《重生70:进山打猎,被高冷知青赖上了》 第1章山野之王系统 冷。 陈峰猛地吸了一口气,肺部被冷空气呛得一阵剧痛,整个人从黑暗中惊醒过来。 入眼是熏得发黑的房梁,墙皮脱落的土坯墙,还有窗户纸破洞处呼呼灌进来的北风,吹得屋里那盏煤油灯忽明忽暗。 这是? 陈峰下意识抬手,想揉揉胀痛的太阳穴,却看到一只布满冻疮、皮肤粗糙的手。 这手年轻,有力,却也穷酸。 “哥,你醒啦?” 一道怯生生的声音从炕脚传来。 陈峰浑身一僵,缓慢地转过脖子。 昏暗的光线下,一个瘦小的身影正缩在破棉被的一角。 小丫头看着也就七八岁,头发枯黄稀疏,扎着两个极不对此的羊角辫。 身上那件明显是用大人旧衣服改的大棉袄极不合身,袖口挽了好几道,露出一截冻得像红萝卜似的手腕。 陈希月。 他的亲妹妹,小豆包。 记忆如潮水般倒灌。 1970年,东北靠山屯。 这一年,父母双亡,大雪封山,家里断粮。 也是在这一年,他因为受不了穷苦,跟这帮狐朋狗友去县里瞎混,把妹妹一个人丢在漏风的老屋里饿了三天,最后虽然没出人命,却让妹妹落下了终身胃病,不到三十岁就…… 陈峰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前世那些亿万家财带来的虚荣感在这一刻碎得连渣都不剩。 “哥……” 见陈峰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不说话,陈希月以为哥哥又犯浑了,吓得往被窝里缩了缩,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哥,你别生气。我不饿,这个给你吃。” 那是个拳头大小的黑面窝头,掺了大量的糠,硬得能砸死狗。 小丫头一直把这玩意儿捂在怀里,还带着点微弱的体温。 陈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 “我……我真吃过了。”陈希月努力睁大眼睛,想表现得真诚些,“刚才在灶坑边捡了半拉烤土豆,肚皮都撑圆了。” “咕——” 一声响亮且悠长的抗议声,极其不给面子地从她干瘪的小肚皮里传了出来。 小丫头脸“腾”地一下红透了,慌乱地捂着肚子,像是做错了天大的事,低着头不敢看陈峰。 “哥,我……” 陈峰眼眶发热,猛地伸出手,一把将这个瘦得硌手的小身板搂进怀里。 真实的触感,破棉袄上淡淡的霉味,还有妹妹身上那股子奶腥味。 活着。 都还活着。 “以后别骗哥。”陈峰嗓音沙哑,听着像是砂纸磨过,“哥不饿。” “不行!”陈希月急了,硬是把那块硬窝头往陈峰嘴边怼,“你是家里的顶梁柱,你不吃饱了咋有力气?快吃,不然……不然我也饿着!” 陈峰看着妹妹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心里的酸涩瞬间化作了一团火。 上一世,他混蛋,他无能,让这丫头受了一辈子苦。 老天爷既然让他重活一回,要是再让妹妹啃这掺糠的黑窝头,他还算个什么男人? 肉。 必须得吃肉。 在这个年代,靠山屯最不缺的就是山,山里最不缺的就是肉。 缺的是能把肉弄回来的本事。 陈峰的目光越过炕沿,落在了对面墙上挂着的那杆老物件上。 那是老爹留下的一杆“撅把子”单管猎枪,枪托上的木漆都磨掉了,露出黑沉沉的木纹。 在这十里八乡,有枪不稀奇,稀奇的是能打到东西。 陈峰松开妹妹,翻身下炕。 脚踩在冰冷的土地上,寒意顺着脚底板直冲脑门,却让他更加清醒。 他走到墙边,伸手握住那冰凉的枪管。 就在指尖触碰到金属的一瞬间,脑海中突然炸开一道机械音。 【检测到宿主强烈狩猎意志,山野之王系统激活中……】 【激活成功。】 【新手大礼包已发放:狩猎直觉(能看到猎物留下的踪迹光标)、百步穿杨(枪法/箭法修正)、体魄强化(不知疲倦的打桩机...啊不对,是永动机)】 陈峰还没反应过来,一股暖流瞬间从心脏泵出,流遍四肢百骸。 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眩晕感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感。 他下意识地闭眼再睁开。 屋外呼啸的风声里,他竟然能分辨出几十米外枯树枝被积雪压断的“咔嚓”声,甚至还有更远处,某种小兽踩过雪地的细微动静。 这就是系统的力量? 陈峰深吸一口气,单手提起那杆七八斤重的猎枪。 以前觉得沉手的铁疙瘩,现在轻得像根烧火棍。 “哥?” 陈希月看着哥哥突然去拿枪,吓得脸都白了,光着脚就要下地,“你拿枪干啥?你别去跟赵建国他们打架,我不吃肉了,我真不馋……” 以前陈峰拿枪,多半是出去跟人逞凶斗狠,要么就是把家里的东西拿出去换酒喝。 陈峰回头,看着惊慌失措的妹妹,嘴角没像以前那样挂着二流子的笑,而是沉稳得让人心安。 他大步走回炕边,把小丫头塞回被窝,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没打架。” 陈峰熟练地掰开枪管,检查了一下里面的撞针,又从柜子里翻出仅剩的几颗铜壳子弹,那是老爹留下的老底子。 这动作干脆利落,透着股说不出的专业劲儿,跟以前那个连枪栓都拉不利索的陈峰判若两人。 “哥进山一趟。” 陈峰把子弹一颗颗压进弹带,系在腰上。 “进山?可是外面……”陈希月指了指窗户,外面大雪封门,这时候进山就是送死。 “没事,老天爷赏饭吃。” 陈峰走到米缸前,把缸底最后那点糙米全都刮了出来,倒进大铁锅里,加上水。 “你在家看着火,把这粥熬上。等粥熬稠了,哥就回来了。” 陈希月看着空荡荡的米缸,眼泪在眼圈里打转,“哥,那是最后的米了……” “留着下崽儿啊?” 陈峰揉了揉她枯黄的头发,手掌宽厚温热,“记住了,从今往后,咱家不吃这喇嗓子的玩意儿。哥去给你弄飞龙,弄野猪,弄大黑瞎子掌。” 说完,陈峰把那块黑窝头放在炕沿上,那是留给妹妹垫肚子的。 他紧了紧身上的破棉袄,把狗皮帽子往下一扣,单手拎枪,推门而出。 “呼——” 狂风夹杂着雪粒,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要是以前,陈峰早就缩回去了。 但此刻,他站在风雪里,只觉得浑身热血沸腾。 视野中,白茫茫的雪地上浮现出一个个淡淡的光标。 【野兔足迹,距离120米,新鲜。】 【野鸡栖息地,距离300米,大概率。】 【老龙口方向,检测到大型猎物活动踪迹……】 陈峰眯起眼,搓了搓冻红的手指。 这哪里是荒山野岭? 这分明是遍地黄金的聚宝盆。 “等着吧。” 陈峰回头看了一眼在窗户纸后面隐约晃动的小脑袋,紧了紧手中的老洋炮,大步踏进了漫天风雪之中。 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直通向那座被村民视为禁地的长白深山。 第2章激活随身空间 风刮得更大了,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陈峰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没过小腿的积雪里,每走一步,脚下的乌拉草鞋都发出“咯吱”的脆响。 若是换作上辈子那副被酒色掏空的身体,别说进山,走到村口就得冻成冰棍。 但这会儿,他只觉得浑身发热,滚烫的血液顺着血管冲向四肢百骸。 系统的强化看来不是盖的呀。 那股子劲儿,让他恨不得现在就找头野猪摔两跤。 他回头看了一眼。 自家的土坯房已经被风雪吞没,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小黑点。 妹妹还在家里熬那锅没米的稀粥,等着他带肉回去。 陈峰紧了紧手中的“撅把子”,大拇指摩挲着粗糙的枪托。 这枪有些年头了,还是老爹当年跟苏修边境贸易时换回来的零件组装的,膛线磨得差不多平了,准头全靠蒙。 “得先开个张。” 陈峰深吸一口冷气,意念微动。 视野骤变。 原本白茫茫一片的世界,突然多出了许多杂乱的线条。淡绿色的光标像萤火虫一样在雪地上跳跃,清晰地勾勒出一道道蜿蜒的路径。 【野鼠踪迹,距离20米。】 【麻雀落点,距离10米。】 ...... 陈峰猛地停下脚步,目光锁死左前方的一丛枯草。 【野兔觅食路径,距离35米。】 一只肥硕的灰毛野兔正撅着屁股,在那刨食草根。这兔子养得极好,浑身圆滚滚的,看样子得有五六斤重。 在这个缺油少水的年代,这哪里是兔子,分明是一坨行走的红烧肉。 陈峰屏住呼吸,缓缓举起枪。 枪托抵在肩窝,冰冷的铁质贴着脸颊。 他眯起一只眼,透过缺了一角的准星去套那只兔子的脑袋。 这枪他也好些年没摸了,加上枪管本来就有点歪,瞄准镜里那兔子忽大忽小,怎么都觉得别扭。 就在这时,视野中突然弹出一道红色的虚线。 【弹道修正辅助开启。】 红线从枪口延伸出去,并未指向陈峰瞄准的兔头,而是稍稍偏向了左下方三寸的位置。 系统这是让他打提前抢? 陈峰没有丝毫犹豫,手腕微沉,枪口顺着红线的指引下压。 食指扣动扳机。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空旷的山林里炸开,震得树梢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那只还在专心刨食的野兔连蹬腿的机会都没有,整个身子猛地一僵,随后便栽倒在雪窝里,只有后腿还在神经质地抽搐两下。 中了! 陈峰吹散枪口弥漫的硝烟味。 他快步冲过去,一把拎起那只野兔。 沉甸甸的坠手感顺着手臂传来,兔毛厚实顺滑,身体还热乎着。 “好家伙,够肥。”陈峰掂了掂,嘴角咧开。这要是扒了皮红烧,再配上两个贴饼子,那滋味给个神仙都不换。 【首猎成功,随身空间已激活。】 陈峰心念一动,手里的野兔凭空消失。 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灰蒙蒙的小格子,那只死兔子正静静地躺在里面,旁边还标注着【新鲜度:100%(恒定保鲜)】。 有了这玩意儿,夏天打的肉也不怕臭了,以后要是倒腾点山货去南方,那绝对是一本万利。 陈峰心情大好,正准备换个地方再搞两只野鸡,视野边缘突然闪过一道刺眼的红光。 那不是普通的绿色踪迹,而是鲜红如血。 【特殊目标踪迹,距离150米。】 红光? 陈峰心头一紧,手里的枪重新端了起来。 在系统的判定里,红色通常意味着危险,或者是极高价值的猎物。 难不成刚进山就撞上了下山觅食的黑瞎子?还是那传说中的紫貂王? 富贵险中求。 陈峰压低身子,借着灌木丛的掩护,顺着那道红色踪迹摸了过去。 风雪越来越大,能见度不足十米。 越靠近老龙口,周围的树木就越高大,遮天蔽日的红松林挡住了大半光线,显得阴森森的。 地上的雪也更深了,一脚踩下去能没到膝盖。 陈峰拨开一丛杂乱的榛子条,目光落在雪地上的一串脚印上。 他愣了一下。 这脚印不对劲。 不像是兽爪子,倒像是……鞋印? 脚印很浅,也很凌乱,明显是主人在慌不择路时留下的。仔细看那鞋底的花纹,波浪纹带圆点。 回力牌胶鞋。 这年头,村里人要么穿自家纳的千层底布鞋,要么是乌拉草鞋,谁能穿得起这种城里才有的高档货? 只有知青点的那帮知青。 这大雪封山的,哪个不要命的知青敢往老龙口这边跑?嫌命长了? 陈峰皱着眉,顺着脚印往前走了十几步。 在一棵被大雪压弯了腰的老红松树坑旁,那道红色踪迹戛然而止。 陈峰警惕地端着枪,用枪管轻轻挑开垂下来的松枝。 没有黑瞎子,也没有紫貂。 只有一个缩成一团的人影。 那人穿着件军绿色的棉大衣,头上裹着厚厚的围巾,整个人蜷缩在树根下的背风处,怀里还死死抱着几根捡来的干柴。 听到动静,那人颤抖了一下,缓缓抬起头。 露出一张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小脸。 即便睫毛上挂满了白霜,嘴唇冻得发紫,也掩盖不住那惊心动魄的美。尤其是那双眼睛,虽然此刻充满了惊恐和无助,却依然清澈得像长白山天池里的水。 苏清雪。 陈峰脑子嗡的一声。 上一世那个高不可攀、即使后来回了城也一直未嫁的苏知青,此刻正如一只濒死的小猫,瑟瑟发抖地缩在他面前。 前世他听说过,苏清雪刚来插队那年冬天差点死在山里,后来被人救回去也落下了严重的风湿病根。 原来是在这儿。 “苏知青?”陈峰喊了一声,声音不大,怕吓着她。 苏清雪眼神有些涣散,显然已经冻迷糊了。 她费力地眨了眨眼,想看清眼前的人,却只看到一个高大的黑影,手里还拿着一杆吓人的长枪。 “别……别杀我……” 她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身子本能地往后缩,却撞在了坚硬的树干上。 陈峰心里莫名一抽。 这女人平时在村里走路都仰着下巴,看谁都像欠她二百块钱似的,什么时候露过这种怯样? “杀你干啥?你肉又不值钱。”陈峰把枪背到身后,大步走过去,伸手就要去拉她,“起来,地上凉,不想以后生不出娃就赶紧动弹动弹。” 话糙理不糙。 苏清雪被他那粗鲁的动作吓了一跳,想要挣扎,可手脚早就冻麻了,根本使不上劲。 陈峰的手刚碰到她的胳膊,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这也太冷了,隔着棉衣都能感觉到她在打摆子。 这要是再晚来半个钟头,估计就只能等开春雪化了再来收尸了。 “我是陈峰,靠山屯老陈家的。”陈峰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像个土匪,“能不能走?” 听到“陈峰”两个字,苏清雪眼里的恐惧消散了一些。虽然这人在村里名声不好,是个出了名的二流子,但好歹是同村的人。 她试着动了动腿,却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那张惨白的小脸瞬间皱成一团。 “脚……脚崴了……” 陈峰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脚踝,肿得像个大馒头。 “麻烦。” 嘴上说着麻烦,陈峰却直接转过身,半蹲在她面前,宽阔的后背像是一堵挡风的墙。 “上来。” 苏清雪愣住了,咬着嘴唇没动。 男女授受不亲,更何况对方还是村里有名的混不吝。 “磨叽啥呢?想喂狼啊?”陈峰不耐烦地催了一句,“这地界可是狼窝,天黑了我也保不住你。” 似乎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身后不远处的灌木丛里突然传来一声枯枝断裂的脆响。 “咔嚓。” 陈峰后背猛地一紧。 那不是风吹的。 视野中,那原本平静的绿色踪迹突然剧烈波动起来,立刻变成了红色并在侧后方疯狂闪烁。 【警告!捕食者接近!】 【灰狼(成长期),数量:2,距离:15米,攻击意图:极高。】 陈峰猛地回头。 风雪中,两点幽幽的绿光在灌木丛后若隐若现。 第3章救下美女知青 “啊!” 苏清雪的尖叫声刚出口半截,就被灌进喉咙的风雪呛了回去。 两头灰狼一左一右,借着地形压了上来。 这种畜生最贼,看着是在试探,其实是在找下嘴的地儿。 左边那头身形稍小,呲着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腥臭味顺着风直往人鼻孔里钻。 “闭眼。” 陈峰的声音冷硬。 苏清雪哪敢不听,本能地把脸埋进陈峰满是补丁的棉袄后背,两只手死死抓着他的衣摆,。 陈峰现在没空管她。 要是上辈子,遇到这阵仗,陈峰除了把苏清雪推出去挡刀,自己撒丫子跑路,没别的招。 但现在......攻守异型了!! 左侧那头狼动了。 它后腿猛地一蹬,借着一段埋在雪里的枯木腾空而起,张开的大嘴直奔陈峰的脖颈。 苏清雪虽然闭着眼,但这动静就在耳边,吓得她身子猛地一歪,连带着脚踝剧痛,整个人向下滑去。 这一滑,直接把陈峰拽得晃了一下。 此时可正是要命的关头啊。 陈峰连头都没回,右手端着那杆老旧的“撅把子”,看都不看那狼头,枪口猛地向左一甩。 砰! 枪火在昏暗的林子里炸出一团橘红。 巨大的后坐力顶得陈峰肩膀发麻,但那头还在空中的灰狼脑瓜子直接开了花。 滚烫的狼血喷溅而出,几滴红艳艳的血珠子甩在了苏清雪惨白的侧脸上。 温热,粘稠。 苏清雪浑身一抖,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右边那头狼见同伴死了,不仅没跑,反而红了眼,趁着陈峰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空档,恶狠狠地扑向他持枪的右臂。 单管猎枪,打完一发就是烧火棍。 换弹?来不及了。 陈峰嘴角扯出一抹狠戾的笑。 老子现在可是有系统加持的体魄,跟你玩什么技巧? 他右手松开扳机,顺势握住枪管中段,腰腹骤然发力,把那七八斤重的实木枪托当成锤子,带着呼啸的风声轮圆了砸过去。 咔嚓! 骨裂声在风雪中格外清晰。 那头扑到半空的灰狼惨嚎一声,腰椎被这蛮横的一击生生砸断,狠狠地摔进雪窝里,四肢抽搐着想要爬起来,却只有后半截身子拖在地上划出一道道血痕。 铜头铁骨豆腐腰,打狼就得打腰。 陈峰走过去,抬起乌拉草鞋,面无表情地对着狼头补了一脚。 世界安静了。 【击杀成年灰狼x2】 【获得奖励:年代盲盒x1(已存入空间)】 【提示:每次成功狩猎稀有猎物,可获得“年代盲盒”】 盲盒?有意思。 陈峰没急着看奖励,弯腰抓了一把干净的雪,在手上搓了搓血迹,这才转过身。 苏清雪瘫坐在树根底下,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地上那两具还在冒着热气的狼尸,又看了看站在风雪里宛如杀神的陈峰。 这就是村里人口中的二流子? 哪个二流子能单枪匹马,眨眼功夫干掉两头狼? “吓傻了?”陈峰把枪往身后一背,走到她面前, “这玩意儿皮毛不错,扒下来能给你做副护膝,剩下的肉够咱们吃顿好的了。” 苏清雪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只是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泪水开始打转。 刚才那一瞬,她是真的以为自己要死在这深山老林里了。 “行了,别哭,眼泪冻住了还得我给你抠。”陈峰嘴上不饶人,动作却麻利。 他蹲下身,没再征求她的意见,两只大手直接抓住了苏清雪的小腿。 隔着厚重的棉裤,也能感觉到掌心下的那份纤细和紧致。 “呀!”苏清雪惊呼一声,下意识想缩腿,却被陈峰两只手像铁钳一样箍住。 “别乱动。”陈峰抬头瞪了她一眼,“刚才那两头狼就是闻着味儿来的,再磨叽,要是再把熊瞎子招来的话......” 苏清雪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 但看着陈峰那宽阔的后背,她咬了咬牙,还是乖乖地伸出手,搂住了他的脖子。 陈峰双手向后一托,稳稳地托住了苏清雪的大腿弯,顺势往上一提。 嘶。 这分量,轻得像只猫。 这就是那个让全村老少爷们都惦记的苏知青?平时看着挺高冷,没想到身子这么软。 陈峰颠了颠背上的人,同时一手拎起地上的两只狼。 系统强化后的体魄让他能够单手拎起两只狼 接着他大步迈开,踩着积雪往山下走。 苏清雪整个人趴在陈峰背上,脸颊贴着他粗糙的棉袄领子。 那股子混合着硝烟味、松脂香,还有男人身上特有的热烘烘的气息,把风雪带来的寒意隔绝得一干二净。 她能清晰地听到陈峰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咚、咚、咚。 那种濒死后的余悸,竟然在这一颠一颠的步伐里,慢慢散了。 “陈……陈峰。”苏清雪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声音小小的。 “干啥?”陈峰头也不回,脚下走得飞快。 “谢谢。” “谢啥?嘴上谢啊?”陈峰嗤笑一声,故意逗她,“按照咱们山里的规矩,救命之恩那都得是……” 苏清雪身子一僵,脑子里瞬间闪过那些话本里以身相许的桥段,心跳漏了半拍。 他……他想干什么? “……那都得请吃顿红烧肉。”陈峰接上了后半句,“正好我有肉,你有手艺没?我妹那手艺,煮粥都糊底。” 苏清雪愣了一下,随即松了口气,心里却莫名有点空落落的。 “我会做饭。”她小声说,“做的……还行。” “那感情好。”陈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他拎了拎手里的两头狼。 “等会儿下山,先把这两头狼处理了。你也别回知青点了,那帮知青要是知道你差点喂了狼,指不定怎么编排你。先去我家,把脚伤弄弄。” 苏清雪犹豫了一下。 去他家?孤男寡女的,传出去名声可就毁了。 可一想到知青点那个一直纠缠她的赵建国,还有那冷冰冰的大通铺,再感觉着身下这滚烫的体温,她鬼使神差地没有拒绝。 “嗯。” 她轻轻应了一声,把搂着陈峰脖子的手,稍微收紧了一些。 风雪依旧在刮,但这一刻,这漫天飞雪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第4章大白兔奶糖 狂风把破旧的木门拍得哐哐作响,积雪在门槛外堆了厚厚一层。 屋内,陈希月正踮着脚尖,手里拿着那把缺了口的木勺,小心翼翼地搅动着锅里的米汤。 米少水多,清得能照见她那张发黄的小脸。 “砰!” 一声闷响,房门被暴力踹开。 风雪瞬间灌入,吹得煤油灯火苗疯狂乱窜,屋里忽明忽暗。 陈希月吓得手一抖,木勺差点掉进锅里。她惊恐地回头,只见一个高大的黑影裹挟着寒风闯了进来。 那人大衣领子上全是冰碴子,身上还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哥……哥?”陈希月声音发颤,手里紧紧攥着木勺,身子本能地往灶台角落里缩,“你杀人了?” “杀什么人,杀生了。” 陈峰反手将门狠狠带上,将咆哮的风雪隔绝在外。 随后,他单臂一挥,把手上那沉甸甸的家伙往地上一甩。 “通!” 冻得硬邦邦的土面都被砸得一震。 昏暗灯光下,两头体型硕大的灰狼尸体横陈在地。 狼嘴微张,獠牙森白,死相狰狞。 陈希月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狼? 还是两头? 以前哥哥进山,能带回只野鸡都算烧高香,今儿这是……把狼窝给端了? 没等小丫头那颗脑袋瓜转过弯,陈峰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军大衣动弹了一下。 一颗裹着围巾的脑袋探了出来。 脸惨白,睫毛上挂着霜,却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苏知青? 陈希月彻底懵了。 这不是知青点那个走路都带风、从来不正眼看人的苏知青吗? 那个平日里走路都不看人的城里女知青,咋趴在自家这二流子哥哥的背上? 这出去一趟,不光打了狼,还……顺手带了个嫂嫂回来? “傻愣着干啥呢?” 陈峰把背上的人往下放,动作看着粗鲁,手劲却收着,“去把炕头那床被子抱过来,给你嫂……咳,给苏知青捂捂。” 苏清雪脚刚沾地,疼得一软,整个人差点又栽进陈峰怀里。 听到这句话,她那张没血色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这人怎么顺嘴胡咧咧。 她想反驳,可嗓子眼发干,身子又软得没力气,只能把头埋得更低,恨不得缩进陈峰的棉袄领子里去。 陈峰倒是脸不红心不跳,几步走到炕边,腰一弯,尽量动作轻缓地把苏清雪放在了炕头最热乎的位置。 那是平时陈峰睡觉的地方,也是全家唯一能称得上温暖的角落。 苏清雪一沾着热炕席,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那是冻透了的人乍一遇热的本能反应。 “希月,被子!”陈峰回头喊了一嗓子。 陈希月如梦初醒,迈着小短腿飞快跑过去,把那床补丁摞补丁的棉被抱来,盖在苏清雪腿上,还细心地把边角掖实。 做完这些,小丫头也不说话,蹲在炕沿边,大眼睛滴溜溜在两人身上转,透着股“我懂,我不说”的机灵劲儿。 苏清雪被盯得局促,两只手死死抓着被角,指节发白。 这屋太破了。 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泥坯,房顶熏得漆黑。 可不知为何,坐在这土炕上,闻着空气里那股子混合着柴火和狼血的味道,她竟觉得比知青点那冷冰冰的大通铺要踏实百倍。 “看着火,水开了没?” 陈峰没管俩女人的心思,脱下满是血腥味的棉袄扔一边,只穿着件旧毛衣走向灶台。 “开了,正咕嘟呢。”陈希月回话。 陈峰揭开锅盖。 热气腾腾而起,白雾瞬间罩住了他的脸。 借着这股子雾气遮掩,他心念微动。 【开启年代盲盒(稀有)】 金光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获得:大师级剥皮刀具组(永不磨损)x1】 【获得:精盐x1包(500g)】 【获得:工业券x5(全国通用)】 【获得:大白兔奶糖x1袋】 陈峰嘴角微挑。 这系统,懂事儿。 剥皮刀正好处理地上那两头货,这年头盐是紧俏物资,供销社还得要票,这一包够家里吃大半年。 工业券可以等着去县城把狼皮子换了钱,再到供销社用。 至于这大白兔…… 陈峰手伸进随身空间,再拿出来时,掌心多了几块蓝白包装的长方体。 “小豆包,过来。” 陈希月正盯着地上的狼咽唾沫,听到招呼颠颠跑过来:“哥,是要杀狼吃肉了吗?” “就知道吃。” 陈峰笑骂一句,剥开一张糖纸,不由分说塞进她嘴里。 浓郁的奶香瞬间在口腔里炸开,甜得陈希月眯起了眼,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食的小仓鼠。 “唔!!” 小丫头捂着嘴,含糊不清地叫唤,“哥!这是啥呀?比过年的红糖水还好喝!” “大白兔,供销社都不一定有的好东西。” 陈峰又剥了一颗,转身走到炕边。 苏清雪正缩在被窝里偷偷揉那肿得像馒头的脚踝,见陈峰过来,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张嘴。” 陈峰两根手指捏着那颗乳白色的奶糖,递到她嘴边。 苏清雪愣住。 大白兔? 这东西在京城都要糖票,这穷得叮当响的陈家怎么会有? “我……我不吃,留给希月吧。”她摇摇头,声音很轻。 “让你吃就吃,哪那么多废话。” 陈峰眉头一皱,语气霸道,“低血糖要是晕过去,还得老子给你灌糖水,更麻烦。” 苏清雪被噎得语塞。 那只粗糙的大手已经递到了唇边,指尖甚至碰到了她的嘴唇。 带着茧子,温热,粗砺。 她脸上一热,鬼使神差地张开嘴,含住了那颗糖。 指尖划过柔软的唇瓣。 陈峰心里微微一荡,面上却不动声色收回手,顺势在裤子上蹭了蹭。 浓郁的奶味在舌尖化开,驱散了满嘴的苦涩和身体深处的寒意。 苏清雪低着头,轻轻抿着那颗糖,眼圈突然有点红。 这是她下乡两年来,吃过最甜的东西。 屋内煤油灯昏黄,灶坑里的火噼啪作响。 陈希月趴在灶台上舔着嘴唇回味,苏清雪坐在炕头含着糖,陈峰正弯腰查看着地上的狼尸。 这破败漏风的小屋,竟生出几分从未有过的热乎气。 “对了哥。” 陈希月嘴里含着糖,突然想起了啥,声音低了下去,“刚才你不在,赵建国带着几个人来敲门了。” 陈峰动作一顿,手里刚拿出来的剥皮刀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寒芒。 “这瘪犊子来干啥?” “他说……看见苏知青往山里跑了,怕出事,想进屋看看。” 陈希月撇撇嘴,一脸嫌弃,“但我看他那贼眉鼠眼的样,分明是想进屋搜东西,还问咱家有没有多余的粮食。” 炕上的苏清雪身子僵了一下。 赵建国。 那个总是戴着眼镜、斯斯文文引用语录,背地里却总用那种黏糊糊、像鼻涕虫一样的眼神盯着她的男人。 今天也是为了躲他的纠缠,她才慌不择路跑进了深山禁区。 “搜东西?还要找人?” 陈峰直起腰,大拇指轻轻刮过锋利的刀刃。 前世就是这孙子,趁着自己不在家,带人把家里仅剩的一点口粮以“集体征用”的名义抢走,害得希月大病一场。 这笔账,还没算呢。 陈峰眼神一冷,冷笑道: “赵建国那孙子敢来,我就敢让他横着出去。” 第5章雪夜炖兔肉 赵建国那档子破事,陈峰压根没往心里去。 这年头,天大地大,填饱肚皮最大。至于那些个只会耍嘴皮子的酸秀才,来一个收拾一个。 陈峰手腕一翻 一把泛着哑光的短刃出现在掌心。 刀身乌黑,刃口却亮得刺眼。这是系统刚给的大师级剥皮刀。 他从随身空间拎出那只灰兔,往冻硬的地面上一摔。 “咚。”陈峰也不含糊,左手按住兔头,右手持刀,刀尖顺着后腿根部轻轻一挑。 刀刃贴着兔腿划过。 “嘶啦——” 像脱衣裳似的,整张兔皮被完整剥离,皮板上干干净净,连一丝碎肉都没带。 陈希月手里捏着烧火棍,眼睛瞪得溜圆。 “哥,你这手艺……跟谁学的?” “梦里老神仙教的。” 陈峰随口胡扯,手上动作快得带出了残影。 开膛,去内脏,剁块。 这兔子是真肥,肚子里那两块板油白花花的,看着就喜人。 陈峰切碎板油,直接扔进烧红的铁锅。 “滋啦——!!!” 一股子霸道的荤油味,瞬间在逼仄的小屋里炸开。 那是纯粹的油脂香。 在这个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滴油星的1970年,这声音比过年的鞭炮还动听,这味道比啥香水都上头。 炕头上的苏清雪,原本还端着架子,想维持点城里知青的矜持。 可这味道一钻进鼻子,她喉咙就不受控制地滚了一下。 胃里像是伸出了一只小手,疯狂地挠着心尖。 饿。 真饿啊。 兔肉下锅,大火爆炒。 肉块在荤油里翻滚,迅速变色。 陈峰掏出那包系统给的精盐,也没用勺,凭手感抓了一把撒进去。 雪白的细盐,那是特供级别才有的成色,比供销社那种发黄的大粒粗盐强了百倍。 加水,没过肉块。 再把陈希月捡回来的半拉土豆切块扔进去。 沉甸甸的木锅盖一闷。 齐活。 “看着火,大火烧开,小火慢炖。” 陈峰吩咐一声,转身端了一盆热水,大步走向炕边。 肉还得炖会儿,但这腿,不能再拖了。 “鞋脱了。” 陈峰把水盆往炕沿上一墩,热气腾腾。 苏清雪正盯着锅盖发呆,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本能地把脚往回缩。 “不……不用,我自己……” “你自己能正骨?” 陈峰眼皮都没抬,大手直接探过去,一把抓住了她的脚踝。 那双回力鞋早就湿透了,鞋带冻得硬邦邦的。 陈峰动作麻利,三两下解开鞋带,剥掉湿冷的袜子。 空气稍微静了一下。 苏清雪的脚很白。 即使被冻得发青,也掩盖不住那好看的足弓弧度,脚趾圆润可爱,缩在一起像几颗剥了皮的蚕豆。 只是脚踝处肿得老高,像个发面的紫馒头,看着就疼。 陈峰没废话,大手箍住她的脚背,直接按进了热水里。 “唔!” 苏清雪疼得身子一颤,眼泪瞬间就在眼眶里打转,下意识就要抽腿。 “别动。” 陈峰嗓音低沉,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 两只粗糙的大手像铁钳,死死扣住她乱动的腿。 “忍着,不然明早这腿就废了。” 陈峰蹲在地上,水盆里的热气熏着他的脸。 他用的手法是前世跟一位老中医学的,专治跌打损伤。 指腹带着常年摸枪留下的老茧,按压在穴位上,力道透进骨缝。 指腹带着常年摸枪留下的老茧,粗砺,滚烫。 一下下按在娇嫩的皮肤上,力道透进骨缝。 “疼……轻点……” 苏清雪咬着下嘴唇,声音带着哭腔。 她身子在炕上扭了一下,脸红得像熟透的虾子。 “咔吧。” 一声脆响。 “啊!” 苏清雪短促地叫了一声,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整个人差点从炕上弹起来。 “行了,正过来了。” 陈峰松开手,扯过旁边的破布帮她擦干水渍。 “明早就能消肿。” 苏清雪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虽然刚才那一下疼得钻心,但这会儿,脚踝那种针扎似的刺痛感真的消失了,只剩下暖洋洋的余温。 就在这时。 锅里传出“咕嘟咕嘟”的沸腾声。 那股子香味,已经不是诱惑了,简直是生化武器。 油脂混合着野味的肉香,在这个寒夜里横冲直撞。 陈希月把烧火棍一扔,口水差点流到下巴上。 “哥,熟了吗?” “熟了。” 陈峰起身,揭开锅盖。 白色的蒸汽腾空而起,香气浓烈得几乎能把人顶个跟头。 盛满三大碗。 陈峰先把冒尖的一碗全是肉的递给苏清雪,又把那个最好的兔大腿夹给妹妹。 自己碗里,多是些骨头架子和土豆。 “造。” 陈峰言简意赅,把筷子塞进苏清雪手里。 苏清雪看着碗里油汪汪的肉块。 酱红色的汤汁挂在肉上,还冒着热气。 她这会儿也顾不得什么知青的体面了,夹起一块放进嘴里。 烫。 香。 兔肉炖得软烂脱骨,吸饱了汤汁。 一口咬下去,咸鲜的肉汁在舌尖炸开,那种久违的油脂感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尖叫。 太香了。 香得让人想哭。 “哭啥?怕我不够吃啊?” 陈峰啃着一块脊骨,笑得痞气。 “放心,这兔子肥,土豆也管饱。” 苏清雪吸了吸鼻子,没说话。 她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一块好肉,夹到了陈峰碗里。 “你也吃。”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还带着点刚哭过的鼻音。 陈峰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 也没客气,夹起来就扔嘴里。 “得嘞。” 一旁陈希月吃得满嘴流油,小脸蛋上全是满足。 陈峰看着眼前这一大一小两个女人吃得满嘴流油,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屋外寒风呼啸,屋内热气腾腾。 这才叫日子。 这就是他重活一世要守住的东西。 就在三人吃得正热乎的时候,院子里突然传来“通”的一声闷响。 紧接着是篱笆门被推开那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陈希月吓得一哆嗦,筷子上的土豆掉在桌上,小脸煞白。 “哥……是不是又有狼进院子了?” 陈峰放下手里的骨头,反手拔出插在桌角的那把剥皮刀。。 “不是狼。” 他擦了擦嘴角的油星,声音冰冷。 “是人” 浓郁的肉香顺着烟囱飘散到整个靠山屯。 这大半夜的,怕是勾起了不少人心里的鬼。 第6章和知青同床共枕 寒风裹着雪沫子,顺着门缝往里钻。 来人没进屋,那只穿着大棉乌拉的脚刚迈过门槛,嗓子眼里就挤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嚎。 “妈呀!狼——!!” 这动静,比杀猪还凄厉。 那身形硕大的黑影“噗通”一声瘫坐在地,两条腿像是安了弹簧,在雪地上干蹬,愣是没爬起来。 陈峰手里刚拔出来的剥皮刀还没收,刀刃映着昏黄的灯光,冷得渗人。 他瞥了一眼地上那坨吓得乱颤的肥肉,眼皮都没抬。 王铁笙。 从小玩到大的死党,除了这一身膘能打,胆子只有针鼻儿大。 “鬼叫唤个啥?” 陈峰几步跨过去,单手揪住王胖子那厚棉袄的后领子。 像提溜一只待宰的大肥鹅,硬是给拽进了屋,“哐当”一声,反脚把门踹死。 “看清楚了,死的。” 王胖子大口喘着粗气,那一身肥膘还在哆嗦。他借着昏黄的煤油灯光,终于看清了地上那两头大家伙。 狼嘴微张,舌头耷拉在外面,獠牙森白,已经冻硬了。 “死……死的?” 王胖子抹了一把脑门上的白毛汗,绿豆眼瞬间瞪得溜圆,说话直磕巴。 “峰哥,这玩意儿咋在你家外屋地躺着?土地爷上门送温暖?” 陈峰没搭理他的废话。 他手腕一翻,哑黑色的剥皮刀在指尖转了个刀花。 “看着点。” 陈峰左手按住狼头,右手刀锋一转。 没有多余的花哨动作。 刀尖精准地切入狼颈下的白线,顺势下滑。 嘶——啦。 那种皮肉分离的声音,像是撕开了一匹上好的绸缎,听得王胖子后槽牙发酸。 紧接着,陈峰手腕翻飞,刀尖挑开四肢筋膜。他拽住狼皮一角,脚踩狼身,猛地发力一扯。 整张灰黑色的狼皮,被完整剥离。 连眼皮、耳朵尖、尾巴梢都完完整整,皮板上干干净净,没带下一丝碎肉,也没划破一点油皮。 前后不过三分钟。 屋里静得只剩下灶坑里木柴爆裂的噼啪声。 王胖子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他在村里也见过老猎户剥皮,那都得两个人伺候,还得费半天劲。 陈峰这手艺,比供销社杀了三十年猪的老刘头还利索! 更重要的是…… “哥……”王胖子咽了口唾沫,眼神变了,“这皮子是完整的?这拿到供销社收购站,一张不得卖个三四十块?!” 两张皮,那就是七八十块! 这年头,一个一级工一月才赚多少钱? 陈峰把那张还在冒热气的狼皮抖了抖,挂在墙上的木钉上。 “那是公家价,走黑市,这皮子能换一百二。” 一百二! 王胖子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看陈峰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尊金佛。 “梦里老神仙教的。” 陈峰随口敷衍一句,转身盛了一大碗剩下的兔肉汤。特意挑了两块肥得流油的板油和土豆,递给还在发愣的胖子。 “喝了,压压惊。” 王胖子虽然吓得够呛,但这鼻子对肉味最敏感。 刚才在门外就是闻着味儿来的。 “还得是峰哥疼我。” 胖子端起碗,也不怕烫,呼噜呼噜灌了一大口,舒坦得长出了一口气。 陈峰看着他那副没出息的样,又从狼大腿上割下来二斤精肉,用草绳穿了,扔到胖子怀里。 “拿回去给婶子包饺子。” “这……这咋好意思。”王胖子嘴上客气,手却把肉抱得死紧,生怕飞了,“峰哥,这狼真是你打的?” “捡的。” 陈峰擦着手上的油,语气平淡,“两头狼抢食,撞树上了。” 王胖子一愣。 刚想说你蒙傻子呢,却看见陈峰抬起眼皮,那目光沉得让人心里发毛。 “胖子,回去嘴严实点。” 陈峰的声音压低了几分,指了指墙角的狼尸。 “要是有人问起这狼咋死的,你就说……”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你就说,看着像是被人硬生生砸断了腰。” 王胖子虽然虎,但不傻。 砸断腰? 那是多大的手劲儿? 他看着陈峰那虽然不算夸张,却透着股子狠劲儿的腱子肉,脑子里瞬间补出了一场陈峰赤手空拳跟狼肉搏的大戏。 峰哥这是……藏拙呢。 “懂了。” 王胖子把肉往怀里一揣,脸上那股子憨傻劲儿退了点,多了几分严肃。 “峰哥你放心,谁要是敢跟这瞎打听,我这张嘴能给他忽悠瘸了。” 送走了胖子,屋里又恢复了安静。 外面的风雪似乎小了些,但夜色更深了。 陈峰把门插好,转身回了里屋。 气氛有点不对劲。 陈希月这小丫头片子,这会儿正缩在炕的最里头,蒙着被子装睡,只露出一双滴溜乱转的大眼睛,透着股“我懂,我不说”的机灵劲。 炕中间。 苏清雪抱着膝盖坐着,脸红得像块大红布,连耳根子都透着粉。 陈家就这一铺大炕。 平时兄妹俩睡,中间拉个帘子。今儿多了个人,还是个大姑娘。 “那个……” 苏清雪手指绞着衣角,声音细得像蚊子,“我睡那边的板凳就行……” “想第二天变冰棍你就去。” 陈峰没惯着她这矫情毛病,直接脱鞋上炕。 他指了指中间的位置。 “希月睡里头,你睡中间,我睡炕梢挡风。” 苏清雪咬着嘴唇,看了一眼那不到两米宽的位置。 中间虽然隔着一条旧被子卷成的“楚河汉界”,但这也太近了。 可脚踝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屋里的温度也确实只有炕上能住人。 她磨磨蹭蹭地挪过去,和衣躺下。 身体僵硬得像块木板,恨不得贴到陈希月身上去。 陈峰吹灭了煤油灯。 黑暗瞬间吞没了小屋。 视觉一消失,其他感官就被无限放大。 身边就是苏清雪。 陈峰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雅霜味。那是城里姑娘特有的香气,在这个满是土腥味和汗臭味的年代,简直就是最致命的诱惑。 还有那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就在耳边。 这对于现在的陈峰来说,简直就是一种刑罚。 系统强化的体魄不仅带来了力量,也带来了旺盛得过分的精力。他觉得自己现在就像个火炉子,浑身的血都在往脑门上涌。 “陈峰……” 黑暗中,苏清雪突然小声喊了一句。 声音软糯,带着点颤音。 “咋了?”陈峰嗓子有点哑,那是燥的。 “谢谢。” “都是小事,睡觉吧。” 陈峰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强迫自己盯着黑乎乎的墙皮。 苏清雪没再出声。 但那原本紧绷的呼吸声,慢慢变得平稳下来。 这铺热炕,这个男人的背影,给了她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这一夜,苏清雪睡得很沉,陈峰睡得那是相当煎熬。 …… 第二天。 天刚蒙蒙亮,窗户纸透进青灰色的光。 陈峰刚迷糊着,院子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踩得积雪咯吱乱响。 紧接着。 “哐!哐!哐!” 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被砸得震天响,灰尘簌簌往下掉。 “陈峰!你个流氓二流子给我滚出来!” 这公鸭嗓太有辨识度了。 赵建国。 “苏知青一晚上没回点里,肯定是被你强扣了!大家伙都看着呢,这可是严重的作风问题!” 赵建国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兴奋和幸灾乐祸。 “我告诉你,村支书和保卫科的人都来了!你今天插翅难飞!” 炕上,苏清雪猛地惊醒。 她满脸惊慌地坐起来,下意识抓住了陈峰的胳膊,指节发白。 在这个年代,作风问题,那是能逼死人的。 “别怕。” 陈峰拍了拍她的手背,掌心干燥温热。 他慢条斯理地坐起身,穿上那双乌拉草鞋,活动了一下脖子。 骨节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陈峰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妹妹,帮她掖好被角,随后抄起门后的顶门杠。 “大清早的,哪来的野狗乱叫。” 陈峰一把拉开房门。 那眼神,比外面的冰雪还冷。 “想死是吧?” 第7章谁敢动我的人? “陈峰!开门!” “别躲在里面装死!我知道你在家!” 破旧的木板门被拍得山响。 那动静,像是要把门框上的陈年老灰都给震下来。 赵建国站在最前头。 风雪往他脖子里灌,冻得他直缩脖子,但这并不妨碍他那一脸的亢奋。 “支书,您都听见了吧?” 赵建国回头,冲着身后裹着羊皮袄的王大拿喊道。 “这都火烧眉毛了还不开门,心里肯定有鬼!” 白色的哈气从他嘴里喷出来,瞬间被风吹散。 “苏知青那是咱们大队重点保护的知识分子,孤男寡女关了一宿,要是让陈峰这二流子给糟蹋了,咱们靠山屯的脸还要不要了?” 王大拿眉头拧成了疙瘩。 手里那杆烟袋锅被他捏得死紧。 作风问题。 在这年头,那是能要人命的大帽子。 “陈峰!赶紧出来!” 王大拿磕了磕烟袋锅,嗓门沉闷,带着股子威严。 “再不开门,民兵连可就——” “轰——!!!” 一声巨响。 打断了所有人的叫嚣。 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不是被拉开的。 是被人从里面,一脚生生踹开的。 两扇门板猛地撞在两侧土墙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剧烈的气流卷着屋内的热气涌出,赵建国手里的手电筒光柱都被冲得晃了三晃。 风雪倒灌。 陈峰就站在门口。 他身上那件破棉袄敞着怀。 紧实的胸肌露在外面,热腾腾的白气顺着他的脖颈子往上蒸腾。 手里没拿枪。 提着根手腕粗的榆木顶门杠,上面还带着黑乎乎的手印。 没有解释。 没有求饶。 陈峰只是歪着头,眼皮耷拉着。 那眼神,比外头刮骨的北风还冷。 “踹门?” 陈峰手里的顶门杠在门槛上轻轻一点。 咚。 地面微颤。 “刚才谁说要踹门?腿不想要了?” 赵建国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罪名,被这一眼瞪得全憋回了嗓子眼。 喉结上下滚动。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绊在雪窝里,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这二流子平时混是混,可今天这股子煞气……怎么跟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似的? “陈……陈峰,你别横!” 赵建国壮着胆子,手指哆嗦着指着屋内,声调都变了形。 “苏知青是不是在里面?你这是流氓罪!我们要搜查!” “流氓你大爷。” 陈峰骂得干脆。 他身子微微一侧,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弧度。 “想看是吧?来。” “把你那破手电往这儿照。”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屋里除了苏知青,还有啥。” 赵建国心里一喜。 以为陈峰这是破罐子破摔了。 他的视线越过陈峰的宽阔肩膀,直直地射进昏暗的堂屋。 最后,定格。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准备看“捉奸大戏”的人群,瞬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一点动静都没了。 死寂。 只有风雪呼啸的声音。 堂屋正当中的泥土地上,两具庞大的尸体横陈在那里。 不是猪。 不是羊。 灰黑色的刚毛杂乱且硬,半张开的嘴里獠牙森白,舌头耷拉在外面,已经冻得硬邦邦的。 脖颈处的切口干脆利落。 暗红色的血把周围的黄土都染成了酱紫色,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手电筒的光打在那对虽然浑浊、却依旧透着凶光的眼珠子上。 “妈呀!!” 前排几个胆小的村民怪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往后缩,把后面的人踩得哎呦直叫。 “狼……是狼!还是两头!” 人群炸了锅。 在靠山屯,狼是老百姓心头的噩梦。 谁家没被狼叼过猪? 谁家小孩天黑敢出门? 但这玩意儿狡猾凶残,别说打死,平时能从狼嘴里逃生都得烧高香。 可现在。 两头成年公狼,就这么像死狗一样躺在陈峰家的地上。 王大拿手里的烟袋锅忘了抽,瞪着眼珠子往前凑了两步。 他是老猎户出身,一眼就看出了门道。 “这狼……腰骨断了?” 王大拿嗓子发干。 他猛地抬头看向陈峰,眼神里的审视瞬间变成了惊骇。 打狼不死,必遭报复。 能把狼腰生生砸断,这得是多大的手劲?多狠的心肠? 这还是那个整天偷鸡摸狗的陈二流子吗? “昨晚上这两畜生想进屋加餐。” 陈峰把顶门杠往墙角一靠。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拍死了两只苍蝇。 “顺手收拾了。” 他转过头,看向赵建国。 “赵干事,你刚才说啥来着?流氓罪?” 陈峰往前迈了一步。 “咋的,这两头狼是你家亲戚?我杀了它们,你心疼了?” “噗嗤。” 人群里不知道谁没忍住,笑出了声。 赵建国脸涨成了猪肝色,又青又紫。 他原本是想带人来抓陈峰的把柄,把这个情敌彻底踩死。 哪成想这戏台子刚搭好,主角换人了。 现在的陈峰,在村民眼里哪还是什么流氓? 那是能杀狼的狠人! 在山里,拳头硬、能打猎,那就是硬道理。 “那个……大家伙都看见了吧!” 一个圆滚滚的身影费力地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王胖子满脸通红,也不知是冻的还是激动的。 他指着地上的狼尸,嗓门大得像破锣。 “昨晚我就在!峰哥为了救苏知青,那是赤手空拳跟狼搏命啊!” “你们瞅瞅这狼头,都被砸扁了!” “这就是英雄救美!咋到赵建国嘴里就成流氓罪了?你赵建国思想咋那么脏呢?” 王胖子这番话,算是彻底把风向给带偏了。 村民们的眼神变了。 原本看着陈峰是嫌弃,现在多了几分敬畏。 几个大姑娘小媳妇偷偷瞄着陈峰那露在外面的胸肌,脸红心跳。 这男人,真壮实。 “行了。” 王大拿咳嗽一声,把烟袋锅别回腰里。 他是个老江湖,知道今儿这事儿赵建国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既是为了救人杀狼,那就是好事。” 王大拿话锋一转,看向赵建国,语气严厉。 “建国,没凭没据的,以后少折腾大伙儿。散了散了,都回去干活!” 赵建国站在原地。 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像个被扒光了的小丑。 他死死盯着陈峰,牙齿咬得咯咯响,眼神怨毒。 “慢着。” 陈峰突然开口。 他一步步走到赵建国面前。 高大的身影直接把赵建国笼罩在阴影里。 赵建国想退,却发现腿肚子转筋,根本挪不动步。 陈峰低下头,凑到赵建国耳边。 声音低沉。 却透着股让人骨头缝发凉的寒意。 “赵大知青,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以后离我家门远点。” “也离苏知青远点。” 陈峰拍了拍赵建国的肩膀。 “不然下次躺在地上的,指不定是谁。” 赵建国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怪叫一声,连滚带爬地钻进人群,头都不敢回。 陈峰嗤笑一声,转身刚要关门。 “支书,等一下。” 一道清冷,却带着几分虚弱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第8章高冷知青护犊子 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风雪未停,寒气顺着门缝往里灌。 苏清雪扶着门框,身子有些打晃。 她身上披着那件属于陈峰的破旧棉袄,袖口长出一大截,显得整个人格外瘦小。 头发没梳,乱糟糟地贴在惨白的脸颊边,整个人像是一株被暴雪摧残过的小白杨,随时都要折断。 原本还在起哄的人群,瞬间哑了火。 平日里,苏知青那是知青点的高岭之花,走路带风,下巴永远抬着。 谁见过她这副病恹恹、脆弱得让人心疼的模样? 赵建国眼皮狂跳。 看着苏清雪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他心里莫名发虚。 但这戏台子已经搭起来了,这时候要是撤梯子,他赵建国以后在靠山屯还怎么混? “大伙都看着呢!” 赵建国脖子一梗,指着苏清雪,唾沫星子横飞。 “衣衫不整!这就是铁证!” “苏清雪,你是读过书的人,怎么能这么不要脸,跟这种二流子鬼混到——” “赵知青。” 声音不大,却冷得像冰碴子掉进脖领。 苏清雪没看他,甚至没看任何人。 她只是慢慢弯下腰,那只冻得发红的手有些颤抖,一点点挽起了裤腿。 棉裤褪去。 嘶—— 人群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那原本应该纤细白嫩的脚踝,此刻肿得像个紫黑色的发面馒头。 皮肤被淤血撑得发亮,有些地方甚至磨破了皮,渗着血珠子。 这哪是腿? 这就是截废掉的木头桩子。 别说搞破鞋,这腿能站着都是奇迹。 “昨天下午,赵知青非要拉我去小树林‘谈心’,我不去,你就一直跟着。” 苏清雪抬起头。 那双平日里清冷的眸子,此刻死死盯着赵建国,眼底带着从未有过的恨意。 “我要不是为了躲你,会慌不择路跑进老龙口禁区?” “我要不是为了躲你,会差点被狼吃了?” 苏清雪往前挪了半步,身形摇摇欲坠。 “赵建国,你逼得女知青冒死进深山,差点喂了狼,这算什么罪名?” “是迫害知识分子?还是流氓滋扰?” 两顶大帽子扣下来,比刚才陈峰那一脚踹门还狠。 这年头,这种罪名能把人一撸到底,甚至送进笆篱子。 周围村民的眼神变了。 乡下人虽然爱看热闹,但心里有杆秤。 人家大姑娘腿都那样了,这要是还能干那档子事,那陈峰得是牲口转世。 更何况,逼得人家差点没命,这事儿做得太缺德。 “哎呀,这赵知青看着斯文,心眼咋这么黑呢?” “我就说苏知青平时正眼都不瞧他,原来是他在后面死缠烂打。” “这哪是捉奸啊,这是把人往死里逼啊!” 窃窃私语声像苍蝇一样,嗡嗡地往赵建国耳朵里钻。 赵建国脸上的得意瞬间垮塌,变成了一层灰败的惨白。 他慌乱地摆手,脚底下的雪被踩得稀烂。 “不……不是!我那是关心同志!苏清雪你血口喷人!你……你这是包庇坏分子!” “坏分子?” 陈峰把玩着手里的顶门杠,往前跨了一步。 高大的阴影直接把赵建国给罩住了,压迫感十足。 “老子冒死进山,从狼嘴里把人抢回来。” “天黑路滑,她腿断了走不动道,我不背她回来,难道把她扔雪地里冻死?” 陈峰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弧度,目光越过赵建国,直视老支书王大拿。 “支书,既然赵知青觉着救人也有错,那行。” “往后村里谁家有个灾有个难的,咱们也都别管了,省得被人说成作风问题。” “这好人没法当啊,得去县里革委会问问,这是哪家的王法?” 王大拿脸黑得像锅底。 手里的烟袋锅子被他捏得咯吱响。 这陈峰,嘴够毒的,直接把这事儿跟全村的风气挂上钩了。 要是今儿这事儿处理不好,以后谁还敢见义勇为?队伍还怎么带? “混账东西!” 王大拿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狠狠磕了两下,火星子四溅。 他指着赵建国的鼻子骂道: “建国,你是读书人,脑子里别整天想那些裤裆里的脏事儿!” “苏知青这伤是假的?地上的狼是假的?” “这明明是阶级友爱,是见义勇为!我看你的书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老支书一定调,这事儿就算盖棺定论。 赵建国站在原地,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像是被当众扇了几十个耳光。 周围那些嘲弄、鄙夷的目光,让他浑身像有蚂蚁在爬。 连平时那几个跟在他屁股后面的知青,这会儿也都缩着脖子,假装不认识他。 “我……我去大队部写材料……” 赵建国扔下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抱着头钻出人群。 脚下一滑,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吃屎,引得身后一阵哄笑。 王大拿没理会那个丢人现眼的玩意儿。 他背着手,走到那两具狼尸跟前。 老猎人的眼光毒,他蹲下身子翻看了两下狼皮,又摸了摸狼腰。 骨头碎得稀烂。 一击毙命。 王大拿眼皮抖了抖,站起身重新打量陈峰,眼神复杂。 以前只觉得这就是个混不吝,没成想,是头没露牙的虎。 这手艺,这胆色,靠山屯多少年没出过了? “陈家小子,这狼是你打的,皮子归你。” 王大拿拍了拍陈峰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不少。 “算是村里奖励你除害。不过,苏知青在你这养伤也不是个事儿,等会让妇女主任过来搭把手,给送回知青点去。” “不用。” 陈峰拒绝得干脆。 他指了指苏清雪那条肿胀的腿。 “她这腿刚正过骨,动不得。这一折腾,容易落下残疾。” “在我这养两天,消了肿再说。” 陈峰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还没散去的村民,声音洪亮: “我妹在屋里呢,我也不是那趁人之危的人。” “谁要是不放心,大可以白天过来看着。” 王大拿愣了一下。 看了一眼缩在陈峰身后、一脸依赖的苏清雪,心里叹了口气。 得。 这哪是养伤,这是养媳妇呢。 既然人家姑娘都没反对,他个老头子跟着瞎操什么心? “随你吧,别整出事就行。” 王大拿摆摆手,吆喝着看热闹的村民。 “散了散了!都该干嘛干嘛去!工分不要了?” 人群渐渐散去。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那两具狼尸还躺在地上,血腥气被冷风吹散了不少。 陈峰把那扇摇摇欲坠的破门重新安好。 虽然还有点漏风,但好歹能挡住大头。 他转过身,看着还靠在门框上没动的苏清雪。 晨光打在她脸上,把那细小的绒毛都照得清楚,美得有点不真实。 “行啊苏知青。” 陈峰走过去,自然地伸手帮她把领子拢了拢,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刚才那架势,挺护短啊?我都不知道你这张嘴这么能说。” 苏清雪刚才那是凭着一股子气撑着。 这会儿人散了,那股劲儿一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 她低下头,不敢看陈峰那双带笑的眼睛,手指死死绞着衣角。 “我……我是实话实说。” “本来就是他……烦人。” “嗯,是烦人。” 陈峰看着她那红得快滴血的耳垂,心里痒痒的。 他往前凑了凑,把人堵在门框和胸膛之间。 “那昨晚的事儿呢?” “咱俩这孤男寡女的,名声可是传出去了。以后你要是嫁不出去,是不是得赖上我?” 苏清雪猛地抬头。 撞进那双深邃漆黑的眸子里,心跳漏了一拍。 赖上他?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转了一圈,竟然……没有哪怕一丝反感。 反而有一种莫名的踏实。 就在这气氛有些微妙,空气都要变得粘稠拉丝的时候。 “咕——” 一声响亮且悠长的动静,极其不合时宜地从苏清雪那平坦的小腹传了出来。 声音在安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苏清雪身子一僵。 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刚才那个怼天怼地的女知青形象,算是彻底碎了一地。 陈峰一愣。 随即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震得房梁上的灰都落下来几粒。 “行了,别在那杵着了。” 他一把将苏清雪打横抱起。 动作霸道,却稳当。 “既然赖上了,那就先从喂饱肚子开始。” “今儿早上,咱们吃狼肉贴饼子!” 第9章狼油葱花饼 门板合拢。 光线暗了下来,也将屋外那些探头探脑的视线彻底隔绝。 苏清雪这才像是回了魂。 刚才那股子怼天怼地的泼辣劲儿退潮般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后知后觉的羞耻。 她把脑袋埋进了竖起的衣领里。 那破棉袄上全是陈峰的味道,烟草味混着淡淡的硝烟气,冲鼻,却意外地让人安稳。 “刚才那股劲儿呢?” 陈峰没给她当鸵鸟的机会。 他几步跨到炕边,动作看似粗鲁,落下时却轻得没激起半点灰尘。 “刚才骂赵建国的时候,嘴皮子不是挺利索吗?” 苏清雪不吭声。 只有抓着衣领的手指关节,用力得有些发白。 “脚伸出来。” 苏清雪本能地往被窝深处缩了缩。 陈峰眉头一挑,大手直接探进被窝,精准地捉住那只伤脚,一把拽了出来。 经过一夜的热敷,脚踝的肿胀消了不少。 虽然看着还是一片吓人的青紫,但那种透亮的肿胀感已经退了。 陈峰捏了捏她的脚踝。 指腹全是老茧,粗砺得像砂纸,刮过脚心时带起一阵细密的痒。 苏清雪身子一颤。 她死死咬着下嘴唇,眼神飘忽地盯着墙角脱落的泥坯,连耳根子都烧红了。 “还行,没废。” 陈峰松手,扯过被子把她裹严实。 “老实待着,我去弄吃的。把你那肚子管好,别再咕咕叫,听着心慌。” 苏清雪刚降温的脸,“腾”地一下又热透了。 这人……嘴里就没一句好话! 陈峰转身走向灶台。 昨晚那两头狼就是现成的肉库。 系统奖励的剥皮刀出现在掌心,寒光一闪。 狼后腿上最嫩的两斤精肉被片了下来,连带着一块白花花的板油。 起锅。 烧火。 板油入锅。 “滋啦——!!!” 一声脆响,霸道的油脂香气瞬间炸开。 在这个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滴油星的1970年,这种纯粹的动物油脂味道,比什么香水都上头。 那是刻在基因里对热量的渴望。 陈希月也不装睡了。 顶着鸡窝头从被窝里钻出来,蹲在灶台边,喉咙里发出清晰的吞咽声。 “哥,烙饼?” “嗯,狼油葱花饼,再煮锅肉粥。” 陈峰手脚麻利。 系统空间里的精面粉倒进盆里,不多,但够这一顿造。 和面、揉团、擀开。 狼肉切丁,大火爆炒变色,撒上一把精盐,扔进正在翻滚的米粥里。 没多会儿。 浓郁的肉香混合着葱油饼焦黄的香气,顺着烟囱,肆无忌惮地飘向整个靠山屯。 隔壁二婶家刚满月的小孙子,本来还在哭闹。 闻着这味儿,哭声戛然而止。 接着哭得更惨了——那是馋的。 “好了,开饭。” 一张脸盆大小、金黄酥脆的葱油饼出锅。 陈峰用刀切成三大块,又盛了三碗浓稠得化不开的狼肉粥。 小饭桌支在炕上。 陈希月急得直搓手,抓起一块饼就往嘴里塞,烫得哈气连连也不肯吐。 “慢点,饿死鬼投胎啊?” 陈峰敲了敲桌子,把最大的一块推到中间。 苏清雪捧着那碗热气腾腾的粥。 她偷偷看了一眼陈峰。 男人大口嚼着饼,吃相粗犷,腮帮子鼓动着,透着股让人安心的生命力。 她试着咬了一小口饼。 咔嚓。 外皮酥脆掉渣,里面吸饱了狼油,软嫩咸香。 再喝一口粥,肉丁滑嫩,米粒软糯。 苏清雪眼眶突然有点发酸。 下乡两年,吃的是带沙子的黑面馒头,喝的是能照见人影的野菜汤。 这种精细东西,做梦都不敢想。 “咋?不好吃?” 陈峰察觉到她的停顿,抬眼看过来。 “没……” 苏清雪低头掩饰,声音闷闷的,“就是……太烫了。” 陈峰轻笑一声,没拆穿。 他手伸进兜里,摸出两颗大白兔奶糖。 剥开一张糖纸,塞进陈希月嘴里。 另一颗,剥好了,直接递到苏清雪唇边。 “饭后甜点,压压苦味。” 苏清雪愣住。 乳白色的糖果散发着浓郁的奶香,就在嘴边。 她抬眼,撞进陈峰那双漆黑深邃的眸子里。 鬼使神差地,她张开嘴。 含住了。 指尖擦过柔软的唇瓣。 甜味在舌尖化开,一直甜到了心里,把那股子酸涩压了下去。 “吃饱了?” 看着两人碗底都空了,陈峰满意地擦了擦嘴。 他起身走到墙边,把那张还在风干的狼皮取下来卷好。 “你在家养伤,顺便看着点希月,别让她偷吃生肉。” 陈峰一边系皮绳,一边交代。 苏清雪放下碗,犹豫了一下。 她从贴身的棉衣内袋里,摸出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手绢包。 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张皱巴巴的全国通用粮票,还有两张一块钱的纸币。 “这个……你拿着。” 她把钱递过去,眼神有些躲闪,“进城路远,买点水喝。” 陈峰瞥了一眼那钱,没接。 “我有钱。” “拿着!” 苏清雪语气突然强硬起来,直接把钱塞进他手里,“算是……算是这一宿的住宿费。” 陈峰低头。 指腹搓到了夹在钱中间的一张小纸条。 只露出一角,隐约能看到“京城”两个字,还有一行娟秀的小字地址。 他心里明镜似的。 这丫头是想往家里寄信,又不好意思开口求他这个“流氓”。 死傲娇。 “行,住宿费我收了。” 陈峰把钱连同那张纸条一起揣进兜里,顺手揉了一把苏清雪那乱糟糟的头发。 “在家等着,晚上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说完,背起狼皮,推门而出。 刚出院子。 墙角那堆积雪后面,突然窜出个圆滚滚的身影。 “峰哥!” 王胖子鬼鬼祟祟地缩着脖子,大脸盘子上全是贼笑。 他怀里鼓鼓囊囊的,露出一截灰白色的毛尾巴。 “我也想跟你进城。” 胖子把怀里的东西往外掏了掏。 是一只冻得硬邦邦的大野猫,身上还被人为地涂了几道黑墨水,看着不伦不类。 “你看这玩意儿,能不能冒充小老虎皮?” 胖子一脸期待,眼睛都在放光,“我想换俩钱,娶隔壁村的小花。” 陈峰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栽雪里。 他看着那只死不瞑目、画着劣质王字纹的野猫,又看了看胖子那双充满智慧的绿豆眼。 “胖子。” 陈峰叹了口气,“你要是不想被打成投机倒把抓进去蹲大牢,就把这玩意儿扔了。” “还有,小花上个月就定亲了。” “啊?” 胖子如遭雷击,手里的死猫“啪嗒”掉在地上。 “那……那二丫也行。” “出息。” 陈峰笑骂着踹了他屁股一脚,“走了,跟哥进城,带你见见世面。” “这回,咱们干票大的。” 第10章拿猫当老虎卖? 天还没亮透。 县城笼罩在一层青灰色的薄雾里,像是一头没睡醒的巨兽。 墙皮斑驳脱落,红漆刷的标语被风雨侵蚀得只剩下半截。 路灯杆子上的大喇叭哑着火,只有冷风刮过电线,发出那种细细的、钻人耳朵的呜咽声。 王胖子缩着脖子,两只手死死捂着怀里的布包,走起路来像只受了惊的大企鹅。 他牙齿打架,咯咯作响。 “峰……峰哥,真没事?” 胖子把脑袋往领子里缩了缩,眼珠子乱转。 “我听二大爷说,城里抓投机倒把可狠了,抓住了要挂破鞋游街,还得剃阴阳头。” 陈峰背着个旧竹篓,上面盖着层烂菜叶子,那是刚才在路边捡的。 他瞥了一眼胖子那都要缩进裤裆里的脑袋,步子没停,稳得像座山。 “怕就回去。” “那哪行!” 胖子一听这话,急了,把怀里的布包又紧了紧。 “我这可是传家宝,指着它换钱娶媳妇呢。” 陈峰没忍住,视线扫过那个布包。 布角露出一撮灰毛,上面还沾着未干的墨汁。 那是只昨晚刚冻硬的野猫。 被胖子连夜用毛笔画了几道歪歪扭扭的黑杠,美其名曰“长白山小脑斧”。 那墨汁还没干透,蹭了胖子一棉袄黑印子,看着滑稽又心酸。 “把你那‘老虎’藏严实了。” 陈峰把狗皮帽子的帽檐往下压了压,遮住半张脸。 “要是让人看出来它昨天还会喵喵叫,咱俩今天得横着出去。” 两人拐进一片废弃的木材厂。 这里地处偏僻,四面漏风,堆满了发霉的烂木头和锯末子。 平日里连野狗都不爱来撒尿,这会儿暗处却隐约有人影晃动。 鸽子市。 这年头买卖东西都要票,老百姓缺油少布,总得有个地儿互通有无。 这地方见不得光,打一枪换一个地儿,像鸽子一样飞来飞去,故名鸽子市。 刚走到巷子口,路就被堵了。 两个穿着军大衣的男人正倚着烂木头垛子抽烟。 左边那个脸上斜趴着一道蜈蚣似的疤,烟头明明灭灭,照亮了他那双凶狠的眼。 看见陈峰和胖子过来,刀疤脸吐掉嘴里的烟屁股,抬脚碾灭。 也没正眼看人,鼻孔朝天哼了一声。 “站住。” 王胖子腿肚子一软,本能地往陈峰身后躲,一身肥肉乱颤。 “干啥的?” 刀疤脸上下打量着两人。 一身补丁摞补丁的棉袄,脚上是自家纳的千层底,一看就是乡下来的泥腿子。 这种生面孔,在他们眼里就是送上门的肥羊,不宰两刀都对不起这身军大衣。 “没看前面路封了吗?” 刀疤脸往前凑了一步,伸手就要去扒拉陈峰的背篓。 “背的啥?那是公家木材厂,想进去偷木头?” 这是要“炸鱼”。 要是被吓住了,不但东西保不住,身上那点钱也得被搜刮干净。 胖子吓得脸煞白,怀里的“小脑斧”差点掉地上。 陈峰没动。 就在那只脏手快碰到背篓的一瞬间,他肩膀微微一沉,侧身避开。 动作不大,却透着股子练家子的利索劲。 陈峰手伸进棉袄内兜,掏出一包还没拆封的“大前门”。 这烟在供销社三毛五一包,还得要有烟票,一般人过年都舍不得抽。 他手指一弹。 两根烟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对面两人怀里。 “两位大哥,借个火。” 陈峰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却字字清晰,带着股子不容置疑的硬气。 “长白山上下来的,手里有点‘硬货’,借贵宝地盘个道。” “给两位的茶水钱,不成敬意。” 刀疤脸捏着烟的手一顿。 这是行话。 “硬货”指的是皮毛、人参这类值钱的大件;“盘道”是借地儿交易。 若是普通泥腿子,早吓得跪地求饶了,哪能掏出整包的大前门,还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这套词儿? 刀疤脸把烟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真货。 烟草味醇厚,不是那帮倒爷卷的树叶子。 他重新打量了一番陈峰。 高个儿,身板挺直如松,眼神沉得像口枯井,看不出深浅。 尤其是那双手。 虎口处全是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玩枪杆子磨出来的。 是个狠茬子。 “面生啊。” 刀疤脸把烟别在耳朵上,原本横着的身子往旁边让了让,语气也没刚才那么冲了。 “进去吧,别惹事。里头有红袖箍巡逻,自己招子放亮点。” “谢了。” 陈峰也没废话,带着还在发愣的胖子大步走了进去。 直到进了厂子里面,王胖子才长出了一口大气,后背全是冷汗,把棉袄都浸透了。 “我的亲娘嘞……” 胖子抹了一把脑门上的白毛汗,腿还有点软。 “峰哥,你刚才那架势……咋跟土匪下山似的?那两家伙咋就放行了?” “学着点。” 陈峰没解释。 前世他从倒爷做到首富,这种场面见得太多了。 这年头,越是这种地方,越讲究个“气场”。 你越怂,人家越把你当肉猪宰;你亮出点成色,人家反而敬你三分。 进了场子,气氛陡然一变。 外面冷清,里头却热乎得让人发燥。 几百号人挤在烂木头堆里,却安静得吓人。 没人吆喝,没人叫卖,只有脚踩在锯末子上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几声咳嗽。 买卖双方都缩着手,袖口对袖口,在袖筒里捏手指头议价。 成了就点点头,不成转身就走,绝不墨迹。 陈峰找了个背风的角落,把背篓放下。 他没急着把那张狼皮拿出来,而是先观察。 墙角蹲着个卖鸡蛋的老太婆,篮子里盖着蓝布,眼神警惕像只老鹰。 那边有个戴眼镜的中年人,鬼鬼祟祟地掏出一沓全国粮票,正跟人比划着手指头。 甚至在最阴暗的角落里,陈峰还看到了几个蛇皮袋子。 袋口敞开一条缝,露出几株带着泥土的草药根须。 那是野山参苗。 陈峰心思动了动。 系统空间里有灵田,要是能弄点这种稀罕种子或者幼苗种进去,那以后就是摇钱树。 正琢磨着,一个穿着中山装的老头晃悠到了跟前。 老头头发花白,戴着副黑框眼镜,胸口兜里还插着两支钢笔,看着像个退休的老干部。 但他那双眼睛,却贼亮。 跟探照灯似的在陈峰的背篓上扫来扫去,透着股子专业。 老头停下脚步,鼻子使劲嗅了嗅。 随即,眉头一皱。 “小兄弟。” 老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喉咙里卡了口老痰,听着让人难受。 他指了指陈峰的背篓,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爆出一团精光,那是见猎心喜的贪婪。 “这味儿不对啊。” 老头往前凑了半步,死死盯着那层烂菜叶子下面露出来的一抹灰黑。 “煞气这么重,刚见过血?” 王胖子一听“血”字,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就要去捂陈峰的背篓。 陈峰却笑了。 他伸手掀开菜叶的一角。 没有全部掀开,只露出一小块油光水滑的皮毛,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刚剥的,还热乎着。” 陈峰看着老头,语气淡然,却带着股子傲气。 “老爷子,这东西烫手,您接得住吗?” 第11章两张狼皮一百块 老头的手指尖又黄又硬。 那是常年被劣质旱烟熏出来的颜色。 指甲缝里嵌着黑泥,眼看着就要戳到背篓里那抹银灰上。 啪。 陈峰手背向外,轻轻一格。 力道不大,正好把那只脏手挡了回去。 “规矩。” 陈峰眼皮都没抬,声音冷得像这巷子口的穿堂风。 “眼看手不动。” 他把背篓往回收了半分,盖在上面的烂菜叶子只掀开一角。 “都要进九的冬毛,您这手汗要是蹭上去,坏了品相,这特供级的领子料,您赔?” 老头被挡了手,也没恼。 他扶了扶鼻梁上的黑框镜,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盯着那一抹银灰。 行家。 毛色发亮,针毛挺立,底绒厚实得像缎子。 最关键的是那股子没散尽的血腥味。 这说明刚死没多久,而且是正当年的壮狼。 “品相还凑合。” 老头吧嗒了一下嘴,把手缩回袖筒里。 刚才那股子见到好货的精光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漫不经心的样。 “不过这年头狼皮不稀罕,也就是做个褥子。看你俩也不容易,大老远跑一趟。” 老头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 “一张十块,两张二十,我全包了。” 二十。 躲在陈峰身后的王胖子一听这数,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二十块! 他爹在厂里累死累活一个月,也就三十多块。 这死狼这么值钱? 胖子刚要咧嘴乐,大腿外侧猛地一疼。 陈峰不动声色地踹了他一脚。 “二十?” 陈峰笑了。 他二话没说,直接把烂菜叶子重新盖好。 转身。 抬腿。 走人。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哎?怎么个意思?” 老头愣住,没想到这后生脾气这么爆。 “这二十块,您留着买棺材钉吧。” 陈峰头也不回,脚下生风。 “本来寻思在县里出手省点事,既然您不识货,我就受累多跑两步去省城。” 声音不大,正好顺着风钻进老头耳朵里。 “听说省革委会的那几位领导都有老寒腿,这要是送过去做副护膝,换回来的恐怕就不止是钱了。” 省城。 大领导。 护膝。 这几个词像锤子一样,一下下敲在老头的心坎上。 这年头,能跟省里搭上线的,背景能简单? 再看这小年轻的气度,刚才递烟时的那包大前门,还有这满口的行话…… “慢着!” 老头急了。 三两步窜上来,一把拉住陈峰的袖子。 那速度,一点不像个快入土的人。 “小兄弟,气性咋这么大呢?买卖嘛,漫天要价坐地还钱。” 老头脸上堆起褶子,重新审视陈峰。 这回,多了几分慎重。 “你说个实诚价。” 陈峰停下脚,转过身。 竖起一根手指。 “一百。” “多少?!” 王胖子和老头同时失声。 王胖子腿肚子直转筋,死死捂着嘴才没叫出来。 一百块? 把他那身肥膘论斤卖了都不值这个数! 峰哥这是疯了? 老头脸皮抽搐了两下,咬着后槽牙。 “小兄弟,你这就没意思了。一百块?那是两个一级工俩月的工资!你去供销社打听打听,最上等的羊皮袄才多少钱?” “羊皮能跟狼皮比?” 陈峰向前一步,逼近老头。 “这是靠山屯老林子里的头狼,两张皮子连个枪眼都没有,全是整皮。” “这也就是我急着用钱。” 陈峰盯着老头的眼睛,声音压低,透着股狠劲。 “不然一百块想拿这种尖货?做梦。” “爷们儿,这东西要是做成大衣,穿出去那是啥派头?您在这一片收货,应该知道这玩意儿有多难得。” “过了这个村,您就是拿着钱,也只能买那掉毛的狗皮。” 老头沉默了。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 这皮子确实是极品。 要是转手卖给那位喜欢打猎的厂长,或者是走关系送礼,起码能翻一倍。 这小子,是个狠茬子。 把他的心思拿捏得死死的。 “行。” 老头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一个手绢包。 一层层揭开。 里面是一沓半新不旧的“大团结”。 “一百就一百。” 老头数出十张,有些肉疼地捏在手里,没松开。 “不过小兄弟,这光有钱也不行,还得搭点票吧?我这有点工业券,你拿着。” “工业券我要,布票也得来点。” 陈峰没客气,伸手把钱接过来。 指腹搓过那种独特的油墨质感。 真钱。 硬实。 “再给我十斤全国通用粮票。” 陈峰补了一句:“不要那种还要户口的,要通用的。” 老头脸一黑。 “你小子是真黑啊!通用粮票那是硬通货……” 嘴上骂骂咧咧,手却诚实。 又掏出几张花花绿绿的票证,塞给陈峰。 交易达成。 陈峰把背篓卸下来,两张卷好的狼皮递过去。 老头赶紧接过来,爱不释手地摸了摸,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脸上这才露出满意的笑。 “那个……” 一直缩在后面的王胖子,看着陈峰手里那厚厚的一沓大团结,喉咙发干。 他也哆哆嗦嗦地把手伸进怀里。 掏出那个鼓鼓囊囊的布包。 “大……大爷,您看我这个收不?” 胖子把布包打开。 露出一只冻得硬邦邦的野猫。 猫身上那几道用毛笔画上去的黑道子,因为刚才在怀里捂得太热,墨汁化开了。 蹭得黑乎乎一片,看着跟刚从煤堆里打滚出来的耗子似的。 “这啥玩意儿?” 老头愣住。 “小……小老虎。” 胖子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胡扯。 “长白山特产,迷你虎。” 老头脸上的褶子瞬间拉平。 嘴角抽搐了两下,指着巷子口。 “滚犊子。” 胖子缩了缩脖子,赶紧把“小老虎”塞回怀里,一脸委屈地看向陈峰。 陈峰没忍住,嘴角勾起一抹笑。 拍了拍胖子的肩膀,示意他别丢人现眼。 正要走,那老头突然叫住了陈峰。 “小兄弟,留步。” 老头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张扑克牌。 红桃A。 只有半张,被人从中间撕开的。 “我看你身手不错,也是个懂行的。” 老头把半张扑克递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以后要是还能弄到这种好货,或者是有上了年头的野山参,直接拿着这个去城东的‘德仁堂’后门,找刘三爷。” “别在这摆摊了,也不安全。” “野山参?” 陈峰心里一动,不动声色地接过那半张扑克。 “多大年头的?” “越老越好,价格不封顶。” 刘三爷深深看了陈峰一眼。 “最近上头有人急着要救命药,你要是有本事弄到,那才是一夜暴富。” 陈峰点了点头,没多说。 把扑克牌揣进兜里,带着胖子转身离开。 一出巷口。 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有些刺眼。 王胖子脚下一软,直接靠在了墙根上。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那张圆脸白得像张纸。 “峰……峰哥……” 胖子抓着陈峰的胳膊,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刚才那是……一百块?咱真拿了一百块?” 一百块啊! 在这个一分钱能买两块糖的年代,这就是一笔巨款! 陈峰看着胖子那副没出息的样。 从兜里掏出那沓大团结,在手心里拍得啪啪响。 “把心放肚子里,这才哪到哪。” 陈峰把钱揣好,伸手帮胖子整了整那件被汗浸透的棉袄领子。 “走,把眼泪擦擦。” “哥带你去国营饭店,整盘猪肉大葱的饺子,再来个溜肉段。” “今儿个让你知道知道,啥叫生活。” 第12章红烧肉配汽水 国营饭店。 这地界,那是县里头一份的体面。 门口挂着的棉门帘子沉甸甸的,上面满是油手印。 还没掀开,一股子霸道的荤油味就顺着缝隙往外钻,像钩子一样,死死钩住了路人的魂。 王胖子站在门口,脚底生根。 他缩着脖子,盯着那块黑底金字的招牌,喉结上下滚动,发出清晰的吞咽声。 “峰……峰哥,真进啊?” 胖子嗓子眼发干,声音都在抖。 “这一顿得干进去半个月工分吧?咱还是蹲墙根啃俩窝头得了,我不饿,真不饿。” 肚子适时地响了一声,跟打雷似的。 “出息。” 陈峰没废话。 他拽住胖子那满是补丁的棉袄领子,一把给薅了进去。 屋里热气腾腾,嘈杂得像个菜市场。 几张刷着清漆的八仙桌旁坐满了人,大多穿着蓝灰色的中山装或工装,一个个吃得红光满面。 陈峰找了个空桌坐下。 柜台后面,一个穿着白围裙、胖得像发面馒头的服务员正耷拉着眼皮。 手里织着毛衣,眼珠子都没往这边斜一下。 “同志,点菜。” 陈峰敲了敲桌子。 那服务员眼皮一翻。 看见俩穿着破棉袄、满身土腥味的泥腿子,脸瞬间拉得比长白山的驴脸还长。 “没饭了。” 服务员把毛衣针往桌上一摔,声音尖利。 “也不看看几点了,厨师下班了!去去去,别在这占座,一股子怪味。” 王胖子吓得一哆嗦,拽着陈峰的袖子就要走。 陈峰屁股都没抬。 他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掏出一张在那老头那换来的“大团结”。 又摸出那几张没花完的全国通用粮票。 “啪。” 钱票拍在桌面上,声音清脆。 “红烧肉两碗,要肥的,越肥越好。” 陈峰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语气平淡。 “大肉包子十个,再来两瓶北冰洋汽水。” 那是十块钱。 那服务员的眼珠子瞬间就在那张大团结上定住了,拔都拔不出来。 这年头,普通工人一个月也就二三十块钱。 这一顿饭拍出一张大团结,那是妥妥的大户,是爷。 “哎哟!同志你看我这眼神!” 那张驴脸瞬间变成了烂漫的山花。 服务员麻利地收起毛衣,抄起小本子凑过来,腰都弯下去半截。 “刚才是跟后厨开玩笑呢!大师傅还在,火正旺着!您稍等,马上就来!” 王胖子在旁边看得直愣神,嘴巴张了半天没合上。 “哥……这就行了?” “钱是英雄胆,粮是男儿腰。” 陈峰把筷子在茶水里涮了涮,递给胖子。 “学着点,以后这种场面多着呢。” 没多大功夫。 两大海碗红烧肉端了上来。 那肉切得有麻将牌大小,色泽红亮,颤巍巍地堆在碗里,上面还浇着浓稠的酱汁。 最上面那层肥肉晶莹剔透,颤颤巍巍。 热气裹着霸道的肉香,直接往人天灵盖上冲。 紧接着是两屉白白胖胖的大肉包子,还有两瓶冒着凉气的橘子味汽水。 这一桌子硬菜,在这个连棒子面都要算计着吃的年代,简直就是满汉全席。 “咕咚。” 隔壁桌传来一声响亮的吞咽声。 那是几个穿着旧军装的知青,桌上摆着几碗清汤寡水的阳春面,连滴油星都看不见。 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男知青,正是赵建国的狗腿子李明。 他盯着陈峰桌上的红烧肉,眼珠子都快绿了。 手里那筷子面条是怎么也送不到嘴里,哈喇子差点滴在桌子上。 “那不是靠山屯的陈二流子吗?” 李干事酸溜溜地嘀咕,声音里透着股子掩不住的嫉妒。 “哪来的钱吃这么好?肯定是投机倒把来的!早晚得进去!” 陈峰连头都没回。 拿起汽水瓶子,用牙磕开盖子。 “嗤——” 气泡涌出。 “喝。” 陈峰把汽水推给胖子,自己夹起一块红烧肉。 那肉块在筷子尖上颤了颤。 整块塞进嘴里。 一咬。 油脂在口腔里爆开。 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浓郁的酱香味混合着那一层厚厚的油脂,顺着喉咙滑进胃里。 那种扎实的满足感,让人浑身毛孔都舒张开了。 这才叫人过的日子。 王胖子早就忍不住了。 他抓起一个肉包子,也不怕烫,狠狠咬了一大口。 油水顺着嘴角往下流。 “唔!唔唔!” 胖子一边嚼,眼泪一边噼里啪啦往下掉。 “哭啥?” 陈峰瞥了他一眼。 “哥……太香了……” 胖子嘴里塞满了肉,说话含混不清,鼻涕泡都冒出来了。 “我长这么大,就没吃过这么香的肉……这要是梦,我不醒了,死也不醒了!” “瞧你那点出息。” 陈峰嘴上骂着,手却把那一碗红烧肉往胖子面前推了推。 “多吃点,把这两碗都造了。跟着哥混,以后天天让你吃肉。” 隔壁桌的李干事看着这一幕,狠狠地把筷子拍在桌子上。 碗里的阳春面,突然就跟刷锅水一样难以下咽。 陈峰吃了个七分饱就停了筷子。 他招手叫来服务员。 “再给我来份小鸡炖蘑菇,多放粉条,鸡肉要炖烂乎点的。再来五个白面馒头,一块红糖发糕。” “还要吃?” 胖子打了个饱嗝,肚子撑得像个皮球。 “打包。” 陈峰指了指柜台上的铝饭盒。 “家里还有两张嘴等着呢。” 苏清雪那腿伤需要营养,陈希月那丫头更是缺油水。 这小鸡炖蘑菇温补,红糖发糕也是女人爱吃的。 至于自己,吃两块肉解解馋就行。 出了饭店门。 冷风一吹,胖子打了个激灵,这才从刚才那场饕餮盛宴里回过神来。 陈峰手里拎着饭盒,走到墙根底下。 他从兜里数出两张大团结,又拿了两个剩下的肉包子,一并塞进胖子怀里。 “拿回去。” 胖子吓了一跳,像烫手似的往回推。 “峰哥,这钱我不能要!肉我都吃撑了,哪还能拿钱?这要是让我娘知道,非打断我腿不可!” “拿着!” 陈峰脸一沉,抬脚在胖子屁股上轻踹了一下。 “这不是给你的。” 他硬把钱塞进胖子怀里。 “婶子那老寒腿一到冬天就疼得下不来炕,这两张钱,你拿去抓几副好药,再扯几尺布做身新衣裳。” 看着胖子还要推辞,陈峰瞪起眼。 “咋的?跟着我陈峰混的兄弟,还能让老娘没钱看病?传出去我这脸往哪搁?” 王胖子愣住了。 他看着手里那两张皱巴巴的票子,又看了看手里还带着体温的肉包子。 这个平日里只会傻乐的汉子,眼圈红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峰哥……我这条命……” “行了,别整那娘们唧唧的样,把嘴闭严实了就行。” 陈峰紧了紧身上的棉袄,目光投向不远处的供销社。 那里挂着红底白字的招牌,玻璃柜台里摆着花花绿绿的日用品。 “吃饱喝足,该办正事了。” 陈峰摸了摸下巴。 脑子里浮现出苏清雪那双冻得满是裂口的小手,还有那张因为寒冷而总是苍白的小脸。 那张脸要是养润了,不知道得有多嫩。 “走,去供销社。” 陈峰嘴角勾起一抹笑,大步流星。 “给咱家那口子买盒雪花膏,要上海产的,铁盒的那种。” 第13章 财不露白,露则惊人 供销社的大门有些沉。 陈峰单手推开。 一股混合着老陈醋、咸菜缸、生棉布和蛤蜊油的复杂味道,直冲天灵盖。 这是这个年代特有的“富贵味儿”。 柜台是实木的,半人高,玻璃擦得不算亮,边角磨出了包浆。 里头摆着花花绿绿的搪瓷盆、暖水瓶,还有成匹的的确良洋布。 王胖子一进门,他的目光死死黏在墙上。 那儿挂着一双白底红标的回力球鞋上。 手揣在袖筒里,想伸又不敢。 “看啥看?不买别往跟前凑。” 柜台后头,一个烫着爆炸卷的中年妇女正翘着二郎腿。 手里抓着把葵花籽,瓜子皮嗑得满天飞。 “刚擦的玻璃,别把穷酸气喷上去。” 这年头,供销社售货员是八大员之一,端着铁饭碗,眼皮子向来是朝上翻的。 尤其是看陈峰和胖子这身打扮。 补丁摞补丁的棉袄,脚上的乌拉草鞋还沾着泥。 一看就是刚进城的泥腿子,顶天了打二两散醋。 陈峰脚下没动。 他无视了那个女人的白眼,目光越过柜台,锁定了最高那层架子。 几个蓝白相间的小铁盒孤零零摆着,上面印着摩登女郎的头像。 上海雅霜。 这玩意儿在这个年代,是奢侈品里的顶流。 苏清雪的手冻全是口子,脸也被风吹皴了。 得用这个养养。 “拿两盒雅霜。” 陈峰指节在柜台玻璃上敲了敲。 售货员正跟旁边织毛衣的同事聊着昨晚的露天电影,听见这话,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是摆样子的,不卖。” “标价签都贴着,怎么就不卖?” 陈峰语气平稳。 售货员这才不耐烦地转过头,上下扫了陈峰一眼,鼻孔里哼出一声冷气。 她把手里的瓜子往盘子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脸嫌弃。 “那是给干部家属留的指标。” “再说了,你知道那一盒多少钱吗?把你这身破烂行头卖了,都不够个盒钱。” 她随手一指角落里的一个大黑坛子。 “那边有散装的蛤蜊油,一毛钱一勺,自个儿拿瓶子去装,那才是你们用的。” 周围几个买东西的顾客都停下了动作,伸长了脖子看热闹。 有人捂着嘴偷笑。 乡下人进城想充大头蒜,被呲儿也是活该。 王胖子脸涨成了猪肝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拉着陈峰就要往外退。 “峰哥,别惹事……蛤蜊油也挺好……” 陈峰纹丝不动。 他把手伸进怀里。 售货员看着他的动作,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大概是在找那两分钱的钢镚吧? “啪。” 一声脆响。 一张崭新的、挺括的“大团结”,被两根手指按在了玻璃柜台上。 紧接着。 又是两张花花绿绿的票证。 工业券。 还是省里发的全国通用券。 之前盲盒开出来的好玩意终于派上用场了。 售货员到了嘴边的嘲讽,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噎得直翻白眼。 周围原本嘈杂的环境,瞬间静了下来。 只剩下那张十元大钞在玻璃上微微翘起的边角。 在这个一分钱能买俩鸡蛋的年代,这张纸就是绝对的购买力。 更别提那两张工业券。 那是多少人求爷爷告奶奶都弄不到的稀罕物,比钱还硬。 陈峰手指点在钱上,语气依旧平淡。 “现在,这指标我能用了吗?” 售货员那张拉得老长的脸,瞬间发生了物理变化。 眼角的鱼尾纹都笑开了花,那股子谄媚劲儿简直能溢出来。 “哎哟!同志你看我这眼神!这灯光太暗,我刚没瞧仔细!” 她动作麻利得像只猴子,转身就从架子上取下两盒雅霜。 还特意拿衣角擦了擦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这是最新日期的!您拿好!还要点啥?咱们这刚到了批麦乳精,给家里老人孩子补身子最好!” 这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王胖子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这就是钱的力量? 陈峰也没客气。 既然露了财,那就把该办的都办了。 “麦乳精来两罐。” “那边那个细棉布,粉色碎花的,给我扯六尺。还有那藏青色的卡其布,也来一身的料子。” 那是给苏清雪和希月做新衣裳的。 “还有。” 陈峰指了指墙上那双回力胶鞋。 “拿双44码的。” 那是王胖子刚才盯了半天的那双。 王胖子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陈峰,眼圈瞬间就红了。 “峰哥……那鞋七块多……” “闭嘴,试试合不合脚。” 售货员这会儿也不嫌王胖子脚上有泥了,笑眯眯地把鞋拿下来,恨不得亲自蹲下去给胖子穿上。 这一通扫货,看得周围人眼热。 这哪是泥腿子,这是隐藏的大户啊! 结账的时候,陈峰目光在杂货区的角落扫了一圈。 一把不起眼的小药锄,孤零零地躺在角落里。 头尖柄短,钢口看着不错,是采药人的专用货。 “这玩意儿没人买,都放落灰了,您要就拿去,五毛钱。” 售货员这会儿只想赶紧把这位爷伺候好,甚至从柜台底下掏出一块有点跳线的花布头。 “同志,这块布有点瑕疵,不要票,送您拿回去当抹布。” 陈峰接过来,顺手塞给胖子。 药锄入手,分量刚好。 出了供销社的大门。 冷风一吹,热闹散去。 王胖子脚上踩着崭新的回力鞋,走起路来都带风,恨不得每一步都跺出个响儿来。 “峰哥,这鞋底子真软乎!踩屎都赶不上这脚感!” 胖子咧着大嘴,乐得找不着北。 陈峰没笑。 他摸了摸兜里那两盒微凉的铁盒雪花膏,脚步没停,眼神却微微一沉。 有人跟着。 从刚才露财开始,就有几道不怀好意的视线黏在身上。 这年头,县城里闲汉不少,专门盯着外地来的生面孔下手。 尤其是像他们这样,出手阔绰又没啥背景的乡下人。 “胖子。” 陈峰压低声音,脚下步子加快。 “别回头,跟紧我。” 王胖子正美着呢,听出陈峰语气不对,脸上的傻笑僵住了。 “咋……咋了哥?” “有尾巴。” 陈峰瞥了一眼路边的反光镜。 身后十几米远的地方,三个穿着破军大衣、流里流气的男人正吊着。 手都揣在袖子里,鼓鼓囊囊的,看着不像是什么好路数。 “往东边走。” 陈峰没往大路上带,反而身子一拐,钻进了一条堆满煤渣的死胡同。 那里头是个废弃的锅炉房,平时连鬼影子都没一个。 既然想黑吃黑,那就得找个没人的地儿。 “哥……那是死路啊!” 胖子急得冒汗。 陈峰停下脚步。 他把背篓轻轻放下,从里面抽出那把崭新的药锄,在手里掂了掂。 他转过身,堵在胡同口。 看着那三个跟进来的身影,脸上没什么表情。 “死路才好办事。” 陈峰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咔吧作响。 “正好试试这新家伙,趁不趁手。” 第14章回村,惊呆全村人 死胡同。 三面砖墙堵得严实,冷风灌不进来,那股子陈年煤渣味却直往鼻孔里钻。 陈峰没动。 他只是把背篓缓缓放下,手腕一翻,那把刚买的药锄在掌心转了个半圆。 锄刃不大,钢口却泛着冷森森的蓝光。 “呲——” 锄尖贴着红砖墙面,轻轻一刮。 声音尖锐,像是牙齿咬在玻璃上,听得人天灵盖发麻。 对面三个混混袖子里的手一紧。 陈峰眼皮微垂,视线没看他们的脸,而是落在了领头那人的脖颈大动脉上。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人。 像是在看一头待宰的野猪,在琢磨着从哪下刀剥皮最顺手,血才不会溅到刚买的新布料上。 领头的老油条后脊梁骨猛地窜上一股寒气。 是杀气。 真正见过血、手里有人命的主儿,才有这种眼神。 再加上旁边那个胖子虽然看着虚,但那一身膘戳在那,也是座肉山。 硬茬子。 “点子扎手,撤。” 领头的也是个光棍,吐了口唾沫,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陈峰手里那把药锄,带着两个跟班贴着墙根溜了。 连句狠话都没敢撂。 直到脚步声远去,王胖子才像泄了气的皮球,一屁股瘫坐在煤堆上。 “娘嘞……” 胖子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腿肚子还在突突直跳。 “峰哥,吓死我了,我以为今儿真得交代在这。” “交代啥?几个毛贼而已。” 陈峰把药锄收回背篓,顺手拽了胖子一把。 “走了,回家吃肉。” …… 回靠山屯的路不近。 两人背着像小山一样的物资,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壳子上。 等到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柳树下时,天色已经擦黑。 正是饭点。 树底下围着一群端着粗瓷大碗的老娘们和闲汉,正一边吸溜着照得见人影的玉米糊糊,一边嚼着舌根子。 “听说了没?赵知青去公社告状了,说陈家那二流子投机倒把。” “我看悬,陈峰这回怕是回不来了。那可是县城,抓得严着呢。” “可惜了苏知青,那么俊的一姑娘,腿脚还没好……” 话音未落。 两道人影撕开暮色,走了过来。 有个眼尖的二流子,手里的碗猛地一抖,玉米糊糊泼了一裤裆,烫得直咧嘴。 “那是……陈峰?还有王胖子?” 议论声像是被刀切断了一样,瞬间死寂。 全村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黏了过来。 只见陈峰背着个满满当当的大竹篓,压得竹条吱吱作响。 手里提着两个网兜。 网兜的网眼大,里面红色的铁罐麦乳精、油纸包着的熟食,在夕阳下晃瞎人眼。 更夸张的是王胖子。 怀里抱着几匹花花绿绿的洋布,背上扛着面袋子,最要命的是他脚底下。 那双崭新的、白底红标的回力球鞋,在灰扑扑的雪地上,扎眼得让人心慌。 王胖子本来累得跟死狗似的。 一见这场面,腰杆子瞬间挺得笔直,像是打了鸡血。 他故意往那块没雪的硬冻土上跺了两脚。 “啪!啪!” 胶底撞击地面,声音脆生生的,带着股子“金钱”的味道。 “哎呀妈呀,这城里的回力鞋就是不一样,抓地!” 胖子扯着破锣嗓子,恨不得让隔壁村都听见。 “走这雪地跟走平地似的,一点不冻脚!暖和!” 村民们的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那可是回力鞋! 供销社里卖七块多一双,还得要工业券! 这俩人不是去县里挨批斗了吗?咋整得跟去进货似的? 空气里飘过一阵若有若无的肉香味,那是陈峰手里网兜散发出来的。 刚才那个说陈峰回不来的闲汉,这会儿喉结疯狂滚动,缩着脖子往人群后躲,生怕被陈峰看见。 陈峰目不斜视。 连个眼神都没给这帮人。 他步子迈得大,每一步都稳稳当当。 那种无视,比骂他们两句还让人难受。 到了分岔路口。 陈峰停下脚,侧身在胖子屁股上不轻不重地踹了一脚。 “别得瑟了,赶紧滚回家。” 陈峰从网兜里掏出一块二斤重的五花肉,连同那一包草药,直接塞进胖子怀里。 “肉给婶子补补,药赶紧熬上。明儿一早过来帮我修房顶。” “得嘞!” 王胖子抱着东西,呲着大牙乐得见牙不见眼,屁颠屁颠地往自家跑。 那背影,透着股子扬眉吐气的欢快。 …… 陈峰推开了自家那扇破木门。 屋里暖烘烘的。 苏清雪正坐在炕头,借着灶坑里的火光给陈希月补袜子。 听见动静,一大一小两个女人同时抬起头。 那两双眼睛里,全是藏不住的期盼。 尤其是苏清雪。 看到陈峰全须全尾地站在门口,一直悬在嗓子眼的那口气才算松了下来。 原本紧绷的小脸,肉眼可见地柔和了几分。 “回来了?” 她放下手里的针线,下意识想下地,却忘了脚上有伤,疼得吸了口凉气。 “坐着别动。” 陈峰把背篓卸在地上,带起一阵裹着雪沫子的冷风。 他反手把门关严实,将那一身的寒气和外面的流言蜚语,统统关在门外。 “饿了吧?” 陈峰把怀里一直捂着的铝饭盒掏出来,放在炕桌上。 盖子一掀。 那股子被体温闷了一路的红烧肉和小鸡炖蘑菇的香味,像是积蓄已久的火山,瞬间爆发。 浓郁,霸道,香得让人头晕目眩。 苏清雪原本还想矜持一下,问问他在城里顺不顺利。 可这味道一出来,她的胃比脑子诚实。 “咕——” 这一声,比早上那次还响亮,还急切。 苏清雪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连脖子根都染上了一层粉,恨不得把头埋进那个铝饭盒里去。 陈希月倒是没那么多顾忌,欢呼一声扑过来。 “肉!哥,是肉!” “洗手去。” 陈峰笑着拍掉小丫头伸过来的脏手,拿过筷子递给苏清雪。 “趁热吃,凉了就腥了。” 昏黄的煤油灯下,三人围着小炕桌。 陈峰看着苏清雪小口小口地吃着红烧肉。 虽然动作斯文,但频率极快。 腮帮子鼓鼓的,沾着一点酱汁,像只护食的小仓鼠。 那双平日里清冷高傲的眸子,这会儿全是满足和烟火气。 这种踏实感,让陈峰觉得这一趟跑得值。 “哥。” 陈希月嘴里叼着块鸡骨头,大眼睛突然死死盯着陈峰的胸口。 “你兜里鼓鼓囊囊的是啥呀?我看你一路上都护着,都没舍得压一下。” 苏清雪手里的筷子一顿。 她下意识地看向陈峰的胸口。 那里确实有个方形的轮廓,贴着心脏的位置。 陈峰擦了擦嘴上的油,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苏清雪。 那眼神,带着点让人脸红心跳的意味深长。 “也没啥。” 他把手伸进怀里,慢条斯理地往外掏。 第15章 糙汉子的顶级浪漫 昏黄的光圈里,陈峰摊开手掌。 掌心躺着两个巴掌大的蓝铁盒。 盖子上印着个时髦的卷发女郎,底下两行字,哪怕在昏暗中也透着股子贵气——上海雅霜。 苏清雪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瞬间定住了。 这东西她太熟。 在知青点,只有那个海市来的女知青有一盒。 平时锁在箱子底,也就过年才舍得用针尖挑那么比米粒还小的一点,抹在脸颊上。 那一股子茉莉花味儿飘出来,能让整个屋的女知青在那天晚上都睡不着觉,心里泛酸。 在这个连肥皂都要票、甚至要用草木灰洗衣裳的年头,这就是女人眼里的金条。 “给你和希月买的。” 陈峰把铁盒往炕桌上一扔。 铁盒磕在木桌上,发出“哒”的一声脆响。 苏清雪没动。 她盯着那铁盒,又抬头看看陈峰那张被寒风吹得有些糙的脸。 喉咙发紧。 这男人,去趟县城,也是刚从狼嘴里逃生换来的钱。 不给自己买包烟,不打两斤酒。 倒惦记着这种精贵东西。 “太贵了……” 苏清雪声音低哑,手本能地往袖筒里缩。 “我不用这个,蛤蜊油就行,那玩意便宜,也防裂。” “蛤蜊油那是封一层油膜,治标不治本。” 陈峰没跟她废话。 他拿起一盒,“啪”地一声起开盖子。 一股子浓郁、霸道的茉莉花香,瞬间在逼仄的小屋里炸开。 陈峰身子前倾。 那只常年握枪、布满老茧的大手,直接探过去。 一把捉住了苏清雪的手腕。 “躲啥?我又不能吃了你。” 苏清雪身子猛地一僵。 她想挣扎,可那只大手的力道拿捏得极刁钻。 像个铁箍,让她动弹不得,却又不勒骨头。 手被强行从袖子里拽了出来,暴露在灯光下。 那双手,实在算不上好看。 手背红肿,指关节处全是细密的裂口。 有的地方还结着黑红的血痂,那是冻疮破了又好,好了又破留下的印记。 这是两年来在冰天雪地里刨土、在大河里洗衣服留下的罪证。 陈峰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他伸出食指,在铁盒里狠狠挖了一大坨乳白色的膏体。 那分量,足有拇指盖那么大。 苏清雪眼皮狂跳,差点叫出声来。 这一坨,搁平常能用半个月的! “别动。” 陈峰嗓音低沉。 粗砺的指腹沾着微凉的膏体,直接覆盖在那满是伤口的手背上。 一冷一热。 一粗一细。 陈峰的手指全是老茧,磨在皮肤上沙沙的。 一点点把那坨膏体推开,揉进那些干裂的纹路里。 指腹摩擦过伤口,带来一阵细密的刺痛,紧接着就是清凉的舒缓。 苏清雪死死咬着下嘴唇。 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红晕顺着脖颈子往下蔓延。 那股子热度顺着手背直往心里钻。 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被个男人这么握着手,这么细致地伺候。 鼻尖全是那股子好闻的茉莉花味,混合着陈峰身上特有的雄性气息。 熏得她脑子发晕,身子发软。 “女人的手是第二张脸。” 陈峰低着头,神情专注。 “再不养养,真成老树皮了,到时候摸着都喇手。” 苏清雪原本那点感动,被这一句“喇手”给生生噎了回去。 她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想抽回手,却发觉那只大手暖烘烘的,像个小火炉。 鬼使神差地,她没再用劲儿。 “哥!好香啊!” 旁边一直趴在桌沿上看热闹的陈希月忍不住了。 小鼻子抽抽着,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这是吃的吗?是大白兔味的吗?”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 陈峰笑着松开苏清雪,顺手又挖了一指甲盖,在小丫头的鼻尖上一点。 “这是给你抹脸的,抹完了咱希月就是全屯子最俊的小姑娘。” 陈希月被点成了个小白鼻头。 小丫头咯咯直乐,伸手抹匀了往脸蛋上蹭,美得直晃脑袋。 屋里正是一片温馨。 “呼——” 一阵尖锐的哨音响起。 一股子冷风从窗户缝里硬挤进来,桌上的煤油灯火苗猛地蹿了两下,差点灭了。 屋里的温度瞬间被这股子贼风卷走了一半。 苏清雪刚被捂热的手,又凉了半截。 她下意识裹紧了身上那件不合体的破棉袄。 陈峰脸上的笑意收了收。 他抬头。 看了眼头顶熏得发黑的房梁,又瞅了瞅墙角那几道手指宽的裂缝。 外面的风雪声像是狼嚎,一声紧似一声,拍打着窗户纸。 “这破屋子,是扛不住这一冬的大烟炮了。” 陈峰伸手在墙皮上一抹,掉下一层黄土渣子。 苏清雪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神黯了黯。 这年头,修房那是大工程。 要有木头,要有泥,最关键的是要有钱。 “能凑合住……” 苏清雪小声说道,手下意识摸向兜里那几张皱巴巴的毛票。 “等雪停了,我跟希月去捡点柴火,把窗户堵严实点就行,多烧点炕……” “凑合?” 陈峰把那个铁盒盖子拧紧,往苏清雪怀里一塞。 “我陈峰的女人……咳,我陈峰家里的人,能住这种漏风窟窿?” 他站起身。 高大的影子投在墙上,直接把那一处裂缝挡得严严实实。 “明儿个我不进山了。” 陈峰拍了板,语气不是商量,是通知。 “去找许木匠,把这房顶掀了重铺,墙也得加固。再盘个新火墙,保证屋里暖和得能穿单衣。” “可是……” 苏清雪急了,仰着头看他,“那得多少钱啊?你今天刚赚的那点……” 那是卖命钱啊。 陈峰看着她那副精打细算的小管家模样,心里痒痒的。 他伸手拍了拍自己鼓鼓囊囊的裤兜。 “啪啪”作响。 那是大团结的声音。 “把心放肚子里。” 陈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透着股子让人安心的匪气。 “钱是王八蛋,没了再去赚。” “人要是冻坏了,那才叫亏本买卖。” 他俯下身,盯着苏清雪的眼睛。 “再说了,咱家现在也是万元户的预备役,差这点三瓜俩枣?” 苏清雪被他那句“万元户预备役”逗得差点笑出声。 可看着他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她心里那块悬着的大石头,莫名其妙就落了地。 既然他说了修。 那就修吧。 反正……赖都赖上了。 陈峰看这俩丫头都没意见,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明天的事儿。 许木匠那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手艺人,脾气怪,活儿细,一般人请不动。 不过。 只要那两瓶酒到位,再加上系统空间里那几斤狼肉。 这老头,准得乖乖跟他走。 “行了,赶紧睡觉。” 陈峰大手一挥,“呼”地一声吹灭了煤油灯。 第16章说服许木匠 村西头,许家院子 这里静得只有刨木头的沙沙声。 许木匠是十里八乡有名的“鲁班手”,早年间给省城大户人家打过红木家具,眼界高,脾气臭。 一般的烟酒,他连眼皮都不夹一下。 陈峰站在篱笆外,没急着喊门。 他先把那两瓶二锅头的软木塞子,“啵”地一声,拔了下来。 紧接着,五斤血淋淋、纹理通透的狼后腿肉被他随手挂在篱笆桩子上。 风向正好。 西北风卷着烈酒的辛辣和狼肉那股子特有的野性腥香,顺着门缝,霸道地钻进了屋里。 屋里的刨木声,戛然而止。 三秒后。 “吱呀——” 木门被拉开一条缝。 许木匠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探了出来。 他鼻翼抽动,那双原本浑浊的老眼,此刻死死钉在那块狼肉上。 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哪来的?” 老头手里还攥着把锃亮的宽刃凿子,声音干涩。 陈峰倚着篱笆,晃了晃手里的酒瓶。 “刚从狼身上扒下来的,还热乎。” “酒是供销社刚提的,六十五度,烧刀子。” 许木匠咽了口唾沫。 在这个肚子里常年没油水的年月,狼肉是大补,高度白酒是续命的药。 这两样东西加一块,就是老光棍的命门。 “进来。” 老头侧过身,把门彻底拉开。 “脚底泥蹭干净。” 进了屋,全是好闻的松木香。 满地卷曲的刨花,墙上挂满了锯子、墨斗、刨子,每一件都被磨得泛着冷光。 许木匠一屁股坐在长条凳上,眼神还黏在那瓶酒上,嘴上却硬气。 “无事不登三宝殿。” “陈二,咱丑话说前头。要是想打那些偷鸡摸狗的玩意儿,或者想赊账,趁早拿着东西滚蛋。” 陈峰没说话。 他把酒肉往那张满是刻痕的工作台上一墩。 随后,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牛皮纸。 “啪。” 图纸摊开,压在全是木屑的桌面上。 “我想把家里那破房顶掀了。” 陈峰指节在图纸上敲了敲。 “重新吊顶,盘火墙,改地基。” 许木匠刚想伸手摸酒瓶。 听见这话,手悬在半空,嗤笑一声。 “盘火墙?那可是城里干部的待遇。就你那两间破土房,烟道一走,墙都得塌。” 他漫不经心地低头扫了一眼图纸。 这一眼,就拔不出来了。 老头的瞳孔猛地收缩。 图纸上画的不是乡下泥瓦匠的鬼画符。 线条笔直,比例精准,透视关系严谨得吓人。 双层空心吊顶结构、回风口设计、热空气循环流向…… 旁边还用钢笔写着一行行蝇头小楷:【利用热空气上升原理,加装隔温层,热效率提升40%……】 许木匠猛地抬头。 他盯着陈峰,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村里的二流子。 “这图……谁画的?” 声音有点抖。 这哪是修房图? 这是省城建筑队都不一定能拿出来的设计方案! “我画的。” 陈峰拉过一个马扎坐下,神色平淡。 “这块留空腔,是为了解决土坯和红砖膨胀系数不一样的问题。不然烧一冬天,墙必裂。” 许木匠彻底没话了。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 这一句话,直接戳中了他琢磨半辈子没想通的技术难点。 他重新审视着陈峰。 这就是个披着二流子皮的妖孽。 许木匠把手在裤子上狠狠蹭了蹭汗,这才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张图纸。 “有点意思。” 老头眼里的贪婪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见猎心喜的狂热。 “但这活儿工程量太大。拆顶、砌墙、走烟道,还得备料。” 许木匠放下图纸,盯着陈峰的眼睛。 “你给得起工钱?” 虽说认可了手艺,但亲兄弟明算账。 陈峰伸出一根手指。 “一天一块。” “管三顿饭,顿顿有肉,酒管够。” 当啷。 许木匠手里的凿子掉在了地上,砸在脚面上都没反应。 一天一块?! 生产队的大牲口累死一天,折合下来也就几毛钱工分! 一级工进厂一个月才多少钱? “你……拿老头子开涮?” 许木匠嗓子发干,不敢信。 陈峰没废话。 手伸进兜里。 掏出一张崭新的“大团结”。 “啪!” 钞票拍在全是木屑的桌子上,震起一圈细小的灰尘。 “这是定金。” 这一声脆响,比什么解释都管用。 许木匠盯着那张钱,又看了看那五斤狼肉,最后目光落在那张精妙绝伦的图纸上。 “干了!” 老头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整个人从长条凳上弹了起来。 那股子颓废劲儿一扫而空。 他转身钻进里屋,一阵翻腾,抱着几块红得发紫的木料冲了出来。 “既是这种细致活,一般的杨木柳木配不上。” 许木匠拍了拍那几块木头,声音洪亮。 “这是我存了十年的老红松,油性大,不招虫。既然你小子懂行,这料子我给你用了!算我倒贴!” 陈峰笑了。 这老头,只要对了脾气,那是真把手艺当命看。 “那就谢过许爷了。” 这一声“爷”,叫得许木匠通体舒泰,脸上每一道皱纹都透着光。 “不过……” 许木匠拿着图纸又端详了一阵,眉头皱起。 “陈二,你家那老屋地基浅。要是按这个图纸加重,地基怕是不稳,得深挖,重新灌浆。” 深挖。 陈峰心里动了一下。 等的就是这句话。 前世老屋倒塌后,据说有人在废墟下面挖出了个铁皮箱子。 那时候他已经在南方流浪,箱子里具体是啥,众说纷纭。 有的说是袁大头,有的说是小黄鱼。 这一世,既然修房,那就顺理成章地把这东西取出来。 “那就挖。” 陈峰不动声色,从兜里掏出烟盒,弹出一根递过去。 “正好把地窖也扩一扩,以后家里存肉方便。” 搞定了许木匠,陈峰走出院子。 夜色深沉,雪停了。 身后的屋子里,已经传来了磨锯子的刺耳声响。 第一步,稳了。 陈峰紧了紧棉袄领子,没急着回家。 他的目光投向了村子最东边,那是通往隔壁大河村的方向。 眼神从刚才的精明,变得有些复杂。 除了希月,还有一个人,上一世他亏欠得太多。 二叔陈宝国。 “这回,咱们一家人,得整整齐齐的。” 陈峰吐出一口白雾,大步踏入夜色。 这一次,他要用手里的钱和枪,把所有遗憾都碾碎。 第17章 迟到二十年的报恩 北风像把生锈的钝刀,在脸上干磨。 通往二道河子村的山路早没了影,只剩下漫过膝盖的雪壳子。 王胖子跟个黑瞎子似的,一步一个坑。 他呼哧带喘,眉毛胡子上全是白霜,背上那五十斤的面袋子压得他腰都直不起来。 “峰……峰哥……” 胖子一张嘴,灌了一肚子冷风,牙齿磕得哒哒响。 “还有多远啊?” 陈峰走在前头。 肩膀上勒着几匹布料和一大块狼肉,麻绳陷进棉袄里,勒得生疼。 但他脚底下没停,反而走得更快了。 “到了。” 陈峰抬手抹了一把遮眼的雪沫子。 目光穿透风雪,定在那座趴在半山腰的土坯房上。 房子塌了一半,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苟延残喘地缩在风雪里。 那是二叔陈宝国的家。 上一世,父母走得早,是二叔把他拉扯大。 可他混账。 不仅不知恩图报,反而像只吸血的蚂蚁,把二叔家最后一点棺材本都抠出来挥霍了。 记忆里最深的一幕,是1983年严打前夕。 他欠了赌债被人堵在死胡同里要剁手。 二叔连夜跑了三十里山路去县医院卖血。 回来时,二叔脸比雪还白,哆哆嗦嗦地从贴身衬衣里掏出几张带着体温和血腥味的票子,塞进他手里。 老汉只说了一句:“峰子,叔老了,以后护不住你了。” 后来没过两年,二叔就累死在了地垄沟里,连口薄皮棺材都没混上。 这辈子,这血债,得还。 还得加倍还。 “跟上。”陈峰声音低沉,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把面扛稳了,洒一点我把你扔雪窝里。”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到院门口。 院墙是用烂木头和黄泥垒的,早塌了,露出里面那个光秃秃的柴火垛。 还没进门,屋里传出的动静让陈峰脚下一顿。 “孩儿他爹……小虎这额头烫得吓人,都开始说胡话了……” 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哭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紧接着是吧嗒吧嗒抽旱烟的声音。 急促,沉闷。 “去卫生所?拿啥去?拿命抵啊?” 二叔的声音沙哑,透着股子走投无路的绝望。 “家里就剩半缸杂合面,那是留着过年的口粮!” “那也不能看着孩子烧傻了啊!” “别嚎了!” 二叔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狠狠磕了两下。 “明儿一早……我把那只芦花鸡抓去公社换了。那是家里唯一的活物,本来指着它下蛋换盐吃……” 屋里静了下来。 只剩下女人压抑的抽泣声,和风吹窗户纸的哗啦声。 陈峰站在门口。 手放在那扇只有几块破木板拼凑的门上,指节攥得发白。 一只下蛋鸡。 换不来几片退烧药,却是一家子最后的指望。 这就是这个年代最真实的穷。 穷得让人直不起腰,穷得连命都要在那几毛钱面前低头。 “峰哥?”胖子在后面小声叫唤,“咋不进屋?我这肩膀都要压断了。” 陈峰没说话。 他猛地推开门。 “吱嘎——” 屋里的两人像惊弓之鸟,猛地抬头。 昏暗的煤油灯豆大一点光。 二叔披着露棉絮的破袄,二婶眼圈红肿。 看清是陈峰,二叔先是一愣,紧接着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 他下意识地把那个空瘪的烟荷包往身后藏了藏。 “峰子?你这是……” 二叔站起身,身子有点佝偻。 他看了一眼陈峰,又看了看后面跟进来的王胖子,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侄子平时无事不登三宝殿。 来找他,除了闯祸,就是借钱。 “是不是……又在外头惹祸了?” 二叔声音发颤,手却已经开始在裤兜里摸索。 “二叔这就两块钱,原本是想给小虎……算了,你先拿着去平事儿。别让人堵着打。” 那一沓毛票,皱皱巴巴。 有的还沾着泥。 陈峰看着那两块钱,鼻子发酸。 这就是亲人。 哪怕自己烂泥扶不上墙,只要张口,二叔还是会把棺材本掏出来。 陈峰没接钱。 他侧过身,冲身后的胖子扬了扬下巴。 “胖子,卸货。” 王胖子早就憋不住了。 这一路把他累得够呛,加上刚才听墙根听得心里发堵。 此刻得了令,他把肩上那袋子东西往炕头狠狠一摔。 “通!!!” 一声闷响。 五十斤的面袋子重重砸在土炕沿上。 那动静,震得那盏煤油灯都跳了两下,尘土飞扬。 二叔愣住了。 他盯着那个鼓鼓囊囊的白布袋子。 上面印着红色的“富强粉”三个字,在昏暗的灯光下,红得刺眼。 那是特供粮店才有的高级货。 还没等二叔反应过来,陈峰走上前,一把扯开袋口的麻绳。 哗啦。 袋口敞开。 雪白细腻的精面粉露了出来。 在这个满眼都是灰黑色的破屋子里,这抹白,白得让人发慌,白得让人眩晕。 屋里瞬间安静得可怕。 二叔护着米缸的手哆嗦了一下。 手里的烟袋锅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烟灰洒了一鞋面。 那是白面。 纯白面。 二道河子村一年到头也分不到几斤这种细粮,那是给坐月子的女人和快死的老人吊命用的。 这就完了? 没完。 陈峰又把胖子怀里的铝饭盒拿过来,放在炕桌上。 盖子一掀。 热气腾腾。 浓郁霸道的肉香,瞬间炸开,钻进每一个人的鼻孔,盖过了屋里常年的霉味。 接着是那块五斤重、红白相间的狼后腿肉,几匹崭新的花布,还有那一包从中药铺抓来的退烧药。 东西堆成了小山。 直接把那盏煤油灯的光都挡住了一半。 二婶怀里的陈小虎大概是闻到了肉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小声哼唧: “妈……我想吃肉……” 这一声,把二叔的魂叫回来了。 他没去摸那袋面,也没看那块狼肉。 二叔几步冲到陈峰面前,一把握住陈峰的双手。 那双满是老茧和冻疮的手,抖得厉害。 “峰子!” 二叔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股子担忧。 “你跟叔说实话!” “这东西……是不是你抢了供销社偷来的?!” “快跑!叔给你顶着!快跑啊!” 第18章这一世,换我给您撑腰! 二叔那双满是裂口的大手像两把铁钳,死死扣住陈峰的胳膊。 老汉力气大得惊人,推得陈峰脚下直打滑。 “愣着干啥!胖子,带他走山路!往老林子深处钻!” 二叔嗓子哑得像吞了把沙砾,眼珠子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 那架势,恨不得把陈峰直接扔出二道河子村的地界。 在这个年头,投机倒把是要蹲大狱的,更别提抢供销社。 那是掉脑袋的罪过。 陈峰没动。 他手腕一翻,反手握住二叔的小臂,稳稳地把那只颤抖的手按了回去。 “松手,二叔。” 陈峰语气平得像是在说今晚的雪下得真大。 “我要真抢了供销社,这会儿派出所的吉普车早就堵门口了,哪还有闲心给你扛面?” 二叔身子僵了一下。 手劲儿松了半分,但没放开。 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陈峰的脸,试图从那张熟悉的脸上找出一丁点撒谎的痕迹。 “那你哪来的钱?这一袋子富强粉,就算是城里双职工家庭,一年也攒不下这么多票!” 陈峰没解释。 他把手伸进棉袄内兜,掏出一把花花绿绿的票据。 连带着那张还没捂热乎的供销社小票,一股脑拍在炕桌上。 “啪。” 几张红红绿绿的单据拍在炕桌上。 上面盖着县供销社鲜红的三角章,油墨还没干透。 “偷东西能偷来工业券?” 陈峰指着那张印着齿轮麦穗的票子。 “还是那售货员眼瞎,给贼开收据?” 陈宝国僵住了。 他松开手,哆哆嗦嗦地拿起那张薄纸。 他不识几个大字,但那红章子他认得。 那是公家的印,做不了假。 “这……这真是买的?” 二叔嗓子眼发干,像吞了把沙子,“你哪来的钱?” “进山。” 陈峰把那把剥皮刀往桌上一墩,刀刃泛着冷光。 “昨晚运气好,撞了两头狼。皮子卖给县里收山货的,换了一百块。” 一百块。 这个数,像惊雷一样在破屋里炸响。 二叔手一抖,单据飘落在地。 他看着陈峰,嘴唇动了半天,愣是没憋出一个字。 一百块,是他从土里刨食刨到死都攒不下的巨款。 “行了,审也审完了。” 陈峰没给二叔消化的时间,直接切入正题。 “今儿来不是为了显摆,我是来请人的。” 他指了指那袋富强粉。 “家里那两间破土房得修,再不修,这冬天我和希月得冻死在里头。我想把房顶掀了,盘火墙,挖地基。” “这活儿找外人我不放心。二叔,您是长辈,这监工的活儿,除了您没人能干。” 陈峰顿了顿,目光扫过炕上那碗见底的清水。 “工钱一天一块。管三顿饭,顿顿有肉,管饱。” 一天一块。 还有肉。 二叔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看向炕角。 二婶正把手贴在那块五花肉上,小心翼翼地摸着。 那眼神,就像是在摸一件稀世珍宝。 她也不说话,就是哭,眼泪把那块肉皮都打湿了。 “孩儿他爹……” 二婶声音发颤,“小虎……小虎想吃肉羹……” 这一句话,把陈宝国那点仅剩的倔强,击得粉碎。 他猛地转过身,抬起那只粗糙的大手,狠狠地在陈峰后背上拍了一巴掌。 “通!” 这一巴掌没收劲,拍得陈峰身子一晃。 却也拍散了叔侄俩两辈子隔着的那层冰。 “混小子……” 二叔别过头,胡乱抹了一把脸。 “算你还有个人样!没给老陈家丢脸!” 误会解开,屋里的死气沉沉瞬间散了。 陈峰动作麻利。 先找出之前买的退烧药,喂着小虎吃下去。 随后拿起那个红色的麦乳精铁罐,用勺子柄撬开盖子。 一股浓郁的奶香,瞬间霸占了整个屋子。 那甜味儿,比花香还勾人,直往鼻孔里钻。 “胖子,倒水!” 滚烫的开水冲进搪瓷大碗。 陈峰用勺子狠狠挖了两大勺褐色的粉末。 搅拌,融化。 热气腾腾的巧克力色液体在碗里打着旋儿。 “来,小虎。” 陈峰端着碗,凑到那个烧得迷迷糊糊的孩子嘴边。 “把这个喝了,比药管用。” 小虎本能地张开嘴。 一口下去。 孩子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那双原本浑浊无神的眼珠子,瞬间亮得吓人。 他两只瘦得像鸡爪子的小手,死死抱住大碗。 咕咚咕咚。 一口气灌了大半碗。 “甜……真甜……” 小虎嘴角挂着奶渍,脸上那股子死气沉沉的灰败色,终于透出了一丝红润。 二叔看着这一幕,蹲在地上,两只手捂着脸,肩膀耸动。 那是高兴的。 也是憋屈太久了,乍一见光,受不住。 “收拾东西!” 二叔猛地站起来,嗓门洪亮。 “老婆子,把被褥卷上!今晚就搬过去!峰子那边修房缺人手,咱不能干吃饭不干活!” “这大晚上的……” 二婶有些犹豫。 “晚啥晚!救急如救火!” 二叔是个急性子,一边卷烟叶一边吆喝。 “再说了,修房动土那是大事,得赶在‘破五’之前把大梁架上。还有,峰子,你那房要是动地基,还得祭山神。” 一家子风风火火。 破棉被一卷,锅碗瓢盆往背篓里一塞。 那只芦花鸡也被二婶抱在怀里,咯咯直叫。 说是搬家,其实全部家当加起来,也就胖子和陈峰两人肩膀上的分量。 穷家值万贯,但在真正的活路面前,这些破烂都不值一提。 风雪停了。 一行人举着松明火把,往靠山屯走。 二叔背着铺盖卷,腰杆子挺得笔直,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跑调跑到了姥姥家,但听着透亮。 陈峰走在最后。 看着前面那一串火光,还有二叔那宽厚的背影,嘴角勾了勾。 这才是重生的滋味。 把遗憾一点点填平,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 快到靠山屯村口的时候。 胖子突然停下脚步,把手里的火把往下压了压。 “峰哥,那是你家不?” 陈峰顺着胖子指的方向看去。 村西头,自家那两间破草房孤零零地立在雪地里。 但这会儿,院门口却并不清净。 几道黑漆漆的人影,正鬼鬼祟祟地围在篱笆墙外头。 隐约还能听见几声狗叫,那是隔壁邻居的大黄。 甚至有人正试图去推那扇刚修好的木门。 “这大半夜的,谁啊?” 二叔眉头皱了起来,手里的烟袋锅子握紧了,“看着不像是好路数。” 陈峰眯起眼。 杀气在眼底一闪而过。 他把肩膀上的粮食袋子往雪地上一扔。 “胖子,看好东西。” 陈峰从腰间摸出那把剥皮刀,在手里转了个花。 刀刃映着雪光,冷森森的。 “找死。” 第19章 高冷知青羞红脸 篱笆院外,寒风卷着雪沫子,呜呜地吹。 三个黑影撅着大棉裤,脸恨不得贴进门缝里。 “看见没?那是苏知青不?真白啊……” 领头的赖子二狗话还没说完,后脖颈子突然一凉。 几人猛地回头。 陈峰就站在三步开外。 “好看吗?” 陈峰声音冰冷。 二狗哆嗦了一下,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峰……峰哥,听说苏知青住这儿了?兄弟们是怕你不方便,来……来……” 陈峰没接话,只是手腕一翻。 手里那把剥皮刀,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冷光。 “滚。” “峰哥忙!峰哥回见!” 二狗连滚带爬,拽着两个同伴,恨不得爹妈多生两条腿。 鞋跑丢了一只都没敢回头捡,眨眼就消失在死胡同里。 二叔站在后头。 他看着侄子的背影,咂摸出点不一样的味儿来。 这小子身上,有股子能扛事儿的狠劲了。 “二叔,进屋。” 陈峰走过去拔出刀,在袖口随意蹭了蹭,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帘一掀。 屋里屋外,两重天。 一股子混着松木香、葱花油饼和红烧肉的热浪,霸道地扑面而来。 苏清雪正坐在炕沿上揉脚。 听见动静,她慌乱地抬头。 看见陈峰身后跟着乌泱泱一大家子人,那张清冷的俏脸瞬间涨得通红。 她本能地想站起来,可脚踝肿着,刚一使劲,身子就软了下去。 “别动。” 陈峰几步跨过去,伸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 这一扶,自然得像是老夫老妻。 门口。 二婶抱着小虎,脚像是钉在了地上,没敢进。 她是真看愣了。 昏黄的灯光下,苏清雪虽然穿着陈峰那件不合身的大棉袄,头发也有点乱。 可那皮肤白得像刚剥壳的鸡蛋,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 跟村里那些脸蛋子冻得高原红的大姑娘一比,简直就是天上的仙女落进了鸡窝。 “这……这是苏知青?” 二婶拽了拽二叔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人家,“咋长得跟画报上似的?这么俊的闺女,能看上咱家峰子?” 二叔也没见过这阵仗。 手在满是补丁的裤腿上蹭了好几把,也不知道该往哪放。 这哪是找媳妇,这是请了尊菩萨回来。 苏清雪也是个玲珑剔透的人。 看着这一家子老实巴交的亲戚,又看了看陈峰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她咬了咬下唇。 那股子知青的傲气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婉。 她是知青,更是陈峰带回来的人,不能给他丢份儿。 “二叔,二婶。” 苏清雪忍着疼,扶着墙站直了身子。 声音清脆,透着股子书卷气。 “我这脚不争气,给你们添麻烦了。” 说着,她从兜里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 那是之前陈峰硬塞给她的,她一直没舍得吃。 “给孩子甜甜嘴。” 二婶看着递到面前的糖,那是稀罕物,供销社里都要票,平时看都不敢看。 她局促地想推辞。 怀里的小虎却早看直了眼,口水都要流到棉袄上了。 “拿着吧,嫂子给的。” 陈希月在旁边,人小鬼大地补了一句。 这一声“嫂子”,叫得苏清雪耳根子都在发烧。 她偷偷瞄了一眼陈峰,见那家伙正一脸坏笑地看着自己,脸更烫了。 可她没反驳。 只是低着头,把糖塞进了小虎手里。 二叔这时候才回过神,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这一看,老汉的眼皮子直跳,心脏都要停了。 炕桌上,摆着半盆吃剩的红烧肉,油汪汪的。 旁边堆着那袋五十斤的富强粉,袋口敞着,雪白的面粉刺得人眼晕。 还有那两盒没拆封的上海雅霜,散发着高级的香味。 墙角,甚至还堆着几块上好的皮毛料子。 这哪是穷得揭不开锅? 这日子过得比公社书记都滋润! 二叔心里那块大石头,算是彻底砸碎了。 他原先还怕侄子是打肿脸充胖子,把家底掏空了接济他们。 现在看来,人家是真发了财,是真有本事! “峰子……” 二叔嗓子有点紧,指着那一堆东西,“你这日子,是真起来了。” “这才哪到哪。” 陈峰把二叔身上的铺盖卷卸下来,随手扔到炕上。 “以后还得让二叔二婶跟着享福呢。” 屋里地方不大。 十几口子人要是都挤进来,那真成了沙丁鱼罐头。 陈峰也不墨迹,直接安排。 “二婶带着小虎和希月睡炕头,火墙热乎。” “清雪腿脚不便,睡中间,有二婶照应着我也放心。” “二叔您委屈点,睡炕梢。” 安排得明明白白。 陈峰指了指那铺大炕:“我和胖子去隔壁王婶家借宿一宿,明儿一早还得起大梁。” “这咋行?” 二叔急了,老脸涨红,“你是主家,哪有把主家撵出去的道理?我和胖子去借宿!” “听我的。” 陈峰语气不容置疑,转头把还在对着红烧肉咽唾沫的胖子踹了一脚。 “胖子,抱两床被子,走人。” 胖子被这一脚踹回了魂,抱着被子嘿嘿傻笑:“峰哥说啥就是啥,哪怕睡雪窝子我也乐意,只要明早能吃顿好的。” 苏清雪坐在炕上,看着陈峰忙前忙后。 这个男人,霸道,细心,又带着股子让人安心的匪气。 临出门前,陈峰回头看了一眼。 灯光下,苏清雪正低着头给小虎剥糖纸,侧脸温柔得不像话。 二婶在一旁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那股子热乎劲儿,显然是认可了这个“侄媳妇”。 陈峰心里那股劲儿更足了。 出了门。 冷风一吹,陈峰紧了紧领口。 “峰哥,明儿许木匠带徒弟来,加上二叔一家,这就是十几张嘴。” 胖子跟在后头,瓮声瓮气地算账,“那点狼肉,怕是不够造啊。” 陈峰停下脚。 回头看了一眼自家那冒着烟的烟囱,又看了看远处黑魆魆的老龙口深山。 确实不够。 修房是重体力活,不给肉吃,谁给你卖力气? 更何况,还得给苏清雪补身子,把她养得白白胖胖的。 “明儿你盯着工地。” 陈峰吐出一口白雾。 那双眸子在夜色里沉稳如水,却又藏着猎人看到猎物时的锋芒。 “我进山,整头大家伙回来。” “啥大家伙?”胖子一愣。 陈峰没说话,只是摸了摸腰间的剥皮刀。 狼肉燥热,不适合天天吃。 这时候要是能弄头几百斤的野猪王,那肥膘,那五花三层,才叫真正的硬通货。 “睡觉。” 陈峰摆摆手,大步走向夜色,“明儿还得早起。” 第20章为了全家的油水,进山! 天刚蒙蒙亮,靠山屯的公鸡还没把嗓子扯破。 院子里已经那是叮当乱响,热闹得像过年。 陈峰推开门,一股子好闻的红松锯末味儿,混着清晨的冷风,直往鼻孔里钻。 许木匠是个讲究人。 这会儿正眯着眼,手里墨斗线一拉,“崩”的一声,在粗大的木料上弹出一道笔直的黑线。 旁边,二叔陈宝国光着膀子,明明是数九寒天,他身上却冒着热气。 手里的大锤抡圆了,“通”的一声砸在那半扇危墙上。 土烟腾起,震得地皮都在颤。 “二叔,您这腰还要不要了?” 陈峰走到水缸边,抄起葫芦瓢,舀了一瓢带冰碴的井水,胡乱抹了把脸。 凉意像针扎一样,瞬间把困意扎没了。 二叔停下锤子,抹了一把脸上的灰,笑得满脸褶子都在抖。 “腰?吃了你的狼肉,叔觉得自己能抡死一头牛!这房顶今儿必须掀了,赶明儿个就能上大梁!” 王胖子在一旁和泥,累得那一身肥膘跟着乱颤,嘴却不闲着: “峰哥,许爷可说了,这红松是大料,上了梁,能保陈家三代富贵!” 陈峰笑了笑,没接话。 富贵不富贵另说,但这房子修好了,苏清雪那腿就不会再受寒。 他回屋取了那杆擦得油光锃亮的“撅把子”。 又往兜里揣了两把沉甸甸的铜壳子弹。 “峰子……”二叔眼尖,看这架势,眉头皱了起来,“家里这么大摊子事,你不盯着?” “有您老这尊真神坐镇,我放一百二十个心。” 陈峰蹲下身,把绑腿扎得严严实实,不透一丝风。 “十几张嘴等着吃饭,光靠那点富强粉,不出三天就得把人吃垮。我去趟老龙口,给大伙整点带油水的硬菜。” 这年头,搞基建是重体力活。 肚子里没油水,那是在耗命。 二叔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侄子说得对,没肉,干不动活。 “别往深了钻,见好就收。” 陈峰刚走到院门口,身后传来一阵急促又轻微的脚步声。 “哒、哒、哒”。 回头一看。 苏清雪正跛着脚追出来。 她身上披着那件属于陈峰的军绿色大棉袄,显得整个人格外娇小,像是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 头发随意挽了个松散的髻,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那张还没完全消肿的俏脸,被晨风吹得有点发白,却透着股子让人心疼的倔强。 “陈峰。” 声音不大,软糯糯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陈峰停下脚,眉头微皱:“咋出来了?地滑,回屋呆着去。” 苏清雪没听话。 她往前挪了两步,直到站在陈峰面前。 低着头,那双平时握笔杆子的手,有些笨拙地帮陈峰整理着翻卷的衣领。 动作很轻,指尖偶尔碰到陈峰的脖子,凉凉的,却让陈峰心里窜起一股火。 “进山……当心点。” 接着,她把手伸进陈峰的棉袄大兜里。 陈峰感觉大腿处猛地一暖。 那是两个滚烫的煮鸡蛋。 “早起给小虎煮的时候,顺手多煮了两个。” 苏清雪没敢看陈峰的眼睛,耳根子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 “趁热吃,别饿着。” 陈峰隔着棉布,摸了摸那两个鸡蛋。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这年头,鸡蛋是金贵物,是硬通货。 这丫头自己舍不得吃,全省给他了。 这哪还是那个高不可攀的京城女知青? 分明就是个送丈夫出门的小媳妇。 陈峰没忍住。 伸手在她那冻得红扑扑的脸蛋上,轻轻捏了一把。 手感滑腻,像刚剥壳的鸡蛋白。 “等着,晚上回来给你加餐。” 苏清雪身子一僵,却没躲。 只是抬起头,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半点杀伤力,反倒全是水汽,勾人得很。 “快走吧你!贫嘴!” 看着陈峰大步流星消失在村口的背影,苏清雪站在风口里愣了好一会儿。 直到手里的余温散去,她才紧了紧身上带着烟草味的大棉袄,转身回屋。 嘴角,不知什么时候勾起了一抹弧度。 …… 出了村,风就硬了。 刮在脸上像钝刀子割。 陈峰紧了紧皮帽子,脚踩在没过脚踝的积雪上,“咯吱、咯吱”作响。 一进山,那种属于顶级猎人的本能,瞬间苏醒。 意念一动。 原本单调的雪白世界,在陈峰眼里瞬间变了样。 【山野之王系统开启】 视野里,多了许多纵横交错的光标。 绿色的那些,是野兔、野鸡,密密麻麻。 但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今儿个不是来打牙祭的。 十几口汉子抡大锤,兔子那点肉,塞牙缝都不够。 他要的是大家伙。 陈峰顺着风向,往老龙口深处摸。 那是禁区,也是他的私人金库。 走了大概三里地,周围的林子越来越密,光线也暗了下来。 这里的雪更深,没人踩过,平整得像床大棉被。 突然。 陈峰脚下一顿。 不需要系统提示,他那双被强化过的眼睛,已经捕捉到了雪地上一处极细微的异常。 那里的雪,比别处稍微鼓起了一点点。 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下一秒,系统红色的警告才姗姗来迟。 【警告:前方5米,隐蔽捕兽夹。】 陈峰眯起眼,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他蹲下身,用枪管轻轻拨开那处浮雪。 下面赫然埋着一个生锈的铁家伙。 锯齿状的夹口大张着,上面还阴毒地涂了一层黑泥,跟周围的烂树叶子融为一体。 这位置选得刁钻。 正好在两棵大树中间的必经之路上。 这不是防野兽的。 野兽没这么傻走直线。 这是防人的。 “赵建国那怂货没这本事,多半是村东头那几个赖子。” 陈峰眼神冷了下来。 想废了他的腿? 行。 那就看来而不往非礼也。 陈峰没毁这夹子。 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挖出来,重新埋好。 只是换了个位置——移到了旁边一棵老橡树的树根底下。 那是野猪蹭痒痒最爱去的地方,也是人类躲避野兽追击时,下意识会躲的掩体。 既然有人送礼,那就借花献佛。 拍了拍手上的土,陈峰继续深入。 越往里走,空气里的腥臊味越重。 那是大型野兽留下的体味,混着浓郁的松脂香。 对猎人来说,这就是最强的兴奋剂。 【发现踪迹:野猪群。数量:12+。距离:1.5公里。】 陈峰瞳孔微缩,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 来了。 十几头野猪,这可是移动的肉山! 翻过一道山梁,视野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背风的山坳,长满了野生橡树。 陈峰趴在一块布满青苔的巨石后面,慢慢探出头。 下方的雪地上,黑压压的一片。 十几头野猪正在拱食树根下的橡子。 积雪被拱得乱七八糟,露出黑褐色的冻土。 而领头的那只,体型大得吓人。 它就像一辆黑色的小坦克。 一身黑毛硬得像钢针,根根直立。 那脊背宽得像堵墙,身上裹满了松脂和泥土混合而成的“盔甲”,估摸着得有四百多斤。 最显眼的是嘴边那两根獠牙。 足有半尺长,弯曲向上,泛着惨白的骨质光泽。 这玩意儿要是冲起来,碗口粗的树都能直接撞断。 【目标锁定:成年公野猪王。】 【危险等级:极高。】 第21章 惊喜盲盒到手 陈峰趴在雪窝子里,整个人几乎和周围的枯草融为一体。 他没动。 连呼吸都放得极缓,胸膛起伏微不可察。 这地方是下风口。 要是这时候乱动,身上那股子生人味儿飘过去,底下那群黑压压的玩意儿瞬间就能炸窝。 那是一群野猪。 正拱得起劲。 领头那头公猪,体格大得离谱。 浑身上下裹满了松脂和泥浆混成的硬壳,那是长白山里最好的铠甲,俗称“挂甲”。 这玩意儿厚实得连狼牙都啃不动,一般的土枪打上去,只能听个响。 两根獠牙支棱着,泛着惨白的骨质光泽,像两把剔骨尖刀。 目测至少四百斤。 这哪里是猪,分明是一辆披着黑毛的肉坦克。 要是撞实了,碗口粗的红松都得断。 陈峰眯着眼。 手里那杆老旧的“撅把子”枪托,死死抵在肩窝上。 这枪只有一发子弹的机会。 要是没把这大家伙放倒,等它发起狂来,这片林子就是他陈峰的埋骨地。 硬拼是下策。 陈峰的视线越过准星,落在那头野猪王必经之路上的一棵老橡树下。 雪层微微隆起。 底下埋着一个大家伙。 那是村里赖子二狗昨晚留下的“大礼”——一个足以夹断熊腿的重型捕兽夹。 本来是想废了陈峰的一条腿。 “二狗这礼送得重,我一个人消受不起。” 陈峰从雪里抠出一块冻硬的土坷垃。 他在手里掂了掂。 舌尖舔过手指,测了下风向。 西北风,正对着猪群吹。 够了。 陈峰手腕猛地一抖。 土坷垃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啪嗒”一声,精准砸在野猪王左侧十几米远的枯树丛里。 动静不大。 但在死寂的雪林子里,这就跟炸雷差不多。 正在拱食的野猪群瞬间炸了窝。 几头百十来斤的“黄毛子”吓得嗷嗷乱叫,四散逃窜。 唯独那头野猪王没跑。 它猛地抬起头,那双绿豆大的小眼睛里全是凶光。 作为这片山头的霸主,它不习惯逃跑,只习惯碾碎挑衅者。 “呼哧——呼哧——” 两道白气从猪鼻子里喷出来,像两个小型蒸汽机。 陈峰故意把领口扯开一点。 那一丝属于人类的热气,顺着风,飘了过去。 野猪王闻到了。 它前蹄刨了两下地,冻土被刨得四处飞溅。 紧接着,这辆黑色的肉坦克启动了。 没有试探。 这畜生认准了气味飘来的方向,低着头就冲了过来。 目标正是陈峰藏身的这块巨石。 而必经之路上,横着那棵老橡树。 地面开始颤抖。 哪怕隔着几十米,陈峰都能感觉到那股扑面而来的腥燥煞气。 近了。 五十米。 三十米。 野猪王的速度快得惊人,卷起的雪粉在身后拖出一条白龙。 眼看就要冲过老橡树。 陈峰的手指搭在扳机上,稳得像块石头。 就是现在! 野猪王为了避开树干,前蹄本能地往旁边一跨。 正好踩在那块看起来有些虚浮的积雪上。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闭合声,在林子里炸响。 那是精钢打造的锯齿夹。 咬合力足有几百斤,生铁都能咬出印子,何况是血肉之躯? 正全速冲锋的野猪王,前腿猛地被一股巨力锁住。 这种高速下的骤停,惯性大得吓人。 四百多斤的身躯瞬间失控,像个滚地葫芦一样,狠狠地摔了出去。 那条被夹住的前腿,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裂声。 “嗷——!!!” 凄厉的惨叫声惊飞了林子里的乌鸦。 野猪王在雪地上疯狂打滚,那巨大的身躯把周围的灌木压倒了一片。 它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拖着那条断腿,一双眼睛红得滴血,死死盯着陈峰的方向。 陈峰从巨石后面站起身。 动作不急不缓。 他端起那杆老旧的“撅把子”。 【百步穿杨】天赋激活。 那只正在疯狂甩动的猪头,眉心偏下一点的位置——那是耳孔。 直通大脑。 这是它唯一的死穴。 这头畜生皮太厚,挂了甲,正面打脑门,子弹都能被弹飞。 只有这里。 陈峰屏住呼吸,手指缓缓预压扳机。 “下辈子投胎,别长这么肥。” 陈峰心里默念了一句。 “砰!” 枪口喷出一团橘红色的火舌。 巨大的后坐力撞得陈峰肩膀生疼,一股浓烈的硝烟味瞬间弥漫开来。 独头弹旋转着,撕裂空气。 带着死亡的啸叫,精准地钻进了野猪王的左耳孔。 正在咆哮的野猪王,声音戛然而止。 那庞大的身躯猛地抽搐了一下,四蹄蹬得笔直。 接着重重砸在雪地上。 不再动弹。 只剩下那条断腿上的捕兽夹,还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陈峰没急着过去。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重新从兜里掏出一颗黄澄澄的铜壳子弹。 压进枪膛,合上枪管。 这叫“挂火”。 老猎人的规矩。 哪怕看着死透了,也得防着畜生诈尸临死反扑。 等了两分钟,确信那大家伙彻底没气了,陈峰才提着枪走过去。 走近了一看,更是壮观。 这头野猪王比刚才远看还要大上一圈,躺在那简直就是座肉山。 那个生锈的捕兽夹死死咬在它的前腿弯处,骨头茬子都露出来了。 陈峰拔出腰后的剥皮刀,在猪脖子上补了一刀。 放血。 热腾腾的猪血喷涌而出,染红了一大片雪地。 这都是好东西,回头铲点雪拌一拌,那是喂猎狗的顶级饲料。 他蹲下身,看着那个捕兽夹。 伸手弹了一下夹子上的弹簧。 “嗡——” 声音清脆。 “二狗这手艺不错,舍得下本钱。” 陈峰把捕兽夹卸下来,没扔,反而小心翼翼地收进了系统空间。 这玩意儿上头有二狗的指纹,还有他特意做的记号。 留着。 回头要是二狗敢炸刺,这就是把他送进笆篱子的铁证。 借刀杀猪。 既收了肉,又拿了把柄。 这买卖,划算。 就在这时,陈峰眼前突然金光一闪。 【恭喜宿主成功猎杀:长白山野猪王!】 【评级:完美猎杀。】 【触发特殊奖励机制……】 【正在抽取年代技能盲盒……】 第22章获得神级厨艺 陈峰眼前的光幕还没散,两个光团就蹦了出来。 【恭喜宿主获得:国宴级烹饪精通(东北菜系专精)】 【恭喜宿主获得:初级大力丸×1】 陈峰挑了下眉。 这系统挺会来事儿。家里那十几口子等着吃饭,苏清雪那丫头嘴又刁,这技能来得正是时候。 脑子里瞬间多了无数道菜谱,从杀猪菜的血肠怎么灌才嫩,到锅包肉的糖醋汁怎么调才挂浆,清清楚楚,像是刻在了骨头上。 他没犹豫,拿起那颗黑黢黢的大力丸扔进嘴里。 没什么怪味,入口即化。 紧接着,五脏六腑像被扔进了火炉子里锻打。骨节噼啪作响,那种酸涨感只持续了几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想要把天捅个窟窿的充盈感。 陈峰握了握拳,空气在掌心里被捏得爆响。 这时候再看地上那头四百多斤的野猪王,就不觉得它是座山了,顶多算个大号麻袋。 但这玩意儿实在太大,拖回去太招摇,而且内脏那股子腥臊味容易招狼。 陈峰手脚麻利,剥皮刀在猪肚子上一划,手法老练得像干了几十年的屠夫。 那一堆花花绿绿的下水、猪心猪肺,连带着那只断腿上的捕兽夹,全被他一股脑收进了系统空间。 空间保鲜,留着以后慢慢处理。 剩下的,就是一副干干净净、极具视觉冲击力的整猪躯干。 他在林子里找了几根韧性十足的老藤条,把猪那两根还没断的后腿死死捆住,打了个死结。 “走着。” 陈峰把藤条往肩上一搭,身子微微前倾。 脚下的雪地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那头原本沉重无比的野猪王,竟然真的被他拽动了,庞大的身躯压平了积雪,在林间犁出一条宽阔的深沟。 …… 半山腰。 王胖子手里攥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枯木棒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爬。 他那张大圆脸冻得通红,呼哧带喘,眉毛上全是白霜。 “峰哥……你可别出事啊……”胖子嘴里碎碎念,“那二狗子昨晚没安好心,这老林子里又有狼……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咋跟二叔交代……” 正念叨着,头顶上传来一阵奇怪的动静。 沙沙沙—— 像是重物在雪地上摩擦的声音,沉闷,厚重。 胖子猛地停住脚,在那根破木棒子上吐了口唾沫,死死攥紧。两条腿肚子开始打颤,但愣是没往后退一步。 “谁?!是人是鬼?还是黑瞎子?!” 胖子这一嗓子喊劈了音。 前头的灌木丛哗啦一分。 陈峰那张熟悉的脸露了出来,嘴里还叼着根狗尾巴草,一脸的云淡风轻。 “峰……峰哥?!” 胖子手里的棍子吧嗒掉在地上,眼泪差点飙出来,刚想扑上去来个熊抱,视线往陈峰身后一扫。 这一扫,胖子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 只见陈峰身后,跟着一堵黑墙。 那是一头黑得发亮、大得离谱的野猪,两根獠牙像两把弯刀,支棱着冲天,哪怕是躺着,那股子凶煞气也扑面而来。 “妈呀——!!!” 胖子一声怪叫,两腿一软,一屁股坐在雪窝子里。 “这这这……这是成精了吧?!” 胖子指着那头猪,手指头都在哆嗦,眼珠子瞪得快掉出来了。他在靠山屯活了快二十年,见过最大的野猪也就二百来斤,眼前这头,简直就是猪祖宗! 陈峰松了松肩膀上的藤条,笑骂道:“出息。赶紧起来,地上凉。” 胖子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也不怕了,围着那野猪王转了三圈。 他伸出胖手,在那根獠牙上摸了摸,凉沁沁的,硬得像铁。 “乖乖……峰哥,这玩意儿得有四五百斤吧?”胖子咽了口唾沫,看陈峰的眼神变了。以前是崇拜,现在简直是在看神仙,“你……你把它弄死的?就用那杆破撅把子?” “运气好,捡个漏。”陈峰没多解释,踢了踢猪屁股,“别看了,搭把手,下山。家里那帮人估计都饿得敲碗了。” 胖子来了劲,把袖子一撸,露出那两条白胖的胳膊。 “好嘞!这种粗活放着我来!峰哥你歇着!” 胖子冲到前头,抓住藤条就要往肩上扛。 嘿!起! 胖子脸憋成了猪肝色,脖子上青筋暴起,那头野猪王纹丝不动,连晃都没晃一下。 空气突然安静了两秒。 胖子尴尬地松开手,干笑两声:“这地……有点滑,吃不上劲。” 陈峰也没拆穿他,重新接过藤条:“行了,你在前头开路,别让人挡道。” 两人一前一后,往山下走。 这回下山,陈峰没走平时那条僻静的小路。 他特意选了那条穿过村中心、经过老柳树的大道。 既然要立威,要震慑那帮宵小,那就得亮亮肌肉。在这个年头,谁家能搞到肉,谁拳头硬,谁就是爷。 此时正是社员们准备上工的点。 阳光洒在雪地上,刺得人眼晕。 村口老柳树下,几个偷懒的汉子正蹲在那晒太阳,手里揣着袖子,嘴里喷着白烟。 赵建国也在。 他脸上还贴着块胶布,那是昨晚逃跑时摔的。 “我跟你们说,那陈峰就是打肿脸充胖子。”赵建国吐了口瓜子皮,一脸的阴损,“昨晚那狼皮指不定是他在哪捡的死狼。今儿一大早他又进山了?我看悬!这大雪封山的,能打着兔子就算烧高香了,还想整大货?做梦去吧!” 旁边的二狗缩着脖子,眼神闪烁。他昨晚下的夹子要是真把陈峰废了,那才叫解气。 “就是,那陈二流子要是能打着大货,我把这柳树吃了!”另一个知青跟着起哄。 话音刚落。 地面突然隐隐颤了一下。 “啥动静?” 二狗耳朵尖,疑惑地抬起头。 远处的大路上,王胖子昂首挺胸,走出了六亲不认的步伐。他手里挥舞着那根破木棒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开路先锋。 而在他身后。 陈峰单手拽着藤条,步子迈得稳健有力。 在他身后拖着的,是一座移动的小山。 黑压压的猪鬃在阳光下泛着油光,那庞大的身躯碾过路面,发出沉闷的隆隆声。 赵建国嘴里的瓜子皮掉在地上。 二狗的眼珠子瞬间凝固。 全场死寂。 只剩下那头死去的野猪王,獠牙向天,像是在无声地嘲笑这群井底之蛙。 第23章 冰山美人当众真情流露 风停了。 只有积雪被重物碾压发出的“咯吱”声,沉闷得像闷雷。 那是一条被硬生生犁出来的宽沟。 沟的尽头,是一座移动的黑色肉山。 四百多斤的野猪王,哪怕死了,那股子凶煞气还没散。 黑鬃像钢针一样炸着,两根獠牙朝天支棱,泛着惨白的骨质光泽。 陈峰单手拽着藤条,步子迈得稳健。 每一步落下,地皮似乎都跟着颤两颤。 王胖子跟在旁边,手里那根破木棍挥得虎虎生风,胸脯挺得比公社的大公鸡还高。 那模样,恨不得把“狐假虎威”四个字刻在脑门上。 老柳树下,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忘了呼吸,眼珠子像是被那头野猪勾住了,拔都拔不出来。 “当啷——” 一声脆响。 赵建国手里的搪瓷缸子砸在了冻土上。 滚烫的高碎茶水泼了一裤裆,烫得他一激灵。 可他连叫都没叫一声。 嘴巴张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前一秒还在嘲讽陈峰打不到猎物。 这一秒,这记耳光来得太快,太响。 扇得他脑瓜子嗡嗡的。 人群后头,赖子二狗本来正缩着脖子看笑话。 此刻,他却觉得裤裆里凉飕飕的,一股尿意直冲天灵盖。 他的眼睛没看肉。 死死钉在野猪王那条断了的左前腿上。 那里,嵌着一个生锈的大号锯齿捕兽夹。 那是他昨晚亲手埋在陈峰必经之路上的,还特意抹了黑泥,做了伪装。 这夹子劲大,能夹断熊腿。 怎么跑猪腿上去了? 陈峰停下脚。 他松开藤条,活动了一下手腕。 目光像两把刚刚磨过的剔骨刀,在人群里刮了一圈。 最后,精准地落在了二狗那张惨白的脸上。 陈峰没说话。 只是抬起脚,那双厚实的翻毛皮鞋底,“通”的一声,狠狠踹在野猪那颗狰狞的脑袋上。 野猪尸体一震。 那只带着捕兽夹的断腿,猛地弹了一下,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二狗两腿一软,差点没跪地上。 陈峰笑了。 笑意不达眼底,冷得掉渣。 “运气不错。” 他指了指那个夹子,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进山本来想碰碰运气,没成想,有个‘好心人’在林子里下了这么重的礼。” “这夹子劲儿真大,四百斤的畜生骨头都给夹碎了。” 陈峰往前迈了一步,眼神骤然一寒,死死盯着二狗。 “这要是夹在人腿上……下半辈子,怕是只能爬着走了。” 二狗哆哆嗦嗦地往人堆里钻,牙齿打颤,生怕陈峰那把剥皮刀下一秒就飞过来。 周围的村民这才回过神,轰的一声炸了锅。 几百双眼睛盯着那头壮得像小牛犊子的野猪,哈喇子都要流成河了。 这年头,肚子里缺油水。 看见肉,比看见亲爹还亲。 “我的老天爷!这得炼多少板油啊!” “这野猪成精了吧?我有生之年都没见过这么大的!” “陈家老二……这是真成气候了啊!” 正议论着,陈家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道倩影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苏清雪披着那件不合身的大棉袄,头发有些乱。 她跑得太急,那只还没好利索的伤脚一软,差点滑倒。 “陈峰!” 这一声喊,带着明显的颤音。 她根本没看地上那头价值连城的野猪。 也没管周围几百双盯着看的眼睛。 苏清雪冲到陈峰跟前,一把死死抓住他的胳膊。 她的视线,定格在陈峰棉袄前襟上。 那里有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那是刚才给野猪放血时溅上的。 苏清雪那张俏脸瞬间煞白,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大颗大颗的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哪伤着了?啊?怎么流这么多血……” 她手都在抖。 在这个保守的年代,大庭广众之下,她顾不上男女大防,上上下下在陈峰身上摸索检查。 “我就说不让你去……你非不听……你要是出了事,我怎么办……” 声音带着哭腔,听得人心都碎了。 周围那帮光棍汉看着这一幕,牙都要酸倒了。 这特么比杀了猪还难受! 人家不仅拖回来几百斤肉,还有这么个天仙似的知青媳妇心疼着。 这日子,神仙也不换啊! 陈峰心里一暖。 那股子戾气瞬间散了个干干净净。 他反手握住苏清雪冰凉的小手,在掌心里捏了捏。 “傻媳妇,哭啥。” 陈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这是猪血,不是我的。”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宠溺。 “你男人本事大着呢,这点小场面算个屁。” 苏清雪动作一僵。 她愣愣地看着陈峰生龙活虎的样子,再看看那头死猪。 这才反应过来。 周围几百号人正看着呢! 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像个熟透的红苹果。 她想把手抽回来。 却被陈峰那只大手攥得紧紧的,根本挣不脱。 “行了,回家。” 陈峰单手拽起野猪,另一只手牵着苏清雪,大步流星往院里走。 路过赵建国身边时,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是彻底的无视。 “胖子,关门!谁敢伸脖子往里看,放狗!” …… 院里。 许木匠正骑在房梁上放线。 看见陈峰拖着这么个大家伙进来,老头手一抖。 墨斗线弹歪了。 “乖乖……” 许木匠从房梁上出溜下来,围着野猪转了两圈,咂着嘴。 “陈老板,刚才我还跟二叔说,这房梁要是能用猪油刷一遍,五十年不招虫。” “看来这回不仅能刷梁,还能给大伙刷刷肠子了!” 二叔陈宝国手里的大锤都忘了放下。 看着侄子,老汉眼角有些湿润。 老陈家,终于出了个能顶门立户的爷们。 “二叔,别愣着。” 陈峰把野猪往院子当中的案板上一扔。 那厚实的案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烧水来不及了,今儿给大伙露一手生剥!” 陈峰手腕一翻。 那把系统奖励的大师级剥皮刀出现在掌心,寒光凛冽。 “看好了!” 话音未落,刀已出手。 没有多余的花架子。 刀锋顺着野猪后颈的皮下脂肪层切入,发出“嘶啦”一声轻响。 像裁缝剪开布匹。 陈峰的手稳得可怕,手腕灵活转动,刀刃在皮肉之间游走。 这头挂了甲的老野猪,皮厚得像轮胎。 但在陈峰手里,却跟纸糊的一样。 不用开水烫毛,不用吹气。 只见那张厚实的猪皮,随着刀光的闪动,完整地从肉上剥离下来。 红白相间的纹理暴露在空气中。 那板油……足有三指厚! 白得耀眼,白得让人心慌! 院墙外头,扒着墙头看的村里老猎户王大拿,旱烟袋锅子都掉地上了。 “这是……庖丁解牛的手法?” 王大拿喃喃自语,满脸不可置信。 “这小子,啥时候练出来的绝活?神了!” 不到一刻钟。 一张完整的野猪皮被扔在一边,连猪尾巴上的毛都干干净净。 陈峰额头上连汗都没出。 刀光再闪。 “咔嚓。” 关节被精准卸开。 陈峰手起刀落,切下一大块最好的下五花,足有二十来斤。 直接扔给旁边的二叔。 “二叔,这块拿回去,给二婶炼油,剩下的包饺子!” 二叔手忙脚乱地接住。 沉甸甸的肉压得手腕发酸,油腻腻的触感让他心里发颤。 “这……这太多了!峰子,这都是钱啊……” “自家人提钱,您抽我?” 陈峰眼一瞪。 又切下一条精瘦肉,扔给旁边早就馋得流口水的小虎。 “拿去让你妈给你炸肉段吃!” 小虎抱着肉,乐得在雪地上蹦高。 “哦!吃肉喽!哥最好了!” 陈峰转身,手里的刀轻轻一挑。 那根卷曲的猪尾巴被割了下来。 他在手里晃了晃,递给在那烧火的陈希月。 “小豆包,这个归你,烤着吃贼香。” 希月眼睛亮晶晶的,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生怕被人抢了去。 分完家里人的。 陈峰看着那堆积如山的肉,大手一挥。 “许师傅,各位爷们!” 陈峰声音洪亮,传出院墙,震得外头那些看热闹的眼红耳热。 “今儿个大伙受累,咱们不整虚的。” “除了工钱,每人走时候拎一斤肉!” “剩下的……” 他看向旁边早就把大铁锅架起来的王胖子,嘴角一咧,豪气干云: “胖子,起火!” “今儿个全猪宴,杀猪菜管够!” “让全村都闻闻,咱老陈家的日子,到底香不香!” 第24章杀猪菜太香馋哭全村 院子里的积雪被踩得实实的。 两口直径一米的大铁锅,架在临时搭起的黄泥土灶上。 底下全是劈好的老松木柈子,火苗子窜起半人高,舔着黑漆漆的锅底,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陈峰腰间围着个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围裙。 手里那把大铁铲,上下翻飞。 系统给的“国宴级烹饪精通”不是盖的。 哪怕是做这种粗犷的东北杀猪菜,对于火候的拿捏,也精准到了骨子里。 头一口锅里。 雪白的板油切成麻将大小的方块。 在热力的逼迫下,慢慢吐出清亮透彻的油脂。 原本满满一锅白肉,这会儿缩成了金黄酥脆的油梭子,在滚油里沉浮。 那股子纯粹的荤油香。 在这个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滴油星的年代,简直就是最猛烈的毒药。 它不讲道理。 顺着鼻孔硬往里钻,顺着喉咙管往下挠,把人肚子里的馋虫勾得满地打滚。 “咕咚。” 王胖子蹲在灶坑边烧火。 眼睛直勾勾盯着锅里,喉结上下滚动,那动静大得连陈峰都听见了。 “别看了,再看眼珠子掉油锅里炸了。” 陈峰拿漏勺捞起一勺油梭子。 趁热撒了点细盐。 往胖子怀里一倒。 “拿去给大伙分分,垫垫底。” 胖子也不嫌烫,抓起一个就扔嘴里。 牙齿一合。 “咔嚓!” 酥脆的油脂在口腔里瞬间爆开,咸香滚烫,香得他天灵盖都发麻。 “我的亲娘……” 胖子含糊不清地嚷嚷,鼻涕泡都快美出来了:“这玩意儿比肉都香!给个县长都不换!” 第二口锅,才是重头戏。 自家腌的老酸菜,切得细如发丝,那是陈希月的手艺。 酸菜喜油。 陈峰没吝啬,直接把刚炼好的大油舀了两勺进去。 “滋啦——!!!” 白烟腾起。 酸菜遇热油,那股子酸爽劲儿瞬间炸开,和肉香缠绕在一起,要把人的魂儿都勾走。 切成薄片的五花肉铺在上面。 再把剔下来的大骨头棒子扔进去吊汤。 最后。 是血肠。 这玩意儿最考手艺。 陈峰手里端着个大瓷盆,新鲜的猪血里早就兑好了葱花、姜末、花椒水,还有那不可或缺的荤油渣。 灌肠,扎紧。 下锅的时候讲究个“文火慢煮”。 火大了,肠衣爆裂,一锅汤全废。 火小了,里面夹生。 陈峰盯着锅边泛起的鱼眼泡,拿根细针在肠衣上扎了几个眼放气。 等到紫红色的血肠在汤里飘起来,颤巍巍的。 那是嫩到了极致。 “开饭!” 陈峰一嗓子吼出来。 院子里干活的爷们早就等不及了,一个个眼睛绿得像狼。 没有桌子,大伙也不讲究。 一人捧着个比脸还大的海碗,蹲在墙根底下。 碗里堆得冒尖。 底下是吸饱了油脂的酸菜,中间铺着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片,最上面盖着几大块还在颤动的血肠。 许木匠夹起一块血肠。 顾不得烫,一口咬下去。 鲜嫩的猪血混着香料,在嘴里化开,没有丁点腥气,只有满嘴的鲜香。 再嚼一口脆生生的酸菜。 解腻,开胃。 “嘶——哈!” 许木匠被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吐出来,硬生生咽了下去。 一股热流顺着食道烫进胃里,浑身的毛孔都舒坦开了。 “陈老板,你这手艺……绝了!” 老头竖起大拇指,眼里放光:“我在城里国营饭店吃过,那大厨做的也没你这味儿正!” “那是,也不看是谁兄弟!” 胖子嘴里塞满了肉,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还不忘含混地吹嘘。 院子里。 只剩下“呼噜呼噜”的扒饭声,比过年还热闹。 这香味顺着风,飘过了院墙。 像长了腿似的,往各家各户的窗户缝里钻。 隔壁老王家。 五岁的虎子正趴在墙头上,鼻涕过河了都忘了擦。 闻着这味儿,再看看手里硬邦邦、剌嗓子的黑面窝头。 “哇”的一声。 孩子哭了。 “妈!我不吃窝头!我要吃肉!隔壁好香啊……” 紧接着。 村东头、村西头,此起彼伏的哭闹声响成一片。 这一顿杀猪菜,把全村孩子的馋虫都给勾出来了,也把大人们羡慕得眼珠子发红。 造孽啊! 这陈家老二日子过得,简直是在遭人恨! 陈峰没管外头的动静。 他拿了个小碗,特意挑了一块特殊的肉。 护心肉。 那是横膈肌,一头几百斤的猪身上就那么一小条。 有筋有肉,口感最嫩,也最劲道。 他把肉切成小块,浇了点蒜泥酱油,避开那帮大老爷们,掀开门帘进了屋。 屋里暖烘烘的。 苏清雪盘腿坐在炕头,正拿着本书看。 书拿倒了。 外头的香味早就顺着门缝钻进来了,她肚子不争气地叫了好几回。 见陈峰进来,她慌忙把书合上,耳根子瞬间红了一片。 “吃饭。” 陈峰把碗放在炕桌上,筷子递过去。 “我不饿……” 苏清雪小声嘴硬,眼神却不受控制地往碗里飘。 那肉片裹着蒜汁,油汪汪的,看着就诱人。 “不饿?那我刚才听见谁肚子里打雷了?” 陈峰也不拆穿到底,直接夹起一块护心肉,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张嘴。” 语气霸道。 不容拒绝。 苏清雪脸皮薄,想躲,可那肉香实在太勾人。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微微张开红润的小嘴,轻轻咬住。 肉一入口。 她眼睛瞬间亮了。 没有想象中的油腻,反而很清爽,越嚼越香。 “好吃吗?” 陈峰凑近了看她,眼底带着笑,距离近得能看清她脸上的绒毛。 苏清雪嚼着肉,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粮的小仓鼠。 她不好意思说话,只能红着脸点了点头。 “好吃就多吃点,看你瘦的,抱着都嫌硌手。” “你……” 苏清雪瞪了他一眼。 想骂他流氓。 可嘴里含着肉,那眼神实在没什么杀伤力,反倒像是撒娇,软绵绵的。 陈峰就这么一口一口地喂。 一碗肉,大半都进了苏清雪的肚子。 看着她嘴角沾着的一点油渍。 陈峰没忍住。 伸出大拇指,粗糙的指腹轻轻在她唇边抹了一下。 指尖划过柔软的唇瓣。 苏清雪身子一僵,整个人都像被点了穴。 那种触电般的感觉,顺着嘴角一直麻到了心里,烫得她浑身发软。 “行了,好好歇着。” 陈峰收回手,指尖捻了捻那种滑腻的触感,端起空碗:“外头还得忙活。” 直到陈峰出了屋。 苏清雪还捂着胸口,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 这人…… 怎么这样啊。 …… 院子里。 一帮爷们已经吃得肚皮溜圆。 许木匠把碗底最后一点汤都舔干净了,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他站起身,拍了拍陈峰的肩膀,脸上那是酒足饭饱后的红光。 “峰子,吃了你这顿肉,这活儿要是干不漂亮,我老许把这双手剁了给你当下酒菜!” “没错!峰哥,你就瞧好吧!” 工人们士气高涨,一个个撸胳膊挽袖子,恨不得现在就上房揭瓦。 二叔陈宝国蹲在墙角。 吧嗒吧嗒抽着烟袋锅子。 看着这热火朝天的场面,老汉眯了眯眼,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他站起身,走到陈峰身边。 神色有些凝重。 “峰子。” 二叔压低了声音,看了看四周,像是怕被人听去。 “肉也吃了,劲儿也足了。明儿个一早,咱得先办正事。” 陈峰一愣:“啥正事?” 二叔指了指那座在风雪里沉默不语的大山。 又指了指自家这要动土的老房基。 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老辈人的敬畏。 “祭山神。” “这房子底下有名堂,动土之前,得先跟山里的老祖宗打个招呼。” “不然,这梁架不稳,这财……也守不住。” 陈峰心头一跳。 他深深看了一眼二叔。 老汉虽然不知道地底下埋着关东军的物资,但这直觉,准得吓人。 “行。” 陈峰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听您的,咱好好祭一祭。” 正好。 借着祭山神的幌子,把那地底下的“好东西”,光明正大地挖出来。 第25章暧昧在蔓延 天刚蒙蒙亮,东方泛起鱼肚白。 昨夜那场大雪把靠山屯盖得严严实实。 院子当间,那张掉漆的枣木方桌摆得四平八稳。 桌上供着昨晚特意剔出来的野猪头。 洗刷得泛白,两个鼻孔插着大葱,嘴里衔着红纸,看着喜庆又带着股子野性。 旁边是三碗倒得冒尖的烧刀子,还有一摞黄纸。 二叔陈宝国翻出了压箱底的中山装。 风纪扣扣到了最上面一颗,勒得脖子上青筋隐现。 老汉一脸肃穆。 “吉时到!” 这一嗓子,喊出了唱大戏的架势。 二叔率先跪在蒲团上,冲着长白山主峰方向,纳头便拜。 “山神爷在上,老陈家动土修房,借您的宝地,求个平安顺遂。” “猪头供奉,好酒敬上,保佑咱家宅安宁,人丁兴旺!” 老汉磕头磕得实诚。 脑门砸在冻土上,咚咚作响,听着都疼。 陈峰站在后头,看着二叔那虔诚的背影,膝盖一弯,也跪了下去。 这年头,山里人信这个。 这是对大自然的敬畏,也是求个心安。 他也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不为别的。 就为这辈子能重活一次,能把苏清雪娶回家,这漫天神佛,他就得敬。 “起!” 二叔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从怀里摸出一挂五百响的大地红。 洋火一划。 “刺啦——”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炸响,红纸屑漫天飞舞。 硝烟味儿瞬间冲散了清晨的寒气。 烟雾散去。 许木匠带着俩徒弟,手里拎着大锤和钢钎,却没急着动手。 老许头皱着眉,用脚尖踢了踢墙根底下的地面。 “邦邦”作响。 跟踢在铁板上没两样。 “东家,这地冻透了。” 许木匠吐了口唾沫,哈气成冰。 “起码冻了一米深。这要是硬刨,虎口都得震裂了。得架火烧,把土化开才能动。” 烧火化土,那是笨办法。 费柴火不说,还慢。 今儿个要是光烧土,这墙就别想拆了。 “不用那么麻烦。” 陈峰把棉袄一脱。 里面只穿了件紧身的线衣。 那一身腱子肉把衣服撑得鼓鼓囊囊,随着动作,肌肉线条若隐若现。 他随手抄起一把立在墙角的十字镐。 这镐头足有十来斤重,纯钢打的,镐把是韧性最好的白蜡杆。 “胖子,闪开点,别崩一身土。” 陈峰往掌心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手。 还没等许木匠开口劝。 陈峰腰马合一。 背部肌肉瞬间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强弓。 “开!” 一声低吼。 手里的十字镐在空中划出一道残影。 带着撕裂空气的风声,狠狠砸向地面。 “当——!!!” 许木匠下意识地眯起眼,往后缩了一步。 只见那把十字镐的镐头,竟然整个没入了冻土里,连个把儿都没露出来。 紧接着。 陈峰双臂较劲,手背上青筋暴起,往上一挑。 “起!” “咔嚓——” 一大块磨盘大小的冻土块,硬生生被他撬了起来。 崩飞出去两米远,砸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许木匠那两个年轻徒弟,手里的钢钎差点掉脚面上。 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这冻土比石头还硬,平常人一镐下去,能留个白印子就算力气大。 这一镐下去,直接干出来个大坑? “许师傅,别愣着啊。” 陈峰把镐头拔出来,带起一片土屑。 冲着发呆的众人咧嘴一笑。 “这土也没多硬,咱抓紧干,争取晌午之前把墙推倒。” 没多硬? 王胖子不信邪。 抄起另一把镐头,学着陈峰的样子,抡圆了砸下去。 “当!” 胖子嗷的一嗓子,把镐头一扔,捂着虎口直跳脚,脸都憋紫了。 “哎哟卧槽!震死爹了!峰哥你那是手还是铁钳子啊?” 众人哄堂大笑。 有了陈峰这股子蛮力开路,大伙的劲头也被带起来了。 本来最难啃的冻土层,在陈峰手里跟豆腐渣差不多。 他一个人在前头开沟,许木匠带着人在后头拆墙。 不到两个小时,那两堵危墙就被推倒了,烟尘四起。 “喝口水,歇会儿。” 苏清雪端着个大搪瓷缸子走了过来。 缸子上印着红色的“为人民服务”,里面是刚煮好的开水,冒着热气。 她穿着陈峰那件旧棉袄。 袖子挽着,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臂,在冬日的阳光下晃眼。 脸上的气色比刚来时好了太多,透着股子粉润。 陈峰把镐头往地上一杵。 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手上全是泥和灰,脏得不成样子。 “手脏。” 陈峰身子往前一凑,也没接缸子,只是低头看着她。 目光灼灼。 苏清雪脸一红。 下意识看了看周围。 二叔正带着胖子在那边搬砖,许木匠在量尺寸,没人往这边瞅。 “懒死你算了。”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手却很诚实,把缸子递到了陈峰嘴边。 还细心地吹了吹滚烫的热气。 陈峰就着她的手,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缸子。 甜。 一直甜到心坎里。 喝完,他舌尖下意识舔了一下嘴角的水渍。 这一幕正好落在苏清雪眼里,看得她耳根子发烫,慌乱地别过头去。 歇了口气,活还得接着干。 地基要扩建,得往下深挖。 陈峰扫了一眼院子的东南角。 那是原来老屋的灶坑位置。 也是前世记忆里,那个东西埋藏的地方。 “二叔!” 陈峰喊了一嗓子,指了指东南角。 “那边我想扩个地窖,以后存点冬菜、冻肉啥的。” “您老经验足,那个角您受累给掌掌眼,往下挖个两米深。” 二叔正干得起劲。 闻言把大锤一放,把袖子撸到胳膊肘。 “成!挖地窖这活儿我有数,得挖出斜坡来,不然容易塌。” 老汉也不含糊,拎着镐头就过去了。 陈峰没跟过去。 而是故意在另一头跟许木匠扯皮,讨论窗户开多大的问题。 但他的耳朵,却一直竖着,留意着那边的动静。 这底下埋的东西,不能是他挖出来的。 得是二叔挖出来的。 二叔挖出来的,那是老天爷赏饭吃,是祖宗积德。 要是他直接奔着那地儿去,挖出来一箱子宝贝,那就没法解释了。 “当!” “当!” 二叔干活实在,每一镐都抡圆了。 冻土层已经被陈峰破开了,底下的黄土相对松软些。 很快,东南角就被挖出了一个大坑。 陈峰一边跟许木匠比划,余光却一直瞟着那边。 快了。 应该就在这一层。 突然。 “咚——” 一声沉闷且空洞的异响传来。 二叔手里的动作猛地一僵。 镐头卡在土里,拔不出来了。 老汉保持着那个挥镐的姿势,愣了两秒。 随后一脸疑惑地抬起头,看向陈峰这边。 “峰子?” 二叔指着那土坑底下露出的一角黑漆漆的东西。 “这底下……好像有东西。” 第26章挖出祖宗翻身钱 陈峰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把手里剩下的半截烟头往雪地里一扔,脚尖用力一碾,火星子瞬间熄灭。 许木匠耳朵尖,把墨斗往腰上一别,探头就要往坑边凑。 “这是刨着老树根了?还是挖着啥古墓了?” “哪来的古墓,这破地界以前就是乱葬岗,顶多刨出两块烂棺材板。” 陈峰一步跨过去,身板像堵墙,死死挡住了许木匠的视线。 他没看坑底,反而一脸不耐烦地冲许木匠嚷嚷。 “许师傅,正好您歇手了,刚才村口王大爷捎信,说我订的那批松木到了,卡在进村的雪窝子里进不来。” 许木匠一愣:“那咋整?” “劳烦您带着俩徒弟去迎一迎,那料子是咱房子的脊梁骨,不能受潮。” 陈峰从兜里摸出两块钱塞进许木匠手里。 “您受累跑一趟,回来我给大伙加条烟。” 一听有烟抽,还有现钱拿,许木匠那点好奇心立马烟消云散。 “成!料子是大事,受潮了可就废了。” 许木匠一挥手,招呼着俩徒弟拿上绳子就往村口赶。 看着师徒三人消失在院门口,陈峰脸上的焦急瞬间散了个干净。 他纵身跳进两米深的土坑。 二叔陈宝国还保持着挥镐的姿势,老脸煞白,眼珠子直勾勾盯着土里露出来的一角。 那是几层黑油布裹着的箱子角,刚才那一镐头正好把布刨破了,露出里面生锈的铁皮。 “峰……峰子……” 二叔嗓子眼里像是卡了鸡毛,声音抖得不成调。 “这底下……有东西。” “嘘。” 陈峰竖起手指在嘴边比划了一下。 王胖子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那张大胖脸上的肥肉乱颤,扑通一声跪在泥地里,两只手疯了似的往土里刨。 “别用手,用刀。” 陈峰把腰间的剥皮刀递过去。 “顺着边起土,别把箱子弄散了。” 坑底只能听见粗重的喘息声,和刀尖刮擦泥土的刺耳声响。 也就几分钟功夫,一个长条形的木箱子被彻底清理了出来。 外头的木头早就烂成了渣,一碰就掉。 但这层裹着的黑油布质量极好,剥开之后,里面露出了一个镶着铜边的樟木箱子。 锁头早就锈成了一个铁疙瘩。 二叔的手开始哆嗦,想拦,又不敢。 “这……这是犯法的吧?要不……咱埋回去?” “埋回去?” 王胖子眼珠子都绿了,压着嗓子低吼。 “二叔您糊涂啊!这都要饿死了,老天爷赏饭吃您还往外推?” 陈峰没搭理这俩人。 他盯着那把锈死的铜锁,手里的剥皮刀找准缝隙,猛地往下一插。 手腕发力。 “咔吧。” 脆响过后,锁头断裂。 陈峰扣住箱盖,猛地掀开。 没有那种夸张的金光,只有一股子陈年的腐朽味扑面而来。 最上面是一层发黄发脆的民国报纸。 陈峰伸手把报纸拨开。 坑底的光线很暗,但那一瞬间,王胖子还是觉得眼睛被晃了一下。 箱子里码得整整齐齐,全是包着油纸的圆滚滚银元。 有人头像的那面朝上,泛着一种沉稳的银色质感。 那是正儿八经的“船洋”和“大头”。 银元堆的中间,还随意塞着几根小拇指粗细、黄澄澄的条状物。 那是实打实的小黄鱼。 甚至角落里还塞着几件用红布包着的银镯子和银锁片。 在这个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十块钱就是巨款的年代,这一箱子东西,足够买下整个半山屯。 “我的亲娘哎……” 王胖子一屁股坐在泥水里,哈喇子流下来都忘了擦。 “这得买多少斤猪肉?咱是不是要当万岁爷了?” 二叔更不堪。 老汉两腿一软,直接瘫在了坑壁上。 他死死抓着陈峰的裤腿,脸白得像纸。 “峰子!快!快盖上!这是祸害!这是要掉脑袋的祸害啊!” 陈峰没动。 他伸手拿起一枚袁大头,凑到嘴边轻轻吹了一口气,然后迅速扣在耳边。 “嗡——” 那种极其悦耳、悠长的震颤声,像是在陈峰脑子里弹了一下。 这种动静,听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二叔。” 陈峰把银元在手里掂了掂,分量沉得压手。 他蹲下身,看着吓得浑身发抖的二叔。 “这就怕了?” “这……这是挖出来的赃物啊……” 二叔哆哆嗦嗦地指着箱子。 “谁说是赃物?” 陈峰把那枚银元强行塞进二叔手里,硬让他攥住。 “这是咱太爷爷留下的。” 陈峰盯着二叔的眼睛,一字一顿。 “咱家祖上是干啥的?那是走过镖的,这老房子也是太爷爷传下来的。” “老人家临走前留点翻身钱埋在自家地基底下,犯哪门子法?” 二叔愣住了。 他看着手里的银元,又看看那一箱子东西。 老陈家祖上确实阔过,但那都是百年前的老黄历了。 可陈峰这话说的,太理直气壮,太顺理成章。 “这……真是祖上留的?” 二叔开始说服自己必须相信。 “不然呢?难道这金子还能是土里长出来的?” 陈峰笑了笑,伸手把那几根小黄鱼捞起来揣进兜里,重新盖好箱盖。 “胖子,脱衣服。” “啊?” “把棉袄脱了,把箱子包起来。” 陈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土。 “趁着许木匠还没回来,把东西搬我屋里去。” “好嘞!” 胖子反应最快,麻利地把破棉袄一脱。 他光着膀子也不觉得冷,那一身肥肉因为激动泛着通红的光。 他把箱子裹得严严实实,抱在怀里就像抱着个大胖媳妇。 “二叔,起来吧。” 陈峰拉了一把还在发愣的陈宝国。 “有了这些东西,咱这房不仅能修,还能修得比公社大院都气派。” 陈峰凑到二叔耳边,压低了声音。 “小虎还要上学,希月还得长身体,以后还得给您二老养老。” “这钱,就是咱老陈家的底气。” 听到“小虎”和“养老”,二叔眼里的恐惧终于散了。 老汉咬了咬牙,把手里那枚银元死死攥紧,硌得手心生疼。 “听你的!” 二叔深吸一口气,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泥。 “谁要敢问,这就是太爷爷留下的!” “谁敢动老陈家的救命钱,老子跟他拼命!” 陈峰嘴角勾了勾。 只要统一了口径,这钱就是白的。 “走,回屋。” 陈峰一挥手,带头爬出土坑。 “先定家底,再分钱。” 第27章 银镯子套住俏知青 煤油灯的灯芯结了个红通通的灯花,火苗子在土墙上投下摇曳的黑影。 陈峰把那口樟木箱子往炕桌上一墩。 没废话。 箱底朝天。 “哗啦——” 百十来块“袁大头”和“船洋”滚得满桌子都是,互相撞击发出的声响,比那最好听的小曲儿还悦耳。 二叔陈宝国手里的烟袋锅子僵在半空。 陈峰伸手抓了一把,大概有二十来块。 他直接往二叔手里塞。 “拿着。” 二叔的手猛地往回一缩,那张老脸涨得通红。 手里的烟袋锅子差点敲在陈峰脑门上。 “混账东西!你把二叔当啥人了?” 老汉急了,脖子上青筋暴起,唾沫星子乱飞。 “这是祖宗留给你的家底!是要给你娶媳妇、起房子用的!” “我个土埋半截的老头子,拿这钱干啥?将来到了地下,我咋跟大哥大嫂交代?” 老一辈人讲究个规矩。 哪怕穷得吃糠咽菜,也不能动晚辈的“翻身钱”。 这是脸面。更是底线。 陈峰没躲。 任由那烟袋锅子在肩膀上敲了一下,不疼。 他不怒反笑,一把攥住二叔那只满是老茧和冻裂口子的手。 硬生生把银元塞进了老汉贴身的中山装兜里。 “二叔,您要是不拿,那就是拿我当外人。” 陈峰收了笑。 脸色沉了下来,语气里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 “这钱不是给您挥霍的。” “小虎眼瞅着要上学,笔墨纸砚哪样不要钱?” “还有您这老寒腿,阴天下雨疼得钻心,不用药养着能行?” “这钱是给小虎存的学费,是您的养老钱!” 二叔身子僵住了。 提到小虎,老汉那股子倔劲儿瞬间软了一半。 陈峰趁热打铁,把二叔的兜口死死按住。 “再说了,这房子修起来动静大,外头指不定有多少红眼病盯着。” “万一哪天真有人查起来,您兜里有钱,腰杆子才硬,出了事咱爷俩也能有个照应。” 二叔眼圈红了。 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 老汉重重拍了拍那鼓囊囊的衣兜,声音沙哑:“峰子……你放心。” “真要有那个万一,这事儿二叔全扛了,就说是我当年埋的,跟你没关系!” 陈峰心里一热。 没说话,只是重重捏了捏二叔的肩膀。 安抚完二叔。 陈峰转过身,随手抓起二十块袁大头,抛给了蹲在炕角的王胖子。 “接着!” 胖子下意识用两手去捧。 接住那沉甸甸的银元时,整个人都傻了。 “峰……峰哥,这我不能要!” 胖子手都在抖,要把钱放回桌上。 “我就跟着出了把力气,哪能拿这么多?这不合规矩!” “给你你就拿着,哪那么多废话?” 陈峰笑骂了一句,抬脚踢了踢胖子屁股蛋上的肥肉。 “这不是工钱,是给你将来娶媳妇攒的聘礼。” “以后跟着我干,少不了你一口肉吃。把这钱收好,把嘴闭严实了。” 胖子愣在那。 看着手里的银元,又看看陈峰。 突然。 这二百斤的汉子眼泪一下子飙了出来。 他把银元往怀里一揣,扑通一声就在那逼仄的地上跪下了。 “哥!亲哥!” 胖子一边抹眼泪一边嚎。 “这辈子我就认你这一个哥!以后你指哪我打哪,谁要是敢动你一根指头,我王铁笙就算豁出这条命,也得咬下他一块肉来!” “行了,别整这出,起来。” 陈峰把胖子拽起来,又把剩下的银元和那几根最扎眼的小黄鱼一股脑收进系统空间。 “记住,今儿这事,烂在肚子里。出了这个门,谁也不许提。” 二叔和胖子重重点头。 这不仅仅是分钱。 更是在这风雪飘摇的年代,把三条命绑在了一根绳上。 分赃完毕。 陈峰心情大好,推门出了窝棚。 外头雪停了,日头偏西,把雪地照得一片金红。 院子里。 许木匠正带着徒弟处理木料。 角落里,苏清雪正费劲巴力地搬着几块青砖。 她那只伤脚还没好利索,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 却咬着牙一声不吭,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这傻丫头。 是觉得自己白吃白住心里过意不去,非得找点活干。 陈峰眉头一皱。 心里莫名被扎了一下。 他几步跨过去,一把夺过苏清雪手里的砖头,“咣当”一声扔在地上。 “谁让你干这个的?” 苏清雪吓了一跳。 像只受惊的兔子,缩着脖子看他:“我……我看大伙都在忙,我想帮帮忙……” “帮倒忙还差不多。” 陈峰抓过她的手。 那双本来拿笔杆子的手,这会儿沾满了泥灰,指尖都被磨红了。 他从兜里掏出手绢,给她擦了擦手,动作不算温柔,却很仔细。 “去,把那壶水烧开了给大伙送去,这才是你该干的活。这种粗活,那是老爷们的事。” 苏清雪脸一红。 心里却甜丝丝的。 她偷偷瞄了陈峰一眼,低着头“哦”了一声,乖乖去灶台边烧水去了。 入了夜。 各家歇下,只有风还在外头呜呜地吹。 陈峰却没睡。 他把之前特意留出来的两个红布包拿了出来。 一个是给希月的。 一对银质的长命锁片,虽然有些氧化发黑,但花纹精致。 另一个是一只素圈的银镯子,不算太重,但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把希月叫到跟前,把锁片挂在小丫头脖子上。 希月摸着那凉沁沁的银片,乐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抱着陈峰的脖子亲了一口。 至于那只银镯子。 陈峰趁着没人的时候,把苏清雪堵在了外屋地。 “伸手。” 苏清雪一愣,下意识把手藏在身后:“干嘛?” 陈峰没废话。 直接抓过她的左手,把那只银镯子套了进去。 尺寸刚好。 银色的圈,衬得她手腕更是白得晃眼,皓腕凝霜雪,大抵就是这意思。 “这……” 苏清雪只看了一眼,就觉得烫手,挣扎着要摘下来。 “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戴上就不许摘。” 陈峰按住她的手,掌心滚烫。 “这是咱妈留下的念想,说是给未来儿媳妇的。” 他凑近了些,热气喷在苏清雪的耳廓上。 “你要是不想要,那就扔雪地里去,反正我也没别的地儿送。” 苏清雪脸红得快滴出血来。 握着那只镯子,心里像是揣了只小鹿,乱撞个不停。 这哪是镯子? 这分明是把他整个人都套在了自己身上。 她咬着嘴唇,没再摘,只是用蚊子大的声音哼唧了一句: “无赖……” 次日一早。 陈峰起了个大早。 把昨天剔出来的野猪肉,装上了借来的板车。 满满当当一车肉,上面盖着厚厚的草席子。 “二叔,家里您照应着。” 陈峰紧了紧皮帽子,哈出一口白气。 “我去趟县城,把这些肉处理了,顺道买点东西。” 卖肉是个幌子。 他真正要做的,是把手里那批银元换成现钱。 银元在供销社可花不出去,得去鸽子市找路子换成大团结,才能把房子修得气派。 至于那几根小黄鱼。 那是兜底的保命符,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 刚要把车推走,一只小手死死拽住了他的衣角。 陈希月穿着那件稍显宽大的棉袄,仰着冻得红扑扑的小脸。 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全是渴望。 “哥,带我去呗?我想去城里看大汽车。” 陈峰看着妹妹那期盼的眼神,心一软。 上一世。 这丫头直到病死,都没走出过这片大山,没见过外面的世界。 “行!上车!” 陈峰单手把妹妹抱起来,放在车上的肉堆里,用褥子裹严实了。 “坐稳了,哥带你进城,吃香喝辣去!” 第28章发现致富新门路 县城的风,比山里的硬。 风里卷着一股没烧透的煤烟味儿,刮进喉咙里,又干又呛。 板车的铁轴轮子碾在压实的黑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那声音能钻进人牙缝里。 陈希月蜷在车斗里,像个蚕宝宝。 那床厚实的棉褥子把她裹得严严实实,身下,是上百斤还带着山林寒气的野猪肉。 小丫头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电线杆子上挂着的大喇叭,墙上刷着的红漆标语,都让她觉得新鲜。 对于靠山屯的孩子来说,这里就是另一个星球。 “哥,供销社墙上画的小人真好看。” “那是宣传画。” 陈峰脚下不停,步子又沉又稳,单手就推着几百斤的板车毫不费力。 他腾出另一只手,把自己的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口鼻。 “等咱把肉换了钱,哥给你买两张新的,贴咱家新房墙上,保管比那更好看。” 路过国营副食店,一股酸甜的香气顺着风就钻进了鼻孔。 “冰糖葫芦——!蘸了糖稀的大红果——!” 一个扛着插满糖葫芦的草把子的老头,正扯着嗓子吆喝。 冬日阳光下,那山楂果红得发亮,外层的糖稀晶莹剔透,像裹了一层琉璃。 希月的目光,在那草把子上黏住了。 她喉咙轻轻滚动了一下。 下一秒,小丫头的脑袋猛地缩回褥子里,两只小手死死捂住了耳朵,好像那吆喝声是什么洪水猛兽。 陈峰停下车。 他转身,对着老头扬了扬下巴。 “大爷,来两串,挑最大的。” “好嘞!一毛钱两串!” 陈峰从内兜里摸出一张被汗浸得有些发软的一毛钱纸币。 他拿着两串红得晃眼的糖葫芦,递到了妹妹的鼻子底下。 小丫头吓了一跳,小脸瞬间白了,捂着自己小口袋的手更紧了。 “哥!这一毛钱能买二斤粗盐呢!咱不吃……太败家了……” 她声音里都带上了哭腔。 “张嘴。” 陈峰不跟她讲道理。 他直接把一串糖葫芦往妹妹嘴边送,亮晶晶的糖稀,精准地蹭在了她有些干裂的嘴唇上。 “舔都舔了,退不了。” 希月愣住了。 舌尖下意识地一卷,那抹冰凉的甜意瞬间在味蕾上炸开。 酸,甜。 两种味道交织在一起,是她从未体验过的极致美味。 小丫头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以后,这就是零嘴,不是饭。” 陈峰自己咬了一口另一串,嘎嘣脆响。 “哥赚钱,就是给你花的。” 板车拐进一条背静的死胡同。 这里是黑市的边缘地带,鱼龙混杂。 陈峰停下车,将盖在上面的草席子掀开一角。 野猪肉那股子特有的生鲜腥气,在这缺油少食的冬天,比任何招牌都管用。 果然,不到两分钟。 几个挎着菜篮子的大妈,就像闻着腥味儿的猫,悄无声息地围了上来。 “呦!这膘!” 一个大妈眼神发绿,伸出粗糙的手指,在那白花花的板油上用力按了一下,留下一个深深的指印。 “小伙子,这肉咋卖?” “一块五,不要票。” 陈峰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 大妈的手像触电一样缩了回去,满脸都是肉疼的表情。 “一块五?供销社才七毛八……你这心也太黑了。” “大娘,供销社的肉,您有票吗?” 陈峰不急不躁,甚至从兜里摸出根烟叼在嘴上,那股子从容不迫的劲儿,反倒让几个大妈不敢小瞧。 “再说了,我这可是长白山老林子里的野猪王,吃山参喝泉水长大的,大补。” 就在这磨叽的当口。 胡同口突然传来两声尖锐刺耳的哨响。 “红袖箍来了!快跑!” 不知是谁惊恐地喊了一嗓子。 原本还围着讨价还价的人群,“轰”的一声炸开,几个倒腾鸡蛋的老太太,提着篮子跑得比兔子还快。 陈峰没跑。 老猎人在林子里遇到黑瞎子,背身逃跑,那是找死。 他手腕一抖,草席子“哗啦”一下,将所有猪肉盖得严严实实。 他顺手把希月头上的棉帽子往下一拽,只留出半张小脸。 “别怕,装睡。” 陈峰压低声音交代一句。 他脸上那股子精明和悍勇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憨厚和焦急。 两个戴着红袖箍、一脸严肃的男人大步流星地冲了过来。 他们的眼神跟刀子似的,在板车上刮来刮去。 “干什么的?车上拉的啥?不知道这儿不准搞投机倒把吗?” 陈峰立刻弯下腰,双手在满是油渍的棉袄上使劲蹭了蹭,这才从怀里掏出那张早就伪造好的大队介绍信,递过去时,手还在微微发抖。 “同志!同志辛苦!误会,都是误会!” “俺是靠山屯的,进城走亲戚。车上是俺妹子,病了,烧得厉害,俺拉她去医院看看……顺道给城里亲戚捎几斤自家种的土豆。” 说着,他主动掀开草席一角。 席子下,确实码着七八个沾着黑泥的土豆,这是他一早就布置好的障眼法。 至于那几百斤野猪肉,被厚棉被和希月小小的身板挡得滴水不漏。 一个红袖箍狐疑地接过介绍信扫了一眼,又探头往车里瞅。 希月极为配合地发出一连串压抑的咳嗽,那张被北风吹得通红的小脸,看着确实跟发高烧一个样。 “行了行了!赶紧走!别在街上晃荡,影响市容!” 红袖箍不耐烦地挥挥手,转身去追前面那个卖旱烟叶的老头了。 陈峰点头哈腰地道着谢,推着车快步出了胡同。 直到转过两个街角,彻底看不见那两个红袖箍的影子,他脸上的憨厚才慢慢散去,眼神重新变得锐利清明。 零卖,不行。 风险太大,效率太低。 这一车肉要是这么一斤一斤地卖,天黑都卖不完,搞不好还得把自己折进去。 在这年头,想赚大钱,得跟“公家”做买卖。 他正琢磨着去哪找路子。 “呜——!!!” 一阵震耳欲聋的汽笛声,从不远处传来。 路边是一堵高高的红砖围墙,墙上用白石灰刷着一行斑驳的巨幅标语: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 红星轧钢厂。 全县最大、效益最好的国营大厂。 此刻正是中午饭点。 穿着蓝灰色工装的工人们,手里拿着清一色的铝制饭盒,三三两两地从厂门里涌出来。 他们一边走,一边用筷子敲着饭盒,叮当作响,嘴里骂骂咧咧。 “又是土豆炖白菜!那白菜帮子老的,都能纳鞋底了!” “知足吧你!好歹有点油星子。二车间的老赵,刚才啃窝头,把后槽牙都给崩掉一颗!” “操!这日子真没法过了,嘴里淡出个鸟来!谁他妈能让老子吃上一顿红烧肉,我把这个月工资条都给他!” 几个年轻工人蹲在墙根下,扒拉着饭盒里清汤寡水的菜叶子,个个一脸生无可恋。 那饭盒里,清澈见底,连一滴完整的油花都找不着。 陈峰听着这些充满怨气的牢骚,脚下的步子,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他盯着那扇气派的雕花铁门,又看了看那些因为长期缺乏油水而面色蜡黄的工人。 猎人的直觉,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开始发热。 这哪里是什么工厂? 这分明是一个巨大的、饥饿到极致的胃! 几千号重体力劳动的工人,就是几千张嗷嗷待哺的嘴。 这,才是县城里最大的市场! 只要能把这批肉塞进轧钢厂的食堂,不仅能一次性脱手,价格还能卖得更高。 更重要的,是能搭上轧钢厂这条线。 工人阶级是老大哥。 要是能跟厂里管后勤的挂上钩,以后山里的野味就有了稳定的销路,这就是他在县城站稳脚跟的第一根桩子! “哥,咱去哪儿啊?” 希月看陈峰停下不走了,小声问道,“是不是又要有人追咱们了?” “不跑了。” 陈峰把最后一口糖葫芦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他猛地调转车头。 没往人来人往的正门走,而是顺着高大的围墙,径直奔向飘着浓浓油烟味的后勤处侧门。 “坐稳了。” 陈峰回头,拍了拍车斗里那沉甸甸的野猪肉,嘴角勾起一抹猎人锁定猎物时,志在必得的笑意。 “哥带你去个好地方,干票大的。” 第29章轧钢厂后勤处长 红星轧钢厂,县里的巨无霸。 两扇铁门黑得深沉,顶上的五角星被煤烟熏得发暗。 此时,正是下班的点。 广播里放着激昂的《咱们工人有力量》,可涌出大门的人群却一个个没精打采。 手里敲着的铝饭盒,“当当”作响,听着就空虚。 “又是土豆炖白菜,连滴油星子都没有,这大锤我是抡不动了。” “知足吧,二车间老赵刚才啃窝头,把牙都崩了。” 陈峰把板车往大门口一横。 位置选得刁钻。 正好卡在保卫科视线的死角,又是工人下班的必经之路。 希月缩在车斗里,小手死死抓着陈峰的衣角,盯着那个穿着制服、一脸横肉的门卫。 门卫叫刘海,正端着个掉了瓷的茶缸子,隔着玻璃窗剔牙。 看见个乡下泥腿子推车堵门,刘海眉头一皱,推门就骂: “干什么的!眼瞎啊?” “这是保卫重地!推着个破车滚远点,别挡了领导的小汽车!” 刘海这人,那是典型的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平时在厂门口作威作福惯了,看陈峰穿着打补丁的旧棉袄,裤腿上全是泥点子,下意识就当成了来城里打秋风的盲流子。 陈峰没动。 他伸手拍了拍希月的脑袋,示意别怕。 然后从兜里掏出一盒两毛八的“大前门”,没自己抽,而是慢条斯理地在手背上磕了磕。 眼神平静,却透着股子让人看不透的深沉。 “同志,火气别这么大。” 陈峰指了指身后的板车,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子硬气。 “我这是来给咱们工人阶级出份力的。” “出份力?” 刘海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那口大黄牙都要笑掉了。 “就你?拉一车烂土豆还是冻白菜?还出份力?我看你是脑子里进了地瓜烧!” “赶紧滚!后勤处不收散户的破烂,再不走,连人带车给你扣了!” 说着,刘海把茶缸子往窗台上一墩,拎着橡胶棍就冲了过来。 周围下班的工人也停下了脚,围成一圈看热闹,指指点点。 陈峰依旧没退。 他反而往前迈了一步,把希月护在身后。 面对刘海挥舞的橡胶棍,陈峰猛地抬手,一把按在了车斗那张破草席子上。 “扣我的车?” 陈峰冷笑一声,目光如刀,扫过周围几百张面黄肌瘦的脸,最后死死钉在刘海脸上。 “咱们厂几千号兄弟,天天在高温炉前流血流汗,那是国家的脊梁!” “这大冷天,肚子里没油水,哪来的力气搞建设?” “我冒着大雪进山,把脑袋别裤腰带上给兄弟们搞补给,你个看大门的连看都不看就要扣车?” “让工人们饿着肚子干活,这责任,你负得起吗?!”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 直接把“破坏生产”的大帽子,狠狠扣在了刘海头上。 刘海被吼懵了。 橡胶棍僵在半空,落也不是,收也不是。 周围的工人们却听进去了。 “补给?啥补给?” “小伙子,你这车里拉的到底是啥?” 人群开始躁动。 那种对食物原始的渴望,压过了对保卫科的忌惮。 刘海脸涨成了猪肝色,恼羞成怒: “放屁!我看你就是投机倒把的坏分子!来人,给我掀了他的摊子!” 他伸手就要去拽草席子。 “不用你掀!” 陈峰一声断喝。 手腕猛地发力。 “哗啦——!” 那张盖得严严实实的破草席子,连带着上面的旧棉被,被一把掀到了底。 阳光,毫无遮挡地泼洒下来。 原本嘈杂的厂门口瞬间死寂。 车斗里。 一颗硕大狰狞的野猪头,正对着众人。 两根獠牙足有半尺长,弯曲向天,泛着惨白的骨质光泽,凶煞之气扑面而来。 但更要命的,是旁边那堆肉。 那是一层足足有三指厚的板油! 在冬日的阳光下,那厚实的脂肪层泛着油润的光泽,仿佛在无声地呐喊: 我是油水!我是热量!我是命! 一股子浓烈、霸道、带着生猛血腥气的肉味,瞬间在空气里炸开。 “咕咚。” 不知道是谁,没忍住吞了一口唾沫。 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这声音响得像打雷。 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吞咽声。 几百双眼睛瞬间发光。 刘海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他活了三十多年,就没见过这么大的野猪,更没见过这么厚的膘! “滴滴——!!!” 一阵急促刺耳的喇叭声,打破了这诡异的宁静。 一辆军绿色的212吉普车被堵在了人群外头。 车门推开。 一只穿着锃亮皮鞋的脚迈了下来。 “干什么呢!都聚在门口不上班,想造反啊?” 下来的是个中年男人。 中山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 正是轧钢厂后勤处的一把手,宋卫民。 他这两天正上火。 厂里任务重,食堂却断了油水,工人们怨声载道,厂长刚才还在办公室把他骂得狗血淋头,限他三天内解决肉食问题。 解决? 去哪解决? 过去三天,他像动用了所有关系,电话打到市里、打到临近县的肉联厂、甚至厚着脸皮去找武装部的老战友,想从民兵训练物资里抠点油星子出来。 结果呢? 烟送出去几条,笑脸赔了几箩筐。 换来的全是打哈哈: “老宋啊,不是不帮你,是真没有!” “计划指标卡得死死的,蚊子腿都分完了!” “你再坚持坚持,等开春……” 等开春? 厂长能等,那台等着特种钢材的军工设备能等? 几千个肚子饿得咕咕叫、眼睛里冒着绿光的工人能等? 他昨晚一宿没合眼,嘴里的燎泡火烧火燎地疼,看着窗外的雪,心里一片冰凉,甚至开始盘算家里那点存款和粮票,够不够自己被撸下去后全家喝粥度日。 宋卫民黑着脸,正准备把这帮看热闹的工人骂回去。 突然。 他的鼻子猛地抽动了两下。 这味儿……生肉味? 还是那种带着野性、油脂极其丰富的顶级生肉味! 宋卫民是干后勤的老油条,这鼻子比猎狗还灵。 他脸色一变,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刘海,甚至顾不上形象,硬生生挤进了人群。 “让开!都围着干什么!” 这一挤进去。 宋卫民那张原本紧绷、威严的脸,瞬间就在那车肉面前垮了。 他死死盯着那扇白得晃眼的猪板油,眼珠子瞪得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 这是肉吗? 不。 这是能保住他乌纱帽的救命稻草! 刘海这个没眼力见的,还在那点头哈腰地告状: “宋处长,您来得正好!这乡下泥腿子拉车破烂堵门,还煽动工人闹事,我正准备扣他的车……” “砰!” 一声闷响。 宋卫民看都没看,抬腿就是一脚,结结实实踹在刘海的屁股蛋子上。 “滚一边去!” “眼珠子长脚底板上了?这是给咱们厂送补给的贵客!是及时雨!” 刘海被踹了个趔趄,捂着屁股一脸懵逼。 他眼睁睁看着平时高高在上、连正眼都不夹他的宋大处长。 此刻竟然快步走到那个“泥腿子”面前。 那张威严的脸上,堆出了笑脸。 宋卫民手忙脚乱地在兜里摸索了一阵。 掏出一包还没拆封的软包“中华”。 这烟是有钱都买不到的特供,平时他自己都舍不得抽。 “刺啦。” 封口撕开。 宋卫民抖出一根烟,双手递到陈峰面前,腰杆微微弯了弯。 “宋卫民,红星轧钢厂后勤处的。” 宋卫民看着那车肉,又看了看一脸淡定的陈峰,压低了声音: “小兄弟,这东西……出吗?” “咱们借一步说话?” 第30章处长倒茶,厨子流涎 保卫科这间小屋,也就巴掌大。 炉子里的煤块烧得通红。 铁皮烟囱嗡嗡作响,把屋里的温度烤得有些燥人。 那辆板车横在当间,车轮子上还带着没化净的泥雪。 宋卫民没坐那张象征权力的红漆办公桌后面。 他围着板车,转了第三圈。 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滑下来半截,他也顾不上推。 两只手背在身后,手指头不停地搓动着。 那是见到救命稻草时,下意识的亢奋。 “好玩意儿。” 宋卫民弯下腰。 伸出一根指头,在那扇厚实的猪板油上按了按。 指尖陷进去,又迅速弹回来。 硬实,细腻,油润。 不像食品站那些注了水的肉,松松垮垮像烂棉絮。 他又凑近那颗狰狞的猪头。 两根獠牙在昏黄的灯泡底下,泛着惨白的冷光,透着股子还没散尽的凶性。 “这得是长白山深处的老野猪王了吧?” 宋卫民直起腰。 他看向陈峰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看一个乡下闯进来的盲流子。 而是在看一尊活财神。 陈峰大马金刀地坐在炉边的木椅子上。 怀里抱着希月。 小丫头手里攥着那串还没吃完的糖葫芦,腮帮子鼓鼓的,像只护食的小仓鼠。 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警惕地盯着屋里的几个生人。 “运气占三分,手艺占七分。” 陈峰抖了抖烟灰,语气平淡,没过分谦虚。 “四百多斤的大家伙,昨儿个刚放倒。” “怕咱们工人老大哥饿着,紧赶慢赶,先拉了一百多斤过来。” 一百多斤。 宋卫民的眼皮子猛地跳了一下。 先拉? 那就是说,家里还有? “宋处长,您别听他瞎吹!” 一直站在门口没敢吭声的刘海,这会儿觉得自己又行了。 他拎着个热水瓶,想往陈峰跟前凑。 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嘴里却还不忘下蛆: “这年头谁能打着这么大的野猪?指不定是哪捡的瘟猪死肉,想来咱们厂蒙事儿……” “啪!” 宋卫民猛地一拍板车扶手。 那动静,把刘海吓得一哆嗦,热水瓶差点砸脚面上。 “闭上你的嘴!” 宋卫民转过身。 那张斯文脸沉得像锅底。 指着刘海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瘟猪?你家瘟猪能长三指厚的膘?你家瘟猪能有这股子鲜亮劲儿?” “不懂装懂的东西,滚出去站岗!” “再让我听见你乱放屁,明天去翻砂车间扛大包!” 刘海脸上的笑僵住了。 比哭还难看。 他看看暴怒的宋卫民,再看看一脸淡然喝茶的陈峰。 肠子都悔青了。 这哪是泥腿子? 这是连处长都得供着的爷! “是是是……我这就滚。” 刘海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临走还不忘把门带上,隔绝了外头的寒风。 屋里清净了。 宋卫民换了副笑脸。 亲自拿起桌上的铁皮茶叶罐,抓了一大把高碎,给陈峰面前的搪瓷缸子续满水。 “小兄弟别见怪,下面人眼皮子浅。” 宋卫民把茶杯递过去,顺势坐在了陈峰对面。 姿态放得很低。 “刚才你说你是靠山屯的?这剥皮的手艺,一般老猎户可练不出来。” 他是行家。 这猪皮剥得太漂亮了。 连一点肥肉都没带下来,刀口整齐得像尺子量过。 陈峰接过茶,没急着喝。 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摊开。 那只手并不粗糙。 但虎口和食指关节处,有着厚厚一层发黄的老茧。 那是常年握枪、磨刀留下的印记。 “混口饭吃。” 陈峰笑了笑。 手腕一翻,那把随身的小剥皮刀在指尖转了个花,快得让人看不清。 “山里规矩,见者有份。” “但这肉既然进了咱们红星厂的门,那就得按规矩来。” “宋处长要是信不过,找大厨来验验?” “验!必须验!” 宋卫民一拍大腿,冲着门外吼了一嗓子: “老马!死哪去了?滚进来!” 话音刚落。 门被撞开了。 一个戴着白围裙、胖得像弥勒佛似的大厨冲了进来。 手里还提着把剔骨刀,满头是汗。 “处长!肉呢?肉在哪?” 老马一进屋,鼻子就抽抽了两下。 紧接着,目光锁定了板车。 那眼神,比看见亲媳妇还亲。 “我的个乖乖……” 老马扑过去,手里的刀都在抖。 他也不客气,直接在那块最好的五花肉上切了一小条下来。 红白相间。 纹理清晰得像大理石。 老马捏起生肉,连洗都没洗,直接扔进嘴里。 嚼了两下。 “怎么样?” 宋卫民有点紧张,身子前倾。 “神了!” 老马猛地回头。 脸上肥肉乱颤,激动得嗓门都劈了: “处长!这是顶级的梅花肉!” “而且这猪放血放得绝了,一点腥臊味没有,肉质紧实,带着股果木香!” “这肉要是做成红烧肉,不用放油都能把人香个跟头!” “供销社那些饲料猪跟这一比,那就是渣渣!” 有了专业人士背书。 宋卫民心里的石头,彻底落了地。 他挥挥手,把还要在那流哈喇子的老马赶出去: “行了,赶紧回食堂烧水备料,今天中午给工人们加餐!” 老马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恨不得把板车直接扛走。 宋卫民搓了搓手。 从兜里掏出一叠票子,还有几张花花绿绿的券。 “小兄弟……哦不,陈老弟。” 宋卫民把钱票往桌上一拍,豪气干云: “这肉,我全要了!” “咱们也不玩虚的,供销社收购价是七毛八,我给你按一块二!” “不用票!” “这里是一百二十块钱,还有几张工业券和布票,算是老哥的一点心意。” 在这个年头。 一块二一斤猪肉,那是天价。 更别提还有紧俏的工业券,那是有钱都买不到的好东西。 陈峰看了一眼桌上的钱。 希月也伸长了脖子,小嘴微张。 显然被这笔巨款吓到了。 陈峰伸出手。 却不是拿钱。 而是按住了那叠大团结,轻轻推了回去。 宋卫民一愣: “嫌少?” “老弟,这已经是厂里能批下来的最高价了,再高我就得犯错误了。” “宋处长误会了。” 陈峰从那堆票证里,只抽出了那几张工业券,揣进兜里。 剩下的钱,分文未取。 他从兜里摸出烟,给宋卫民散了一根,自己也点上。 烟雾缭绕中。 陈峰眯着眼,指了指窗外那些堆在墙角、盖着油布的杂物堆。 “钱,我不缺。” “这肉既然送来了,就是想交宋处长这个朋友。” 陈峰身子微微前倾。 压低了声音。 语气里透着股子猎人下套时的笃定,那是吃准了对方的死穴。 “听说咱们厂最近搞扩建,换下来不少‘废料’?” “比如那些要不完的玻璃?” 第31章换取硬通货 宋卫民夹烟的手指头顿在半空。 那截长长的烟灰终于撑不住,“啪嗒”一声掉在裤子上。 他顾不上掸,镜片后的眼珠子转了两圈。 玻璃。 这在1970年可是紧俏货。 供销社里一块巴掌大的镜子都能当彩礼,更别提能安在窗户上的平板玻璃。 那是城里干部楼才有的配置。 乡下土坯房? 窗户纸糊三层都嫌透风,到了晚上,屋里黑得跟地窖似的。 “老弟,你这胃口可有点偏啊。” 宋卫民把烟头按进烟灰缸。 滋啦一声。 冒出一缕青烟。 “玻璃这东西属于基建物资,计划内调拨,外头有钱都买不着。” 宋卫民话里留着扣子,那是老江湖的试探,“你拿肉换这个,是不是亏了点?” 陈峰笑了。 他伸手摸了摸希月枯黄的头发。 小丫头正瞪着大眼睛,好奇地盯着宋卫民那副金丝眼镜看,眼里满是怯生生的羡慕。 “亏不亏的,得看咋算账。” 陈峰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姿态放松,不卑不亢。 “家里老房子漏风,大冬天的,大人能扛,孩子扛不住。” “我就想给家里安两扇亮堂窗户,让太阳能照进炕头,让这丫头冬天写字不冻手。” 说到这,他顿了顿。 身子前倾,压低了嗓门。 “再说了,宋处长。” “我这一路走过来,看见咱们厂大搞建设,那墙角堆着的碎玻璃、裁剩下的边角料,怕是不少吧?” “那些东西在您账上是损耗,是占地方吃灰的废料,还得专门派人看着。” 陈峰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 “与其烂在库房里,不如让我拉走。” “一来帮您清了库存,二来……” 陈峰指了指外头那车肉,“这肉,工人们吃进嘴里,念的可是您宋处长的好。” 这话说得漂亮。 把“占便宜”说成了“帮分忧”。 直击痛点。 宋卫民听乐了。 确实,厂里最近扩建车间,积压了一批因为尺寸不对、边角磕碰的平板玻璃。 处理起来费劲,扔了又可惜。 但在外头,这就是有价无市的宝贝。 “你小子。” 宋卫民指了指陈峰,脸上露出了狐狸般的笑意,“是个做买卖的料。” “成!这事儿我批了!” 他拉开抽屉,拽出一本信纸。 拧开钢笔帽。 刷刷刷写起了条子。 “一百二十块钱,我给你抹个零,给一百。剩下的二十块,我给你折成物资。” 宋卫民一边写一边念叨。 “三号库房有一批去年剩下的平板玻璃,有些边角磕碰,不影响用,你随便拉。”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陈峰。 “家里修房,光有玻璃哪行?油毡纸要不要?” 陈峰眉毛一挑。 意外之喜。 “宋处长要是舍得,那我自然不客气。” “嗨,什么舍得不舍得的。” 宋卫民把写好的条子撕下来。 从兜里掏出那枚鲜红的后勤处公章。 哈了口气。 重重盖了上去。 “邦!” 这就是权力的声音。 “还有这几张工业券,你也拿着。” 宋卫民把条子和一叠大团结拍在陈峰面前。 “以后要是还有这种成色的野猪肉,别忘了老哥。” 这就是人情世故。 用公家的“废料”,换个人的交情,还能解决厂里的肉食危机。 怎么算,宋卫民都觉得自己赚翻了。 陈峰也不矫情。 拿起条子扫了一眼。 上面写着:“兹批给靠山屯陈峰同志处理积压建材一批(含废旧玻璃、报废水泥),以此抵扣部分收购款项。” 字迹潦草。 但那个红章却是实打实的通行证。 “宋处长局气。” 陈峰收好条子和钱,把那几张工业券揣进贴身口袋。 “放心,以后有好货,我肯定先往咱们厂拉。” “得嘞!我这就让人带你去仓库。” 宋卫民心情大好,那股子因为缺肉而积攒的焦虑一扫而空。 他又从兜里摸出两张花花绿绿的票子,硬塞给希月。 “拿着,这是厂里发的澡票,带孩子去洗个热水澡,去去寒气。” 希月不敢接,抬头看陈峰。 “谢谢宋伯伯。”陈峰点了点头。 小丫头这才怯生生地接过来,奶声奶气地道了声谢。 把宋卫民逗得哈哈大笑。 …… 半小时后。 红星轧钢厂后门。 板车上的野猪肉已经卸干净了。 取而代之的,是满满当当的“破烂”。 五六块厚实的平板玻璃,用草绳捆得结结实实,中间垫着厚厚的稻草。 虽然边角确实有些磕碰,但面积大,透光性极好。 这要是安在自家窗户上,那绝对是靠山屯独一份的排面。 底下还压着三袋标号500的水泥,外加两卷黑漆漆的油毡纸。 门卫刘海站在岗亭里。 看着陈峰推车出来的背影,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泥腿子进去的时候拉着肉,出来的时候拉着一车宝贝? 宋处长还亲自送到门口拍肩膀? 这世道,变了啊。 陈峰没理会刘海那复杂的眼神。 他推着车,步子迈得很大。 专挑没人的背阴路走。 七拐八拐。 终于进了一条堆满煤渣的死胡同。 四下无人。 寒风卷着雪沫子打着旋儿。 陈峰停下车,警惕地回头看了一眼。 确认没有尾巴。 意念一动。 “收。” 板车上那堆沉甸甸的建材瞬间消失。 只剩下空荡荡的车斗和那床破棉被。 系统空间里,玻璃和水泥整整齐齐地码放在角落,跟那堆还没处理的野猪下水做了邻居。 身子一轻。 陈峰长出了一口气。 这一趟,值了。 不仅把肉换成了现钱,还搞到了这些有钱没处买的硬通货。 光是这几块玻璃和水泥,拿回村里去,就能让那帮眼红的邻居把舌头咬下来。 “哥,咱们回家吗?” 希月趴在空车斗里,把那两张澡票翻来覆去地看,小脸上全是满足。 “不急。” 陈峰抬头看了看天色。 日头偏西,但离天黑还有一阵子。 他摸了摸兜里那一百块钱。 又想起了二叔给的那一箱子“袁大头”。 “坐稳了。” 陈峰重新抓起车把,调转车头。 没往出城的方向走,反而朝着县城最东边的鸽子市扎了过去。 第32章三爷,听听这龙吟响不响! 县城最东头,老染坊胡同。 如今就是一片乱葬岗般的废墟。 断壁残垣间,枯黄的蒿草比人还高。 风一过,陈年霉腐气混着劣质煤烟的呛味,直往鼻孔里钻。 陈峰没急着一头扎进去。 他在胡同口二百米外,一堵塌了半边的土墙后停了脚。 这里是视线死角。 几只冻得发僵的麻雀在雪地里刨着食,发出几声无力的啾鸣。 陈峰意念一动。 那辆碍事的板车,连同车上的破棉被,瞬间从雪地上蒸发,被收进了系统空间。 这年头,一辆板车也是硬通货,扔在这儿,一转眼就能被人顺走。 更别说,带这玩意儿进那种龙潭虎穴,纯属累赘。 “哥,车车呢?” 希月揉着惺忪的睡眼,看着空空如也的地面,小脑袋瓜彻底宕机。 “哥给你变没啦。” 陈峰拉高军大衣的领子,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 他弯腰,一把将希月抱起,用宽大的衣襟将小丫头裹得严严实实,只在她鼻子前留了道喘气的缝。 “听话,一会儿进去,不许说话,不许乱看。” “就把脸埋在哥怀里,睡觉,听见了没?” 希月的小脑袋在他怀里用力点了一下,两只小手本能地攥紧了他胸前的衣襟。 胡同口。 两个穿黑棉袄的汉子抄着手,像两尊门神,倚着墙根。 看似在晒太阳打盹。 可那半眯着的眼睛里,时不时迸出的精光,却毒辣地剐过每个靠近的人,像是要从骨头缝里剔出油水。 陈峰抱着孩子走过去。 其中一个汉子动了,往前一步,像一堵墙,拦住了去路。 他没开口。 只是下巴轻蔑地向上一抬。 这是“挂号”,也是下马威。 不懂规矩的生瓜蛋子,这时候要是问一句“你干啥”,轻则被轰走,重则就得挨顿揍。 陈峰脚步没停。 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头上的狗皮帽子压得更低,一口白色的哈气从嘴里吐出,氤氲了他的眉眼。 声音压得极低,字句含混,却又清晰地钻进对方耳朵。 “踩盘子的,家里断顿了,换两张‘花票’应应急。” 汉子眼神一凝。 踩盘子是探路的买家,花票是粮票布票这类硬通货。 行话对上了。 但还不够。 汉子眯起眼,抄在袖筒里的手明显动了一下,那是攥住了家伙。 “哪座山头的?” “长白山,老龙口。” 陈峰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风紧,借个道儿。” 那汉子死死盯了陈峰两秒。 目光落在他虎口处那层厚茧上,又感受着他身上那股子视周遭为无物的沉稳劲儿。 这是个老手。 甚至……是个手上见过血的狠角色。 汉子紧绷的身体松弛下来,默默侧过身,让开了路。 “进去后,管好自己的嘴。要是把雷子招来了,你自己掂量后果。” 陈峰没理会这句警告,抱着希月,径直跨入胡同。 一步踏入。 外界的一切喧嚣,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彻底隔绝。 胡同里明明挤着上百号人,或蹲或站。 却落针可闻。 死寂。 每个人都把自己裹在厚重的冬衣里,藏在墙角的阴影下,只有脚踩在煤渣上发出的“沙沙”声,像是无数条蛇在爬行。 交易,全在袖子里。 两人手腕一搭,伸进宽大的袖筒,用手指头无声地讨价还价。 成了,钱货两清,各自转身消失在阴影里,从此陌路。 这,就是黑市的规矩。 陈峰不急。 他抱着希月,看似闲庭信步,实则眼角余光已经像筛子一样,把这群牛鬼蛇神筛了个遍。 左边卖鸡蛋的老太,眼神躲闪,第一次来,手里没货。 右边卖旧大衣的壮汉,满脸横肉,眼神不善,是专吃新手的“佛爷”,得离远点。 陈峰走了五十米,停步。 墙拐角最背风的地方,蹲着一个瘦得脱了相的男人。 尖嘴猴腮,两撇老鼠须。 就是他了。 侯三,县城黑市里最有名的一只地老鼠,眼毒,心黑。 但他有个最大的优点——路子野,胃口大,敢吞硬货。 侯三面前的破蓝布上,摆着两个假得离谱的鼻烟壶,和一个停摆的破座钟。 纯粹是幌子。 但他左手腕,却有意无意地露出一小截钢制表带。 梅花表。 尽管表蒙子碎了,但这年头,这玩意儿就是身份的图腾。 也是一句无声的行话:爷,有这个实力。 陈峰走过去。 也不嫌地上脏,一屁股坐在侯三对面的一块青砖上。 侯三眼皮都懒得抬,手里慢悠悠地盘着两颗核桃,声音像生了锈。 “看上哪件了?不买别挡着爷晒太阳。” 陈-峰不说话。 他腾出一只手,从兜里摸出那包“大前门”。 手指一弹。 一根烟精准地跳了出来。 陈峰捏烟的手势很特别。 他用大拇指和中指捏着烟嘴,食指却轻轻翘起,如同拈花。 “三爷,借个火?” 侯三盘核桃的手,骤然停顿。 嘎! 两颗核桃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他猛地抬头。 那双绿豆小眼,死死地钉在陈峰那根烟,和那个“拈花”般的手势上。 “如来手”! 早年关东响马的切口,意思是:我手里有真东西! 懂这手势的,要么早就入土了,要么就是祖上阔过的老户。 侯三脸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漠,瞬间化开三分。 他接过烟,没点,而是凑到鼻子下,像吸大烟一样,贪婪地猛嗅一口。 是那个味儿。 “兄弟,面生得很呐。” 侯三把烟别在耳朵上,那双贼眼重新开始扫描陈峰,最后定格在他怀里熟睡的希月身上。 带着孩子来闯鬼市,不是疯了,就是真有倚仗。 “头一回来,踩个盘子。” 陈峰淡笑,不藏不掖。 “都说三爷您这口井深,能养真龙,特来瞧瞧。” 侯-三嗤笑一声,又低下头去盘他的核桃。 “井深不深,得看你下的饵有多大。” “最近风声紧,要是就几斤粮票,或者你家老娘的银簪子,去那边墙根排队。” “别耽误三爷我的工夫。” 这是试探,也是驱赶。 侯三这种老狐狸,不见真佛不烧香。 陈峰不恼。 他伸手,探入怀里,轻轻拍了拍被惊动的希月。 手,再伸出来时,已经攥成了拳。 他没张开。 只是将拳头凑到侯三面前,大拇指微微挪开一丝缝隙。 一道冷冽的银光,在昏暗的墙角一闪而逝。 那光,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厚重感。 下一秒。 陈峰将拳头凑到嘴边,对着那道缝隙,轻轻吹了一口气。 “嗡——” 一声清越悠长的颤音,陡然在死寂的空气中荡开。 声音不大。 却像一根钢针,瞬间刺穿了侯三的耳膜! 那是纯银独有的龙吟! 听这音色,这延绵不绝的尾音,这厚重的分量…… 错不了! 袁大头! 而且是品相顶天的“龙洋”! 侯三那双半眯着的眼,倏地睁圆! 眼底深处,贪婪与震惊瞬间炸开,像两簇幽绿的鬼火! 第33章从三块到一百六块 侯三那只枯瘦如鸡爪的手,猛地拍在蓝布上。 死死盖住那枚袁大头。 他原本耷拉着的眼皮瞬间掀开,浑浊的眼珠子定住不动。 “袁大头,三年造。” 侯三压着嗓子,另一只手还在那两个狮子头核桃上搓得飞快。 “听响儿,是真东西。” 话音未落。 他突然扯着破锣嗓子,剧烈咳嗽了两声。 “咳咳。” 巷子口那点惨白的日头,瞬间被两道高大的黑影挡了个严实。 那是两个穿着破棉袄的壮汉,双手抄在袖筒里,堵住了去路。 希月缩在陈峰怀里,小身子明显抖了一下。 陈峰的大手按住她的小脑袋,把她整张脸护进军大衣深处。 “怎么个价?” 陈峰眼皮都没抬。 侯三嘿嘿一笑。 露出一口常年抽旱烟熏黄的大板牙。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陈峰眼前晃了晃。 “三块。” 这价给得黑。 黑透了。 这年头,黑市上袁大头的公道价在七块上下,遇到急缺这玩意儿打首饰压箱底的,八块九块也有人抢。 三块? 这是把人当傻狍子宰。 陈峰看着那三根手指头,嘴角露出一抹讥讽。 “三爷这是欺负我是山里下来的?” “不懂行?” 侯三把身子往后一仰,那一脸的褶子里全是赖皮相。 “行价就这个数。” “最近风声紧,收这玩意儿是要掉脑袋的。” “你要是嫌少,出门左拐,那有收破烂的,兴许能多给你两毛。” 说完,他朝那两个堵路的壮汉努了努嘴。 意思很明显。 要么拿钱滚蛋,要么人财两空。 这就是明抢。 要是换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这时候早就吓软了腿。 可惜。 他碰上的是陈峰。 陈峰没辩解。 甚至连看都没看那两个壮汉一眼。 他只是把希月往怀里紧了紧。 腾出的那只右手,慢悠悠地伸向侯三。 动作不快。 侯三下意识想躲。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手里那两颗盘得油光锃亮的狮子头核桃,已经易了主。 “核桃不错。” 陈峰把玩着那两颗核桃。 在大拇指和食指之间,搓得咔咔作响。 “野山核桃,皮厚,结实。” 侯三刚想骂娘。 突然。 陈峰五指猛地一合。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爆裂声,在死寂的巷子里炸开。 那两颗野山核桃在陈峰掌心里瞬间崩碎。 粉末顺着指缝往下漏。 淅淅沥沥。 洒在侯三那块破蓝布上,盖住了那枚袁大头。 那两个原本还要往前凑的壮汉,脚底下像是生了根,硬生生定在原地。 侯三死死盯着那堆核桃渣。 喉结上下滚动。 “咕咚。” 他咽了一口唾沫。 这手劲儿,要是捏在喉咙管上…… “三块?” 陈峰拍了拍手上的渣子,声音很轻。 却听得侯三头皮发炸。 “三爷,您这核桃,好像不太经捏啊。” 侯三是个老江湖。 他知道,今儿是踢到铁板上了。 这哪是什么乡下泥腿子? 这就是个披着羊皮的狼! “误会!这事儿闹的,大水冲了龙王庙!” 侯三变脸比翻书还快。 他一脚踹在旁边装鼻烟壶的木盒子上,冲那两个壮汉骂道: “都瞎了眼了?没看见这是贵客?滚一边凉快去!” 两壮汉缩着脖子,灰溜溜钻回了阴影里。 侯三搓着手,脸上堆满了褶子。 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大生产”,想递烟。 又想起刚才陈峰抽的是“大前门”,讪讪地收了回去。 “兄弟,刚才那是逗闷子。” “这袁大头,成色极品,我给个实诚价。” 侯三咬了咬牙,比划了一个“八”的手势。 “八块!” “外加十斤全国粮票。这价,您在整个鸽子市打听打听,除了我侯三,没人敢接。” 陈峰没说话。 他又从怀里摸出那枚红桃A扑克牌。 在指尖转了一圈。 看到这牌,侯三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那是德仁堂刘三爷的信物! “原来是刘三爷的朋友。” 侯三这回是真服了,腰杆子直接弯了下去。 如果说刚才只是怕陈峰的武力。 现在,他是怕陈峰的背景。 “既然是自己人,那没说的。您有多少,我吃多少。” 陈峰也不废话。 手伸进怀里,实则是系统空间,直接抓了一把出来。 哗啦。 二十枚袁大头,整整齐齐码在蓝布上。 银光闪闪。 晃得侯三眼晕。 “二十个,全要了。” 陈峰语气平淡。 侯三手有点哆嗦。 这可是大买卖。 他飞快地验货,吹气,听响,每一个都仔细过手。 全是真的。 “八块一个,二十个就是一百六。” 侯三从贴身内兜里掏出一叠用手绢包着的钱。 沾着唾沫数了起来。 全是最大面额的“大团结”,崭新挺括,散发着迷人的油墨味。 数完钱。 他又从另一个兜里掏出一把花花绿绿的票证,数出五十斤全国粮票,恭恭敬敬地递过去。 “兄弟,钱票您点点。” 陈峰接过钱,直接揣进兜里。 那股子随意劲儿,看得侯三心里更没底。 交易完,陈峰抱起希月转身要走。 “兄弟,留步!” 侯三突然喊了一声。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铜片,上面刻着个歪歪扭扭的“参”字。 “看您这身手,也是常在山里跑的。” “最近省城那边来了个大老板,专门收老山参,年份越久越好,价钱不封顶。” 侯三把铜片递过来。 “这是我在那边的凭证。您要是以后有好货,拿着这个去‘松江饭店’找个叫老鬼的人,就说侯三介绍的,能省不少麻烦。” 这是示好。 也是想放长线钓大鱼。 陈峰接过铜片看了一眼,随手揣进兜里。 “谢了。” 直到陈峰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口。 侯三才一屁股坐在那块冰凉的青砖上,后背全是冷汗。 他看着那一堆核桃渣,心疼得直咧嘴。 …… 出了黑市那片废墟。 外头的风刮在脸上生疼,陈峰心里却热乎。 一百六十块钱。 在这个一级工一个月工资才二十多块的年代,这是一笔巨款。 相当于普通工人不吃不喝干大半年! 加上之前卖狼皮和野猪肉的钱,修房子的窟窿不仅堵上了,还能剩下不少。 怀里的希月一直没敢吭声。 这会儿出了那吓人的地方,小丫头才敢大口喘气。 她伸出冻得红扑扑的小手。 小心翼翼地拍了拍陈峰那个鼓鼓囊囊的大衣口袋。 硬邦邦的。 全是钱。 “哥……” 希月的大眼睛眨巴眨巴,声音里透着股子不敢相信的兴奋。 “咱们是不是发大财了?” 陈峰看着妹妹那副小财迷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身上的杀气瞬间消散,变回了那个宠妹狂魔。 他伸手捏了捏那冻得通红的小鼻头。 把那一叠大团结拿出来,抽出一张,塞进希月的小手里。 “这就叫发财了?” “这点钱,也就够给你买糖吃。” 陈峰把希月往上托了托,大步流星往供销社方向走。 “走!” “哥带你去把这钱花了!” “先给你和嫂子一人扯一身新衣裳,再买二斤大白兔,把你那两颗门牙甜掉!” 第34章全村最靓的小公主 供销社的大门厚重,推开时门轴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股混合着酱油、陈醋、旱烟和雪花膏的复杂味道,扑面而来。 屋里生着大铁炉子,烟囱管子在头顶盘旋,散发着干燥的煤烟味。 这味道,是这个年代特有的“富贵气”。 陈峰单手抱着希月,大步流星走向副食柜台。 玻璃柜台被擦得锃亮。 里头码着花花绿绿的糖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宝藏。 大白兔奶糖、高粱饴、水果硬糖,还有那种铁皮罐装的黄桃罐头,一个个昂首挺胸地立在那儿。 希月趴在陈峰肩头。 小脸贴着冰凉的玻璃,呼出的热气洇出一片白雾。 她伸出一根冻得像红萝卜似的手指头,想去点那个画着大白兔的糖纸。 指尖刚触到玻璃,又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缩了回来。 “哥,咱走。” 小丫头把脑袋埋进陈峰的脖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颤音。 “那糖太贵,一斤能换两只下蛋的老母鸡。我不馋,真的。” 咕噜。 喉咙里吞咽口水的声音,在这个嘈杂的环境里,却清晰地钻进陈峰的耳朵。 这孩子,穷怕了。 在她那小小的认知里,钱是用来保命的,一分一毫都得掰成两半花。 陈峰没说话。 他只是把希月往上托了托,让她坐得更稳当些。 另一只手在玻璃柜台上敲了敲。 笃笃。 声音不大,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硬气。 “大白兔,来二斤。黄桃罐头,两瓶。还有那个红包装的动物饼干,拿两包。” 柜台后的售货员正低头织毛衣,竹签子碰得咔咔响。 她眼皮稍微抬了抬,扫了一眼陈峰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 “糖要糖票,罐头要工业券。没票那是议价,贵一倍。” 语气平淡,带着公家人的傲气。 这种盲流子她见多了,问了价,最后都得灰溜溜地走。 陈峰没废话。 他手伸进兜里,掏出一张崭新的“大团结”。 连带着几张刚才在黑市换来的副食票、工业券。 啪。 这一巴掌拍在柜台上,震得玻璃一阵嗡鸣。 售货员手里的毛衣针停住了。 她看着那张挺括的票子,又看了看那些平时难得一见的全国通用粮票。 原本冷淡的脸上,瞬间堆满了笑。 那是一种看到业绩和实力的本能反应。 “哎哟,同志是个讲究人,疼孩子啊。” 她放下毛衣,手脚麻利地撑开油纸袋,抓起铁铲子就开始装糖。 哗啦啦。 奶糖落进袋子的声音,清脆悦耳。 希月急了。 小手死死拽着陈峰的衣领子,指节发白,眼泪在大眼睛里打转。 “哥!不能买!咱家房子还没修完,嫂子还要吃药,二叔家也没粮了……” 陈峰剥开一颗大白兔。 乳白色的糖块裹着一层透明的糯米纸,散发着浓郁甜腻的奶香。 他趁着希月张嘴抗议的功夫,直接塞进了她嘴里。 “唔!” 希月瞪大了眼睛。 浓郁的甜味在舌尖炸开,瞬间堵住了所有的拒绝。 那种从未体验过的丝滑口感,让小丫头愣住了。 “甜吗?” 陈峰笑着问,大拇指轻轻擦过她嘴角的糖渍。 希月含含糊糊地点头,腮帮子鼓得像只屯粮的小仓鼠,眼泪却还在眼眶里打转,不知道是心疼钱,还是因为太甜。 周围几个带着孩子的大嫂,投来羡慕的目光。 这年头,谁家舍得这么给丫头片子花钱? 那是败家子才干的事儿。 可看陈峰那架势,分明是个把妹妹宠上天的主儿。 提着沉甸甸的网兜,陈峰转身去了成衣柜台。 这边的颜色单调得多。 清一色的蓝、黑、灰,偶尔有点军绿,那是紧俏货。 但在柜台最显眼的位置,挂着一件大红色的灯芯绒棉袄。 那是加厚的。 领口和袖口还滚了一圈黑色的绒毛边,看着就暖和,透着股喜庆劲儿。 在这灰扑扑的供销社里,那一抹红,扎眼得很。 “这件,拿下来。” 陈峰指着那件红棉袄。 售货员是个年长的大姐,看了一眼脏兮兮的希月,好心提醒: “同志,这可是灯芯绒的,不要布票,但价格翻倍。一件得十八块,还不算棉花钱。” 十八块。 够一家子人嚼用两个月。 希月一听这价,吓得身子一僵,拼命摇头。 “拿。” 陈峰只有一个字。 他把希月放在柜台上,三两下扒掉了她身上那件改小了三号、袖口磨得飞边的旧棉袄。 那棉袄里的棉花早就板结成块,硬邦邦的,根本不保暖。 希月只剩下一件单薄的线衣,缩着肩膀发抖。 红棉袄套在身上。 大小正合适。 陈峰又让售货员拿了一双带毛边的黑条绒棉鞋,给希月换上。 那双露着脚趾头的破布鞋,被扔进了一边的垃圾篓。 镜子前。 希月呆呆地站着。 镜子里那个小姑娘,穿着红得耀眼的棉袄,脚踩新鞋,小脸被那抹红色映衬得红扑扑的。 像极了年画里走出来的福娃娃。 “哥……” 希月摸着袖口那圈软乎乎的绒毛,手都在抖。 “这是我吗?” 陈峰蹲下身,一颗一颗帮她扣好扣子。 他的手有点粗糙,指腹上全是老茧,动作却轻柔得不像话。 前世。 希月死的时候,身上穿的还是那件露着芦花的破单衣。 她缩在墙角,冻得浑身青紫,临死前还在喊“哥,我冷”。 那一幕,无数次在午夜梦回时把陈峰惊醒。 此刻。 看着眼前暖烘烘、俏生生的小丫头。 陈峰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压下鼻腔里那股酸涩。 “是你。” 陈峰把希月乱糟糟的头发理顺。 “以后咱家希月,就是全村最漂亮的小公主。” “谁要是敢笑话你穿得破,哥就让他把牙吞肚子里。” 他又转头看向柜台另一边。 那儿挂着几条围巾。 陈峰一眼就相中了一条苏格兰格子的羊毛围巾。 红黑相间的格子,洋气,大方。 配苏清雪那种清冷的气质,绝了。 “那条围巾也包起来。” 付钱的时候,售货员看陈峰的眼神已经变了。 这不是一般的盲流子。 这是个深藏不露的款爷。 陈峰把围巾单独包好,贴身揣进怀里。 那是给家里那位“高冷知青”的专属礼物。 想象着苏清雪围上这条围巾,那张冷艳的脸上泛起红晕的模样,陈峰嘴角忍不住上扬。 抱着焕然一新的希月走出成衣区。 陈峰没急着出门。 他又去散货区称了五斤最便宜的水果糖。 这种糖不值钱,只有一层薄薄的糖纸,胜在量大。 拿回村里,给那些流着鼻涕的小孩一人分两块,那是天大的人情。 这两天修房子,村里那些小鬼头没少帮忙跑腿。 “哥,咱们回家吗?” 希月趴在陈峰肩头,小心翼翼地护着自己的新衣裳,生怕蹭脏了一点。 “再买样东西。” 陈峰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供销社最里面的五金交电柜台。 那里摆着几个黑黝黝的铁家伙。 既然要让老婆孩子热炕头,光有新衣服可不够。 这大冬天的,想要屋里暖和得像夏天,还得靠那个“神器”。 第35章一本禁书撩红颜 五金交电柜台这边,空气里全是生铁味儿。 那是混着防锈油的辛辣劲,钻鼻子。 陈峰没看架子上那些轻飘飘的白铁皮炉子。 那玩意儿是个急性子。 热得快,凉得也快。 一晚上得起夜添三回煤,还得提防烟囱倒灌煤气。 他的眼珠子,盯死了角落。 那里蹲着个落满灰尘的大家伙。 通体铸铁,圆滚滚的肚子,底下撑着三条粗壮的罗汉腿。 炉膛大得能塞进半个猪头,炉盖上铸着繁体的“自力更生”四个字。 罗汉肚。 供销社里的压箱底货。 “同志,那个,给我提出来。” 陈峰指了指角落。 售货员是个地中海发型的大叔,正端着搪瓷茶缸子吹茶叶沫。 顺着陈峰的手指头瞅了一眼,他乐了,露出一口烟熏的大黄牙。 “小伙子,眼力见儿不错。” “但这玩意儿你扛不动,一百二十斤,纯铸铁的。” 大叔抿了一口茶水,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再说了,这炉子吃煤跟老虎吃肉似的,一般家庭烧不起。你看看那边那个……” “就要它。” 陈峰打断了大叔的科普。 “连带着那几节加厚的白铁皮烟囱,弯头要两个,三通要一个。” “再给我拿一卷石棉网,回家包烟囱用,省得烫着孩子。” 大叔放下茶缸子。 眼神里带着点看愣头青的意思。 “这炉子可是紧俏货,光票就得……” 话没说完。 啪! 一张盖着红星轧钢厂后勤处鲜红公章的批条,连带着几张工业券,实打实地压在了玻璃柜台上。 大叔那双老花眼在条子上扫了一圈。 瞳孔猛地一缩。 嚯。 红星轧钢厂后勤处特批。 这是能跟厂长说上话的主儿。 “得嘞!您擎好!” 态度瞬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大叔从柜台后面绕出来,甚至没喊搬运工,自己撸起袖子,吭哧吭哧把那尊“铁罗汉”挪了出来。 他又找了根结实的草绳,把烟囱捆得严严实实,生怕磕碰了这金贵的白铁皮。 陈峰单手试了试分量。 沉。 但这沉甸甸的手感,代表着这个冬天,家里那铺炕能热得烫屁股。 苏清雪那双冻伤的脚,哪怕不穿袜子,也能在屋里光着跑。 这钱花得值。 出了五金区,隔壁就是新华书店的柜台。 这年头书店不单卖书,角落里还堆着一堆等待处理的旧书报刊。 希月走不动道了。 小丫头死死盯着架子上那一排花花绿绿的小人书。 《大闹天宫》、《地道战》、《三毛流浪记》。 她也不敢要,就是看。 那眼神,比刚才看大白兔奶糖还要馋。 那是对故事的渴望,对另一个世界的向往。 陈峰二话不说,大手一挥。 “这几套,全都要了。” 售货员刚想说“这可是全套的,不拆卖”,陈峰钱都递到了眼皮子底下。 希月怀里抱着一摞书,沉得直坠手,感觉跟抱着金砖似的。 小脸笑开了花。 这可是村里那些皮猴子做梦都不敢想的宝贝,拿回去能当传家宝供着。 陈峰没管希月。 他蹲在那个“废品堆”旁边扒拉。 这都是些被剔除出来的旧书,有的缺了页,有的没了皮,按斤卖,拿回去引火或者糊墙。 空气里全是陈旧的纸张发霉的味道。 陈峰的手指在一堆批判材料和过期报纸里翻飞。 他在找一样东西。 前世听苏清雪念叨过。 她下乡的时候带了一箱子书,都在知青点被那帮红小兵给烧了。 唯独有一本,她藏在枕头芯里,看了三年。 最后还是被赵建国那个孙子举报没收了。 那是她的精神支柱,是她在冰天雪地里唯一的慰藉。 找到了。 陈峰的手指停在一本没了封皮、书脊都要散架的厚书上。 纸张泛黄,边角卷曲。 翻开第一页,虽然被蓝墨水涂了一道杠,但依稀能认出那行英文。 《简·爱》。 在这个把爱情视为资产阶级毒草的年代,这本书就是一颗精神原子弹。 陈峰把书抽出来,拍了拍上面的灰。 又顺手拿了几本没写过的算术本和一把中华铅笔,做个掩护。 “这些按废纸称。” 陈峰把那本没皮的名著混在算术本下面。 售货员看都没看,上秤一称。 “两毛。” 陈峰付了钱,把那本破书揣进怀里。 贴着心口。 这玩意儿要是送给苏清雪,那可算是直击灵魂的共鸣。 刚出供销社大门。 一群半大的城里孩子正围在门口弹玻璃球。 看见希月穿着新棉袄,怀里还抱着一堆小人书,一个个眼珠子都直了。 尤其是看到希月兜里露出的半截大白兔奶糖。 咕咚。 吞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希月下意识地捂住口袋,身子往陈峰腿边缩。 陈峰停下脚,蹲下来平视着妹妹。 “希月。” “咱家现在日子好了,以后天天都能吃糖。” 他从希月兜里掏出两块糖,剥开一块塞进希月嘴里,另一块递到她手上。 “去,给他们分分。” “让这帮小子知道,咱们老陈家的人,局气。” 希月愣了一下。 嘴里的甜味给了她底气。 她看了看哥哥鼓励的眼神,鼓起勇气走过去,把糖递给那个领头的孩子。 “给……给你的。” 那孩子接了糖,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喊了一句: “谢谢!” 希月跑回陈峰身边,小脸红扑扑的。 这回不是冻的,是激动的。 ...... 找了个没人的死胡同。 陈峰意念一动。 那尊死沉的“罗汉肚”、捆好的烟囱、还有那一堆怕潮的书,瞬间消失,进了系统空间。 板车上只剩下几袋轻便的棉花和布料做样子。 陈峰拉起车把,看了一眼天色。 刚才还晴朗的天,这会儿突然阴沉了下来。 西北角,一大团乌黑的云层,像吸饱了墨汁的棉花,沉甸甸地压在房顶上。 风起了。 卷着地上的雪沫子,打在脸上,刮骨似的疼。 “坐稳了!” 陈峰把希月裹进被子里,脚下发力。 老天爷要变脸。 一场比前两天更狠的大烟炮,马上就要来了。 家里那几扇破窗户纸,怕是顶不住这一遭。 得赶紧回去。 苏清雪还在家等着呢。 第36章谁在说我投机倒把 西北风刮得紧,呜呜喳喳往人领口里灌。 出了县城五里地,日头偏西。 陈峰把板车拐进一处背风的干枯河沟。 四下荒凉,几只老鸹在枯树杈子上缩着脖子。 “希月,闭眼。” 陈峰声音不高,透着股让人安心的劲儿。 小丫头乖巧,把脸埋进那条新买的羊毛围巾里,只露出一双冻得红通通的耳朵。 意念一动。 咚! 沉重的铸铁炉子凭空出现,稳稳墩在车尾。 板车猛地往下一沉,车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紧接着,几块金贵的平板玻璃被夹在厚厚的稻草帘子中间,立在车斗前头,麻绳勒得死紧。 三袋水泥填缝,油毡纸盖顶。 这一车,就是一座移动的金山。 陈峰把裹成球的希月抱起来,安顿在这一堆物资的最顶端。 那是全村最高的“宝座”。 “好了,睁眼。” 希月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看着身下这座移动的小山,小嘴张成了O型。 “哥,咱这是搬家啊?” “这叫置办家底。” 陈峰紧了紧车把上的草绳,哈出一口白气,眼神里透着股野性。 “坐稳了,咱回家显摆显摆去。” …… 靠山屯村口,老井旁。 这地界是村里的情报中心,也是是非窝。 赵建国穿着那件不知哪年发的旧军大衣,两只手揣在袖筒里,正唾沫横飞。 “陈峰这回是真悬了。” 他推了推鼻梁上那个缠着胶布的眼镜,一脸笃定。 “投机倒把那是啥罪名?那是挖墙脚!我今儿去公社,听人说县里严打,抓了一批倒腾物资的盲流子。” 围在旁边的几个老娘们正纳鞋底,闻言停了手里的针线。 “不能吧?我看他昨儿还拉了一车肉回来呢。”刘寡妇嗑着瓜子,眼神有些飘忽。 “那是回光返照!” 赵建国拔高了嗓门,眼神里透着股阴狠的快意。 “他那些肉哪来的?指不定是偷的抢的。苏知青也是眼瞎,跟了这么个二流子,以后有她哭的时候。” 话音未落。 村道尽头传来一阵沉闷的碾压声。 吱嘎——吱嘎—— 声音厚重,压得地面雪壳子咔咔作响。 赵建国的话头卡住了。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过去。 先入眼的,是一抹红。 鲜亮、正气、扎眼的大红色。 希月坐在高高的物资堆顶上,身上那件灯芯绒的新棉袄在灰扑扑的雪地背景下,红得像团火。 她怀里抱着一摞花花绿绿的小人书,脖子上围着羊毛围巾,小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 这哪还是之前那个面黄肌瘦的小可怜? 分明是城里都不多见的小公主! 底下推车的陈峰,一身白霜,步子迈得稳健有力。 全场死寂。 只有板车轮子碾碎硬雪壳子的脆响。 赵建国那张脸,瞬间从猪肝色变成了惨白。 这哪里是被抓了? 这分明是去进货了! 车子停在井边。 陈峰把车把往下一压,大口喘着粗气,眼神淡漠地扫过赵建国那张僵硬的脸。 “哟,赵干事,开会呢?” 赵建国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挤出话来。 旁边眼尖的刘寡妇,指着车上那捆稻草帘子露出来的一角,尖叫了一声。 “哎呀妈呀!那亮堂堂的是啥玩意儿?” 陈峰笑了笑。 伸手把那遮挡风雪的油毡纸掀开了一角。 夕阳正好从云缝里漏出来,打在那几块平板玻璃上。 唰! 一道冷冽、通透、带着神圣感的光,直接晃了全村人的眼。 那是工业文明的光泽。 在这个窗户纸糊三层都嫌透风、屋里黑得像地窖的年代,这几块玻璃,就是身份,就是阶层。 就是赤裸裸的降维打击。 “玻……玻璃?!” 人群里炸了锅。 “我的个乖乖,这么大块的平板玻璃?这得是供销社大楼才用得起的吧?” “你看那厚度!这要是安在窗户上,屋里得多亮堂?” “陈峰这是发了多大的财啊?” 村民们围了上来,想摸又不敢摸,眼神里全是敬畏。 赵建国站在人群外围,指甲掐进了手心里。 嫉妒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 他家在城里也就是住筒子楼,窗户不过巴掌大,陈峰这个泥腿子,凭什么? “陈峰!你这是资本主义做派!” 赵建国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顶大帽子。 “这么贵重的东西,你哪来的钱?是不是搞投机倒把换来的?” 陈峰连眼皮都没抬。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刚才买的水果糖。 花花绿绿的糖纸,在阳光下闪着光。 “来,孩子们,吃糖!” 手一扬。 糖块像雨点一样撒出去。 刚才还缩在大人屁股后头的孩子们,疯了似的冲上来,欢呼声瞬间盖过了赵建国的质问。 “这糖真甜!” “谢谢陈峰叔!” 赵建国被几个抢糖的孩子撞了个趔趄,差点栽进井里。 一个捡到糖的大婶,剥开糖纸塞进嘴里,斜眼看着赵建国。 “赵干事,人家陈峰那是本事。你有能耐,你也给大伙儿弄点玻璃回来?别光在那儿耍嘴皮子。” “就是,人家这是把日子过红火了,眼气啥?” 舆论的风向,从来都是跟着强者的。 陈峰拍了拍手上的糖霜,重新抓起车把。 “借过。” 那两个字,平淡,却不容置疑。 人群自动分一条路。 陈峰推着那座令人仰望的“水晶宫”,在全村人复杂的注视下,大步朝家走去。 希月坐在高处,偷偷朝赵建国做了个鬼脸。 然后把一颗大白兔奶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甜到了心里。 …… 陈家老屋。 苏清雪拄着一根烧火棍,站在门口的寒风里。 天快黑了,风越来越大。 她那颗心也跟着悬了起来。 直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路口。 直到看见那满满当当的一车东西。 苏清雪眼眶一热,身子晃了晃。 陈峰把车停稳,几步跨过来,一把扶住她,语气里带着责备。 “不是让你在炕上躺着吗?出来吹什么风?” “我担心……” 苏清雪声音发颤,目光落在车上那几块巨大的玻璃上,又看了看后面那个黑黝黝的铸铁炉子。 她是城里来的,识货。 这些东西,意味着这个冬天,这间破草房将变成整个靠山屯最温暖、最明亮的地方。 “担心啥?担心我把你卖了?” 陈峰笑着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把怀里那条还带着体温的羊毛围巾掏出来,笨手笨脚地围在她脖子上。 “我说过,跟着我,让你过好日子。” 正说着,许木匠提着锯子从院里跑出来。 老头一眼就看见了那几块玻璃,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围着车子转了三圈,手都在抖。 “我的天爷!这么大的整料?还没瑕疵?” 许木匠伸手想摸,又把手缩回去在衣服上蹭了蹭油泥。 “大侄子,你这是把县长家的窗户给卸下来了?” “叔,您给掌掌眼。” 陈峰把希月抱下来。 “这玻璃安上,能不能把咱这屋弄成个水晶宫?” “能!太能了!” 许木匠哈哈大笑,拍着大腿。 “这活儿要是干不好,我把你这车轱辘吃了!不过大侄子,这可是精细活,要是碎了一块,把我这把老骨头卖了都赔不起啊!” 陈峰把苏清雪搂进怀里,看着满院子的烟火气,心里那块石头算是落了地。 “碎了算我的。” “今晚咱先把这大炉子架上,让全村人都看看,咱家的烟囱,那是冒热气的!” 第37章冰山老婆热化了 锯末横飞。 空气里弥漫着红松木料特有的油脂香,混着刚刮开的腻子味,直往鼻子里钻。 许木匠的手有点抖。 他干了一辈子木匠活,刨过棺材板,打过百眼橱,可从来没像今天这么紧张过。 手里这块玻璃,太大了。 大得吓人。 在这个窗户纸都要糊三层的穷年代,这么整的一块大平板,通透得跟没有似的。 要是手一滑磕个角,把他这把老骨头拆了卖斤数,都赔不起。 “大侄子,真……真往上安啊?” 许木匠吞了口唾沫,嗓子眼发干。 “安。” 陈峰正赤着膊,手里拎着一把锤子,眼神都没偏一下。 “不但要安,还得安得严丝合缝。我要让这屋里,连一丝风都钻不进来。” “得嘞!” 许木匠一咬牙,招呼徒弟上手。 二叔陈宝国和王胖子在两边护着,大气都不敢喘,像是抬着一尊易碎的玉佛。 吱嘎—— 木楔子敲进槽口。 最后一块压条钉死。 原本昏暗逼仄的土坯房,瞬间被捅破了天光。 冬日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泼洒进来。 亮。 太亮了。 亮得刺眼,亮得让人无处遁形。 连墙角那个耗子洞口的一撮灰,都被照得清清楚楚。 苏清雪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眼睛。 光线打在她脸上,细微的绒毛泛着金光,那张常年苍白的脸,此刻透着一种近乎透明的红润。 还没等众人从这“水晶宫”的震撼里回过神。 咚! 一声闷响。 那尊一百二十斤重的铸铁“罗汉肚”,被陈峰单手拎着,稳稳墩在了屋子正中央。 这玩意儿是个吞金兽。 但在陈峰眼里,这是镇宅的神器。 引火。 一把富含油脂的松树明子塞进炉膛。 刺啦。 火柴划燃。 明火一舔,黑烟滚滚,紧接着就是油脂爆裂的噼啪声。 陈峰抄起铁铲。 哗啦! 一铲子乌黑锃亮的无烟煤,直接填进了炉膛。 这种煤耐烧,火硬,是系统空间里的好货。 没过三分钟。 呼——呼—— 炉子里传出了沉闷的呼啸声。 那是火苗子在抽风,劲头十足。 原本黑漆漆的铸铁炉壁,肉眼可见地变了色。 先是暗红,再是橘红。 一股霸道的热浪,以炉子为圆心,轰的一下撞向四周。 墙上那根老式温度计,红线像是疯了,蹭蹭往上窜。 零度。 十度。 二十度。 最后死死顶在了二十八度的刻度线上。 热。 燥热。 二叔陈宝国本来穿着那件打补丁的蓝布棉袄,这会儿额头上全是汗,顺着脸沟子往下淌。 他实在受不了,把棉袄一脱,甩在炕上,只穿个跨栏背心,还在那呼哧带喘。 “这哪是烧炉子,这是太上老君炼丹呢!” 最夸张的是希月。 小丫头刚才还穿着那件喜庆的红棉袄,这会儿脸蛋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刘海湿哒哒地贴在脑门上。 “哥!热死啦!” 希月一边喊,一边把自己剥成了光溜溜的小白羊,只剩个小线衣。 她在滚烫的热炕头上翻跟头,咯咯的笑声顺着烟囱飘出去老远。 窗户外面。 趴着一排黑黑的小脑袋。 那是村里的孩子,还有几个看热闹的大人。 他们穿着臃肿破烂的棉袄,缩着脖子,鼻涕冻得老长。 此时此刻。 他们把脸死死贴在那几块大玻璃上,鼻子都压扁了。 玻璃太透了。 里头的一切,就像是一场不真实的电影。 屋里人穿着单衣,吃着糖,满头大汗。 屋外人裹着棉袄,流着鼻涕,瑟瑟发抖。 这层几毫米厚的玻璃,隔开的不是风雪。 是两个世界。 一个是天堂,一个是人间。 “看希月……她都在炕上打滚了……” 外头有个小孩吸溜了一下鼻涕,哈气在玻璃上洇出一小团白雾。 但很快。 那团白雾就被屋里透出来的热气给烘干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苏清雪坐在窗边的旧木椅上。 阳光晒着她的腿,炉火烤着她的背。 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气,被一点点逼了出来。 脚踝处原本钻心的痒痛,变成了一种懒洋洋的酥麻。 她看着陈峰。 男人只穿了一件海魂衫,袖子撸到胳膊肘,露出的手臂肌肉线条分明。 他正拿着湿抹布擦玻璃。 汗水顺着鬓角滑下来,流过喉结,钻进领口。 苏清雪觉得有点口干舌燥。 不知道是因为屋里太热,还是因为别的。 这就是他说的“好日子”吗? 不是空话。 他是真把太阳给搬进屋里来了。 “发什么呆?” 一道阴影笼罩下来。 陈峰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挡住了那刺眼的阳光。 苏清雪像只受惊的兔子,身子微微往后一仰。 “这炉子……太费煤了……” 她声音很小,试图找个话题掩饰心跳。 “费煤?” 陈峰笑了。 他随手抓起一把瓜子,不由分说地塞进她手里。 指尖触碰。 她的手滚烫,全是细汗。 “只要你不冷,烧金砖都划算。” 苏清雪低头剥瓜子,没敢接话。 耳根子却红透了,比炉火还艳。 天色擦黑。 正如陈峰预料的那样,西北风起了。 呜——呜—— 狂风卷着大烟炮,像鬼哭狼嚎一样撞在房顶上。 枯树枝抽打着墙壁,发出啪啪的脆响。 要是换了以前,这破窗户纸早就被吹得哗啦啦乱响,冷风顺着缝隙往骨头缝里钻。 可现在。 那几块加厚的平板玻璃纹丝不动,把所有的咆哮都挡在了外头。 希月玩累了,趴在炕头睡得正香,小肚皮随着呼吸一鼓一鼓的。 陈峰从怀里掏出一个红白格子的纸包。 一直贴身揣着,带着体温。 “抬头。” 苏清雪一愣,下意识抬起头。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 一条红黑相间的苏格兰格子羊毛围巾,带着男人霸道的体温,轻柔地缠绕在了她修长的脖颈上。 羊毛柔软,有些扎人。 就像陈峰这个男人一样。 粗糙,却热烈。 “这是……”苏清雪摸着围巾,指尖发颤。 “圈住你。” 陈峰俯下身,凑到她耳边,热气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廓上。 “以后,你是我的。” 苏清雪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脸埋进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水汪汪地盯着陈峰。 “傻看着干啥?”陈峰伸手帮她把围巾掖好,指腹无意间擦过她的耳垂。 那块软肉瞬间红透了。 “这……太贵重了。”苏清雪声音发闷,手抓着围巾的流苏,指节用力到发白。“我不能要。” 这条红黑格子的羊毛围巾,质地算不上顶级,甚至有点扎人。 但在这一九七零年的冬天,在这个偏僻的靠山屯,这东西比金条还稀罕。 “给你你就戴着。” 陈峰没接她的话茬,转身一屁股坐在炕沿上。 他从怀里又摸出一个纸包。 这次不是衣服,也不是吃的。 而是一本没了封皮、卷了边的旧书。 第38章这糙汉,竟把她的魂给找回来了 陈峰扬手一抛。 纸包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苏清雪腿上。 “顺手捎的。” “挺厚实,闲得慌就翻翻解闷。” “不爱看,明儿就撕了糊窗户缝。” 苏清雪接住纸包,入手沉甸甸的。 她抬眼,疑惑地看向陈峰。 这男人,给希月买小人书那么大方,到了自己这里,就成了“顺手捎的”? 苏清雪垂下眼帘,指尖微动,剥开那层皱巴巴的旧报纸。 一本厚书露了出来。 没有封皮,书脊是用粗棉线重新缝上的,针脚笨拙。 纸张枯黄,边角卷曲,一股陈年纸张混合着霉味的气息散开。 苏清雪浑身僵住,指尖发颤。 她翻开第一页。 一行被蓝墨水划了一道杠,却依然清晰无比的英文,狠狠撞进她的眼底。 苏清雪猛地合上书,双手将书按在胸口,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她惊恐地扭头,望向窗外。 外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西北风卷着雪粒子,一下下砸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确认四周无人,她才转过头,目光锁定陈峰。 禁书。 这东西在知青点要是被翻出来,是要被拉到台子上剃阴阳头、挂牌子游街的。 她曾经在京城那个大院里,夜深人静时躲在被窝里,用手电筒微弱的光一页一页地看过无数遍。 她以为,那样的日子,连同她的灵魂,都一起被埋葬在了这个冰天雪地的靠山屯。 可现在…… 在这个只谈阶级、只谈工分、只谈生存的年代。 有人冒着天大的风险,把她的精神食粮送到了她面前。 还是一个……在她印象里只知道打猎杀猪,浑身散发着野性的糙汉子? “你……” 苏清雪喉咙发紧,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不识字?” 陈峰点燃一根烟。 他懒洋洋地靠在炕沿上,眼神有些飘忽,刻意避开了苏清雪那双能把人融化的眼睛。 “不识字就拿去引火,这纸厚,好烧。” “陈峰。” 苏清雪站了起来,脚踝的酸痛被她完全抛在脑后。 她往前走了一步,逼近他。 “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 “书呗。” 陈峰把烟凑到鼻尖下闻了闻,一副浑不吝的无赖相。 “还能是金砖不成?” “这是命。” 苏清雪手指扣着书脊,眼泪砸落。 泛黄的书页上,迅速晕开一小团深色的水渍。 她慌了。 急忙用袖子去擦拭。 “‘如果我们也是平等的……’” 苏清雪念出书里的话。 声音哽咽。 在这穷乡僻壤,她以为自己早就活成了一具没有思想的行尸走肉。 每天的念想就是那两个能果腹的黑面馒头。 现在,有人把她的魂,从泥泞里捡了回来。 陈峰看着她,站起身。 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浓烈的男人气息。 他伸出布满老茧的拇指,在她眼角一抹。 “啥灵魂不灵魂的,我不懂。” 陈峰笑了。 “但在我这儿,你苏清雪,就是规矩。” “让你吃饱穿暖是规矩,让你有书看也是规矩。” “谁敢说你不配,我就用这杆枪,让他明白明白什么叫规矩。” 苏清雪低下头。 把那本书紧紧抱在怀里。 “谢谢。” 这两个字比那一车皮的物资还要沉重。 以前的谢谢是客气,是疏离。 这一次,是交心。 炕头那边。 希月正撅着小屁股,趴在热乎乎的炕席上。 小丫头光着膀子,只穿个红肚兜,手里抓着一本崭新的《大闹天宫》。 嘴里含着大白兔奶糖,腮帮子一鼓一鼓,像只过冬的小松鼠。 “哥!这猴子好厉害!” 希月指着书上的孙悟空,奶声奶气地喊,“他一棒子,能打死野猪王吗?” 陈峰乐了。 他走过去,在希月光溜溜的后背上拍了一巴掌,手感Q弹。 “能,一棒子下去,野猪王直接变肉馅儿。” “那我想吃肉馅饺子!”希月立刻把神话和晚饭联系到了一起。 “出息。” 陈峰笑骂一句,从兜里掏出擦枪的通条和棉布,坐在炕沿上。 咔嚓。 撅把子猎枪被他熟练地拆开。 一股冷冽的枪油味,混着炉火的煤烟,还有苏清雪身上那股淡淡的雅霜香气,在温暖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奇异地融合在了一起。 这,就是日子。 窗外,西北风刮得如同鬼哭狼嚎。 枯树枝一下下抽打着玻璃,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屋里却安静得能听见炉火的呼啸,和苏清雪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陈峰低头擦枪。 擦得极其细致。 每一个零件,每一条膛线,都用浸了油的棉布反复擦拭,直到发出幽冷的光。 这是猎人的命根子。 也是他守护这屋里两个女人的底气。 苏清雪坐在椅子上,借着炉火的光看书,看得入了神。 偶尔,她会抬起头。 目光落在那个正专心擦枪的男人身上。 海魂衫的袖子撸到胳膊肘,手臂的肌肉随着动作贲张收缩,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侧脸的线条硬朗如刀削,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 野性,危险。 却又给予了她前所未有的安心。 苏清雪觉得脸颊发烫。 她读过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生死相许,也读过梁山伯与祝英台的化蝶双飞。 可那些都太遥远,太虚幻。 远不如眼前这一幕来得真实。 这个男人,坐在这简陋的屋里,擦着能杀人的枪,却给了她一个最温暖的冬夜。 这就够了。 “哥……” 希月突然把小人书一推,小脸皱成了小包子。 “咋了?糖吃完了?” 陈峰头也没抬,将撞针精准地装回去,发出“咔哒”一声清脆的金属合音。 “不是。” 希月指着书上一行字,小泥指甲在上面戳了戳。 “这几个字念啥呀?猴子跟玉皇大帝说啥了?” 陈峰凑过去瞅了一眼。 “齐天大圣。” “齐天大圣是啥意思?” “就是……跟天一样大的官儿。”陈峰随口胡诌。 “那比赵建国那个干事还大吗?” 噗嗤。 那边看书的苏清雪没忍住,笑出了声。 陈峰也乐了,伸手把希月的羊角辫揉成了鸡窝。 “赵建国算个屁,给这猴子提鞋都不配。” 希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趴回去看画。 可没一会儿,小丫头又垮下了肩膀,重重叹了口气。 “唉,我要是认字就好了,这上面好多字都不认识,看得心里干着急。” 陈峰擦枪的动作,停住了。 他看着希月。 八岁了,早就到了上学的年纪。 前世,这丫头到死,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进过一天学堂,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陈峰将枪收好,挂回墙上。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苏清雪身上。 灯火下,她正安静地看着书,侧脸柔美得不像话。 “苏老师。” 陈峰的声音,难得地带上了一丝郑重。 苏清雪放下书,疑惑地抬头:“怎么了?” “我想请你个事。” “你说。” “我想请你……当希月的先生。” 苏清雪愣住了。 先生? 这个称呼,让她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我……” “哥说了,以后我是全村的小公主!”希月从炕上爬起来,大声宣布,小脸上写满了骄傲。 陈峰把希月抱进怀里,让她看着苏清雪。 “公主哪有不识字的?” 他看着苏清雪,眼神灼热而真诚。 “我知道,让你待在这穷地方,委屈你了。” “我能给你吃饱穿暖,能给你找来书看,但给不了你过去那种日子。” “可希月需要你。” “我想请你教她读书写字,教她明事理。工钱……就按公社小学的最高标准给,你看行吗?” 苏清雪看着一大一小两张充满期待的脸,笑了。 笑得温婉,动人。 “这算什么麻烦事。” 她的目光落在希月身上,又转向陈峰。 “能当希月的先生,是我的荣幸。” “至于工钱,就用肉馅饺子抵吧。” 第39章宠妻就要不讲道理 “哥!哥!” 希月猛地从被窝里钻了出来。 小丫头今天要上学,激动得几乎一夜没睡。 她顶着一头乱蓬蓬的黄毛,手里拿着件崭新的红灯芯绒棉袄,光着脚丫就在炕上兴奋地打转。 “哥,我……我穿这件真的行吗?会不会太红了?二狗子他们肯定要笑话我!” 苏清雪被这动静闹醒了。 她慢慢撑起身子,睡眼惺忪,带着几分茫然。 当她看清希月那副既兴奋又忐忑的没头苍蝇样时,嘴角没忍住。 “过来。” 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糯糯的,像沾了蜜。 希月愣了一下,竟乖乖地挪了过去。 苏清雪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用手帕仔细包好的小纸包。 里面是一根鲜红的毛线绳。 那是她下乡前,母亲塞给她的,压在箱底许久,一直没舍得用。 “坐好。” 苏清雪把希月小小的身子揽进怀里。 那双平日里只习惯握笔杆子的手,此刻正拿着一把断了齿的旧木梳,极其耐心地,一点点梳理着希月枯黄打结的头发。 动作轻柔,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认真。 希月僵着脖子,一动不敢动。 一股干净好闻的味道从苏清雪的身上传来。 是一种干净的皂角香,混着一丝独属于年轻姑娘的、淡淡的体香。 “嫂子……你真香。” 希月仰着头,脱口而出。 苏清雪梳头的手指,猛地顿住。 一股热气“刷”地一下从脖颈烧到了耳根,整片细腻的皮肤都泛起一层薄薄的粉色。 “小孩子,嘴里没个把门的。” 嘴上是嗔怪,语气却软绵绵的,没有半点力道。 没一会儿,两个俏皮又紧致的羊角辫就扎好了。 鲜红的毛线绳在发梢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随着希月的动作轻轻摇晃。 配上那件崭新的红棉袄,喜庆得像是从年画里走出来的福娃娃。 “走吧,小洋娃娃。该吃早饭啦。” 陈峰转身进了外屋地。 早饭简单,却硬气得让人眼红。 大米粥熬得极粘稠,表面凝起一层厚厚的米油。 芥菜疙瘩丝切得细如发丝,淋上几滴金贵的小磨香油,那股霸道的香气瞬间就蹿了起来,脆生生的。 最要命的,是桌子正中间那个大海碗里,冲得浓浓的麦乳精。 那股子甜腻、焦香的奶味,蛮横地钻进每个人的鼻孔,把那点咸菜味盖得严严实实。 整个屯子里,除了大队长家过年时冲过一回,再没有第二家喝得起这东西。 陈峰把碗往中间一推。 “你俩分了。” 他自个儿端起大米粥,呼噜喝了一大口,又夹了一筷子咸菜,嚼得嘎嘣脆。 希月紧张地吞了口唾沫。 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碗奶,却没敢伸手。 苏清雪皱了皱眉,把那碗麦乳精推回到陈峰面前。 “你是家里的顶梁柱,还得进山,你喝。” 语气里带着不容商量的坚持。 “我一大老爷们喝这玩意儿干啥?齁嗓子。” 陈峰又把碗推了回去。 他干脆拿过勺子,舀了满满一勺,不由分说地塞进了希月张着的小嘴里。 “唔!” 希月瞪圆了眼睛。 一股爆炸性的甜味瞬间在舌尖上炸开。 幸福得让她想哭。 “剩下的,是你的。” 陈峰看向苏清雪,眼神里带着点痞气。 “你要是不喝,我就倒出去喂大黄。” 苏清雪被他这副样子气笑了。 这人,对谁好都透着一股不讲道理的土匪劲儿。 她认命般地端起碗,却没有喝。 而是拿过陈峰那个只喝了一半的粥碗,将大半碗麦乳精都倒了进去。 只给自己留了个浅浅的碗底儿。 “希月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我尝个味就行。” 苏清雪低头,轻轻喝了一小口,温热的甜意滑入喉咙。 她借着这个动作,掩饰住自己脸上无法控制的热度。 “剩下的你必须喝完,不然……不然没力气背东西。” 她差点又说漏了嘴。 陈峰看着碗里那混着米粥、颜色变得浑浊的麦乳精,心里却像是被灌了一罐子蜜。 他没再推辞,端起碗,几大口就喝了个底朝天。 甜,真他娘的甜到心里去了。 吃饱喝足。 陈峰抹了把嘴,把希月那个崭新的帆布书包挎在自己肩上。 “走,送你去公社上学。” 苏清雪正在给希月整理衣领,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脸上浮起一丝难以掩饰的担忧。 “陈峰,公社小学的韩校长我听说过,是以前省城下放的老学究,脾气倔得很。希月这么大了还没启蒙,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我怕……怕人家不肯收。” 这年头,上学也得看基础。 尤其是想插班,要是太笨,老师嫌拉低班级平均分,是真的会把人往外撵的。 陈峰把狗皮帽子往脑袋上一扣,压了压帽檐,遮住锐利的眉眼。 “怕啥?” 他伸手拉开屋门。 一股冰冷刺骨的空气猛地灌了进来,激得人精神一振。 “读书人最讲道理。咱家希月聪明伶俐,又是贫下中农子女,根正苗红,他凭啥不收?” 陈峰回过头。 冲着苏清雪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在清晨的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再说了,有你男人在,就没啥办不成的事儿。” 苏清雪的手指在希月的衣领上捏紧了一瞬。 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反驳这两个字。 只是低下头,把希月棉袄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又抻了一遍。 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陈峰前世见过韩万山这个老头。 那是个认死理、一辈子没向任何人低过头的硬骨头。 但硬骨头有硬骨头的软肋。 这个软肋,陈峰门儿清。 三人收拾停当,推门而出。 门外的冷风刀子似的刮脸。 墙根底下,几个端着饭碗缩着脖子的婆娘正凑在一堆,压低了声音嚼舌根子。 门轴“吱呀”一响。 嘈杂的议论声断了个干净。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扎了过来。 先看见的是陈峰。 一身老式的呢大衣,款式不新,但穿在他那一米八几的身板上,硬是撑出了一股旁人学不来的气势。 肩膀宽,腰板直,走路带风。 再看他身边牵着的小丫头。 崭新的红灯芯绒棉袄,崭新的绿帆布书包,两根扎着红毛线蝴蝶结的羊角辫。 小脸蛋被冷风一激,红扑扑的,粉雕玉琢。 活脱脱一个小公主。 最后是苏清雪。 她身上还是那件打补丁的旧棉袄,可脖子上围着那条红黑格子的羊毛围巾,鲜亮的颜色把她那张小脸衬得白如新雪。 腰背挺得笔直,目不斜视,下巴微微抬着。 清冷是清冷,可那股子气质,跟这个屯子里任何一个女人都不是一个物种。 这一家三口往那儿一站。 灰扑扑的土墙,脏兮兮的雪地,全成了背景板。 “我的个乖乖……” 刘寡妇手里的苞米面窝头“啪嗒”掉在雪地上,沾了一层黑泥,她愣是没反应过来。 旁边的赵婶子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小声嘟囔:“这……这是去上学?” 王大娘端着碗的手都在抖,碗里的稀粥晃出来烫了手背,她“嘶”了一声,眼睛却还是挪不开。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县里领导家的闺女下来视察呢!” 刘寡妇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酸。 “人家陈峰,那是真舍得往妹子身上花钱啊……” 这话说的是希月。 可所有婆娘的眼睛,却都不自觉地瞟向苏清雪脖子上那条羊毛围巾。 那条围巾在供销社的柜台里锁了大半年,标价八块六。 八块六。 够买二十斤苞米面,够一家五口吃小半个月。 陈峰眼都不眨就给买了。 几个婆娘对视一眼,各自看见了对方眼里的酸。 那酸劲儿,比腌了三年的酸菜缸还冲。 第40章寒门亦有读书声 公社小学在公社最西头。 远远就能看到一排红砖瓦房,在周围灰扑扑的土坯房中间,扎眼得很。 操场上竖着一根旗杆,红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人还没走到校门口,朗朗的读书声就顺着北风飘了过来。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几十个童声齐齐诵读,整齐、清亮,一声声砸进耳朵里。 希月的脚步忽然停了。 她仰着头,嘴巴微微张开,愣愣地听着那些她听不懂的字句。 陈峰低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但他握着车把的手紧了紧。 前世。 这丫头没能进过一天学堂。 这辈子,他陈峰说了——绝不会。 他把自行车在校门口一棵歪脖子柳树下支好,拍掉大衣上沾的雪渣子。 一手牵住苏清雪。 另一只手探过去,像拎小鸡仔一样把希月往上一提,轻轻松松地扛上了肩头。 “走。” 他迈开长腿,大步往校门里走。 “站住!” 一声断喝。 传达室的窗户“哐”地被推开,一个干瘦老头从里面钻了出来。 老头姓赵,一张脸皱得像风干的核桃,身上披着件袖口磨得发亮的黑棉袄。 手里拎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缸子里冒着热气。 他三步并作两步蹿到门口,上下打量了陈峰一番。 “干啥的?学校重地,闲人免进!” 陈峰从兜里摸出一根“大前门”,两指一夹,递了过去。 “老哥,给孩子报个名。” 语气客气,笑容也到位。 老赵头的眼皮连抬都没抬,目光从那根烟上滑过去,跟没看见一样。 他端起搪瓷缸子,吹了吹热气,慢吞吞地喝了一口。 “报名?” 他把缸子往窗台上一墩。 “开学都快一个月了,名额早满了。” “回去吧,明年请早。” 希月坐在陈峰肩头,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他的衣领。 陈峰脸上的笑容淡了一层,但语气还是稳的。 “老哥,名额是死的,人是活的。这孩子聪明,耽误一年,可惜了。麻烦您通融通融。” 老赵头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聪明?” 他斜着眼珠子瞟了希月一眼。 “这十里八乡聪明的娃多了,我要是个个都通融,这门还看不看了?” 他往门框上一靠,两手抄进袖筒里,一副老油条的派头。 “赶紧走吧,别在这儿堵门。再磨叽,我喊人了啊。” 陈峰没动。 他把那根没送出去的“大前门”收回来,慢条斯理地别到自己耳朵后面。 他正要开口,身侧有人先动了。 苏清雪往前迈了一步。 她没有看陈峰,也没有看希月。 她只是站到了老赵头正对面,静静地望着他。 老赵头本来还想呲两句,嘴张了张,愣是没吐出字来。 也不知道为什么,被这么一个年轻女人看着,他心里就是发虚。 “大爷,我们是靠山屯的。” 苏清雪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的边角都是清楚的。 “这位是陈峰同志。” “前几天公社广播里连播了三天的打狼英雄,就是他。” “两头狼,一头野猪王,徒手打的。公社的刘主任亲自去屯里验的货。” 她顿了一下。 “我听说韩校长一直在广播里号召大家学习这种保护集体财产的革命精神。” “我们不是来走后门的。” “我们就是想问一句——为公社流过血的同志,他妹子想读个书,该找谁说这个话?” 最后一句,语调平平。 但落在老赵头耳朵里,分量就变了。 打狼的事,整个公社谁不知道? 前几天广播里翻来覆去地播,连他在传达室里都听了不下五遍。 他哪能想到,站在面前这个一米八几的大个子,就是那个扛着死狼进公社的狠人。 老赵头的喉结动了动,嘴角抽搐了两下。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不是怕打,是怕惹上不该惹的人。 公社领导都点名表扬过的人,他一个看门的,得罪了算啥? 万一人家往上头告一状,说学校连英雄的妹妹都不让进门…… 他想到这儿,后背就开始冒汗。 可话已经说死了,台阶下不来。 就在他脸上挂不住、又不知道该接什么话的时候—— 办公室那边的门开了。 一个年轻女人走了出来。 二十出头的年纪,身上穿着一件洗得褪了色的蓝布列宁装,领口扣得整整齐齐。 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扎成一根马尾,走路的姿态干净利落。 她是听到门口的动静才出来的。 倒不是刻意,是办公室的窗户正对着校门,吵了有一阵了。 “赵师傅,怎么回事?” 老赵头一看见她,脸色立刻变了。 腰弯了下去,堆出一脸褶子笑。 “哎哟,林老师,没啥大事——这几个人非要报名,我正跟他们解释呢,名额满了嘛。” 林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从老赵头身上掠过,落在陈峰三人身上。 她先看的是苏清雪。 眼前这个女人的气质,跟公社里常见的农村妇女截然不同。 然后她看到了陈峰肩上骑着的小丫头。 红灯芯绒棉袄,扎着红毛线蝴蝶结的羊角辫,小脸被冻得通红。 怀里紧紧抱着一本连环画。 封皮都卷了边,纸页也翻得起了毛——是那种被人看了几百遍才会有的样子。 林老师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走过去,在希月面前停下。 “小朋友。” 她的声音放柔了。 “你怀里抱的什么书?” 希月吓得往陈峰脖子后面缩了缩,过了两秒,才慢慢把连环画举起来。 封面上,是孙悟空挥着金箍棒大闹天宫的画面。 “《大闹天宫》?”林老师弯下腰,目光和希月平齐,“你喜欢看?” 希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她翻开其中一页,指着画面旁边的一行字,眼圈忽然就红了。 “我……我看不懂。” “每个字都不认识。” “都是嫂子念给我听的。” 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 “我想自己认字。” “我想……自己看懂孙悟空后面的故事。” 林老师没有马上说话。 她盯着那本翻烂了的连环画看了好几秒。 这个年头,乡下的孩子能吃饱就不错了,谁还惦记读书识字? 可眼前这个小丫头,抱着一本看不懂的书,翻了几百遍。 就为了多看两眼画上的故事。 林老师站直了身体。 “跟我进来。” 她转过身,往办公室走。 脚步干脆,没有半点犹豫。 “哎——林老师!” 老赵头在后面急了,声音都劈了。 “这不合规矩啊!名额是韩校长定的,您不能——” 林老师的脚步没停。 只有一句话顺着风飘了回来。 “规矩是韩校长定的,我去跟他说。” “说不通,我担着。” 老赵头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搪瓷缸子里的水都凉透了,他也没想起来喝。 陈峰转过头,看了老赵头一眼。 没有嘲讽,也没有得意,就是很平常地看了一眼。 但老赵头偏偏被这一眼看得浑身不自在,后脖颈子发凉。 陈峰收回目光。 他把希月从肩头放下来,蹲在她面前。 “听见没?老师让你进去了。” 希月的眼圈还是红的,但嘴角已经咧开了。 她用力点头,点得整个人都在晃。 陈峰伸手,把她棉袄上沾的灰拍干净。 然后重新一把把她举起来,高高地扛回肩上。 他站起身,冲苏清雪偏了偏头。 苏清雪望着他,嘴唇抿着,眼睛里有点亮。 她什么都没说,但跟上了他的脚步。 陈峰大步往里走。 肩上的小丫头骑得高高的,脑袋比校门上方的红星标语还高出一截。 风把她的羊角辫吹得飞起来,红毛线蝴蝶结在阳光底下一跳一跳的。 “咱家小公主,进学堂喽。” 希月趴在他头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第41章拒收礼物的清高校长 教导处这屋不大,生着个生铁炉子,烟道有些堵,呛人。 林老师把那本发黄的花花名册往桌上一摊,指尖在密密麻麻的人名上划拉了两下,最后无奈地把钢笔帽扣上了。 “陈峰同志,不是我不想收。” 林老师推了推眼镜,指着隔壁教室。透过窗户玻璃,能看见里头黑压压一片脑袋,后排的几个野小子甚至只能蹲在过道里听课。 “你也看见了,今年公社扩招,本来定额四十人的班,硬塞了五十二个。别说桌椅板凳,就是站的地方都快没了。” 她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希月身上。 小丫头正垫着脚尖,想看黑板上那行粉笔字。 一听这话,那双刚才还亮得像星星的大眼睛,一下子暗了下去。 脚后跟落地,两只手死死抓着新书包的带子,指节用力得发青。 “明年春天吧。”林老师语气放软了些,“明年开春,要是有人辍学或者转走,有名额我第一个通知你们。” 明年。 对于孩子来说,一年太长了。长得足够把那点刚燃起来的心气儿给磨没了。 希月低下头,那个漂亮的红头绳在陈峰眼皮子底下一晃一晃的,显得特别落寞。她伸出小手,轻轻扯了扯陈峰的衣角。 “哥……”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带着那种怕给大人添麻烦的小心翼翼。 “我不上了。其实我也没那么想认字……在家里帮你烧火也挺好。” 这那是不想上? 刚才进校门听见读书声的时候,这丫头的脖子伸得比大鹅都长。 陈峰心里被扎了一下。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太懂事了反而让人心疼。他要是真信了这鬼话,把希月领回去,这辈子这丫头就只能在垄沟里刨食,像前世一样,连自个儿名字都不会写。 “少扯淡。” 陈峰伸手在希月脑门上崩了一下,力道不重,听着挺响。 “哥说让你上,天王老子来了你也得上。明年?明年黄花菜都凉了。” 他没跟林老师纠缠。这女老师年轻,按规矩办事,手里没权,跟她磨破嘴皮子也是白搭。 陈峰冲林老师点了点头,算是谢过,转身出了教导处。 走廊里冷风嗖嗖的。苏清雪站在门口,看陈峰的脸色就知道事儿没办成。她张了张嘴想劝,陈峰摆了摆手,把希月往她怀里一塞。 “去校门口那新华书店待会儿,那儿有炉子,暖和。看好这丫头,别让她哭鼻子。” “那你呢?” “我找看大门的大爷唠唠嗑。” 陈峰整了整那顶狗皮帽子,大步流星往传达室走。 传达室里,老赵头正捧着那个掉瓷的茶缸子,对着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样板戏哼哼。门帘子一掀,一股冷风卷着陈峰钻了进来。 老赵头眼皮都没抬:“满员了,没戏。赶紧走。” 啪。 一盒没拆封的“大前门”,顺着桌沿滑到了老赵头手边。 这烟在供销社要三毛五一包,还得要有票,平时老百姓谁舍得抽这个?一般都是卷大旱烟叶子。 老赵头哼哼的小曲儿停了。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在那红白相间的烟盒上扫了一圈,喉结上下滚了滚。手伸出去一半,又缩了回来,端起茶缸子抿了一口唾沫。 “小伙子,这不是烟的事儿。那是硬指标,我又不是校长,说了不算。” 陈峰也不急,自个儿掏出一根叼在嘴里,划着火柴。 刺啦。 硫磺味散开,紧接着是一股醇厚的烟草香。 他把火柴递过去,给老赵头也点了一根。 “大爷,我懂规矩。我就是想打听打听,这学校里,到底谁说话好使?总不能连把椅子都加不进去吧?” 老赵头贪婪地吸了一大口,那股子辛辣顺着喉咙管钻进肺里,舒服得他眯起了眼。 拿人手短,吃人嘴短。 “韩瞎子。” 老赵头吐了个烟圈,压低了嗓门。 “咱们这韩校长,早年是省城大学的教授,那是正儿八经的大知识分子。后来……你也知道,因为成分问题下放回来的。这老头脾气那是出了名的臭,又硬又臭,跟茅坑里的石头似的。” “平时谁要是敢给他送礼走后门,哪怕是提着两瓶酒去,都能被他拿扫帚疙瘩给打出来。前两天公社书记想往里塞个亲戚,愣是被他顶回去了,一点面子没给。” 陈峰眉毛一挑。 有点意思。 软硬不吃? “那这韩校长,就没个啥爱好?”陈峰弹了弹烟灰。 老赵头吧嗒吧嗒抽着烟,想了半天。 “爱好?写字算不算?整天拿个毛笔在报纸上瞎画。哦对,还有一点……” 老赵头指了指自个儿的胃。 “这老头在牛棚里冻坏了身子,是个老胃病。一到这三九天,胃寒,吃啥吐啥,整个人瘦得跟个干巴猴似的。听说最近正寻思着弄点什么野味养养胃,可这大雪封山的,上哪弄去?” 胃寒。 野味。 写字。 这三个词在陈峰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拼成了一张牌。 这韩校长不是不收礼,是看不上那些俗物。人家是文化人,讲究的是个“雅”字。你送钱送酒,那是侮辱斯文;你要是送点能治病、又稀罕的山珍,那就是“雪中送炭”。 陈峰把剩下的半包“大前门”往老赵头兜里一揣。 “谢了大爷。” 出了校门,陈峰看了一眼天色。 日头偏西,再有两个时辰天就该黑了。 苏清雪正领着希月在书店玻璃窗前看画报,一大一小两个背影,看得陈峰心里发热。 这学,希月必须上。 不就是个清高的老头么? 只要是人,就有弱点。既然是老胃病,那就给他来一副猛药。 陈峰没往书店走,而是转身朝着公社后身的那片连绵起伏的老林子看去。 韩校长这胃病,一般的野鸡野兔治不了。得要点那种能暖胃、驱寒、大补还不上火的绝货。 在这个季节,有一种东西,专治这种富贵病。 而且这东西,就在这几座大山里藏着。 “清高?” 陈峰紧了紧身上的军大衣,嘴角扯出一丝野性的笑意。 “那就给你送点雅致的。今儿这学,我看谁敢拦着。” 他脚下一转,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直奔后山而去。 第42章投其所好,目标飞龙鸟 公社后身的这片林子,不比老龙口那种原始禁区,但也够野。 落叶松混着白桦,密密匝匝。 风一刮,枯枝败叶在头顶哗哗作响,像是有无数只鬼手在拍巴掌。 陈峰紧了紧军大衣的领口。 脚下的雪硬实,踩上去发出那种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这声音在空旷的林子里传出老远。 送礼这门学问,讲究个“对症下药”。 给贪官送钱,那是肉包子打狗;给武夫送酒,那是投其所好;给文人……尤其是韩校长这种遭了难、心气儿还高的老知识分子,送俗物那是找骂。 要是拎着两只肥兔子、一篮子鸡蛋去堵门,哪怕你把门槛踏破,那老头也能拿扫帚疙瘩把你轰出来。 他要的是个“雅”,是个“体面”。 陈峰脑子里过了一遍前世的信息。 韩老头平反回城后,出过本回忆录《北大荒忆旧》。书里专门提了一嘴,说是当年在公社最大的遗憾,就是没喝上一口正宗的“飞龙汤”。 天上龙肉,地下驴肉。 这“龙肉”指的就是花尾榛鸡,东北话叫“飞龙鸟”。 这玩意儿专吃桦树芽、榛子果,肉质嫩得跟豆腐脑似的,自带一股子松脂清香。 最绝的是这东西温中益气,暖胃驱寒。 对于一个在牛棚里冻坏了身子、落下一身老胃病的老文人来说,这一锅飞龙汤,比太上老君的仙丹都好使。 关键是名字霸气,听着就雅致。 “就它了。” 陈峰停下脚步,哈出一口白气。 远处,公社小学的红砖房若隐若现。 这个时候,苏清雪应该正带着希月在新华书店蹭炉子。 陈峰甚至能想象出妹妹那双渴望的大眼睛,还有苏清雪因为担心而微皱的眉头。 这学,必须得上。 只要搞定这两只鸟,韩老头那扇紧闭的大门,就得给老子敞开。 心念一动。 【山野之王】系统激活。 视野骤变。 原本杂乱无章的雪地,在陈峰眼里瞬间变成了布满数据的全息地图。 那些野兔乱窜留下的梅花印、狐狸撒尿的骚味点,统统被系统过滤成灰白色。 陈峰屏息凝神,脑子里只锁定那个长着花斑羽毛的小东西。 只要是活物,过必留痕。 没过几秒。 视野边缘亮起几道淡蓝色的光标。 那是某种轻盈的小禽类留下的,爪印极浅,呈“个”字形,断断续续通向一片老桦树林。 距离:八百五十米。 陈峰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找到了。 他没急着冲过去,反手把背上的猎枪往下压了压。 枪是用不上了。 飞龙鸟这东西娇气得很,要是身上多了几个铁砂眼儿,血腥气一冲,那股子鲜灵劲儿就废了。 送礼送的是全须全尾,要是弄两团烂肉回去,韩校长那种讲究人看都不会看一眼。 得抓活的。 陈峰猫着腰,顺着下风口,脚尖点地,像只捕食的雪豹,无声无息地摸了过去。 近了。 透过白桦树那斑驳的树皮缝隙,能看见前头的树梢上,两团灰扑扑的影子正一跳一跳的。 一只脑袋顶上带点红冠子,那是公的。 另一只个头稍小,敦实,那是母的。 这一对儿正在啄食树梢上的嫩芽,吃得正欢,完全没察觉到死神已经摸到了脚后跟。 陈峰躲在一棵两人合抱粗的老松树后头。 他伸手在兜里摸索了两下,掏出一卷细得像头发丝的钢丝套。 手指翻飞。 眨眼功夫,一个精巧的活扣套子就在他手里成型了。 这手艺是上辈子跟长白山里的老参客学的,专门对付这种爱在低矮灌木丛里溜达的傻鸟。 他没急着下套。 飞龙鸟有个毛病——夫妻情深,而且容易被同类的叫声勾引。 陈峰气沉丹田,舌头顶住上颚,腮帮子微微一鼓。 “咕——咕咕——” 一声略带沙哑、又透着股子求偶意味的鸟鸣,从他嗓子眼儿里挤了出来。 这动静,跟发春的小母鸟简直一模一样。 树梢上那只红眼皮的公飞龙瞬间就把脑袋转了过来。 脖子梗得老长,两只绿豆眼滴溜乱转,四下寻找这“艳遇”是从哪冒出来的。 陈峰又叫了两声。 声音压得更低,更急促,像是害羞,又像是勾引。 公飞龙忍不住了。 它扑棱棱扇了两下翅膀,直接从高枝上滑翔下来,落在了离陈峰不远的一处灌木丛边上,歪着脑袋往这边瞅。 就是现在! 陈峰手腕一抖。 那根绑着活扣的榛柴条子借着积雪的掩护,像条潜伏的毒蛇,无声无息地弹起。 公鸟往前刚探了一步。 啪嗒。 钢丝做的活扣精准无误地收紧,直接锁住了那只爪子。 公飞龙吓得拼命扑腾,但这套子越挣越紧,直接把它给吊在了半空,成了个活摆锤。 树上那只母的一看老公被抓,吓得一声尖叫,张开翅膀就要往林子深处窜。 “想跑?” 陈峰早就防着这一手。 他手里一直攥着一颗核桃大小的鹅卵石。 就在母鸟起飞的一刹那,右手猛地一挥。 嗖—— 石头带着风声,比子弹也慢不了多少。 “啪!” 一声闷响。 正中翅膀根部。 母飞龙身子一歪,像架失控的小飞机,一头栽进了雪窝子里,扑腾了两下,不动了。 这一下力道控制得极妙。 伤筋不动骨,也就是把翅膀打麻了,让它飞不起来,养两天还能活蹦乱跳。 陈峰这才从树后走出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沫子。 他走过去,先把那只还在乱叫的公鸟解下来,熟练地把翅膀反剪在一起,用草绳捆了。 又去雪窝子里把那只晕头转向的母鸟拎起来,如法炮制。 一公一母,齐活。 这一对儿要是炖成汤,那鲜味能把人的舌头都给吞下去。 这才是文人拒绝不了的“雅贿”。 【叮!】 【恭喜宿主成功狩猎:长白山飞龙(稀有)!】 【狩猎评级:完美(无伤活捉)】 【获得技能盲盒(文化类)×1】 陈峰眉毛一挑。 这系统还挺讲究,知道自己要去跟文化人打交道,这时候送技能,简直是瞌睡了递枕头。 “开启。” 【恭喜宿主获得:初级书法精通(赵孟頫体)。】 一股清流顺着天灵盖涌入脑海。 陈峰感觉手指尖有点发痒。 原本只会握枪拿刀、满是老茧的手,这会儿似乎对毛笔那种软趴趴的东西,也有了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脑子里多了无数运笔、提顿的肌肉记忆。 赵孟頫? 这字体圆润秀丽,最讨这种老学究的喜欢。 陈峰把两只鸟往腰带上一挂,心情大好。 这下软的硬的都有了。 飞龙汤暖胃,赵体字暖心。 要是那韩瞎子还不松口,那就是真瞎。 他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拎着战利品往山下走。 刚转过一个背风的山坳,前头的雪窝子里突然传来一声压抑的痛苦呻吟。 “哎呦……我的老腰……” 第43章雪地救下老校长 雪窝子里确实趴着个人 一个瘦得脱了相的老头。 身上那件藏青色的中山装早就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看着就单薄。在这东北深山老林里,这一身跟纸糊的没两样。 旁边歪倒着个自制的简易画夹,几张大白纸散落在雪地上,被风卷得哗哗作响。 看清老头面貌后,陈峰心中一喜。 正是韩校长。 韩立正哼哼唧唧地试图往起爬,可惜脚下打滑,试了两下又摔了回去。黑框眼镜也不知飞哪去了,正眯缝着高度近视的眼,两手在雪地里瞎划拉。 陈峰没急着动。 他站在高处,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个猎物。 就像盯着一只掉进陷阱的老狼。 直到韩立的脸都被冻成了青紫色,眼瞅着要背过气去,陈峰这才慢悠悠地跨过去。 没有任何虚头巴脑的寒暄。 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直接探出,像铁钳一样卡住韩立的胳膊,稍微一发力。 起。 一百多斤的大活人,在他手里轻得跟拎只小鸡仔似的。 “哎呦——慢点慢点!骨头!骨头要断了!” 韩立疼得直吸凉气,那张老脸瞬间皱成了一团风干的橘子皮。 陈峰随手在他后背拍了两下,震落一片雪沫子,顺脚把那半埋在雪里的眼镜踢出来,捡起,递过去。 “大爷,嫌命长了?” 陈峰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眼神却冷得像冰:“不在牛棚里猫冬,跑这林子里练摔跤?” 韩立哆哆嗦嗦地把眼镜腿架在耳朵上。 刚想回嘴说这是艺术采风,是精神追求,你个泥腿子懂个屁。 可那镜片刚一对上焦,韩立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里。 他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目光根本没在救命恩人的脸上停留半秒,而是死死地粘在了陈峰的腰间。 准确地说,是粘在那两只被反剪了翅膀、随着陈峰动作一晃一晃的花尾榛鸡上。 咕噜。 一声极其响亮的吞咽声,在这寂静的林子里炸开。 韩立的老脸腾地一下红了,甚至盖过了冻疮的青紫色。 那是身体最诚实的反应。 对于一个常年胃寒、肚子里没油水、还要顶着寒风写写画画的老胃病患者来说,这东西不仅仅是肉。 那是药。是命。 “这……这是……” 韩立指着那两只鸟,手指头剧烈颤抖,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激动的。 “棒槌鸟。”陈峰随口说了个土名,伸手弹了一下鸟头,“刚套的,还没死透,热乎着呢。” “花尾榛鸡!这是正宗的长白山花尾榛鸡!” 韩立眼睛里的光比雪地反光还亮,甚至带了点绿油油的饿狼色。 他猛地上前一步,想伸手摸,又觉得失态,手僵在半空,呈鸡爪状。 “小伙子,这东西……这可是山珍之首啊!你看这羽毛,这冠子……极品!这是极品啊!” “嗯,是不错。” 陈峰看着韩立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心里好笑。 上钩了。 他故意提了提腰带,让那两只肥鸟在韩立眼前晃得更欢实。 “正好我媳妇这两天嘴淡,拿回去大铁锅炖了,多放点辣椒,那是真下饭。” “炖……炖辣椒?” 韩立一听这话,脸上的肌肉疯狂抽搐,像是被人剜了一刀心头肉。 “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 韩立痛心疾首,一边搓手一边围着陈峰转圈,那架势恨不得扑上来咬人。 “这等灵物,怎么能用大铁锅炖辣椒?俗!太俗了!” “这得用紫砂汽锅,文火慢煨!只放一点点盐,连葱姜都不能多放!要的就是那股子原汤化原食的鲜灵劲儿……哎呀,跟你这粗人说不明白!” 说着,韩立又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陈峰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韩立嘴上说着做法讲究,实际上那双眼睛就没离开过鸟腿上的肉。 他没接话,而是弯腰把地上那个歪倒的画架扶了起来。 那张素描纸上,画着几棵在风雪里挺立的红松。 线条很硬,笔触很深。 能看出画画的人手劲儿挺大,心里头憋着股劲儿,想通过这画发泄出来。 只是…… 陈峰脑子里那个刚得来的“赵孟頫书法精通”突然跳了一下。 书画同源。 这画里的毛病,在他眼里就像白纸上的墨点一样刺眼。 “这松树画得有点意思。” 陈峰伸出那根满是老茧的手指,在画纸上那根最粗的树干上点了点。 “就是这腰杆子太直了,看着假。” 韩立正盯着鸟发呆,听见这话,愣了一下。 他转过头,扶了扶眼镜,一脸的不服气和轻蔑。 “直?松树不直那还叫松树吗?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小伙子,你懂个啥叫风骨?” 一个山里的猎户,懂怎么剥皮就不错了,也配评画? 陈峰摇了摇头,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淡漠。 “大爷,风骨那是书上写的。您睁眼看看这林子里的老松。” 陈峰指了指旁边一棵被积雪压弯了腰,却依然倔强地把枝头翘向天空的红松。 “松树的劲儿,不在直,在韧。硬挺着那是死木头,早晚得折。” 韩立刚想反驳。 陈峰接下来的话,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赵孟頫写《兰竹图》的时候讲过一句话——” 陈峰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石如飞白木如籀。” “这树干得像篆书一样圆转遒劲,才有活气。您这几笔,直来直去,画得跟电线杆子似的。” 陈峰拍了拍手上的炭灰,下了结论: “死物,没魂儿。” 风停了。 林子里瞬间静得只能听见韩立粗重的呼吸声。 韩立脸上的表情,比刚才看见飞龙鸟还要精彩。 那是一种仿佛看见鬼的惊恐。 他瞪圆了浑浊的老眼,嘴巴微张,像是看外星人一样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破军大衣、腰里别着猎枪、满身血腥气的年轻猎户。 赵孟頫? 石如飞白木如籀? 这是一个山里跑腿子能说出来的话? 这几句点评,就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韩立心底最痒痒、也最骄傲的那块肉上。 他是大知识分子,是书痴画痴,在这穷乡僻壤憋屈了这么多年,连个能说上话的人都没有。 今天居然被个猎户给“教育”了? 关键是,这话说得还真他娘的有点道理! 这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韩立深吸了一口气,也不顾老腰疼了,重新打量起陈峰。 这一看,他才发现这年轻人虽然穿得土气,但那双眼睛却清亮得很,透着股子不卑不亢的精气神,甚至隐隐有一种只有上位者才有的从容。 “小伙子……” 韩立的语气变了。 彻底变了。 少了那股子知识分子的酸腐气和清高,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郑重。 “你是哪个村的?以前……读过书?” 陈峰把画纸拍干净,递还给韩立。 他没正面回答,而是漫不经心地拍了拍腰间的飞龙鸟。 “读没读过书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鸟要是再不处理,冻硬了就不好吃了。” 说完,陈峰转身,作势要走。 这一下可把韩立急坏了。 文人的矜持? 校长的架子? 在这一刻统统崩塌。 那不仅是对美食的渴望,更是对眼前这个神秘年轻人的好奇,还有那股子想把刚才那番“画论”掰扯清楚的冲动。 知音啊! 在这荒郊野岭,遇到一个懂赵孟頫、手里还拎着飞龙鸟的知音! 这比天上掉馅饼还难得! “别!别走!” 韩立踉跄一步,一把死死拽住陈峰的袖口,力气大得差点把陈峰那本来就开了线的袖子给扯下来。 “小伙子!留步!咱们打个商量!” 韩立也不顾什么面子了,急赤白脸地指着那两只鸟,唾沫星子横飞: “这飞龙……你卖给我行不行?我出钱!我有粮票!实在不行……” 他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巨大的决心: “实在不行……我拿这画跟你换!不,我给你写幅字,这总行了吧?” 第44章飞龙汤滚三滚,神仙都坐不稳 韩立的手劲儿大得惊人,死死攥着那截开了线的破袖口。 那架势,仿佛只要一撒手,这两只带翅膀的宝贝就能原地复活飞走。 “字画不换?” 韩立急得脑门上全是汗,眼镜片被哈气糊得白茫茫一片,“那你说!你要啥?只要这公社里有的,老头子我砸锅卖铁也给你弄来!” 他是真馋了。 不仅是馋肉,更是馋那一口刻在骨子里的“雅”。 在这大雪封山的穷乡僻壤,能遇上飞龙鸟,还能遇上个懂赵孟頫的年轻人,这概率比天上掉馅饼还低。 陈峰停住脚,回头瞅了这老头一眼。 “大爷,别费劲了。” 陈峰手腕一抖,把袖子扯回来,顺手弹了弹鸟身上的雪沫子,“这东西我有大用。不是我不卖,是这礼,我已经许出去了。” 韩立愣了一下,胡乱抹了一把眼镜:“许给谁了?这十里八乡,还有谁比我……咳咳,比我更懂这玩意儿?” “为了我家那小妹。” 陈峰叹了口气,下巴点了点山下公社小学的红砖房。 “丫头八岁了,想认字。可学校那个韩校长,听说是个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死活不给加塞。我寻思着弄这两只鸟,去那老顽固门口碰碰运气。” 林子里突然静了下来。 风卷过松针,发出细碎的哨音。 韩立张着嘴,刚到嘴边的“岂有此理”四个字,硬生生卡在嗓子眼。 那张冻得青紫的老脸,表情精彩极了。 先是错愕,紧接着是古怪,最后,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竟泛起了一层泪花。 那是笑出来的。 “茅坑里的石头?” 韩立指着自个儿的鼻子,肩膀抖得像筛糠,“又臭又硬?” “咋?大爷你也听说过这老头的恶名?” 陈峰故作不知,还在那拱火,“听说这老头软硬不吃,也不知道这两只鸟能不能撬开他的嘴。” “哈哈哈哈!” 韩立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弯了腰,手捂着胃,眼泪都飙出来了。 “好!骂得好!这十里八乡,敢当面骂我韩立正的,你是头一个!” 老头笑够了,直起腰。 他把那副宽边眼镜摘下来,用那袖口磨破的中山装擦了擦,重新戴上。 这一次,他看陈峰的眼神里,少了那股子书呆子气,多了几分上位者的威严。 “小伙子,不用去碰运气了。你要找的那个老顽固,就在你面前。” 韩立背着手,下巴微扬。 他等着看这年轻人惊慌失措、纳头便拜的模样。 毕竟在这公社一亩三分地上,只要家里有娃要上学的,谁见了他不得矮三分? 可陈峰没动。 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他只是上下打量了韩立两眼,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只刚掉进套子里的傻狍子。 “你是韩校长?” “如假包换。” “哦。” 陈峰点了点头,动作利索地把腰带上的两只飞龙鸟解下来,提在手里晃了晃。 韩立喉结滚动。 他以为这礼要送出手了,刚想端着架子推辞两句再收下。 谁知陈峰手腕一翻,直接把鸟往身后一背。 “既然你是校长,那这鸟,我更不能给你了。” 韩立傻了。 这剧本不对啊? “啥意思?”老头急眼了,往前窜了一步,“刚才不还说是给我的敲门砖吗?” “刚才是刚才。” 陈峰把军大衣裹紧了些,语气平淡,“刚才我以为你是哪个村的孤寡老头,馋了想吃口好的。现在知道你是校长,我要是再把鸟给你,那成啥了?” 陈峰往前迈了一步,盯着韩立的眼睛。 “那是行贿。是往你这读书人的脊梁骨上泼脏水。” “我陈峰虽然是个泥腿子,但也知道,赵孟頫的字能学,但这弯腰求人的事儿,不能干得太埋汰。” “这飞龙汤要是成了交易,别说你喝着烫嘴,我那妹子进学校,腰杆子也挺不直。” 这几句话,不响,却字字砸在地上,带响儿。 韩立怔住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送礼的,见过求情的,见过撒泼打滚的。 唯独没见过这种把“不送礼”说得这么理直气壮,还顺手把他这个收礼的高高捧起的。 这小子,是个妖孽啊。 不仅懂画,还懂人心。 这一手以退为进,直接把韩立的那点文人傲骨拿捏得死死的。 韩立看着陈峰,目光里彻底没了轻视。 “好小子。” 韩立指了指陈峰,手指头也不哆嗦了,“你赢了。这鸟,我不收。但这学,要是你妹子真是块读书的料,我收!” 陈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那股子拒人千里的清高劲儿瞬间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市井的狡黠。 “校长,话别说太满。学可以上,但这鸟,也不能浪费。” 陈峰把那两只榛鸡重新拎到身前。 “礼不能送,但饭可以请。不为上学,就冲您刚才那句‘大雪压青松’,还有您这老胃病,这顿飞龙汤,我请您喝。” “咱不论公事,论交情。一碗汤的交情。” 韩立愣了半秒。 随后,那张老脸上的褶子全舒展开了。 “论交情?好!好一个论交情!” 韩立大手一挥,豪气顿生,“走!去我宿舍!我有正宗的紫砂汽锅,还有一瓶藏了三年的汾酒!今儿咱们就来个煮酒论英雄!” …… 公社小学的教工宿舍,其实就是两间红砖房。 屋里陈设简单得寒酸。 一张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办公桌,满墙的书法,角落里堆满了书。 唯一的亮点,就是炉子上那个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紫砂锅。 没有葱姜大料,只放了一点雪盐。 这是陈峰特意交代的。 顶级的食材,往往只需要最朴素的烹饪方式。 飞龙鸟那特有的松脂清香,随着水蒸气顶开锅盖,霸道地钻进屋里的每一个缝隙。 那不是普通的肉香。 那是一种带着山野灵气、能把人魂儿都勾出来的鲜甜。 苏清雪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拿着把蒲扇轻轻扇火。 火光映着她的侧脸,美得像幅油画。 希月趴在桌边,正被韩立考校着认字。 “这是啥字?”韩立指着报纸上的标题。 “人。”希月声音脆生生的。 “这个呢?” “民。” 韩立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一支钢笔,在希月的手心画了个五角星。 “这孩子眼睛里有光,是个苗子。” 韩立转头看向正拿着勺子撇油的陈峰,“明天让她来吧。不过丑话说前头,桌椅板凳没有,得自带。” 陈峰把勺子在锅沿上轻轻一磕。 “那都不是事儿。只要您别嫌这丫头笨就行。” “笨?” 韩立冷哼一声,鼻子使劲嗅了嗅那股鲜味,喉结疯狂滚动,“有你这么个精得跟猴似的哥,她能笨到哪去?” 锅盖彻底掀开。 乳白色的汤汁翻滚,肉香瞬间炸裂。 这味道太具有穿透力了,顺着门缝窗户缝往外钻,直接飘到了隔壁。 隔壁住着的是教导主任老王,这会儿正捧着个窝头啃咸菜。 鼻子一动,手里的窝头当时就不香了。 “这老韩头,不是胃疼得都要死了吗?” 老王推开窗户,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瞅,口水差点滴在窗台上。 “这又是哪来的神仙味儿?这是把龙肉给炖了?” 第45章才女清雪,惊艳四座 紫砂锅见了底。 连最后一点油花都被韩立刮得干干净净。 老头放下勺子,毫无形象地打了个饱嗝。 那股子热流顺着食道淌进胃里,像是有只温热的大手,把他那常年抽搐的胃囊给熨平了。 舒坦。 这哪是喝汤,这是续命。 韩立摘下眼镜,用袖口胡乱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 再抬头时,他看陈峰这一家子的眼神变了。 吃人嘴短,何况是这种能救命的极品飞龙。 “丫头,过来。” 韩立重新架好眼镜,从乱糟糟的书堆里抽出一张旧报纸,铺在垫了砖头的破桌子上。 希月吓得一缩脖子,下意识躲到陈峰身后。 手里那颗攥出汗的大白兔奶糖,捏得有些变形。 “怕啥?” 陈峰伸手在妹妹后脑勺上揉了一把。 “刚才在路上那股子虎劲儿呢?去,给校长露一手,让他知道咱们老陈家不出孬种。” 希月吸了吸鼻子。 她磨磨蹭蹭挪到桌边,个头不够,还得踮着脚尖。 “不考你难的。” 韩立随手拧开钢笔帽,递了过去。 “认识这上面的字吗?” 那是报纸头版的一行黑体大字。 希月没说话,大眼睛眨巴了两下。 “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声音脆生生的,像刚出锅的炒豆子。 韩立眉毛一挑。 这八个字满大街都是,但这丫头不识字,纯靠死记硬背能把这形给认准了,记性不错。 “那是虚的。” 韩立指了指报纸边角的空白处。 “写个名字我瞅瞅。要是写得跟狗爬似的,这飞龙汤我吐出来还给你哥,这学你也别上了。” 这老头,嘴毒,心傲。 希月握笔的手有些抖。 这钢笔沉甸甸的,比她在家里拿烧火棍在地上画画沉多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苏清雪。 苏清雪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蒲扇放下,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身后。 那是无声的底气。 希月咬着嘴唇,小手死死捏着笔杆,指节泛白。 笔尖戳在报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横平。 竖直。 没有花里胡哨的连笔,甚至因为手生,线条有些抖,但这三个字立在纸上,不歪不倒。 尤其是那个“希”字,最后一笔竖画拉得极长,力透纸背,像把出鞘的刀。 韩立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晌。 屋里静得只能听见炉子里煤块炸裂的噼啪声。 过了好一会儿,老头才从鼻孔里哼出一声,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这字,有骨头。”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希月,直勾勾地盯着一直没怎么吭声的苏清雪。 “握笔姿势是外行,但这架构不是野路子。起笔藏锋,横细竖粗。知青点那帮糙老爷们教不出这手字。” 韩立眯着眼,像是在审视一件刚出土的瓷器。 “苏知青,练过?” 苏清雪被点名,也没慌。 她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大大方方地回视。 “小时候家里管得严,临过几年帖。后来下乡,笔墨都没了,就拿树枝在地上教希月画着玩。让校长见笑了。” “见笑?” 韩立把钢笔帽扣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这年头,能静下心来写字的人不多了。字里有静气,难得。” 老头来了兴致。 这顿饭吃得值。 不仅填了肚子,还挖出块璞玉。 “刚才听你跟这丫头讲故事,讲的是那只猴子?” 韩立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摆出了考校的姿态。 “除了《西游记》,还读过啥?” 这话问得刁钻。 这年月,读书是件犯忌讳的事。说多了是错,说少了是草包。 陈峰刚想插话解围,苏清雪却先开口了。 她目光落在角落里那堆书上,那里头夹着几本没封皮的外文书。 “读得杂。以前喜欢读些没用的。” 苏清雪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像什么……‘我贫穷、卑微、不美丽,但当我们的灵魂穿过坟墓来到上帝面前时,我们是平等的’。” 那是《简·爱》里的原话。 在这间简陋、充满煤烟味的教工宿舍里,这句英文翻译过来的台词,像是一道惊雷。 气氛瞬间凝固。 1970年,背诵这种“毒草”,是要掉脑袋的。 韩立猛地坐直了身子。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精光暴涨,死死盯着苏清雪。 陈峰的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烟袋,肌肉紧绷。 只要这老头敢翻脸,他就能第一时间把桌子掀了。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足足过了五秒,韩立突然深吸一口气,手指微微颤抖。 “好一个平等。” “那你觉得,这书里头,最要紧的是啥?” 苏清雪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眼神清亮:“是自尊。不管身处什么环境,哪怕是在这大山里烧火做饭,人的脊梁骨不能弯。” 啪! 韩立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那口紫砂锅都跟着晃了晃。 “说得好!” 老头激动得脸红脖子粗,也不顾什么校长架子了,指着苏清雪对陈峰喊道: “你小子!你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啊?这哪是娶媳妇,你这是把个女先生娶回家了!” 在这个文化荒漠里,能遇上个读过书、还能读懂书的人,是他韩立正的造化。 “屈才了。真是屈才了。” 韩立摇着头,嘴里念叨着,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红印泥盒子,又扯过一张信纸。 刷刷刷。 笔走龙蛇。 一张入学条子,不到半分钟就写好了。 最后那一章红戳盖下去的时候,韩立用了十二分的力气。 “拿去!” 韩立把条子往陈峰怀里一塞。 紧接着,他转头看向苏清雪,语气变得格外郑重,甚至带了一丝请求。 “苏知青,学校这边语文老师刚生孩子休假了,那帮猴崽子没人管。” “你要是有空……我是说,你要是不嫌弃这破地方庙小,过了年,来代几节课?” 代课老师? 这可是个正经差事。 不用下地挣那个累死人的工分,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还能拿工资,最关键的是身份不一样了。 这就是个铁饭碗! 苏清雪愣住了,下意识看向陈峰。 陈峰嘴角疯狂上扬。 他把那张入学条子叠好揣进兜里,顺手把希月抱了起来。 “校长发话了,那必须得给面子。不过咱丑话说前头,工资要是给少了,我可不答应。” “滚蛋!” 韩立笑骂了一句,抓起桌上的一本书作势要打。 “赶紧滚,别耽误老子午睡!” 出了教工宿舍。 外头的冷风一吹,把屋里那股子热乎劲儿吹散了不少。 希月高兴坏了,把那张入学条子从陈峰兜里掏出来,看了又看。 虽然大半个字都不认识,但那是她通向新世界的门票。 “哥!我有书读了!” 小丫头在雪地里撒欢,红棉袄像一团跳动的火。 陈峰刚想点根烟,手却突然被一只冰凉的小手抓住了。 苏清雪站在雪地里。 那条羊毛围巾衬得她脸蛋红扑扑的,长睫毛上挂着霜花。 她没看陈峰,低着头,脚尖在雪地上踢着一块小石子。 “陈峰。” “咋了?后悔刚才没跟那老头多要点工资?”陈峰调侃道。 苏清雪摇了摇头。 她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眸子里,蒙着一层水雾,亮晶晶的。 “谢谢你。” 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谢啥?” “谢谢你让我觉得……” 苏清雪吸了吸鼻子,那股子清冷劲儿全没了,只剩下软糯。 “读过的那些书,是有用的。我不是只能给你烧火做饭的废人。” 陈峰心里一软。 他反手握住那只冰凉的小手,直接揣进了自己那滚烫的大衣兜里。 十指相扣。 “傻媳妇。” 陈峰凑到她耳边,热气喷在她冻红的耳垂上。 “你本来就是宝,是那老头眼瞎,才看出来。” 他紧了紧握着她的手,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 “走,回家!今儿高兴,晚上回去给你包饺子!” 苏清雪脸一红,想把手抽出来,却被陈峰那只大手死死攥着,怎么也挣不脱。 这糙汉子,霸道得让人心慌,却又让人心安。 第46章开启顶级宠妹模式 公社小学的财务室就在教导处隔壁。 屋里阴冷。 一张缺了腿的桌子底下垫着两块半截青砖,勉强维持着平衡。 管账的是个戴着黑套袖的老会计,手指头在算盘上飞舞,算盘珠子撞得噼里啪啦乱响。 “学费两块五,书本费五毛,一共三块。” 老会计头都没抬,声音干巴巴的。 这年头,三块钱是笔巨款。 那是壮劳力半个月的工分,是好几斤肥猪肉。 很多农家孩子辍学,就卡在这三块钱的门槛上。 老会计习惯了家长们磨磨唧唧。 他停下手,等着对方从贴身的手绢里,一层层往外掏带着体温的毛票和钢镚。 突然。 一道挺括的墨绿色光影,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啪。 一声脆响。 那不是硬币砸桌子的声音,而是崭新纸币特有的、那种令人心颤的挺括声。 一张崭新的“大团结”,平平整整地拍在满是油污的桌面上。 算盘声戛然而止。 老会计拨珠子的手僵在半空。 他推了推滑到鼻梁底下的老花镜,浑浊的眼珠子瞪圆了。 先瞅了一眼那张十块钱的大票,又抬头瞅了一眼穿着军大衣、一脸淡然的陈峰。 眉头瞬间拧成了川字。 “这……找不开。” 老会计拉开抽屉。 里头全是皱皱巴巴的一毛两毛,最底下压着几张一块的,凑不够七块钱的找零。 “不用找。” 陈峰把希月的新书包往桌上一放。 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菜市场买两颗大白菜。 “剩下的存着。下学期的学费、书本费,还有冬天的取暖费,都从这里头扣。多退少补。” 老会计愣住了。 嘴巴微张,半天没合上。 预交学费? 他在公社小学干了二十年,头一回见着这么交钱的。 哪家不是拖到期末才把学费凑齐?甚至还有拿鸡蛋、拿粮食来抵账的。 这小子倒好。 拿学校当银行存钱呢? “愣着干啥?写收据。” 陈峰手指关节在桌面上敲了敲。 老会计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找复写纸,态度瞬间恭敬了不少。 …… 出了校门。 希月的小手一直死死捂着书包外侧的口袋。 那里头装着刚才那张薄薄的收据。 “哥,三块钱呢……” 小丫头还在心疼。 刚才老会计说找不开钱的时候,她吓得都要拉着陈峰回家了。 “闭嘴。” 陈峰一把将她抱上板车,用棉被裹严实。 “这才哪到哪?坐稳了,去供销社。” …… 供销社,文具柜台。 这地方有着一股特殊的味道。 混合了油墨、橡胶和松木铅笔的清香。 对于七八十年代的孩子来说,这味道比红烧肉还上头,是知识的味道,是城里人的味道。 玻璃柜台擦得锃亮。 最显眼的位置,摆着几个铁皮文具盒。 希月整个人趴在玻璃上,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团白雾。 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角落。 那里有个最朴素的单层铁盒,上面印着几朵梅花,有些掉漆。 “同志,那个梅花的多少钱?” 希月踮着脚尖,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售货员正低头织毛衣,眼皮一搭,有些不耐烦: “那是最便宜的,四毛五。” 希月松了口气。 她回头看向陈峰,小脸上带着讨好:“哥,就要这……” “那个。” 陈峰伸出一根手指。 直接越过那个梅花铁盒,指在了那一排文具盒的最顶端。 “拿那个双层的。带吸铁石,里头印着乘法口诀表的。图案要那个‘卫星上天’的。” 售货员手里的毛衣针停了。 那是镇店之宝。 双层加厚铁皮,开关不是那种简易的卡扣,而是带磁铁的。 合上的时候,会发出“啪嗒”一声脆响,高级得很。 这东西摆在那快半年了,因为价格太离谱,一直没人买,都快成摆设了。 “那一块二。” 售货员抬起头,上下打量陈峰。 一块二。 能买三斤好肉。 就为了买个装笔的铁盒子? 周围几个带着孩子买铅笔的家长,也都投来了诧异的目光。 希月吓得小脸煞白。 她拼命摆手,急得都要哭了:“哥!不要那个!太贵了!我……我用报纸包着笔就行,真的!我不怕把笔弄断!” 穷惯了的孩子,对于“拥有好东西”有一种天然的恐惧感。 觉得自己配不上。 陈峰没理她。 他看都没看价格。 “再拿一打中华牌铅笔,要带橡皮头的绿杆那种。削笔刀要那个小汽车形状的。还有橡皮,拿那个绘图专用的,擦得干净。” 一口气说完。 陈峰从兜里摸出一张大团结,连同几张花花绿绿的工业券。 啪。 拍在柜台上。 “包起来。” 售货员这回反应快了。 毛衣往柜台底下一扔,麻利地取货、算账,脸上笑出了一朵花。 当那个印着卫星图案、沉甸甸的双层文具盒放在希月手里时。 小丫头手一哆嗦。 差点没拿住。 这铁盒子冰凉,但在她手里却烫得吓人。 旁边有个穿得挺干净的小男孩,正眼巴巴地看着那个文具盒,扯着他妈的袖子:“妈,我也想要那个卫星的……” “要死啊你!那是一块二!回家让你爹给你做一个木头的!” 听着旁边的动静,希月把头埋得更低了。 “哥……” 希月眼圈通红,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不敢抬头看周围人羡慕的眼神。 陈峰蹲下身子。 视线和妹妹齐平。 他伸手把那个文具盒拿过来,轻轻打开。 又把那打带着木头清香的中华铅笔,整整齐齐码进去。 合上盖子。 啪嗒。 清脆的吸铁石闭合声,悦耳极了。 陈峰把盒子郑重地塞进希月怀里,两只大手捧住她的小脸。 “希月,看着哥。” 陈峰的声音不大。 没了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劲儿,沉得很。 “咱家以前是穷,那是哥混蛋,没本事。但往后,只要哥有一口气在,别人家孩子有的,你都有。别人家没有的,你也得有。” 他帮妹妹把书包带子正了正,指着文具盒上的卫星图案。 “钱是王八蛋,花了咱再赚。” “你现在的任务不是心疼钱,是把这书念进肚子里。将来考大学,走出这大山,去看看那卫星到底是咋上天的。” “听懂没?” 希月抱着那个沉甸甸的书包。 眼泪砸在崭新的铁皮文具盒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她吸了吸鼻子,重重地点头:“嗯!” 这一刻。 那个总是缩在墙角、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小丫头,腰杆子稍微挺直了一些。 这是钱给的底气。 更是亲情给的脊梁。 “行了,别把鼻涕蹭书包上。” 陈峰站起身,揉了揉她的脑袋,转头看向柜台,“再给我拿两刀红纸,一瓶一得阁的墨汁,还有两支羊毫笔。” 快过年了。 以前穷,都是去村里找老秀才讨两张,还得看人脸色。 今年,家里有苏清雪这个大才女,还有希月这个刚入学的小学生。 这对联,必须自己写。 …… 回村的路上。 夕阳把雪地染成了一片金红。 板车压在硬实的雪道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陈峰在前头拉车,苏清雪在旁边扶着。 希月坐在车斗里,怀里死死抱着那个新书包,像抱着个金元宝。 风有点大,刮在脸上生疼。 但希月一点都不觉得冷。 她把小手伸进手套里,又摸了摸书包里的文具盒,突然张开嘴,冲着空旷的雪原喊了一嗓子。 “阿——” 这是刚才在学校里,偷听那个年轻女老师教拼音时记住的第一个音。 稚嫩的童音被风吹散,又传出老远。 “喔——” “鹅——” 苏清雪听着这不成调的读书声,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她紧了紧扶着车把的手,看了一眼前面那个埋头拉车的宽厚背影。 心里头那个关于“家”的字眼。 突然变得滚烫起来。 陈峰拉着车,听着身后妹妹的大喊,脚下的步子迈得更大了。 这日子。 有奔头。 陈峰大笑道:“今儿高兴,晚上回去给你包饺子!” 第47章极品婆家敢软禁大姐? 日头刚搭在西山梁子上,把雪地照得通红。 生产队的大喇叭里,正滋啦滋啦地放着《东方红》。 社员们收工了。 一个个扛着锄头铁锹,累得像霜打的茄子,棉袄上补丁摞着补丁,灰头土脸地往回挪。 就在这时候,村口那条被爬犁压得锃亮的雪道上,传来一阵“吱扭、吱扭”的板车声。 陈峰在前头拉车,步子迈得稳,腰杆挺得直。 车斗里,坐着陈希月。 这丫头今儿个没缩在被窝里。 她穿着那件供销社买的大红色灯芯绒新棉袄。 在这灰扑扑、黑漆漆的人堆里,这一抹红,实在是扎眼。 最要命的是她怀里抱着的那个双层铁皮文具盒。 夕阳一照,那上头的“卫星上天”图案反着光,金灿灿的,晃得人睁不开眼。 人群一下子不安静了。 “那是……陈家那二流子?” 刘寡妇把手里的土篮子往地上一墩,眼珠子都直了。 “乖乖!那丫头身上穿的是灯芯绒?那得多少钱一尺?陈峰真送个赔钱货去念书了?” 这一嗓子,把周围人的魂儿都勾过来了。 这年头,谁家有点钱不攒着买粮买肉?供个丫头片子读书,那是脑壳被门挤了。 “我看是烧包。” 赵老四蹲在路边,吧嗒吧嗒抽着旱烟,酸溜溜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丫头片子读啥书?认几个字能当饭吃?过几年还不是别人家的人,给别人养媳妇,呸!” “就是,那文具盒看着就不便宜,那是铁的吧?这就叫败家!” 议论声像苍蝇似的,嗡嗡地往耳朵里钻。 希月原本挺直的小腰板,听着这些话,下意识地就要往回缩。 那只抱着文具盒的小手,指节都捏白了。 陈峰脚下一顿,刚要有所行动。 就在这时。 人群后头突然炸起一声雷。 “放你娘的罗圈屁!” 二叔陈宝国手里提着个柳条篮子,分开人群,大步流星地冲了出来。 老头子那张常年风吹日晒的黑脸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几步窜到赵老四跟前,居高临下,手指头差点戳进对方鼻孔里。 “赵老四,你那嘴是借来的?不想要了?” 赵老四被这气势吓得一哆嗦,旱烟袋差点掉裤裆里。 “二叔,我……我就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也不行!” 陈宝国把手里的篮子往胳膊上一挎,老母鸡护崽似的挡在板车前头,唾沫星子横飞。 “谁说丫头是赔钱货?俺家希月那是读书的种子!将来是要考大学、进城当干部的!” “村里说书的老瞎子讲过,那叫啥……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你们这帮土鸡瓦狗,就知道盯着自家那一亩三分地,俺家希月将来是要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到时候你们想巴结都排不上号!” 这一通抢白,把周围一圈人都给镇住了。 陈峰看着二叔那挺得笔直的脊梁,心里头一热。 这才是亲人。 不管你有钱没钱,对外的时候,那是真上。 他停下车,冲二叔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二叔,跟他们废什么话。” 陈峰拍了拍板车上的口袋:“晚上家里炖肉,叫上二婶和小虎,一块来吃。” “吃啥吃,不过了?” 二叔瞪了他一眼,但语气明显软了下来,那是长辈特有的口是心非。 “赶紧回去,外头风硬,别把孩子冻着。” …… 回到家,一进屋,那股子热浪扑面而来。 大铁炉子烧得正旺,壶里的水咕嘟咕嘟顶着盖子响。 陈峰回身把门关严实,把外头那些闲言碎语彻底隔绝在冰天雪地里。 “今儿个高兴,整顿好的。” 陈峰把腰间剩下那只飞龙鸟解下来。 之前给韩校长送了一只,自己则留了一只。 灰褐色的羽毛油光水滑,拎在手里沉甸甸的,少说也有一斤半。 飞龙鸟,学名花尾榛鸡,那是长白山的“瑞兽”,天上的龙肉。 处理这东西有讲究。 不能用刀大卸八块,得顺着骨缝拆。 陈峰手里的刀片子翻飞,没一会儿,一盘红白相间的净肉就码好了。 起锅,烧水。 这回不用紫砂锅,直接上那个传家的大砂锅。 水是山上挑下来的泉水,清冽甘甜。 肉冷水下锅,不放葱姜,不放八角,就切了两片老参片扔进去提气。 大火烧开,撇去浮沫,转文火慢吊。 那种特有的松脂清香,顺着砂锅盖的透气孔往外钻。 这味道霸道。 不像猪肉那么腻,也不像羊肉那么膻。 它是一种钻进骨头缝里的鲜,勾得人馋虫在肚子里打滚,口水止不住地分泌。 趁着炖汤的功夫,陈峰又把之前的野猪肉拿出来。 三分肥七分瘦,剁成肉糜。 东北的酸菜心,那是吸油的祖宗。 挤干了水分,跟肉馅搅和在一起,再淋上一勺滚烫的熟油。 滋啦—— 香气炸开。 苏清雪在旁边擀皮,希月趴在桌子上写生字,二叔一家推门进来了。 二婶怀里抱着小虎,二叔手里那个柳条篮子里,装着十个红皮鸡蛋。 “给希月的。” 二叔把篮子往炕上一放,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 “家里鸡最近不爱下蛋,就攒了这么多。给孩子补补脑子。” 在这个年代,鸡蛋就是硬通货,是给重病号或者坐月子的人吃的。 陈峰没推辞。 这是长辈的心意,推了就是打脸。 “二叔,上炕。” 大圆桌摆上。 热气腾腾的飞龙汤端上来,汤色清亮如茶,肉质白嫩如玉。 旁边是一大盘像元宝似的酸菜猪肉水饺,个个皮薄馅大,透着油光。 陈峰没倒酒。 他给二叔倒了一碗飞龙汤,又给自己倒了一碗白开水。 “二叔,今儿不喝酒。” 陈峰端起碗,看着正埋头吃饺子、吃得满嘴流油的希月,眼神柔和下来。 “今儿个是希月的大日子。” “咱老陈家,往上数三代都是泥腿子,大字不识一筐。从今儿起,咱家也出了个读书人。” “这碗汤,敬希月。” “以后好好念书,给二叔,给你嫂子,给我,争口气。” 二叔的手有点抖。 他端起那碗汤,抿了一口。 鲜。 鲜得天灵盖都要开了。 老头子的眼圈瞬间红了。 他看着希月,又看看陈峰,半天没说出话来,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仰脖把那碗汤干了。 这顿饭吃得热闹。 屋里暖气熏人,玻璃窗上结了一层厚厚的霜花。 外头是冰天雪地,屋里是人间烟火。 苏清雪话不多,一直给希月和小虎夹肉。 她那清冷的眉眼在雾气里化开了,显得格外温婉,像个真正过日子的小媳妇。 酒足饭饱。 二婶带着孩子去里屋看希月的新书包去了。 陈峰给二叔递了根烟。 “大前门”的烟雾缭绕起来。 二叔吧嗒了两口,眉头却慢慢皱了起来,原本舒展的脸皮又紧绷上了。 他看了一眼陈峰,欲言又止。 “二叔,有事儿?” 陈峰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二叔叹了口气,把烟屁股在鞋底上狠狠磕灭了。 “峰子,你现在日子过起来了,有件事……我得跟你提个醒。” 二叔压低了嗓门,手指头往大河村的方向指了指。 “你大姐秀兰,有些日子没回娘家了。” 陈峰心里咯噔一下。 前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大姐陈秀兰,那是长姐如母般的存在。 当年父母走得早,大姐为了给他省口吃的,那是把自己当牲口使唤,最后为了给家里换口粮,嫁到了隔壁大河村的老李家。 那老李家,就是个狼窝。 “前两天我去公社赶集,碰见大河村的一个老伙计。” 二叔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听他说,老李家最近闹饥荒闹得凶。你姐……好像被那家子畜生给看起来了。” “说是……怕她往娘家倒腾东西。” “怕倒腾东西?” 陈峰冷笑了一声。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头漆黑的夜色。 “行。” “明儿个我就去大河村走一趟。” “我倒要看看,这十里八乡,谁敢动我陈峰的姐姐。” 第48章大姐雪地劈柴,这肉你也配吃? 天还没亮透,苏清雪就起了。 她把那双昨晚赶工纳好的棉鞋用报纸包了三层,鞋底纳得厚实,里头絮了新棉花,摸着这就暖和。 旁边还放着一包红糖,二十个积攒下来的红皮鸡蛋。 “这鞋是大姐的尺码,我估摸着做的,应该合脚。” 苏清雪把东西往布袋里装,手底下利索,眼皮却有点发沉。 昨晚听陈峰说了大姐的事儿,她心里也堵得慌,一宿没睡踏实。 陈峰对着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又切了整整十斤带膘的野猪肉,连皮带肉,红白相间,看着就让人眼馋。 “走。” 陈峰套上棉大衣,把狗皮帽子往下一压,遮住了半张脸。 二叔陈宝国早就在门口等着了。 老头子今儿个穿了身板正的中山装,那张黑红的脸上没一点笑模样,眉头紧锁。 板车压着硬雪,吱扭吱扭地往大河村赶。 ...... 大河村离靠山屯不远,也就五里地。 但这五里地,陈峰走得比上辈子那几十年都沉。 到了老李家门口,日头刚好升起来。 李家的院墙塌了一角,也没人修,露出里头杂乱的院子。 倒是屋顶上的烟囱,正呼呼往外冒着黑烟。 显然,屋里烧得挺旺。 隔着那两扇破木板拼成的院门,一阵男人的笑声传了出来。 还有摔扑克牌的动静。 “炸!三个K!” “给钱给钱!” 陈峰把板车停在门口。 透过那两扇破木板拼成的院门缝隙,他一眼就看见了院中间的那个人影。 那一瞬间,陈峰握着车把的手,骨节咔吧一声响。 院子里全是积雪,也没扫。 就在那雪堆边上,一个穿着单薄旧夹袄的女人,正费劲地举着一把大斧头。 那是陈秀兰。 她比记忆里更瘦了,那件夹袄短了一截,露出的手腕子细得像干柴棒。 背上还背着个两三岁的小丫头,那是外甥女妞妞。孩子冻得脸通红,缩在大人背上,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咳咳……” 陈秀兰咳了两声,腰弯得像张弓。 她面前横着个死硬的榆木疙瘩。这木头湿,又冻上了,最难劈。 那把斧头对她来说太沉了。 她咬着牙,抡圆了胳膊往下砸。 “砰!” 斧头砍在木头上,没劈开,反倒被震得弹了起来。虎口大概是震裂了,她把手缩回袖子里,捂在嘴边哈了口气。 那双手。 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全是冻疮,手背上裂着一道道血口子,有的地方还渗着血珠,看着触目惊心。 “我操他姥姥!” 二叔陈宝国眼珠子当时就红了。 老头子一甩手里的鞭子,抬腿就要往院里冲,那架势是要进去杀人。 一只手按在了二叔的肩膀上。 “二叔。”陈峰的声音不大,听不出喜怒,但那股子寒气比这数九寒天还冷,“别急。” “这都不急?你姐都让人欺负成啥样了!”二叔急得脖子上青筋直蹦。 “急有啥用?”陈峰盯着院子里那个瘦弱的身影,“得让这帮畜生把吃进去的,连本带利吐出来。” 就在这时候,堂屋的门帘子一掀。 一股白花花的热气涌了出来,夹杂着旱烟味和酒味。 一个穿着厚棉袄、颧骨高耸的老太婆端着个洗脸盆走了出来。 那是李家那个出了名刻薄的婆婆,赵桂花。 “哗啦——” 一盆冒着热气的脏水,直接泼在了陈秀兰脚边上。 水泼在雪地上,瞬间结了一层冰壳子。要是再偏一点,就得泼在陈秀兰那双露着脚后跟的单鞋上。 “作死呢?” 赵桂花把盆往地上一摔,吊着嗓子骂:“让你劈点柴火,你是绣花呢?磨磨蹭蹭的,屋里炉子都要灭了!养你这么个废物,吃啥啥没够,干啥啥不行!” 陈秀兰低着头,没敢回嘴,只是把背上的孩子往上托了托,又举起了斧头。 “那是人干的活吗?” 二叔气得浑身哆嗦。 赵桂花骂完,刚想转身回屋,一抬头,看见了院门口停着的板车。 更确切地说,是看见了板车上那一大块红白相间的野猪肉。 老太婆那双三角眼瞬间直了。 刚才那副要把人吃了的凶相,像是变戏法似的,眨眼就没了。 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硬生生挤出一朵菊花般的笑,那叫一个灿烂。 “哎呦!这不是亲家二叔吗?” 赵桂花两步窜到门口,伸手就把那两扇破门给拽开了,热情得像是见了失散多年的亲爹。 “这是陈峰吧?哎呀,这都长这么高了?稀客,稀客啊!” 她一边说,一边那双眼睛就没离开过那块猪肉,喉咙里咕噜一声,吞口水的动静隔着三米远都能听见。 “来就来呗,还带啥东西啊……这是野猪肉吧?这一大块得有十斤吧?哎呀,这多不好意思……” 赵桂花说着,那双枯树皮似的手就往板车上伸,想去摸那块肉。 陈峰没动。 他站在那,像一座黑铁塔,挡住了赵桂花的手。 他没搭理这老太婆,甚至连眼皮都没夹她一下。 陈峰径直绕过赵桂花,踩着那满院子的脏雪,一步步走到劈柴的陈秀兰跟前。 陈秀兰正要把斧头往下砍,感觉有人过来,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就要躲。 “姐。” 陈峰喊了一声。 陈秀兰手里的斧头“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她抬起头,乱蓬蓬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看见陈峰的那一刻,那双浑浊呆滞的眼睛里,先是惊恐,然后是不敢相信,最后涌上来一层水雾。 “峰……峰子?” 陈秀兰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含着沙子。 她下意识地想把那双全是冻疮的手往身后藏,又想去挡背后的孩子,手忙脚乱的,显得特别局促。 “你怎么来了……快,快进屋,外头冷……” 她挤出一丝笑,比哭还难看。 陈峰没说话。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大姐那只往后缩的手。 冰凉。 像是在摸一块粗糙的树皮,硬邦邦的,全是老茧和裂口。 陈峰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把,疼得喘不上气。 这就是那个为了让他吃口饱饭,把自己卖到这狼窝里的大姐。 “姐。” 陈峰把那双冰凉的手捂在自己滚烫的手心里,也不嫌脏,也不嫌粗。 他把大姐背上的妞妞解下来,单手抱在怀里,另一只手拉着陈秀兰。 “这活不是人干的。” 陈峰转过头,冷冷地扫了一眼站在门口发愣的赵桂花,又看了一眼那冒着热气的堂屋。 “走,进屋。” “我看这屋里头,到底住的是一群什么玩意儿。” 第49章畜生不如,外甥女啃霉馍 门帘子一掀,一股混着旱烟味、脚臭味和酸菜缸子味的暖气,迎面撞了过来。 屋里真热乎。 火墙烧得烫手,玻璃窗上全是水汽。跟外头那个滴水成冰的世界,隔着两重天。 李二狗盘着腿坐在炕头,屁股底下垫着厚褥子,手里还要死不活地捏着个烟袋锅子。 见陈峰进屋,这货连屁股都没抬一下,眼皮耷拉着,那双耗子眼却贼溜溜地在陈峰身上打转,最后死死黏在那块带皮的五花肉上。 “呦,稀客啊。”李二狗磕了磕烟灰,嘴里阴阳怪气,“大舅哥今儿怎么有空登门?发财了?” 陈峰没搭理这茬。 他回身一把将还在门口磨蹭、不敢进屋的大姐拽了进来。陈秀兰身子抖得像筛糠,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吓的,怀里的妞妞更是把脸埋在她咯吱窝里,一声不敢吭。 “哎呀!这肉真肥!” 赵桂花那双枯树皮似的手,奔着陈峰手里的肉就抓了过来。老太婆笑得那一脸褶子都开了花,哪还有刚才泼脏水时的凶相。 “来都来了,还带啥东西,多见外……” 就在那只手要碰到猪肉的一刹那。 陈峰手腕子一翻。 那块十斤重的五花肉在空中划了个半圆,避开了赵桂花的脏手。 “砰!” 一声闷响。 肉被重重拍在炕桌上。 桌上的搪瓷茶缸子被震得乱跳,里头的茶水泼了一桌子,顺着桌沿往下淌。 赵桂花的手抓了个空,脸上的笑僵住了,那双三角眼翻了翻,想发作,又舍不得那块肉,只能干笑着搓手:“这孩子,手劲儿真大……” “秀兰!愣着干啥?” 炕上的李二狗突然吼了一嗓子,把刚进屋的陈秀兰吓得一哆嗦。 “没看大舅哥来了?还不赶紧去烧水沏茶!一点眼力见没有,养你干啥吃的?杵在那当门神啊?” 陈秀兰下意识地就要把孩子放下往外屋走。那是长年累月被使唤出来的奴性,刻进骨头里的怕。 一只大手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陈峰没让她动。 他脚尖一勾,把旁边的一条长板凳勾了过来,按着陈秀兰的肩膀,硬是把她按着坐下。 “坐着。” 陈峰这两个字说得不重,但没留一点商量的余地。 他转过身,大马金刀地往炕沿上一坐,那双眼睛跟钩子似的,盯着李二狗。 “水不急着喝。咱先唠唠,我姐这手,是咋回事?” 陈秀兰那双手就放在膝盖上,肿得跟胡萝卜似的,裂口处还在往外渗血水,看着触目惊心。 李二狗吧嗒了一口烟,满不在乎地吐了个烟圈,那副二流子德行看得人拳头硬。 “咋回事?干活干的呗。农村老娘们,谁手不那样?就她娇气?劈点柴火还值得告状?” 李二狗斜着眼,一脸的不屑,“大舅哥,你这也是穷人乍富,矫情上了?咱们庄户人家,不干活喝西北风啊?” “干活?” 陈峰冷笑一声,指了指外头,“数九寒天,你让她穿着单衣裳在雪窝子里劈湿木头?你自己穿棉袄坐热炕头?” “那咋了?我是爷们,是家里的顶梁柱!”李二狗脖子一梗,理直气壮,“再说了,她劈不开那是她笨!没用的东西,连个柴火都弄不明白……” “咕噜……” 一声不太合时宜的响动,打断了李二狗的歪理。 声音是从陈秀兰怀里传出来的。 妞妞饿了。 小丫头大概是闻着桌上那生猪肉的味儿了,馋得直咽唾沫。她那双小手在兜里掏啊掏,想找点吃的。 “啪嗒。” 一个黑乎乎、圆滚滚的东西,顺着那破了洞的衣兜滚了出来,掉在地上。 一直滚到了陈峰那双沾满泥雪的棉鞋边上。 妞妞吓坏了,挣扎着要下地去捡,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馍……吃……” 屋里一下子静了。 陈峰弯下腰,把那东西捡了起来。 这是个窝头。 掺了糠和野菜的黑面窝头。硬得跟石头蛋子似的,稍微一用力能砸死狗。 最要命的是,这窝头上头长了一层绿毛,发霉了。 陈峰拿着那个发霉的窝头,手指头慢慢收紧。 他的目光在炕桌上扫了一圈。 桌上还没收拾,摆着个笸箩。笸箩里虽然空了,但那底子上掉的渣子,白花花的。 那是白面馒头的渣。 还有一碟子吃剩下的油梭子渣。 陈峰把那霉窝头举到李二狗脸前头,声音里没了一点温度。 “你们爷俩在屋里吃白面馒头,吃油梭子。” “让我外甥女,啃这个?” 李二狗被那窝头怼得往后仰了一下,脸上有点挂不住,但很快又梗起了脖子。 “小丫头片子,吃那么好干啥?有的吃就不错了!这年头谁家不吃糠咽菜?” “放你娘的屁!” 二叔陈宝国在旁边终于憋不住了,抄起门后的顶门杠就要往上冲,“李二狗,你个没人性的畜生!那是你亲闺女!” 陈峰伸手拦住了二叔。 他没动怒,甚至脸上都没啥表情。 但他的一只手,慢慢摸向了腰间。 那里别着把剥皮刀,刀鞘上还带着股子散不去的血腥气。 陈峰大拇指一顶。 “仓啷”一声轻响。 那把磨得飞快的剥皮刀露出一寸寒芒。 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李二狗看着那把刀,眼皮狂跳,刚才那股子嚣张劲儿稍微收敛了点,身子下意识往炕里缩了缩。 “陈……陈峰,你干啥?这可是法治社会!你还敢动刀咋的?” 陈峰没说话,只是把那个发霉的窝头放在桌子上,跟那块肥猪肉并排摆着。 那对比,扎眼得很。 “李二狗。” 陈峰手指头在刀柄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 “我姐嫁过来五年,当牛做马。你打她,骂她,我不提以前的事儿。” “但今天这事儿,过不去。” 陈峰猛地抬起头,那眼神里带着一股子在深山老林里跟野兽搏命练出来的狠劲,吓得李二狗一哆嗦。 “这窝头,你给我吃了。” “啥?”李二狗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陈峰把刀抽出来,“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刀尖指着那个长毛的窝头。 “把这玩意儿,给我吃了。一点渣都不许剩。” 李二狗这下听清了。 羞恼瞬间冲上了脑门。 在自己家,被大舅哥拿着刀逼着吃霉窝头?这要是传出去,他在大河村还怎么混? “陈峰!你别给脸不要脸!” 李二狗把手里的烟袋锅子往地上一摔,火星子四溅。他从炕上跳起来,指着陈峰的鼻子骂道: “这是我家!陈秀兰是我媳妇!妞妞是我闺女!老子想让她们干啥就干啥,想让她们吃啥就吃啥!” “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这是老祖宗的规矩!” “你一个外姓人,管得着吗?我告诉你,别以为拿把破刀我就怕你,有种你捅死我!来啊!” 第50章这一巴掌,教你做人 李二狗这人,属叫驴的,牵着不走打着倒退。 看着陈峰手里那把明晃晃的剥皮刀,他心里其实也哆嗦,但仗着这是在大河村,是自个儿的一亩三分地,那股子混劲儿反倒更横了。 “咋?不敢捅?” 李二狗把脖子往前一伸,唾沫星子乱飞,那张本来就喝得通红的脸,这会儿更是扭曲得像个烂茄子。 “陈峰,我告诉你,今儿你要是不敢捅死我,这事儿没完!” 他见陈峰没动,以为是被这“法治社会”四个字给镇住了,胆气瞬间壮得像充了气的猪尿泡。 “还有你!” 李二狗猛一转头,三角眼恶狠狠地剜向缩在板凳上的陈秀兰。 “丧门星!我看就是你平时回娘家嚼舌根子!看老子今儿不打死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话音没落。 那只带着烟油臭味的大巴掌抡圆了,照着陈秀兰满是冻疮的脸就扇了下去。 风声呼啸。 这一巴掌要是落实了,陈秀兰那张本来就虚弱的脸,非得肿半边不可。 陈秀兰没躲。 或者说,她是躲习惯了,知道躲了打得更狠。 她只是本能地闭上眼,把身子蜷成一团,死死护住怀里的妞妞。 二叔陈宝国急得大吼一声,想扑过去,可隔着个炕桌,根本来不及。 眼瞅着那巴掌就要挨上肉。 啪。 一声闷响。 不是巴掌扇在脸上的脆响,而是肉撞在铁板上的钝音。 李二狗的手腕子,在半空中定住了。 就在离陈秀兰鼻尖不到三寸的地方。 一只满是老茧的大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了他的脉门。 陈峰甚至都没站起来。 他就那么大马金刀地坐在炕沿上,左手拿着那把剥皮刀在桌上轻敲,右手随意地举着,截住了这势大力沉的一击。 “你……” 李二狗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把手抽回来。 纹丝不动。 陈峰的手指头就像是焊在他手腕上一样。 “打女人?” 陈峰眼皮微抬,声音平得像死水。 “在老陈家面前,动我姐?” 李二狗被那眼神盯得头皮发麻,嘴上还硬:“我是教训我媳妇,你管得……” 陈峰没听他废话。 他手腕猛地向下一压,大拇指顶住李二狗的腕骨,其余四指反向发力。 “咔吧。” 一声脆响。 “啊——!!!” 一声杀猪般的惨叫,瞬间穿透了屋顶,把房梁上的灰尘都震落了一层。 李二狗那张脸瞬间煞白,冷汗像瀑布一样往下淌。 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顺着陈峰手上的劲儿往下矮,膝盖一软,“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陈秀兰面前。 刚才那股子嚣张劲儿,这会儿全化成了鼻涕眼泪。 陈峰没松手。 不仅没松,反而又加了一分力道。 经过系统强化的体魄,捏碎一只弱鸡的手腕,比捏碎个核桃难不到哪去。 “疼!疼疼疼!断了!手断了!” 李二狗疼得浑身抽搐,另一只手拼命拍打着炕沿。 “知道疼就好。” 陈峰这才慢悠悠地松开手,嫌弃地在李二狗的棉袄上擦了擦。 “以前我姐没人撑腰,那是我们陈家不对,我认。” 陈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地上的李二狗,又扫了一眼早就吓得缩到墙角、连大气都不敢喘的赵桂花。 “但今天我把话放这。” “她叫陈秀兰,是我陈峰的亲姐。往后谁要是再敢动她一根手指头,别怪我不讲情面。” “这只手,就是利息。” 屋里静得吓人。 只有李二狗抱着手腕子在地上打滚的哼哼声。 那个刚才还对着儿媳妇泼脏水、骂废物的赵桂花,这会儿脸白得跟纸一样,哆哆嗦嗦地贴着墙根站着,连个屁都不敢放。 这就是个欺软怕硬的主。 你看她凶,那是没碰上真狠的。 “姐,起来。” 陈峰转过身,语气瞬间软了下来。 他伸手把陈秀兰从板凳上拉起来,又把妞妞抱在怀里。 “这破地儿,咱不住了。收拾东西,跟我回家。” 陈秀兰整个人都是懵的。 她看着地上疼得打滚的丈夫,又看看那个一脸煞气的弟弟,嘴唇哆嗦了半天,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涌出了一丝亮光。 那是活人的光。 “哎……哎!” 她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转身就要去里屋收拾衣裳。 “不用收拾那些破烂。” 陈峰喊住了她,“咱家不缺那两件破棉袄。带上妞妞,走人。” 陈秀兰愣了一下,重重点头,抱紧了孩子,跟在陈峰身后。 走到门口。 陈峰脚步一顿。 他看了一眼板车上那块十斤重的五花肉,还有那包红糖、那几十个鸡蛋。 本来是拿来当礼的。 现在看来,喂狗都比喂这家人强。 陈峰一伸手,把那块五花肉拎了起来,随手扔给了旁边的二叔。 “二叔,拿着。” “还有这红糖,这鸡蛋,都拿回去给二婶补身子。” 赵桂花眼睁睁看着那块肥得流油的肉进了别人的篮子,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响,心疼得直抽抽。 那张老脸皱得跟苦瓜似的,嘴唇动了动,愣是没敢吱声。 这比杀了她都难受。 “走。” 陈峰推起板车,让大姐和妞妞坐上去,头也不回地出了院子。 二叔陈宝国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提着肉篮子,昂首挺胸地跟了上去。 直到这几个人出了院门。 屋里地上的李二狗才缓过那口气来。 他捂着肿得跟馒头似的手腕子,那双耗子眼里全是怨毒,疼得呲牙咧嘴,心里那股子火却是越烧越旺。 在大河村,被人打上门,打断了手,还抢走了媳妇? 这要是传出去,老李家的脸往哪搁? “妈!别愣着了!” 李二狗从地上爬起来,疼得直吸凉气,冲着赵桂花吼道:“快去喊人!去喊三叔公!还有大伯他们!” “老陈家这是欺负到咱头顶上拉屎了!抢人了!这是入室抢劫!” 李二狗一边嚎,一边跌跌撞撞地往外冲。 刚一出屋门,他就扯着那破锣嗓子,冲着这大清早宁静的村子,嚎了一嗓子: “来人啊!杀人了!抢媳妇了!老陈家打死人了!大河村的老少爷们,快出来啊!” 这一嗓子,在这空旷的雪地里传出老远。 原本安静的大河村,瞬间炸了锅。 远处,几声狗叫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紧接着,各家各户的门板响动声,还有杂乱的脚步声,顺着风传了过来。 陈峰停下板车,回头看了一眼。 李二狗正站在院门口,一只手耷拉着,另一只手指着这边跳脚骂街,那副嘴脸,像极了一条被打断了腿还要咬人的疯狗。 “峰子……” 陈秀兰脸色煞白,紧紧抓着陈峰的袖子,“他们人多……咱快跑吧……” “跑?” 陈峰把那顶皮帽子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双冷得吓人的眼睛。 他从腰间摸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冷风中散开。 “姐,你记住。” “今儿个,咱是光明正大接你回娘家。” 陈峰的手,看似随意地搭在了腰间的猎刀柄上。 “谁敢拦,我就让他知道知道,这长白山的雪,到底是啥颜色的。” 第51章这婚,离定了! 第51章这婚,离定了! 李二狗那一嗓子,比村部的大喇叭还刺耳。 没多大功夫,李家院门口就被踩平了雪。 黑压压的人头,里三层外三层。 大河村宗族势力重,沾亲带故的本家壮汉来了七八个。 手里提着镐把、铁锹,一个个横着膀子,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赵桂花见自家势大,那股子刚才被吓回去的泼妇劲儿,蹭地一下又上来了。 她一屁股坐在雪窝子里,两只手在大腿上拍得啪啪响,扯着嗓子嚎丧: “老少爷们评评理啊!这是作孽啊!” “娘家兄弟打上门,把俺家二狗手都打折了,还要抢媳妇!” “这是土匪进村了啊!还有没有王法啦!” 李二狗捂着肿得像发面馒头的手腕,缩在人堆后头。 有了人墙挡着,他那张嘴又开始喷粪: “三叔公!大伯!你们可得给我做主!” “这陈峰就是个流氓!他这是欺负咱们大河村没人!” 人群里,几个上了岁数的老头脸色阴沉。 领头的三叔公拄着拐棍,把冻硬的地面敲得咚咚响,手指头差点戳到陈峰鼻子上: “后生,不管咋样,打人就是不对。” “把人放下,给二狗磕头赔个礼,这事儿还能商量。” 商量? 陈峰嘴角扯出一丝讥讽。 他没搭理那老头,甚至连眼皮都没夹他一下。 他伸手,一把将缩在板车边上发抖的大姐拽到了日头底下。 陈秀兰吓得浑身僵硬,本能地想往陈峰身后躲。 “别动。” 陈峰的手按在她的肩膀上。 很沉,很稳。 下一秒,他直接撸起了陈秀兰那件满是补丁、甚至露着芦花的破棉袄袖子。 那一瞬间,周围原本嘈杂的人群,突然静了。 那条胳膊上,没有一块好肉。 旧伤叠着新伤。 青紫交错,有的地方皮肉翻卷着,结了黑红的痂。 手腕子上,还有一圈被麻绳勒出来的深痕,那是以前不想干活被绑着打留下的。 触目惊心。 陈峰没停手。 他弯腰,从雪地上捡起那个刚才被李二狗踢飞的霉窝头。 举过头顶。 在刺眼的阳光下,那窝头上绿油油的长毛,显得格外恶心。 “大伙都长了眼,自己瞅瞅。” 陈峰的声音不大。 没有歇斯底里的怒吼,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别人的事。 “这是李家给媳妇吃的。” “这是李家给媳妇身上留的。” 他手腕一抖。 那个长毛的窝头骨碌碌滚到赵桂花脚边,正好撞在她那双破棉鞋上。 老太婆的嚎丧声,戛然而止。 “我姐嫁过来五年,当牛做马。” “你们李家吃白面,让她啃这玩意儿?” 陈峰目光转向那个三叔公: “三叔公是吧?这要是你亲闺女,你能跟人商量?” 三叔公那张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嘴唇哆嗦了两下,愣是没憋出一个字。 周围原本指指点点的村民,这会儿也都闭了嘴,看着李家人的眼神变了味儿。 人心都是肉长的。 这哪是过日子,这是把人往死里搓磨啊。 “那……那也是我们家事!她是我媳妇,我爱咋打咋打!” 李二狗见舆论风向不对,梗着脖子还在嘴硬: “再说了,她就是个吃白饭的!家里养不起闲人!” “养不起?” 陈峰笑了。 笑意不达眼底。 他手伸进怀里,摸出一沓子还带着体温的“大团结”。 啪! 一声脆响。 崭新的票子,重重拍在板车那块冻得梆硬的野猪肉上。 那一抹鲜艳的工农兵图案,在灰扑扑的农村院落里,比正午的太阳还晃眼。 那是整整一沓。 在这个工分只能换几分钱的年代,这是一笔巨款。 “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 陈峰指着那堆钱,眼神比刀子还冷。 “老子今儿把话撂这。” “这种‘闲人’,你们李家养不起,我陈峰养!” “别说两个,就是十个八个,我也养得起!” 那几个刚才还气势汹汹的李家壮汉,视线死死黏在那堆钱上,喉结上下滚动。 手里的铁锹,也不由自主地往下垂了垂。 “钱多咋了?钱多就能抢人?” 李二狗急了,他在后面跳脚,怂恿着旁边的本家兄弟: “哥几个,别听他忽悠!把他围住!今儿不给个说法,谁也别想走!” 那几个壮汉互相看了一眼,贪婪和面子在心里打架,脚底下又开始往前蹭。 毕竟是在大河村。 要是让人这就么走了,李家的脸往哪搁? 陈峰叹了口气。 有些人,讲道理听不懂。 看钱也不好使。 非得见点血腥气,才知道疼。 他慢条斯理地弯下腰,手伸向板车底下的草垫子。 再抬起来的时候。 手里多了一杆黑黝黝的家伙事儿。 那是一杆老式的“撅把子”猎枪。 咔哒。 击锤被大拇指压了下去。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雪地里,格外刺耳。 陈峰没把枪口对人。 他就那么随意地往肩上一扛。 “我是靠山屯的猎户,这枪前儿刚崩了一头四百斤的野猪王。” 他眼皮一抬。 那目光如同实质,在那几个拿着铁锹的壮汉脸上扫了一圈。 “山里的规矩,挡人路就是挡人活。” “这枪不长眼,谁要是觉得自己脑袋比野猪还硬,尽管上来试试。” 死一样的静。 刚才还咋咋呼呼的李家院门口,这会儿连声咳嗽都没了。 那几个壮汉像是被掐住了脖子,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那枪管子上透出来的煞气,骗不了人。 这小子刚才那股子狠劲儿,他是真敢开枪! 赵桂花也不嚎了,缩在地上像只瘟鸡。 李二狗更是吓得双腿打摆子,一屁股坐在地上,裤裆里洇出一片湿痕,冒着热气。 “二叔,赶车。” 陈峰收回目光,把枪往怀里一抱。 他单手把大姐和妞妞扶上车,扯过那件厚实的军大衣,把娘俩裹得严严实实。 陈宝国把腰杆挺得笔直。 这辈子,他腰杆就没这么直过。 手里的鞭子甩了个响亮的鞭花。 “驾!” 板车轮子吱呀呀地转动,压过雪地,留下了两道深深的车辙。 围着的人群,像潮水一样,自动向两边分开,让出了一条宽敞的大道。 没人敢拦。 也没人敢吭声。 陈峰就那么扛着枪,走在板车旁边。 那一身旧棉袄虽然破,但在这一刻,那背影硬是走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直到板车出了村口,还没影了。 李二狗才像是回过魂来。 他从地上爬起来,冲着村口那个方向,声嘶力竭地吼了一嗓子,想找回点可怜的面子: “走!走了就别回来!” “陈秀兰,老子明天就去公社休了你!让你当一辈子破鞋!” 风雪里。 远远飘来陈峰那冷得掉渣的一句话。 也没回头,就那么随风砸了过来: “求之不得。” 第52章且把娘家作仙乡 回靠山屯的路上,只有板车轮子碾碎硬雪壳子的咔嚓声。 陈秀兰缩在那件宽大的军大衣里,怀里死死箍着还在抽噎的妞妞。 尽管身上裹着厚实的棉花,甚至还带着弟弟体温的余热,可她还是止不住地打摆子。 不是冷,是怕。 那种常年被踩在泥地里的骨头,冷不丁被人扶起来,第一反应不是直起腰,而是怕再次被踹倒。 她眼皮都不敢抬,生怕一睁眼,刚才那一幕只是冻迷糊了做的梦,醒来还得面对李二狗那张喷着酒气的嘴和赵桂花泼过来的脏水。 “姐,到了。” 陈峰的声音在前面响起,听不出情绪,却稳得像座山。 板车停住。 陈秀兰颤巍巍地把脑袋探出大衣领口。 夕阳正挂在山头,余晖泼洒下来,正正好好砸在老陈家那几扇窗户上。 她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抱着孩子的手一紧,差点从车上摔下去。 那是啥? 原本那个透风漏气的土坯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大块晶莹剔透的东西,镶嵌在窗框上。那不是糊窗户纸,那是玻璃! 大块的、平整的、连公社书记办公室都没有的平板玻璃! 夕阳在那玻璃上一撞,折射出金灿灿的光,晃得人眼晕。透过那层通透,甚至能看见屋里头有人影在晃动。 “峰……峰子……”陈秀兰身子往后缩,“你咋把姐拉到公社来了?这是哪位领导家?咱快走,别冲撞了贵人……” 在她那贫瘠的认知里,这十里八乡,除了公社的大领导,谁家能用得起这玩意儿? “大姐!” 一声脆生生的喊叫打破了陈秀兰的惶恐。 房门被推开,一道穿着大红灯芯绒棉袄的小身影炮弹似的冲了出来。希月扎着俩羊角辫,脸蛋红扑扑的,哪还有半点以前那种面黄肌瘦的苦相? “这是……希月?”陈秀兰愣住了。 陈峰没废话,伸手把大姐和外甥女从车上抱下来,不由分说地往屋里推:“啥领导家,这就是你娘家。进屋,外头冷。” 厚重的棉门帘子一掀。 轰! 一股子热浪,夹杂着茉莉花茶香和烤红薯的甜味,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陈秀兰被这股热气冲得一个趔趄,脚下的步子瞬间僵住。 屋里太热了。 铸铁大炉子正蹲在屋中间,肚子里红彤彤的火苗子舔着炉壁,发出呼呼的低吼声。 烟囱管子烫得发暗红,像条火龙盘在半空。 希月进屋就脱了那件新棉袄,里头只穿了件单衣,还在那是脑门冒汗。 陈秀兰低头看了看自己。 脚上的棉鞋露着脚趾头,沾满了大河村的污泥和雪水;身上的破棉袄到处是补丁,领口黑得发亮,还散发着一股子在那边干粗活沾染的馊味。 她站在门口那块崭新的水泥地上,脚都不敢落地,生怕踩脏了这神仙洞府一样的地界。 那股子自卑感,像潮水一样把她淹没,憋得她想转身逃回雪地里去。 “那个……峰子,姐身上脏,就不进去了,我在柴房凑合一宿就行……” 话没说完,一只白净修长的手伸了过来。 苏清雪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毛衫,头发随意挽在脑后,整个人干净得像画报里走出来的人。她没嫌弃陈秀兰那一身脏污,直接拉住了那双满是冻疮和老茧的手。 “大姐,回家了哪有住柴房的道理。” 苏清雪的声音清冷惯了,但这会儿却透着股子让人无法拒绝的软糯。 她把陈秀兰按在炕沿上,转身从脸盆架上端来早就兑好的温水,拿过一条崭新的毛巾,拧了一把,细细地给已经在陈秀兰怀里睡着的妞妞擦脸。 “嫂子……”希月懂事地剥开一颗大白兔奶糖,塞进妞妞嘴里。 小丫头迷迷糊糊地咂摸出甜味,黑瘦的小脸蛋上露出一丝安稳的笑,往陈秀兰怀里钻了钻。 苏清雪擦完孩子,又拿过那个雪花膏的小蓝铁盒。 “这是……”陈秀兰看着那个精致的盒子,手往回缩,“这金贵东西,别给我这粗皮糟蹋了。” “手是女人的第二张脸,那是陈峰说的。”苏清雪没让她躲,挖出一大块乳白色的膏体,厚厚地涂在大姐那裂着血口的虎口和指关节上。 那股子钻心的疼被清凉盖过,接着是温热。 陈秀兰看着这双跟自己那双粗手形成鲜明对比的白嫩小手,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手背上。 “行了,别在那煽情了。” 陈峰拎着那十斤野猪肉进来,随手把门帘子放下来,隔绝了外头的寒风。 他看了一眼正准备下地去灶坑烧火的大姐,眉头一皱,语气霸道:“坐回去。” 陈秀兰吓得一哆嗦,条件反射地站直了身子:“我……我去烧火,我能干活,我不吃闲饭……” 在李家,不干活就没饭吃,还得挨打,这规矩刻进了她骨头里。 “在老陈家,规矩我定。” 陈峰把肉往案板上一扔,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转过身,指着那滚烫的炉子和满屋子的物资,眼神却柔和下来。 “大姐,你记住了。回了这个家,你的任务就是两样:一是享福,二是养肉。谁要是敢抢着干活,那就是打我陈峰的脸。” “清雪,带大姐去里屋换身衣裳,把那身破烂扔炉子里烧了,看着碍眼。” 苏清雪点头,拉着还在发愣的大姐进了里屋。 没过一会,里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接着是一阵死一样的寂静。 陈峰正在和面,耳朵动了动。他听见了苏清雪极力压抑的吸气声,那是哭声。 里屋的帘子没拉严实。 透过缝隙,能看见陈秀兰脱下那件破棉袄后,那瘦得皮包骨的后背上,纵横交错的全是伤疤。 有的是皮带抽的,有的是烟头烫的,还有几道紫黑色的淤青,看着像是这两天刚添的新伤。 那根本不是人的背,是一张写满了苦难的状纸。 陈峰揉面的手猛地停住,指关节捏得发白,手里的面团差点被捏爆。 “李二狗……”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眼神冷得像要把屋里的火炉子冻灭。 只废他一只手,太便宜这畜生了。 等苏清雪红着眼圈,扶着换上了一件干净碎花棉袄的陈秀兰走出来时,陈峰已经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正拿着刀剁肉馅。 陈秀兰有些局促地扯着衣角,看着镜子里那个洗净了脸、虽然瘦削但依稀能看出清秀模样的女人,恍如隔世。 “咕噜噜——” 一声巨响。 在这安静的暖阁里,比外头的雷声还大。 陈秀兰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双手死死捂着肚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妞妞也被这声音吵醒了,睁着大眼睛,奶声奶气地喊:“娘,饿……” “饿了好啊!” 陈峰大笑一声,手里的菜刀把案板剁得咚咚响,那股子豪气瞬间冲散了屋里的尴尬。 “二叔去接二婶了,估摸着也快到了。” “今儿个咱们不整虚的。纯白面,富强粉!十斤野猪肉大葱馅的饺子!” “管饱!” 第53章纯肉饺子油汪汪 屋外的北风扯着嗓子嚎,像是要把这靠山屯给掀个底儿掉。 可任凭风雪怎么撞,都被那几块厚实的平板玻璃和新盘的火墙给硬生生挡在了外头。 屋里头,热气蒸腾,红火得不像话。 陈峰手里拎着两把菜刀,跟案板上那十斤野猪肉较上了劲。 “哆哆哆哆——” 刀刃落在案板上,节奏密得跟过年放鞭炮似的。 那块五花三层的硬货,在他手里没走上几个回合,就成了红白相间的肉糜。 野猪肉劲道,若是剁不细,吃起来塞牙。 陈峰手腕子一抖,两把刀上下翻飞,顺手把旁边剥好的蒜瓣拍碎,一并混进去去腥提味。 二婶王桂兰在炕沿边上和面。 盆里的面粉是陈峰带回来的富强粉,白得晃眼。 二婶一边揉,一边心疼得直咧嘴:“哎呦我的大侄子,这可是精细粮,咱掺点棒子面多好,这么吃……太造孽了。” “二婶,今儿个咱家团圆,不兴掺假。” 陈峰头都没回,手里抓起一把花椒水,顺着一个方向打进肉馅里。 “这日子要是过得扣扣搜搜,那还叫啥重生……那还叫啥过日子?” 差点说漏嘴,陈峰赶紧把话头岔过去,顺手把切好的大葱末倒进盆里。 这一倒不要紧,热油往上一浇。 滋啦! 一股子霸道的葱香混着肉味,瞬间炸满整个屋子。 那香味像是长了钩子,直往人鼻子里钻,把肚里的馋虫全给勾出来了。 炕里头,苏清雪正遭罪呢。 这位京城来的高材生,拿笔杆子那是行云流水,可拿这擀面杖,比烧火棍还沉。 她憋红了脸,手里的面皮要么擀成了三角形,要么中间厚四周薄,活像个被踩扁的癞蛤蟆。 “嫂子,你这饺子皮……长得真有个性。” 希月趴在旁边,嘴里含着大白兔,说话含含糊糊的,大眼睛眨巴着,全是戏谑。 苏清雪脸皮薄,被小姑子一说,耳朵根都红透了。 她把擀面杖一扔,嗔怪地瞪了陈峰的背影一眼:“还不是你哥,非让我学这个……” “我来吧。” 陈秀兰洗干净了手,有些局促地凑过来。 她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也梳顺了。 虽然脸色还蜡黄,但那双干惯了活的手一碰到面团,立马就活了。 左手转皮,右手推杖,动作麻利得带风。 眨眼功夫,一张张圆溜溜、薄厚均匀的饺子皮就飞了出来,落在盖帘上,整整齐齐。 苏清雪看得眼热,也不端着架子,虚心请教:“大姐,你教教我,这手劲儿怎么使?” “别硬推,顺着劲儿走。” 陈秀兰声音很轻,还没从之前的惊吓里完全缓过劲来。 但看着苏清雪那双没沾过阳春水的手,她心里头一次没觉得自卑,反倒生出几分亲近。 姑嫂俩头挨着头,一个教,一个学。 陈峰回头瞅了一眼,嘴角不自觉地咧到了耳根子。 这画面,他在上辈子梦里都不敢想。 饺子包得快,没多大功夫,盖帘上就摆满了白胖的大肚饺子。 陈峰往大铁锅里添水,灶坑里的火苗子舔着锅底,水花翻滚。 “下锅喽!” 随着陈峰一声吆喝,饺子滑进锅里。 他拿着长勺背,顺着锅边轻轻一推,防止粘连。 盖上锅盖,闷煮三开。 每开一次,点一次凉水。 等到最后一次揭开锅盖,那水汽轰地一下散开。 一个个圆滚滚、油亮亮的饺子浮在水面上,像是一群大白鹅,看着就喜庆。 “开饭!” 陈峰先盛了满满一大海碗,也没管别人,径直走到炕头,把碗往陈秀兰面前一墩。 “大姐,趁热。” 陈秀兰手抖了一下。 看着碗里冒尖的饺子,每一个都鼓鼓囊囊的,透着肉色。 她下意识地想推辞,身子甚至本能地想往地下蹲:“给……给希月和妞妞吃,我不饿……” 话音未落,肚子却不争气地叫唤了一声。 妞妞缩在大姐怀里,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碗饺子。 小手指头塞在嘴里吸吮着,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可就是不敢伸手。 在李家,好东西要是敢多看一眼,那就是一巴掌。 陈峰看得心酸。 他直接夹起一个饺子,吹了吹热气,递到妞妞嘴边:“妞妞,舅舅给的,吃。” 小丫头怯生生地抬头看了一眼亲娘。 陈秀兰眼圈一红,重重地点了点头。 妞妞这才张开嘴,一口咬下去。 噗呲。 滚烫的肉汁在嘴里爆开。 那是纯野猪肉的香,混着大葱的辛辣和面皮的麦香。 对于一个常年啃发霉窝头的孩子来说,这味道简直比天上的龙肉还香。 “烫……香……” 妞妞被烫得直吸溜气,却舍不得吐出来,含糊不清地喊着。 “慢点吃,管够!” 陈峰揉了揉外甥女枯黄的头发,转头看向大姐,语气硬邦邦的。 “姐,你要是不吃,这饺子我就倒喂狗。” 陈秀兰知道弟弟的脾气,那是说一不二的主。 她颤巍巍地夹起一个,送进嘴里。 这一口下去,眼泪就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噼里啪啦往碗里掉。 咸涩的泪水混着肉香,咽进肚里。 那是委屈,也是解脱。 这一顿饭,吃得那叫一个风卷残云。 就连平日里吃饭斯文的苏清雪,也吃了整整一盘子。 实在是这野猪肉太香,再加上陈峰那手艺,肥而不腻,鲜得掉眉毛。 希月吃得小肚子圆滚滚的,躺在炕上哼哼,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吃完的饺子舍不得撒手。 二叔陈宝国喝了二两陈峰带回来的烧刀子,脸红得像关公。 他盘腿坐在炕头,眯缝着眼,看着这一屋子的人。 老婆孩子,侄子侄女,都在。 屋里暖和,肚里有油水。 “峰子啊,”二叔打了个酒嗝,大着舌头说道,“叔这辈子,没服过谁。今儿个,叔服你。这日子……有奔头!” 陈峰笑了笑,没接茬,只是端起酒杯,跟二叔碰了一个。 酒辣嗓子,入腹却是一团火。 他看着正在给妞妞擦嘴的大姐,看着正在收拾碗筷的苏清雪,看着打闹的希月和小虎。 上辈子的那些遗憾,那些在无数个深夜里把他折磨得痛不欲生的画面,终于在这一刻,被这满屋子的烟火气给冲淡了。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这也是他重活一回,必须要守住的阵地。 饭后,屋里的热气熏得人昏昏欲睡。 陈秀兰毕竟身子骨太虚,又经过这一天的大起大落,神经一放松,靠在被垛上就睡着了。 哪怕是在梦里,她的眉头也紧紧锁着,手依然死死抓着妞妞的衣角。 陈峰走过去,轻轻把大姐的手掰开,给她盖上被子。 借着灯光,他仔细看了看大姐的脸色。 蜡黄中透着青灰,嘴唇没有半点血色。 这是严重的气血两亏,再加上长期受虐待留下的病根。 刚才那顿饺子虽然补,但对于现在的她来说,还是太燥了。 虚不受补。 这身体就像个漏风的筛子,得慢慢养,得温补。 “怎么了?” 苏清雪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问道。 她身上带着股好闻的皂角味,混着刚吃完饭的烟火气,让陈峰心里一荡。 “大姐身子亏得太厉害。” 陈峰没隐瞒,指了指陈秀兰手腕上暴起的青筋。 “光吃肉不行,这大油大荤的,她那肠胃受不住。得弄点软乎的、养人的东西吊着那口气。” “养人的?”苏清雪愣了一下,“麦乳精行吗?” “那玩意儿也就是个零嘴。” 陈峰站起身,目光投向窗外黑漆漆的夜色,仿佛穿透了风雪,看向了村北头那条终年不冻的黑水河。 那里头,有一种在这个年代还没被大肆捕捞的宝贝——细鳞鲑。 那是冷水鱼里的极品,被称为“水里的人参”,肉质细嫩,最养人,也最难抓。 “明天,我去趟黑水河。” 陈峰给苏清雪掖了掖被角,眼神里闪过一丝猎人特有的精光。 “给咱姐弄点‘药引子’回来。” 苏清雪看着男人的侧脸,火光映照下,那线条刚毅得让人心安。 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握住了陈峰满是老茧的大手。 “注意安全。” 陈峰反手一扣,指尖在她掌心轻轻挠了一下,坏笑道:“放心,你男人命硬,阎王爷不敢收。倒是你,今晚吃这么多,不怕胖成小猪?” “陈峰!” 苏清雪羞恼地掐了他一把。 窗外风雪依旧,屋内长夜温柔。 第54章谁说糙汉不温柔? 早饭桌上,热气腾腾。 大姐陈秀兰虽然脸色还差点血色,但精气神比在李家时强了不少。 希月背着那个印着卫星的文具盒,嘴里塞着半个馒头,急吼吼地要出门。 “慢点吃,书包带子都没系好。” 苏清雪放下碗筷,伸手帮小丫头整理衣领,动作十分自然。 送走希月,苏清雪开始收拾碗筷。 而此时的陈峰正光着膀子,站在后院那间破棚子里。 手里那把八磅重的大锤,被他抡圆了。 “当!” 火星子乱窜。 胳膊上的肌肉块垒分明,随着砸击的动作,硬得像花岗岩。 汗水顺着脊梁沟往下淌,在后腰汇成一股,钻进裤腰里。 苏清雪本来在收拾碗筷,听着动静,忍不住倚着门框看。 这男人,干活的时候身上那股劲儿,有点烫眼。 陈峰钳着一根烧红的废钢筋,往大青石上一怼。 这钢筋是轧钢厂换回来的边角料,现在软得跟面条似的。 “呲啦——” 红铁入雪。 白烟腾地一下窜起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焦糊的铁腥味。 陈峰把冷却的钢条拎起来,对着日头眯眼瞅。 那是枚带倒刺的鱼钩。 钩尖泛着寒光,比供销社卖的洋钉还利索。 “黑水河那帮子细鳞鲑,嘴刁得很,市面上的钩子太糙,挂不住。” 他又把一根螺纹钢砸扁磨尖,弄成了个三棱冰钎子。 本来在照顾妞妞的陈秀兰听到动静此时也走了出来。 “你要去黑水河?”大姐眼尖,一眼就认出了那根冰钎的用途,脸色变了变,“那地方邪性,听说常年不冻底,还有大长虫……” “那是迷信。”陈峰把冰钎往冻土上一插,入土三分。 “咱姐身子虚,得吃细鳞鲑。那玩意儿就黑水河有。” 陈峰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套上军大衣,遮住了那一身腱子肉。 “收拾收拾,进山。” 苏清雪把围裙一摘,转身进屋,再出来时已经裹成了个粽子。 狗皮帽子扣在脑袋上,脖子上围着那条羊毛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我也去。” 声音闷在围巾里,瓮声瓮气的。 陈峰眉毛一挑:“黑水河那是啥地方?老林子深处,常年不见人,阴气重。你这细皮嫩肉的,去干啥?喂蚊子都嫌天冷。” “我在家待不住。” 苏清雪拽住他的袖口,手指头因为用力有点发白。 “上次你打野猪,我心悬了一整天。我不怕冷,我就怕……没人给你递把手。” 陈峰看着她那副护犊子的架势,心里头热乎乎的。 他走了过去,也不管大姐还在旁边,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调侃: “想给我暖被窝就直说,拐弯抹角的。” 苏清雪没想到这人当着大姐面也敢没正形,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 “你……你胡说什么呢!” 她抬手就锤了他一拳,力道轻得跟挠痒痒似的。 “去不去?不去我回屋看书了!” 大姐在旁边看着,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只能转过身假装去收柴火: “那啥,峰子,既然弟妹要去,你就带着。两个人有个照应,我也放心。” 得,大姐都被策反了。 “去!腿长你身上,我还能给你锯咯?” 陈峰无奈摇头,反手把冰钎扔进背篓,又从杂物堆里拽出一捆草绳。 “过来。”他冲苏清雪招招手。 苏清雪不明所以,挪腾着步子过去。 陈峰没说话,直接单膝跪在雪地里。 苏清雪吓了一跳,本能地想往后退:“你干嘛……” “别动。”陈峰一把攥住她的脚踝。 隔着棉鞋,那股子力道稳得让人心安。 草绳在鞋底绕了几圈,打了个死结,用力拽了拽。 “山路滑,尤其是到了冰面上,你这城里来的胶底鞋不抓地,摔个屁墩儿事小,要是把那漂亮脸蛋磕破了,我找谁赔去?” 他低着头,神情专注。 苏清雪低头看着男人的发顶,那里落了几片雪花,很快化成了水珠。 她没吱声,只是把手搭在陈峰宽厚的肩膀上,身子微微晃了晃。 这男人,平时看着粗枝大叶,嘴也没个把门的,可这心思,比那绣花针还细。 “另一只脚。” 陈峰拍了拍她的鞋帮。 苏清雪乖乖抬脚。 收拾停当,俩人出了门。 一路往北,越走越荒。 起初还能看见几个去山上捡柴火的村民,等翻过两座山梁子,周围就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 老林子里静得吓人,偶尔几声乌鸦叫,听着瘆得慌。 风硬了,刮在脸上跟小刀子割似的。 苏清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 草绳确实防滑,但这雪太深,每一步都得把腿从雪窝子里拔出来。 没多一会,她就开始喘粗气,白雾一团团地往外冒。 前面的陈峰突然停下。 苏清雪以为自己拖了后腿,刚想咬牙紧走两步,一只大手伸到了面前。 掌心宽大,虎口全是老茧,还带着刚才打铁留下的黑灰。 “拽着。” 陈峰没回头,眼睛盯着前面的林子。 苏清雪愣了一下。 这年头,两口子在外头拉拉扯扯,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可这荒山野岭,除了风雪,也没外人。 她把手伸过去。 指尖刚碰到那粗糙的掌心,就被一把反握住。 紧接着,一股大力传来。 她整个人踉跄了一下,直接被拉到了陈峰身侧。 还没等反应过来,那只手就带着她的手,一块揣进了陈峰那件大衣宽大的口袋里。 口袋里暖烘烘的。 全是他的体温。 “这……这样走路不方便……” 苏清雪小声抗议,脸烫得能煎鸡蛋,手却没往外抽。 “哪那么多废话,这是为了省力气。” 陈峰一本正经地胡扯。 “这叫……双人四驱牵引,懂不懂?这是科学。” 苏清雪被气笑了,手指在他掌心里挠了一下。 陈峰掌心一痒,手上稍微用了点力,把那只软乎乎的小手捏得更紧了些。 有了陈峰带着,路好走了不少。 约莫走了一个多钟头,前面的地势豁然开朗。 一条宽阔的大河横在两山之间,像条白色的巨龙卧在山谷里。 黑水河。 因为地下有温泉眼,这河有些地段终年不冻。 黑漆漆的河水在冰层下翻滚,看着就让人眼晕。 陈峰停下脚步,把苏清雪拉到身后。 系统面板在视野里展开。 【狩猎直觉:开启】 原本白茫茫的河面,在他眼里瞬间变了样。 厚厚的冰层下,一团团金色的光标正在缓缓移动。 那是鱼群。 密密麻麻,个头都不小。 陈峰舔了舔嘴唇。 这哪是鱼? 这是大姐补身子的药,是这年代最硬的通货,是钱。 他正准备找个冰层薄点的地方下钎子,视线突然在离岸边不远的一块雪地上定住了。 那里有一串脚印。 昨晚刚下过雪,这脚印很新。 陈峰松开苏清雪的手,几步走过去,蹲下身子。 脚印挺深,走路的人分量不轻,或者是背了重物。 最关键的是鞋底的花纹。 这年头,老百姓穿的都是千层底或者是大头棉鞋,鞋底平平整整。 但这脚印,带着深深的“V”字形防滑纹路,后跟处还有一个明显的圆形凹陷。 军勾。 还是高级的那种大头皮鞋。 在这靠山屯,能穿得起这鞋的,除了公社武装部那几个头头,就只有…… “怎么了?” 苏清雪见他神色不对,凑过来问。 陈峰站起身,用脚尖把那串脚印踢散,盖上一层浮雪。 “没事,可能是哪只傻狍子成精了,穿了双人鞋。” 他咧嘴一笑,眼底却闪过一丝冷光。 这深山老林的,除了猎人,谁没事往这跑? 看来这黑水河,除了鱼,还藏着别的猫腻。 不过今儿个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等老子钓完鱼再说。 “媳妇,把背篓拿过来。” 陈峰接过冰钎,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今儿让你见识见识,啥叫姜太公钓鱼,愿者……” “不对,是强行上钩!” 第55章传说中的金鳞鲫 苏清雪被他这没正形的模样逗得弯了弯眼,心底那点因脚印而生的紧张感,也散了不少。 这黑水河确实邪性。 河面宽阔,大部分地方冻得能跑马车,可偏偏在河中心有几处黑黢黢的水面,正冒着丝丝缕縷的白气,那是常年不冻的温泉眼。 换做别的猎户,在这冰面上凿洞全凭运气。 可陈峰不一样。 他没急着动手,而是牵着苏清雪的手,在冰面上不紧不慢地踱步。 他的脚步很有规律,时而停顿,时而用脚后跟磕一磕冰面,侧耳倾听回响。 苏清雪看不懂,只觉得脚下的冰层厚实得让人心安。 “你在找什么?” “找鱼窝。” 陈峰的回答简单直接。 在他的视野里,原本单调的白色冰面下,是一个普通人无法想象的世界。 一团团或明或暗的金色光晕,如同深海里的灯笼,正在冰层下游弋。 那是系统标记出的鱼群。 走了大概七八米,陈峰停在一处毫不起眼的冰面上。 他用脚尖蹭开浮雪,指了指下面。 “就这了。” 苏清雪低头看去,只见厚实的冰层里,裹着一串串细密的小气泡,像是被人吹进去的。 “这底下藏着一窝大家伙。” 陈峰笃定道。 话音刚落,他松开苏清雪的手,将身上的军大衣一脱,随手扔在背篓上。 零下二十多度的严寒里,他上身只穿了件单薄的旧毛衣。 热气从他身上蒸腾而起,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他双手握住那根三棱冰钎的木柄,双臂的肌肉瞬间坟起,线条分明,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苏清雪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 她看着男人那宽阔的后背和虬结的手臂,只觉得一股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 这纯粹的雄性力量,比屋里那烧得通红的炉子,还要烫人。 “喝!” 陈峰一声低吼,腰腹发力,手臂带动着冰钎,狠狠砸了下去! “当!” 一声巨响。 冰屑如同炸开的玻璃碴子,四下迸溅。 每一击,都精准地砸在同一个受力点上。 冰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下凹陷,裂纹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来。 苏清雪的心跳,也跟着那砸击的节奏,一下下重重地敲打着胸口。 “咔嚓——” 随着最后一次重击,一声清脆的破裂声响起。 一个脸盆大小的窟窿,被硬生生凿穿了。 深绿色的河水翻涌上来,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气和淡淡的水腥味。 陈峰开启系统透视。 只见那深不见底的河水里,成百上千条肥硕的鲫鱼、狗鱼,正围着这个透光的口子疯狂摆尾。 那场面,简直是一堵由银色鳞片组成的活墙。 陈峰从背篓里掏出一个布袋,里面是磨碎的麸皮。 一股奇异的清香瞬间散开。 陈峰随手抓了一把拌好的麸皮,扔进冰窟窿里。 诱饵入水的一刹那,冰下的鱼群仿佛被点燃了引线的炸药桶。 所有的鱼都疯了。 它们互相撞击,争先恐后地朝那个小小的冰洞挤过来。 苏清雪正好奇地探头看着,异变陡生。 “噗通!” 一条憋坏了的半斤大鲫鱼,竟然直接从冰窟窿里“跳”了出来,落在冰面上,尾巴拍得啪啪作响。 “呀!” 苏清雪惊喜地叫了一声,眼底的光亮得惊人。 紧接着,第二条,第三条…… 几条鱼接二连三地蹦了上来。 苏清主再也顾不上什么京城知青的清冷形象,像个孩子一样,提着衣摆就跑过去抓鱼。 冰面滑,她脚下趔趄了一下,却浑然不顾,咯咯的笑声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 这死寂的冰河,因为这几条鱼,瞬间生机勃勃。 远处的芦苇荡里,一个穿着破旧军大衣、正对着一个空冰洞唉声叹气的老头,听到这边的动静,不由得直起了身子,朝这边望了过来。 陈峰没理会旁人,他拿出自制的鱼钩,挂上一小块猪肥膘,顺着冰洞放了下去。 鱼饵刚入水,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把木棍支好。 手中猛地向下一沉! 一股巨大的拉力,差点将他整个人都拽进冰窟窿里! 鱼线是陈峰用特制的细钢丝拧成的,此刻被绷得吱吱作响,仿佛随时都会断裂。 “陈峰!” 苏清雪吓了一跳,扔下手里扑腾的鱼就想过来帮忙。 “站远点!” 陈峰大喝一声,声音沉稳有力。 “别让鱼尾扫到!” 他双腿分开,如老树盘根一般死死定在冰面上,那股子蛮力,竟让他脚下的冰层都发出了细微的呻吟声。 他索性弃了杆,双手直接抓住那冰冷的钢丝线。 “给老子上来!” 陈峰手臂上的青筋根根暴起,猛地向上一拽! 哗啦! 水花冲天。 一条长达一米,浑身布满诡异花纹的巨物破水而出! 是冷水大狗鱼! 那鱼在半空中疯狂扭动,阳光照在它细密的鳞片上,闪着冷冽的光。 陈峰单手掐住鱼鳃,另一只手按住它的尾巴,只一下,就将那凶猛的挣扎彻底压制住。 这还没完。 解决了这条大狗鱼,陈峰再次下钩。 这次的动静小了许多。 他手腕一抖,一条通体金黄,足有三斤多沉的极品鲫鱼被提了上来。 “金……金鳞鲫?” 苏清雪捂住了嘴,美目中全是不可思议。 这种鱼在当地的传说里,是“山神爷”的贡品,寻常人见都见不到。据说对气血亏空的人有奇效,是药都换不来的宝贝。 看着陈峰一人一钎,在短短不到半小时的功夫里,就钓起了半背篓活蹦乱跳的鱼,苏清雪眼中的崇拜,几乎要溢了出来。 她快步走过去,从兜里掏出自己那块干净的手帕,踮起脚尖,轻轻擦拭着陈峰额头上渗出的汗珠。 陈峰心里一荡,任由她擦着。 看着这些活蹦乱跳的鱼,他心里已经盘算开了。 狗鱼红烧,最是下饭。 金鳞鲫炖汤,大补元气。 大姐那亏空得厉害的身子,有这些东西吊着,不出半个月,就能养得红光满面。 金色的夕阳,开始从山头泼洒下来,给冰面镀上了一层暖光。 陈峰身边堆满了晶莹剔透的碎冰,和银光闪闪的活鱼,画面美得不真实。 陈峰正准备收工,一阵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是那个在芦苇荡里的老头。 他背着手,慢吞吞地走了过来,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陈峰脚边的鱼篓,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老头走到跟前,清了清嗓子,开口第一句话,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味儿。 “后生,你这钓位……卖不卖?” 第56章故人之子,因缘际会 苏清雪的身体下意识绷紧,将手里的鱼悄悄往身后挪了挪,眼神里多了几分戒备。 来人穿着一件洗到泛白的旧军大衣,袖口磨出了毛边。 可那腰杆,却挺得像冰层下千年不倒的松木桩。 一张脸像是被风霜刻满了地图,唯独那双眼睛,看似浑浊,却藏着一股能钉穿人心的审视。 他没看苏清雪。 目光像两枚滚烫的钉子,死死钉在陈峰脚边的冰窟窿上,又扫过那半篓子鲜活的渔获,喉结不受控制地滑动了一下。 陈峰没急着起身。 他慢条斯理地将那条金鳞鲫小心翼翼地放进鱼篓,用湿草绳盖好,这才懒洋洋地抬起眼皮。 “老爷子,这冰面子是老天爷家的,我可没本事卖。” 一句话,不咸不淡,带着山里人骨子里的野性,轻飘飘就将老头那股居高临下的气势顶了回去。 老头明显被噎了一下,脸上的皱纹绷得更紧了。 他钓了一辈子鱼,从鸭绿江钓到南海边,就没见过这么邪门的事。 自己在这鬼地方蹲了一上午,换了三种饵,连个鱼泡都没见着。 这小子倒好,过来叮叮咣咣一顿砸,鱼就像是他家养的,排着队往外蹦。 这让他几十年的“老炮儿”颜面何存? “我不是说冰面子。”老头干咳一声,掩饰住尴尬,伸出那只布满冻疮和厚茧的手,指了指陈峰的钓位,“我是说你这个眼儿。你开个价。” “不卖。” 陈峰的回答,干脆得像冰碴子。 他站起身,不紧不慢地拍掉裤腿上的冰屑。 “我大姐身子骨弱,就等着这口鱼汤续气力呢。给座金山,我也不换。” 老头那双深陷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打量着陈峰。 本以为是个见钱眼开的乡下小子,没成想,骨头还挺硬。 他瞥了眼自己脚边那个冷清的冰洞,再看看陈峰那边快要满出来的鱼篓,那股不服输的军人脾性顿时顶了上来。 “你这饵料,不对。” 老头背着手,围着陈峰的冰洞踱步,强行找回场子,点评道:“用的猪油吧?腥气太重,反倒惊鱼。” 陈峰被逗乐了。 他从兜里摸出那包“大前门”,磕出一根递过去。 “老爷子,来一根?” 老头的视线在香烟上停了半秒,终究是没接。 陈峰也不在意,自己叼在嘴里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白色的烟雾在零下二十度的空气里,凝成一团清晰的雾。 “您那个眼儿,是死眼。” 老头的脚步猛地一顿。 “什么玩意儿?” “您凿那地方,底下是缓流,水不活,没食儿。”陈峰吐出一口烟圈,“鱼比人精,谁跑那儿傻待着?” 他指了指自己脚下。 “我这儿,是两股暗流交汇的口子,水里的氧气足,上游冲下来的草籽、小虾米全在这儿打转。这地方,叫鱼道。” 他完全没理会老头脸上那越来越控制不住的惊愕,弯腰从鱼篓里抓出两条最肥的鲫鱼,加起来足有三斤沉。 “天快黑了,您也该回了。这个拿回去,给家里添个菜。” 陈峰随手将两条鱼扔在老头脚边的雪地上。 鱼还鲜活着,尾巴在雪地里拍得啪啪作响。 老头彻底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鱼,又抬头看看陈峰那张年轻却写满笃定的脸,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他叫李云山,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离休前是个不大不小的干部。 平生两大爱好,一口烈酒,一口野钓。 可这钓鱼的本事,跟他打仗的本事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次次出征,次次“空军”。 今天听警卫员说这黑水河出了奇鱼,他才按捺不住偷偷跑来,结果又栽了面子。 “氧……氧气?”李云山嘴唇哆嗦着,重复这个只在书本里见过的词。 “差不多那意思。”陈峰掐了烟,竟把剩下的半包“大前门”都塞进了李云山冰冷的大衣口袋里,“水流动得快,鱼就爱扎堆。您要是真想钓,往那边走三十步,看见冰底下有水草影子的地儿,下家伙,保管有。” 李云山半信半疑。 一个山里娃,嘴里蹦出什么“氧气”、“暗流”,怎么听怎么玄乎。 可脚边那两条还在扑腾的肥鱼,又在无声地告诉他,这小子说的,是真的。 苏清雪在旁边看着,内心早已翻江倒海。 她轻轻拉了拉陈峰的衣角,压低声音:“你什么时候懂这些了?” “梦里头,有个白胡子老神仙教的。”陈峰冲她眨眨眼,还是那套万金油的说辞。 李云山一咬牙,那股子军人特有的执拗劲儿上来了。 他提起自己的渔具,闷着头,一步一步地量过去。 不多不少,正好三十步。 找到陈峰说的那片水草区,他抡起冰钎子就砸。 这一次,他甚至没挂饵料。 就放了个空钩子下去。 下一秒,奇迹发生了。 钩子刚沉底,他手里的鱼竿猛地向下一弯,瞬间成了一张拉满的硬弓! 那股子蛮横的力道,差点把老爷子整个人拖进冰窟窿! “上……上钩了!” 李云山激动得脸膛涨红,手背青筋根根暴起,那模样,不像是钓鱼,倒像是在跟河里的猛兽角力! 他兴奋得像个刚刚炸掉敌人碉堡的新兵,冲着陈峰的方向又是拍大腿又是大笑。 “哈哈!后生!你这法子……神了!” 苏清雪看着老头那副欣喜若狂的模样,视线却不经意地落在他敞开的军大衣内衬上。 腰间,挂着一个磨损得十分厉害的皮质枪套。 虽然里面是空的,但那独特的造型,分明是转轮手枪的制式。 她的心,猛地一紧。 这年头,能随身佩戴这种东西的,绝不可能是普通的老头。 她悄悄拽了拽陈峰的袖子,眼神里透出几分担忧。 陈峰却回了她一个安稳的眼神,示意自己心里有数。 李云山跟那条大鱼搏斗了足足五分钟,才把它拖出水面。 是一条七八斤重的大狗鱼,凶猛异常。 老头乐得合不拢嘴,浑身上下那股子不怒自威的疏离感,全被这条鱼给冲得烟消云散。 他拎着鱼走过来,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在陈峰肩膀上拍了一下。 “好小子!有两下子!比我手底下那帮光会放空炮的兵蛋子强多了!” 这一拍,力道沉猛。 李云山却猛地皱了下眉,手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左胸口,脸上闪过一丝压抑的痛楚。 “老爷子,您这儿有旧伤?”陈峰看得分明。 “老毛病了。”李云山摆摆手,不以为意,“早年在高地上挨了一枪,弹片没取干净,一到三九天就跟拿针扎一样。” 陈峰心里一动。 看来这人,得交。 李云山将渔获都用草绳穿了,心满意足地准备离开。 临走前,他却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陈峰的脸,看了许久。 那眼神,从刚才的欣赏,变得复杂起来。 有惊讶,有怀念,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伤感。 “后生。” 李云山的声音,沉了下去。 “你长得,很像我一个老战友。” 他的目光变得无比郑重,一字一顿地问: “你爹……是不是叫陈大山?” 第57章救命之恩大过天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正从西山坠落。 金红色的光,泼洒在无垠的冰面上,将两人之间的空气都染上了一层凝重的颜色。 苏清雪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她攥紧了衣角,视线在两个男人之间来回逡巡。 陈峰却没动。 他脸上那股子惯有的痞气和玩世不恭,在这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半晌,他点了点头。 很轻,却又很重。 “是。” 一个字。 李云山身体猛地一晃。 他浑浊的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血色。 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脸,和记忆深处那张在炮火硝烟中回头冲他憨笑的脸,缓缓重叠。 那是冰天雪地的长津湖。 刺骨的寒风,炮弹撕裂空气的尖啸,还有自己胸口那被子弹烧穿的、滚烫的窟窿。 他以为自己死定了。 是那个叫陈大山的,他手底下最年轻的兵,那个刚满十八岁的半大孩子,硬生生把他从死人堆里刨了出来。 背着他,在没过膝盖的雪地里,一步一个血脚印,走了整整两天两夜。 最后,陈大山把他送到了野战医院。 自己活了。 陈大山却因为冻伤和并发的肺病,提前退伍,回了这东北老林子。 一别,就是二十年。 音讯全无。 李云山眼中的血色越来越浓,他伸出手,那只布满老茧和冻疮的手,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着,想要去碰一碰陈峰的肩膀,却又不敢。 那是愧疚。 是埋藏了二十年的,对救命恩人的愧疚。 “好……好啊……” 李云山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陈峰和苏清雪,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这个在枪林弹雨里都未曾掉过一滴泪的铁血军人,在这一刻,却被回忆彻底击溃。 陈峰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那个苍老的背影。 苏清雪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角,眼神里全是担忧和不解。 陈峰反手握住她冰凉的小手,轻轻捏了捏,示意她安心。 过了许久。 李云山才缓缓转过身。 他已经恢复了那副不怒自威的模样,只是通红的眼眶出卖了他刚才的情绪。 他解开军大衣的扣子,从贴身的内兜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层层包裹的东西。 打开手帕。 是一块银色的怀表。 表壳已经磨损得十分厉害,上面甚至还带着几道细微的划痕。 可即便如此,依旧能看出这块表在当年是何等的珍贵。 “这是当年,部队奖励给我的。” 李云山将怀表托在掌心,递到陈峰面前。 “我这条命,是你爹给的。这些年,我一直找他,一直没找到……” “这个,你拿着。” “算是我……是我这个当老班长的,一点心意。” 苏清雪屏住了呼吸。 这东西,在这物资匮乏的七零年,那可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 陈峰的目光,在那块怀表上停了一秒。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将李云山的手推了回去。 “老爷子,这东西,我不能收。” 李云山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为什么?嫌弃它旧?” “不是。” 陈峰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子不容质疑的坚定。 “我爹当年在战场上救您,救的是自己的老班长,是过命的袍泽兄弟。” “这是情义。” 他顿了顿,直视着李云山的眼睛。 “我今天要是收了这块表,这情义,就变成了交易。” “我爹陈大山的儿子,不能干这丢祖宗脸的事。” 一番话,掷地有声。 每一个字都狠狠砸在李云山的心坎上。 他愣住了。 李云山看着眼前的陈峰,看着那张年轻却写满倔强的脸,仿佛又看到了二十年前,那个背着他,在雪地里死活不肯撒手的年轻士兵。 那股子劲儿,一模一样。 陈峰没再多说。 他弯下腰,从鱼篓里,将那条通体金黄、还在活蹦乱跳的金鳞鲫捧了出来。 这条鱼太漂亮了。 夕阳下,每一片鳞片都闪烁着黄金般的光泽。 “老爷子,您身上有旧伤,一到冬天就犯。这玩意儿,书上叫金鳞鲫,我们山里人管它叫‘水里的人参’,最是大补元气。” 陈峰双手捧着鱼,递到李云山面前。 “我爹不在了。您是他挂念的老班长,那就是我陈峰的长辈。” “这鱼,是我这个做晚辈的,孝敬您的。” “尝个鲜,不谈钱,更不谈报答。” 李云山的身体,彻底僵住了。 他看看手里的怀表,又看看陈峰递过来的那条金鳞鲫。 一股灼人的热流,从他那颗早被岁月磨砺得坚硬无比的心底,猛地窜了上来,直冲眼眶。 他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场景。 他想过要如何补偿恩人的后代。 可他唯独没想过,自己那份沉甸甸的愧疚和报答,会被对方用这样一种不卑不亢,甚至更加体面的方式,给硬生生顶了回来。 这不是施舍。 这是晚辈对长辈最纯粹的孝敬。 空气,仿佛凝固了。 苏清雪站在一旁,看着陈峰的侧脸,看着他捧着鱼的、那双稳如磐石的手,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这个男人。 他骨子里藏着的东西,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深沉得多。 突然。 “哈哈……哈哈哈哈!” 李云山猛地仰起头,发出了一阵震动山谷的、中气十足的大笑。 他笑着笑着,眼角却渗出了晶莹的泪花。 他一把将那条金鳞鲫接过来,另一只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在陈峰的肩膀上。 “好!好小子!” “有你爹当年的种!” 他不再提怀表的事,而是将那条鱼小心翼翼地用草绳穿好,连带着陈峰之前扔在地上的两条鲫鱼,一并提了起来。 “这个‘孝敬’,我收下了!” 李云山看着陈峰,眼神里的审视和疏离,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长辈看自家子侄才有的欣赏和亲近。 “我叫李云山,就住在县委大院三号楼。你以后,就叫我李叔。” 他从兜里摸出半截铅笔和一个被烟熏得发黄的小本子,撕下一页,在上面写下了一个地址和一个电话号码。 “这是我家的地址,后面这个,是办公室的电话,只有我一个人能接。” 他将纸条塞进陈峰手里,语气变得无比郑重。 “大侄子,以后在这一亩三分地上,有谁敢欺负你,或者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难处,直接来找我。” “天塌下来,李叔给你扛着!” 两人就此分别。 李云山提着鱼,步履沉稳地朝着县城的方向走去。 走出很远,他还回过头,看了一眼。 夕阳已经彻底沉入山下。 暮色四合中,陈峰正牵着那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女知青,背着满载的鱼篓,消失在茫茫的林海雪原里。 那背影,挺拔如松。 李云山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条还在挣扎的金鳞鲫,嘴里喃喃自语。 “虎父,无犬子啊……” …… 陈峰刚送走李云山,还没走出几步。 耳边,响起一道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系统提示音。 “叮!恭喜宿主成功捕获稀有物种:金鳞鲫(传说级)!” “狩猎评级:完美!” “奖励已触发:【年代技能盲盒】(稀有)×1。” …… 第58章盲盒开出神级医术 “开启。” 陈峰在心底默念。 刹那间,一道刺目的金芒在他视野中轰然炸开,比刚才冰面上反射的夕阳还要璀璨百倍。 【盲盒开启中……】 【恭喜宿主获得:宗师级中医精通(含宫廷药膳/针灸绝技)!】 金光散去。 下一秒,海量的信息,如同决堤的洪流,瞬间冲垮了他意识的堤坝。 《黄帝内经》的玄奥,《伤寒杂病论》的严谨,宫廷药膳的滋补,金针渡穴的精妙……无数先贤的智慧结晶,此刻不再是泛黄书页上的死寂文字,而是化作一道道清晰的烙印,蛮横地刻进他的脑海深处。 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撕裂般的剧痛席卷而来。 陈峰闷哼一声,脚步一个踉跄。 “怎么了?” 苏清雪察觉到他的异样,连忙扶住他的胳膊,声音里带着关切。 “没事。” 陈峰摆摆手,那股剧痛来得快,去得也快。 前后不过几秒钟,世界却已经截然不同。 他再看苏清雪,视线不自觉地就落在了她因寒冷而略显苍白的唇色上,脑海里自动浮现出“气血双亏,宫寒郁结”八个字。 他又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苏清雪刚才扶着自己胳膊时,那被棉袄袖口勒出的手腕。 纤细,皮肤白皙,但皮下青筋隐现。 这是肝气不舒,思虑过度的表征。 陈峰心里有了底。 看来这神级医术,来得正是时候。 “刚才那条最好的鱼,都送给李叔了。”苏清雪看着空荡荡的鱼篓,有点惋惜,但更多的是为陈峰刚才那番不卑不亢的气度感到骄傲。 “放心。” 陈峰咧嘴一笑,将她冰凉的小手重新揣进自己大衣口袋里暖着。 “咱姐的药引子,少不了。” 他没再用什么花哨的技巧,只是简单地重复着下钩、提竿的动作。 可邪门的是,那鱼就像是排着队等着他检阅似的。 没多大功夫,鱼篓里就又多了两条活蹦乱跳的金鳞鲫,个头虽比不上送出去那条,但也足够惊世骇俗。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远处的山峦只剩下黑沉沉的剪影。 陈峰这才收了家伙,背起沉甸甸的鱼篓,牵着苏清D雪往家的方向走。 回去的路上,苏清雪的步子轻快了不少。 她忍不住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雪地里显得格外清晰。 “刚才那位李叔……他不是普通人吧?” 她想起了那个磨损的枪套,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能在这年月腰里别着家伙事儿的,能是普通人么。” 陈峰的语气很平淡。 “那你还……” “还把鱼送他,还跟他称兄道弟,对吧?”陈峰替她说完了后半句。 他侧过头,借着雪地微弱的反光,看着苏清雪那双写满担忧的眸子。 “媳妇,你记住了。这世上最硬的关系,不是送礼,是人情。” “我爹救过他的命,这是天大的人情。我今天要是收了他的表,这人情就还了一半。可我送他一条鱼,这人情就变成了亲情,越走动,越厚实。” 苏清雪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只知道,自己这个男人,好像什么都懂。 跟着他,心里就莫名地安稳。 …… 厚重的棉门帘被一把掀开。 一股夹杂着饭菜香和炉火味的暖浪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两人身上的寒气。 屋里灯火通明。 铸铁炉子烧得正旺,炉壁微微泛红。 炕桌上,陈秀兰正借着灯光,一针一线地缝补着妞妞的旧衣裳。 而炕头那边,温馨的一幕让陈峰脚步一顿。 妹妹希月正襟危坐,像个小老师,怀里抱着怯生生的外甥女妞妞。 “床前明月光,”希月念一句,声音清脆。 “……光。”妞妞小声跟着学,吐字还不清晰。 “疑是地上霜。” “……霜。” 这宁静又温暖的画面,狠狠撞在陈峰心上。 这就是家。 这就是他上辈子求而不得,这辈子要用命去守护的一切。 “哥,嫂子,你们回来啦!” 希月眼尖,第一个发现了他们,从炕上蹦下来,像只快乐的小麻雀。 她一眼就看到了陈峰背后的鱼篓,好奇地凑过去。 当陈峰把鱼篓放在地上,解开草绳,露出里面还在活蹦乱跳的渔获时,屋里瞬间安静了。 希月的嘴巴,慢慢张成了一个“O”型。 “哥,这鱼……是金子做的吗?” 她指着那两条在火光下鳞片闪着淡金色光芒的金鳞鲫,声音都在发颤。 就连一向沉稳的大姐陈秀兰,也停下了手里的针线活,凑过来看。 当她看清那鱼的模样时,手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这……这是老人们说的金鳞老爷……是祥瑞啊!” 她看着陈峰,眼神里除了震惊,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敬畏和自豪。 自己这个弟弟,真是出息了。 希月和妞妞两个小丫头,更是趴在盆边,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戳着那金色的鱼鳞,满脸都是新奇。 “什么祥瑞,就是条鱼,肉嫩,给姐你补身子正好。” 陈峰浑不在意地摆摆手,把鱼交给大姐拿去收拾。 屋里的气氛,因为这几条鱼,变得热烈起来。 陈峰脱下大衣,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 他的目光,落在了正帮着大姐打下手的苏清雪身上。 他嘿嘿一笑,走了过去。 “媳妇,过来。” “干嘛?”苏清雪正在拧毛巾,闻言回过头,脸上还带着被炉火烘烤出的红晕。 “手伸出来。” 陈峰不由分说,拉过苏清雪的手。 苏清雪的脸颊腾地一下就红了,下意识地想往回抽。 “你又想干嘛……大姐她们还看着呢。” 这人,没个正形。 “别动。” 陈峰的表情,难得地正经起来。 他拉着苏清雪在炕沿边坐下,煞有介事地说道: “我跟山里老猎户学了手绝活,能给人瞧病,叫‘把脉’。来,我给你看看。” 苏清雪又羞又好笑,嗔了他一眼,却没再挣扎。 就当是陪他胡闹了。 可就在这时,厨房的门帘被掀开。 大姐陈秀兰端着已经收拾干净的鱼,走了出来。 “峰子,这鱼咋整?还是炖汤吗?” 陈峰松开苏清雪的手,站起身。 他看着那几条处理得干干净净的金鳞鲫,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 “今晚,我来露一手。” “给你们做一碗,神仙都站不稳的金鳞鲫鱼汤。” “媳妇,你这身子骨亏得厉害,以后得听我的,晚上……得加练。” 第59章一碗鱼汤安人心 灶坑里的松木烧得噼啪作响,火舌贪婪地舔着大铁锅的锅底。 锅里,是早就炼好的野猪板油,此刻已化作一汪滚烫的金黄。 陈峰单手拎着姜片葱段,手腕一扬,它们便落入滚油。 “呲啦——” 一股霸道绝伦的香气轰然炸开,野蛮地冲进屋里每一个人的鼻腔。 两条金鳞鲫被他稳稳放入锅中,两面煎至焦黄起壳,随后冲入早已烧滚的沸水。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清澈的汤水,在鱼肉与油脂的剧烈碰撞下,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转为奶白,变得浓稠。 锅里咕嘟咕嘟翻滚着,那股子纯粹的鲜味儿,浓得化不开,像长了脚,顺着烟囱就钻了出去,飘向半个村子。 隔壁张婶家的大黄狗,闻着这股味道,急得在院子里疯狂刨着雪,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哀鸣,馋得快要发疯。 屋里头,希月和妞妞两个小丫头早就被这香味勾走了魂。 她们趴在炕沿边,两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死死黏在那口大铁锅上,小鼻子一个劲儿地翕动,口水挂在了嘴角都浑然不觉。 就连一向清冷的苏清雪,也无法维持镇定,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波光流转,全是期待。 汤滚三开,陈峰抓起一把雪白的细盐撒入。 “开锅!” 他抄起大海碗,稳稳当当盛出第一碗。 奶白色的鱼汤上,飘着几点翠绿的葱花,热气氤氲,香得让人头皮发麻。 陈峰无视了旁人渴望的眼神,径直端着碗,走到了炕头。 他把碗重重地放在陈秀兰面前。 “姐,先喝。” 陈秀兰像是被烫到一般,连连摆手。 “这金贵东西,给孩子们,给清雪喝……” “让你喝就喝。” 陈峰的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放在嘴边吹了吹,直接递到大姐嘴边。 那股子不容拒绝的劲儿,跟在李家院子里扛着枪护着她的时候,别无二致。 陈秀-兰眼圈一红,拗不过他,只好张开嘴,认命般地喝了下去。 滚烫的鱼汤滑入喉咙。 下一秒,一股澎湃的暖流,猛地从胃里炸开,蛮横地冲向她四肢百骸! 那些年被寒气和亏空侵蚀得如同冰窖的身体,仿佛被硬生生注入了一股滚烫的岩浆! 她那张蜡黄的脸上,竟奇迹般地泛起了一丝久违的血色。 “暖和……” 陈秀兰捧着碗,眼泪断了线般砸进汤里。 陈峰看着大姐的变化,心中大定。 他转过身,又给苏清雪和两个孩子各盛了一碗。 饭桌上,一家人围坐着,除了呼噜呼噜的喝汤声,再听不见半点杂音。 这鱼汤,鲜得能让人把自己的舌头都吞下去。 酒足饭饱,陈峰收拾了碗筷,却没让大姐下地。 他搬了个小马扎,坐在炕沿边,脸上的神情严肃得让屋里所有人都感到一丝紧张。 “姐,手伸出来。” 陈秀-兰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地把手递了过去。 苏清雪在旁边看着,以为他又想胡闹,刚想开口,却被陈峰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陈峰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搭在陈秀兰枯瘦、布满老茧的手腕寸口处。 他闭上了眼睛。 屋里瞬间鸦雀无声,只剩下炉子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苏清雪和二婶都屏住了呼吸,好奇又紧张地看着这一幕。 约莫过了一分钟。 陈峰睁开眼,那双眸子深邃得像一汪不见底的古井。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 “你这几年,天一冷,后腰是不是跟有根钢针在里头搅一样疼?” 陈秀-兰身体猛地一震,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晚上睡不着,心里像揣着只兔子,一宿一宿地做噩梦,醒来枕头都是湿的。” 陈秀-兰的脸色变了,嘴巴微微张开,眼神里透出惊疑。 “吃东西没味,看见油腻的就想吐。有时候猛地站起来,眼前一黑,得扶着墙缓半天。” 陈秀-兰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这些毛病,都是她嫁到李家后落下的病根,她连自己娘家人都没细说过! 陈峰怎么会知道得一清二楚? “还有。” 陈峰的视线,缓缓移动,落在了陈秀-兰的左边肩膀上。 “你这儿,五年前被人用烧红的通火棍烫过,留下个核桃大的疤。一到阴雨天,里头的骨头就又酸又麻,是不是?”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旱天雷,在陈秀-兰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她手里的碗“哐当”一声掉在炕桌上,滚烫的鱼汤洒出来,她却毫无知觉。 那块伤疤,是她刚嫁过去那年,因为干活慢了点,被喝醉的李二狗拿通火棍烙下的! 那是她心里最深、最屈辱的伤疤,是她连洗澡都不敢多看一眼的噩梦! 这件事,天知地知,只有她和李二狗那个畜生知道! “峰……峰子……” 陈秀-兰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掀起惊涛骇浪,死死盯着陈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甚至怀疑,眼前这个弟弟,是不是被山里的什么精怪附了身。 苏清雪更是美目圆睁,白皙的小手捂住了嘴,满眼的不可思议。 她快步走过来,拉住陈峰的胳膊。 “陈峰,你……你什么时候学的医?” 二婶也凑了过来,脸上写满了震惊和一丝敬畏。 陈峰看着一家人那副见了鬼的表情,心里暗笑一声,脸上却依旧是那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早些年身子弱,久病成医,自己瞎琢磨的。” 他顿了顿,又把那套万金油的说辞搬了出来。 “再加上,前阵子进山,梦里头有个白胡子老神仙,非要收我当徒弟,教了我点东西。” 这套说辞,放在城里,是封建迷信。 可在这敬畏鬼神的大山里,却是最让人信服的解释。 陈秀-兰和二婶对视一眼,眼神里的惊恐,瞬间变成了恍然大悟和敬畏。 能得山神爷点化,那可是天大的福分! 陈峰趁热打铁,从炕桌上拿起半截铅笔,在撕下的烟盒纸背面,刷刷点点写下几行字。 “姐,你这身子亏空得太厉害,光喝鱼汤不行,得用药养着。” 他将纸条递过去。 “当归、黄芪、红枣、枸杞……这些东西,明天我去公社给你抓回来。以后每天熬水当茶喝。” “还有,家里的鸡蛋,你一天吃两个,不许省。野猪肉的里脊,最是养人,也得顿顿吃。” 他站起身,环视了一圈屋里的女人们,语气沉稳而霸道。 “以后,咱们家这几个女人的身体,都归我管。” “谁要是敢为了省几个钱,把自己的身子骨不当回事,那就是打我陈峰的脸。” “这事,我说了算!” 这一刻,陈峰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无比高大。 他不再仅仅是这个家的劳动力,更是这个家的顶梁柱,是所有人的主心骨。 苏清雪看着他那张写满强势和担当的侧脸,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 第60章文具盒上的脚印 第二天清晨,天光还未捅破窗户纸,陈峰就第一个起了床。 他没惊动任何人,动作很轻,来到灶房。 意念微动,系统空间里昨夜特意留下的半锅金鳞鲫鱼汤凭空出现。 经过一夜低温,浓白的鱼汤已经凝成了剔透的鱼冻,颤巍巍的,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玉。 这是汤的精华。 另一只手里,则多了一小袋雪白的富强粉。 和面,揉面,擀面。 陈峰的动作娴熟有力,那团柔软的面在他手下仿佛有了生命。 很快,一张薄如蝉翼的面皮便铺满了整个案板。 折叠,切条。 “铛铛铛——” 切菜声清脆,富有节奏。 灶坑里添了新柴,火焰升腾。 鱼冻入锅,遇热迅速化开,重新变成一锅奶白色的浓汤,咕嘟咕嘟冒着泡。 那股子霸道的鲜味儿再次蛮横地占据了整个屋子。 面条下锅,几个翻滚便已煮熟。 陈峰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又淋了一勺滚烫的猪油。 “呲啦”一声。 香气被彻底激发,浓郁得几乎要将房顶掀开。 “吃饭了!” 陈峰一声吆喝,将还在睡梦中的一家人全都唤醒。 当四碗热气腾腾、汤白如奶、油花闪亮的鱼汤手擀面摆在炕桌上时,屋里所有人都被镇住了。 大姐陈秀兰看着自己碗里那几块厚实的鱼肉,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本能地想把碗推给旁边的妞妞。 “峰子,这太金贵了,我……我喝点汤就行。” 她的手还没碰到碗沿,就被一只大手按住。 陈峰的掌心宽厚,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 “姐。” 他盯着陈秀-兰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很沉。 “在陈家,就得有陈家的规矩。” “咱们家的女人,只许富养,不许糟践自己。这碗面,你今天必须给我吃得干干净净。” 他的语气很硬,眼神却透着让人心安的暖。 陈秀-兰的眼泪,终是没忍住,吧嗒一声掉进了碗里。 她不再推辞,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面,混着鱼汤,大口吃了下去。 那股暖流,从喉咙一直熨帖到胃里,再从胃里,流淌到她冰冷僵硬的四肢百骸。 真暖和。 苏清雪正细心地帮着希月收拾书包。 小丫头今天穿着崭新的红棉袄,扎着羊角辫,小脸红扑扑的,精神头十足。 “文具盒放好了吗?”苏清雪柔声问。 “放好了,嫂子。” 希月脆生生地应着,手却下意识地往书包前挡了一下。 她似乎想把那个漂亮的文具盒藏得更深一点。 动作很轻,一闪而过。 这一幕,却被旁边正喝着面汤的陈峰,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猎人的直觉告诉他,事情不对劲。 “希月,去洗把脸,看你这小脸脏的,跟小花猫似的。”陈峰放下碗,笑着说。 “哦!” 希月听话地跳下炕,跑去院里打水。 陈峰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军绿色的帆布书包上。 他伸手拿了过来。 苏清雪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陈峰没说话,只是拉开了书包的拉链。 他伸手进去,摸到了那个冰凉的铁皮文具盒。 崭新的,“卫星上天”的图案依旧鲜艳。 只是,在那颗蓝色的地球图案上,突兀地印着一个灰扑扑的脚印。 脚印不大,只印上了半截,看纹路,是某个男孩子的胶鞋底。 陈峰的眼神,瞬间冷了。 他伸出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个脚印。 指尖传来冰冷的触感,和一丝细微的沙砾感。 他又检查了一下书包的带子。 其中一根带子的缝线处,有被外力狠狠拉扯过的痕迹,线头都崩开了几根。 屋子里温暖如春。 可陈峰的心里,却像是瞬间灌进了一股腊月的寒风。 饭桌上,气氛有些沉闷。 陈峰若无其事地给希月碗里夹了一块最大的鱼肉。 “希月,在学校咋样?同学们都对你好吧?” 他的声音很随意,像在拉家常。 正埋头吃面的希月,握着筷子的小手猛地一顿。 她抬起头,眼神有些闪躲,不敢去看陈峰的眼睛。 “好……挺好的。” 她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同学们都可羡慕我了,羡慕我有新书包,还有这么好看的文具盒。” 她顿了顿,又飞快地补充了一句。 “就是……就是昨天放学的时候,我不小心自己摔了一跤,把文具盒给弄脏了。” 小丫头努力地编着谎话,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写满了“你快信我”的恳求。 她怕哥哥担心。 她怕哥哥为了她,又去跟人打架。 她已经不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了,她知道哥哥现在撑起这个家有多不容易。 陈峰看着妹妹那张故作坚强的脸,看着她那懂事得让人心疼的模样,胸口像被石头堵住了一样。 疼。 他没再追问。 他只是伸出手,揉了揉妹妹的头发。 “摔疼了没?” “不疼!”希月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嗯,吃饭吧。” 陈峰收回手,端起碗,将最后一口面汤喝得干干净净。 他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公社小学是吧。 看来,是有些小鬼,欠收拾了。 苏清雪要送希月去上学。 临出门前,陈峰叫住了她。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剥好了糖纸的大白兔奶糖,塞进苏清雪的大衣口袋里。 “路上看着点希月,别让她跑太快,雪地滑。” 他的声音很温和。 苏清雪点了点头,她抬起头,正好对上陈峰的视线。 四目相对。 她从那双深邃的眸子里,读懂了一切。 那眼底有对她的温柔,有对妹妹的疼惜。 但在这片温情之下,却藏着一片冰冷刺骨的寒潭。 那是一种即将捕猎的野兽,才会有的眼神。 苏清雪什么都没问,只是又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会看好希月的。 送走了妻妹。 陈峰转身回屋。 他从炕头的针线笸箩里,拿出那张二叔写给他的药方。 又从怀里,摸出了那半张印着红桃A的扑克牌。 最后,他走到墙边,取下了那把“撅把子”猎枪,背在了身上。 那一瞬间,他身上那股子温和的烟火气,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冽和锋利。 大姐的身子,得先调理好。 县城,德仁堂,必须去一趟。 至于学校里的那些小鬼…… 回来再慢慢算总账。 第61章医术惊艳德仁堂 县城东街,背阴面。 风硬得很,像带刺的鞭子,直往脖领子里抽。 陈峰压低了狗皮帽子的帽檐。 视线扫过街角那几个缩着脖子的红袖箍,他脚下一拐,身形没入了一条满是煤渣和冻尿骚味的死胡同。 七拐八绕。 那股子烂白菜帮子味儿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钻鼻子的草药苦香。 陈峰停住脚,鼻子动了动。 眉头微皱。 这味儿,不正。 巷子尽头,两扇黑漆剥落的厚木门紧闭着。 门槛上积着没扫净的残雪,旁边停着辆军绿色的212吉普。 帆布顶棚上落了一层白霜,排气管子底下的雪都被熏黑了一块。 这年头能开这车的,不是革委会的主任,就是武装部的一把手。 看来这“德仁堂”的刘三爷,路子确实野。 陈峰走上前。 伸手抓住冰凉的铜门环。 “啪、啪、啪。” 三声脆响,力道不重,但在清冷的巷子里听得真切。 半晌,门里才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谁啊?今儿个不挂号,没看门口停着车呢吗?瞎敲什么!” 门闩一响。 木门拉开一条缝。 探出头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大褂,袖口套着黑套袖。 鼻梁上架着副厚底眼镜,一脸的起床气。 他上下打量了陈峰一眼。 羊皮袄,毡疙瘩鞋,背上还背着个也是羊皮裹着的长条物件——不用问,肯定是土枪。 典型的山里泥腿子。 年轻学徒眼里那点不耐烦立马变成了嫌弃。 手把着门框就要关。 “去去去,要饭上别处去!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界,这是你能乱敲的门吗?” 陈峰也不恼。 一只脚顺势卡在门缝里,像根钉子。 “找刘三爷。” “找我师父?” 学徒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你知道今儿个里头坐的是谁吗?还找我师父,你有介绍信吗?有公社批条吗?” 他一边说,一边用力推门,想把陈峰那只脚挤出去。 那只脚纹丝不动。 陈峰懒得跟他废话。 两根手指一夹,从袖口里摸出那半张磨得起了毛边的红桃A。 红色的桃心,在灰暗的巷子里有些扎眼。 “这东西,认识么?” 学徒推门的动作一顿。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凑近看了看。 半张扑克牌,撕口参差不齐。 他脸色变了变。 作为刘三爷的徒弟,他当然听说过师父早些年在江湖上散出去过信物。 那是认牌不认人的。 可眼前这人…… 怎么看都不像是有资格拿这牌的主儿。 “哪儿捡来的破烂?” 学徒眼珠子一转,伸手就要去抓那张牌。 “胆儿挺肥啊,敢拿个破纸片子来德仁堂诈骗?拿来吧你!我得交给保卫科查查你的底!” 陈峰手腕一翻。 那张牌像是变戏法似的消失在指间。 学徒抓了个空,指甲划过空气,发出“咻”的一声。 “想黑吃黑?” 陈峰看着他,嘴角扯起一抹冷意。 “这牌要是没见到正主儿就丢了,你猜刘三爷是剁了我的手,还是剁了你的爪子?” 学徒脸色一僵。 被陈峰身上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狠劲儿给镇住了。 就在这当口。 一阵风从院子里卷了出来。 那股子药味更浓了,还夹杂着一丝极难察觉的焦糊气。 陈峰吸了吸鼻子。 脑海里,金光一闪。 【宗师级中医精通】瞬间激活。 无数药理知识像是奔腾的江水,自动匹配上了这股味道。 他突然笑了。 笑得有些玩味。 “怎么着,不想通报也行。不过我看你们这锅药,怕是要熬废了。” 学徒一听这话,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脖子上的青筋都蹦了起来。 “你个乡巴佬放什么屁!这可是给大领导熬的救命药,你敢咒我们?” “救命?” 陈峰撇了撇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 “当归三钱,黄芪五钱,白术四钱……方子是好方子,补中益气汤,李东垣的老底子。” 学徒愣住了。 这泥腿子怎么把方子报得一字不差? 没等他回过神,陈峰接着说道: “可惜啊,糟践东西。” “你们用的柴胡,是陈年的败柴吧?这玩意儿放了至少三年,升举阳气的那股子劲儿早就散没了。” “用了也是白用,反倒把气堵在胸口,让人闷得慌。” 学徒张大了嘴,眼镜差点滑下来。 后院那堆柴胡确实是前年进的货,因为受了潮,师父一直舍不得扔。 今儿个急着用药,就凑合抓了一把。 这人属狗鼻子的? 隔着这么远都能闻出来? 陈峰看着学徒那副见了鬼的表情,往前压了一步。 声音压低了几分,却字字如刀: “最要命的是,这味儿里头,少了一股子土腥气。” “补中益气,得有升麻引路。没了升麻,这药力就像是没头的苍蝇,在肚子里乱撞。” 陈峰抬头。 看了看院子里冒出的青烟,又看了看天色。 “武火太急,文火未到。” “再熬三分钟,这锅药就不是救命的汤,是穿肠的毒。” “喝下去,原本就虚不受补的身子,当场就得咯血。” “你放屁!” 学徒脸色煞白,色厉内荏地吼道。 “你个打猎的懂什么医术!再胡说八道我叫保卫科了!” 他虽然嘴硬,但额头上的冷汗已经下来了。 因为师父刚才确实抱怨过,说今天的升麻好像用完了,还没来得及补货。 就在学徒准备动手推人的时候。 “哗啦!” 后院那道厚重的棉门帘被人猛地一把掀开。 一个穿着黑绸子对襟棉袄,头发花白的老头冲了出来。 连鞋都没穿好,趿拉着布鞋,跑得飞快。 “住手!” 刘三爷一声断喝。 震得学徒一哆嗦。 刘三爷根本没看自家徒弟。 那双精光四射的老眼,死死盯着门口的陈峰。 刚才陈峰那番话,他在屋里听得真真切切。 字字珠玑。 句句切中要害! 尤其是那句“再熬三分钟就得咯血”,简直就像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刀。 屋里那位大人物喝了药要是有个好歹,他刘三爷这块招牌砸了是小,脑袋搬家是大! “哪位高人在外头指点?” 刘三爷快步走到门口。 一把推开挡路的学徒,对着陈峰一抱拳。 腰弯得很低。 态度恭敬得让那个学徒差点没跪地上。 “老朽眼拙,没管教好下面的人。” “这锅药确实是到了紧要关头,还请先生进屋,救急!” 陈峰看着眼前这个在县城黑白两道通吃的老头。 也不拿乔。 他把那半张红桃A随手揣进兜里,迈过门槛。 路过那个已经吓傻了的学徒身边时,他停下脚步,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以后看人,别光看衣裳。” “有时候,泥腿子也能救你的命。” 说完。 他大步流星,跟着刘三爷往里走去。 第62章供销社主任的救命恩人 陈峰跟着刘三爷迈过高高的门槛。 一股更为浓郁的药味混着炭火的燥热,兜头盖脸地砸来。 里屋光线昏暗,厚重的棉帘子吞掉了屋外所有的光亮。 堂屋正中,一个铜火盆里的黑炭烧得通红,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三四个穿对襟棉袄的老头围着一铺土炕,人人面色凝重如铁。 炕上,一个中年男人躺着,盖着厚棉被,只露出一张脸。 脸烧得通红,嘴唇却诡异地发紫,喉咙里嗬嗬作响,每一次呼吸都像在跟阎王爷拔河。 陈峰一进屋,那几道审视的目光便如钢针般扎了过来。 当看清他一身猎户行头,还有那张过分年轻的脸时,所有人的眉头都拧成了死结。 一个山羊胡老头最先发难,声音压得极低,却满是斥责。 “老刘,什么时候了!你领个毛头小子进来胡闹?他懂什么!” “孙主任的病凶险万分,别让外行进来添乱!”另一个方脸老头也沉声附和。 刘三爷老脸涨红,却还是对着众人拱了拱手。 “各位,这位小兄弟是高人,刚才在门外,只凭闻味儿,就断出了方子里的差错。” 这话一出,屋里安静了一瞬。 山羊胡老头随即嗤笑出声,满脸轻蔑。 “闻味儿?江湖骗子的把戏!孙主任这是典型的内火攻心,邪热炽盛,得用大剂量的寒凉药去压!怎么,你这高人有别的看法?” 陈峰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炕上那个病人身上。 仿佛那几个聒噪的老头,只是屋里的摆设。 他的眼神平静,却锐利得能穿透皮肉,直抵病灶。 宗师级的医理知识在他脑中奔涌。 望、闻、问、切。 只一个“望”,病人的生死关隘便已了然于胸。 “这不是实火。” 陈峰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字字清晰。 “这是戴阳证。” “阴寒内盛,把最后一点真阳逼到了头面。你们再用寒凉药灌下去,就是亲手送他上路。” “戴阳证?” 山-羊胡老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胡子都抖了起来。 “黄口小儿,满口胡言!你看他面红如火,呼吸滚烫,哪有半分阴寒之象?老夫行医三十年,从未见过你这般颠倒黑白的!” 话音未落,炕上的病人情况陡然生变! “呃……” 一声痛苦的闷哼。 病人猛地浑身抽搐,双目圆瞪,那张本就通红的脸,颜色瞬间加深,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的身体剧烈地弓起,像一张被拉到极致的硬弓。 “不好!” 刘三爷大惊失色,手里的药碗一晃,滚烫的药汁洒了一地。 他彻底慌了。 陈峰说对了! 这锅药要是灌下去,孙主任当场就得没命! “快想办法!” 几个老中医乱作一团,有的掐人中,有的摸脉,可病人的情况却越来越糟,眼看就要断气。 刘三爷手脚冰凉,冷汗浸透了后背。 完了。 今天孙主任要是在他德仁堂出了事,他这条老命,都得交代在这儿。 千钧一发。 陈峰动了。 他一步跨到炕边,右手快如闪电般探入怀中。 再伸出来时,指间已多了一排用布包着的银针。 他看也不看,反手抽出一根三寸毫针。 “你干什么!住手!” 山羊胡老头厉声喝止。 晚了。 陈峰手腕一抖,银针破空,没有丝毫犹豫,精准地刺入病人胸口的“膻中穴”。 他没有停。 手指捏着针尾,开始一种奇特的捻转。 三进一退,由浅入深。 随着他的动作,那细长的银针针尾,竟开始高速地震颤,发出一阵若有若-无的低沉嗡鸣。 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一股奇异的穿透力,让在场所有人的心神都为之一震。 “这……这是……烧山火?” 山羊胡老头看清了陈峰的手法,失声惊呼,眼珠子瞪得滚圆,满脸都是见了鬼的骇然。 这是古籍里才有的失传针法! 以气驭针,能将火力透穴,逼散阴寒! 他只在师父的笔记里见过描述,没想到今天,竟亲眼见到了一个山里来的年轻人使出来! 陈峰神色专注,对外界的一切充耳不闻。 第二针,气海。 第三针,关元。 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每一针落下,针尾都会发出那种奇异的“龙吟”之声。 屋内的温度,仿佛都凭空升高了几分。 当最后一根针稳稳刺入病人脚心的“涌泉穴”时,陈峰并指如剑,在那几根震颤的针尾上轻轻一弹。 “嗡——” 一声清越的合鸣。 炕上的病人身体猛地一颤。 “嗬——” 他张开嘴,长长地吐出了一口带着腥气的黑色浊气。 那口浊气吐出,他脸上骇人的赤红色,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消退。 呼吸渐渐平稳。 紧绷的身体也松弛下来。 几秒后,他眼皮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呆呆地看着这神迹般的一幕。 刘三爷腿一软,对着陈峰,深深地作了一个揖,腰弯成了九十度。 “先生神乎其技!是老朽有眼不识泰山!今日若非先生出手,孙主任的命,就要断送在老朽手里!” 他的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发自肺腑的敬畏。 “水……” 炕上,刚醒过来的中年男人虚弱地开口。 刘三爷连忙亲自倒水喂他喝下。 男人缓过一口气,目光投向陈峰,眼里满是感激。 “多谢这位小同志救命,不知诊金……” 此人,正是执掌全县物资调配大权的供销社一把手,孙长征。 陈峰面色淡然,伸手将银针一根根收回,用布仔细擦拭。 “举手之劳,不谈诊金。” 他看了一眼墙角堆放的药材,对刘三爷说:“我来抓几服药,家里人身子虚,需要调理。” 他把那张写着药方的烟盒纸递了过去。 “先生放心!” 刘三爷双手接过药方,如同接了圣旨。 “我亲自给您抓!全用最好的存货!分文不取!” 他不仅亲自抓药,还翻箱倒柜找出一块刻着“德”字的黄杨木牌,硬塞到陈峰手里。 “这是德仁堂的贵宾牌,以后先生来拿药,一概免费!” 陈峰提着两大包药材,准备离开。 “小同志,请留步!” 孙长征在人搀扶下,挣扎着坐了起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印着自己名字和电话的卡片,郑重递给陈峰。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以后在县里,但凡有任何难处,提我孙长征的名字。” 陈峰收下这张分量极重的人情,点了点头。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下午四点。 小学放学了。 陈峰的脸色,突然沉了下去。 他提着药包,大步流星走出德仁堂。 刚拐出后巷,远处公社小学方向,就隐约传来一阵嘈杂的起哄声。 风中,夹杂着一个熟悉的小女孩带着哭腔的喊声。 “还给我……这是我哥给我买的……” 第63章动我妹妹?天王老子来也不好使! 西北风卷着细碎的煤渣,在公社小学的红砖墙根底下打着旋。 天色已经擦黑,校门口那盏昏黄的路灯闪烁了两下,始终没亮起来。 接孩子的家长三三两两地缩着脖子,两手插在袖筒里,在那儿跺脚取暖。 陈峰倚在门口的老杨树阴影里,没去凑热闹。 他立起领口,挡住直往里灌的风。 眼神在涌出来的学生堆里反复扫视。 放学铃响过一刻钟了。 按理说,希月那丫头一放学就该往外冲。 她今天背着新书包,揣着那个带“卫星”的文具盒,早就在家念叨着要给二叔二婶显摆。 可人流越来越稀。 校门口变得空荡荡的,连扫地的学生都背着扫帚回了教室。 陈峰脚尖碾灭了地上的烟头。 那种在深山里嗅到危险的直觉,让他后背的皮肉有些发紧。 他没再等,长腿迈开,逆着风进了校门。 操场上空无一人。 风吹过光秃秃的旗杆,绳子撞在铁杆上,发出的声音很沉。 陈峰停住脚,耳朵动了动。 风声里,夹杂着一种带着恶意的哄笑。 位置在锅炉房后头,那个堆煤渣的死角。 陈峰猛地转身,脚下的棉鞋踩在冻硬的雪壳上,声音沉闷有力。 转过锅炉房那堵黑墙。 眼前的景象,让陈峰那颗在雪窝里趴三天三夜都不带乱跳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煤渣堆旁,围着五个半大的小子。 领头的是个胖子,在这年月能长出这一身肥膘,脸上泛着油光,家里绝对有头有脸。 他头上戴着顶部队大院才有的栽绒棉帽,脚下蹬着双锃亮的牛皮大头鞋。 此刻,那双皮鞋正死死踩在一个铁盒子上。 那是希月的文具盒。 那个印着蓝色地球的双层铁皮盒,此刻盖子已经瘪了进去。 蓝色的漆皮掉了一大块,露出了底下灰白的铁皮。 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 绿杆铅笔断成了两截。 几颗大白兔奶糖裹满了黑色的煤灰,陷在烂泥里。 希月就跪在地上。 那身陈峰特意买的红灯芯绒新棉袄,现在全是刺眼的黑印。 一只袖子被扯开了线,露出了里面的白棉花。 她哭得喘不上气,两只冻得通红的小手,死命地护着地上的文具盒。 “还给我……这是我哥给我买的……” 小丫头的声音在发抖,那是怕到了极点,却又倔强地不肯松手。 “还给你?” 小胖子一脸横肉,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他抬起脚,直接跺在了希月的手背上。 “我看这就是你偷的!一个乡下丫头,穿得跟个红包套似的,还用这么好的文具盒?” 旁边几个跟班跟着起哄:“踩烂它!看她还怎么显摆!” 小胖子的脚没抬起来,反而用力碾了碾。 牛皮鞋底硬得很。 希月疼得惨叫了一声,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却还是没松开那个已经变形的盒子。 “叫唤什么!你也配用这东西?老子今天就给你废了……” 小胖子的话没说完。 他突然觉得后脖颈子传来一阵巨力。 整个人像是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双脚瞬间离地。 一百多斤的肥硕身子,被人硬生生提到了半空。 周围的哄笑声戛然而止。 几个小子瞪大了眼珠子,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满身煞气的男人。 陈峰单手提着小胖子,目光落在了地上。 希月的手背上,一片青紫,渗出了血珠子。 陈峰慢慢蹲下身。 另一只手,还稳稳地提着那个不断挣扎的肉球。 “哥……” 希月看清了来人,一直憋在嗓子眼里的委屈彻底炸开了。 她一头扎进陈峰怀里,嚎啕大哭。 “哥,文具盒坏了……卫星坏了……我没护住……” 陈峰的心脏像是被钝刀子割开,又撒了一把粗盐。 他伸出手,用指腹一点点擦去妹妹脸上的煤灰。 动作很轻。 “没事,坏了哥再买,买一百个。” 他的声音很柔。 可当他抬起头,看向手里拎着的那个小胖子时,眼里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那眼神,是在看一具尸体。 “放开我!你个臭要饭的!你知道我爸是谁吗?” 小胖子脸憋成了猪肝色,还在叫嚣。 陈峰没说话。 他站起身,手臂平举。 一百多斤的分量,在他手里轻如鸿毛。 “刚才,是这只脚踩的?” 陈峰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小胖子愣了一下。 “砰!” 陈峰手腕一抖。 小胖子整个人像个沙袋,被重重地掼在了煤渣堆上。 这一下摔得极重。 小胖子连惨叫都没发出来,趴在地上半天没喘过气。 “既然管不住自己的脚,我就帮你卸了。” 陈峰从腰间摸出那把剥皮刀。 刀刃弹出,一点寒光在暮色里极其刺眼。 他一步步走向那个小胖子。 皮鞋踩在煤渣上的声音,沉重得让人窒息。 旁边几个跟班早就吓傻了,裤裆里散发出一股骚味。 “别……别过来……” 小胖子终于缓过气,看着逼近的冷脸男人,吓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他在地上拼命往后爬,把名贵的呢子大衣蹭得全是灰。 陈峰在他面前停住。 居高临下。 “把地上的糖,捡起来。” 陈峰指了指泥地里那几颗脏兮兮的大白兔。 “啊?” “捡起来,擦干净。” 陈峰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少一颗,我就切你一根指头。” 小胖子哆嗦着爬过去,把那几颗糖捡了起来。 他用自己那条金贵的围巾,拼命地擦拭着上面的煤灰。 一边擦,一边哭。 陈峰没理他,转身把地上的文具盒捡了起来。 铁皮瘪了。 他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 然后抱起还在抽噎的希月,拍了拍她的后背。 “回家。” 他转身就走。 就在他快走出锅炉房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那个小胖子恼羞成怒的喊声。 “你敢打我!你等着!我爸是科长!” “他就在校门口等着接我呢!我要让他把你全家都抓起来游街!” 陈峰的脚步顿了一下。 希月在他怀里猛地一抖,小手死死抓住了他的衣领。 “哥……他是刘科长的儿子……咱们快跑吧……” 陈峰停住脚。 他慢慢转过身。 从兜里摸出一根大前门,叼在嘴里。 火柴划燃。 火苗跳动,照亮了他嘴角那一抹冷冽的弧度。 “刘科长?” 他吐出一口烟圈,对着那个还在叫嚣的小胖子抬了抬下巴。 “去叫你爹。” “我就在这儿等着。看看今晚,到底是谁游谁的街。” 第64章那你爹也得跪下 远处校门口,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 不是拖拉机那种疲软的噪音,是更沉闷、更有力的咆哮。 一束刺眼的车灯撕开昏暗,野蛮地射进校园,将锅炉房的轮廓照得狰狞。 公社唯一的那辆军绿色吉普车。 刘伟的眼睛瞬间爆发出病态的光亮,脸上那点恐惧被彻底点燃,化为兴奋。 “我爸来了!你死定了!” 他像条被踩了尾巴的狗,连滚带爬地冲向那束光,嘴里发出杀猪般的嚎哭。 “爸!有人打我!快把他抓起来!” 陈峰没看那条丧家之犬。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那个踩得变了形的铁皮文具盒。 用袖子,一点点擦去上面的污泥。 然后,小心地揣进自己怀里。 他将希月的小脸按在自己胸口。 “希月,闭上眼,捂住耳朵。” 他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 “哥在这儿,天塌不下来。” 希月听话地把脸埋得更深,两只小手死死捂住了耳朵。 陈峰这才直起身,抱着妹妹,一步一步,走出了那片冰冷的阴影。 校门口。 吉普车门“砰”的被推开。 一个穿着四个兜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跳下车,脚下一双黑皮鞋擦得锃亮,踩在泥地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国字脸,背着手,肚子微凸,浑身都是官气。 公社后勤科,刘科长。 “爸!”刘伟扑过去,指着走出来的陈峰,哭喊道,“就是他!他打我!” 刘科长看了一眼儿子脸上的擦伤,又瞥见他那身沾满煤灰的呢子大衣,脸黑了下来。 “哪来的野狗,敢在公社小学动手?”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常年发号施令的威压。 “拿下!” 他身后,两个戴着“保卫”红袖箍的干事立刻上前。 周围的村民下意识地后退,远远围成一个圈。 “那不是陈家那小子吗?惹上刘科长了?” “浑人一个!这下要倒大霉了!” 刘伟见老子来了,胆气冲天,躲在刘科长身后恶狠狠地补充: “爸!他妹妹偷我东西!被我抓住了,他还动手打人!他们就是阶级敌人!” “阶级敌人?” 刘科长咀嚼着这四个字,眼睛眯了起来。 好一顶帽子。 不大不小,扣上去,足够把人往死里整。 他踏前一步,下巴微抬,审视着陈峰。 “偷东西,还敢行凶?” “性质很严重!” “我看也不用送派出所了,直接捆起来,挂上牌子,全公社游街示众!” 话音刚落,那两个保卫干事就想上前。 可他们只迈出一步,就僵住了。 陈峰静静地站着,单手抱着妹妹。 另一只手,随意地垂在身侧。 那只手,虎口处全是老茧,手指修长,此刻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着腰间剥皮刀的刀柄。 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 像一口结了冰的深渊。 目光扫过来,轻飘飘的,却让两个五大三粗的保卫干事齐齐打了个哆嗦。 那不是在看人。 那是在看两头已经倒在血泊里的野猪。 一股子混着血腥气的冰冷,无声地扼住了他们的喉咙。 两个干事对视一眼,喉结滚动,腿肚子发软,竟不敢再上前一步。 场面,僵住了。 刘科长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带着人,开着车,竟被一个泥腿子用眼神镇住了场子! 这是挑衅! “反了天了!”他怒吼,“你们是死人吗?给我上!出了事我担着!” 就在这时。 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都住手!” 人群分开一条道。 穿着旧中山装,戴着老花镜的韩校长,拄着拐杖,慢慢走了过来。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老师。 韩校长先是走到刘伟面前,看了一眼他脚下那双踩过文-具盒的皮鞋,眉头皱得很深。 “刘伟,我问你,陈希月同学的文具盒,是不是你踩坏的?” 刘伟眼神躲闪:“是……是她先偷我东西……” “回答我的问题!”韩校长的声音陡然严厉,“是不是你,带人堵住陈希月,抢了她的东西,还踩了她的手?” 刘伟被这声断喝吓得一哆嗦,不敢再狡辩。 韩校长没再理他,转身看向脸色难看的刘科长。 老人的腰杆挺得笔直。 “刘科长,学生在学校犯了错,该由学校来处理,这是规矩。” “你带着保卫科的人,开着车,要到学校里来抓人,还要游街?谁给你的权力?” “我倒想问问,你这是想解决问题,还是想仗势欺人?” 一番话,字字如钉。 刘科长被顶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韩校长,我儿子被打了!我这个当爹的,还不能管了?” “你儿子为什么被打,你心里不清楚吗?”韩校长冷哼一声,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 他抬手指了指陈峰。 “另外,我提醒你一句,刘科长。” “这位陈峰同志,前些日子,在老龙口赤手空拳打死两头恶狼,救了苏知青,是为咱们公社除了害的英雄。” 这话一出,周围的村民顿时炸开了锅。 刘科长的脸彻底挂不住了。 他要是今天非把人带走,就落下一个欺压英雄的坏名声。 可就这么算了,他的面子往哪儿搁? 他死死盯着陈峰,眼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好!好一个韩校长!好一个英雄!” 他连说两个“好”字。 “今天我给你韩校长的面子!” “但是这事没完!” “明天上午九点,公社大院!开批斗会!” “你!”他用手指着陈峰,“带着你的家属,都给我到场!当着全公社的面,把事情说清楚!” “你要是敢不来,后果自负!” 撂下狠话,刘科长拽过儿子,塞进吉普车。 “我们走!” 吉普车发出一声怒吼,掉头扬长而去。 校门口,恢复了死寂。 陈峰看着吉普车消失的方向,嘴角扯起一抹冷笑。 他低下头,怀里的希月还在轻轻发抖。 他伸手,擦去妹妹眼角的泪痕,声音轻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别怕。” “哥保证,明天之后,这学校里,再没人敢碰你一根头发。” 第65章恶犬联手寻靠山 吉普车卷起的烟尘,在昏黄的暮色里呛人地弥漫。 车灯的最后一丝光亮被黑暗吞噬,引擎的咆哮声也渐行渐远。 韩校长叹了口气,干枯的手掌拍了拍陈峰的肩膀。 “凡事莫冲动。” 老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叮嘱完这句,便带着老师们回了宿舍。 看热闹的村民们交头接耳,议论声被寒风吹得支离破碎,很快也缩着脖子散去。 空旷的校门口,只剩下陈峰一家人。 风更冷了。 陈峰收回投向远方的目光,那里面最后一点温度也随之敛去。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紧了紧抱着妹妹的手臂,转身,迈开长腿。 苏清雪和陈秀兰快步跟上,两人脸上都写满了挥之不去的忧虑。 那扇装着崭新玻璃的木门被推开,将屋外的风雪与寒意彻底隔绝。 温暖的空气混着炉火的燥热,扑面而来。 “峰子,那个刘科长……” 陈秀兰刚一开口,声音发颤。 “姐,嫂子,烧锅热水。” 陈峰打断了她。 他没看任何人,径直将怀里的希月轻轻放在炕沿上。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命令。 苏清雪心头一紧。 她看着陈峰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侧脸,所有想问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什么也没说,立刻转身去了灶房。 陈峰蹲下身。 他脱掉希月脚上沾满泥污的棉鞋。 然后,用那双摆弄猎枪、剥皮剔骨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捧起了妹妹那只受伤的小手。 手背上一片青紫,高高地肿起。 中间一道破皮的血痕,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刺眼。 陈峰的眼底,那片沉寂的冰湖深处,骤然卷起了一股骇人的风暴。 苏清雪端着热水盆过来,看到那伤口,只觉得心脏被狠狠揪了一下。 她能感觉到,陈峰身上那股子煞气,比在老龙口面对那两头恶狼时,还要浓烈百倍。 陈峰拧干热毛巾,动作轻柔得不像话,一点点擦去希月手背上的污渍。 “疼……” 小丫头缩了一下,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 “哥在,吹吹就不疼了。” 陈峰低下头,对着那片红肿,轻轻吹着气。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白色瓷瓶,拔开木塞,一股清冽的草药香气瞬间在屋里弥漫开。 “这是德仁堂的刘三爷送的,活血化瘀,最好使。” 他随口解释了一句。 陈峰用指尖挑出一点碧绿色的药膏,那膏体触手冰凉。 他将药膏均匀地涂抹在希月的伤处,另一只手的大拇指,则以一种奇异的韵律,在肿胀的皮肤上缓缓按压、揉动。 他的动作不快,力道却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抵骨骼。 宗师级的中医精通技巧,被他用得行云流水。 起初希月还疼得直咧嘴,可不过几分钟,她紧皱的小眉头就舒展开了。 一股温热的感觉,从哥哥手指按压的地方传来,驱散了那股火辣辣的痛。 最神奇的是,在众人惊异的注视下,那片骇人的青紫肿胀,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地消退下去。 不过十分钟,除了那道破皮的血痕,原本肿得像个小馒头的手背,已经基本恢复了平整。 “哥,不疼了,凉凉的,好舒服。” 希月活动了一下手指,惊喜地喊道。 陈峰收回手,将瓷瓶盖好。 他揉了揉妹妹的头发,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睡一觉,明天起来,保证一点痕迹都看不见。” …… 与此同时。 公社后勤科办公室里。 “哐当!” 一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子被狠狠掼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 刘科长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胸口剧烈地起伏,脸上的横肉气得直哆嗦。 他儿子刘伟在一旁哭哭啼啼,添油加醋地描述着自己如何被陈峰“凶残殴打”。 “一个泥腿子!一个老顽固!” 刘科长咬牙切齿地骂着。 韩校长那个老东西摆明了护短,明天就算开了批斗会,顶多也就是不痛不痒地批评几句。 想把人往死里整,根本不可能。 这口气,他咽不下! 怒火中烧间,他脑中灵光一闪。 他突然想起了前几天,从大河村跑来找他哭诉的那个远房亲戚,李二狗。 当时李二狗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绷带,一把鼻涕一把泪,说他被靠山屯一个叫陈峰的恶霸打了,连媳妇都被抢走了。 陈峰! 又是这个陈峰! 刘科长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里面闪烁着阴毒的光。 他立刻抓起桌上的笔,在一张草纸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写完,他把纸条揉成一团,叫来自己的心腹。 “去大河村,把这个交给李二狗。” “告诉他,机会来了。让他连夜进城,把他那个表弟陈峰‘霸占人妻、行凶伤人、投机倒把’的罪状,给我一五一十写成材料!” 刘科长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嘴角勾起一抹狞笑。 “再提醒他一句,县里刚退下来的那位,最恨的就是这种仗着有点本事就为非作歹的地方恶霸。” …… 靠山屯,陈家。 夜深了。 希月已经沉沉睡去,嘴角还带着一丝甜意。 陈峰坐在院子里的木墩上。 就着从窗户里透出的昏黄灯光,他用一块浸了油的破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那把“撅把子”猎枪。 枪管被擦得乌黑锃亮,在夜色里泛着冰冷的微光。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苏清雪披着件大衣,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走到他身边。 “喝点吧,去去寒气。”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担忧。 陈峰没回头,接过碗,一口气喝干。 温热的液体滑入腹中,却驱不散他心底的寒意。 苏清雪看着他沉默的背影,终于还是忍不住问:“明天……真的要去吗?” 陈峰放下碗,转过身。 他伸手,将那道在寒风中微微发抖的纤细身影,一把揽入怀中。 苏清雪的身子一僵,随即放松下来,将脸埋在他宽阔结实的胸膛里。 那股子熟悉的、混着松脂和烟草味道的阳刚气息,让她纷乱的心安定了许多。 “放心。” 陈峰的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有力。 “几只苍蝇而已。” “明天,我就让他们亲眼看看,也让所有人知道,在这长白山底下,到底谁说的,才叫规矩。” 深夜,大河村。 李二狗接到刘科长派人送来的信,拆开一看,那张因断腕而扭曲的脸上,瞬间露出了狰狞无比的笑容。 他一把将信纸攥成一团,对着来人阴狠地说道: “回去告诉刘科长,这事儿他不用管了,我去找我表叔,保证让姓陈的永世不得翻身!”/* 第66章谁是山头土皇帝? 清晨。 县委大院门口,扫得干干净净的青石板路,在寒气里凝着一层霜,映着一股子拒人千里的冷光。 五角星下的红旗,被刀子似的晨风割得猎猎作响。 这片庄严肃穆之地,此刻却跪着一道极不和谐的身影。 李二狗。 他跪在刚清理出来的雪堆旁,膝盖骨缝里像是被灌进了冰碴子,冻得他上下牙直打架。 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身上的破棉袄扯开了好几个口子,露出脏污的棉絮。脸上抹了锅底灰,头发乱得像鸡窝。 那只缠着厚厚绷带的右手,被他高高举起,像一封血泪凝成的状纸。 路过的干部家属纷纷侧目,压低了声音指指点点。 李二狗对这些目光充耳不闻。 他在等。 等一个能让他翻天的人。 就在他的膝盖快要冻得失去知觉时,远处,一个穿着军绿色旧大衣的身影走了过来。 那身影,挺拔如松。 李云山刚打完一套军体拳,只觉得通体舒泰。 昨天那碗金鳞鲫鱼汤,比德仁堂的灵丹妙药还管用。一股暖流下肚,盘踞在胸口多年的旧伤阴寒,都被驱散得干干净净。 他甚至觉得,自己又能扛着炸药包冲上阵地了。 一想到那个送鱼的年轻人,李云山嘴角就不自觉地牵起一丝笑意。 不卑不亢,有胆有识。 像极了他爹年轻时候的模样。 是个好苗子。 心情正好,他一眼就注意到了跪在门口的李二狗。 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大清早的,在县委大院门口演这么一出,成何体统。 他本想绕开。 可就在他侧身的一刹那,一声凄厉的哭喊,平地炸开。 “表叔!表叔救我啊!” 李二狗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一把死死抱住李云山的大腿,哭得鼻涕眼泪糊满了那张抹黑的脸。 李云山的脚步,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脚下这个满身肮脏的男人。 “你是……” “表叔!我是李家村的二狗啊!我娘是您出了五服的堂妹!”李二狗声泪俱下,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锣,“您不认得我,可我认得您!小时候您回乡,还摸过我的头……” 李云山脑子里飞快地搜索。 李家村,确是祖籍,但亲戚关系早已淡薄,没什么印象。 可这声“表叔”,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喊出来,他就不能不管。 “起来说话。”李云山的声音沉了下去,“有委屈,去信访办。跪在这里,像什么样子。” “信访办不管啊!他们官官相护,我一个泥腿子,没人给我做主!” 李二狗哭得更凶了,他猛地抬起头,那张脸上写满了精心伪装的悲愤和绝望。 “表叔!要不是被逼得活不下去了,我哪敢来脏了您这块地!” 他的表演开始了。 每一个字,都浸透了算计的毒汁。 “我……我媳妇,被靠山屯一个从老林子里钻出来的悍匪给霸占了!” 一句话,让李云山的瞳孔猛地一缩。 “悍匪?” “是啊!”李二狗捶着胸口,哭天抢地,“那人无法无天!手里有枪!天天进山打猎,一身的血腥气!我们靠山屯的老百姓,哪个敢惹他?” “我气不过,去找他理论,想把媳-妇要回来……可他……他二话不说,就打断了我的手腕!” 李二狗高高举起那只缠着绷带的手,绷带上还渗着点点血迹。 那是他昨晚故意用针扎破的。 “表叔您看!骨头都断了!他下手有多狠!” 李云山看着那只手,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欺男霸女。 私藏枪支。 行凶伤人。 每一个词,都像一根钢针,狠狠扎在他的神经上。 他戎马一生,最痛恨的是什么? 就是这种仗着有几分蛮力,就欺压良善、无法无天的地痞恶霸! 他当年跟着部队抛头颅洒热血,打下的江山,就是为了让老百姓能挺直腰杆过日子! 可现在,就在他眼皮子底下,竟然出了这种败类! 李二狗见李云山脸色不对,心里一阵狂喜,嘴上的哭诉却更加凄惨。 “我报了公社,可公社的干部根本不敢管!那恶霸在村里横行霸道,谁说他一句不是,他就敢拿枪顶着人家的脑门!” “整个靠山屯,现在都快成他家的天下了!” “表叔,您是打鬼子、打老蒋的大英雄!您可得为我们这些老实人做主啊!” 李二狗说完,重重地在雪地里磕了一个头。 额头撞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鲜血,顺着他的额角流了下来。 李云山的手,攥成了拳头。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根根发白。 他身上那股子只有死人堆里爬出来才有的东西,醒了。 他想起了自己的老战友,陈大山。 那个为了把他从死人堆里背出来,自己却落下终身残疾的兄弟。 大山那样的英雄,用命换来的太平日子,就是为了让这种渣滓在上面作威作福的吗? 他胸膛里那座压抑多年的火山,炸了! 他弯下腰,一把扶起李二狗。 那只拍在李二狗肩膀上的手,沉稳而有力。 “你放心。” 李云山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像砸进冰里的钢钉。 “有我在这儿,就绝容不下这种藏污纳垢的事情!” “我一定,为你做主!” 说完,他松开手,转身,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县委大院。 李二狗看着他那挺直的、带着一股不容置疑威严的背影,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他擦去脸上的血和泪,那张原本悲愤的脸,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扭曲成一个狰狞无比的笑容。 成了。 办公室内。 李云山拿起那台黑色的电话机,手指重重地拨下一串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 “我是李云山。”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温度。 “通知下去,我今天,要亲自下乡视察。” 电话那头的人显然有些错愕,连忙应承。 李云山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眼神凌厉如刀。 “重点,整治一下靠山屯的歪风邪气!” 挂断电话。 他走到窗边,看着远处连绵起伏的长白山脉,那双经历过血与火洗礼的眼睛,眯成了一条危险的线。 “我倒要看看,是哪个山头的土皇帝,敢在我的地界上为非作歹!” 第67章批斗会扣大帽子? 公社大院的青石板地上结了一层硬邦邦的白霜。 西北风卷着地上的煤渣,打着旋往人脖颈里钻。院子正中间摆着两张拼起来的掉漆办公桌,桌角插着一面红旗,被风扯得啪啦啪啦直响。 大院里黑压压站了上百号人。靠山屯和附近几个大队的村民被挨个敲锣叫了过来。没人敢大声说话。风里全是冻得吸鼻涕的声音和低声的交头接耳。 办公桌后头,刘科长穿着四个兜的中山装,端端正正地坐着。他端起搪瓷缸子,吹开水面的茶叶沫,喝了一大口。 李二狗站在桌子旁边。他那件破棉袄敞着怀,露出里面油腻腻的黑毛衣。右手上缠着厚厚的白绷带,绷带外层还渗着一圈暗红色的血迹。 大院铁门外传来脚步声。 陈峰走在最前面。他穿着那件旧军大衣,没系扣子,衣角被风吹得往后翻。脚下的黑棉鞋踩在冻硬的积雪上,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他身后跟着苏清雪、陈秀兰和希月。 苏清雪围着那条格纹羊毛围巾,脸色冻得发白。她一只手死死牵着希月,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陈秀兰半个身子躲在苏清雪侧后方。她常年被家暴的身体本能地瑟缩着,眼睛盯着脚尖,不敢抬头看周围那些密密麻麻的视线。 希月背着那个修好的旧书包,紧紧贴着哥哥的腿肚子。 上百道目光齐刷刷投向大门口。 人群不自觉地往两边退开,让出一条两米宽的道。 陈峰停住脚。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直接落在台上的刘科长和李二狗身上。 没有躲闪。没有弯腰。 刘科长把搪瓷缸子重重磕在桌面上。 “当!” 清脆的撞击声让院子里的杂音瞬间消失。 “把人带到前面来!”刘科长抬起手,指着陈峰。 两个戴着红袖箍的保卫干事走上前,手里的橡胶棍敲打着大腿侧边。 陈峰没等干事靠近,自己迈开腿,走到人群最前面的空地上。他把希月拉到自己身前,用宽大的大衣下摆挡住吹向小丫头的冷风。 刘科长站起身。他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目光死死盯住陈峰的脸。 “今天开这个全公社的批斗会,就是要揭发靠山屯恶霸陈峰的累累罪行!” 刘科长的声音在空旷的大院里回荡。 “这个人,无视组织纪律,无视国家法度!” “他进山打猎,私藏肉食,不交公,自己拿去黑市换钱!这是什么?这是严重的投机倒把!是挖社会主义的墙角!” “这还不算!”刘科长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搪瓷缸子里的水洒了出来。 “昨天傍晚,就在公社小学门口!他公然殴打干部子弟,嚣张跋扈到了极点!” “更恶劣的是,他不仅在外面为非作歹,还妄图破坏别人家庭,霸占人妻!” 几顶大帽子接连砸下来。 人群中爆发出压抑的惊呼声。 村民们互相交换着眼神。投机倒把,殴打干部家属,霸占人妻。在这年月,随便挑出一条,都够吃一辈子牢饭。 李二狗见缝插针地跳了出来。 他扯着嗓子,声音嘶哑,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乡亲们啊!你们可得给我评评理!” 李二狗举起那只缠着绷带的右手,在半空中使劲晃荡。 “我李二狗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我媳妇陈秀兰,那是明媒正娶进我们李家门的!” “前天早上,这个陈峰带着人,直接冲进我们大河村,冲进我家里!” “他二话不说,拿起桌上的刀就逼着我下跪!我不从,他生生捏断了我的手腕骨头啊!” 李二狗一边哭号,一边指着陈峰身后的陈秀兰。 “他不仅打断我的手,还把我媳妇强行抢走!说要带回靠山屯自己过日子!” “这世上还有没有王法了!他陈峰就是个披着人皮的土匪!” 这些话一出来,大院里的风向彻底变了。 原本对陈峰还有几分敬畏的村民,此刻纷纷往后退去。 有人开始指指点点。 “我就说他家天天吃肉,钱哪来的,原来是去黑市倒腾的。” “连自己姐夫的手都打断,这心也太黑了。” “抢别人媳妇?这可是要遭天谴的作风问题啊!” 恶毒的议论声顺着风飘过来。 陈秀兰浑身发抖。她死死咬着下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想冲出去解释,想告诉所有人李二狗是怎么拿烧红的火钳烫她,怎么给她吃长毛的霉窝头。 可她喉咙里发不出声音。多年的打骂让她在面对人多的时候,只有本能的躲避。 苏清雪伸手揽住陈秀兰的肩膀。她的手也很冷,但她站得笔直,目光迎着那些指指点点的人群,退让半步。 “别怕,有陈峰在。”苏清雪低声说道。 陈峰站在原地。 他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在脑子里复盘着眼前的局势。 刘科长的目的很明确。用大帽子压死他,用群众的唾沫淹死他。只要今天这个罪名坐实,保卫科就能名正言顺地把他捆起来送进县大牢。 李二狗的出现,是个意外,但也是个绝佳的把柄。 陈峰的手指在腰间的粗布皮带上轻轻敲击。两下,停顿,再两下。 那把剥皮刀就别在皮带内侧。 但他今天不打算动刀。 动刀只能见血,解决不了根本问题。他要的是把刘科长这棵烂树连根拔起,让希月和苏清雪以后在公社能挺直腰板走路。 他在计算时间。 李二狗昨天晚上肯定去了县城。以李二狗的德性,攀上李云山那根高枝,绝对会连夜去告状。 李云山那脾气,眼里揉不得沙子。听到“靠山屯恶霸”五个字,今天必然会亲自下乡。 只要李云山到场,看到李二狗嘴里的“恶霸”是自己,这出戏的底牌就彻底翻过来了。 陈峰的耳朵动了动。 西北风里,除了李二狗的干嚎和村民的议论,多了一点不属于这里的动静。 低沉的。有规律的。 内燃机气缸做功的轰鸣声。 声音很远,正在从公社外面的土路往这边逼近。 军用吉普车。 陈峰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直。 大鱼咬钩了。 刘科长看着一直沉默不语的陈峰,认定对方被这阵势震住了。 这种泥腿子,平时在村里耍耍横还行,真到了公社大院,面对组织和群众,立刻就得原形毕露。 刘科长绕过办公桌,走到台阶边缘。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陈峰。 “陈峰!” 刘科长猛地一拍大腿,手指快要戳到陈峰的鼻尖上。 “人证物证俱在!” “你还有何话可说!” “今日,你这恶霸的罪行,定要公诸于众!” 第68章谁敢动我家人 陈峰站在原地,没接话。 他抬起眼皮。 目光越过刘科长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直直落在李二狗身上。 李二狗被这道目光扫中,举着绷带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陈峰扯动嘴角,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今天这场戏,刘科长搭台,李二狗唱戏。 目的只有一个,用大帽子压死他,把他送进大牢。 陈峰心里盘算得很清楚。 要破这个局,不能光靠拳头。 得把李二狗这层皮扒下来,让全公社的人看看里面包着什么烂肉。 只有这样,以后希月和苏清雪走在外面,才没人敢指指点点。 “你口口声声说我霸占你媳妇。”陈峰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冻硬的青石板上,“李二狗,那我问你,你媳妇叫什么名字?” 李二狗愣住了。 他准备了一肚子控诉的话,全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堵在嗓子眼。 “我……我媳妇……” “她哪年哪月过门的?”陈峰往前迈出半步,逼问,“生辰八字是多少?身上哪处有胎记?平时一顿吃几碗饭?”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去。 李二狗额头的汗珠混着黑灰流进眼睛里。 他用力眨眼,喉结上下滚动。 周围的村民全都竖起了耳朵。 “她……她叫陈秀兰!”李二狗终于憋出一个名字,“她是我明媒正娶的!我管她吃几碗饭,进了我李家的门,就是我李家的人!” “哦。”陈峰点点头,语气平缓,“那你待她如何?” “我待她当然好!”李二狗硬着头皮拔高嗓门,“我李家有吃有喝,没亏待过她半点!” 陈峰没再理会李二狗。 他侧过身,让出一条道。 “二叔,二婶。”陈峰冲着身后偏了偏头。 陈宝国和二婶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陈宝国双眼通红,两只长满老茧的手死死攥成拳头,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二婶直接冲到前面,手指几乎要戳到李二狗的鼻梁骨上。 “你放屁!”二婶的嗓音因为极度愤怒而劈了叉,“你这没良心的畜生!你说你待秀兰好?” 李二狗往后缩了缩脖子。 站在陈峰身后的陈秀兰,听到李二狗的声音,身体控制不住地打摆子。 苏清雪伸手揽住陈秀兰的肩膀,把她往自己怀里紧了紧,挡住周围探究的视线。 “大寒九天!”二婶转头面向围观的村民,双手用力拍打着大腿,“他李二狗在屋里烧着热炕头,赌钱抽烟!逼着我们秀兰在院子里劈榆木疙瘩!” 人群里传出几声低呼。 二婶的眼泪夺眶而出,顺着满是风霜的脸颊往下淌。 “那榆木疙瘩冻得邦邦硬!秀兰的手冻得全是大口子,血顺着斧头把往下流!他不给一口热水喝,连顿饱饭都不给!” 二婶越说越激动,声音凄厉。 “他们李家吃着白面馒头,吃着油梭子!给我们秀兰吃什么?给不到两岁的妞妞吃什么?” 二婶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李二狗。 “发霉长毛的黑面硬窝头!” 大院里瞬间炸开了锅。 几个围着头巾的妇女指着李二狗的鼻子开始唾骂。 “这也太狠了,连亲闺女都给吃霉窝头?” “畜生啊这是,难怪人家要回娘家!” “这是把人往死里作践啊!” 杂乱的指责声顺着西北风灌进李二狗的耳朵。 李二狗脸色煞白。 他慌乱地摆着那只没受伤的手,扯着嗓子狡辩。 “你们别听她胡说!她是陈峰的二婶!他们是一伙的!” 李二狗转身扑向办公桌,对着刘科长连连鞠躬。 “刘科长,您明鉴啊!他们这是包庇恶霸!他们串供!” 刘科长坐在桌子后面,脸色铁青。 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原本是要把陈峰钉死在批斗架上,现在这把火眼看就要烧到原告身上了。 绝对不能让这两个老东西再说下去。 必须立刻控场。 只要把人抓起来,这笔账怎么算,还不是他说了算。 “砰!” 刘科长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搪瓷缸子跳了一下,茶水溅在红旗的底座上。 “肃静!”刘科长站起身,指着陈宝国和二婶,“亲属作证,不合规矩!这分明就是有意串供,扰乱会场秩序!” 刘科长转头看向旁边站着的两个保卫干事。 “保卫科!还愣着干什么?把这两个扰乱会场的人拉下去!关进禁闭室,严加审查!” 两个戴着红袖箍的干事立刻抽出腰间的橡胶棍。 两人一左一右,大步朝着陈宝国和二婶逼近。 陈宝国把老伴拉到身后,挺起胸膛准备硬抗。 一道高大的身影横插进来。 陈峰跨前一步。 宽阔的脊背把二叔二婶严严实实罩在后面。 他没掏刀。 右手随意地搭在腰间粗布皮带上。 陈峰抬起头。 目光直接刮过那两个保卫干事的脸。 那是一种常年在深山老林里和野兽搏命才有的眼神。 没有愤怒。 全是冰冷的死意。 两个干事的脚步硬生生停在原地。 他们觉得被某种极度危险的东西锁定了咽喉。 “谁敢动我家人。”陈峰开口,声音很低,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我让他这辈子都别想再拿枪。” 话音刚落。 陈峰身上那股子常年浸泡在血水里的煞气,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左边那个干事喉结滚动了一下,握着橡胶棍的手心全是冷汗。 右边那个干事腿肚子发软,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他们平时在公社里耀武扬威,吓唬吓唬普通老百姓还行。 面对真正见过血、杀过狼的猎人,骨子里的本能让他们不敢再越雷池一步。 场面彻底僵住。 刘科长的命令成了一纸空文。 陈峰站在原地,看着退缩的干事,心里冷哼。 公社有公社的规矩。 山里有山里的规矩。 今天谁敢越过他这条线碰他家里人一下,他不介意教教他们什么叫山里的规矩。 人群里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风向已经完全逆转。 村民们看向李二狗的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和愤怒。 “自己作贱媳妇,还有脸来公社告状!” “手断了也是活该!” “呸!什么东西!” 李二狗被四面八方的骂声包围。 他缩着脖子,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他只能拼命往办公桌旁边靠,指望刘科长能给他撑腰。 刘科长站在桌子后面,双手死死抠着桌沿。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 保卫科的人被陈峰一句话吓退,这让他这个科长的脸面丢尽了。 威信扫地。 这是他绝对无法容忍的。 刘科长咬紧牙关,面部肌肉因为极度愤怒而扭曲。 他猛地抬起手,指着陈峰的鼻子。 “好!好一个巧舌如簧!”刘科长咬牙切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人证不足,口说无凭!你二婶说的话,谁能证明?” 刘科长死死盯着陈峰。 “陈峰,你若拿不出铁证,今日便要为你的罪行付出代价!” 第69章这铁证,你接得住吗?! 刘科长的话音,像一块冰坨子砸在地上,回响刺耳。 陈峰没动。 那两个被他眼神钉在原地的保卫干事,喉结上下滚动,竟是谁也不敢再上前一步。 整个公社大院,上百号人,此刻连呼吸都像是被冻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焊死在陈峰身上,等着他的回答。 铁证? 他能拿出什么铁证? 陈峰的视线,从刘科长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挪开,缓缓落向自己身侧。 苏清雪正紧紧扶着抖成一团的陈秀兰。 那道能冻住豺狼的目光,在触及苏清雪的瞬间,冰雪消融。 没有言语。 甚至没有一个明显的动作。 那眼神里没有命令,没有请求,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托付。 一种无声的询问。 苏清雪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读懂了。 她知道陈峰要做什么,也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 那需要巨大的勇气。 比在老龙口面对狼群时,需要的勇气还要多。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冰冷的空气呛得她肺腑生疼。 她松开了扶着陈秀兰的手,转而牵住了大姐那只冰凉、粗糙、满是裂口的手。 “姐,别怕。” 苏清雪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她拉着还在瑟缩的陈秀兰,一步一步,走到了那片空地的正中央。 走到了所有人的视线焦点之下。 陈秀兰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坏了,她本能地想往后躲,想把自己藏起来。 “清雪,不……” “姐,今天,我们不躲了。” 苏清雪打断了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温柔。 她转过身,让陈秀兰背对着台上的刘科长和瘫软在地的李二狗,面对着台下黑压压的、一张张表情各异的脸。 “大家看清楚了!” 苏清雪的声音陡然拔高,清亮得像一块被砸碎的冰。 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她伸出那双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捏住了陈秀兰那件破旧棉袄的后摆。 苏清雪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冰冷的决然。 她猛地一掀! 破旧的棉袄被掀到了陈秀兰的肩头。 底下那层打了补丁的土布衬衣,同样被撩了起来。 一道道狰狞的、可怖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伤疤,就这么毫无遮挡地暴露在冬日惨白的光线下。 暴露在上百双眼睛面前。 人群中,响起了一片牙酸的抽气声,此起彼伏。 那不是人的后背。 那是一块被肆意糟践过的破布。 一道叠着一道,青紫色的、深褐色的皮带抽痕,像无数条蜈蚣一样,盘踞在瘦削的脊背上。 在那些旧伤之间,散落着一个个铜钱大小、焦黑色的圆形疤痕。 那是烟头烫出来的。 最骇人的,是在左边肩胛骨下方,一道核桃大小、高高凸起的肉色疤痕。 那块皮肉像是被烧红的烙铁活生生烫死,狰狞地扭曲着,在周围青紫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惨白。 整个会场,陷入了死一样的沉寂。 风声都仿佛消失了。 只能听到每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那片死寂只持续了三秒。 随即,如同被扔进滚油里的一瓢冷水,彻底炸裂! “我的老天爷啊!” 一个上了年纪的大娘捂住嘴,眼泪当场就流了下来。 “这……这是人干的事吗?这是畜生!” “打成这样……李二狗那个天杀的!” “怪不得人家姐姐要跑!再不跑,命都没了!” 咒骂声、惊呼声、愤怒的咆哮声,汇成一股洪流,朝着台上的李二狗狠狠砸了过去。 这些伤疤,就是最无声的控诉。 是比任何言语都有力的铁证。 李二狗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他看着陈秀兰背上那些自己亲手留下的“杰作”,看着台下那些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的眼神。 他那点精心准备的谎言,被这血淋淋的现实,撕得粉碎。 “不……不是我……” 他嘴唇哆嗦着,发出的声音细若蚊蝇。 “扑通”一声。 李二狗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冰冷的雪地上。 他手脚并用地往后爬,裤裆里,一股黄色的液体混合着骚臭味,迅速在雪地上洇开一片。 他吓尿了。 台上的刘科长,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死死盯着陈秀兰的后背,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完了。 “霸占人妻”这条最能置人于死地的罪名,彻底破产了。 他不仅没能把陈峰钉死,反而引爆了民愤,把自己推到了一个极其尴尬的位置。 他不能输。 今天要是让陈峰就这么走了,他这个后勤科长以后在公社还怎么立威? “都给我闭嘴!” 刘科长一声怒吼,声音都变了调,尖利刺耳。 他指着台下群情激奋的村民。 “家庭纠纷是家庭纠纷!自有妇联和派出所来管!” 他强行转移着焦点,把矛头再次对准了陈峰。 “就算他没霸占人妻,那殴打干部子弟!私藏枪支!投机倒把的罪名,难道就能洗脱吗?” 刘科长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尖利。 “这些,哪一条不够他喝一壶的!” 困兽犹斗。 陈峰看着刘科长那张色厉内荏的脸,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他走上前,脱下自己的军大衣,轻轻披在还在颤抖的陈秀兰身上,将那片狰狞的伤疤,连同那些探究的视线,一同遮盖。 然后,他才转过身,面对着还在咆哮的刘科长。 陈峰的嘴角,向上扯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 那是一道在冰天雪地里划开的,带着锋刃的口子。 他的目光,像一把利刃,刮过瘫软如烂泥的李二狗,最后,若有深意地,望向了人群的另一侧。 那里,拄着拐杖的韩校长,正静静地站着。 老人的脸色很沉,握着拐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根根发白。 察觉到陈峰的视线,韩校长微微点了点头。 那双浑浊却透着精光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可的赞赏。 他手中的拐杖,在冻硬的地上,轻轻顿了一下。 韩校长拄着拐杖,步履算不上快,却异常坚定地,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刘科长看着一步步逼近的韩校长,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厉声喝道。 “韩校长,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第70章李云山踏雪而来 韩校长没理他。 老人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扫过陈秀兰身上宽大的军大衣,扫过苏清雪没什么血色却倔强无比的脸,最后,落在了被陈峰护在身前的希月身上。 他伸出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摸了摸希月还有些红肿的眼角。 “孩子,别怕。” 老人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沉稳。 安抚完孩子,他才缓缓直起身。 那副在寒风中略显单薄的瘦弱身板,此刻却挺得像一杆饱蘸浓墨的狼毫笔,锋芒内敛。 他终于看向了刘科长。 “刘科长,你刚才问陈峰,殴打干部子弟的罪名,能不能洗脱?” 韩校长的声音不响,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冰湖,每个字都清晰地在死寂的大院里荡开。 “我来替他回答。” “不能。” 这两个字,让刘科长脸上刚泛起一丝喜色,也让周围的村民心头一沉。 可韩校长接下来的话,却像一柄烧红的铁尺,狠狠抽在刘科长的脸上。 “因为他打的不是干部子弟,打的是在学校里横行霸道、欺凌弱小的畜生!” 老人手里的拐杖猛然抬起,杖尖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直直指向刘科长身后那个还在幸灾乐祸的胖小子,刘伟。 “我问你,刘伟!” 韩校长的声音骤然拔高,不再温和,而是带着教书育人者的雷霆之怒。 “陈希月同学的文具盒,是不是你带人抢走,并且一脚踩烂的!” “我再问你!陈希月同学手背上的伤,是不是你用你那双牛皮大头鞋,活生生碾出来的!” “我最后问你!” “你是不是仗着你爹是科长,就敢在学校里拉帮结派,堵住一个刚入学、比你小了快半个头的女同学,骂她是乡下泥腿子,不配用新文具!” 一连三问,字字千钧。 刘伟被这股扑面而来的浩然正气顶得连连后退,一屁股撞在他爹身上,脸白得像刚从面缸里捞出来。 大院里,彻底炸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 村民们看向刘伟的眼神,瞬间充满了鄙夷和愤怒。 韩校长没给刘科长任何喘息的机会,他转过身,目光如针,死死扎进刘科长的眼睛里。 “刘科长,你身为公社干部,不问青红皂白,不调查事实真相,仅凭你儿子一面之词,就调动保卫科,召开全社大会,要给一个见义勇为、保护妹妹的年轻人扣上‘阶级敌人’的帽子!” “你这是在解决问题吗?” “不!你这是在利用你手里的权力,公报私仇!” “你这是在滥用人民赋予你的信任,以势压人!” “你这么做,对得起你胸前别着的徽章吗?对得起‘为人民服务’这五个字吗?” “你,还配当一个人民公仆吗?!” 韩校长的话,像一颗颗砸进骨头里的钢钉,一字一句,把刘科长钉在了耻辱柱上。 刘科长的脸,从涨红变成了猪肝色,又从猪肝色变成了铁青。 他感觉全大院上百道目光,都变成了淬了毒的针,扎得他体无完肤。 伪装被彻底撕碎了。 道理、规矩、人心,他全都不占。 那股子长久以来身居上位的傲慢和被当众戳穿的羞恼,瞬间冲垮了他最后一点理智。 “放屁!” 刘科长发出一声尖利的咆哮,声音都变了调。 “你个老顽固!读了几天书,就敢在这教训我?” 他指着韩校长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 “我儿子被打了就是被打了!天王老子来了也一样!” “我看你就是跟这个恶霸串通一气,有意包庇!” 刘科长彻底疯了。 他猛地转头,对着那两个已经不知所措的保卫干事歇斯底里地吼道。 “还愣着干什么?!” “给我把陈峰抓起来!” “反了天了!今天谁敢在公社的地盘上跟我作对,我就办谁!” 两个保卫干事被这声断喝吓得一哆嗦。 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为难和恐惧。 一边,是顶头上司不顾一切的疯狂命令。 另一边,是那个眼神能杀人的陈峰,和一身正气、谁也惹不起的韩校长。 这完全就是个死局。 他们手里的橡胶棍,此刻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往前一步,是深渊。 退后一步,也是深渊。 整个大院的空气,都因为这剑拔弩张的对峙,而变得粘稠,压得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呜——嗡——” 一阵沉闷、有力、完全不同于拖拉机的引擎轰鸣声,从公社大院外面由远及近,野蛮地冲了过来。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转头望去。 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像一头钢铁猛兽,卷着雪沫和尘土,没有丝毫减速,直接冲进了大院的铁门。 车轮在最后一刻抱死,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稳稳停在人群边缘。 “砰!” 车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开。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从车上跨了下来。 来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没扣扣子,脚下一双翻毛军勾鞋,踩在雪地上,沉稳有力。 他面容刚毅,两道浓眉下,一双眼睛里像是藏着尸山血海。 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杀伐气,瞬间压过了场上的一切喧嚣。 李云山大步踏入会场。 他扫了一眼场中的对峙,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都给我住手!” 一声怒喝,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子弹撕裂空气的锐利,狠狠贯入每个人的耳膜。 刘科长歇斯底里的咆哮戛然而止。 两个保卫干事手里的橡胶棍“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所有村民,都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整个大院瞬间鸦雀无声。 绝对的权威,降临了。 瘫软在地的李二狗,在听到这声熟悉的怒喝时,整个人像是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 他猛地抬起头,当看清来人那张刚毅的脸时,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靠山来了! 他最大的靠山,来了! 李二狗的大脑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劫后余生的狂喜。 他甚至没去看李云山那张阴沉得快要滴出水的脸。 他手脚并用,像一条看到了主人的狗,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 “表叔!表叔您可来了啊!” 李二狗一把死死抱住李云山的大腿,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声音凄厉无比。 “就是他!就是那个恶霸陈峰!” 李二狗用那只没受伤的手,颤抖着指向台阶下的陈峰,用尽全身力气哭喊道。 “他打断我的手!抢走我媳妇!还勾结这个老顽固欺负我们老实人!” “表叔!您可一定要为我做主啊!” 李二狗抱着那条坚实的大腿,完全没察觉到,头顶上方那道投向他的目光,已经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第71章我看谁敢动我大侄子 李二狗抱着那条坚实的大腿,涕泪横流。 他从未感觉如此扬眉吐气。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怨毒,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甚至能想象到下一秒,陈峰那张可恶的脸如何在表叔的雷霆之怒下变得惨白,如何在枪口下跪地求饶。 “表叔!就是他!那个恶霸陈峰!” 李二狗用那只没断的手,颤抖着指向台阶下的陈峰,用尽毕生力气哭喊。 “他打断我的手!抢走我媳妇!还勾结这个老顽固欺负我们老实人!” “表叔!您可一定要为我做主啊!” 他哭得声嘶力竭,完全沉浸在自己编织的悲惨剧本里。 然而,他期待中的雷霆震怒并未降临。 头顶上方,那道能让整个公社噤声的威严身影,纹丝未动。 李云山那双饱经沙场的眼睛,越过怀里这团烂泥,扫视全场。 他的目光最后定格在陈峰身上。 那股子能压垮人脊梁的铁血气息,在看到陈峰的瞬间,竟缓和了几分。 “陈峰大侄子。” 李云山开口了,声音沉稳,完全没有理会还挂在自己腿上的李二狗。 “你昨天送来的那条金鳞鲫,味道不错。” “我那老胃病,舒坦多了。” 陈峰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他甚至还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李叔喜欢就好,山里别的不多,这东西管够。” 一问一答,熟稔得像是邻居家串门的叔侄。 整个公社大院,上百号人,大脑集体宕机。 尤其是刘科长和李二狗,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了。 李二狗的哭声卡在喉咙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 他仰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靠山”。 李云山这才低下头,视线像两把冰锥,扎进李二狗的眼睛里。 “现在,你来说。” 他一字一顿,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峰没等李二狗组织谎言,上前一步,声音清晰地响彻全场。 “事情很简单。” “刘科长的儿子刘伟,在学校霸凌我妹妹希月,踩坏她的文具盒,踩伤她的手。” “我这个当哥的,看不过去,就替他爹教育了一下。” 他的视线转向瘫软在地的李二狗,语气陡然变冷。 “至于他,李二狗,常年虐待我大姐陈秀兰,吃白面馒头,却只给我姐和外甥女吃发霉的窝头。” “我看不下去,把我姐接回了娘家。” “就是这么点事。” 陈峰说得言简意赅,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砸在地上,掷地有声。 刘科长脸如死灰,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在李云山冰冷的注视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云山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苏清雪在此时,默契地上前一步。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再次掀开了披在陈秀兰身上的那件军大衣。 只掀开了一角。 那片惨不忍睹的、布满了皮带抽痕与烟头烫伤的狰狞伤疤,再一次暴露在众人眼前。 这一次,是近距离地,暴露在李云山的视线之下。 李云山的瞳孔骤然收缩。 作为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什么样的伤他没见过? 可眼前这片伤,不是来自敌人的枪炮,而是一个男人,日复一日,施加在自己妻子身上的暴行! 那熟悉的皮带抽痕,那焦黑的圆形烫疤…… 一切都与陈峰所说的虐待,完美印证。 李云山身上的气息,瞬间变了。 那股子刚刚缓和下去的铁血杀伐之气,如同火山喷发,轰然暴涨,席卷了整个大院。 空气,粘稠得让人无法呼吸。 还抱着他大腿的李二狗,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头顶灌入,瞬间冻僵了他的四肢百骸。 “表……表叔……” 李二狗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李云山缓缓抬起了脚。 那只穿着翻毛军勾鞋的脚,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 “我李云山,一生最恨的,就是打女人的孬种。” 话音未落,那只脚带着千钧之力,狠狠踹在了李二狗的胸口! “嘭!”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李二狗整个人被这一脚踹得离地而起,向后倒飞出去三米多远,重重砸在雪地上,滑出一道狼狈的痕迹。 他喷出一口血沫,捂着胸口,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只能像条离水的鱼一样抽搐。 全场死寂。 没人想到,这位县里来的大人物,对自己上门求助的“亲戚”,竟会下此狠手! 李云山看都没再看李二狗一眼,仿佛只是踢开了一块碍脚的垃圾。 他怒吼道: “我李云山没有你这种打女人的畜生亲戚!” 这声怒吼,如同平地惊雷,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紧接着,他猛地转身,那双喷火的眼睛,死死锁定了面如死灰的刘科长。 “还有你!” 李云山的手指,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直指刘科长的鼻子。 “滥用职权,公报私仇,颠倒黑白!” “人民给你的权力,是让你这么用的吗?!” “从现在起,你被就地免职!回家等着接受调查!” 刘科长双腿一软,彻底瘫倒在地。 完了。 一切都完了。 李云山处理完这两个人,身上的滔天怒火才缓缓收敛。 他走到陈峰面前,那张刚毅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愧疚,有欣赏,更多的,是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关切。 他伸出宽厚的大手,重重拍了拍陈峰的肩膀。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全场上百号惊魂未定的村民,声音洪亮如钟。 “我今天当着大家的面,宣布一件事!” “陈峰,是烈士遗孤!” “他的父亲,叫陈大山!是我李云山的救命恩人!二十年前,在长津湖,是他把我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 “我李云山的命,是他爹给的!” “我看今天,谁敢动他!” 这一番话,像一颗又一颗重磅炸弹,在人群中炸开。 所有看向陈峰的目光,彻底变了。 从之前的鄙夷、怀疑,到后来的敬畏,再到此刻,只剩下深深的震撼。 烈士遗孤。 县里大佬的恩人之子。 这两个身份,任何一个都足以让他在靠山屯横着走。 风波平息。 李云山看着陈峰一家人,又看了看远处那栋破败漏风的土坯房,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走,大侄子,带我去你家看看。” “顺便,尝尝你炖的肉。” 第72章大佬一言断家事 李云山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在死寂的公社大院里回荡。 整个公社大院,鸦雀无声。 上百号村民的脑子还是懵的,只是身体本能地让开了一条路。 那条道,笔直地通向村西头的陈峰家。 韩校长握紧了手里的拐杖,看了陈峰一眼,目光里情绪很复杂,有欣赏,也有几分欣慰。 他没说话,跟上了李云山的脚步。 陈峰弯腰,将妹妹希月一把抱进怀里。 另一只手,很自然地牵住了苏清雪。 她的手冰凉,指尖还在抖。 陈峰手掌收紧,用自己的体温裹住她。 他什么都没说。 苏清雪却感觉到了一股从未有过的安稳,顺着两人交握的手掌,淌进了心里。 当李云山和韩校长站在陈家院门口时,两个见惯风浪的男人,脚步都停住了。 院子不大,雪扫得干干净净。 最让他们挪不开眼的,是那面墙。 墙上,开着一扇窗。 一扇镶着一整块巨大玻璃的窗。 玻璃平整、透亮,没有一丝杂质。 午后的太阳光穿过玻璃,在屋里地上打出一块明晃晃的光斑,硬生生把屋里屋外,隔成了两个世界。 “这……” 李云山喉结动了动。 他这辈子什么没见过,可在一栋快塌了的土坯房上,看到一块比县委办公室还气派的玻璃,这感觉,比在战场上看见敌人凭空变出一门炮来还要荒唐。 陈峰推开门。 “吱呀——”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混着松木的清香和浓得化不开的肉味。 李云山和韩校长下意识一缩脖子,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寒风,是暖气,能把人骨头都烘软了的暖气。 屋子正中央,一个黑铁“罗汉肚”炉子烧得通红,发出嗡嗡的低鸣。 温暖如春。 墙角,挂着半扇野猪,肉还带着血丝。旁边,是两张油光水滑的完整狼皮。 苏清雪和陈秀兰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夹衣,脸蛋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 希月和妞妞两个小丫头早就脱了棉袄,一人捧着块金黄的油梭子,啃得满嘴流油。 看见客人,两个孩子怯生生地躲到了苏清雪身后。 这哪像个家徒四壁、揭不开锅的穷户? 这分明就是个神仙窝。 李云山脸上那股子刚毅和严肃,慢慢化开,最后变成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知道陈大山有个儿子,却怎么也想不到,这儿子,竟有这等本事。 “都别站着,进屋,上炕!” 陈峰的声音打破了安静,透着一股主人的豪迈。 他把两位大佬让到最干净的炕头,自己却没坐。 “今天托两位叔的福,家里人能凑齐整,必须喝一顿!” 陈峰没让女人动手,自己卷起袖子,露出古铜色的小臂,肌肉线条流畅结实。 他走到案板前,那把剥过狼皮的刀在他手里,比谁家菜刀都好使。 金鳞鲫刮鳞去骨,猪油下锅,姜片爆香。 鱼肉两面煎得金黄,一瓢滚水浇下去。 “刺啦——” 浓烈的鱼鲜味瞬间炸满整个屋子。 很快,一锅奶白色的鱼汤就在锅里翻滚起来,香得人直吞口水。 “李叔,韩校长,先喝碗汤暖暖胃。” 陈峰给两人一人盛了一大海碗,汤浓得像牛奶,上面飘着几点绿葱花。 李云山端起碗,一口热汤下肚,一股暖流从喉咙眼直通胃里,熨平了所有的疲惫和寒气。 “好汤!” 韩校长更是咂摸着嘴:“这鱼,不是凡品。” 陈峰笑了笑,没接话。 他手脚麻利地将酸菜拧干切丝,连着厚膘的五花肉、灌好的血肠,一同下了锅。 铁锅里,酸菜炖肉“咕嘟咕嘟”地响着,油脂的香气和酸菜的清爽混在一起,馋得人抓心挠肝。 他又从角落拎出两只飞龙鸟,用烧刀子和粗盐抹匀了,直接架在炉火上烤。 油脂滴在滚烫的炉壁上,发出“滋滋”的轻响,一股难以形容的野味焦香,瞬间把屋子里的所有味道都压了下去。 酒是六十五度的烧刀子。 菜,是能把人香迷糊的横菜。 李云山和韩校长,一个沙场宿将,一个下放文人,此刻全被这最原始、最纯粹的烟火气给彻底征服了。 酒过三巡。 李云山那张不苟言言笑的脸上,已经泛起了红光。 他放下酒碗,看向旁边安静吃饭的陈秀兰。 “秀兰是吧?” 陈秀兰被点名,吓得一哆嗦,筷子差点掉了。 “别怕。” 李云山的语气缓和下来。 他重重一拍桌子,碗碟都跳了一下。 “这婚,必须离!” “明天!我让民政干事,带着那个叫李二狗的畜生,上门给你办手续!” 李云山眼中寒光一闪。 “谁敢说半个不字,让他滚到县里来找我!” 一句话,像一把大锤,把压在陈秀兰心头二十多年的山,砸得粉碎。 陈秀兰愣住了,眼泪顺着皱纹无声地滑下来。 这一次,不是委屈。 是解脱。 韩校长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看向了苏清雪。 “苏丫头。” 老人温和地开口。 “你是个好老师,希月那孩子,你教得很好。” “之前说的话算数。明天,你就去公社小学报到,先当五年级的代课老师,教语文。” 韩校长说着,从中山装内袋里,掏出一个手绢包。 打开,里面是三十五块钱,和一沓全国粮票。 “这是你第一个月的工资和补贴,我先给你预支了。” 韩校长把钱和票推到苏清雪面前。 “拿着。读书人,不能饿着肚子教书。” 苏清雪看着眼前的钱和票,看着老人真诚的眼睛,鼻头一酸,眼眶红了。 下乡两年,她第一次感觉,自己不是个多余的知青。 而是一个被需要的,“苏老师”。 李云山喝干碗里的酒,目光扫过墙角的狼皮,像是想起了什么。 “你这剥皮的手艺不错,皮子都是整的。” “可惜了,硝制的手艺不行,还是土法子,糟蹋了好东西。” 他用筷子指了指那几张皮子。 “县皮货厂开春要扩产,正缺好原料。大侄子,你要是有门路,这可是条正大光明挣钱的财路。” 陈峰心里一动。 他给李云山满上酒,把这句话,牢牢记在了心里。 酒足饭饱,天色已晚。 陈峰送走两位大佬,寒风扑面,却吹不散心里的火热。 回到屋里,苏清雪正默默收拾着炕桌。 炉火烧得正旺,把她的侧脸映得一片暖黄。 这个破败的家,在今晚,第一次让她感觉到了踏实。 陈峰走到墙边,拿起那杆“撅把子”,用一块油布,仔细地擦拭枪身。 枪,是猎人的胆。 也是这个家的根。 苏清雪收拾完,走到他身边站定。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月光透过明亮的玻璃窗,洒在她脸上,那双总是带着清冷的眸子里,此刻,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和依赖。 过了很久,她才鼓起勇气,用很轻,却很清晰的声音说。 “陈峰,谢谢你。” 第73章一纸休书断前尘,三尺讲台立新生 天亮得格外早。 雪停了,太阳出来了,金色的光穿透那面巨大的玻璃窗,把屋里的尘埃都照得粒粒分明。 陈峰一家人刚吃过早饭,院门就被人敲响了。 梆。梆。梆。 敲门声里没有了昨天的戾气,反而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恭敬和惶恐。 陈峰拉开门。 门外站着公社的王主任,身后还跟着两个荷枪实弹的民兵。 在他们中间,被架着的,是鼻青脸肿、一条胳膊用布条歪歪扭扭吊在脖子上的李二狗。 他整个人像一滩烂泥,隔着几步远都能闻到那股混着尿骚和廉价药酒的恶臭。 李二狗一看到陈峰,那双肿成一条缝的眼睛里瞬间被恐惧填满,两条腿筛糠似的抖个不停。 王主任脸上堆着僵硬而谄媚的笑,搓着手,哈出一口浓重的白气。 “陈峰同志,李……李书记让我来处理一下你大姐的事。” 他侧过身,让身后的民兵把李二狗像拖一条死狗般,拖进了院子。 “这是离婚协议,县里民政的同志连夜给办出来的,就差按个手印了。” 王主任从怀里掏出两张印着红头文件的纸,还有一个崭新的红色印泥盒子。 李二狗被民兵一脚踹在腿弯。 “扑通!” 他重重跪在了冰冷的雪地上。 他不敢抬头,在王主任的呵斥下,哆哆嗦嗦地用那只没断的手,蘸了印泥,在那张纸的末尾,按下了自己鲜红屈辱的手印。 王主任又从兜里掏出一个用手绢包着的小包,打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钱和票。 “这是退还的彩礼,还有李书记特批的,给秀兰同志的精神损失费。” 他把钱和票,连同那张已经生效的离婚证明,用双手捧着,递到了陈峰面前。 整个过程,快得像一场荒诞的戏。 陈秀兰从屋里走出来,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她看着跪在地上抖成一团的男人,看着那张盖着鲜红公章的纸,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 直到陈峰把那张纸塞进她冰冷的手里。 纸张很薄,却重若千斤。 陈秀兰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她低下头,看着纸上“离婚证明”那四个刺眼的黑字,压抑了二十多年的情绪,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一声不似人声的哭嚎,从她喉咙深处爆发出来。 她蹲在地上,把那张纸死死按在胸口,哭得撕心裂肺。 这一次,不是委屈,不是恐惧。 是新生。 哭声停歇后,她站起身,走到陈峰和苏清雪面前,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她抬起头时,满是泪痕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我活过来了。” 上午的阳光,暖洋洋的。 陈峰陪着苏清雪,去公社小学报到。 苏清雪换上了一件崭新的藏青色卡其布上衣,是陈峰昨天特意托人从县里捎回来的。 衣服很合身,衬得她本就白皙的皮肤愈发通透,脖子上围着那条柔软的羊毛围巾,整个人透着一股清冷又知性的书卷气。 走在村里的小路上,陈峰看着身边的她,忍不住调侃。 “苏老师,你现在可是吃公家饭的人了。” “以后我见了你,是不是得先鞠躬,再问好?” 苏清雪的脸颊微微泛红,她没好气地白了陈峰一眼,那清冷的眸子里,却藏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意。 公社小学的五年级教室,在二楼最东头。 屋子很旧,墙皮剥落,窗户用塑料布糊着,挡不住呼呼的北风。 苏清雪第一次站上那三尺高的讲台时,心还是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台下,是几十双黑漆漆的、充满审视和野性的眼睛。 孩子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打量着这个漂亮得不像乡下人的新老师。 她的指尖冰凉,掌心却沁出细汗,捏着粉笔的指尖有些发白。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落在了第一排。 希月坐在那里,穿着那件鲜艳的红棉袄,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 她没有跟别的孩子一样交头接耳,只是用那双亮晶晶的、满是崇拜和信任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讲台上的苏清雪。 四目相对。 教室里所有的嘈杂,所有的不安,都在这一瞬间消失了。 苏清雪的心,瞬间镇定下来。 她挺直了背脊,拿起课本,清了清嗓子。 “上课。” 她的声音清亮,掷地有声,在尘土飞扬的旧教室里回响。 “今天,我们学习第一课……” 整个教室,瞬间鸦雀无声。 孩子们被她好听的声音吸引,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 窗外,韩校长裹着他的旧大衣,默默地站着。 他看着教室里那个身姿挺拔、声音清越的女老师,看着那些被吸引住的孩子,浑浊的老眼里,是满满的欣慰。 他点了点头,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放学铃声响起。 苏清雪刚走出教室,一个小小的身影就黏了上来。 希月背着她的新书包,像个骄傲的小尾巴,紧紧跟在苏清雪身后。 有同学好奇地问:“希月,这是谁啊?” 希月立刻把小胸脯一挺,用全走廊都能听见的声音,自豪地大声宣布。 “这是我嫂子!也是我们老师!” 苏清雪的脸“腾”地一下就红透了,又羞又窘,却又觉得心里甜丝丝的。 校门口,陈峰靠着那辆旧板车,早就在等着了。 夕阳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看见两人出来,便直起身,走上前,很自然地从苏清雪手里接过那沓厚厚的教案。 然后,他伸出手,牵住了她那只因为写了一下午粉笔字而有些冰凉的手。 那只手宽大,干燥,布满老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暖意。 苏清雪下意识想挣脱,却被他握得更紧。 三人沐浴在橘红色的夕阳余晖里,踩着雪,慢慢往家的方向走。 晚上,屋里的炉火烧得更旺了。 苏清雪在炕桌的另一头,借着煤油灯昏黄的光,认真地备着课。 陈秀兰坐在炕桌对面。 手里捏着粗大的顶针,正一针一线地缝补着陈峰那双磨损严重的皮手套。 “陈峰,你昨天说……那些皮子,能做成好东西,是真的吗?” 陈峰停下擦枪的动作。 他把浸了枪油的粗布叠好,放在炕沿。 “能。” 陈峰语气笃定。 “李叔今天透了底,县皮货厂开春要扩产。只要皮子成色好,销路不愁。” 陈秀兰停下针线。 她抬头看着那几张狼皮,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角。 “我想学。” 大姐声音不大,咬字极重。 “我这手虽然粗,但缝补浆洗的活计没落下。你弄回来的皮子,交给我来硝。” 陈峰看着大姐那双布满冻疮和裂口的手。 那双手曾被李二狗逼着在冰天雪地里劈柴。 现在,这双手想为这个家挣一份尊严。 陈峰没拒绝。 “行。明天我让胖子去县里踅摸点芒硝和明矾。大姐,这活儿累,但能挣钱。” 陈秀兰用力点头。 眼眶泛红。 她低下头,手里的针线走得更快了。 第74章深山刷出金色传说 天刚蒙蒙亮。 罗汉肚铁炉子里的煤块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屋子里暖烘烘的。 陈峰坐在炕沿边,手里捏着一沓钱。 大团结、五块的炼钢工人、两块的车工,还有几张散碎的毛票。 他一张一张地数着。 修房子、买大块平板玻璃、添置炉子和煤炭。 给希月交学费、买那个带磁铁的文具盒。 给苏清雪买两盒上海雅霜、买藏青色的卡其布。 昨天去县城德仁堂给大姐抓调理身子的药。 这些天花钱流水一般。 轧钢厂卖野猪肉换的钱,加上银元换来的现钞,已经见底了。 手头剩下的这几十块钱,撑不起接下来一大家子的开销。 大姐陈秀兰决定学硝皮子。 胖子今天要去县里买芒硝和明矾。 买这些化工原料也得花钱。 陈峰把钱卷好,揣进贴身的兜里。 李云山昨晚在饭桌上的话在他脑子里反复转悠。 县皮货厂开春要扩产,正缺好原料。 这是条能见光的财路。 也是陈峰在这个年代完成原始资本积累的跳板。 普通的野猪皮和灰狼皮卖不上顶天的高价。 要挣大钱,要拿捏住皮货厂的采购渠道,得弄出几张能镇场子的稀罕货。 紫貂、红狐狸、甚至是水獭。 这些大货,只有老龙口禁区最深处才有。 陈峰转头看向墙上挂着的“撅把子”猎枪。 他站起身,取下猎枪。 拿出一块沾了枪油的破粗布,他开始仔细擦拭枪管。 苏清雪翻了个身,睁开眼。 她看着陈峰的背影。 金属摩擦的咔哒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陈峰一遍遍推拉着枪栓,检查着击针。 苏清雪坐起身。 她披上棉袄,走到红木柜子前。 拉开最下面的抽屉,她拿出一件藏青色的棉马甲。 这是她昨晚熬夜赶出来的。 马甲针脚细密。 里头絮着厚实的棉花,还夹着一层从旧羊毛衫上拆下来的碎羊毛。 她走到炉子边,掀开铝锅的盖子。 锅里温着热水。 她捞出三个热乎的白皮鸡蛋,用毛巾擦干水汽。 她把鸡蛋塞进马甲的两个大兜里。 陈峰放下枪,把几颗黄橙橙的铜壳子弹塞进子弹带。 苏清雪走到他面前。 她双手捧着马甲,递了过去。 “穿在里面。” 苏清雪的声音很轻。 “护着心口。” 陈峰接过马甲。 入手沉甸甸的,带着炉火的余温。 他摸到兜里滚烫的鸡蛋。 煤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 陈峰抬起手。 粗糙的指腹擦过苏清雪白皙的脸颊。 苏清雪没有躲避。 她的睫毛颤动着,眼睛直直看着陈峰。 “往深处走,你当心。” 陈峰脱下旧外套,把马甲套在旧毛衣外面。 大小正合适。 羊毛的暖意贴着脊背蔓延开来。 “放心。” “我今天去老龙口弄点值钱的货。” “大姐要硝皮子,我得多弄点好皮毛回来给她练手。” “等这批皮货卖给县里的厂子,咱家就能过个肥年。” “到时候给你和大姐、希月都添置一身新衣裳。” 苏清雪点点头。 她伸出手,帮他把马甲的扣子一颗颗系好。 手指偶尔触碰到陈峰结实的胸膛。 陈峰反手握住她的手。 “等我回来。” 外屋的土炕上,希月和妞妞还在熟睡。 大姐陈秀兰已经起了床。 她正在灶台前忙活。 陈峰走到外屋,压低声音交代。 “大姐,今天别出院子,把门插好。” “胖子晚点会送芒硝过来,你就在屋里歇着,别沾凉水。” 陈秀兰把两个刚贴好的玉米面饼子用油纸包好。 她把饼子塞进陈峰的背篓里。 “早点回来。” 陈峰背上猎枪,推开院门。 西北风夹着雪粒子迎面砸过来。 他拉下狗皮帽子的护耳。 大步踩进没过脚踝的积雪里。 脚底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远离村子,四周只剩下风声。 越往山里走,雪越厚。 陈峰意念一动。 开启山野之王系统的狩猎视野。 白茫茫的雪地瞬间变了样。 视线尽头,几条淡淡的红线在林间交错。 那是狼群留下的气味标记。 红线很粗,说明狼群数量不少,且刚刚经过。 陈峰调整呼吸。 他大步跨过那片区域,没有停留。 强化过的体魄让他走在及膝的雪地里丝毫不觉得累。 肌肉隆起,提供着源源不断的力量。 他今天的目标不是狼。 狼皮虽然值钱,但成群的灰狼太耗费子弹。 避开狼群的领地后,视线前方出现了一片密集的绿色光标。 陈峰蹲下身。 他扒开积雪。 下面是几排梅花状的脚印,还有几颗冻硬的粪便。 傻狍子群。 旁边还有几条细长的雪兔拖痕。 轧钢厂的宋卫民还需要肉。 这些傻狍子和雪兔正好用来凑斤两,换取更多的工业券和现金。 陈峰没有急着开枪。 他解下腰间的套索。 在几棵红松的树根下,他快速做了三个活扣陷阱。 他把陷阱埋在雪下,只露出一点枯枝做掩护。 随后,他端起撅把子,绕到下风口。 风向把他的气味吹向后方。 一百二十米外,三只傻狍子正在啃食树皮。 陈峰拉开击锤。 系统弹道修正辅助的红线直接锁定了最大那只狍子的脖颈。 他扣下扳机。 砰! 枪声震落了树枝上的积雪。 那只狍子应声倒地。 另外两只受惊,慌不择路地往红松林方向跑去。 几秒钟后,林子里传来一阵扑腾声。 两只狍子踩中了钢丝活扣。 活扣瞬间收紧,把它们死死拴在树干上。 陈峰走上前。 抽出剥皮刀,利落放血。 狍子血洒在雪地上,冒着热气。 他把三头狍子和陷阱里顺带套住的两只肥雪兔收入随身空间。 空间里的恒定保鲜功能会让这些肉保持刚死时的鲜活。 做完这些,陈峰重新给猎枪装填子弹。 他继续往老龙口禁区深处走。 越往里走,树木越粗壮。 光线被茂密的针叶林遮挡,变得昏暗。 四周安静得出奇。 连风声都被挡在了林子外面。 翻过一道陡峭的山梁。 陈峰停下脚步。 他握紧了枪托。 系统视野中,左前方的积雪下,渗出一片微弱的金色光芒。 光芒在一片代表普通的绿色和代表危险的红色中,极其扎眼。 金色的光晕在雪面上有节奏地闪烁。 陈峰死死盯着那片雪地。 脑海中响起系统的机械音。 “发现极品猎物活动痕迹。” “狩猎难度:极高。” “奖励:稀有。” 第75章极品鹿茸换两转一响 老龙口禁区的雾气是青灰色的。 这种雾粘在睫毛上,很快就凝成了细小的冰晶。 陈峰压低了身体,脚下的积雪没过了膝盖。 他每走一步,都会先用脚尖试探雪下的虚实,避开那些可能折断的枯枝。 系统视野里的金色光晕越来越亮。 那团光在浓雾中跳动,频率极快。 陈峰拨开一丛挂满雾凇的冷杉枝。 视线穿透稀薄的白毛风,锁定在了一百米外的一个山坳里。 那是一头雄鹿。 它站立的高度超过了两米,脊背宽阔,暗褐色的皮毛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油润的光泽。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头顶那副巨大的鹿角。 鹿角分叉极多,角尖圆润,包裹着一层厚实的、带着细密绒毛的深色皮层。 那是顶级的梅花鹿茸。 在这个年代,这样一副鹿茸足以在县城换回两转一响,甚至还能余下一大笔压箱底的现钱。 雄鹿低着头,正用蹄子刨开积雪,寻找下面掩埋的苔藓。 它非常警惕。 每刨两下,耳朵都会剧烈抖动,修长的脖颈猛地挺直,审视着四周的风吹草动。 陈峰屏住了呼吸。 他能感觉到胸腔里心脏的跳动。 沉稳,有力。 这种极品大货在老龙口外围根本见不到。 这是禁区深处才有的灵物。 陈峰慢慢拉开“撅把子”的击锤。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被远处的风啸声掩盖。 他趴在冰冷的雪窝里,雪花的凉意顺着领口往里钻,却无法平息他皮肤下奔涌的热度。 系统视野中,一条鲜红的抛物线从枪口延伸出去。 红线的终点,死死钉在雄鹿的耳根后方。 那是这头巨兽全身最薄弱的命门。 雄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它突然停止了进食,前蹄不安地刨动着地面,巨大的头颅转向陈峰潜伏的方向。 陈峰的手指搭在了扳机上。 他的视线与准星、红线重合。 就在雄鹿准备纵身跃入深林的刹那。 砰! 枪声在寂静的禁区炸开。 火药味瞬间充斥了陈峰的鼻腔。 子弹破空而去,精准地钻进了雄鹿的耳孔。 那头两百多斤重的巨兽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哀鸣。 它庞大的身躯在空中僵硬了一瞬,随后重重地砸在了雪地上。 激起的雪浪溅起半米高。 陈峰没有立刻冲过去。 他迅速退出弹壳,重新推入一颗子弹。 这是老猎人的规矩。 防着大货临死前的反扑。 等了约莫三分钟,确认那头雄鹿彻底断了气,陈峰才站起身。 他踩着厚雪快步走过去。 雄鹿的瞳孔已经扩散,温热的鲜血顺着弹孔流出,在雪地上烫出了几个深红的小坑。 完美。 皮毛没有多余的破损。 鹿茸完好无缺。 陈峰的手触碰到鹿茸的瞬间,脑海中响起了系统的机械声。 “叮!恭喜宿主成功捕获稀有物种:梅花鹿(传说级)!” “狩猎评级:完美!” “奖励已触发:【年代盲盒】(稀有)×1。” 陈峰意念微动。 开启。 两道流光在脑海中炸开。 大量复杂的知识和画面涌入他的意识。 【宗师级皮毛硝制技术】 这不仅仅是简单的处理皮毛,而是包含了如何用药剂软化、如何保留皮毛原有的色泽,甚至能将坚硬的兽皮加工成如绸缎般柔软的顶级料子。 这正是大姐陈秀兰现在最需要的。 有了这门技术,陈家不仅仅是卖皮子,而是能生产出让县皮货厂发疯的艺术品。 还没等陈峰平复心情,第二项奖励让他瞳孔猛地一缩。 【初级驯兽精通】 一股玄之又玄的气息在他的四肢百骸中游走。 他感觉自己对周围山林的感知变得更加敏锐。 他甚至能通过空气中残留的细微气味,分辨出不远处灌木丛里藏着什么生物。 陈峰将雄鹿收入随身空间。 空间里的恒定保鲜功能瞬间锁住了鹿茸的药性。 他正准备转身离开,耳尖却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声音。 那是极细微的呜咽声。 断断续续,带着一种濒死的绝望。 陈峰握紧猎枪,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在前方的一处枯萎的杜鹃花丛后,他停下了脚步。 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雪地上,一只浑身土黄色的幼犬正疯狂地挣扎着。 它的体型很瘦,骨架却很大,四肢修长,是典型的大兴安岭细狗。 这种狗是猎人眼里的宝贝,跑得快,耐力强,天生就是为了狩猎而生的。 此刻,幼犬的一条后腿被一个生锈的重型捕兽夹死死咬住。 铁齿已经嵌入了骨头。 雪地被它染红了一大片。 看到陈峰靠近,幼犬并没有求饶。 它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满是凶狠和戒备。 它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攻击,却因为剧痛再次摔倒在血泊中。 陈峰看着那只捕兽夹。 夹子上的标记他很熟悉。 那是赖子三炮家的记号。 这帮绝户的东西,竟然把夹子下到了老龙口这么深的地方。 陈峰放下了猎枪。 他蹲下身,看着那只依旧对他龇牙的小家伙。 他能感觉到这只小狗身上的那股狠劲。 即便快死了,也不肯低头。 陈峰发动了初级驯兽精通。 一种温和、厚重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幼犬。 幼犬的咆哮声逐渐减弱。 它眼里的凶狠慢慢变成了疑惑。 它嗅到了陈峰身上那种让它感到亲近和敬畏的气息。 那是山野之王的气场。 幼犬停止了挣扎,身体微微颤抖,发出了委屈的呜咽。 陈峰伸出手。 他避开幼犬的尖牙,按住了它的脑袋。 听话。 陈峰轻声说了一句。 他双手握住捕兽夹的两端,手臂上的肌肉猛然隆起。 咔嚓。 生锈的铁夹子在他巨大的怪力下被生生掰开。 幼犬疼得浑身一抽,却死死咬着牙没有叫出声。 陈峰从随身空间里取出一碗温热的金鳞鲫鱼汤。 鱼汤的鲜香味瞬间盖过了血腥味。 幼犬耸动着鼻子,随后开始疯狂地舔食。 陈峰趁机从兜里掏出止血药和干净的布条。 他的动作很稳。 处理伤口、上药、包扎。 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种让幼犬心安的节奏。 喝完鱼汤,幼犬看向陈峰的眼神变了。 它吃力地挪动身体,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陈峰的手心。 最后,它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陈峰指尖残留的鱼汤。 那是臣服的信号。 陈峰笑了。 他揉了揉幼犬毛茸茸的脑袋。 这一身黄毛,以后就叫大黄吧。 大黄低声叫了一声,似乎在回应。 陈峰将大黄小心地揣进怀里。 马甲里还带着苏清雪留下的体温。 大黄缩在暖和的怀抱里,很快就发出了平稳的呼吸声。 陈峰站起身。 他背后的背篓里,用老藤条捆着之前猎到的三头傻狍子和两只雪兔。 这些猎物压得背篓吱呀作响。 夕阳已经沉到了山脊线下。 天边的火烧云将雪地映成了一片瑰丽的橘红色。 陈峰拉了拉帽檐。 他迎着风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走去。 背影在雪原上被拉得很长。 怀里的热源让他觉得,这趟老龙口禁区,来得值。 第76章将宗师级皮毛技术传给大姐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靠山屯村口的老柳树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黑影。 陈峰在村外的干河沟停下脚步。 四下无人。 他意念微动。 一辆陈旧的木板车凭空出现在雪地上。 接着是那头两百多斤重的极品雄鹿。 雄鹿巨大的身躯砸在板车上,车轴发出沉闷的抗议声。 陈峰把三只傻狍子和两只雪兔依次码放在鹿腿旁边。 他抓起车把手,双臂发力,推着满载猎物的板车走向村西头的老屋。 这头鹿的鹿茸能换来大笔资金,鹿皮更是大姐练手的顶级材料。 陈家翻身的第一桶重金,全在这车上了。 院门虚掩着。 透过新换的大块平板玻璃窗,能看到屋内跳动的炉火。 陈峰推开院门,木门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车轮碾压积雪的动静惊动了屋里的人。 门帘掀开。 苏清雪披着棉袄走出来,陈秀兰和陈希月跟在后面。 苏清雪的目光落在板车上。 她停下脚步。 陈秀兰手里的抹布掉在雪地上。 陈希月张大嘴巴,双手紧紧抓着苏清雪的衣角。 板车上的雄鹿占据了绝对的视觉中心。 暗褐色的皮毛在月光下泛着油光,头顶那副巨大的、长满细密绒毛的鹿角极其惹眼。 “峰子……” 陈秀兰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发颤。 “这……这是鹿?” 陈峰放下车把手,拍了拍手上的雪沫。 “老龙口深处碰上的。” “这鹿茸是极品。” 陈峰指了指那副鹿角。 “回头拿去县里,能换两转一响。” 苏清雪走近两步,视线在陈峰身上来回扫视。 没有血迹,没有伤口。 她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 陈峰解开棉袄的扣子。 拉开那件藏青色的棉马甲。 一个土黄色的毛团从他怀里探出头。 大黄抖了抖耳朵,发出一声低微的呜咽。 “呀!” 陈希月松开苏清雪的衣角,跑上前。 苏清雪也凑了过来,目光落在幼犬身上。 大黄缩在陈峰的手掌里,黑亮的眼睛盯着眼前的两个女孩。 它没有呲牙。 陈峰发动过初级驯兽精通,大黄已经彻底收敛了野性。 “老林子里捡的,腿被夹子伤了。” 陈峰把大黄递过去。 苏清雪伸出双手,小心地接住幼犬。 大黄在她掌心蹭了蹭,伸出粉色的舌头,舔了舔她的手腕。 苏清雪的嘴角扬起。 她平日里的清冷瞬间瓦解,眼角眉梢全是笑意。 陈希月踮起脚尖,伸手摸了摸大黄的脑袋。 大黄顺从地垂下耳朵。 院子里响起陈希月清脆的笑声。 陈峰看着苏清雪低头逗弄幼犬的侧脸。 赚钱打猎,为的就是让这个家多点这种鲜活的人气。 这才是日子。 陈峰把板车推进柴房,落上锁。 他抽出剥皮刀,割下一大块鹿腿肉。 回到屋内,罗汉肚铁炉子烧得正旺。 陈峰把鹿肉切成核桃大小的方块。 铁锅烧热,下入野猪板油。 油渣泛黄时,倒入鹿肉块大火爆炒。 肉变色,加入葱姜蒜和系统空间里存留的几粒八角。 倒满清水,盖上木锅盖。 半个多小时后。 浓郁的肉香顺着锅盖缝隙往外钻。 鹿肉是至阳至补之物。 陈峰揭开锅盖,热气蒸腾。 他给每人盛了满满一大碗。 饭桌上。 苏清雪吃下第三块鹿肉,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解开棉袄最上面的一颗扣子。 脸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连修长的脖颈都透着粉色。 陈秀兰和陈希月也是满头大汗。 陈希月脱了外面的红棉袄,只穿着单衣,还在不停地往嘴里扒拉肉块。 陈峰大口嚼着鹿肉。 强化过的体魄吸收着鹿肉的药性,血液流速加快。 他感觉浑身充满了使不完的力气。 “这肉热性大,大姐,你多吃点,去去你骨头缝里的寒气。” 陈秀兰点点头,眼眶微红。 在李家挨冻受饿的日子已经远去,现在的日子她做梦都不敢想。 吃过晚饭。 陈希月带着大黄在炕梢玩耍。 苏清雪收拾碗筷。 陈峰拉过一把木椅子,让陈秀兰坐下。 “大姐,你坐好。” 陈秀兰有些局促,双手在围裙上搓了搓。 “峰子,咋了?” “你不是要学硝皮子吗?” 陈峰站在她身后,双手按在她的太阳穴上。 “我昨晚做梦,那个白胡子老神仙又来了。” “他教了我一套硝皮子的手艺,说只要我按按你的头,就能传给你。” 陈秀兰瞪大眼睛。 “这……这能行?” 陈峰没有废话。 他闭上眼睛,调动脑海中宗师级皮毛硝制技术的记忆。 双手拇指在陈秀兰的穴位上均匀发力。 一股温热的气流顺着他的指尖,渡入陈秀兰的头皮。 陈秀兰的身体猛地一僵。 大量的配方、口诀、手法、药剂比例,强行挤入她的脑海。 用芒硝软化硬皮的精准刻度。 用明矾固色的时间节点。 掌控火候和水温的独门秘诀。 那些知识清晰无比,早已刻印在她的骨子里。 陈秀兰的呼吸变得急促。 她闭着眼睛,双手死死抓着椅子的边缘。 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五分钟后。 陈峰松开手。 陈秀兰睁开眼。 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她蜡黄的脸颊滚落。 她没有擦眼泪,而是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布满冻疮和裂口的手。 此刻,这双手掌握了足以改变命运的技术。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大姐有了这门手艺,以后在陈家、在靠山屯,甚至在整个县城,都能挺直腰杆做人。 陈家的皮草加工厂,从今天起就算立住根基了。 陈秀兰猛地站起身。 她转身看着陈峰,嘴唇剧烈哆嗦。 “峰子……” 她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姐一定把这门手艺干出个名堂。” “姐要凭这双手,撑起咱们陈家的半边天!” 陈峰笑了。 他拍了拍大姐的肩膀。 “明天胖子把芒硝买回来,那张鹿皮就交给你了。” 次日清晨。 罗汉肚铁炉子里的火还没有熄。 陈峰躺在热炕上,还在熟睡。 苏清雪蜷缩在他怀里,呼吸均匀。 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动静。 接着是陈秀兰激动到变调的惊呼声。 “峰子,你快来看这皮子!” 第77章缺什么来什么 陈峰掀开厚重的破棉门帘。 冷风夹杂着雪沫子直扑面门。 清晨的阳光刚越过东边的山梁,院子中央的木架子旁站着陈秀兰。 她头发散乱,几缕发丝被汗水粘在额头上。 双眼熬得通红,眼底布满血丝。 那双粗糙的手正死死扣着木架边缘。 木架上,绷着两张雪白的物件。 陈峰大步走过去。 脚踩在积雪上嘎吱作响。 他停在木架前,伸手摸向那层白色。 极软。 指尖滑过兔毛,顺滑无比。 皮板背面刮得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残肉和油脂。 凑近去闻,生皮子特有的腥臊味和腐臭味荡然无存。 只有一股淡淡的草木灰和芒硝混合的干涩味道。 陈峰手指在皮板上用力搓了搓。 皮板不硬不脆,韧性极佳。 他转头看向陈秀兰,心里快速盘算着这笔账。 县皮货厂收生兔皮,一张顶多给两毛,还得看采购员的脸色。 但这种处理到极致的熟皮子属于特级品。 直接卖给制衣厂或者黑市,价格能翻五倍甚至十倍。 大姐只用了一个晚上,就把宗师级皮毛技术的配方和药剂比例完全吃透了。 甚至在实操中做到了完美还原。 陈家原始资本积累的技术底牌,立住了。 陈秀兰松开木架,在围裙上使劲蹭了蹭手。 她从兜里掏出两个物件递到陈峰面前。 两副皮手套。 用硝好的雪兔皮边角料拼凑缝制而成。 借着晨光,陈峰接过来翻看。 碎皮子拼接的地方,针脚细密均匀,每一针的间距几乎一模一样。 线头全藏在皮毛内部,外面看不出半点缝合的痕迹。 陈秀兰搓着通红的手指,声音有些发哑。 “昨晚硝完皮子剩了点碎料,我估摸着你天天进山,手在外面冻得慌。” “就着煤油灯,给你们缝了两副。” “你赶紧戴上试试大小。” 陈峰套上那副大号的。 五指弯曲,握拳。 关节处留了充足的余量,完全不影响握枪和扣扳机。 内里的兔绒紧贴手背,体温被瞬间锁住,严寒被挡在外面。 苏清雪披着棉袄从屋里走出来,目光落在陈峰手里的另一副小号手套上。 陈峰顺手递给她。 苏清雪接过来套在手上。 大小严丝合缝,雪白的兔绒衬得她的手腕越发白皙。 她来回翻看,视线停留在拼接处的针脚上。 手指抚过平整的接缝。 “大姐,这针线活太精细了,比供销社卖的工业品还好。” 陈秀兰有些局促,把手背到身后。 “瞎缝的,你们不嫌弃就行。” 陈峰的视线越过手套,盯着陈秀兰的双手。 那双布满裂口和冻疮的手上,十根手指的指肚全是针眼扎出的红点。 手工缝制厚实的熟皮子需要极大的指力,每一针都要硬生生穿透皮板。 一晚上缝出两副手套,手指早就肿了。 陈峰把手套摘下来揣进兜里,盯着陈秀兰。 “大姐,这手艺不能埋没。” “我今天进城,给你弄台缝纫机回来。”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风吹过房檐的冰溜子,发出细微的声响。 苏清雪抬起头。 陈秀兰连连摆手,身体往后退了两步。 “那哪成!” “峰子,你别乱花钱,那是三转一响的大件!” “一台得一百多块钱,还得要专门的工业票!” “我用手缝就行,我手快,真的不费事!” 陈峰站在原地,语气不容商量。 “用手缝,你一天能缝几副?” “大姐,咱家以后不是只做这两张兔皮,我要收全村、全公社的生皮子。” “你要把这些皮子全做成手套、帽子、大衣。” “靠你这双手,全磨烂了也供不上货。” 陈峰心里有着清晰的商业版图。 手工小作坊赚的永远是辛苦钱。 要吃下县皮货厂开春扩产的订单,必须机械化。 缝纫机是第一步。 至于缝纫机票这种拿着钱也买不到的紧俏货。 县里有人能弄到。 供销社的孙长征,或者轧钢厂的宋处长。 手里的极品鹿肉和那副鹿茸,就是砸开这扇门的敲门砖。 陈秀兰张了张嘴还想劝。 陈峰直接打断她。 “这事听我的,这是给咱家置办生财的家伙什,是投资。” 他转身走到柴房,拉出那辆空荡荡的木板车。 苏清雪转身进屋,很快端着一个用厚毛巾裹得严严实实的铝饭盒走出来。 她走到陈峰跟前,眼底透着温婉,把饭盒塞进他装杂物的大挎包里。 “刚烙的白面肉饼,趁热吃。” “路上滑,你慢点走。” 陈峰隔着帆布包拍了拍那个位置,热度传到手心。 “回屋吧,外面冷。” 他握住板车把手,推着空车走出门。 陈秀兰和苏清雪站在门口,陈希月牵着大黄跑出来冲他挥手。 陈峰加快脚步,积雪在脚下不断后退。 今天这趟县城任务极重。 要换现钱,要弄缝纫机票,还要把鹿茸脱手。 两个小时后。 陈峰推着板车进入县城地界。 他避开主干道,专挑偏僻的胡同走。 前方是红星轧钢厂的后街。 陈峰把板车停在视线死角的煤渣墙根下。 四下无人。 他意念微动。 昨晚存放在随身空间里冻得梆硬的鹿腿肉、三只傻狍子和两只雪兔,瞬间出现在板车车斗里。 几百斤的重物压得车轴发出一声闷响。 陈峰拿起破草席盖住大半物资,只露出一点肉边。 他推着满载的板车,转过墙角。 轧钢厂后勤处的侧门大敞着。 一辆挂着绿色帆布的解放牌卡车停在门口。 后勤处长宋卫民没穿大衣,只穿了件灰色的中山装。 大冷的天,他额头上全是汗水。 宋卫民指着面前一个穿蓝工装的男人,扯着嗓子大骂。 “你干什么吃的!” “跑了三个公社,就拉回来两头瘦猪?” “厂长今天招待省里来的专家,点名要见点稀罕荤腥!” “你拿这皮包骨头的猪肉去糊弄专家?” 蓝工装男人低着头,一句话不敢反驳。 宋卫民烦躁地扯开领口,急得直跺脚。 “今天要是弄不到硬菜,厂长非扒了我的皮!” 话音刚落。 车轱辘碾压煤渣的沉闷声在巷子里响起。 宋卫民转过头。 陈峰推着板车,稳稳停在解放牌卡车旁边。 他随手掀开盖在上面的破草席。 暗褐色的极品鹿腿肉和肥硕的傻狍子,瞬间暴露在冷空气中。 陈峰看着目瞪口呆的宋卫民,咧嘴一笑。 “宋处长,我这车硬菜,够不够给专家接风?” 第78章一车硬货换巨款 宋卫民死死盯着车斗。 他喉结剧烈滚动,吞咽口水的声音在安静的后巷里格外清晰。 站在一旁的蓝工装采购员嘴巴微张,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宋卫民猛地转头看向陈峰。 “这……这是鹿肉?” 陈峰拍了拍冻得梆硬的鹿腿。 “长白山老龙口出来的极品雄鹿。刚放的血。” 陈峰语气平稳。 “这鹿是跑动中一枪毙命,血全放进了雪地里。肉里没留一点酸味。” “省里来的专家,天天在城里开会。这大冷天的,吃点长白山的野味补补气血。这面子,厂长绝对有光。” 宋卫民大步上前。 他伸手摸向鹿肉。 肉质紧实,没有注水的虚胖感。 宋卫民立刻转头冲着门卫室大吼。 “老马!老马你赶紧滚出来!” 食堂大厨老马系着油乎乎的围裙从门内跑出。 “处长,锅里还炖着那两斤瘦肉呢!” “看这个!”宋卫民指着板车。 老马视线落在车斗里。 他双腿猛地定住。 老马快步上前,从腰间抽出剔骨刀。 刀刃在鹿腿上轻轻划了一道。 暗红色的肉翻开。 刀刃上不沾一点血水。 暗红色的肌肉纤维紧密排列,夹杂着雪白的脂肪丝。 老马凑近闻了闻。 “极品!” 老马转头看向宋卫民,拿着刀的手直哆嗦。 “处长,这血放得太干净了!一点腥臊味都没留!” 老马咽了口唾沫。 “这东西要是爆炒,再把那狍子肉红烧了。今天这顿饭,神仙来了也挑不出毛病!” 宋卫民一把推开老马。 “赶紧过秤!全要了!” 他转头看向陈峰。 脸上的焦急彻底消失,换上了极度热络的笑容。 “兄弟,你今天可是救了哥哥的命!” 几个帮厨跑出来,手脚麻利地把肉往后厨搬。 陈峰站在一旁看着。 现在缝纫机的钱就有着落了。 宋卫民拉着陈峰走进后勤处办公室。 他拉开办公桌抽屉。 拿出一沓大团结。 “鹿肉金贵,狍子肉也是稀罕物。哥哥按最高规格特批。” 宋卫民把钱推到陈峰面前。 “一共一百四十五块。你点点。” 他又拉开抽屉,翻找片刻后,拿出了一叠票据。 宋卫民把票据拍在钱上。 “十斤全国通用粮票,五斤肉票,外加十张工业券。” 陈峰快速扫了一眼桌上的票据。 十张工业券正是他需要的硬通货。 陈峰伸手把钱和票揣进怀里。 “谢了,宋处长。” “以后有好东西,还往哥哥这里送!” 宋卫民一路把陈峰送到门口。 红星轧钢厂招待所。 二楼包间。 暖气片烧得烫手。 大圆桌前坐着五六个人。 省城来的林专家眉头微皱。 他看着桌上的菜。 一盘白菜炒肉片。 肉片薄得透光,全是干柴的瘦肉。 一盆萝卜汤。 上面飘着几点可怜的油星。 林专家放下筷子。 “赵厂长,厂里困难我知道,咱们不搞铺张浪费那一套。但这也太清苦了些。” 赵厂长坐在主位。 额头直冒汗。 他狠狠瞪了站在门边的宋卫民一眼。 宋卫民低着头。 眼睛一个劲往门外瞟。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包间门被推开。 老马端着一个大号搪瓷盆走进来。 浓郁的肉香瞬间冲散了屋里的白菜味。 “红烧狍子肉!各位领导慢用!” 老马把搪瓷盆放在桌子正中间。 大块的狍子肉裹着红亮的汤汁。 热气腾腾。 林专家愣住了。 紧接着,两个帮厨端着盘子走进来。 “葱爆鹿肉!” “干煸雪兔!” 桌子上瞬间摆满了硬菜。 极致的感官反差。 林专家盯着那盘葱爆鹿肉。 喉结动了动。 赵厂长立刻换上笑脸。 他拿起公筷,夹了一大块鹿肉放到林专家碗里。 “林工,您尝尝。咱们这靠着长白山,别的没有,就这山里的野味,外头花钱也买不到。” 林专家夹起鹿肉放进嘴里。 咀嚼。 肉质鲜嫩。 葱香完全盖住了野味的土腥气。 林专家眼睛亮了。 他连着扒了两口米饭。 “好!这肉处理得绝了!” 林专家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解开中山装的风纪扣,筷子直奔那盆红烧狍子肉。 红亮的汤汁顺着嘴角流下,他毫不在意地用手背一抹。 “赵厂长,你们这伙食,省里的大食堂也比不上啊!” 赵厂长悬着的心彻底放下。 他哈哈大笑。 端起酒杯。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林专家去休息后。 赵厂长把宋卫民叫到走廊尽头。 赵厂长点燃一根烟。 吐出烟雾。 “今天这事,办得漂亮。” 宋卫民擦了擦额头的汗。 “厂长,多亏了那个长白山来的猎户。这鹿肉和狍子肉,都是他刚送来的。” 赵厂长夹着烟的手指顿住。 “猎户?” “对。身手了得,前写日子,他一个人弄死了一头四百斤的野猪王,今天又弄来这么多极品野味。” 赵厂长眼睛眯起。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 能稳定弄到高档肉食的人,就是厂里的活财神。 以后迎来送往,全指望这口吃的。 有了这层关系,明年的钢材指标就有戏。 赵厂长看着宋卫民。 “现在到处都在抓生产,上面来人视察,连顿好饭都管不上,人家怎么信咱们的产能?” “这个猎户能搞来硬货,那就是咱们厂的战略物资。懂吗?” “老宋。” “在。” “把这条线给我维护好。” 赵厂长语气严肃。 “只要他送来的东西,价格按最高标准走。厂里能批的票,尽量满足他。” “这个人,咱们厂必须交好。” 宋卫民连连点头。 “您放心,我已经把话放出去了。” 陈峰推着空板车走出轧钢厂后街。 拐进一条死胡同。 确认四周无人。 意念闪动。 沉重的木板车瞬间从原地消失。 进入随身空间。 陈峰拍了拍身上沾着的雪沫子。 他伸手摸向贴身的内兜。 那里装着一个用油纸严严实实包裹的长条形物件。 极品梅花鹿茸。 这才是今天最值钱的硬通货。 一百多块钱和几张票据,只能解决家里的温饱。 要吃下皮货厂的订单。 要让大姐的手工作坊彻底变成流水线。 他需要更大的资本。 这副鹿茸,就是他撬动县城资源的杠杆。 李云山是县里的实权派。 把鹿茸送过去,或者通过李云山变现,能换来两转一响。 陈峰的目标很明确。 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让大姐的手艺变成产业。 陈峰裹紧大衣。 大步走出胡同。 半小时后。 县委大院门口。 两名站岗的武装保卫人员持枪挺立。 陈峰停在距离岗亭十米外的地方。 他看着大门内那栋红砖砌成的三号楼。 李云山就住在那里面。 第79章首长配枪护送我去换钱 红砖砌成的三号楼在冬日冷光下显得庄严肃穆。 两名武装保卫人员持枪挺立。 陈峰紧了紧大衣领口,迈步走上前。 皮靴踩在压实的积雪上,发出清脆的嘎吱声。 “干什么的!” 左侧的保卫人员横起半自动步枪,枪口下压,挡住去路。 陈峰停下脚步。 “找李云山。” 保卫人员眉头皱起。 “找李首长?有预约吗?叫什么名字?” “陈峰。靠山屯来的。” 保卫人员上下打量陈峰一眼,转身走进岗亭摇电话。 片刻后,保卫人员快步走出来。 态度大变。 他直接拉开铁门。 “陈同志,李首长在二楼左手边最里面的办公室等您。” 陈峰点头致意,大步走进县委大院。 楼道里铺着绿色的水磨石地板。 暖气管里传来热水流动的嗡嗡声。 二楼尽头,红漆木门虚掩着。 陈峰抬手敲了敲门板。 “进!” 中气十足的声音传出。 陈峰推门而入。 办公室面积不大,靠墙摆着两个绿漆铁皮文件柜。 李云山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批阅文件。 听到动静,李云山抬起头。 他摘下老花镜,爽朗地笑了起来。 “大侄子!快过来坐!” 李云山绕过办公桌,大步走到陈峰面前。 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极大。 陈峰纹丝不动。 李云山眼底闪过赞赏。 “你送的那条金鳞鲫,可是救了我的老命了。” 李云山指着旁边的待客沙发。 “这两天我这胃里暖烘烘的,连带着胸口那块弹片都不怎么疼了。” 陈峰顺势坐下。 “李叔身体见好就行,长白山里好东西多,下次我再给您弄两条。” 李云山拉过一把椅子坐在陈峰对面。 “别瞎折腾。” “那金鳞鲫是可遇不可求的灵物,你能弄到一条已经是天大的造化。” 李云山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水。 “说吧,今天来找李叔什么事?” “遇到难处了?” 李云山放下茶缸,目光锐利。 “只要不犯原则性错误,在这县城里,李叔给你平事。” 陈峰没有接话。 他解开大衣纽扣,手伸进贴身的内兜。 掏出一个用油纸严严实实包裹的长条形物件,放在了茶几上。 李云山视线落在那包东西上。 “这是什么?” 陈峰没有回答,手指捏住油纸边缘,一层一层剥开。 油纸褪去,里面裹着一层暗红色的棉布。 陈峰掀开红布。 两支粗壮、分叉极多、顶端圆润且透着暗红血色的梅花鹿茸暴露在空气中。 淡淡的腥甜味瞬间在狭小的办公室里弥散开来。 李云山夹着烟的手猛地一顿。 他站起身,走到茶几前俯下身子。 细密的绒毛。 饱满的血色。 没有半点破损和干瘪的痕迹。 李云山转头看向陈峰,声音发紧。 “特级血茸?” 陈峰靠在沙发背上,语气平静。 “刚出山,血气全封在里面了。” 李云山双手撑在茶几边缘,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凸起。 他深知这东西的价值。 这是能吊命的神药。 京城那些老首长,为了这么一对品相完美的血茸,能把东三省翻个底朝天。 李云山直起腰。 “你从哪弄来的?” “老龙口禁区。”陈峰回答。 “多大的鹿?” “四百斤往上,极品雄鹿。” 李云山眉头拧成死结。 他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年轻人。 老龙口禁区是什么地方他很清楚,那是连经验最丰富的老猎户都不敢轻易涉足的死地。 一头四百斤的极品雄鹿,在那种复杂的林区里警觉性极高,爆发力惊人。 单枪匹马在老龙口干掉这种猛兽,还能把鹿茸完好无损地取下来。 这身手,这胆识。 李云山盯着陈峰挺拔的脊背。 二十年前长津湖冰天雪地里那个背着他狂奔的身影,和眼前这个年轻人彻底重叠。 李云山坐回椅子上,脸色变得极度凝重。 “你想怎么处理这东西?” 陈峰直言不讳。 “换钱,换票,我需要一张缝纫机票。” 李云山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你想去黑市?” 陈峰点头。 “鸽子市有专门收药材的二道贩子。” “砰!” 李云山猛地一拍大腿,指着陈峰的鼻子,声音拔高。 “糊涂!” “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风向?” “投机倒把抓得有多严?” 李云山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军靴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哒哒作响。 “你弄几只野兔野鸡去黑市换点棒子面,那是为了糊口,上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这是什么?” 李云山指着茶几上的血茸。 “这是价值连城的重宝!” “这种级别的东西一旦在黑市露面,瞬间就会被人盯上。” “那些二道贩子哪个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饿狼?” “他们眼红了,反手一个举报,给你扣上一个‘倒卖国家珍稀资源’的帽子。” 李云山停在陈峰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那是杀头的大罪!” “你爹拿命换来的陈家独苗,你要去吃枪子吗!” 李云山的怒吼在办公室里回荡。 陈峰坐在沙发上,迎着李云山愤怒的目光,没有退缩。 “李叔。” 陈峰开口。 “我大姐被李二狗那畜生折磨了五年。” “现在离了婚,回了娘家。” “她有一手绝顶的硝皮子手艺。” “我要给她买台缝纫机,我要让她靠自己的双手,挺直腰杆做人。” “我要让陈家的人,天天吃白面,顿顿吃肉。” 陈峰指着那对血茸。 “这是我拿命拼回来的本钱。” “风险我认。” 屋内只剩下暖气管里水流的回声。 李云山看着陈峰眼底的坚决。 那股子为了家人拼命的狠劲,当年的陈大山也是这副模样。 李云山眼眶微红。 他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后,拉开抽屉。 拿出一把配枪。 咔哒一声扣在腰间的武装带上。 接着,他抓起椅背上的旧军大衣披在肩上。 李云山走到茶几前,抓起红布和油纸,动作麻利地将鹿茸重新包裹严实。 他把纸包塞进陈峰怀里。 “黑市不准去。” 李云山语气不容置疑。 “你是我陈大哥的儿子,我绝不能看着你走这种险棋。” 陈峰抱着纸包站起身。 “李叔……” “闭嘴。跟我走。” 李云山大步走向门口。 “这东西,必须走明路。” “县里有国营土产药材收购站,那里的主任是我带出来的兵。” 李云山拉开办公室的门。 “我亲自带你去。” “我倒要看看,有我李云山在这站着,谁敢压价,谁敢给你扣帽子!” 陈峰握紧了怀里的纸包,指关节微微发白。 他没有再说谢字,大步跟上李云山的步伐。 两人快步走下楼梯。 县委大院的空地上,一辆绿色的北京212吉普车停在雪地里。 司机小王看到李云山出来,立刻踩灭烟头,拉开车门。 “首长,去哪?” “国营药材收购站。开快点。” 李云山弯腰钻进后座。 陈峰跟着坐进副驾驶。 “砰!” 车门重重关上。 风雪被彻底隔绝在车外。 发动机发出粗犷的轰鸣声,排气管喷出一股浓烈的白烟。 吉普车轮胎在雪地上疯狂打滑。 几秒钟后,轮胎咬住压实的雪面。 吉普车猛地窜出县委大院,朝着街道尽头疾驰而去。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混杂着淡淡的汽油味。 陈峰看着窗外快速倒退的灰暗街景。 路边的行人纷纷避让这辆代表着绝对权力的军绿色吉普车。 陈峰收回视线,手掌按在怀里的油纸包上。 有李云山亲自出面背书。 这道政治保险,稳如泰山。 时代的交易壁垒被彻底打穿。 缝纫机票。 大笔的现金。 陈家原始积累的最关键一步。 马上就要成了。 第80章顶级血茸惊呆站长 吉普车在县国营土产药材收购站门外刹停。 车轮碾过压实的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李云山推门下车。 陈峰紧随其后。 院子里弥漫着浓烈的当归和甘草味。 几个工人正扛着麻袋往仓库走。 陈峰手掌隔着军大衣,按在心口位置。 那里装着大姐陈秀兰翻身的希望。 一台缝纫机,能让大姐脑子里的宗师级硝皮术彻底变成流水线。 两人大步走进收购站大厅。 “老戴!”李云山嗓门洪亮。 柜台后,戴站长正拨弄算盘,听到声音立刻停手。 他看清来人,快步从柜台里绕出来。 “老首长,您怎么亲自过来了。”戴站长腰背微躬。 李云山指了指陈峰。 “带我大侄子来办点事,去你办公室。” 办公室狭窄,靠墙堆着几个麻袋。 李云山拉过椅子坐下。 “大侄子,把东西拿出来给他长长眼。” 陈峰走到办公桌前。 解开大衣纽扣。 油纸包放在斑驳的木桌面上。 他手指翻动,油纸一层层剥开。 暗红色的棉布掀起。 两支粗壮、顶端圆润透着血色的梅花鹿茸显露出来。 戴站长原本随意的眼神瞬间定住。 他猛地凑近桌面。 他伸出双手,悬在鹿茸上方,没敢直接碰触。 “这绒毛,这血色……”戴站长声音发紧。 他转头看向李云山,又看向陈峰。 “特级血茸!刚放的血!” “我在收购站干了快二十年,这种品相的货,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戴站长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放大镜。 他贴着鹿茸寸寸查验。 没有破损。 血气完全锁死在里面。 陈峰站在桌边,面色平静。 他在等对方出价。 戴站长放下放大镜,直起腰。 “小兄弟,这货太硬了。” 他拉开最底下的抽屉,拿出一个铁皮盒子。 从中数出一大沓大团结。 “八百块。” 戴站长把钱推到陈峰面前。 “这是收购站能给出的最高价,全县找不出第二家。” 八百块,在这个年代是一笔巨款。 陈峰看着桌上的钱。 他没有伸手。 钱花光了就没了,生产工具才能源源不断创造财富。 陈峰抬手,把那一沓钱从中间一分为二。 四百块推回戴站长面前。 “我只要四百。”陈峰开口。 “剩下的四百,我要换一张票。” 戴站长愣住了。 “你要几斤肉票还是几十尺布票?工业券我这里也有不少,全给你按最高规格批。” 陈峰摇头。 “我不要那些。” 他盯着戴站长的眼睛。 “我要一张缝纫机票。” 办公室内瞬间安静。 戴站长脸上的笑容僵住。 他看了看鹿茸,又看了看陈峰。 他面露难色,连连摆手。 “小兄弟,你这可是难为我了。” 他压低声音。 “缝纫机票是‘三转一响’里最紧俏的,全县一年也分不到十张。” “这指标全被上面卡得死死的,都是留给市级劳模或者有特殊贡献的干部。” 戴站长指了指头顶。 “这东西根本不让对个人批。” 他把那四百块钱推向陈峰。 “要不这样,我做主,给你批一张凤凰牌自行车票,外加一张上海牌手表票。” “这两样加起来,黑市上也值好几百了。” 陈峰没有接票。 他要缝纫机。 大姐脑子里装着宗师级的硝皮技术,没有机器,一天做不出几副手套。 有了缝纫机,极品皮毛就能迅速转化成高端成衣。 陈峰伸手,按住红布,准备重新包起鹿茸。 “老戴。”李云山突然开口。 他手指敲击桌面。 “这鹿茸送到省里,能给县里换回来多少农机指标?” 戴站长额头渗出汗珠。 他掏出手帕擦拭。 “老首长,这东西送到省里,至少能换两台东方红拖拉机。” “那不结了。”李云山站起身。 他高大的身躯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这孩子拿命拼回来的特级血茸,给县里做了这么大贡献,特批一张缝纫机票,过分吗?” 李云山指着陈峰。 “他是长津湖退下来的烈士遗孤。” “他爹当年背着我走了两天两夜。” “现在这孩子想搞个生产工具自力更生,想让他大姐凭双手吃口饱饭。” 李云山手指重重戳在桌面上。 “这缝纫机票,今天算特事特办。” “出了任何问题,上面追责,我李云山一力承担。” 戴站长双腿发软。 他了解李云山的脾气,这位老首长在县里一言九鼎。 而且这副血茸交上去,他个人的政绩绝对能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戴站长咬紧牙关。 他转身走向带锁的铁皮柜。 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柜门打开。 他从最里面的夹层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戴站长拿着信封走回办公桌。 抽出一张印着红戳的票据。 “缝纫机票。” 他把票据和四百块钱一起递给陈峰。 “小兄弟,你收好。” 陈峰接过钱和票。 他仔细查验票据。 上面印着“飞人牌缝纫机购买凭证”。 陈峰把票和钱贴身收好。 有了这台机器,大姐的手工作坊就能正式运转。 陈家的原始积累,今天彻底打通了最难的一关。 陈峰转头看向李云山。 “李叔,谢了。” 李云山摆摆手。 “自家人不说两家话。走,我让小王送你回去。” 三人走出办公室。 吉普车停在院子里。 司机小王拉开车门。 陈峰走到车尾。 他借着身体遮挡,意念一动。 两只处理干净的雪兔出现在手中。 陈峰拎着雪兔走到李云山面前。 “李叔,这鹿茸是公家的交易。” 陈峰把雪兔递过去。 “这两只雪兔,是我在老龙口顺手打的。” “肉嫩,不塞牙。” “您拿回去炖个土豆,就当晚辈给您添个下酒菜。” 李云山看着陈峰手里的雪兔。 他看着陈峰坦荡的眼神。 不卑不亢。 既借了势,又懂得人情世故的进退。 做事滴水不漏。 李云山大笑出声。 他伸手接过雪兔。 “好小子,李叔收了。” 李云山拍了拍陈峰的肩膀。 “以后在县里,遇到不长眼的,随时来三号楼找我。” 陈峰点头。 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吉普车发动。 陈峰摸着兜里的缝纫机票。 接下来,他要去供销社把这台机器拉回家。 让全村人看看,陈家不仅能吃肉,还能置办起这十里八乡第一台大件。 第81章名片背后的分量 陈峰推开县供销社沉重的包铁木门。 冷风卷着雪沫灌入大厅。 空气里混杂着铁锈和刺鼻的散装煤油味。 大厅内人流稀少。 几组高大的木质货架上商品稀疏。 陈峰径直走向最里侧的五金大件柜台。 兜里揣着那张带着体温的缝纫机票。 大姐陈秀兰那双布满冻疮和针眼的手在他脑海中浮现。 有了这台机器。 陈家的皮毛作坊就能彻底脱离手工慢熬的困境。 流水线一旦转起来,财富积累的速度将成倍暴涨。 柜台后。 穿着崭新的确良衬衫的售货员正用指甲钳修剪指甲。 陈峰走上前。 四张大团结和那张盖着红戳的票据推过玻璃台面。 “提货。飞人牌缝纫机。” 售货员停下动作。 眼皮上抬。 视线在陈峰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和沾着雪泥的皮靴上扫过。 他用小拇指拨弄了一下那张票。 嘴角扯开。 “买大件?你知不知道这机器多少钱?” 陈峰指节敲击玻璃面。 发出清脆的响声。 “票和钱都在这。验货。” 售货员被这敲击声激怒。 他一把抓起票据,举到眼前。 几秒后,他将票据重重拍在柜台上。 “胆子不小啊。” “飞人牌缝纫机是县里特批给劳模的指标。” “你一个乡下泥腿子,拿张盖红戳的票就来提货?” “去哪找的萝卜章伪造的?” 周围零星的几个顾客停下脚步。 目光聚集过来。 窃窃私语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陈峰面无表情。 他看着售货员那张涨红的脸。 没有争辩。 没有解释。 这只是一只拦路的看门狗,根本不配浪费口舌。 他的目标是拿到机器,迅速建立生产线。 售货员见陈峰不说话,以为对方心虚。 他猛地拍击桌面。 “来人!” “保卫科的死哪去了!” “这里有个投机倒把造假票的骗子!” 两名穿着蓝布制服的保卫干事闻声从角落跑出。 手里拎着橡胶棍。 陈峰手掌探入军大衣内兜。 指尖触碰到一张硬纸片。 这是在德仁堂救下孙长征时,对方硬塞给他的私人名片。 两根手指夹出名片。 手腕翻转。 名片轻飘飘地落在玻璃柜台上。 正好盖住那张缝纫机票。 “让他下来见我。” 陈峰声音平稳。 售货员哼了一声,低头看去。 视线触及名片上的铅字。 孙长征。 县供销社主任。 旁边还盖着一枚鲜红的私人印章。 售货员的笑声卡在喉咙里。 他死死盯着那几个字,眼睛越瞪越大。 双腿瞬间失去力量,膝盖重重磕在木质柜台上。 “这……这……” 他牙齿打颤,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陈峰收回视线,双手抄在兜里。 “去叫人。” 售货员连滚带爬地从柜台后钻出。 撞翻了一旁的搪瓷脸盆。 他顾不上捡,手脚并用地冲向通往二楼的木楼梯。 大厅内瞬间死寂。 两名刚跑过来的保卫干事僵在原地。 橡胶棍垂在身侧,进退两难。 急促的脚步声从楼梯上方砸下。 木板被踩得吱呀作响。 孙长征气喘吁吁地冲进大厅。 外套纽扣扣错了一颗。 额头上全是汗水。 他一眼看到站在五金柜台前的陈峰。 也看到了缩在旁边浑身发抖的售货员。 孙长征大步走上前。 没有半句废话。 扬起右手。 “啪!” 极其响亮的一记耳光抽在售货员脸上。 售货员被打得原地转了半圈,嘴角溢出鲜血。 “有眼无珠的畜生!” 孙长征指着他的鼻子怒骂。 “陈老弟是我孙长征的救命恩人!” “你敢卡他的货?” 骂完,孙长征迅速转身。 脸上的怒容瞬间切换成满是歉意的笑容。 他双手握住陈峰的右手。 姿态放得极低。 “陈老弟,哥哥管教不严,让你受委屈了。” 陈峰抽出手。 “孙主任客气。下面人按规矩办事,能理解。” “提货要紧。” 孙长征连连点头。 “对对对,提货。” 他转头冲保卫干事吼道。 “去!把库房里那台崭新的飞人牌推出来!” “陈老弟,走,去我办公室喝口热茶。” “这底下太冷。” 二楼主任办公室。 暖气片烧得滚烫。 水流在管道里发出嗡嗡声。 孙长征亲自用印着红星的搪瓷杯泡了一杯高碎。 茶香四溢。 “老弟,上次在德仁堂,要不是你那一手绝顶针法。” “老哥这条命就交代了。” 孙长征把茶杯推到陈峰面前。 陈峰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举手之劳。” “今天也是来办正事。” 孙长征拉开办公桌抽屉。 拿出公章。 在陈峰那张票据上重重盖下红戳。 他站起身,走到靠墙的铁皮柜前。 掏出钥匙打开。 抱出两匹布料放在桌上。 一匹是藏青色的内部特供的确良。 一匹是酒红色的细条绒。 “老弟,这机器我批了。” “这两匹布你拿回去给弟妹和孩子做身新衣裳。” “算老哥给你赔罪。” 陈峰看着桌上的布料。 灯芯绒做外套抗风,的确良做里衬体面。 苏清雪穿上这酒红色的布料,绝对好看。 他没推辞。 “谢了。” 陈峰收起布料。 提到正题。 “孙主任,我大姐手里有门硝皮子的手艺。” “以后少不了要进山弄点皮货。” “这缝纫机就是为了扩大产量。” 孙长征眼睛骤然亮起。 他常年坐镇供销社,对市场嗅觉极其敏锐。 县里皮货厂产量一直上不去。 高质量的熟皮子在省城供不应求。 “老弟要搞皮货?” 孙长征身体前倾。 “这可是门好营生!” “皮子要硝得好,工业盐和芒硝断不了。” “这东西外面卡得严。” 孙长征拍着胸脯。 “你放心,以后你作坊里需要的盐和芒硝,老哥全包了。” “走内部损耗指标,要多少有多少。” 陈峰指节敲击桌面。 “量不会小。” 孙长征压低声音。 “量越大越好。” “老弟,等你这皮货生意做大了。” “咱们供销社直接做你的代销点。” “你出货,我出渠道。” “这县城的皮货市场,咱们兄弟俩说了算。” 陈峰看着孙长征眼底的贪婪与野心。 这正是他需要的官方渠道。 有供销社主任背书。 陈家的作坊就能光明正大地运转。 “一言为定。” 半小时后。 供销社后院。 陈峰本打算找个僻静处,将缝纫机收入随身空间。 但孙长征热情过度。 直接叫了四个装卸工。 又亲自去街口雇了一辆宽大的牛车。 崭新的飞人牌缝纫机被厚厚的草垫子包裹着。 几个工人喊着号子,将其稳稳抬上牛车。 黑色的机身烤漆在冬日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陈峰将布料塞进机器下方的储物格里。 孙长征站在牛车旁。 指着那个脸颊肿胀的售货员。 “你!” “给陈老弟跟车!” “一路护送到靠山屯村口!” “路上颠坏一个零件,我扒了你的皮!” 售货员捂着脸,连连点头。 看陈峰的眼神充满恐惧。 陈峰翻身上车。 坐在机器旁边。 老黄牛打了个响鼻,迈开蹄子。 车轮碾过积雪,向着城外驶去。 这台代表着工业力量的机器,即将在这个冬天,彻底改变陈家人的命运。 第82章飞人牌缝纫机 牛车碾过厚实积雪,车轮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在傍晚的暮色中,朝着靠山屯的方向缓缓挪动。 夕阳的血色余晖穿透光秃秃的枝丫,给那台崭新锃亮的飞人牌缝纫机,镀上了一层冷硬的金属光泽。 黑色的烤漆机身,流畅的工业线条。 在这片灰败破旧的土坯房映衬下,它像一个来自未来的钢铁巨兽,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村口,老柳树下。 几个墙根下缩着脖子喝粥的村民,最先看到了这惊人的一幕。 “那……那是啥玩意儿?” 一个汉子吸溜粥的动作僵住了,眼珠子瞪得滚圆。 “缝……缝纫机?!” 另一个见过世面的老人,手里的旱烟袋“啪嗒”一声掉在雪地里,烫出一个焦黑的小坑。 这个词,像一颗手榴弹,在死寂的村口轰然炸开。 “啥玩意?缝纫机!就是城里供销社摆着,脚一踩就能做衣裳的那个金疙瘩?” “俺的娘哎!陈峰那小子,这是把供销社给抢了?!” 消息插上翅膀,疯了一样传遍整个靠山屯。 家家户户的烟囱还在冒着炊烟,屋里的人却再也坐不住了。 破旧的门帘被接二连三地掀开,一道道身影从土坯房里钻出,汇成一股人流,死死跟在牛车屁股后面。 这阵仗,比过年还轰动。 所有人的眼珠子,都像被磁铁吸住的铁钉,死死钉在那台缝纫机上。 眼神里,是藏不住的羡慕、嫉妒,最后都化为了深深的敬畏。 这东西,对他们而言,早已超出了机器的范畴。 它代表着财富,代表着脸面,代表着一种他们连做梦都不敢想的阶层。 刚从知青点出来的赵建国,看到这副众星捧月的场景,一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盯着陈峰挺拔的背影,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冻肉里。 陈峰对身后的巨大骚动,充耳不闻。 他坐在机器旁,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刺骨的寒风,目光只落在前方不远处。 自家那扇镶着大块玻璃的窗户,正透出橘色的、温暖的灯火。 那里,才是他的全世界。 牛车终于在院门口停稳。 陈峰跳下车,眼神都没扫那个吓得脸白的售货员,只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滚吧。” 售货员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溜了,背影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哥!” “陈峰!” 陈秀兰和苏清雪几乎是同时冲出了院子,身后跟着二叔一家和王胖子。 当她们看清牛车上那个庞然大物时,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陈秀兰的嘴唇剧烈哆嗦,她伸出手,指尖却在距离那冰冷机身一寸远的地方,生生停住。 她不敢碰。 这台机器,是她被踩进泥里前半生,从未奢望过的光。 是她即将挺直腰杆的后半生,安身立命的根。 眼泪,毫无征兆地从她布满风霜的眼角滚落,砸在雪地上,烫出一个个小小的坑。 “哭啥。” 陈峰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依旧是那股子不讲道理的霸道。 他指挥着王胖子和二叔,几人合力,用尽了吃奶的劲儿,才将这台沉重的宝贝抬进了屋。 崭新的机器,被稳稳安放在靠窗的位置,正好能借到一天中最好的光线。 屋里,所有人都围着它,像是在朝圣。 陈秀丹终于忍不住了,她伸出那双布满冻疮和针眼的手,用指腹,轻轻地,虔诚地,抚摸着缝纫机冰凉光滑的机身。 触手冰凉。 她的心,却是滚烫的。 “姐,我教你怎么用。” 陈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没有废话,他直接开始讲解机器的原理,从穿针引线,到如何调试踏板的力度。 他的讲解简单粗暴,直指核心。 陈秀兰只听了一遍,就默默地点了点头。 她坐在缝纫机前,深深吸气,将一块碎布料放在压脚下。 她仿佛天生就属于这里。 穿针,引线,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生涩,好像这台机器不是初见,而是她失散多年的臂膀。 苏清雪和二婶都看傻了。 陈峰的嘴角,却微微扬起。 宗师级的技艺,又岂是凡人能够理解的。 夜,深了。 屋外北风如鬼哭,疯狂拍打着玻璃窗。 屋内温暖如春,只有一盏煤油灯静静燃烧。 还有缝纫机发出的,均匀而悦耳的“哒哒”声。 这声音,是希望的心跳。 不知疲倦。 陈秀兰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灯光下,她专注的侧脸和灵巧的双手,构成了一幅动人的画。 她将下午硝制好的两张顶级兔皮拿了出来,放在压脚下。 脚下轻轻踩动,机器的轰鸣声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工业韵律感。 这一夜,她未曾合眼。 …… 第二天清晨。 第一缕阳光穿透干净的玻璃窗,照亮了屋内的尘埃。 陈峰和苏清雪几乎是同时被惊醒的。 炕桌中央,静静地摆放着一副手套。 一副用兔皮缝制的手套。 阳光洒在上面,每一根兔毛都泛着绸缎般柔和的光泽。 陈峰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走上前,拿起那副手套。 入手的感觉,柔软得不似凡品,像握住了一团温热的云。 针脚! 他死死盯着手套的接缝处,那里的针脚细密如发丝,均匀得像是机器打印出来的一样,完美地藏在绒毛下,根本看不出任何拼接的痕迹! 这不是手艺。 这是艺术品! 苏清雪也凑了过来,当她看清这副手套时,好看的眉毛控制不住地扬了起来。 “天……” 她发出一声极低的惊呼。 她出身京城,见过的好东西不知凡几,但没有任何一件皮货,能和眼前这副手套相提并论。 陈秀兰一夜未睡,眼底布满血丝,精神却前所未有地明亮。 她看着弟弟和弟妹脸上的震撼,眼中终于绽放出名为自信的光芒。 “小峰,清雪,你们戴上试试,看暖和不。” 陈峰将其中一副递给苏清雪。 苏清雪小心翼翼地将手伸进去,一股无与伦比的舒适感与温暖,瞬间包裹了她的手掌。 “这手艺……要是拿到京城百货大楼,那些国营厂的老师傅,都得羞愧得找地缝钻进去。” 苏清雪由衷地感叹,话语里满是不可思议。 陈峰戴上另一副,感受着那份恰到好处的温暖,心中一块大石,终于稳稳落地。 第83章敢扣首长的条子? 晨光穿过明净的玻璃窗。 桌面上放着一副兔皮手套。 灰白绒毛在光下泛着暖色。 陈峰指腹擦过皮面。 大姐的手艺已经无可挑剔。 现在缺的是量产原料,以及合法的官方出货渠道。 1970年的冬天,统购统销的铁幕依然严密。 私人作坊踩在红线边缘。 他必须拿国营大厂的皮,把陈家的生意严严实实地裹起来。 陈峰转身。 “今天分头行动。” 苏清雪抬眼看他。 “我去供销社提芒硝和工业盐。这东西敏感,别人去我不放心。” 陈峰将一张信纸推到桌前。 信纸右下角,盖着县委大院的鲜红印章。 李云山亲笔写的条子。 “你带大姐去县皮货厂。” 苏清雪指节收紧。 去国营大厂谈生意。 下乡插队两年,她习惯了繁重的农活,习惯了低头走路。 京城大院里养出来的骄傲,早被风雪磨平。 现在要去面对那些高高在上的干部。 手背传来温热的触感。 陈峰宽大的手掌覆了上来。 他拿起那条红格纹羊毛围巾,绕过苏清雪的脖颈。 领口掖紧。 动作霸道。 “清雪。”陈峰压低声音。 苏清雪抬头。 “你手里拿的是李叔的条子,带的是全县最好的货。” 陈峰直视她的眼睛。 “你是去谈合作的,不是去求人的。” “把你的傲气拿出来。” “谁敢给你甩脸子,直接大嘴巴抽他。天塌下来,我顶着。” 苏清雪转头。 缝纫机旁,陈秀兰双眼熬得通红。 眼底却燃着火光。 那是对新生活的极度渴望。 苏清雪收紧手指,将介绍信叠好,攥进掌心。 “我知道该怎么做。” 日上三竿。 县供销社大门。 昨天那个被扇了巴掌的售货员正靠在柜台边嗑瓜子。 视线撞上跨进门槛的陈峰。 瓜子壳卡在喉咙里。 他剧烈咳嗽起来,连滚带爬冲向二楼楼梯。 楼板震天响。 不到半分钟,孙长征大步流星冲下楼。 外套扣子都没系严实。 “哎哟老弟!你怎么亲自跑一趟!” 孙长征大老远伸出双手。 陈峰迎上去握住。 “作坊等米下锅。来提芒硝和盐。” “走!去后院!”孙长征拉着陈峰往后走。 他转头冲售货员吼。 “去把老赵叫到仓库!把最好的一批货给我腾出来!” 后院阳光刺眼。 仓库大门敞开。 干爽的硝石气味扑面而来。 四个装卸工光着膀子喊着号子。 一袋袋贴着封条的芒硝和工业盐被稳稳码上牛车。 孙长征递给陈峰一根大前门。 划火柴点上。 “老弟,这批货走的是内部损耗,账面干干净净。” 陈峰吐出一口烟圈。 烟雾缭绕中,他看着孙长征。 孙长征要的是政绩和未来的独家代销权。 他要的是源源不断的便宜原料。 利益捆绑,比任何交情都牢靠。 “孙老哥仗义。这情我记下了。” 陈峰弹了弹烟灰。 “等第一批熟皮子出来,先送来给老哥过目。” 孙长征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老弟,皮货厂那边打过招呼没?那帮人眼高于顶,可不好对付。” “我媳妇带样品过去了。” 陈峰掐灭烟头,扔在地上踩了一脚。 “我不放心,得过去盯着点。” 他翻身上了另一辆借来的自行车。 脚蹬子一踩,直奔皮货厂。 同一时间。 县皮货厂大门外。 红砖高墙。 铁栅栏门上方焊着一颗红星。 陈秀兰站在门外。 手脚无处安放。 她低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粗布棉袄。 脚尖在雪地里蹭了蹭。 国营大厂的威严压迫着她的神经。 苏清雪拍了拍大姐的手背。 “大姐,跟紧我。” 苏清雪走到传达室窗口。 “同志,找采购科。” 门卫是个干瘦老头,眼皮一撩。 “找谁?有介绍信吗?” 苏清雪将盖着红戳的信纸递过去。 门卫扫了一眼。 目光在红戳上停顿了两秒。 老头站直了身体。 “进门左拐,二楼最里面那间。” 二楼走廊阴冷。 全是生皮子发酵的腥膻味。 混杂着劣质花茶的涩味。 苏清雪停在挂着“采购科”木牌的门前。 敲门。 “进。” 一个懒洋洋的男声传出。 推开门。 办公桌后坐着个男人。 头发抹了发蜡,梳得溜光水滑。 王建军。采购科科长。 他端着一个掉漆的搪瓷杯。 吹了吹茶沫,抿了一口。 眼皮都没抬。 “哪个公社的?” “交任务皮去后院仓库,来我这干什么?” 苏清雪走上前。 将介绍信放在桌上。 “王科长,我们是靠山屯来的。谈皮货加工合作。” 王建军放下茶杯。 视线在苏清雪脸上转了一圈。 他停顿了一下。 随后又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散漫。 他用两根手指夹起介绍信。 看了两眼。 “李首长介绍来的?” 王建军扯了扯嘴角。 “现在什么人都能托关系找到首长头上。” 陈秀兰听到这话,身子抖了一下。 往苏清雪身后缩了缩。 苏清雪站得笔直。 陈峰的话在她耳边回响。 她从布包里拿出那副兔皮手套。 放在办公桌上。 “王科长,这是样品。您可以验验货。” 王建军瞥了一眼桌上的手套。 灰白色的绒毛。 他本想直接赶人。 但他伸手抓起了一只手套。 手指触碰皮面的瞬间。 王建军的动作僵住了。 极度柔软。 他猛地翻过手套,去抠接缝处的针脚。 严丝合缝。 根本找不到线头。 王建军在皮货厂干了七八年。 过手的皮子数不胜数。 他清楚地知道,这手套的工艺,厂里那些八级工根本做不出来。 这是能直接送去省里当特供的顶级货色。 王建军抬起眼皮。 重新打量眼前的两个女人。 一个乡下土包子,一个漂亮女知青。 他心底的算盘迅速拨动。 这批货要是能卡在自己手里,随便运作一下,就是一大笔进项。 至于李首长的条子。 县官不如现管。 随便找个“质量不达标”的理由就能搪塞过去。 王建军不动声色地将手套套在自己手上。 非常暖和。 他抬起头,看着苏清雪。 嘴角的弧度带着明显的轻蔑。 “手艺还行。可惜是土路子。” “没经过正规厂子的检验,属于违规生产。” 他顺手拉开抽屉。 将那只戴过的手套摘下来,连同桌上另一只,一起扔进抽屉里。 顺带着,把那张李云山的介绍信也塞了进去。 砰。 抽屉关上。 上锁。 钥匙被他拔出来,扔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这样吧。”王建军端起搪瓷杯,又喝了一口茶,“东西我收下了。你们回去等通知吧。” 第84章人心不足蛇吞象 抽屉锁舌弹出的金属脆响在办公室内回荡。 王建军拔出钥匙。 他将钥匙随手丢在桌面上。 钥匙撞击玻璃台板发出一声脆响。 王建军端起掉漆的搪瓷杯。 他低垂着眼皮吹开水面的茶叶梗。 “东西我收下了,你们回去等通知吧。” 陈秀兰的肩膀猛地一缩。 她直愣愣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抽屉。 那里面锁着她熬红双眼一针一线缝出的极品手套。 里面还有陈峰千叮万嘱必须交到厂长手里的介绍信。 那是陈家安身立命的根基。 陈秀兰往前迈了半步。 粗糙的手指死死绞紧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角。 指甲缝里还残留着硝制皮毛留下的暗色痕迹。 “王科长。” 她声音发颤。 浓重的乡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哀求。 “那皮子是我们自己一点点熬出来的,介绍信也是真的,您不能就这么收了。” 她眼眶迅速泛红。 水汽在眼底打转。 王建军放下茶杯。 搪瓷杯底重重磕在木桌上。 他靠向椅背。 双手交叉搭在突起的肚皮上。 “乡下人就是没见识。” 他拉长了语调。 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这叫样品送审。” 陈秀兰急得直摇头。 她嘴唇哆嗦着想要上前去拉那个抽屉的把手。 “可那是我们带来的……” “至于那张介绍信。” 王建军拔高音量打断她的话。 他肥胖的手指敲击着桌面。 “我看八成是你们找哪个天桥底下的刻章摊子伪造的。” 他冷笑出声。 “这东西我得替你们上交组织,好好查查你们的底细。” 陈秀兰腿一软。 她险些跌坐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肘。 苏清雪上前一步。 她将陈秀兰拉到自己身后。 单薄的身躯挡住了王建军极具侵略性的视线。 苏清雪站得笔直。 下乡两年的风霜没能压弯她的脊骨。 京城大院里熏陶出的清冷气质在这一刻彻底释放。 她直视王建军的眼睛。 “王科长。” 苏清雪声音清冷。 吐字极其清晰。 “您既不开送审单,也不给钱,甚至强行扣留我们的介绍信。” 苏清雪语气加重。 字字句句砸在办公桌上。 “这不叫送审,这叫明抢。” 王建军脸上的肥肉抖了一下。 他眯起眼睛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女知青。 他当然知道那副手套是极品。 那种柔软度和工艺,直接送去省里当特供都能换来大把油水。 他绝不可能放过这块肥肉。 “你算什么东西!” 王建军猛地直起身。 手掌重重拍在办公桌上。 桌面的茶水溅出洇湿了散落的文件纸张。 “一个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女知青,跑这来跟我讲规矩?” 王建军绕过办公桌。 他逼近两步。 居高临下地盯着苏清雪。 “信不信我一个电话打到你们公社书记办公室!” 他咬牙切齿。 面部肌肉因为愤怒而扭曲。 “就说你们打着送审的幌子投机倒把,破坏统购统销!” “把你们全抓起来去蹲牛棚!” 陈秀兰在苏清雪身后剧烈发抖。 她试图拉拽苏清雪的衣摆。 她想息事宁人。 她想拉着苏清雪逃离这个吃人的地方。 苏清雪没有退。 她迎着王建军喷洒的怒火。 “那张介绍信上签的是县委李云山首长的名字。” 苏清雪目光锐利。 毫不退缩地盯着王建军的双眼。 “王科长,您敢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去质疑县领导的笔迹吗?” 王建军愣住了。 他盯着眼前这个毫不退缩的女人。 几秒后他突然仰头大笑起来。 笑声在狭窄的走廊里回荡。 带着肆无忌惮的猖狂。 “李云山?” 王建军笑得直咳嗽。 他伸出粗短的手指指着苏清雪。 “县里那么多大事等着李首长决断,他会管你们两个乡下泥腿子的破事?” 他收起笑容。 面目变得极其狰狞。 “拿个假萝卜章就想来皮货厂招摇撞骗!” 王建军转身冲着门外大吼。 “保卫科!” “来人!” “把这两个投机倒把的骗子给我轰出去!” 走廊尽头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沉重的胶底鞋踩在水泥地上。 声音由远及近迅速逼近。 两名穿着蓝布制服的保卫干事冲进办公室。 他们手里倒提着黑色的橡胶棍。 面色不善。 王建军退回办公桌后。 他重新端起茶杯。 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赶出去。” 他低头喝茶连眼皮都没抬。 “敢反抗就直接捆了送公安局。” 两名保卫干事逼近。 橡胶棍在他们手中掂量着。 黑色的棍体在白炽灯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陈秀兰彻底崩溃了。 她脸色惨白。 双手死死攥住苏清雪的衣袖。 指节泛着青白。 “清雪……咱们走吧……咱们不要了……” 大姐的哭腔里满是绝望。 苏清雪依然站得笔直。 她将陈秀兰护得更紧。 目光冷冷地扫过逼近的保卫干事。 她不怕讲理。 但她清楚在绝对的权力与暴力面前讲理毫无意义。 苏清雪咬紧牙关。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突然明白了陈峰出门前说的那番话。 跟这群人讲道理没用。 他们只认拳头。 橡胶棍举了起来。 带着沉闷的风声。 径直砸向苏清雪单薄的肩膀。 陈秀兰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苏清雪没有躲闪。 砰! 办公室那扇单薄的木门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整扇门板被一股狂暴的力量从外面猛地踹开。 金属门轴瞬间断裂。 木板重重砸在墙上。 木屑四溅。 举着橡胶棍的保卫干事动作僵在半空。 王建军手里的茶杯剧烈晃动。 滚烫的茶水泼在他的手背上。 他烫得直甩手。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挡住了走廊的光线。 冷风顺着敞开的门洞倒灌进屋内。 陈峰大步跨进办公室。 他身上带着常年游走在长白山老林子里的骇人煞气。 眼神冰冷。 目光扫过举着棍子的保卫干事。 最后死死锁定在王建军的脸上。 “我倒要看看。” 陈峰的声音不大。 却带着镇压全场的恐怖压迫感。 “今天谁敢动我陈峰的家人!” 第85章谁敢动我家人! 木屑四溅。 单薄的办公门板彻底碎裂。 金属门轴断裂的刺耳声在走廊回荡。 陈峰高大的身影堵在门框处。 冬日的冷光从他背后斜射进来。 他逆着光,挡住了走廊里所有的风。 陈峰没有看办公桌后惊慌失措的王建军。 视线直接越过那张桌子。 盯住那两名举着黑色橡胶棍的保卫干事。 陈峰在老龙口杀过四百斤的野猪王。 他手里沾过狼血。 那种从死人堆和野兽嘴里磨出来的冷意,根本藏不住。 两名保卫干事对上了陈峰的眼睛。 他们手腕猛地打了个哆嗦。 高高举起的橡胶棍悬在半空,死活砸不下去。 两人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胶底鞋在水泥地上擦出刺耳的摩擦声。 陈峰迈开长腿跨进屋内。 军用胶鞋踩在碎木板上。 嘎吱作响。 他径直走到苏清雪身前。 大姐陈秀兰跌坐在地。 双手死死捂着脸,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陈峰脱下身上带着寒气的军大衣。 大衣展开。 带着浓烈的松脂味和极淡的血腥气。 他将大衣严严实实地裹在苏清雪单薄的肩膀上。 衣物的重量压下来。 苏清雪紧绷的脊背瞬间放松。 陈峰宽大的手掌按住她的肩膀。 力道极重。 极稳。 “站到我身后来。” 陈峰声音低沉。 他弯下腰,单手抓住陈秀兰的手臂。 将吓瘫的大姐硬生生拽了起来。 “大姐,站直。” 陈秀兰哆嗦着站稳,躲在陈峰宽阔的后背。 陈峰将她们牢牢护在身后。 这才转过身。 正眼看向办公桌后的王建军。 王建军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 手背上被茶水烫出的红痕火辣辣地疼。 他看清了陈峰的打扮。 旧棉袄,土布裤子,一脚的雪泥。 一个乡下泥腿子,居然敢踹皮货厂采购科的门。 王建军脸上的横肉剧烈扭曲。 他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震得搪瓷杯盖乱跳。 “你就是她们的同伙?” 王建军指着陈峰的鼻子。 “好啊!正好一锅端了!” 他冲着旁边发愣的保卫干事大吼。 “还愣着干什么!” “给我拿下!” “捆起来送公安局!” 两名干事互相看了一眼。 硬着头皮往前挪了一步。 陈峰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王建军那副色厉内荏的嘴脸。 前世他见过太多这种手里有点小权就吃拿卡要的基层蛀虫。 对付这种人,拳头是最下乘的手段。 今天要是先动手打了公职人员,有理也变成了没理。 在这个讲成分、讲政治的年代。 暴力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只有用更高维度的规则压死他。 用政治帽子杀人诛心。 陈峰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他往前逼近了一步。 “拿下我?” 陈峰开口。 声音不大,却压住了屋外的风声。 “可以。” 陈峰的目光死死钉在王建军脸上。 “不过在拿下我之前,王科长,我想问问你。” “破坏军民合作关系这顶帽子,你戴不戴得起?” 王建军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 他本能地往后缩了缩脖子。 破坏军民合作? 一个泥腿子,懂什么军民合作。 王建军强装镇定,扯着嗓子喊叫。 “你少在这儿虚张声势!” “你们投机倒把,还敢倒打一耙!” 陈峰抬起手。 食指笔直地指着那扇紧闭的抽屉。 抽屉的锁孔泛着冷光。 “那里面锁着的介绍信。” 陈峰一字一顿。 “是县里退伍老英雄李云山同志亲笔写的。” 王建军的眼皮狂跳。 “李云山是谁,不用我教你吧。” 陈峰的声音在办公室内回荡。 “长津湖退下来的老英雄,身上带着几块弹片。” “他老人家亲自写条子,旨在扶持军属自力更生,给国家减轻负担。” 陈峰猛地提高音量。 “你公然扣押!” “污蔑老英雄的亲笔信是伪造的萝卜章!” 陈峰双手撑在办公桌上。 身体前倾。 居高临下地盯着王建军。 “你这是在打谁的脸?” “是打我们陈家这几个乡下人的脸?” “还是打浴血奋战过的老英雄的脸!” 办公室内陷入死寂。 只有窗外呼啸的北风声。 没人敢接话。 王建军的嘴唇开始剧烈哆嗦。 他原本以为那是托人求情的普通条子。 现在陈峰一句话,把性质拔高到了老英雄扶持军属的政治任务。 这顶帽子太重。 重到随时能把他砸死。 他想反驳。 喉咙里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陈峰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他再次抬手。 指尖直指那个锁着兔皮手套的抽屉。 “那副手套。” 陈峰的声音极冷。 “是我们陈家几口人,熬了几个通宵,准备献给军区的样品。” “给边疆站岗战士们御寒的试验品!” 陈峰盯着王建军发白的脸。 “你刚才说了什么?” “你说这是违规生产,东西你收下了。” 陈峰的手指重重敲击桌面。 砰砰作响。 “你强行侵占!” “你想断了战士们的后勤补给吗?” “这叫贪污军用物资。” 陈峰直视王建军充满恐惧的眼睛。 “王科长,这罪名,你全家老小,扛不扛得住?” 王建军的脸瞬间惨白。 没有一点血色。 黄豆大的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滚。 浸湿了白衬衫的领口。 他瘫坐在椅子上。 双腿发软。 刚才的嚣张跋扈消失得无影无踪。 两顶能压死人的大帽子砸下来。 一顶破坏军民合作。 一顶贪污军用物资。 在1970年,这两条罪名任何一条坐实,都是要吃枪子的重罪。 两名保卫干事听得清清楚楚。 他们直接把手里的橡胶棍背到了身后。 脚步悄悄往门外挪。 生怕沾上这摊浑水。 他们只是拿死工资的保卫员。 犯不上为了一个贪得无厌的科长背政治黑锅。 “你……你胡说八道!” 王建军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透着掩盖不住的虚弱和极度的恐惧。 “我……我只是按规定办事,留作证物……” 他结结巴巴地狡辩。 伸手去摸桌上的钥匙。 手抖得根本拿不稳。 钥匙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陈峰冷笑。 他直起身。 根本不理会王建军的狡辩。 他转过身。 看向门口早已吓傻的传达室老头。 “同志。” 陈峰语气平静。 “麻烦借一下电话。” 老头结结巴巴地指着走廊那头。 “厂……厂长办公室有……” 陈峰点点头。 “我需要向县纪委,汇报一下皮货厂采购科的军民合作问题。” 汇报县纪委。 这五个字成了压垮王建军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彻底慌了神。 真要是纪委查下来。 他抽屉里的那些烂账,加上今天的事,足够他把牢底坐穿。 他猛地从椅子上窜起来。 带翻了桌上的搪瓷杯。 茶水流了一桌子。 他越过办公桌,伸手去抓陈峰的衣领。 “你敢!” “你这是栽赃!” “把话给我说清楚!” 王建军面目狰狞,疯狂地咆哮。 陈峰身形微侧。 王建军抓了个空。 失去重心,肥胖的身体重重磕在桌角上。 痛得他直冒冷汗。 就在此时。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极重。 一声暴喝炸响。 “王建军!” “你给老子住手!” 第86章厂长亲自赔罪 皮鞋底砸在水泥地面的声响急促杂乱。 “王建军!你给老子住手!” 暴喝声穿透走廊的穿堂风,砸进碎了一半门板的采购科办公室。 穿着藏青色中山装的刘卫国冲了进来。 他跑得太急,脚下绊着地上的碎木块,往前踉跄了几步。 他伸手死死扒住门框,才勉强稳住身子。 五分钟前,他正坐在会议室的主位上喝茶。 办公桌上的红色摇把电话响了。 电话那头是县委办公室,李云山书记的贴身秘书。 对方只说了一句话。 “刘厂长,李云山书记让我问问你,县里重点扶持的军属企业代表,在你们皮货厂是不是只能站着挨棍子?” 刘卫国甚至没来得及解释半个字,对面直接挂断了电话。 盲音在听筒里回荡。 他当时就觉得后背贴了一层冰。 他推开会议室的门,一路狂奔到采购科。 此刻,刘卫国气喘吁吁地抬起头。 视线越过瘫坐在椅子上的王建军,撞上陈峰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陈峰站在那里。 身姿挺拔,挡在两个女人身前。 苏清雪紧紧抓着陈峰大衣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看着眼前这个宽阔的背影,她原本狂跳的心脏平复下来。 只要陈峰在,天塌下来他也能撑住。 陈秀兰躲在苏清雪身后,大口喘着气。 她不敢看地上那些碎木头,只敢死死盯着弟弟的后背。 刘卫国扫了一眼陈峰身后。 那个穿着旧棉袄的女知青眼眶发红,脊背却挺得笔直,周身透着大院里才有的清冷。 另一个乡下妇女紧紧攥着衣角,还在发抖。 全对上了。 电话里提的英雄家属,全在这里。 刘卫国根本没看瘫坐在地的王建军。 他三步并作两步,绕过满地的茶水和碎玻璃。 他略微佝偻着背,急步走到陈峰面前。 手忙脚乱地去摸中山装的口袋。 他掏出一盒崭新的过滤嘴大中华,手指哆嗦着抽出一根。 双手捧着递到陈峰面前。 刘卫国嘴角扯动,挤出一个笑脸。 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滚。 “这位……想必就是陈峰同志吧?” 刘卫国声音发颤,腰弯得很低。 “误会!天大的误会!” 他咽了一口唾沫。 “我是皮货厂厂长刘卫国,刚开完会回来。” 刘卫国指着身后的王建军。 “下面的人瞎了眼,冲撞了您!” 陈峰眼皮都没抬一下。 没接那根烟。 也没说话。 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盯着刘卫国。 陈峰脑子里飞速盘算着县里的局势。 李云山的电话显然已经打到了厂长办公室。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今天不把王建军踩死,不把皮货厂的傲气打掉。 以后大姐来交货,免不了还要受这些基层办事员的刁难。 他要借厂长的手立威。 立一个谁也惹不起的威。 他要在接下来的代加工谈判中,占据绝对的主动权。 刘卫国举着烟的手僵在半空。 陈峰的沉默让他背后的汗出得更凶了。 刘卫国猛地转身。 脸上的笑意瞬间变成暴怒。 他大步冲到办公桌后,一把揪住王建军的衣领。 他将这个两百斤的胖子硬生生从椅子上提了起来。 王建军还没从陈峰扣的政治大帽中缓过神,眼神涣散。 “厂……厂长……” 刘卫国扬起右手。 腰部发力,抡圆了胳膊。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在办公室内炸开。 这一下用尽了刘卫国全身的力气。 王建军被打得原地转了半个圈。 肥胖的身体重重砸在身后的铁皮文件柜上。 铁皮柜发出巨大的轰鸣。 王建军惨叫一声,捂着肿起老高的脸颊滑落在地。 他张开嘴,吐出一口浓稠的血水。 血水里混着一颗发黄的后槽牙。 门口不知何时已经围满了下早班的工人。 里三层外三层。 全都扒着门框往里看。 两名保卫干事贴在墙根,一动不敢动。 刘卫国指着地上的王建军破口大骂。 唾沫星子横飞。 “瞎了你的狗眼!” 刘卫国声嘶力竭。 “陈峰同志是李云山书记亲自批示要重点扶持的英雄家属!” 王建军捂着脸,瞪大了眼睛。 门外的工人们交头接耳。 李云山。 县委大院里那位真正手握实权的老首长。 刘卫国指着那扇锁死的抽屉。 “他送来的样品,是给咱们军区前线战士特供的御寒物资!” 刘卫国越骂越怕,声音都在劈叉。 “你他妈的也敢扣?” 他抬腿狠狠踹在王建军的肚子上。 “你想死别拉着咱们全厂上下跟你去蹲大狱!” 办公区听不到杂音。 只有窗外的北风呼啸。 那两名保卫干事双腿发软。 他们直接丢掉了手里的橡胶棍。 橡胶棍落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们惊恐地盯着陈峰。 刚才他们差一点就拿棍子砸了这个惹不起的煞星。 围观工人的眼神彻底变了。 从最初对惹事者的同情和看热闹,变成了极度的敬畏。 在这个年代,军区特供和老首长批示,就是绝对的权力象征。 谁碰谁死。 刘卫国骂完,大口喘着粗气。 他弯下腰,粗暴地从王建军的裤兜里翻找。 他摸出那一串叮当作响的钥匙。 刘卫国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 手抖得试了三次才把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锁舌弹开。 刘卫国拉开抽屉。 他取出那张按着红戳的介绍信。 又捧出那副针脚细密、完美无瑕的兔皮手套。 他双手捧着这两样东西,转身走到陈峰面前。 腰弯成了九十度。 姿态卑微到了极点。 “陈老弟。” 刘卫国连称呼都变了。 “您大人有大量。” 他把东西高高举起,递到陈峰眼皮底下。 “这畜生我立刻停职查办!” 刘卫国抬起头,满脸堆笑。 “明天一早我就把他交到公安局和县纪委去,绝不姑息!” 他试探着观察陈峰的脸色。 “您看,这事儿……” 王建军瘫在地上,彻底绝望了。 脸上鲜红的五指印高高肿起。 墙上贴着的廉洁奉公红字标语格外刺眼。 刘卫国满头的汗水在白炽灯下闪着光。 堂堂一个国营大厂的厂长,此刻卑躬屈膝。 整个空间的生杀大权,完全握在陈峰一人手里。 陈峰的目的达到了。 厂长亲自点破军区特供的名头。 这层关系算是彻底坐实了。 有了这番当众表态,那些围观的工人就是最好的传声筒。 不出半天,全厂都会知道靠山屯有个惹不起的陈家。 接下来签订高价代加工合同,皮货厂绝对不敢压价。 不仅不压价,还得把所有的优质订单优先派给陈家。 大姐的流水线作坊,拿到了最稳固的官方收购渠道。 陈峰伸出手。 稳稳地接过介绍信和手套。 他低头看了一眼。 大姐缝制的手套依然完美无瑕,没有沾染灰尘。 陈峰抬起眼皮。 目光落在刘卫国那张谄媚的脸上。 “刘厂长。” 陈峰开口,声音平静。 “现在,我们可以谈谈合作了。” 他把手套揣进怀里。 “不过,是在你的办公室里,一对一地谈。” 第87章要谈就谈个大的 刘卫国推开实木门。 侧过身子。 让出一条道,低头哈腰请陈峰先进。 办公室内墙上挂着伟人画像。 下方贴着“艰苦奋斗”的标语。 刘卫国快步走到待客的绿皮沙发前。 双手扯过桌上的抹布,用力擦拭茶几。 “陈老弟,您快请坐。” 陈峰没看那个座位。 径直走到玻璃窗前。 窗外西北风卷着大团雪花砸在玻璃上。 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陈峰背负双手,盯着厂区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榆树。 一言不发。 刘卫国额头的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 砸在水泥地面上。 他在陈峰背后站得笔直。 双手无处安放。 搓了搓裤缝。 李云山书记的秘书亲自打电话过问。 这说明眼前这个猎户在县委大院挂了号。 “陈老弟,今天这事,全是我刘某人御下不严。” 刘卫国声音发干。 “王建军那个浑蛋,平时手脚就不干净,我早该办了他!” 陈峰依旧看着窗外。 肩膀的弧度都没变一下。 刘卫国咬了咬牙。 决定直接抛出底牌。 “老首长批示的军属企业,咱们皮货厂绝对全力支持。” 往前探了半步。 “您大姐送来的熟皮子,厂里全收。” 刘卫国加重语气。 “价格方面,我做主,在最高市场收购价的基础上,再给您上浮百分之十!” 百分之十。 这已经是国营大厂能给出的极限溢价。 刘卫国满怀期待地看着陈峰的背影。 等着对方转身道谢。 “呵。” 一声极轻的冷笑从陈峰喉咙里挤出。 刘卫国刚提起来的底气瞬间溃散。 陈峰转过身。 皮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前。 从怀里掏出那张盖着县委大院红戳的介绍信。 啪。 薄薄的纸页被重重拍在桌面上。 “刘厂长,你是不是搞错了一件事。” 陈峰盯着刘卫国的眼睛。 “我不是来求你们厂收破烂的。” “我手里握着的,是能上交军区、能挡住长白山零下四十度白毛风的顶级御寒物资。” 陈峰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价格按军需特供标准走。” “最高市价的基础上,再加百分之三十。” 刘卫国眼睛瞪得滚圆。 陈峰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我大姐那边的流水线要扩产。” “硝皮子用到的工业盐、芒硝,还有一切化工原料,皮货厂必须按你们的内部成本价,无限量敞开供应。” 刘卫国嘴唇哆嗦着。 刚想开口分辨两句。 陈峰竖起第三根手指,直接打断他。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以后我们靠山屯送来的成品皮子,免检。” “只要上面盖着我大姐陈秀兰的私人印章,皮货厂库房必须直接入库,当场结算现金。” 刘卫国彻底失语。 这哪里是谈合作。 这简直是拿刀子割皮货厂的肉。 “陈老弟……这……这百分之三十的溢价,实在太高了。” 刘卫国面露难色。 连连搓手。 “财务那边没法做账啊,这完全超出了我的权限范围……” 陈峰直起身。 没有发火。 也没有继续施压。 抬起右手,捏住左手袖口的粗布边缘。 一点一点,将破旧的棉袄袖子往上卷。 袖管卷到小臂处。 露出了里面戴着的那副兔皮手套。 针脚细密。 皮毛油光水滑。 完美贴合手部肌肉的轮廓。 陈峰把手伸到刘卫国眼前。 “看清楚这上面的针脚。” 陈峰声音低沉,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我大姐为了赶出这副样品,熬了三个通宵。” “煤油灯熏得她眼睛通红。” “她的十根手指头,全是被针扎破的血窟窿。” 陈峰放下手。 把袖子重新捋平。 “我陈峰是个粗人,在山里跟野兽抢命。” “但我心疼家里人。” “这多出来的百分之三十,不是给我买大前门抽的。” 陈峰直视刘卫国。 “那是给我大姐买上海雅霜雪花膏,抹手的钱。” 刘卫国愣住了。 看着眼前这个高大魁梧的猎户。 原本以为这是个仗着首长势力强取豪夺的活阎王。 现在,他在这番话语里,听出了一股极重的人情味。 只要是人,只要有软肋,只要重情重义。 这关系就能处。 刘卫国脑子转得飞快。 李云山书记的救命恩人。 军区特供的渠道。 再加上这份护短的脾气。 用厂里的公款,换取这条通天的人脉。 这笔买卖,绝对稳赚不赔。 刘卫国猛地一拍大腿。 “陈老弟,仗义!” 眼中的犹豫一扫而空。 “冲您这份疼家里人的心,这事我刘卫国担了!” 大步走到办公桌后。 拉开抽屉。 翻出印着红星皮货厂抬头的信笺纸。 拔下钢笔笔帽。 甩了甩墨水。 “不用财务走账,这笔溢价走厂长特批的研发损耗基金!” 刘卫国在纸上奋笔疾书。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陈老弟,老哥哥我再给您加一条。” 抬起头,满脸堆笑。 “靠山屯离县城远,大雪封山路不好走。” “以后原料送下乡,成品拉回厂,全包在老哥哥身上!” “厂里那辆解放牌大卡车,以后专门跑你们这条线。” “油钱算厂里的!” 陈峰嘴角扯出一道极淡的弧度。 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大姐的作坊有了原料、销路和运输保障。 一条完整的商业闭环彻底打通。 陈峰走到桌边。 看着刘卫国写下条款。 “刘厂长,合同最后再加一句话。” 陈峰手指点在信笺纸的末尾处。 “加什么?”刘卫国抬头。 “写上,红星皮货厂对陈家提供的其他农副产品,享有优先收购权。” 刘卫国没多想。 只当这是些山里的野蘑菇、榛子之类的添头。 痛快地写下这行字。 只有陈峰自己清楚这条款的分量。 这短短的一句话,是为了日后他从老龙口带出来的百年老参、养殖场的珍贵药材,提前铺好了一条合法且不受限制的倾销渠道。 刘卫国写完最后一步。 从抽屉最深处摸出皮货厂的红泥公章。 哈了一口气。 重重按在纸页底端。 鲜红的印泥在白纸上显得刺眼。 一式两份。 陈峰接过其中一份。 仔细折叠好,贴身揣进怀里。 正事办完。 屋里的压抑气氛消散。 刘卫国搓着手,绕过办公桌。 压低了身子,小心翼翼地凑到陈峰跟前。 声音压得极低。 “陈老弟……” 刘卫国往门外瞥了一眼,确认没人偷听。 “我听说,李云山书记前几天尝了您送的一条金鳞大鲫鱼?” 陈峰挑起眉毛,看着他。 刘卫国干笑两声,搓手的频率更快了。 “您看……我老丈人那身体,最近也虚得厉害。” 咽了口唾沫。 “能不能劳烦老弟您受累,也帮我弄一条?” 刘卫国拍着胸脯保证。 “价钱方面,老弟您随便开!” 第88章解放卡车进村 “鱼有。”陈峰停止敲击桌面。 刘卫国眼睛亮了。 “不过这黑水河的冷水鱼娇贵,离了水活不过半天。”陈峰站起身,将那份盖着红戳的合同对折,揣进贴身的衣兜。 “我懂!”刘卫国连连点头,腰弯得更低。 “今天下午,你亲自押车。”陈峰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把我大姐要的芒硝、工业盐,还有供销社孙主任批的布料,一并装上那辆解放牌卡车。” “送到靠山屯。” “鱼,我让你带回去。” 刘卫国大喜过望。 他转头对着门外大喊。 “备车!去库房提货!” 傍晚。 靠山屯的上空飘着各家各户做晚饭的炊烟。 西北风刮得猛烈,卷起地上的雪沫子。 一阵沉闷巨大的引擎轰鸣声撕裂了村里的宁静。 全村的狗同时狂吠起来。 路口的积雪被粗大的轮胎碾碎。 一辆军绿色的解放牌大卡车亮着刺眼的探照灯,驶入靠山屯狭窄的土路。 排气管喷出浓重的黑烟。 车轮碾压着冻土,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村民们端着饭碗从屋里跑出来。 赵建国裹着破棉袄站在知青点门口。 他死死盯着那辆只有县里大领导才能调动的卡车。 卡车径直开到陈峰家那座新修的院子前。 稳稳停住。 车门推开。 刘卫国穿着呢子大衣跳下车。 他顾不上地上的泥水,转身跑到副驾驶门外拉开车门。 陈峰踩着皮靴下车。 他拍了拍身上的雪花。 刘卫国转身对着车厢大吼。 “都愣着干什么!卸货!” 四名穿着皮货厂制服的装卸工手脚麻利地翻下车厢。 一袋袋沉甸甸的芒硝被扛进陈家院子。 一袋袋雪白的工业盐堆在墙角。 还有几匹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崭新布料。 围观的村民越聚越多。 人群炸了锅。 “那是工业盐吧?这得多少钱?” “你瞎啊,看那布料,那是城里人穿的的确良!” “陈家老二这到底是搭上哪路神仙了?” 赵建国双手死死攥着门框。 指甲抠进木头里。 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他怎么也想不通,一个被全村人看不起的二流子,凭什么能让县里的大卡车亲自送货上门。 陈峰站在院门口。 他没有理会村民的议论。 目光扫过全场。 那些曾经嘲笑过、落井下石过的人,触碰到他的眼神,纷纷低下头往后退缩。 威立住了。 以后在这靠山屯,谁再想动陈家的人,得先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扛得住解放牌卡车的轮子。 卸完货。 陈峰从后院的水缸里捞出一条三斤多重的金鳞鲫。 用草绳穿了鱼鳃,递给刘卫国。 刘卫国双手接过,嘴咧到了耳根。 “陈老弟,以后有事您说话,老哥哥随叫随到!” 卡车轰鸣着掉头离开。 陈家院子恢复了平静。 屋里的气氛却热烈到了极点。 铸铁炉子烧得通红。 屋内温暖如春。 陈峰走到炕边。 从怀里掏出那张折叠整齐的合同。 递给正在整理碎布头的大姐陈秀兰。 “大姐,看看这个。” 陈秀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住那张印着红星皮货厂抬头的信笺纸。 她不识几个字,但能看懂上面的数字。 “这……这是……”陈秀兰的手指停留在“百分之三十”和“免检”那几行字上。 她抬起头。 “皮货厂以后的加工活儿,全归咱们家。”陈峰指着纸上的红泥印章。 “价格比市面上高三成。” “而且,只要是你陈秀兰做出来的皮子,免检入库,当场结钱。” 陈秀兰的双手剧烈颤抖起来。 薄薄的纸页在她手里哗啦作响。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冻疮的手。 在李二狗家,这双手只能换来发霉的窝头和无尽的毒打。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吃白饭的废物。 现在,这双手做出来的东西,能让国营大厂免检收货。 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信笺纸的边缘。 晕开了纸上的墨迹。 陈秀兰没有哭出声。 她死死咬着下唇。 把眼泪憋回去。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那台崭新的飞人牌缝纫机旁。 黑色烤漆在灯光下闪着光。 陈秀兰拉开椅子坐下。 拿起旁边一张已经硝制好的红狐狸皮。 那是陈峰前几天在老龙口猎到的。 苏清雪和陈希月凑了过来。 她们从未见过缝纫机怎么用。 陈秀兰深呼吸。 脚掌踩上踏板。 哒哒哒哒哒。 清脆的机械声在屋内响起。 陈秀兰的手指在皮毛和机针之间穿梭。 没有生疏和停顿。 脑海中那宗师级的皮毛硝制与缝纫技术,让她的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了毫米。 皮板在针脚的带动下快速移动。 粗糙的边缘被包边。 绒毛被巧妙梳理,缝合的痕迹彻底隐藏。 不到十分钟。 一张原本只有半成品的红狐狸皮,变成了一条华丽实用的御寒围脖。 苏清雪看呆了。 她出身京城大院,见过百货大楼里那些老师傅的手艺。 但大姐刚才的操作,完全是另一种境界。 人跟机器就像长在了一起。 没有多余的动作。 效率高得可怕。 “大姐,你这手艺……”苏清雪伸手摸了摸那条围脖,触感柔软顺滑。 陈秀兰擦去眼角的泪水,脸上绽放出这几年来最明亮的笑容。 “弟妹,明天开始,我教你。” 陈峰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 大姐的生产线彻底运转起来了。 有了供销社的原料,有了皮货厂的销路。 陈家的原始积累将以滚雪球的速度膨胀。 夜深了。 陈峰走到院子里。 西北风依旧在刮。 半大的细狗“大黄”被拴在柴房门口。 它看到陈峰出来,立刻摇晃着尾巴扑上前。 陈峰从随身空间里取出一块足有三斤重的带骨鹿肉。 扔在雪地上。 大黄扑上去,锋利的牙齿撕扯着生肉。 不到三分钟。 三斤鹿肉连肉带骨头被吞得干干净净。 大黄舔着嘴角的血迹,抬头看着陈峰,尾巴摇得更欢了。 显然还没吃饱。 陈峰皱起眉头。 他蹲下身,摸了摸大黄粗壮的脖颈。 这狗长得太快了。 食量大得惊人。 靠山屯的猎户养狗,平时只喂些棒子面粥和打猎剩下的下水。 但大黄拥有大兴安岭细狗的血统,又被系统技能驯化过。 它的骨骼和肌肉密度远超普通猎犬。 单纯靠打猎剩下的边角料,根本填不饱它的肚子。 长白山老龙口禁区里的野兽虽然多,但陈峰不可能每天都有时间进山打猎专门喂狗。 以后进山遇到更凶险的猎物,大黄是他最得力的帮手。 必须保证它的营养跟得上。 陈峰站起身,看着院子角落里那片空地。 养殖。 必须搞可持续的饲料来源。 野兔、狍子,甚至野猪。 只要能形成规模,不仅能解决大黄的伙食问题,还能成为另一条稳定的财路。 陈峰在心里盘算着开春后的圈地计划。 主屋的门被推开。 苏清雪披着陈峰的旧军大衣走出来。 她手里端着一杯热水。 递给陈峰。 “怎么还不睡?”陈峰接过水杯,手指触碰到她温热的手背。 苏清雪没有抽回手。 她看着院子里堆积如山的芒硝和工业盐。 “皮子放久了会坏。”苏清雪的声音里透着盘算。 “今天送来的原料太多了,刘厂长那边肯定也急着要货。” 她转头看着陈峰。 “光靠大姐一个人,就算她不吃不睡,忙到明年也做不完这一批。” 苏清雪咬了咬下唇。 “会不会……耽误了厂里的交期?” 第89章这叫军属互助 陈峰接过搪瓷缸子。 他把缸子搁在窗台上。 没接话。 转身掀开碎花门帘去了外屋。 灶膛里还剩着暗红的炭火星子。 大铁锅里咕嘟着深褐色的汁水。 这是白天从德仁堂带回来的当归和黄芪,他提前熬上了。 陈峰拿葫芦瓢舀出药汤。 倒进木盆。 兑了半瓢凉水。 挽起袖子伸进去试了试。 水温刚好。 端着药汤回了里屋。 苏清雪还站在窗前发愁。 “过来。” 陈峰把木盆搁在炕沿边的水泥地上。 苏清雪看着那盆颜色发暗的水,没动。 陈峰走过去,双手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摁坐在铺着厚褥子的热炕上。 他在她面前单膝蹲下。 伸手去解她的布鞋鞋带。 苏清雪缩了一下脚。 陈峰的手很稳。 褪去打着补丁的旧棉袜。 白皙的脚掌露在空气里。 脚趾冻得紧紧蜷缩着。 “天塌下来有我顶着,你别冻着就行。” 陈峰握住她的双脚,按进冒着热气的木盆里。 水温偏烫。 苏清雪蹙起眉头。 接着,一股暖意顺着脚底板往上窜。 常年积在体内的寒气被生生逼退。 陈峰没松手。 一手托着脚跟,另一只手的拇指压了上去。 【宗师级中医精通】的经络图在脑海里亮起。 拇指精准压在脚踝内侧的三阴交穴。 力道由轻到重。 苏清雪觉得脚踝处一阵酸胀。 酸胀过后是酥麻。 这股劲儿顺着小腿肚子往上,钻进隐隐作痛的小腹。 坠痛感散了大半。 陈峰的手指继续往下走。 太冲,涌泉。 他手上全是常年摸枪磨出的老茧。 粗糙。 刮在细嫩的脚心上,热力透骨。 “白天在德仁堂,跟刘三爷学了两手推拿。” 陈峰低着头,声音在水汽里发闷。 苏清雪没出声。 她脸颊发烫。 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 身上软绵绵的没力气。 身子往前一倾,下巴抵在了陈峰宽阔的肩膀上。 陈峰闻到了她脖颈处的雅霜雪花膏味。 混着药汤的苦香。 直往鼻子里钻。 “大姐一个人干不完这批货。” 陈峰手上的动作没停,接上了她刚才的担忧。 苏清雪靠着他,耳垂擦着他的衣领。 “那怎么办?”她声音发软。 “硝皮子的核心配方和火候,大姐自己捏着。” 陈峰抬起头,侧脸擦过她的鬓角。 “剩下的缝边、清洗、梳毛,全是纯体力活。” “明天你去把二婶叫来。再让王胖子去把他娘,还有村西头几个嘴严手巧的婶子都喊来。” 苏清雪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 “找人干活?这要是被举报……” “谁说是雇人干活。”陈峰笑了笑。 “咱们这是军属互助。” “她们出工,咱们出原料。做一条围脖给一毛,一副手套给两毛。” 苏清雪愣住了。 陈峰心里有本账。 靠山屯穷。 不患寡而患不均。 陈家天天吃肉,大卡车往院里拉东西。 时间长了肯定有人眼红。 与其防着,不如把人全拉上陈家的船。 二婶、胖子娘,这些都是村里最能说道的妇女。 只要让她们在陈家赚到了真金白银。 以后谁敢在背后嚼陈家的舌根。 这帮婶子为了保住饭碗,能把举报者的脊梁骨戳断。 这是一道铁打的防火墙。 苏清雪听明白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不仅能在山里杀野猪王。 他对人心的算计,比大院里那些人还要老辣。 最关键的是,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护住这个家。 苏清雪心底的担忧彻底散了。 陈峰拿过炕沿的干毛巾。 把她的双脚擦干。 托着腿,把她塞进被窝,掖好被角。 “你先睡,我去倒水。” 陈峰端起木盆往外走。 苏清雪坐在被窝里看着他的背影。 煤油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宽厚的脊背。 就是这个背影,挡住了外面的所有风雨。 苏清雪掀开被子。 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 陈峰刚走到门帘处。 腰间一紧。 两条手臂从背后环过来,抱住了他。 苏清雪的脸贴在他的后背上。 隔着粗布衬衫,陈峰能感觉到她脸庞的温度。 还有极快的心跳。 “陈峰。” 声音很轻。 “有你真好。” 陈峰端着木盆的手顿住。 指节泛白。 他这具身体本就气血旺盛。 背后的触感和这句话,直接把火勾了起来。 血液翻涌。 陈峰把木盆搁在旁边的木架上。 反手抓住她环在腰间的手腕。 滑腻。 他转过身。 高大的身躯把苏清雪完全罩住。 低头看着她红透的脸。 视线落在她饱满的唇上。 陈峰往前逼了半步。 苏清雪的后背抵在门框上,退无可退。 “媳妇。” 陈峰的声音哑得厉害。 他握着她的手腕,拉向自己的胸口。 “脚不凉了。” 呼吸打在她的鼻尖上。 “是不是该干点别的,让全身都热起来?” 苏清雪睁大眼睛。 眼眶里带着水汽。 她咬着下唇,不敢看他的眼睛。 身子却软得没法动弹。 陈峰低下头。 正要亲上去。 刺啦。 里屋和外屋之间的门帘被一股大力掀开。 一只黄黑相间的狗头挤了进来。 大黄。 这只半大的细狗嘴里死死叼着一团东西。 它挤进门缝,一抬头,正好撞见贴在一起的两人。 “呜……” 大黄喉咙里发出讨好的动静,尾巴狂摇。 松开嘴。 啪嗒。 一只冻硬的野鸡掉在水泥地上。 大黄用爪子扒拉了一下死鸟,仰头看着陈峰。 满脸邀功。 陈峰满腔的火气被这只死鸟砸了个稀碎。 他闭了闭眼,咬紧牙关。 苏清雪趁机从他怀里钻出来。 捂着滚烫的脸,逃命似的钻回被窝。 连头都蒙进了被子里。 陈峰低头看着大黄。 大黄毫无察觉,用鼻子拱着那只野鸡。 陈峰盯着那只死透的野鸡。 脑子里的旖旎退去。 一个现实的问题摆在眼前。 大黄的食量太恐怖。 它自己跑去后山外围抓野鸡塞牙缝,证明它极度饥饿。 靠山屯冬天漫长。 他不可能天天进山打猎专门喂狗。 而且皮货作坊扩大,陈家需要更多的肉食维持工人的体力。 光靠打猎,危险且不稳定。 陈峰看向窗外的风雪。 死物不能生钱。 活物才能。 野鸡下蛋,野兔下崽。 只要圈养起来形成规模,这就是一座肉食宝库。 他的【山野之王系统】的【视野光标】功能。 完全可以在雪海中精准筛选出适合圈养的雌性猎物和幼崽。 陈峰弯腰捡起野鸡,扔给大黄。 他看了一眼裹成蚕蛹的苏清雪。 明天进山。 不打死物。 抓活的。 第90章陈家大院开工了! 院子里,大黄蹲在柴房门口啃昨晚那只野鸡剩下的骨头渣。 陈峰蹲在廊檐下喝粥。 目光扫过院中码放整齐的芒硝袋和工业盐。 再过两个时辰,人就该到了。 昨天傍晚王胖子跑了一圈,把他娘、二婶、还有村西头针线活最好的刘婶和孙大嫂都通知到位。 陈峰把碗搁在膝盖上。 脑子里翻账。 皮货厂的合同白纸黑字——溢价三成,免检入库。 但产能是个死结。 大姐一个人就算不睡觉,一天撑死做八条围脖。 刘卫国那边催得紧,开春前至少要交三百件成品。 光靠陈秀兰一双手,累死也填不满这个窟窿。 必须扩人手。 但扩人手就得有说法。 1970年,私下雇工搞生产,传出去四个字——资本主义尾巴。 轻了挨批斗,重了蹲号子。 所以这个口子不能开在“雇佣”上。 得换个皮。 陈峰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干净,抹了抹嘴,站起来。 把碗递给跟出来收拾的苏清雪。 “待会儿人来了,你在旁边记工就行。” “记工?” “谁干了多少活,缝了几条边,洗了几张皮子,你拿笔一笔笔记下来。” 苏清雪点头。 犹豫了一下。 “她们会不会怕?” 陈峰看了她一眼。 “怕什么?” “怕被人举报。” 陈峰拍了拍裤兜。 里面装着皮货厂的合同和李云山的介绍信。 “我有数。”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 苏清雪看着他的侧脸,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信了。 巳时刚过。 院门被推开。 王胖子他娘打头阵。 这是个嗓门能穿透三堵墙的壮实妇女,进门第一件事不是打招呼,而是使劲吸了吸鼻子。 “好家伙,什么味儿这么香?” 身后跟着二婶、刘婶、孙大嫂,还有两个被临时喊来凑数的年轻媳妇。 六个人站在院子里。 缩着脖子。 目光齐刷刷落在墙角那堆小山高的芒硝和工业盐上。 又转到窗台后面那台黑漆铮亮的飞人牌缝纫机上。 没人说话。 刘婶扯了扯孙大嫂的袖子,压低声音。 “这得多少钱?” “供销社都买不着的东西……” 孙大嫂往后退了半步,脸色变了。 “不会是让咱们……搞投机倒把吧?”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 几个妇女的脸同时僵住。 胖子娘攥着围裙角,嘴唇翕动了两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二婶已经开始往门口的方向挪脚。 两个年轻媳妇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全是退堂鼓。 院子里的空气一下子紧绷起来。 堂屋门帘掀开。 陈峰走出来。 他没穿棉袄,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套在身上,胸口和臂膀把毛衣撑得紧绷。 手里拎着一摞叠好的皮子样品。 往院中间的条凳上一放。 “婶子们来了。” 他扫了一圈。 没人接话。 六双眼睛躲闪着,谁也不愿意第一个开口。 陈峰不急。 他从兜里掏出那张印着红星皮货厂抬头的合同,在众人面前缓缓展开。 红泥印章在晨光下格外扎眼。 “这不是我自个儿瞎搞。” 他的声音不高,但院子不大,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手指点在合同上的公章上。 “县皮货厂的正式订单。给边疆战士做御寒物资。” 他停了一下。 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然后从另一个兜里抽出李云山的介绍信。 “这是县里李首长亲自批的条子。” 他把介绍信举高了半寸。 “咱们靠山屯是老区,军属多。上头的意思——搞军属互助生产。有手艺的出手艺,有力气的出力气。” 他把介绍信和合同并排放在条凳上。 最后四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政治任务。” 院子里的空气变了。 “政治任务”。 1970年,这四个字比任何承诺、任何保证、任何白纸黑字的合同都管用。 这四个字意味着——干这件事不但不犯错,反过来,不干才是立场问题。 胖子娘第一个松了肩膀。 她吐出一口长气,攥着围裙角的手松开了。 刘婶探过脖子,仔细看了一眼介绍信上的红戳,又看了一眼合同上的公章。 眼底的疑虑散了大半。 “那……咱们具体干啥?” 陈峰拿起条凳上一张已经硝制好的兔皮,翻了个面。 “核心的硝制和裁剪,我大姐负责。你们做缝边、清洗、梳毛。纯手上功夫,不难。” 他把兔皮扔回去。 “干多少算多少。缝一条围脖的边,一毛钱。做一副手套的里衬,两毛。” 他顿了顿。 “当天干完,当天结钱。” 安静。 整个院子安静了足足五秒。 二婶张着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袄襟的扣子。 一毛钱。 靠山屯的妇女下地挣工分,一天累死累活、从天不亮干到天擦黑,满打满算值一毛五分钱。 缝一条围脖的边,手脚利索的话,一个时辰就能完事。 一天干十个时辰—— 一块钱。 这笔账不用算,每个人脑子里都炸开了。 两个年轻媳妇的眼睛亮了,刚才想退堂的脚不动了。 孙大嫂的嘴唇在哆嗦,但这回不是害怕,是激动。 陈峰没给她们继续消化的时间。 他转身进屋。 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布袋子。 哗啦——倒在条凳上。 一把五分的钢镚儿,还有几张对折的粮票,在阳光底下泛着黄铜色的光。 “每人先预支五毛钱定金。” 陈峰拿起五毛钱,递给离他最近的刘婶。 “再搭半斤棒子面票。拿回去给孩子烙个饼垫垫肚子。” 五毛钱。 刘婶接过铜板的那一刻,手抖了一下。 硬币硌在掌心里,沉甸甸的。 她低下头。 鼻尖酸了。 她家男人去年从山上摔下来断了腿,大半年没下过地。两个孩子饿得脸发黄,颧骨凸出来,上顿接不上下顿。 五毛钱。 够买三斤棒子面。 够她家两个孩子撑五天。 “陈峰。”刘婶的声音发颤,下巴绷得死紧。 “婶子干活你放心,一针一线绝不糊弄你。” 陈峰点了点头,没多说。 五毛钱买一个干活不惜力的妇女半个月的死心塌地。 这笔账划算。 他把剩下的钱一份份发下去。 二婶接过钱,没吭声,把硬币紧紧攥在拳头里塞进棉袄最里层的口袋,用手按了按,确认不会掉出来。 两个年轻媳妇里,高个子那个红了眼眶,矮个子那个接过钱直接弯下腰,把硬币塞进了棉鞋的鞋帮里。 陈峰看见了。 没说破。 穷怕了的人,藏钱的地方都在脚底下。 胖子娘最后一个接。 她攥着那几枚硬币,指节发白。 盯着陈峰看了两秒。 “兔崽子。” 她的嗓门突然哑了一瞬。 “你比你爹强。” 话一说完,她抹了把眼角,嗓门立刻恢复了穿墙的音量。 “姐妹们愣着干啥?干活!给边疆的战士们做东西,谁磨洋工谁是王八蛋!” 陈秀兰从里屋出来了。 她换了陈峰前两天买的碎花棉袄,头发用苏清雪给的红头绳扎得利利索索。 手里抱着一摞裁好的皮料半成品。 “嫂子们跟我来,我先教一遍针法。” 她的声音不大。 但稳。 眼神清亮,下巴微微抬着。 走路的时候腰杆挺得笔直。 说话的时候,目光跟每一个人都有对视。 六个妇女跟着她进了西屋。 缝纫机的哒哒声很快响了起来。 陈秀兰也在一旁耐心的指点。 “这里收针要紧一点” “毛要往里压,别露在外头”。 偶尔传出妇女们压低嗓门的笑声。 紧张劲儿过去了。 干起活来,手就踏实了。 苏清雪坐在堂屋窗前。 面前摊着一本裁开的旧算术簿。 她用削得尖尖的铅笔,在纸上画了一张工时表。 姓名。日期。工种。数量。单价。 最下面还多画了一行——日结总计。 字迹清秀端正,行距均匀,连表格的线都拿尺子比着画的。 陈峰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 目光落在那行“日结总计”上,多停了两秒。 这个女人。 不光字写得好看。 脑子也清楚。 院子里,阳光打在玻璃窗上折出碎金。 缝纫机的节拍稳定而密集。 偶尔传出胖子娘中气十足的大笑。 大黄趴在柴房檐下,竖着耳朵听动静,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面。 热闹。 这个院子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热闹了。 陈峰收回目光。 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十几张嘴。 加上后院的大黄。 再加上大姐和妞妞。 这个家每天消耗的肉食是个无底洞。 作坊一开,干体力活的妇女们中午也得管一顿带油水的饭。 不吃饱,手上没劲儿,活就干不细。 陈峰走到后院。 在柴房角落里打开空间看了一眼。 鹿肉还剩两条后腿,大概十来斤。 野鸡四只。 野兔两只。 按现在的消耗速度,撑不过三天。 他关上空间。 拎起靠在墙角的“撅把子”。 拉开击锤。 检查了弹膛里的铜壳子弹。 枪机咔哒一声复位。 大黄的耳朵竖了起来。 它认识这个声音。 该进山了。 第91章开启养殖大计 大黄站起来了。 四条腿绷直,鼻尖对着陈峰手里的枪,尾巴摇得像拨浪鼓。 陈峰拍了拍它的脑袋。 “今天不杀。” 大黄歪头。 “抓活的。” 陈峰把撅把子挂回墙上。 今天这趟活儿不需要枪。他从柴房角落翻出昨晚搓好的麻绳活扣套索,总共十二副。 又把二叔上个月织的旧渔网拽出来,抖了抖灰,卷成一卷绑在背篓上头。 王胖子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嘴里叼着半根玉米棒子,肩膀上扛着一根白蜡杆子。 “峰哥,我跟你!” “不用。” “那山里万一——” “带你去你能干啥?帮猪仔数腿?” 胖子被噎住了。嘴里的玉米棒子咬了一半悬在那儿,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陈峰没再理他。背上背篓,腰间别好剥皮刀,朝院门走。 门口站着个人。 苏清雪围着那条格纹羊毛围巾,鼻尖冻得发红。 手里攥着两个滚烫的煮鸡蛋,蛋壳上还沾着锅底的草木灰。 她没说别的。 把鸡蛋往陈峰大衣兜里一塞。 “抓不到也没事。” 顿了一下。 “安全第一。” 陈峰低头看她。这双眼睛在早晨的日光底下,瞳仁是浅琥珀色的。睫毛上挂着一粒没化开的霜。 他伸手捏了一下她的鼻尖。 “等我回来加餐。” 转身出了院子。 大黄蹿在前面,四条腿刨开积雪,跑出去三丈远又折回来,绕着陈峰的腿打转。 身后传来苏清雪的声音,被风削得断断续续。 “……早点回来。” 陈峰没回头。嘴角翘了一下。 进了山。 老龙口的雪比村里厚出两尺。踩下去没过小腿,拔出来的时候带着整块冰碴子。 普通人走这种路,半个时辰就得趴下。 陈峰脚步不停。 系统强化过的双腿在深雪里趟出一条直线。呼出的白气还没散开,人已经往前迈了三步。 他闭了闭眼。 意念一动。 视野变了。 漫山遍野的白色褪成底色。灌木丛、倒伏的枯木、埋在雪下的石头——所有死物的轮廓变成淡灰色的虚影。 活物亮起来了。 左前方八十米,两只雪兔窝在枯树根下,体表泛着淡绿色的微光。 右侧山坡一百二十米,三只飞龙鸟蹲在落叶松的枝杈间,光标是浅蓝色。 都不是他要的。 陈峰调整过滤条件。 成年猎物的光标暗下去。视野里只剩下一种颜色——代表幼崽的金色光点。 零星几个。 太远。太散。 他继续往深处走。 翻过第二道山梁的时候,大黄突然停了。 前爪刨着雪面,鼻孔翕动。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陈峰蹲下来。 雪地上有一片被反复踩踏的痕迹。蹄印杂乱,深浅不一。大的有碗口粗,小的跟铜钱差不多。 野猪群。 而且带崽。 他抬头。系统视野里,正前方三百米的背风山坳方向,密集地闪烁着七八个金色光点。 找到了。 陈峰从背篓里取出渔网,展开查看了一遍网眼和边绳。又把十二副活扣套索分成两组,六副挂在腰间,六副塞进大衣内兜。 然后蹲到大黄面前。 一人一狗对视。 陈峰伸出右手,掌心朝下,缓缓往左推了一下。 大黄的耳朵竖起来。 他又用手比了个半圆的弧线,从左往右划过去,最后手指指向正前方那片山坳。 “围。” 只说了一个字。 “不咬。” 又一个字。 大黄低吼一声。转身蹿入灌木丛,身影眨眼就没了。 陈峰不走正面。他绕到山坳西侧的高处,踩着裸露的岩石攀上一块凸出的崖壁。居高临下,整个谷口尽收眼底。 山坳不大。两侧是陡峭的碎石坡,正前方有一道不到两米宽的豁口,是野猪群进出的唯一通道。 天然的口袋阵。 陈峰把渔网一端系在崖边的老松树干上,另一端攥在手里。网面垂下去,刚好能封住整个豁口。 等。 三分钟。 五分钟。 山坳深处传来动静。 先是母猪急促的哼哼声。 然后是碎蹄子踩雪的噼啪声。 大黄出现在山坳后方的山脊线上。 它没叫。没扑。 只是站在那里。 弓着腰,四肢微曲,尾巴压低,两只眼睛死死盯着坳底的猪群。 母猪炸毛了。 护崽的本能让它把七八只猪仔往身后拱。但大黄开始移动了——不是冲锋,是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沿着山脊往下压。 每走一步,母猪就往后退一步。 猪仔们挤在一起,吱吱叫着往豁口方向涌。 陈峰攥紧了网绳。 大黄突然加速。 不是朝猪群冲,而是从侧翼切入,堵死了母猪折返的路线。 母猪疯了。 它嗷地一声冲向豁口,身后拖着一串乱窜的猪仔。 蹄声密集。雪沫飞溅。 领头的母猪刚冲出豁口—— 陈峰松手。 渔网从崖壁上方兜头罩下来。 母猪冲劲太猛,一头撞进网里,带着惯性在雪地上翻滚了两圈。网绳缠住了它的蹄子和獠牙。它越挣扎,网越紧。 陈峰要的不是母猪。 他从崖壁上跳下去。落地的时候雪花炸开一片。三步冲到网前,双手抓住网沿,把缠在母猪身上的网面撕开一个口子。 母猪嗷叫着挣脱出去。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对面的树林。 网里剩下七只猪仔。 最大的十来斤,最小的跟成年人的鞋差不多长。一个个在网兜里拱来拱去,叫声尖得扎耳朵。 陈峰从腰间取下麻绳,三下五除二把网口扎死。 大黄从山坳里跑出来。 绕着网兜转了两圈。低头嗅了嗅。打了个喷嚏。 嫌臊。 “嫌什么嫌。”陈峰拍了它一巴掌。“以后你的伙食全指望这帮小东西。” 猪仔搞定了。接下来是飞禽。 陈峰把网兜系在老松树上,带着大黄继续往东走了半里地。 飞龙鸟胆小。不能用驱赶的法子,惊飞了就白瞎。 他选了一片飞龙鸟频繁出没的落叶松林。在三棵树之间拉起套索阵,绳圈贴着地面,用松针和碎雪覆盖住。然后从空间里取出一把碎玉米粒,撒在绳圈中央。 自己退到二十步开外。蹲下。不动。 大黄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前爪上。 等了一刻钟。 第一只飞龙鸟落地了。脑袋一点一点地啄食玉米粒。 第二只。第三只。 第七只落地的时候,陈峰猛拽绳头。 六副套索同时收紧。四只飞龙鸟被绳圈套住了爪子,扑腾着飞不起来。剩下的惊叫着飞散。 够了。 他又用同样的法子,在灌木丛边套了五只雪兔。 背篓塞不下了。陈峰把猎物分装,大件绑在背篓外侧,小件揣在怀里。飞龙鸟翅膀扎住,雪兔腿捆住,全是活的。 回程的路上,太阳已经偏西了。 橘红色的光从树梢间漏下来,在雪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陈峰走得快。 经过村北山围子外围一片白桦林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 不是累了。 是大黄的反应不对。 大黄的鼻子贴着地面,耳朵一会儿竖起一会儿压平。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低吼。但不是面对猎物时的兴奋。 是警惕。 陈峰蹲下来。 雪地上有脚印。 三串。 间距均匀。步幅一致。不是村里人那种深一脚浅一脚的趟雪走法。 鞋底纹路很清晰。“V”字形防滑齿。制式胶鞋。 跟他上次在黑水河边看到的一模一样。 陈峰没碰那些脚印。 他站起来。目光顺着脚印的方向看过去。 三串脚印从东北方向过来,绕着村子外围走了半圈,在一处能俯瞰靠山屯全貌的高坡上停留过。雪被踩得瓷实,至少站了一刻钟。 然后原路返回。 不是猎人。猎人不走回头路。 不是过路的。过路的不会在高坡上站那么久。 陈峰用脚尖把最清晰的那个鞋印周围的浮雪拨开了一些。鞋码四十二。右脚外侧磨损重,走路时右脚外翻——这是长期坐办公室、突然进行长距离徒步的人才有的磨损方式。 他用雪重新盖住了脚印。 什么都没动。 大黄凑过来嗅了嗅,被陈峰按住脖子。 “走。” 傍晚。 靠山屯村口的老柳树底下,几个老汉蹲着抽旱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闲话。 胖子娘的大嗓门从陈家院子方向传过来,隔三条巷子都听得见。 “——再紧一点!毛往里压!对对对就这样——” 正聊着。 有人愣住了。 远处的土路上,陈峰推着木板车出现在视线尽头。板车上摞着好几个用树条和麻绳扎成的笼子。 笼子在动。 吱吱——呜呜——扑棱棱—— 猪叫。鸟扑腾。兔子蹬腿。 整辆板车跟活了一样在路上颠。 蹲着的老汉全站起来了。旱烟锅子忘了磕。 陈峰推着车进了村。 大黄昂首阔步走在前面。尾巴翘得高高的。 笼子里的猪仔拱得板车直晃。四只飞龙鸟被扎了翅膀,在小笼子里咕咕叫。五只雪兔挤在一起,红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村民们从各家各户涌出来。 没人说话。 都在看。 眼珠子钉在那些笼子上,拔不下来。 打猎的人,打了一辈子猎的人,见过扛着死狍子回来的,见过拖着野猪回来的,见过背着熊掌回来的。 没见过拉着一板车活物回来的。 这不是打猎。 这是进货。 陈峰推车进了自家院子。 苏清雪从屋里跑出来。围裙都没摘。 看见板车上那些活蹦乱跳的笼子,眼睛亮了。 陈峰卸下背篓。从兜里摸出那两个鸡蛋。 凉了。 他把蛋往苏清雪手里一塞。 “回去热热再吃。” 顿了一下。 “明天开始盖圈。” 第92章公社副主任 第二天一早,陈峰揣着画了三宿的图纸,拎了两条“大前门”和一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鹿肉,直奔许木匠家。 许木匠正蹲在门槛上刨木花,看见陈峰手里的东西,烟袋锅子都没放下就站起来了。 “又盖房?” “盖圈。” 陈峰把图纸摊在许木匠的刨木案上,指头点着墨线一条条说。 “猪舍在最里头,靠山根那面墙,从外面看就是个柴棚。顶上留烟道,底下走火道,跟盘火炕一个道理,零下三十度猪仔也冻不着。” “禽舍搭在东南角,用细铁丝编笼子,笼底铺松针,飞龙鸟金贵,得透气但不能漏风。” “兔窝最简单,挖地窖就行,兔子自己会打洞,省事。” 许木匠的烟袋停在半空,盯着图纸上标注的火道走向和通风口位置看了半天。 “你这脑子,搁城里能当工程师。” 陈峰把两条烟和鹿肉往他怀里一塞。 “少拍马屁,三天,赶得出来不?” 许木匠掂了掂鹿肉的分量,眼睛眯成一条缝。 “两天半。” 巳时刚过,后院就热闹起来了。 许木匠带着两个徒弟拉大锯、开榫卯,松木的清香味混着锯末飞了满院。王胖子光着膀子在零下二十度的天里和泥,冻得鼻涕糊了一下巴,手上的活却没停。 二叔陈宝国蹲在地上挖火道的沟槽,一镐下去冻土翻出来,碎冰碴子溅他一脸。 “峰子,这火道拐弯的地方,坡度再抬两寸,热气走得顺。” 陈峰正往墙根搬石头,头也没抬。 “二叔说咋整就咋整。” 胖子把一铲泥糊上墙,回头冲陈峰喊。 “哥,我跟你说,这猪圈盖得比我家都板正,回头我搬猪圈住行不行?” 陈峰踹了他屁股一脚。 “滚犊子,干活。” 大姐陈秀兰端着一大盆姜丝红糖水从前院绕过来,给每人倒一碗。胖子接过碗咕咚灌了半碗,烫得直吸溜嘴,眼珠子却盯着陈秀兰身后跟着的希月。 小丫头怀里抱着那只幼犬大黄,大黄的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舌头呼哧呼哧往外伸。 “二哥,大黄说它也要住新房子。” 胖子蹲下来揉了揉大黄的脑袋。 “它说的?它跟你说的?” “它摇尾巴了,摇尾巴就是同意。” 胖子一脸认真地点头。 “有道理。” 陈峰站在半截墙头上往下看,满院子的人干得热气蒸腾。 他掏出兜里那颗凉鸡蛋,剥了壳塞嘴里嚼了两口,咽下去。 三天的活,两天半干完。够了。 ....... 同一时刻,三十里外,公社大院。 二楼拐角的办公室门牌是新换的,白底黑字——“副主任刘海波”。 屋里暖气烧得足。 刘海波坐在办公桌后面,茶杯里的水已经凉透了,他没喝。 桌上摊着三样东西。 一份手写的举报信,笔迹歪歪扭扭,满篇错别字,署名是“靠山屯群众”。信里说陈峰私藏枪支、投机倒把、霸占人妻,每一条都下了死力气往大了写。 一份从公社档案室调出来的陈峰个人履历,薄薄一页纸,父母双亡,妹妹一个,连初中都没念完。 一张皮货厂刘卫国签字盖章的合同复印件。 刘海波三十二岁,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始终挂着一种温和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微笑。 他拿起举报信看了第三遍,然后叠好,放回信封。 “表哥的事我听说了。” 对面坐着个瘦高个子,公社保卫科的干事,姓马,是刘海波从县城带过来的老关系。 马干事压低声音。 “刘科长被撤了,这口气您不能不出。可那个陈峰......” 他犹豫了一下。 “李云山亲自给他站台,韩校长也护着,皮货厂厂长跟他称兄道弟。这种人,硬碰......” 刘海波抬起手,马干事立刻闭嘴。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有人推着独轮车经过,轮轴吱呀吱呀地响。 刘海波拉开抽屉,取出一本蓝皮封面的《农村人民公社工作条例》,翻到第三十七页,指甲在某一行下面划了一道。 “你看这条。” 马干事凑过去,默读了几秒,脸色变了。 “集体饲料粮的调配与使用……” 刘海波把书合上,放回抽屉。 “李云山是老革命,我敬重。可他管得了人事,管不了粮食。” 他端起凉透的茶杯,抿了一口。 “陈峰要搞养殖,猪要吃粮,鸡要吃粮,兔子也要吃草料。这些东西从哪来?” 马干事瞳孔微缩。 “公社粮站。” 刘海波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声音很轻。 “不抓他,不打他,不给李云山任何插手的借口。我只做一件事——管好公社的粮袋子。”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双手背在身后,看着院子里光秃秃的白杨树。 “等他的猪仔饿得嗷嗷叫的时候,他自己会来求我。” 马干事后背发凉,盯着刘海波的侧脸。 那张脸上的微笑始终没变过。 ...... 三天后。 靠山屯,陈家后院。 许木匠蹲在新砌的猪舍门口,用水平尺量了最后一遍墙角的垂直度,满意地站起来拍了拍手。 “成了。” 猪舍紧贴山根,外墙故意糊了一层旧泥巴,屋顶搭着枯树枝和茅草,远看就是个堆柴火的破棚子。 推开门进去,里面别有洞天。 火道从灶口一路延伸到墙根,烧半筐玉米秆子就能暖一整夜。七只野猪仔挤在铺了干草的槽子里,哼哼唧唧地拱来拱去,最胖的那只已经学会从食槽里抢食了。 东南角的禽笼用细铁丝编了三层,底下铺着厚厚的松针,四只飞龙鸟缩在最里面的横杆上,羽毛蓬松,偶尔歪头打量来人。 地窖里的雪兔更省心,自己刨了窝,五只全活着。 陈峰靠在门框上,把这些活物一个个数过去。 七只猪仔,养到秋天,少说能出两千斤肉。飞龙鸟开春配对下蛋,一窝十几只,到年底能翻五六倍。雪兔更不用说,那繁殖速度—— 他掰了根干草叼在嘴里,嘴角往上翘了翘。 这就是活的银行。不用进山拼命,不用看天吃饭,肉从自己院子里长出来。 苏清雪从前院端着食盆过来喂猪,一只猪仔拱她裤脚,湿乎乎的猪鼻子在她手背上蹭了一道。 她“啊”了一声往后躲,差点把食盆扣自己脑袋上。 陈峰一把捞住她的腰。 “怕啥,它亲你呢。” 苏清雪红着脸把食盆塞他手里,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陈峰。” “嗯?” “刚才……有个公社来的文书,说是统计各家余粮,在咱院子外头转了好一会儿。” 陈峰倒食的手顿了一下。 “他进院了没有?” “没有。但他一直往后院这边看,还在本子上写东西。” 陈峰把食盆放在槽子边上,直起腰。 院墙外面,夕阳把雪地染成橘红色。一串脚印从院门口延伸到后院围墙下,又折回去,消失在村道尽头。 脚印不大,四十号出头,步幅均匀,是个文职人员的走法。 陈峰把嘴里的干草吐掉,拍了拍手上的泥。 “知道了。” 他没多说。 苏清雪站在猪舍门口,寒风灌进来,吹得她围巾尾巴直晃。 她盯着陈峰的背影,双手攥紧了袖口里的手指。 第93章公报私仇 炉火烧得正旺,铸铁壁上泛着暗红的光。 苏清雪趴在炕桌上,小本子翻到第三页,铅笔尖在纸上划拉出一串数字。 “七只猪仔,一天至少八斤粗料。四只飞龙鸟吃得少,但得掺麸皮。五只雪兔……” 她咬着笔杆抬头,目光扫过围坐的一家人。 “加在一起,一天十五斤玉米面打底,还不算草料。” 大姐陈秀兰搓着手上的针眼,接话道:“明天我跟清雪去粮站问问,趁年前把头一个月的量先定下来。” 二叔陈宝国磕了磕旱烟锅子,难得露出笑模样。 “成,这回算是有个正经营生了。等开春猪仔上了膘,光卖肉就是一笔——” 陈峰靠在门框上,端着搪瓷缸子喝水,没插话。 他在听。 也在想别的事。 苏清雪傍晚说的那个公社文书,在后院墙根底下转了多久?本子上写了什么? 那串脚印他看过了。四十号出头,步幅匀称,右脚略偏。 文职人员的走法。 跟几天前白桦林里那三串制式胶鞋印不是一拨人,但路数差不多。 都是坐办公室的。 都在盯他的后院。 搪瓷缸里的水已经凉了。陈峰把最后一口咽下去,正要开口,院门响了。 不是敲门。 是被人从外头一把推开的。 铰链吱呀一声,冷风灌进堂屋,炉火晃了晃。 王大拿站在门口。 老支书没穿大衣,中山装外头只套了件对襟棉袄,胸口的扣子扣歪了一颗。他手里攥着一张纸,攥得发皱,指关节泛白。 “拿叔?” 陈峰放下缸子迎上去。 “进屋坐,喝口热的。” 王大拿摆手。 他没进屋,站在门槛外头,把那张纸往炕桌上一拍。 啪。 搪瓷缸子被震得滑出去半寸。 屋里的笑声断了。 苏清雪最先拿起那张纸。 红头。公社的抬头。右下角盖着鲜红的公章,旁边是一个陌生的签名——刘海波。 她一行一行往下读,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 “……为保障社员口粮供应,即日起严格管控饲料粮调配。各户私养牲畜饲料供应量,在原有基础上削减百分之九十……” 百分之九十。 苏清雪的手指收紧,纸张边缘陷进她的指甲缝里。 陈秀兰凑过来看了一眼,整个人僵在那儿。 她下意识扭头,目光穿过窗户上的玻璃,落在后院猪舍的方向。 那里头,七只猪仔正拱着食槽哼哼唧唧。 刚活过来的。 二叔陈宝国一把夺过文件,老花眼凑上去看了两遍,青筋从太阳穴鼓出来。 他攥着拳头砸在桌面上,茶缸跳起来磕在炕沿,水泼了半桌。 “这他娘的是要逼死人!” 二婶赶紧拽他胳膊。 希月吓了一跳,抱紧怀里的大黄往陈峰身后缩。 苏清雪没说话。 她把文件翻过来又翻过去,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 刘海波。 不是刘科长。 但她记得陈峰提过,刘科长有个表亲在公社。 她攥着文件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 王大拿叹了口粗气,压低嗓门。 “峰子,这明摆着冲你来的。” 他伸手把门带上,挡住外头的风,声音又低了几分。 “那个刘海波,上个月刚从县里调过来的,副主任。我打听过了,跟被你撸掉的刘科长是表兄弟。” 陈峰没接话。 王大拿搓了搓手,接着说。 “你这摊子铺得太大了。缝纫机、皮货厂的合同、解放卡车进村……全村都看着呢。眼红的人不止一个两个。” “我的意思是——” 他顿了顿,看了眼后院方向。 “先忍忍。处理掉几只牲口,避过这阵风头。等开春政策松动了,再——” “拿叔。” 陈峰开口了。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张被苏清雪攥皱的文件,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很慢。逐字逐句。 屋里没人出声。炉膛里的煤块塌了一下,迸出几粒火星。 陈峰把文件叠好,齐齐整整,三折,递还给王大拿。 “拿叔,多谢你跑这一趟。这事儿我心里有数了。” 王大拿愣住了。 他盯着陈峰的脸,想从上头找出慌张、愤怒,或者至少是一点焦躁。 没有。 陈峰从兜里摸出那包大前门,抽出一根递过去。 “抽根烟,暖和暖和。” 王大拿接过烟,夹在耳朵上,没点。 他还在等。 等陈峰发火。等他拍桌子。等他说要去公社找刘海波拼命。 陈峰划了根火柴,给王大拿点上。 火光映在他脸上,眉眼舒展,嘴角甚至带了点弧度。 “拿叔,那文件上写的啥,您再帮我念念?” 王大拿被问得一怔。 “削减公社粮站的饲料供应——” “对。” 陈峰掐灭火柴,弹进炉膛。 “公社粮站的。” 他竖起一根指头。 “它没说,不许我自己想办法找食儿吃吧?” 王大拿嘴里的烟差点掉地上。 他猛地抬头,瞳孔缩了缩,盯着陈峰看了三四秒。 陈峰转过身。 苏清雪站在炕沿边,两只手绞在一起。陈秀兰坐在缝纫机前,眼眶发红,指甲掐进掌心。 他看着她们,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 “怕啥?” 他抬手朝窗外一指。 窗外是黑沉沉的夜,老龙口的山脊线压在天边,连星星都被山影吃掉了。 “公社那点掺了沙子的棒子面,我还嫌喂我的猪仔糟蹋东西呢。” 他收回手,掰着指头数。 “山上的橡子,磨成粉,比玉米面顶饱。” 掰下一根。 “河里的杂鱼,晒干了打成粉,最好的精饲料。” 再掰一根。 “红薯藤,晒干切碎,兔子抢着吃。松针粉拌玉米秆子,猪仔照样长膘。” 三根指头收回去,攥成拳。 “这些东西,漫山遍野都是。他刘海波管得着吗?” 苏清雪的眼睛亮了。 她松开绞在一起的手指,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声,但下巴抬起来了。 陈秀兰使劲抹了一把眼睛,鼻子还是红的,可攥着的拳头已经松开了。她低头看了看缝纫机上没做完的皮围脖,重新拿起了剪刀。 二叔陈宝国杵在那儿,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狠狠吸了一口旱烟,把烟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没再说话。 王大拿站在门口,烟烧到了手指头都没觉着烫。 他把烟屁股扔地上踩灭,冲陈峰竖起大拇指。 没说话。 转身出了院子。 脚步声踩在冻硬的雪地上,嘎吱嘎吱,越来越远。 屋里重新热闹起来。 苏清雪翻开小本子,划掉“公社粮站”四个字,在旁边写下“橡子粉”、“鱼干粉”、“红薯藤”。 陈秀兰踩动缝纫机踏板,哒哒哒的声音又响了。 希月趴在炕头,大黄窝在她怀里打呼噜。 陈峰端着搪瓷缸子走出堂屋。 院子里没风了。 雪停了不知多久,天上露出几颗星子。后院猪舍里传来猪仔拱食槽的动静,闷声闷气的,听着踏实。 他抬头望向北边。 老龙口的山脊线横在天际,黑压压一片,吞掉了半个夜空。 明天一早,带大黄进老龙口。 先把橡子林那片地踩一遍。 陈峰把缸子里最后一口凉水倒进雪地。 这场仗,刘海波挑的。 那就接着。 第94章舅舅周德贵 天没亮透,陈峰就醒了。 炕头那边,苏清雪侧卧着,呼吸绵长,羊毛围巾搭在枕边,发丝散在脸侧。 陈峰没舍得惊动她,轻手轻脚下了炕。 脚刚踩上水泥地,隔壁屋里缝纫机的“哒哒”声就传了过来。 大姐已经开工了。 陈峰拉开门缝瞄了一眼——煤油灯底下,陈秀兰踩着踏板,手指翻飞,一条狐皮围脖的收边已经走了大半圈。 她身前的炕桌上码着三副昨天赶出来的兔皮手套,针脚细密得肉眼几乎看不见。 陈峰没打扰她,转身去灶房生火热粥。 铁锅底还剩昨晚的半锅棒子面糊糊,他往里头丢了两把碎粉条,又磕了三个鸡蛋进去搅散。 灶膛里的松木噼啪作响,火光映在脸上,他脑子里盘算的全是饲料。 七只猪仔一天十斤粮打底。 四只飞龙鸟吃得少,但金贵,不能亏了。 五只雪兔倒是好养,草料为主,可这大冬天的青草比肉还难找。 刘海波那条狗卡住粮站,就是掐着他的脖子。 陈峰搅动锅里的糊糊,眼底闪过一道冷光。 掐就掐。老子又不是只会从粮站买粮食的主儿。 “哥!” 院门口传来希月清脆的嗓门。 小丫头背着帆布书包,站在台阶上,手里捧着课本,脑袋上扎着两个羊角辫,红灯芯绒棉袄在晨光里亮堂堂的。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她扯着嗓子背,声音穿过半条街,隔壁院子里的鸡都跟着叫了两声。 陈峰嘴角一扯。 这小丫头片子,生怕全村不知道她识字了。 苏清雪披着棉袄从屋里出来,头发还没梳利索,手里却已经攥着两样东西——一双兔皮手套,一个用粗布裹着的纸包。 “手套是大姐昨晚赶出来的,说你进山手冻裂了她心疼。” 苏清雪说着,把手套塞进陈峰大衣口袋里,动作自然得像是做了一辈子。 纸包拆开,两个煮鸡蛋,滚烫,贴着她的掌心捂了许久。 “揣兜里,饿了就吃。” 陈峰低头看着她冻得微微发红的指尖,一把攥住,往自己腋下一夹。 “鸡蛋我收了。人呢?晚上回来还给我不?” 苏清雪抽手,耳根子泛起一层薄红,嘴上却不饶人。 “少贫。早点回来,大姐今天要裁那块鹿皮,尺寸得你定。” “得嘞,陈家掌柜的。” 陈峰冲她咧嘴一笑,转身拍了拍腿。 墙根下蹲着的大黄“嗖”地窜起来,尾巴摇得跟螺旋桨似的,嘴里还叼着一截不知从哪儿捡来的冻鸡骨头。 “吐了。” 大黄委屈地吐掉骨头,颠颠儿地跟上。 一人一狗出了村,沿着北坡的雪路往山里钻。 风硬,打在脸上跟刀子刮的一样。陈峰戴上兔皮手套,指头瞬间被裹进一团温软里,连骨头缝儿都暖了。 大姐这手艺,真是绝了。 翻过北坡第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黑压压的蒙古栎林铺展开来,树冠光秃,枝丫上挂满了冰凌。 陈峰蹲下身,扒开脚下半尺厚的积雪。 橡子。 密密麻麻的橡子铺了一层,褐色的壳子在雪底下冻得硬邦邦,个头饱满,指甲盖大小。 陈峰开启系统视野。 绿色光标瞬间铺满整片林地,密集得跟撒了一地的绿豆。系统右上角弹出提示—— 【检测到大量可收纳植物类资源:蒙古栎果实(橡子)。预估储量:四千斤以上。是否启动批量收纳?】 四千斤。 陈峰眼睛眯起来。 橡子磨成粉,掺上松针和红薯藤,够那七只猪仔吃到开春。飞龙鸟挑食,得另想辙,但兔子也能啃橡子壳磨牙。 刘海波想卡死他的饲料线? 做梦。 陈峰蹲在雪地里,意念一动。 脚下的橡子一片一片消失,无声无息地涌入系统空间。空间面板上的重量数字飞速跳动——五十斤、一百斤、一百八十斤…… 他从林地东头走到西头,大黄在前头撒欢,嗅到松鼠的气味就炸毛追过去,把一窝冬眠的花栗鼠吓得四散。 陈峰没管它。 今天不打猎,专心收粮。 一上午的功夫,系统空间里多了三百二十斤橡子。加上他前几天存的杂鱼干和红薯藤碎,饲料的问题至少解决了一大半。 陈峰拍了拍手上的雪渣,掏出兜里的鸡蛋剥了一个,咬了半口,剩下半个扔给大黄。 大黄嘴一张,整个吞了,连壳都没吐。 “败家玩意儿。” 陈峰骂了一句,收拾好背篓往山下走。 日头偏西,风小了些。 下了北坡,拐上村北那条土路时,大黄突然停住,鼻子贴着地面猛嗅,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陈峰脚步一顿。 前方三十米,一辆马车歪在路边的浅沟里,车轴断了半截,右轮陷在冻土里,拉车的老马垂着脑袋喘粗气,鼻孔里喷出大团白雾。 车板上堆着几个捆扎潦草的麻布包袱,一口豁了边的铸铁锅歪在最上面,锅沿上结了一层霜。 两个人缩在车板尾巴上。 一个五十多岁的瘦削老汉,棉袄上打了七八个补丁,肩膀窄得撑不起衣裳,脸颊凹陷,颧骨高耸,嘴唇冻得发紫,胡茬上挂着冰碴子。 旁边坐着个二十出头的壮实青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领口敞着,手指粗短,正搓着耳朵哈气,鼻尖冻成了猪肝色。 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陈峰身上。 老汉先是一愣,浑浊的眼珠子盯着陈峰的脸,从眉骨看到下巴,又从下巴看到眉骨。 嘴唇哆嗦了几下。 “小峰?” 声音沙哑,带着颤。 陈峰站在原地没动。 这张脸他认得。 前世,这张脸最后一次出现在他记忆里,是在一张黑白遗照上。 照片里的人比眼前还瘦,颧骨更高,眼窝更深,六十岁不到就走了。 舅舅。周德贵。 死因是胃出血。 老家的生产队排挤他,分的地最差,口粮最少。 表哥周志刚当了三年兵退伍回来,没门路没关系,连个临时工都找不到,爷俩守着两亩盐碱地,熬了十来年,硬是把日子过成了死局。 前世的陈峰呢? 那时候他已经发了财,开着进口轿车住着洋楼,却连舅舅的葬礼都没回去。 理由是忙。 忙着在夜总会里跟人拼酒。 陈峰捏了捏兜里剩下的那半个鸡蛋,指节发白。 “舅。” 他开口,嗓子有点紧。 老汉的眼眶瞬间红了,从车板上滑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在雪地里。 旁边的壮实青年赶紧搀住他,自己的眼睛也跟着湿了。 “小峰,真是你……舅舅没认错……” 周德贵抓住陈峰的胳膊。 “你舅妈说你爹妈走了以后你在靠山屯过得不好,我跟你表哥商量了,想过来……看看你……” 他说着,眼神往车板上那堆寒碜的行李扫了一眼,又飞快地收回来。 陈峰什么都明白了。 几个麻布包袱,一口破铁锅。 这哪是来“看看”的。 这是拖家带口来投奔的。 老家待不下去了。 陈峰把兜里最后半个鸡蛋塞进舅舅手心里,转头看向那个穿旧军装的青年。 “志刚哥。” 周志刚使劲点头,喉结滚动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陈峰弯腰,一把扛起车板上最重的那个麻布包袱,甩到自己背上。 “走。先回家。” 他指了指大黄。 “前头带路。” 大黄甩了甩尾巴,撒腿就跑。 陈峰扶着舅舅,周志刚在后头牵马,一行人踩着夕阳的影子,往靠山屯的方向走。 风里带着松脂的味道,远处屋顶上的炊烟直直地升上去,散进灰蓝色的天幕里。 第95章舅,你先住下 北风灌进领口,陈峰打了个哆嗦。 大衣已经披在舅舅身上了。 老头瘦得跟竹竿似的,那件破棉袄挡不住风,刚才在车板上缩了不知多久,嘴唇乌青,连说话都带着抖音。 陈峰扶着他走了几步,手掌贴着舅舅后背,隔着大衣都能摸到脊骨一节一节往外凸。 心口堵得慌。 前世他开着进口车从舅舅家门口路过,连刹车都没踩。葬礼上那张黑白遗照里的人,比眼前还瘦。 “小峰,你冷不冷?舅把衣裳还你……” “不冷。” 陈峰攥住舅舅往外扒大衣的手,按回去。 他侧身挡住表哥周志刚的视线,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意念微动,系统空间里那壶出门前灌好的滚姜汤悄无声息落入掌心。 铁皮壶烫手。 “喝。” 他把壶塞进舅舅怀里,拔开塞子。 姜汤的辛辣气扑面而来,周德贵愣了一下,仰脖灌了两大口,辣得直抽气,眼眶却更红了。 “志刚哥,你也来两口。” 周志刚接过壶,没客气,闷头喝了半壶。 喉结上下滚了几滚,鼻尖上那层猪肝色慢慢褪了。 他没说谢,只是把壶塞重新按紧,双手递还给陈峰。 动作利索,带着当过兵的人特有的规矩劲儿。 路不远,三里地的雪路,走了小半个钟头。周德贵一路上絮絮叨叨,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 “你二叔托柳树沟的老刘捎了个口信……说你出息了,打猎发了财……” “我跟你舅妈商量了半个月,怕你嫌……怕给你添麻烦……” “志刚他退伍三年了,在家连个临时工都找不着,你舅妈天天哭……” 他说一句停一句,眼神不停地往陈峰脸上瞟,生怕看到一丁点儿不耐烦。 陈峰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把舅舅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让老头走在避风的一侧。 周志刚牵着老马跟在后头,马蹄踩在冻雪上嘎吱作响。他一路没开口,但每次舅舅说到“怕给你添麻烦”的时候,他捏缰绳的指节就发白一下。 拐过村北那棵歪脖子老榆树,靠山屯的屋顶冒出来了。 炊烟直直往天上钻,灰蓝色的天幕底下,陈家那几扇平板玻璃窗折着最后一道夕阳光,亮得扎眼。 周德贵停住了。 他盯着那几扇窗户,嘴巴张了张,半天没合上。 “小峰……那是……谁家?” “咱家。” 老头的腿软了一下,被陈峰一把架住。 周志刚也停了脚步。 他没看窗户,目光扫过院墙——墙根下靠着两捆劈好的干松木柴,码得整整齐齐,刀口一致。 院墙新补过泥,拐角处还加了石块护基。 他嘴角动了动,没出声。 大黄先一步窜进院子,爪子刨门,叫了两声。 门从里面拉开,一股热浪裹着饭菜的油香扑出来。 苏清雪站在门口,围裙还没解,手里捏着一双筷子。 她看见陈峰身边多了两个陌生人,微微一愣,随即侧身让开门。 “进屋坐,外头冷。” 语气不热络,但干脆利落。 周德贵跨过门槛的那一步迈得极小,脚尖搓着地面,生怕把雪泥带进去。 屋里的热气撞上他冻僵的脸皮,刺得生疼。 铸铁炉子烧得通红,炉盘上坐着搪瓷茶壶,壶嘴冒着白汽。 水泥地面扫得干干净净,炕桌上铺着干净的蓝格子布,角落里的缝纫机盖着碎花罩布。 墙上挂着两张狼皮,毛色油亮。 炕梢靠窗的位置,一杆“撅把子”猎枪斜靠在墙角,枪管擦得发亮。 周德贵的眼珠子从左扫到右,从右扫到左,脚钉在地上,不敢往里走了。 “舅,上炕。” 陈峰一把将他推到炕沿上,又回头冲里屋喊了一嗓子。 “大姐!熬粥,烙饼!多搁油!” 陈秀兰从里屋探出头,看见两个生面孔先是一怔。 她瘦了一圈的脸上带着针线活留下的红印子,但气色比刚回娘家那阵好了不止一星半点——眼睛亮了,腰板也直了。 “哎!马上!” 她擦着手进了灶房,没多问。 锅铲碰铁锅的声响立刻传出来,紧跟着是猪油入锅的“刺啦”一声。 周德贵坐在炕沿上,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攥着膝盖,指节泛白。他盯着灶房方向,鼻翼翕动。 “那是……秀兰?” “嗯。离了。” 陈峰从炉子上提起茶壶,倒了两碗滚茶递过去。 “在我这儿住着,学了门手艺,日子比以前强百倍。” 周德贵接茶的手抖得厉害,茶水洒了一半在虎口上,他也不觉得烫。 他扭头看了一眼灶房里忙碌的陈秀兰,嘴唇哆嗦了几下,眼泪顺着颧骨上的深纹淌下来。 “好……好啊……” 他拿袖口使劲抹了一把脸,声音闷在喉咙里。 “你爹妈在天上看着,该高兴。” 周志刚站在炕下,没坐。 他端着茶碗小口小口地抿,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墙角的猎枪上,停了两秒,又移开。 苏清雪端着一碟切好的腌萝卜条放到炕桌上,顺手把陈峰脱在门口的旧棉袄捡起来拍了拍雪,挂到衣架上。 “你也不知道添件衣裳。” 她压低声音,只够陈峰听见。 陈峰咧嘴,没接话,伸手从她围裙兜里摸出两颗大白兔奶糖,剥了一颗塞进舅舅手里。 “甜的,吃。” 周德贵捏着那颗奶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舍不得拆。 饼熟了。 陈秀兰端上来一摞烙得焦黄的油饼,咬开能看见面皮里头油花一层一层的。 旁边是一盆热腾腾的棒子面粥,粥里打了蛋花,飘着葱油。 还有半碗中午剩的爆炒鹿肉丁,大姐用猪油重新翻炒过,淋了酱油,肉香霸道得往鼻子里钻。 周德贵咽了口唾沫。 他拿起油饼,犹豫了一下,撕了一半递给周志刚。 周志刚摇头,把那半块饼推回去。 “爹,你先吃。” 三个字,嗓音闷沉,带着股拧劲儿。 陈峰直接把整摞饼往舅舅面前推了推,自己靠在炕柜上,点了根烟。 “舅,敞开吃。这点东西不够,锅里还有。” 他看着舅舅咬下第一口油饼,腮帮子鼓起来慢慢嚼,浑浊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喉结猛地滚了一下。 老头哭着吃,吃着哭。 眼泪掉在饼上,他也不擦,一口一口往嘴里塞。 周志刚端着粥碗,背对着众人,肩膀微微起伏。 苏清雪站在灶房门口没进来,垂着眼睛,手指绞着围裙带子。 陈峰抽了两口烟,把烟头摁灭在炉台上。 等舅舅吃完第三张饼,粥碗也见了底,陈峰才开口。 “说说吧。老家到底怎么了。” 周德贵擦了把脸,长出一口气。 “队长姓孟,跟你舅妈娘家有过节。给咱家分的地全是盐碱滩,一亩打不出五十斤粮食。工分也卡,志刚退伍回来想进砖窑干活,他一句话就给挡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家里口粮只够撑到年前。你舅妈在家看着你表妹,没跟来……我不是来要钱的,小峰。就是想问问,有没有哪个厂子矿上的,能让志刚找份出力气的活儿。他能吃苦,当过三年兵,啥脏活累活都干得了。” 说到最后,老头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 陈峰看向周志刚。 壮实青年站在炕下,右手攥着左手手腕,指节一紧一松。他没抬头,下颌线绷得发硬,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两下。 但他没吭声。 陈峰收回目光,把烟盒扔给表哥。 “舅。” “先住下。” “活的事儿,我来想。” 第96章捡到宝了 天还黑透着,后院猪仔饿得拱圈,哼哼唧唧闹得欢。 陈峰搓了把脸,从炕上翻身下地。 苏清雪的手指勾着他袖口蹭了一下,又缩回被窝里。 炉膛里的煤块还压着火,铁皮壶底座泛着暗红。 他往炉子里添了两块煤,拎起昨晚泡好的橡子,出了门。 后院石磨是前天许木匠帮着从老王家搬来的,花岗岩磨盘,缺了个角,不影响使。 陈峰把泡涨的橡子倒进磨眼,双手攥住磨杆推了起来。 磨盘转动,石面碾压橡子发出沉闷的“咯嘣”声。 橡子仁被碾开的瞬间,一股涩中带甘的气味冲上来,跟炒糊的花生有几分沾边。 粗粉从磨缝里淌下来,黄褐色,颗粒不均匀。 陈峰停下磨,捻了一撮放在鼻子底下闻。单宁味重,人吃了涩嘴,猪不挑。 他蹲下身,从脚边的粗陶盆里抓了一把红薯藤碎——这是大姐前两天切好晒在窗台上的,干透了,攥在手里簌簌掉渣。又从旁边的铁罐子里舀了两勺鱼骨粉。 鱼骨粉是苏清雪的功劳。 前天她带着希月在河边用小网兜捞了半桶杂鱼,巴掌大的柳根子、泥鳅,没什么肉,拿回来在铁锅里烘干,用擀面杖捣成粉末。 那天晚上苏清雪手上全是鱼腥味,洗了三遍都没去干净,赌气不让陈峰碰她的手。 陈峰把三样东西按比例拌在一起。橡子粉六成,红薯藤碎三成,鱼骨粉一成。 搅匀了,又从空间里取出小半瓢盐水淋上去,攥成团,松手能散开。 差不多了。 他端着木盆绕到猪圈。 七只野猪仔早就站起来了,前蹄搭在栏板上,鼻子拱得“噗噗”响。 最大那头花背猪仔看见木盆,嘴里发出尖锐的叫唤,后腿蹬地往上蹿。 陈峰把饲料倒进石槽。 猪仔们脑袋扎下去,嘴巴拱进料里,吧唧声连成一片。没有一头抬头,没有一头挑拣。 花背那头吃得最凶,连拱带甩,把旁边的小个子挤到槽角去了。 陈峰靠在栏杆上看了一会儿。 行。全吃了,不挑食。 橡子粉替代玉米面,可行。 他从兜里摸出烟盒背面,用铅笔头把配比记下来:橡子粉六、薯藤三、鱼骨一、盐水少许。 末尾画了个圈,写了四个字——猪仔全收。 撕下纸条揣好,回头得交给大姐和二婶。往后每天照这个比例拌,刘海波那道封锁令,废纸一张。 身后传来劈柴声。 “咔——” 一声脆响,干净利落。 陈峰扭头。 周志刚站在柴垛旁,右手攥着斧柄,左手扶着一截碗口粗的松木段子。 斧刃落下去,木段从正中间裂成两半,断面齐整,木纤维没有拉丝。 他弯腰码好劈开的柴,又立起下一截。 “咔。” 又是正中。 陈峰靠在猪圈栏杆上没出声,点了根烟。 周志刚干活有讲究。 大块的劈完码左边,中块的码中间,引火用的细碎木片单独归到筐里。 码墙似的,一层压一层,每一层的切面朝外。 这小子当过三年兵,规矩刻在骨头里了。 柴垛旁边,两只水桶搁在地上,满到桶沿,一滴没洒。桶底还垫了稻草,防冻防滑。 院墙豁口的位置,昨晚还露着巴掌宽的裂缝,这会儿已经被黄泥糊得严严实实,泥面上还压了碎石防风化。 这些活,陈峰没安排。 全是周志刚自己找的。 天不亮就起来了,比陈峰还早。 “咔。” 第三截松木裂开。周志刚直起腰,后背的旧军装被汗洇透了一块。 他抬手用袖子抹了把额角,动作顺带往右肩上揉了一下。 右肩。 陈峰看见了。揉的时间不长,两三秒,手指按压的位置在肩胛骨偏下。 不是劈柴累的,是旧伤。发力的时候牵扯到了。 他把这个细节记住了。 周志刚力气够大,干活够利索,但右肩有暗伤。重体力没问题,高频率抬臂的活不行。 得找个合适的岗。 院门“嘎吱”响了一声。 王胖子叼着半截玉米棒子挤进来,冻得直搓手。他张嘴想喊陈峰,余光扫到柴垛旁的周志刚,脚步顿了一下。 “峰子,你这表哥……” 胖子凑过来,压低嗓门。 “我昨天走的时候那院墙还漏着风呢,水缸也见底了。今早过来一看——” 他伸手往柴垛方向一指,嘴里的玉米棒子差点掉了。 “我两天的活,他一上午给干完了?” 陈峰吐了口烟。 “人家当过兵。” “当兵也不能这么猛啊!”胖子搓着后脑勺,语气里带着真心实意的服气,“我扛半桶水上坡都得歇三回,他满桶不带晃的。这体格子,啧……” 陈峰没接话。 胖子挠了挠鼻子,忽然想起什么。 “哎对了,上回去轧钢厂送肉,宋处长让我给你带句话。” “嗯?” “说招待所那边缺个能搬东西的,问你有没有认识的踏实人。工资不高,但管饭,一天三顿食堂。” 陈峰弹了弹烟灰。 没说话。 但嘴角动了一下。 傍晚,太阳落到山脊线底下的时候,苏清雪牵着希月从村口小路上走过来。 希月老远就开始喊。 “哥——哥——” 小丫头穿着红灯芯绒棉袄,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她蹿进院子,鞋都没换,直接扑到大姐陈秀兰腿上。 “大姐你看!”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举过头顶。 蜡笔画。 歪歪扭扭的太阳画在右上角,黄色涂出了圈。 底下一栋房子,窗户是蓝色的方块——画大了,比房顶还宽。 房子前面站着一排人,大的小的高的矮的,脑袋全是圆的,头发用黑色蜡笔使劲涂了一团。 最矮的那个圆脑袋旁边蹲着一只四条腿的东西,大概是大黄。 画的左下角,歪歪扭扭两个铅笔字。 “我家。” 陈秀兰接过画,手指头在那两个字上摩挲了一下。 她没说话,转身把画贴到缝纫机旁边的墙上,用一根缝衣针别住。 妞妞从炕上爬下来,踮着脚尖够那张画,拍着巴掌咯咯笑。 “花花!花花!” 希月叉着腰,下巴抬得老高。 “那是画,不是花。画!” “花花!” “……算了。” 锅里的酸菜咕嘟咕嘟翻着花,肥瘦相间的猪肉片子浮在表层,油星子泛着亮光。 粉条子炖得透明,筷子一夹就断。旁边蒸屉上摞着杂粮馒头,棒子面掺了一点白面,捏得瓷实,顶上点了红。 陈峰的手艺。 国宴级烹饪精通用来对付家常菜,降维打击。 酸菜切丝的刀工、猪肉下锅的油温、粉条入锅的时间,全是精确到秒的。 一屋子人围着火炉坐。 舅舅周德贵盘腿坐在炕头,端着搪瓷缸子小口抿烧刀子,每抿一口就吸一下气,腮帮子上两坨红。 他夹了一筷子酸菜炖肉,嚼了半天,咽下去,又灌了口酒。 “小峰。” “嗯。” “你这日子……赛过公社书记。” 陈峰把一个馒头掰开,塞了半个到舅舅碗里。 “书记家没这手艺。” 苏清雪坐在炕沿上,碗里的粉条被她挑起来又放下,挑起来又放下。 眼睛往陈峰这边瞟了一眼,垂下去,耳根泛着粉。 下午回来的路上,陈峰在村口等她。 接过她手里的教案,顺手把她的手塞进自己大衣兜里。 十指扣上的时候她挣了一下,没挣动。 周志刚坐在炕梢最远的位置,端着碗闷头吃。 他吃饭快,不出声,碗里的菜汤都用馒头蘸干净了。吃完把碗筷码齐,起身要去刷。 陈秀兰拦住他。 “志刚哥你坐着,我来。” “不用。” 他拎着碗进了灶房。水声响起来,干脆利落。 陈峰靠在炕柜上,看着灶房方向,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两下。 宋处长缺人。 志刚能扛东西,做事有条理。右肩有旧伤,搬运没问题,但不能上流水线做重复抬臂的活。 招待所装卸岗,隔三差五搬搬货,不算高频。 合适。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没当场说。 还得亲自去一趟,跟老宋面对面谈。 第97章退伍兵的新饭碗 鸡叫二遍,陈峰就醒了。 炕上热乎乎的,苏清雪的呼吸声均匀绵长,脚丫子不知什么时候蹭到他小腿上来了,冰凉冰凉的。 陈峰没动,怕吵醒她。 他盯着棚顶想了一会儿事。 宋卫民那边,肉得继续送。上回胖子带回来的话——招待所缺个搬东西的。 这个口子不能放凉了。 志刚的情况他昨晚又琢磨了一遍。右肩有旧伤,不能上流水线,但搬货、卸车这种间歇性的重活扛得住。 退伍三年,政审干净。轧钢厂是国营大厂,进去了就是铁饭碗,比在老家种盐碱地强一百倍。 关键是,得让宋卫民觉得这事儿是他占便宜,不是陈峰求他。 陈峰翻身下炕,动作轻。 灶房里传来细微的响动。他推门进去,周志刚已经蹲在炉灶前,手里拿着火钳子拨弄炉膛里的煤块,火苗舔上来,映得他半张脸明明灭灭。 水缸是满的,灶台擦过了,连炉灰都掏干净倒进了院里的坑里。 “多早起的?” “习惯了。部队里四点半吹号。” 周志刚没抬头,把铁壶坐到炉盘上,又从旁边摸了两把干柴塞进去催火。 陈峰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一会儿。 “今天跟我进城。” 周志刚拨火的手顿了一下。 “去红星轧钢厂送肉。你帮我搭把手推车。” “行。” 没问去干什么,没问为什么带他。应得干脆,跟部队里接命令一个调子。 陈峰转身回了后院。趁着天黑,四下无人,他在柴棚里蹲下身,意念微动。 系统空间里保鲜的两只傻狍子和三只雪兔凭空落在脚边,冻得硬邦邦的,皮毛上挂着白霜。 他把猎物搬上板车,盖好破草席,又从空间取了一条留着的狍子后腿——这是单独给宋卫民留的,肥瘦相间,膘头足。用油纸裹了三层,塞在最底下。 送礼和送货,得分开放。 苏清雪不知什么时候披着棉袄站到了院门口,手里攥着两个还冒热气的煮鸡蛋。 “又不吃早饭就走?” “回来吃。” 她把鸡蛋塞进他大衣口袋里,指尖在他手背上蹭了一下,缩回去。 “路上给志刚哥也分一个。” 陈峰捏了捏她的手指头,没说话,转身走了。 院子里,周志刚已经站在板车旁边等着了。 他穿着陈峰前天给他翻出来的旧军大衣,虽然袖口磨出了白边,但他把扣子从上到下系得一丝不苟,腰带也勒紧了,站姿笔挺。 陈峰把一个鸡蛋扔给他。 “路上吃。别客气,嫂子给的。” 周志刚接住,攥在手心里没剥。 两人一前一后推着板车出了村。路过村北歪脖子老榆树时,天边刚泛出一条灰白。冻硬的雪路上,板车轱辘轧出两道深印子。 走了半里地,陈峰开口了。 “到了厂里,我跟后勤处长谈事,你在旁边待着就行。他问你话,你照实答。问当过几年兵,就说三年。问能干什么活,就说搬东西、装卸、出力气的活都行。” “嗯。” “别点头哈腰的,也别瞪人家。正常说话就行。你是退伍军人,腰杆子挺着。” 周志刚沉默了几步。 “峰子。” “嗯?” “你是不是要帮我找活干。” 陈峰斜了他一眼。 “我是去送肉的。带你去搭把手推车。” 周志刚没再问。但他推车的步子快了半拍,后背绷得更直了。 到了红星轧钢厂后街那条僻静巷子,陈峰让志刚把草席掀开,重新码了一下车上的猎物,把品相最好的傻狍子放在最上面。 “走。” 厂门口,门卫刘海老远就看见了板车。上回被宋处长当众踹了一脚的教训还没忘,这回隔着二十米就开始堆笑,屁颠屁颠跑过来搭手。 “陈兄弟来了!宋处长昨天还念叨您呢!” 陈峰从兜里摸出两根烟弹给他,没多寒暄,推车直奔后勤处。 宋卫民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啃一个干硬的杂粮馒头,桌上摊着一堆采购单据,眉头拧成疙瘩。听见车轮响,他抬头往窗外一瞅,馒头差点掉地上。 “我的活财神!” 他一把推开门冲出来,大衣都没穿,搓着手围板车转了一圈。 掀开草席,两只傻狍子圆滚滚地躺在上面,毛皮完整,肚膛干净。三只雪兔码在边上,耳朵冻得竖着,个头比市面上的家兔大了两圈不止。 “好!好东西!” 宋卫民搓着手,眼角的褶子全笑开了。 “上礼拜省里又下来了三个专家,赵厂长天天催我变肉出来。我快愁秃了,你就来了。” 陈峰靠在板车边上,递了根烟过去。 “宋哥,这车货你先验。咱价钱照旧,不多说。” 他顿了一下,偏头朝身后努了努嘴。 “这是我表哥,周志刚。” 宋卫民这才注意到板车另一头站着个壮实青年。旧军大衣,板寸头,站得笔直,手垂在裤缝线上,没有多余的动作。 “退伍的?” “三年兵。炮兵连。” 宋卫民眯起眼睛打量了一圈。膀子宽,手上有茧,眼神正,不飘。当过兵的人有股子劲儿,站在那儿不用开口,就能跟混子和懒汉分开。 “我记得你上次让胖子带话,说搬运组缺人?” 陈峰的语气随意,端着烟吸了一口。 宋卫民拍了下大腿。 “可不是!上个月那个姓蒋的,手脚不干净,从冷库偷了二十斤冻带鱼被抓了个正着。开除了,岗位一直空着。” 他又看了周志刚一眼。 “退伍军人,政审没问题。能搬多少?” 陈峰没替志刚答。 周志刚往前迈了一步,弯腰,双手抄住板车底框,腰腿同时发力。 整辆车连猎物带板子,少说一百五十斤,被他稳稳抬离地面三寸,纹丝不晃。 保持了五秒,放下。 车轮落地的闷响在院子里砸了个坑。 宋卫民嘴里的烟差点烧到手指头。 “成了。” 他一巴掌拍上周志刚的肩膀。 “明天来报到。带退伍证和户籍迁移单。搬运组临时工,月工资十八块,粮食定量二十八斤,食堂三顿饭。干满三个月没问题,转正式编制。” 周志刚站在原地,喉结滚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没出声,转头看陈峰。 陈峰把烟头摁灭在鞋底上,从板车最底下抽出那个油纸包,拍在宋卫民办公桌上。 “宋哥,这条狍子后腿是单给你留的,拿回家炖了,你嫂子肯定夸你能耐。” 宋卫民掂了掂分量,眼睛亮了,压低声音。 “兄弟,有你的。对了——跟你提个醒儿。” 他把门带上,嗓门降了半截。 “厂里新调来一个姓赵的副厂长,从市革委会下来的,天天嚷着要查后勤的账。你以后送货,走后门,别从正门进。时间也错开,别赶上班那阵儿。” 陈峰点了下头,没多问。 “记住了。” 出了后勤处的门,宋卫民亲自送到厂区铁栅栏边上。 周志刚走在后面,目光扫过左手边的锻造车间、正前方的原料库房、右侧停着两辆解放卡车的装卸月台。 从大门到后勤处,三百二十步。 原料库到装卸月台,一百四十步。 月台的地面有坡度,卸货要用跳板。跳板宽度够两人并排走。 他扫了一遍,全记住了。 出了厂门,走到僻静处,陈峰把空板车收进系统空间。 两人步行往供销社方向走。 周志刚走在他左后方半步的位置,沉默了很久。 到了一条没人的土路上,他突然停下来,转身面对陈峰,腰弯了九十度。 “峰子——” “起来。” 陈峰一把捞住他胳膊,没让他弯下去。 “给你找活是因为你值得。不是因为你是我表哥。” 他拍了拍志刚的肩膀,指头在他右肩偏下的位置多停了一秒。 “以后在厂里好好干。别给我丢人。” 周志刚直起腰,眼眶红了一圈,嘴唇抿成一条线。他使劲点了一下头,喉咙里闷出两个字。 “不会。” 陈峰收回手,朝供销社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走,去给你买双新鞋。你那双破胶鞋穿进厂里,人家以为我虐待亲戚。” 供销社成衣柜台前,陈峰挑了一双四十三码的军绿色解放鞋,又扯了一套藏蓝色斜纹布工装。 售货员认出他,这回没敢摆脸色,算账利索得很。 鞋一块二,工装三块六。一共四块八毛钱。 周志刚蹲在柜台边换鞋,把旧胶鞋脱下来的时候,里面的报纸垫了三层,最里面那层已经磨烂了,粘在袜底上。 他把新鞋穿上,系紧鞋带,站起来跺了两脚。 厚实的橡胶底踩在水泥地上,发出结实的响。 第98章自力更生 周志刚穿着新解放鞋走在回村的路上,脚底板踩实了冻土,每一步都带着橡胶底特有的闷响。 陈峰走在前头,没回头,但听得出志刚的步子比来时稳了。 两人在村口分开。志刚回屋收拾退伍证和户籍材料,陈峰拐进后院。 二叔陈宝国已经蹲在石磨旁边了,身边堆着三筐头天泡好的橡子,铁盆里盛着晒干的红薯藤碎。 王胖子抱着一罐鱼骨粉从灶房出来,鼻尖冻得通红。 “比例记住了?” “六、三、一,盐水少许。”胖子背得溜,手指头还跟着比划。 陈峰从兜里掏出昨晚写的纸条递过去。 “贴墙上。每天照着来,谁也别自作主张多加少加。” 二叔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愣了。 纸条上的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带着筋骨,跟印刷的似的。 “小峰,你这字——” “老神仙梦里教的,别问了。磨吧。” 陈峰没在后院多待。他进了堂屋,从空间里取出两张裁好的硬纸板和半截铅笔头,趴在炕桌上画起来。 纸板正面画动物,背面写字。 兔子、野鸡、松鼠、狍子。 他画兔子的时候手顿了一下。希月的文具盒上也有兔子,被那个胖小子一脚踩烂的那个。 铅笔尖在纸板上用力划过,兔子的轮廓比别的都深。 画完十二张,他把卡片摞好,用麻绳捆成一沓。 苏清雪走之前说过,班上孩子底子差,识字卡不够用。新华书店的识字挂图两毛钱一张,买不起几张。她就拿树枝在地上画,冬天地冻了画不动。 这十二张够她用一阵子。 后院石磨转起来了,橡子碾碎的闷响隔着墙传进屋。大黄趴在门槛上竖着耳朵,尾巴扫了两下地。 陈峰翻出一张空白的烟盒纸,铺在炕桌上,拧开墨汁瓶盖。 毛笔蘸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三寸。 他要写一份东西。 不是给苏清雪的,不是给家里人的。 是给公社正主任老李看的。 笔落纸面。赵孟頫体,横平竖直,撇捺舒展。 标题八个字——“军属互助养殖报告”。 正文分三段。 第一段写养殖项目来由:军属陈秀兰响应号召自力更生,利用山林废弃资源发展副业。 第二段写饲料配方:橡子粉、红薯藤碎、杂鱼骨粉,全部取自本地山野河流,未动用公社粮站一粒粮食。 第三段写牲畜生长记录:七只野猪仔日均增重、四只飞龙鸟产蛋周期、五只雪兔繁殖预估。 数据是真的。 他每天早上喂完牲口都会上手摸,猪仔的肋骨一天比一天摸不着了,花背那头最壮的已经有二十来斤。 飞龙鸟昨天下了第一枚蛋,壳子青白色,比鸡蛋小一圈,陈秀兰宝贝似的搁在棉花窝里。 写完正文,他在末尾加了一行小字:附李云山同志介绍信副本一份。 墨迹干透,他把报告折好,塞进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没写收件人。 这份东西不能他自己送。一个猎户跑去公社递材料,怎么看都带着告状的味道。刘海波的人盯着他呢,真送过去,反倒落了把柄。 得让一个身份合适的人去。 身份合适、立场中立、跟公社有正当往来关系。 苏清雪。公社代课教师。每周去文教办签到领教案。天经地义。 公社小学。 第二节课的铃声刚响过。 苏清雪站在讲台上,手里举着一张硬纸板。纸板上画着一只竖耳朵的兔子,铅笔线条粗犷但比例准确,一看就不是学美术的人画的,倒像是常年盯着活物看的人随手勾的。 “这是什么?” “兔子——” 底下四十多个脑袋齐声喊。 苏清雪翻过纸板,背面一个大字。 “兔。” 她拿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遍,笔画拆开,一横一竖地教。 底下的孩子跟着用铅笔在作业本上描,歪歪扭扭的,有个男孩把“兔”字底下那一点写成了一条尾巴,拖出格子外头老长。 苏清雪走过去,蹲在他课桌旁边,握住他的手腕带着重新写了一遍。 “点要收住,别拖。兔子的尾巴短,记住了?” 男孩使劲点头,鼻涕差点甩到作业本上。 隔壁二年级的窗户外面趴着三个脑袋,下巴搁在窗台上,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苏清雪手里的识字卡。 他们班的张老师还在用油印的字表,黑乎乎一片,没有画。 走廊尽头,韩校长拄着拐杖路过。 他停了两秒,偏头往教室里看了一眼。 苏清雪正把“鸡”字的卡片举起来,公鸡画得威风凛凛,冠子涂了红蜡笔——那是希月昨晚加上去的,抢过哥哥的画非要“帮忙”。 韩校长没进去,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嘴角的弧度还没收回去。 下课铃响。 希月从座位上蹦起来,书包往肩上一甩,冲到教室门口,一把拽住路过的同桌辫子。 “你看见没?那是我嫂子!” 同桌揉着被扯疼的头皮,嘴里嘟囔。 “知道了知道了,你都说八百遍了。” “我嫂子讲课比张老师好听!” “……嗯。” 走廊另一头,一个虎头虎脑的胖男孩探出半个脑袋,看了希月一眼,又缩回去了。脚步声朝反方向跑远。 希月哼了一声,下巴扬起来,攥着书包带子往外走。 书包里的文具盒是新的。陈峰前天又买了一个,跟被踩烂的那个一模一样,双层,带磁铁,印着卫星上天。 傍晚,苏清雪牵着希月回到家。 院子里弥漫着一股涩中带甘的气味,石磨旁堆着三个装满橡子粉的麻袋,王胖子正拿铁锹把拌好的饲料往木桶里铲。 后院传来猪仔抢食的哼唧声。 陈峰从灶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端着一碗热汤面。 他把面塞到苏清雪手里。 “先吃。吃完有个事儿。” 苏清雪接过碗,筷子挑起面条吹了吹。汤头是骨汤底,飘着葱花和几滴香油,面条劲道,咬断的截面齐整。 她吃了三口,抬眼看他。 “什么事?” 陈峰从怀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炕桌上。 “明天你去文教办签到的时候,顺路把这个交给公社正主任老李。” 苏清雪放下筷子,抽出信封里的纸展开。 她看得很慢。 看完第一段,眉头松了。看完第二段,嘴角动了一下。看到末尾附李云山介绍信副本那行字,她把纸放下了。 “你是要让老李知道,咱家的牲口一粒公粮都没吃。” “嗯。” “刘海波那道封锁令——” “废纸。”陈峰坐到炕沿上,掰了半个馒头蘸汤吃。“他卡粮站的饲料粮,我绕过粮站自己配。他的文件只管得了公社那几个粮仓,管不了满山的橡子和河里的杂鱼。” 苏清雪沉默了几秒。 “你让我送,不自己去。” “你是代课教师,去文教办签到是正经公事。顺手递一份报告,谁也挑不出毛病。我去?猎户跑公社大院,传出去又是一堆话柄。” 苏清雪把报告重新折好,塞回信封,压在自己的教案底下。 “行。” 她重新端起碗,低头吃面。 筷子夹起最后一块葱花送进嘴里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 “你那个赵体字写得比韩校长好。” “嗯?” “韩校长写颜体。你写赵体。我在师范读过半年书法课,分得出来。” 陈峰嚼馒头的动作顿了一下。 “老神仙教的。” “老神仙还挺全能。” 苏清雪没抬头,语气淡淡的,耳根却红了一片。 希月趴在炕桌另一头写作业,笔头咬得湿乎乎的,眼珠子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 她憋了半天,冒出一句。 “嫂子你脸怎么红了?是不是炉子太热了?” 苏清雪把碗往桌上一搁,起身进了里屋。 门帘晃了好几下才停住。 陈峰低头笑了一声,把苏清雪没喝完的汤端起来仰脖灌了。 后院,花背猪仔吃饱了饲料,哼哼唧唧地拱着石槽边沿。飞龙鸟窝里,棉花团子中间卧着两枚青白色的蛋。 昨天一枚,今天两枚。 第99章舅这辈子记着你的好 饲料报告送出去三天了,公社那边没动静。 陈峰不急。 他蹲在后院猪圈旁,看七只花背野猪仔把橡子粉拌的饲料拱了个底朝天,吃得满嘴白沫,小尾巴甩得欢实。 飞龙鸟窝里多了第三枚蛋,青白色的壳子在稻草堆里卧着,上头还带着母鸟的体温。 “行,都挺争气。” 陈峰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料渣,目光往堂屋方向扫了一眼。 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舅舅周德贵的影子映在玻璃上,佝偻着腰,正在搬什么东西。 这已经是舅舅住进陈家的第五天了。 五天里,舅舅天不亮就起,扫院子、劈柴火、挑水、糊墙缝,什么脏活累活往前冲。 吃饭的时候却永远最后一个坐下,碗里只扒拉两口就搁筷子,说饱了。 陈峰心里跟明镜似的。 晚饭过后,陈峰坐在院里擦猎枪,大黄趴在脚边啃骨头。屋里传出缝纫机踩踏板的哒哒声,陈秀兰还在赶工。 舅舅从灶房出来,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搓了半天才走到陈峰跟前。 “小峰。” “嗯。” “舅跟你商量个事。” 周德贵在陈峰对面蹲下来,膝盖上的补丁摞着补丁,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因为常年干农活粗大变形。 “明儿一早,我带志刚走。” 陈峰擦枪的手没停。 “你出息了,舅打心眼里高兴。” 周德贵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睛盯着地上的雪沫子。 “可男人不能吃白饭。住了这些天,你嫂子天天做好的给我吃,你大姐还塞烟,我……我受不住。” 他搓了搓脸,鼻头发红。 “志刚那孩子也是,整天闷着头干活不吭声,心里憋屈,舅看得出来。” 陈峰把擦枪布叠好,将“撅把子”靠在墙根,转过身正对着舅舅。 “舅,志刚的事我本来想过两天再跟你说。” “啥事?” “他已经在红星轧钢厂上班了。” 周德贵愣住。 “……啥?” “临时工,搬运组。月薪十八,粮食定量二十八斤,干满三个月转正。” 陈峰语气平淡,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 周德贵的嘴张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他蹲在那儿,两条腿开始抖,不是冷的,是绷了五天的那根弦突然断了。 “轧钢厂……十八块……” 这三个字在他嘴里来回转了好几遍。 他这辈子在地里刨食,最好的年景一年到头也攒不下二十块钱。十八块月薪,还管粮食定量,搁在老家那是想都不敢想的铁饭碗。 周德贵猛地抬手捂住眼睛,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响。 陈峰没出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舅舅才把手放下来,眼眶红透了,鼻涕糊了一脸,却咧着嘴笑。 “好……好……” “所以别急着走。” 陈峰从兜里摸出一盒大前门递过去,替舅舅点上。 “志刚的事解决了,现在说你的。” 周德贵吸了一口烟,呛得直咳嗽。 陈峰拍了拍他的背。 “舅,你看我这院子,养殖场刚起步,皮货作坊也刚开张,二叔要盯着修房,胖子那脑子只能干粗活。我缺一个细心靠谱的长辈管后勤。” “啥后勤?” “磨橡子粉、配饲料、喂牲畜,这些你在家种了一辈子地,比谁都懂。再就是隔三差五去县里皮货厂送成品、取原料,跑个腿。二叔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胖子嘴巴没把门的,这活只有你能干。” 周德贵的烟夹在指间,忘了抽。 “月工资十二块,管饭。” 陈峰竖起一根手指。 “十……十二?” “嫌少?” “不不不!多了多了!” 周德贵连连摆手,烟灰抖落在膝盖上都没察觉。十二块加管饭,比他在老家一年挣的工分折算下来还多。 “还有一件事。” 陈峰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雪。 “你跟志刚不能老挤在我家,得有自己的窝。村东头老猎户杨三搬走后空了一间土坯房,我看过了,墙还结实,炕灶齐全,就是落了灰。月租一块五,我预付半年,你和志刚住那边。” 周德贵手里的烟彻底灭了。 他张着嘴坐在那儿,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工作有了。 住处有了。 连儿子的饭碗都端上了。 “明天搬。” 陈峰丢下这句话,转身进屋。 身后传来舅舅粗重的喘息声,夹杂着压抑的抽泣。大黄叼着骨头凑过去蹭了蹭老人的手。 第二天一早,陈峰带着王胖子和周志刚去了村东头。 那间土坯房比陈峰当初的破屋强不少,至少墙没裂缝,窗户框还在。三个人扫灰、擦窗、劈柴、烧炕,折腾了一上午。 志刚不声不响把院子里的碎石头归拢成堆,又把歪斜的篱笆扶正钉牢,干活的架势跟在部队一样,规矩利落。 胖子搬完最后一捆柴,趴在门框上直喘。 “峰哥,你表哥这体力……我往后是不是得管他叫嫂子?” 陈峰踹了他一脚。 下午,苏清雪下了课带着希月过来。 她怀里抱着一床新弹的棉被,厚实蓬松,是她跟大姐前两天用系统空间里存的好棉花赶出来的。希月背着热水壶,小短腿迈得飞快。 陈秀兰最后到,手里拎着一块裁好的碎花布,进门就量窗户尺寸,缝纫机脚踏板带出来的手速,三下五除二把窗帘挂了上去。 屋里炕烧热了,窗帘挡住了风口,暖水壶搁在炕桌上冒着白气。 周德贵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嘴唇翕动了半天。 胖子、志刚、苏清雪、希月、陈秀兰,加上外头劈柴的二叔,满满一院子人。 “小峰。” 他终于开了口,声音涩得发颤。 “舅这辈子……记着你的好。” 陈峰正蹲在地上给炉子捅火,头都没抬。 “舅,说这话就见外了。赶紧歇着,明天一早跟我去后院,我教你配饲料比例。” 周德贵重重地点了点头,背过身去,用袖子擦了把脸。 希月跑过去扯了扯舅姥爷的衣角,从兜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递上去。 “舅姥爷别哭,吃糖!哥说了,吃糖就不难过了。” 屋里的人全笑了。 周德贵接过奶糖,剥开纸塞进嘴里,眼泪顺着笑出来的皱纹往下淌。 陈峰站起身往外走,路过那间土坯房隔壁的废弃磨坊时脚步顿了顿。 磨坊院子不小,足有三间房的面积,石磨虽然裂了,但地基方正,四面土墙还算完整。 开春后翻修一下,装上石磨和粉碎槽,就是现成的饲料加工场。 他收回目光,没多说什么。 傍晚,陈峰和苏清雪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夕阳把积雪烧成一片橘红,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远处炊烟直直升上天,风停了,整个靠山屯安静得只剩脚步声。 苏清雪走着走着,胳膊往陈峰那边靠了靠。 犹豫了两步,她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 棉袄袖子蹭着棉袄袖子,闷闷的摩擦声。 陈峰低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也没抽手。 “你对谁都好。” 苏清雪的声音很轻,呼出的白气飘散在橘色的光里。 “舅舅、表哥、大姐、希月……唯独对自己,什么都不在乎。” 陈峰偏过头。 她鼻尖冻得通红,睫毛上挂着一点细碎的冰晶,眼睛却亮得很,盯着前方的路,不敢看他。 陈峰从兜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 在怀里捂了一下午,糖纸都皱了,里头的奶糖却是软的、热的。 他剥开糖纸,直接塞进苏清雪嘴里。 苏清雪没防备,嘴唇碰到了他指尖,耳根瞬间烧起来。 “我对自己也好。” 陈峰收回手,笑了一下。 “不然怎么骗到你。” 苏清雪咬着奶糖,脸埋进围巾里,挽着他胳膊的手却攥得更紧了。 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歪歪扭扭地叠在雪地上,分不出你我。 第100章谁管钱谁说了算 天刚擦亮,灶房里已经噼啪作响。 陈峰往大铁锅里舀了一勺猪油,滋啦一声白烟腾起,满屋子都是荤油的焦香。 他抓了一把精盐撒进热油,拿铲子翻了两下,把昨晚剩的棒子面饭倒进去爆炒。 油盐拌饭,穷人饭桌上的硬菜。 搁在半个月前,这玩意儿陈家连想都不敢想。 “哥,我来烧火——” 希月揉着眼睛从里屋钻出来,陈峰一把将她按回炕沿。 “坐着等吃,你的任务是背课文。” “昨天的课文我早背完了!”希月撅着嘴,从枕头底下翻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小心翼翼剥开糖纸,只舔了一口就又包回去,塞进棉袄兜里。 苏清雪从帘子后头出来,头发还没扎利索,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接过希月手里的红头绳,把小丫头扭过去,三两下编好两个紧实的羊角辫。 “嫂子手好凉。” 希月握住苏清雪的指尖,往自己脖子里塞。 苏清雪被她逗得缩了缩手,耳根泛起一层薄红。 院子里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声。舅舅周德贵已经把猪食拌好了,端着木盆就往后院走。 陈峰三步并两步追出去,一把摁住老头的肩膀。 “舅,先吃饱再干活。” “我不饿——” “猪也不急这一口,你急什么。” 周德贵张了张嘴,端着木盆的手在抖。他在陈家住了快十天,每顿饭都是最后一个坐下、第一个撂筷。陈峰把木盆接过来搁在墙根,拽着他往屋里走。 堂屋炕桌上摆了一大盆油盐拌饭、一碟腌芥菜丝、半盆昨晚剩的鹿肉炖土豆。 大姐陈秀兰给每人盛了冒尖一碗。 妞妞坐在二婶腿上,眼睛盯着炕桌中间那碗肉,咽了咽口水,扭头看向陈峰。 “小舅。” 声音细得跟蚊子哼似的。 陈峰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这丫头进门这些天,头一回主动开口喊人。 他夹了一块带皮的鹿肉放进妞妞碗里,又夹了一块。 “叫大声点,小舅耳朵不好使。” “小舅!” 妞妞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把炕头打盹的大黄吓得一哆嗦。 满桌子人都笑了。 周德贵埋头扒饭,眼眶红红的,没让人看见。 吃完饭,苏清雪牵着希月出门上学。陈秀兰坐到缝纫机前,脚踩踏板,咔嗒咔嗒的声响和窗外的鸟叫搅在一起。 她头也不抬地冲陈峰说了一句。 “那母飞龙又下了一颗蛋,窝里已经四个了。” 陈峰走到后院瞅了一眼。灰褐色的母飞龙缩在草窝里,一双圆眼警惕地盯着他,腹下压着四枚青白色的蛋。 四枚。 照这个速度,开春前能凑够一窝。 大黄蹲在圈舍外头,尾巴扫着地面,两只耳朵竖得笔直,盯着篱笆墙外头一棵老榆树上的动静。 陈峰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树杈上蹲着两只灰扑扑的榛鸡,正歪着脑袋啄树皮缝里的虫子。 “走。” 他拍了拍大黄的脑袋,从墙上摘下三副麻绳套索,没拿枪。 今天不去深山,就在后山转一圈,打几只野鸡回来加菜。 进了林子,系统视野铺开。 密密麻麻的光点在雪地上浮现,兔子的、松鼠的、野鸡的,陈峰过滤掉杂乱信息,锁定了三百米外一丛枯灌木里的三个橘色光标。 榛鸡。三只,两公一母。 他压低身形绕到下风口,在灌木丛出口绑好套索。大黄趴在对面雪坑里,四肢绷紧,耳朵贴平,等着信号。 陈峰捡起一块冻土疙瘩,朝灌木丛后方扔过去。 砰。 三只榛鸡炸窝,扑棱着翅膀往唯一的豁口蹿。 大黄箭一般弹射出去,不咬不扑,沿着弧线兜了个半圈,把试图侧飞的母鸡逼回套索方向。 干净利落。 三只全中,两公一母,羽毛完整,连挣扎都没费多大劲。 陈峰蹲下身,揉了揉大黄的耳朵根。这狗的围堵意识越来越强了,驯兽精通确实在起作用。 脑子里叮的一声。 系统提示浮现——狩猎评级:良好。奖励:粗盐腌制配方(东北传统酱缸法)。 不算大奖,但实用。 一整套腌酸菜、腌咸蛋、熏腊肉的古法配方涌入脑海,连盐水比例、缸底铺几层花椒叶都标得清清楚楚。 冬储。 这东西解决的是一整个冬天的吃饭问题。 傍晚,陈峰蹲在院子里刷缸。 三只榛鸡已经拔了毛挂在灶房横梁上,大姐正按他报出的配方比例往坛子里码酸菜。粗盐、花椒、干辣椒皮,一层白菜一层料,压上洗净的大青石。 “这法子腌出来的酸菜比咱村里的脆。” 陈秀兰试了试咸淡,抿着嘴点头。 另一口缸里,三十个鸡蛋沉在盐水底下。陈峰敲着缸沿算了算——二十天后捞出来,蛋黄冒油,正好赶上过年。 院门吱呀响了。 苏清雪围着格纹围巾进来,鼻尖冻得通红,怀里抱着希月的书包。 她站在院子中间,使劲抽了抽鼻子。 “又进山了?” “就后山转了一圈,打了三只笨鸡。” “你说过今天不进山的。” 陈峰擦了擦手站起来,走到她跟前,伸手把她围巾上沾的雪末子弹掉。 “后山不算山,顶多算个土坡。” 苏清雪瞪了他一眼,没再说话,抱着书包进了屋。 希月从后面探出脑袋,冲陈峰比了个嘴型——嫂子生气了。 陈峰笑了笑,跟进去。 晚饭后,苏清雪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手绢,展开铺在炕桌上。 三十五块钱。 五张大团结,两张五块,五张一块。旁边码着一小沓全国通用粮票。 “第一个月工资。” 她把钱推到陈峰面前,手指在桌面上按了按。 “你拿着。” 陈峰没动。 “你自己攒着。” “家里花钱的地方多,我一个人攒着干什么。” 苏清雪抬起眼看他,目光认真。 陈峰把钱又推回去。 “买点自己想吃的,想穿的。” “陈峰。” 她喊了他的全名,声调微微抬高。 希月趴在炕头写作业,笔尖悬在半空,眼珠子来回转。 “嫂子管钱,哥管打猎!” 一嗓子喊出来,清脆响亮。 苏清雪的耳朵唰地红透了,从耳垂一直烧到脖子根。她低下头去翻炕桌上的账本,手指头都在哆嗦。 陈峰盯着她看了两秒,把钱抽回来一半,另一半压到她手底下。 “柴米油盐你管,账本你记。大钱我来。” “什么算大钱?” “你管柴米油盐,我管打虎上山。” 苏清雪抿着唇没吭声,把那一半钱收进自己的铁盒子里,铁盒盖子扣上的时候,手心攥了攥。 第二天傍晚,陈峰在后山套完兔夹子,把手伸进猎装口袋掏火柴。 指尖碰到一双厚实的棉鞋垫。 新的。针脚密实,中间絮了一层薄棉,还带着体温。 旁边塞着一条灰蓝色的劳保围脖,叠得整整齐齐。 他站在雪地里,把鞋垫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歪歪扭扭缝了两针红线,是苏清雪的手艺——她缝扣子都能缝歪,更别说绣花了。 风刮过来,松枝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大黄在脚边打了个喷嚏,拿脑袋蹭他的腿。 陈峰把鞋垫揣回兜里,弯腰拍了拍大黄。 入夜,炕烧得滚烫。 希月趴在炕头写生字,大黄缩在炕梢打呼噜。陈秀兰带着妞妞在隔壁屋睡下了。 苏清雪坐在炕沿,一只脚踩在地上,另一只脚藏在棉裤腿里头。 陈峰端着一盆热水过来,往地上一搁。 “伸脚。” “不用了,今天不疼。” “调理宫寒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伸。” 苏清雪咬着下唇,慢慢把脚伸进热水里。水温正好,烫得脚趾蜷了蜷。 陈峰在她对面盘腿坐下,把她的脚踝托在掌心里,拇指按上承山穴,顺着小腿肌肉的纹理往上推。 苏清雪吸了一口气,拿起炕桌上的课本挡在脸前面。 书拿反了。 希月偷偷瞄了一眼,嘴角往上翘,低头继续写字。 大黄翻了个身,尾巴甩到苏清雪腿上,她被毛茸茸的触感吓了一跳,课本掉在水盆里溅了陈峰一脸。 “你——” 陈峰擦了把脸上的水,捡起湿答答的课本甩了甩。 “值三毛五的书,你赔。” 苏清雪红着脸从他手里抢过课本,压在炕席底下吸水,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死活不肯再抬头。 陈峰继续按。手掌从脚踝滑到足弓,力道不轻不重。 屋里只剩下水盆里轻微的晃荡声,和希月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响。 过了好一会儿,苏清雪的声音从课本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信……也不知道家里收到没有。” 陈峰的手顿了顿。 她说的是之前托他寄往京城的那封家书。 “过两天我去县里,帮你问问邮局。” 苏清雪没再说话,把课本又往脸上压了压。 第101章首批货款到手 天没亮,苏清雪就把那封家书的事翻了篇。 她蹲在缝纫机前,拿着铅笔在牛皮纸裁的验收单上一笔一划地记数。 大姐陈秀兰坐在对面,脚踩踏板,针头上下翻飞,最后一副兔皮手套的收口缝合干净利落。 “三十件兔皮手套,十条狐皮围脖。” 苏清雪将最后一副手套翻过来,指腹沿着内衬走了一遍,眉头舒展开。 “大姐,这批货的针脚比上一批还密,皮货厂那边挑不出毛病。” 陈秀兰擦了擦额头的汗,笑得眼角皱纹都舒展了。身后五个帮工的婶子也松了口气,胖子娘扭了扭酸痛的腰,嘴上嘟囔着手指都扎麻了,脸上的笑却收不住。 陈峰从后院喂完猪仔进屋,搓着手上的橡子粉渣子,扫了一眼炕桌上码得整整齐齐的成品。 他拿起一副手套,翻开里衬看了看,又捏了捏皮板的韧性,随手戴上——兔毛绒贴着手背,暖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行。” 一个字,大姐悬了三天的心落了地。 “明天让舅舅跑一趟县皮货厂,把这批货送过去,顺便把第一笔货款结回来。” 陈峰把手套摘下搁回去,扭头看苏清雪。 “验收单写好没?” 苏清雪把单子递过来,上头品名、数量、日期、工人签章全齐。字迹端正秀丽,连工时核算都精确到半天。 陈峰接过扫了两眼,满意地折好塞进大姐的围裙兜里。 “大姐,单子跟货一块儿交,让刘厂长当面验,验完盖章结钱,一手交货一手拿钱,别赊账。” 陈秀兰连连点头。 旁边几个婶子眼巴巴地凑过来,胖子娘搓着手问:“峰子,那俺们今天的工钱……” “苏老师。” 陈峰朝苏清雪扬了扬下巴。 苏清雪从棉袄内兜掏出一个对折的牛皮纸信封,里头是提前数好的零钱。她按照工时表逐人发放,缝边的一毛,做里衬的两毛,当面点清。 婶子们接过钱,一个个攥在手心里捂着,跟揣了块热炭似的。 胖子娘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缝纫机,嘴里念叨着“明天还来”。 人散了,屋里安静下来。 陈峰正要去后院查看猪仔吃食的情况,院门“嘭”的一声被人从外头撞开。 王胖子裹着他那件包了浆的军绿大棉袄,缩着脖子往里钻,鼻头冻得通红,进门就往炉子边蹭。 “峰哥!有饼没?” 陈峰踹了他屁股一脚。 “锅台上。自己拿。” 胖子三步并两步窜到灶台前,掀开锅盖,捞起一张还带着余温的油饼,对折塞进嘴里,腮帮子鼓成两个球。 “嗷——烫烫烫——” 他呲着牙含混不清地嚼,口水和油汁顺着嘴角淌,一边吃一边往炕沿上坐。 苏清雪皱了皱鼻子,拉着希月往旁边挪了半尺。 胖子浑然不觉,三两口吞完油饼,打了个响嗝,拍着肚子开始东扯西扯。 说着说着,他突然压低嗓门,凑到陈峰耳朵边上。 “峰哥,我跟你说个事儿,你猜刘海波那孙子干了啥?” 陈峰剥着花生,没抬头。 “说。” “前天,公社以''基建维修''的名义从县里拉了两车红砖和水泥,对吧?” 胖子竖起两根油乎乎的手指。 “两车!整整两车!结果呢——一车半直接拉到刘海波自己家院子里去了!他家后头那堵矮墙,一夜之间给砌成了一人半高的红砖围墙。就剩半车破砖头扔在公社仓库,还是碎的。” 陈峰手里的花生壳捏碎了,碎屑落在炕沿上。 他没接话,拿起旁边的搪瓷缸喝了口水,语气平淡。 “哪天拉的?” “大前天晚上,天擦黑的时候。” “谁开的车?” “公社那辆嘎斯卡车,马干事开的。” “砖码在刘家院子什么位置?” 胖子被连珠炮般的问题问愣了,挠了挠后脑勺。 “院子西边……靠着猪圈那一溜。我去他家隔壁孙二愣子那儿串门,趴墙头亲眼瞅见的,码得齐齐整整,上头还盖了一层草帘子挡眼。” 陈峰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他把碎花生壳扫进簸箕,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胖子还在那儿絮叨,说刘海波家新砌的墙比公社仓库的还高,简直是土匪窝—— “行了,这事儿烂在肚子里,别往外嘚嘚。” 陈峰拍了胖子后脑勺一下。 胖子缩了缩脖子,识趣地闭嘴,又去锅台翻摸有没有第二张油饼。 下午,陈峰带着大黄去河套下了三组套子。 大黄嗅觉灵敏,在灌木丛边疯狂刨雪。不到一个时辰,两只灰毛野兔被套索勒住后腿,在雪地里扑腾。 陈峰利索地收了套子,拎着兔子往回走。 耳边响起系统提示—— 狩猎评级:良好。 奖励:动物饲料优化配方Lv2。 配方内容瞬间涌入脑海:在原有橡子粉基础上,添加松针粉和骨粉,按照四成橡子粉、两成松针粉、两成骨粉、一成红薯藤碎、一成鱼骨粉的比例混合,牲畜增重速度提升百分之十五。 陈峰在山道上站了片刻,将配方从头到尾默念了两遍,每个比例刻进脑子里。 粮站的饲料封锁令,到此为止,废纸一张。 回到家,后院七只花背野猪仔正拱着食槽哼哼,毛色比半个月前油亮了不止一个档次。四只飞龙鸟窝里多了第五枚青白色的蛋。五只雪兔缩在地窖暖洞里,一个个胖得滚圆。 陈峰蹲在猪圈边,用树枝在地上写了新的配比数字。 舅舅周德贵端着猪食桶过来,陈峰把树枝递给他。 “舅,从明天开始,饲料按这个比例配。橡子粉四成,松针粉两成——你记一下。” 周德贵虽然大字不识几个,但干了十几天饲料活,对配比已经门儿清。他蹲下来,嘴里跟着念了三遍,用指甲在木桶边刻了几道记号。 “记住了。” “松针去东坡那片红松林底下扫,干透的最好。骨头把上回炖鹿肉剩的大棒骨砸碎磨粉就行。” 周德贵一一应下,转身去忙活。 陈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望着后院这一圈活蹦乱跳的牲畜,嘴角微微勾了勾。 刘海波想用粮站卡他脖子,他偏要用山里的东西把这些猪仔喂得比吃公粮的还肥。 晚饭后,苏清雪坐在炕头上列年货清单。 铅笔头在牛皮纸上写写划划——红纸、墨汁、鞭炮、水果糖、猪头肉…… 希月趴在旁边看,指着“鞭炮”两个字念出声。 “嫂子,买大的还是小的?” “两挂,一大一小。”苏清雪头也没抬。 “大的除夕放,小的初一早上放。” 希月满意地点头,又凑过去小声补了一句。 “再加一串糖葫芦,给妞妞。” 苏清雪在纸角添上“糖葫芦×4”。 陈峰从外头进来,身上带着一股子冷风。他扫了一眼清单,伸手在最底下加了一行字。 苏清雪歪头去看—— “五味子三斤。” “买这个干什么?” “泡药酒。”陈峰搓了搓手,在炉子边烤着。 “给大姐补气血,顺便给你也调理调理。” 苏清雪耳根微红,低头继续写字,嘴里嘟囔了一句“我又没病”。 陈峰没接茬,从兜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纸,趁她不注意塞进她嘴里。 苏清雪含着糖,腮帮子微微鼓起,握着铅笔的手顿了一下。 奶香味在舌尖化开。 窗外北风刮得呼呼响,炉膛里的火光映在玻璃上,暖融融的。 希月趴在炕桌另一头,托着腮帮子看这两口子,嘴角翘得老高,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大黄窝在炕梢,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炕面。 这个冬天,陈家的日子,总算有了过年的样子。 第102章谁的手续不全? 腊月二十三,小年。 灶台上蒸笼冒着白汽,糖瓜的焦甜味钻进每个角落。 陈秀兰用湿布垫着手端出蒸屉,八块拇指大的糖瓜码得整整齐齐,表皮挂着一层薄薄的糖霜。 “嫂子,灶王爷贴正了没?” 希月踮着脚尖,两只小手举着红纸画像往墙上比划,脑袋歪了又歪,羊角辫一晃一晃。 苏清雪蹲在她身后扶着凳子腿,围裙上沾了面粉。 “往左一点……再往左……” “嫂子你到底往哪边啊!” 陈峰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一颗糖瓜,看这一大一小折腾了快半刻钟才把灶王爷贴上去——还是歪的。 他没说。 妞妞窝在炕角啃糖瓜,大黄趴在她脚边,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面。炉膛里的火烧得旺,铸铁炉壁发出细微的“嘀嗒”声,那是铁皮受热膨胀。 屋外北风刮得呜呜响。 屋内全是甜的。 陈峰正准备开口让苏清雪歇歇,院门被人拍响了。 不是敲。 是拍。 “砰砰砰”三下,又急又重,带着股公事公办的劲头。 大黄猛地竖起耳朵,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陈峰伸手按住它的脑袋,朝门口走了两步,侧耳听了听。 院门外传来马干事那副公鸭嗓子:“陈峰同志在家吗?公社安全检查,开门。” 作坊里正在缝皮子的胖子娘手一抖,针扎进了指头。 几个帮工婶子对视一眼,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褪了。 “安全检查”四个字在这个年代,跟“查封”只隔一层窗户纸。 陈秀兰端着蒸屉的手开始发颤,糖瓜在屉上打滑。 苏清雪站起来,目光越过窗玻璃看向院门方向。 陈峰把嘴里的糖瓜嚼碎咽了,拍拍手上的糖霜,拉开了门。 院子里站着三个人。 马干事缩着脖子夹着公文夹,身后跟着两个生面孔,穿着崭新的蓝色劳保服,胸口别着“安全员”的红布条。 红布条上的墨迹还没干透。 陈峰扫了一眼那两块红布条——剪裁毛躁,边缘没锁,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临时赶工缝上去的。 马干事举着一张盖了红戳的文件,嗓门拔得老高: “陈峰同志,根据公社副主任刘海波同志签发的''年终安全生产专项检查通知'',我们需要对你家个体手工作坊进行全面检查。” 他清了清嗓子,念文件的语气生硬得跟背课文一样。 “重点查验以下项目——第一,是否存在有毒化学品违规存放,包括但不限于芒硝、明矾等工业用品;第二,后院牲畜圈舍是否符合县级防疫标准……” “文件给我看看。” 陈峰伸手。 马干事愣了一下,把文件递过来。 陈峰接过去没急着看内容,先翻到末尾。 签发人:刘海波。 日期:今天。 他又翻回第一页,从抬头到落款,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风声。 两个“安全员”搓着手跺着脚,目光往作坊那边瞟。马干事站在原地,嘴唇抿成一条线,呼出的白气急促而短暂。 陈峰读了足足三分钟。 这三分钟里,他一个字没说,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马干事的额头开始冒汗——腊月天,冒汗。 陈峰把文件合上,拍了拍纸面上的褶皱。 “马干事,坐屋里说?外头冷。” 马干事没想到他这个反应,愣了一拍,摆手:“不用了,公事公办,我们进去看一圈就走。” “行。” 陈峰点头,把文件卷起来拿在手里,往门框上一靠,堵住了去路。 “不过进去之前,我有三个问题。”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农村集体安全生产检查条例》第七条,入户检查需提前三天下达书面通知,由被检查方签字确认检查时间。这份文件今天签发,今天就上门——通知在哪儿?我的签字在哪儿?” 马干事嘴巴张了张,没出声。 第二根手指竖起来。 “第二,安全员持证上岗,这是县安全办的硬规定。” 陈峰看向那两个生面孔。 “证呢?” 两人同时低头看自己胸口那块红布条,又抬头看马干事。 马干事脸色发白,嗓门矮了半截:“这个……临时抽调的,证件还在办……” “没证就是无证执法。” 陈峰语气平平淡淡,第三根手指竖了起来。 “第三,芒硝是合法工业用品,不是管制化学品。要查验工业用品的存放,得有县工商所出具的协查函。函在哪儿?” 三根手指在冷风里立得笔直。 马干事的公文夹掉在了地上。他弯腰去捡,手指哆嗦了两下才夹稳。 那两个“安全员”已经开始往后退了。 陈峰收回手,朝屋里喊了一嗓子: “清雪,沏茶。给马干事和两位同志一人倒一碗,外头冻手。” 苏清雪端着搪瓷茶缸出来,热气在寒风里蒸腾。她脸上的表情跟往常在学校上课一样平静,只是递茶缸的时候,指尖从陈峰手背上轻轻划过。 陈峰接过茶缸,没喝,放在院墙的石台上。 他转身进屋,不到半分钟,出来时怀里抱着一摞东西。 皮货厂的代加工合同,盖着刘卫国的厂长章。 供销社孙长征主任签字的芒硝供货凭证。 李云山介绍信的副本,右下角那枚县委大院的红戳在阳光下格外扎眼。 三样东西整整齐齐码在石台上,茶缸旁边。 陈峰把那份卷成筒的红头文件放在最上面。 “马干事。” 他点了根烟,吐出的白雾和烟气搅在一起。 “该查的,我全力配合。你要看芒硝存放,我带你去。你要看圈舍,后院门开着。但今天这个手续——” 他敲了敲那份文件。 “缺通知,缺证件,缺协查函。三样全缺。” 马干事攥着公文夹,指节发白。 陈峰把烟灰弹进雪地里,声音不大,每个字却清清楚楚: “你要是今天就这么踏进我这个院子,年后我去县纪委备个案,把今天的事原原本本写一份材料交上去。” 他顿了顿。 “刘副主任签发的文件,我会一起附上。” 马干事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圈。 他扭头看了看身后那两个“安全员”。 两个人已经退到了院门外。 “那个……陈峰同志,今天确实是……手续上还需要完善……” 马干事把公文夹往腋下一夹,干笑了两声。 “我们先回去汇报,改天再来。” 他转身走了三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石台上那摞文件。 准确地说,是看了一眼那枚县委大院的红戳。 然后走得更快了。 院门合上,脚步声渐远。 陈秀兰从作坊门后探出半个脑袋,眼眶红红的。几个婶子挤在她身后,胖子娘攥着扎破的手指头,血珠子都顾不上擦。 “峰子……不会再来了吧?” 陈秀兰的声音发虚。 陈峰蹲下身把石台上的文件收好,一份一份叠进油纸里。 “会来。”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 “第二次来的时候,手续就全了。” 苏清雪站在门口,两手拢在围裙里,盯着他的侧脸。 陈峰对她笑了笑,笑得很轻松。 但他转身走向后院的时候,脚步没停,嘴里的话是对着空气说的: “胖子明天有空没有?” 苏清雪跟上来:“你要他做什么?” “让他去刘海波家那条巷子串个门,找人打两圈牌。” 陈峰推开后院的栅栏门,七只花背猪仔哼哼唧唧地拱过来,拿嘴拱他的裤腿。 “打牌是假的。” 他弯腰抓了一把橡子粉撒进食槽。 “数砖头是真的。” 苏清雪愣了一拍,旋即明白过来。 那两车红砖水泥,一车半进了刘海波的私宅。 陈峰直起腰,目光越过院墙,落在远处公社大院的方向。 第103章山神爷赏的年 腊月二十五,天还黑着,陈峰就揣上“撅把子”出了门。 大黄蹲在院门口,嘴里叼着根冻硬的鸡骨头,尾巴扫得石阶上的雪沫子四处飞溅。 见陈峰背枪出来,骨头一松,四条腿弹簧似的弹起来,鼻头拱上陈峰的手心。 “走,最后一趟。” 陈峰拍了拍大黄脑袋,迈进灰蒙蒙的雪地。 年关近了,后院的野猪肉还剩二十来斤,鹿肉早就见了底。年夜饭不能寒碜,一大家子十来口人,没有硬菜撑不起台面。 近山区域的雪松底下,大黄突然停住。 鼻翼翕动,前爪刨了两下冻土,回头朝陈峰低呜一声。 陈峰蹲下身,拨开浮雪。 一截松软的暗褐色土壤露出来,上面有细密的爪痕,五趾分明,中间拖着浅浅的腹部摩擦印——獾子,冬眠的。 洞口藏在两块青石的缝隙里,被枯叶和积雪盖得严严实实。 要不是大黄那张鼻子,十个老猎人路过也未必能发现。 陈峰从兜里摸出一把干艾草,在洞口点燃。 白烟顺着石缝往下钻,大黄绕到侧面堵住另一个出口,前腿压低,后腿绷直,喉咙里滚着低沉的警告。 三分钟不到,洞里传出窸窸窣窣的动静。 一团灰褐色的圆球从洞口滚出来,毛皮上沾满枯叶碎屑,肥得滚圆。獾子被烟呛得迷迷瞪瞪,还没弄清状况,陈峰枪托已经稳稳落下,敲在后脑勺上。 獾子四肢一摊,软了。 脑海里“叮”的一声脆响。 【狩猎评定:猎杀冬眠獾·完美】 【奖励:年代盲盒(普通)×1】 陈峰用意念拆开盲盒。 红双喜搪瓷脸盆一个,盆底印着牡丹花和“喜”字。上海牌檀香皂两块,蜡纸包装,拆封处飘出一股幽幽的檀木香。 脸盆给大姐。 香皂……陈峰攥着蜡纸包,嘴角翘了一下。 那丫头用供销社买的猪胰子皂洗脸,每回洗完都偷偷拿手背蹭鼻尖闻,然后皱一下眉头。以为没人看见,希月趴在被窝里笑了三回了。 回到家天刚擦黑。 陈峰把獾子扔进后院棚子,脸盆往大姐屋里一搁,不多解释。 檀香皂揣在怀里暖了一路,趁苏清雪在灶房帮忙切酸菜的工夫,他溜进里屋,把洗脸架子上那块黑不溜秋的猪胰子皂换了下来。 檀香皂搁上去,蜡纸已经拆了,乳白色的皂体在煤油灯底下泛着温润的光。 晚饭后,苏清雪端着铜盆进里屋洗脸。 陈峰坐在堂屋剥瓜子,耳朵竖着。 里屋先是安静了几秒。 然后是水声,哗啦哗啦,搓了两下停住。 又是安静。 苏清雪抱着那块檀香皂冲出来,脸上还挂着水珠子,鼻尖泛红:“这哪来的?” 陈峰头也没抬,往嘴里丢了颗瓜子仁:“山神爷赏的,嫌弃就扔了。” 苏清雪站在门框边,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 转身回了里屋。 水声又响起来。 这回洗了很久。 希月趴在炕沿上,伸出一根手指头掰着数:“一遍……两遍……嫂子洗第三遍了。” 陈峰把瓜子壳弹进她领口里。 大姐陈秀兰端着獾子肉过来帮忙剁块,顺嘴提了一句:“老三,飞龙鸟窝里那四个蛋,今儿我拿手电照了照。” 陈峰刀顿住。 “血丝,能看见血丝了。”陈秀兰眼睛亮亮的,“里头有东西了。” 陈峰一刀剁下去,獾子排骨断得干脆利落。 血丝就是受精成功,胚胎在发育。开春温度一上来,四只小飞龙破壳,加上原来的种鸟,养殖规模直接翻倍。 飞龙鸟在这年头是金疙瘩——一只活的飞龙能换五斤白面,四只小的养大了配对再繁殖,到明年冬天手里就是二十只起步的禽群。 “蛋窝里的干草加厚没有?” “加了,底下铺了三层稻壳子,我拿旧棉花絮围了一圈。” 陈峰点头:“温度不能断,夜里让舅把炉子多添两铲煤。” 院门“哐哐”两声响,王胖子的大嗓门隔着木板都能听见:“峰哥!峰哥在家不?” 陈峰拿下巴朝希月一努,小丫头蹦下炕去开门。 胖子裹着那件包浆的军绿大棉袄挤进来,脸冻得通红,搓着手往炉子边凑。 “数清了?”陈峰压低声音。 胖子左右看看,凑到陈峰耳朵边:“四百块。红砖,四百块打底。他家堂屋地面也铺了,水泥地,锃亮。后院堆着七八个空的500号水泥袋子,没烧,就拿草帘子盖了一半。” 陈峰拍了拍胖子肩膀。 “好兄弟,过了年请你喝酒。” 胖子咧嘴一乐,顺手抓了把炕桌上的瓜子揣兜里。 除夕。 天刚放亮陈峰就在后院动了刀。 一只老母鸡,两只肥兔子,獾子肉头天晚上已经焯水去了腥。 灶台上四口锅同时开火,国宴级烹饪精通在脑子里排兵布阵——酸菜炖排骨用大铁锅,文火慢煨两个时辰; 红烧獾子肉起猪油先煸后焖,冰糖提色; 葱爆鹿肉片要大火急炒,锅气足了才香; 汽锅飞龙是压轴,只放三片姜两粒盐,鲜味全在蒸汽里。 凉拌蕨菜是苏清雪从空间腌菜坛子里捞出来的存货。猪油渣炒白菜,希月最爱吃,油渣咬一口嘎嘣脆,能香掉下巴。 主食是纯白面饺子。 富强粉和好的面团醒在盆里,馅料是野猪肉掺大葱,花椒水打进去,香油封顶。 太阳落山的时候,八个菜两盆饺子摆满了炕桌。 希月和妞妞趴在桌沿数盘子,数了三遍,每数一遍眼睛就亮一分。大黄蹲在灶台边上,舌头耷拉着,口水滴在地上一小滩。 二叔陈宝国第一个坐下,端起搪瓷杯子倒满烧刀子,没动。 舅舅周德贵坐在炕角,手搁在膝盖上,看着满桌子的菜发愣。 陈峰端起酒杯站起来。 “二叔。” 陈宝国抬头。 “我爹走得早,这些年您替他把我拉扯大。这杯酒,替我爹敬您。” 陈宝国嘴唇哆嗦了两下,仰头闷了一整杯,眼眶红透。 “舅。” 周德贵挺了挺腰板。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住下了,就是自己家。” 周德贵低下头,用袖子擦了一把脸。 陈峰转身,给大姐碗里搁了一块飞龙脯肉。那是整只飞龙最嫩的部位,汽锅慢蒸了一个半钟头,筷子一碰就散开,汁水饱满。 “姐。” 陈秀兰抬眼。 “这一世,咱不受苦了。” 陈秀兰咬住下唇,眼泪掉进碗里。 陈峰最后看向苏清雪。 什么都没说。 把自己碗里的鸡腿夹了过去。 苏清雪低下头,睫毛颤了颤,一口一口啃鸡腿。油顺着指缝淌下来,她也没擦。 饭后放鞭炮。 二叔从供销社买的两挂一千响,红纸屑炸得满院飞舞。 希月捂着耳朵缩在苏清雪身后,脑袋从苏清雪腰侧探出来又缩回去。妞妞骑在陈峰脖子上,两只小手拍得啪啪响,嘴里喊着“再放再放”。 二叔和舅舅蹲在门口台阶上,一人一根烟,看着院里的火光和红纸。 “这日子。”二叔吐了口烟圈,摇了摇头。 舅舅接话:“做梦都不敢想。” 夜深了,鞭炮声远了,整个靠山屯安静下来。 里屋灯还亮着。 苏清雪坐在炕桌前,铺开红纸,蘸墨提笔。赵体楷书一笔一划落下,横平竖直,撇捺舒展。 上联:猛虎下山惊百兽。 下联:雄鹰展翅搏长空。 墨迹未干,陈峰从身后走过来。 一只手臂搭上她肩膀,不重,带着灶台边残留的柴火气。 苏清雪没动,握笔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两人靠在一起,看窗外的雪。 玻璃上映着屋内的炉火光,橘红色,暖融融的。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苏清雪的声音很轻,轻得快要被炉火的噼啪声盖住。 安静了一会儿。 “京城那边的信……是不是丢了?” 陈峰收紧了搭在她肩上的手。 “年后我托人再问问。” 窗外,雪又下大了。 第104章账,该清了 鞭炮纸屑被风卷进院角,红的白的碎片堆了薄薄一层。 大年初三。 陈峰蹲在后院喂猪,七只花背野猪仔拱着食槽哼哼唧唧,膘肥体壮,比刚抓回来时整整大了一圈。飞龙鸟窝里四枚蛋埋在厚厚的干草下头,他伸手探了探温度,点点头。 五只雪兔窝在角落啃红薯藤碎,毛色雪白发亮。 这些东西,是全家的底气。 大黄趴在圈舍门口,耳朵突然竖起来。 陈峰也听见了——院门外传来沉闷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踩在冻硬的雪壳上嘎吱嘎吱响,步调整齐。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 院门被拍响。 不是敲,是拍。 那种居高临下、公事公办的拍法。 陈峰走到前院,拉开门栓。 马干事站在门外,身后跟着两个穿军大衣、腰扎武装带的民兵,肩上斜挎着五六式步枪。马干事的脸冻得通红,鼻尖挂着一滴清鼻涕,手里捏着一份红头文件,纸张被风吹得哗哗响。 “陈峰同志。” 马干事清了清嗓子,把文件递过来。 “公社决定。” 陈峰没接。 马干事往前递了递。 “你看一下。” 陈峰这才伸手,两根指头捏住文件一角,抽过来。 文件抬头印着“靠山屯人民公社革命委员会”,落款处盖着鲜红的公章,签发人一栏写着三个字——刘海波。 陈峰从第一行开始读。 “……经公社革委会研究决定,靠山屯大队社员陈峰未经公社审批,擅自占用集体耕地修建私人养殖圈舍,违反《农村人民公社工作条例》第十七条……” 他往下看。 “……限于本通知送达之日起三日内,自行拆除后院全部违章建筑,所养牲畜即日上交生产队统一管理。逾期不拆,由公社组织力量强制执行……” 这回的文件和上次不一样。 签发日期是三天前——腊月三十。提前通知的程序走了。文件编号连续,签章齐全,引用的条例条款精准,甚至附了一张手绘的陈家后院平面图,标注了圈舍面积和占地位置。 刘海波学聪明了。 上次被他用程序漏洞顶回去,这回把窟窿全堵死了。 陈峰把文件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的,干干净净。 “看完了?”马干事搓着手问。 “看完了。” “那……签字吧。”马干事从兜里掏出一截铅笔头。 陈峰把文件折了两折,夹在腋下。 “签字可以。给我张桌子。” 马干事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进屋坐。”陈峰侧身让路,语气平淡,挑不出毛病。 马干事犹豫着往院里迈了一步,瞄见堂屋门帘掀起一角,苏清雪站在门后,目光冷得能刮下霜来。他缩了缩脖子,摆手说不了不了,签完就走。 陈峰拿铅笔头在文件回执联上签了名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辛苦了,马干事。大过年的还跑一趟。” “公事……公事。” 马干事接过回执联揣进怀里,带着两个民兵转身就走,连头都没回。 院门关上。 陈峰站在原地,把文件展开又看了一遍。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 大姐陈秀兰从灶房冲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脸色煞白。 “峰子!他们要拆咱家圈舍?” 舅舅周德贵跟在后面,攥着铁锹把子,嘴唇直哆嗦。 “那七只猪仔……四只飞龙鸟……”周德贵的声音发颤,“那是全家的命根子啊!” 希月从屋里探出半个脑袋,妞妞抱着她的腿,两个小丫头眼睛圆溜溜地盯着院子里的大人。 陈峰把文件收进怀里。 “吃饭。” “你——” “先吃饭。” 他进了堂屋。 苏清雪坐在炕沿上,手里握着钢笔,膝盖上摊着记工的小本子。笔帽咬在嘴里,她没说话,眼睛跟着陈峰走到炕桌前坐下。 陈峰拿起一个馒头掰开,夹了块腊肉塞嘴里嚼。 嚼了半天,咽下去。 “写得挺规范。”他说。 苏清雪把笔帽从嘴里取出来。 “手续全了?” “全了。” “那怎么办?” 陈峰又掰了半个馒头。 “等的就是他再伸手。” 苏清雪盯着他的侧脸,笔帽在指尖转了两圈,没再问。 这顿饭吃得安静。大姐和舅舅筷子都没怎么动,周德贵喝了两口粥就撂下碗,蹲到门槛上抽闷烟。希月把自己碗里的腊肉夹给妞妞,妞妞不敢吃,抬头看大人们的脸色。 入夜。 二叔陈宝国和二婶回了自己屋,舅舅哄妞妞睡下,大姐在里屋踩缝纫机——她一焦虑就干活,踏板声哒哒哒响了一晚上。 堂屋里只剩陈峰和苏清雪。 煤油灯拨亮了一些,火苗往上蹿了蹿,在墙上投下两道影子。 陈峰从炕柜底下翻出一沓信纸,是上回在供销社买的。他又从笔筒里挑出那支羊毫,拿一得阁墨汁在砚台上蘸了蘸。 苏清雪凑过来。 “写什么?” “举报信。” 两个字说得轻飘飘的,落在纸上却重得砸坑。 陈峰握住笔杆,腕子一沉,起笔。 赵孟頫体。筋骨内藏,圆润遒劲。 第一行:举报靠山屯人民公社副主任刘海波同志违法违纪问题。 苏清雪的呼吸顿了顿。 陈峰没停笔,一条一条往下写。 第一项——私吞集体基建物资。 “去年十一月,公社以基建维修名义从县物资局调拨红砖两车、五百号水泥两车,共计物资价值约四百二十元。实际入库仅半车碎砖,其余一车半物资被直接运至刘海波个人住宅。” 他顿了一下,偏头看苏清雪。 “胖子踩的数据,你帮我核一下。” 苏清雪翻开随身的小本子,找到王胖子汇报那天她记下的数字。 “堂屋水泥地面积约十二平方米,后院堆放空的五百号水泥袋七个,外墙新砌红砖目测四百块以上。” 陈峰点头,逐字写入。数据精确到面积、袋数、块数,每一条都标注了观察时间和观察人。 第二项——滥用职权打压军属互助生产。 他将刘海波签发的饲料封锁令、小年突击检查的经过、今天送达的拆圈文件,按时间顺序排列,措辞克制,只摆事实,不带情绪。 第三项——违反程序法规骚扰烈士遗孤家庭。 写到这一条时,陈峰笔尖悬空停了三秒。 苏清雪没催他。 他落笔,写完最后一行。 信末附件清单:皮货厂代加工合同复印件一份,李云山介绍信副本一份,供销社芒硝供货凭证一份,饲料封锁令原件一份,小年检查通知原件一份,大年初三拆圈文件原件一份。 六份证据,一条完整的链。 陈峰搁下笔,甩了甩手腕。 苏清雪已经铺好了另一张信纸。 “我誊一份留底。” 她的字是标准的楷体,一笔一划,干净利落。两个人的字迹在灯下交错,一份遒劲,一份端正。 抄到第二项的时候,苏清雪停下笔,盯着陈峰写的字看了好一会儿。 “你这字……比我们学校刻蜡版的都好。” “老神仙教的。” 苏清雪抬眼瞪他。 陈峰面不改色,拿起那页信纸吹了吹墨迹。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苏清雪低下头,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继续誊抄。 墨汁的松烟味混着煤油灯的气息,在暖烘烘的屋子里散开。窗外北风呜咽,炉膛里煤块烧得嘶嘶响。 希月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趴在门帘缝里偷看了一眼,又缩回被窝,抱着大黄的尾巴翻了个身。 天快亮的时候,两份举报信全部完成。 陈峰将正本和附件用油纸包好,塞进贴身的棉袄内兜。苏清雪把留底的副本锁进炕柜,钥匙挂在自己脖子上。 “你打算直接去找李叔?” 陈峰穿上军大衣,系扣子。 “先去德仁堂给大姐抓药。” 苏清雪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正月里去县城抓药,天经地义。顺路去县委大院给长辈拜年,人情往来。举报信经李云山的手转交县纪委,是首长接群众举报,不是陈峰仗势欺人。 她没再多问,转身进灶房,往陈峰兜里塞了两个热鸡蛋。 陈峰推开院门,大黄颠颠地跟在脚边。 东边天际泛起一线灰白色的光,冷风裹着雪粒子扑面而来。 他拍了拍胸口,油纸包硬邦邦地硌着胸膛。 年还没过完。 账,该清了。 第105章纪委来拆账 风雪灌进领口,陈峰拢了拢军大衣,兜里那两个煮鸡蛋还烫着大腿根。 油纸包贴在胸口,硬邦邦的,纸页边角隔着棉布硌着肋骨。 他没急着去县委大院。 德仁堂的药得先抓。 大姐气血亏得厉害,黄芪当归不能断顿,苏清雪那副调理宫寒的方子也该续了。 陈峰踩着冻硬的雪壳子拐进东街深巷,药铺门楣上挂的棉帘子结了一层白霜。 刘三爷见他进门,搁下铜秤就迎上来。 “陈小哥,过年好!” “三爷,老方子各抓三副,黄芪加到三十克。” 刘三爷没问多余的话,利落地拉开药柜抓药。 陈峰靠在柜台边等着,鼻腔里全是药材的苦香。 抓完药,陈峰将油纸药包塞进怀里另一侧,和举报信分开放——左边是药,右边是刀。 出了德仁堂,他转向县委大院。 门岗认识他。 上回李云山亲自带他去土产站,门岗就记住了这张脸。 陈峰报上名字,哨兵打了个内线电话,三分钟后放行。 三号楼二层,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头飘出茉莉花茶的味道。 陈峰敲门。 “进。” 李云山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正用搪瓷缸子喝茶。窗台上摆着一盆冻得半死的文竹,暖气片烤得铁皮咔咔响。 “李叔,给您拜年了。” 陈峰把背篓放在门口,从里头拎出一只油纸裹着的烤野鸡,又掏出一瓶二叔酿的烧刀子酒,搁在茶几上。 野鸡是昨天用系统空间保鲜的,拆开油纸,皮子焦黄油亮,椒盐味直往鼻子里钻。 李云山眼睛亮了一下,指着对面椅子:“坐。” 陈峰坐下,接过李云山递来的茶缸子。两人碰了碰缸子边沿,算是干杯。 “身子骨怎么样?胸口那块弹片还疼不?” “你那鲫鱼汤管用,入冬后没犯过。”李云山拍了拍左胸,“你这小子,大过年的跑来,光拜年?” 陈峰放下茶缸。 他没叹气,没诉苦,从怀里右侧掏出那个油纸包,拆开,将叠得整整齐齐的举报信和六份证据材料摆在茶几上。 “李叔,这是一份群众举报材料。我觉得该走正规渠道,不敢私下处理,交给您定夺。” 语气平得跟汇报今天打了几只兔子一样。 李云山搁下茶缸,拿起第一页纸。 赵孟頫体的蝇头小楷,一笔一划端端正正。李云山扫了两行,眉头就拧起来了。 举报对象:靠山屯公社副主任刘海波。 第一条,私吞集体基建物资。公社以“基建维修”名义从县建材站调拨红砖两车、五百号水泥两车,总价值约四百二十元。 实际入库仅半车碎砖,其余物资运至刘海波私宅。 附实地核查数据——堂屋水泥地面积约十八平方米,后院外墙新砌红砖约四百二十块,院内发现五百号空水泥袋七个。 第二条,滥用职权打压军属互助生产。时间线清清楚楚:腊月初,以粮站名义签发饲料封锁令;腊月二十三小年,派无证人员突击检查陈家作坊;大年初三,签发拆除圈舍令。三道文件,步步紧逼。 第三条,违反程序骚扰烈士遗孤家庭。 信末附六份证据原件。粮站封锁令复印件、突击检查通知原件、拆圈文件原件、皮货厂代加工合同、供销社供货凭证、李云山本人介绍信副本。 六份材料,环环相扣,从动机到行为到后果,一条链子串得死死的。 李云山一页一页翻完。 茶几上的烤野鸡凉了,茉莉花茶也凉了。 他把最后一页证据放回桌面,手掌重重拍在茶几边沿。搪瓷缸子弹了一下,茶水溅出来洇湿了桌面。 “一个公社副主任,胆子比老虎还大!” 陈峰没接话。 李云山盯着他看了两秒,又问:“这个刘海波,是不是之前批斗会上为难你的那个刘科长的亲戚?” “表兄弟。” 李云山后槽牙咬了咬,腮帮子上的肌肉跳了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后头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老周,我李云山。初三了还没走?……好,你带个人,现在就过来我办公室,有份材料你亲自看看。” 挂了电话,李云山转头看陈峰:“你先回去,这事我处理。” 陈峰起身,把烤野鸡和酒往李云山手边推了推。 “李叔,药抓好了,我先回去给家里人熬药。” 李云山摆摆手,目光已经落回那摞材料上。 陈峰背起空背篓出了三号楼。 走廊里暖气管道嗡嗡响,他脚步不急不缓。该做的做了,剩下的不归他操心。 当天下午,两点刚过。 一辆军绿色吉普车从县委大院驶出,车上坐着县纪委两名干事和公社正主任老李。 吉普车没进公社大院,直接拐向刘海波家所在的那条土巷。 刘海波正在堂屋喝酒。 桌上摆着半只烧鸡,两碟花生米,一瓶散装白酒倒了大半。 他心情不错——初三那道拆圈文件已经送到陈峰手里,三天期限一到,民兵上门拆棚子、收牲口,那个泥腿子翻不了天。 院门被拍响的时候,他还骂了一句“谁他妈大过年的——” 门开了。 纪委干事亮出证件。 刘海波脸上的酒红褪得干干净净。 两名纪委干事没跟他废话,直接进院清点。 堂屋水泥地,蹲下去用指甲盖刮了刮,五百号标号,新浇的。 后院角落码着七个叠在一起的空水泥袋,“500号”三个字印得清清楚楚。 外墙那一圈崭新的红砖更扎眼——跟公社仓库里剩下的那堆缺角碎砖一对比,就跟把赃物摆在聚光灯底下没区别。 “这砖和水泥,有购买凭据吗?” 刘海波嘴唇哆嗦,扶着门框站不稳。 “我……自己买的……” “发票呢?收据呢?建材站提货单呢?” 他拿不出来。 一样都拿不出来。 纪委干事合上笔记本,面无表情念了一句:“刘海波同志,经初步核查,你涉嫌侵吞集体财物,即日起停职接受组织调查,公章移交马干事暂管。” 公章从抽屉里被翻出来的时候,刘海波膝盖一软,坐在了自家那光溜溜的水泥地上。 吉普车发动的声音传出巷口。隔壁院墙上趴着三颗脑袋,眼珠子瞪得溜圆。 消息传得比狗撵兔子还快。 傍晚,天擦黑的时候,靠山屯村口的老柳树下已经炸开了锅。 谁家串门听来的、谁家亲戚在公社门口亲眼瞧见的、谁家小子蹲墙根儿偷听到的——版本五花八门,但核心就一句:刘海波栽了。 陈峰没出门。 他在灶房给大姐熬药,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药气。 苏清雪抱着一摞作业本从里屋出来,目光扫了他一眼,什么都没问。 天黑透了,院门被敲响。 不是胖子,不是二叔。 公社正主任老李骑着二八大杠,车把上挂着公文包,鼻尖冻得通红,站在门口直搓手。 陈峰把人迎进屋,倒了碗热茶。 老李从公文包里掏出两份文件,平铺在炕桌上。 第一份:撤销令。刘海波此前签发的饲料封锁令、年终检查通知、拆除圈舍令,全部作废,盖着公社红章。 第二份:军属互助养殖试点批文。正式批准陈峰家后院养殖项目合法化,享受军属优待政策。 红章盖得端端正正,油墨还没干透。 大姐陈秀兰从缝纫机后头探出脑袋,手里攥着半截线头,眼眶红了。舅舅周德贵站在门口,铁锹都忘了放下。 陈峰接过文件,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折好,递给苏清雪。 “收着。” 老李喝完茶,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雪水,走到门口又停住。 “小陈啊。” 他回过头,语气比刚才轻了几分。 “李书记让我转告你——路子是对的,但步子也别迈太大。慢慢来。” 陈峰点头。 “替我谢谢李叔。” 老李骑上车,车轮碾着冻雪嘎吱嘎吱远了。 陈峰关上院门,站在檐下没动。 路子是对的,步子别迈太大。 这话听着是关照,骨子里也是提醒——树大招风,枪打出头鸟,老理儿搁哪个年代都不过时。 灶房里砂锅溢出来了,药汤滋滋响。 希月踩着棉鞋跑出来扯他袖子:“哥!药熬糊了!” 陈峰收回目光,转身进了灶房。 第106章京城来信 刘海波被带走的消息,比靠山屯的晨风还快。 天没亮,胖子娘就踩着积雪敲响了陈家院门,手里拎着半篮子冻梨,嘴上说拜年,屁股还没挨上炕沿就问: “峰子,作坊啥时候复工?俺们几个婶子都等着呢。” 陈峰蹲在灶台前往炉膛里塞松木疙瘩,火苗舔上铁锅底,酸菜排骨的油香已经开始往外窜。 “问大姐。” 陈秀兰从里屋探出头,手里捏着皮货厂年后寄来的新订单清单,眉眼间的底气跟半个月前判若两人。 “初六开干。兔皮手套四十副,狐皮围脖十五条,新加了貂毛领子八件——刘厂长亲笔写的加急件,价钱上浮两成。” 胖子娘眼珠子差点蹦出来。 “两成?那俺们计件工钱是不是也……” “涨。” 陈峰头也没抬,拿铁钩子捅了捅炉膛,火星子噼啪响。 “缝边从一毛涨到一毛五,做里衬从两毛涨到三毛。跟着陈家干,过年有肉吃——不光有肉,还有大白兔。” 他从炕柜里翻出提前分好的年礼,十个油纸包,每包二斤野猪肉、十颗大白兔奶糖。胖子娘双手接过去的时候指头都在抖,嘴角咧到了耳根子后头。 “峰子你放心,俺要是干活磨洋工,你让大黄咬俺!” 不到晌午,十个帮工婶子全来领了年礼,走的时候一个个攥着肉包跟揣着金砖似的,脚底生风往家赶。 二婶走最后,临出门回了句:“那个姓刘的在的时候,谁敢上你家门?现在好了,你陈家的烟囱冒烟,全村心里都踏实。” 陈峰没接话,把最后一包年礼递给她,顺手把院门栓上了。 吃过午饭,陈峰拎着养殖批文和早就画好的图纸去了许木匠家。 图纸摊在桌上,许木匠的老花镜差点掉进茶碗里。 “你小子连排水沟的坡度都标了?这晾皮架的间距……六寸,正好挂整张兔皮不打褶。” 许木匠用粗糙的指甲盖沿着墨线划了一圈,越看越点头。 “废磨坊那院子我熟,地基方正,四面墙没塌,省大工了。开春化冻就能动,十天封顶。” 陈峰递过去一根烟。 “工钱老规矩,一天一块,顿顿有肉。” 许木匠叼上烟,拍了下大腿。 “成。” 从许木匠家出来,陈峰拐去隔壁舅舅住的土坯房。周德贵正蹲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起落稳当,劈出来的柴码得整整齐齐。 “舅,年后皮货厂的送货收款归你跑。” 陈峰靠着门框,把路线、对接人、注意事项一条条说清楚。县皮货厂走东门找仓库老张签收,款项当面点清盖章,回来交给苏清雪入账。 周德贵放下斧头,搓了搓手上的老茧。 “外甥,你放心。舅别的本事没有,腿脚利索,嘴巴严实。” “知道。” 陈峰从兜里摸出两颗大白兔奶糖搁在劈柴墩子上。 “给志刚也留一颗。” 周德贵盯着那两颗糖看了好几秒,没说话,弯腰揣进了棉袄最里层的口袋。 回到家,堂屋里热气蒸腾。 希月趴在炕桌上,蜡笔攥在拳头里,舌尖顶着嘴角,正认真画一幅画。妞妞蹲在旁边,小手举着一根红色蜡笔递过去。 “小姑,猪耳朵要红色的吗?” “当然要!咱家猪耳朵就是红的!” 陈峰探头瞅了一眼——画纸上歪歪扭扭画了七只圆滚滚的猪,每只都咧着嘴笑,旁边用铅笔歪歪地写着三个字:我家猪。 院子里传来大黄的狂吠。 陈峰推开窗往外看,那条半大的猎犬正追着一只飞龙鸟满院子撒欢,鸡毛翎子飞得到处都是。 “大黄!” 苏清雪的声音从西屋传出来,清冷里带着不容反驳的劲儿。 大黄夹着尾巴趴下了,两只前爪搭在一起,委屈巴巴地呜咽。 陈峰忍住笑,进了西屋。 苏清雪坐在缝纫机前,膝上搭着他那件猎装,左袖口的破洞已经缝了一半。针脚不算密实,线头还露着一小截,跟大姐陈秀兰的手艺没法比——但她低着头,认真得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陈峰走过去,弯腰凑近她耳后。 皂角香。淡淡的,混着缝纫机油的涩味。 苏清雪肩膀一僵,脖颈根泛起一层薄红。 “干什么?” “闻闻。” “闻什么?” “闻你。” 顶针敲在手背上,骨节嗑得生疼。 陈峰龇牙缩手,苏清雪垂着眼继续踩踏板,耳朵尖红透了。 下午三点刚过,院门外响起自行车铃铛的声音。 “靠山屯——有信——” 邮递员裹着军绿色棉大衣,鼻尖冻得通红,从帆布邮包里翻出一封信。 陈峰接过来,扫了一眼信封。 收件人:靠山屯知青点·苏清雪收。 他翻到背面看寄信地址,眉头动了一下。 不是苏清雪给他的那个京城家庭住址。 信封左上角印着一行铅字——“京城师范大学家属院”,寄信人的署名是三个字:苏清河。 苏清雪从没提过这个名字。 陈峰把邮递员送走,拿着信进了屋。 苏清雪正收针线,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陈峰把信递到她面前,没出声。 她接过信封的手顿住了。 指尖收紧,信封的边角被捏出褶皱。她的目光钉在左上角那行铅字上,瞳孔缩了一下,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不是惊喜。 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干净,连刚才被他逗出来的红晕都没了。 希月从炕上探过脑袋:“嫂子,谁寄的呀?” 苏清雪没答。 她把信攥在手里,指节发白,垂下眼帘盯着地面。几秒钟的沉默,屋里只剩炉膛里松木烧裂的脆响。 “这封信……不是我爸妈寄的。” 声音很轻,尾音压进了嗓子里。 陈峰没问是谁寄的,也没问她为什么脸色变了。 他走过去,手掌搭上她的肩头,掌心的温度透过棉袄布料传下去。 “不管信上写什么,回屋看。” 他顿了一下。 “我在。” 苏清雪垂着的睫毛颤了两下。她攥着信站起来,转身走进里屋。 陈峰跟在后面,随手把门帘放下。 灯光昏黄,苏清雪坐在炕沿上,指尖微微发颤,沿着信封的封口一点点撕开。 第107章清雪,回来 信封撕开的声音很轻,搁在这间烧得通红的炉子屋里,几乎听不见。 苏清雪盘腿坐在里屋炕沿,背脊挺得笔直。信纸抽出来,两页,折了三折,边角压得平平整整。 第一页是钢笔字,笔锋硬朗,起笔收笔干净利落。 她认得这手字。 苏清河。她哥。 “清雪:你的信已收到。爸没能亲自回你,他十一月中旬开始吐血,校医院查不出原因,止血药灌了三轮,人瘦了二十斤。妈整夜守在床边,头发白了一片。我跑了三家医院,协和的床位排到明年三月。爸不让我写信给你,怕你担心,但上周他又吐了一次,吐出来的全是黑的。我不敢再瞒了。” “家里的事你不用操心,我扛得住。但你得回来一趟。爸嘴上不说,每天醒来第一句话问的都是邮递员来了没有。” 苏清雪的手指攥住信纸右下角,指甲陷进纸里,压出一道白印。 她翻到第二页。 不是苏清河的字了。 笔画歪歪扭扭,墨迹深浅不一,有几处明显的停顿——握笔的手在发抖。 只有四个字。 “清雪,回来。” 落款没有名字,但那个“雪”字的最后一捺,尾巴习惯性地往上挑。她从小到大看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认得。 是她爸。 苏清雪把信纸放在膝盖上,双手覆上去,掌心按住那四个字。 没有声音。 炕桌上的煤油灯芯“噼”地爆了一下,火苗跳了跳。 她的肩膀开始抖。 先是小幅度的,然后越来越剧烈,整个上半身都在发颤。嘴唇咬得发白,牙关紧紧扣住,喉咙里压着什么东西,死活不肯放出来。 信纸被攥成一团。 三秒后又被展开,指腹沿着折痕一点一点抚平。 再攥紧。 再展开。 反反复复。 堂屋里,陈峰正拿锉刀修大黄的食盆边沿。锉刀划过铁皮的声响突然停了。 他偏头,耳朵对着里屋方向。 很安静。 太安静了。 陈峰放下锉刀,走到灶台边,揭开铁壶盖子。壶底还有小半壶热水,他拿搪瓷缸舀了两勺红糖进去,又掰了块姜拍碎丢进缸里,用筷子搅了搅。 红糖在热水里化开,姜片浮上来,辛辣的甜味窜进鼻腔。 他端着缸子推开里屋的门。 没敲。 苏清雪坐在炕沿,膝盖上摊着那张被反复揉搓的信纸,脸埋在自己掌心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陈峰没说话。 他把红糖姜水搁在炕沿上,挨着她坐下来,伸手握住她垂在身侧的左手。 冰的。 手指僵硬,关节发白,像是在雪地里攥了一整夜的冰块。 他的掌心滚烫,五指收拢,把她整只手裹进去。 苏清雪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下意识往回抽手,没抽动。陈峰的手劲大,但不是攥,是包着,掌心的温度一点点往她指节里渗。 她不动了。 僵硬的脊背一寸一寸软下来,额头抵上他的肩膀。 第一声抽泣从牙缝里挤出来,闷闷的,带着鼻音。 然后是第二声。 第三声。 到第四声的时候,她整个人靠了过来,脸埋进他大衣领口,哭声不再压着了。 眼泪洇进军大衣粗糙的棉布里,深一块浅一块。 陈峰没问怎么了。没问信上写了什么。 他空出来的右手搭上她后脑勺,手掌覆住她的发顶,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拇指在她耳后那块皮肤上慢慢摩挲。 屋外,大黄不知从哪儿叼了只冻硬邦邦的野鸡回来。它拱开门缝钻进里屋,湿漉漉的鼻头顶着苏清雪的脚踝,尾巴摇得板车轮子似的,分明一副邀功请赏的嘴脸。 陈峰抬脚,鞋底不轻不重怼在大黄脑门上,把它连鸡带狗推出去。 大黄“呜”了一声,委屈地蹲在门槛外头,歪着脑袋朝里张望。 苏清雪哭了很久。 中间希月蹑手蹑脚凑到门口探头,被陈峰一个眼神逼退,小丫头抱着妞妞缩回堂屋,乖乖趴炕桌上翻连环画,一声不吭。 大姐陈秀兰端着洗好的碗碟路过,听见里屋的动静,脚步顿了顿。她没进去,轻手轻脚把碗碟码进橱柜,又给堂屋的炉子添了两块煤。 炉膛里的火舔着新煤,发出细碎的“嘶嘶”声。 里屋。 苏清雪的哭声渐渐弱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最后连抽噎也没了。她的呼吸变得绵长,身体的重量一点点压过来,靠在陈峰肩窝里不动了。 睡着了。 陈峰低头看了她一眼。睫毛湿成一缕一缕的,鼻尖红得厉害,嘴角还挂着没来得及擦的泪痕。 他单手揽住她的肩,另一只手把枕头拽过来垫好,慢慢将她放平,拉过被子盖到下巴。 棉被下面,苏清雪的手还攥着那张信纸,五指蜷曲,指节泛白,梦里都不肯松开。 陈峰没去掰她的手。 他弯腰,从炕沿边捡起掉在地上的另一页纸——苏清河写的那页。 煤油灯端到膝盖上,火苗跳动,橘黄色的光映在纸面。 他一行一行看下去。 “十一月中旬开始吐血。” “止血药灌了三轮。” “吐出来的全是黑的。” 他的目光在这三句话上反复扫了两遍。 黑色呕吐物。反复发作。止血药无效。 脑子里,宗师级中医精通的庞大知识体系自动运转起来。这些症状指向慢性萎缩性胃炎合并上消化道出血,胃黏膜长期受损导致的毛细血管渗血,血液在胃酸中氧化才会变黑。不是癌,但拖下去会要命。 西医的路子是输血、止血、养。 中医的路子是补中益气、活血生肌、修复胃黏膜。 核心药引——需要一味年份足够的老山参。 不是供销社柜台里那种三五年的园参,得是三十年往上的野山参,参须完整,参体饱满,药力才压得住这么久的胃损。 陈峰把信纸折好,放回苏清雪枕边。 他站起来,给煤油灯拧小了芯子,灯光暗下去,只剩一豆昏黄罩在炕头。 走到堂屋,希月已经趴在炕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捏着蜡笔。妞妞缩在她旁边,两个小脑袋挨在一起。陈秀兰坐在缝纫机前,脚踏板停了,人也靠着椅背睡了过去,手边摞着三条缝好的狐皮围脖。 陈峰给希月和妞妞盖上毯子,又把大姐肩上滑下来的棉袄往上拢了拢。 推门出去。 院子里,北风灌进领口,冷得扎骨头。 大黄蹲在台阶下,见他出来,尾巴贴地摇了两下,嘴边那只冻野鸡还没松口。 陈峰蹲下来,从兜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 烟雾被风扯散,他眯着眼,目光越过院墙,越过村口那棵老柳树,越过黑压压的林线,落在远处老龙口的方向。 那片原始针叶林的轮廓隐在夜色里,只有最高处的山脊线被月光勾出一道银边。 百年老参。 老龙口深处,“鬼见愁”峡谷。 前世的记忆里,那条峡谷的南坡阴面,腐殖土层下面,长着一片被巨蟒守着的野山参群落。 烟头明灭了两下。 陈峰把烟蒂在鞋底碾灭,站起身,拍了拍大黄的脑袋。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大黄“呜”了一声,终于松开嘴里那只野鸡,用爪子把它推到陈峰脚边。 陈峰弯腰捡起冻野鸡,掂了掂分量,转身推开院门走进屋。 炉火还旺着。 第108章脊梁不能弯 天没亮,陈峰就醒了。 炕那头苏清雪的被窝鼓鼓囊囊,呼吸声浅得几乎听不见。 他侧耳辨了辨——不是睡着的节奏,是憋着的。 陈峰没出声,翻身下炕,蹑手蹑脚去了灶房。 铸铁炉膛里的煤块烧了一夜,炉盖子掀开,橘红色的余烬还泛着热浪。 他往里头塞了两块新煤,拎起铁壶灌水坐上去,又从空间里摸出半块野猪板油,切薄片丢进锅底滋啦一声化开。 棒子面糊糊熬得浓稠冒泡,他顺手卧了两个荷包蛋,蛋白在猪油汤里凝成白玉似的边。 端着碗推开里屋的门,苏清雪果然坐在窗前。 她没穿棉袄,只套了件灰蓝色毛衣,胳膊抱着膝盖缩成一团。 那封信摊在炕桌上,两页纸展得平平整整,四角用茶缸和铅笔压住。 窗外天还黑着,玻璃上结了一层细密的冰花。 陈峰把碗搁到她手边,拉过军大衣披在她肩上。 “吃饭。” 苏清雪没动。 陈峰也不催,在她对面盘腿坐下,自己端起搪瓷缸喝棒子面粥,吸溜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响。 过了好一会儿,苏清雪开口了。 “陈峰。” “嗯。” “我今天不去学校了,跟韩校长请了假。” “行。” 又是一段沉默。陈峰喝完粥,把搪瓷缸搁下,两手搭在膝盖上,没有看她,也没有问。 就是这份不催不问,反倒把苏清雪心里那根绷了一整夜的弦给磨断了。 “我爸叫苏怀远。” 她的声音很轻,每个字咬得很清楚,带着一种把事情交代完的决绝。 “京城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古典文学方向,带过三届研究生。” 陈峰抬眼看她。 苏清雪盯着窗玻璃上的冰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毛衣袖口脱线的地方。 “六六年秋天,有人在他课堂笔记里翻出一段批注,说他''借古讽今''。第二天大字报就贴满了家属院的墙。” 她顿了顿。 “我妈是音乐系的助教,姓沈,会弹钢琴。他们把她的琴从三楼窗户扔下去,摔成碎片。她站在楼下看着,一句话没说。” 陈峰的手指收紧了。 “后来呢?” “后来我妈就不说话了。” 苏清雪的语气平得不正常,就跟在念课文一样。 “整整三个月不说话,不吃饭,头发一把一把地掉。六七年开春,她趁我爸被拉去批斗的那天下午,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炉子上还温着一锅小米粥。” 她没往下说。 不用说了。 陈峰的喉结动了动。灶房方向传来煤块塌陷的闷响,炉火烧得正旺。 “我哥苏清河,比我大三岁。” 苏清雪终于端起碗,双手捧着,指尖贴着碗壁取暖,却没喝。 “我妈走后,他把我爸从牛棚里背回来的。那时候他才十七岁,一个人跑遍了半个京城找关系、写申诉,硬是把我爸从批斗名单上划掉了。代价是他自己不能读大学,留在学校图书馆当管理员,算是给组织一个交代。” “你呢?” “我是六八年被通知下放的。” 苏清雪低下头,碗里的荷包蛋晃了晃。 “黑五类子女,必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通知书送到家属院的时候,我爸坐在书桌前,把通知书从头到尾读了三遍。” 她的嘴角扯了一下,那不是笑。 “他一个字都没说。第二天帮我收拾行李,把那本《简·爱》塞在棉袄夹层里,缝了三道线。送我上火车的时候,站台上风大,他扶着栏杆,就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苏清雪抬起眼,目光穿过窗户上的冰花,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脊梁不能弯。” 屋里静了几秒钟。 陈峰的牙关咬了咬,没接话。 “刚到靠山屯那年冬天,零下三十七度。” 苏清雪终于低头喝了一口粥,滚热的糊糊滑进胃里,她的肩膀微微松了松。 “知青点的土坯房四面漏风,被子是从县里领的薄棉胎,盖上去跟盖张纸差不多。晚上狼在村外嚎,我裹着被子坐到天亮,手脚冻得没知觉,以为第二天就醒不过来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如今涂了雅霜,冻疮的裂口已经在愈合,指甲缝里干干净净。可骨节处仍然有旧伤留下的粗粝纹路,那是头两年冬天劈柴、挑水、刨冻土磨出来的。 “活下来全靠那本书。” 苏清雪的声音低下去。 “每天晚上翻几页,翻到那句''我们的灵魂是平等的'',就觉得还能再撑一天。” 陈峰从兜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糯米纸,伸手塞进她嘴里。 苏清雪愣了一下,奶糖在舌尖化开,甜味冲淡了嗓子里的涩。 “你哥信里,除了让你回去照顾爹,还说了啥?” 这个问题一出来,苏清雪含着糖的腮帮子僵了一瞬。 她放下碗,从炕桌上抽出苏清河写的那页信纸,指尖点在最后一行。 “他说——''回来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有人能帮爸。''” 陈峰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 “有人。” 苏清雪没接话,嘴唇抿成一条线。 “谁?” “不知道。” 她的语气快了半拍。 “我哥从来不会说这种没头没尾的话,除非他不想让我知道那个人是谁。或者——” 她停住了。 “或者他知道你不会愿意。”陈峰替她说完。 苏清雪攥着信纸的指节发白。 陈峰没有拍桌子,没有义愤填膺,甚至没有顺着“有人”这个话头追下去。他盯着苏清雪看了两秒,开口问了一句她完全没想到的话。 “你爹胃病从哪年开始的?” 苏清雪被问得一怔。 “……六七年冬天,我妈走之后。” “吐血是鲜红的还是暗色的?” “暗的。我哥信里说,上周吐出来全是黑的。” “有没有黑便?” 苏清雪点头。 “经常。他自己不当回事,说是老毛病。” 陈峰的右手食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萎缩性胃炎,病程至少三年以上,合并上消化道出血。不是癌,但胃黏膜已经脆得不成样子,再拖下去就是穿孔或者恶变。 协和排到明年三月,远水解不了近渴。核心要扭转局面,西药止血只是治标,必须从根上养回来。 药方他脑子里有,但药引子是关键——三十年以上的野山参,不是供销社柜台里那种切片泡水的园参能替代的。 他的目光越过苏清雪的肩膀,落在窗外远处老龙口方向的山脊线上。 “你爹的病,我能治。” 苏清雪的眼睛猛地抬起来。 陈峰的语气跟说“今晚吃饺子”一样平常。 “真的?” “嗯。” 他伸手把她攥皱的信纸抽出来,叠好,塞回信封,搁在炕桌角上。 然后捞起她冰凉的手指,拢进自己掌心里。 “先把粥喝了,荷包蛋凉了就腥了。” 苏清雪低头看着被他握住的手。 她的睫毛颤了颤,眼眶里蓄了一夜的水终于滚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烫的。 陈峰没松手,另一只手端起碗递到她嘴边。 “哭也得吃饭。” 苏清雪接过碗,眼泪一颗一颗往粥里掉,她一边掉一边喝,荷包蛋咬了一口,蛋黄糊在嘴角。 陈峰拇指擦过她唇角,蹭掉那点蛋黄。 “咸了。” 苏清雪被他没正形的动作一噎,眼泪还挂在脸上,鼻子却哼了一声。 堂屋门缝里,希月抱着大黄的脖子探头往里瞅了一眼,又缩回去,小声跟大姐陈秀兰咬耳朵。 “姐,嫂子哭了。” 陈秀兰把她拽回来,在灶台边按住。 “别闹,让你哥哄。” 希月从兜里掏出那颗只舔过一口就包回去的大白兔奶糖,犹豫了一下,又揣回兜里。 “那我省着,回头给嫂子吃。” 第109章鬼见愁 苏清雪的眼睛肿了一夜,早饭时筷子戳着碗里的棒子面糊糊,半天没送进嘴里一口。 陈峰把荷包蛋从自己碗里捞出来搁她面前。 “吃完去上课。” “我今天……” “你不去,希月谁管?” 苏清雪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咽回去。希月站在门口背着书包,小脸上写满了担心,黑白分明的大眼珠在嫂子和哥哥之间来回转。 陈峰冲妹妹努努下巴。 希月立刻跑过来,从兜里掏出那颗只舔过一口又包回去的大白兔奶糖,踮着脚塞进苏清雪掌心。 “嫂子你吃糖,吃了糖就不难过了。” 苏清雪鼻头一酸,低头把荷包蛋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应了声“好”。 送走苏清雪和希月,陈峰关上堂屋门,从炕柜底下翻出一张裁好的宣纸铺在炕桌上。 他闭眼坐了片刻。 脑子里那套庞大的医学体系翻涌起来——脉象、舌诊、方剂、药性,密密麻麻的条目排列得整整齐齐。 他不需要把脉,苏清雪昨晚哭着说的每一个细节都刻在他脑子里。 暗色呕血。黑便。发病始于六七年。长年忧郁,饮食无规律,体重骤降二十斤。 他提笔蘸墨。 肝郁脾虚,瘀血内阻。 笔尖在纸上走得很慢。主方成型——柴胡疏肝,白术健脾,三七化瘀,黄芪托毒。每一味药的克数他反复斟酌,删了写,写了删。 最后停在“药引”两个字上。 笔悬在半空。 普通园参药力太薄,撑不住这个方子的底。 苏怀远亏了三年的身子,脾胃已经虚到兜不住药力,必须用一味真正的野山参——三十年以上,全须全尾,大补元气,才能把整副药托起来。 陈峰搁下笔,意念一动。 系统面板在视野中展开。他调出此前数次进山积累的地形记忆,目光掠过一片片标注过的山梁、河谷、兽道,最终定在老龙口禁区深处一个从未靠近过的位置——“鬼见愁”峡谷。 金色植物光标。 上次路过峡谷外围时,系统曾在南坡阴面的腐殖土层下捕捉到微弱的金色闪烁。他当时赶着回家没有深入,但那个光标的颜色和频率他记得清清楚楚。 常规草药是绿色光标,稀有药材是蓝色。 金色,只出现过一次——金鳞鲫。 传说级。 系统同时标注的狩猎难度也浮现出来:极高·致命。 他收起面板,走到院里。 大姐陈秀兰正从后院端着簸箕过来,脸上带着笑。 “峰子,飞龙鸟蛋有动静了!我贴着耳朵听,里头''笃笃笃''地啄壳呢!” “加厚干草,夜里炉子多填两铲煤,别让温度掉下来。” 陈秀兰连连点头,又说舅舅周德贵一早就去磨坊磨橡子粉了,新配方喂下去猪仔们抢食凶得很,最大那只肚子已经滚圆。 陈峰“嗯”了一声,目光越过院墙,落在远处老龙口方向灰蒙蒙的山脊线上。 傍晚,苏清雪踩着最后一点天光进了院子。 她今天上课声音比平时轻,韩校长多看了她两眼没说什么。 回来路上希月一直攥着她的手,软糯糯地讲今天学了哪个生字,讲同桌偷吃浆糊被林老师罚站。 陈峰已经烧好热水。 铜盆搁在炕沿边,水面飘着几片干姜。 苏清雪坐下来把脚伸进去,烫得缩了一下,又慢慢放回去。 陈峰蹲在地上,拇指掐住她小腿后侧的承山穴往下推。 苏清雪抽了口凉气,脚趾蜷起来。 “你真能治我爸的病?” “治不了我说那话干嘛。” 他手上力道没停,掌根沿着小腿肚往脚踝方向碾压。苏清雪的脚腕细得一只手就能握住,皮肤冰凉,骨节硌手。 “不过需要一味药引子,明天进山找。” 苏清雪低头看他。 “进哪?” “后山。” “后山哪片?” 陈峰没接话,换了只脚继续按。苏清雪盯着他的侧脸,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追问。 炕桌那头,希月趴在作业本上写“兔”字,写一个歪一个。妞妞蹲在旁边给大黄挠肚皮,大黄翻着白眼四脚朝天,尾巴扫得地上灰尘直飞。 陈峰把苏清雪的脚擦干,塞进棉拖鞋里。 “早点睡。” 入夜。 堂屋灯灭了,西屋缝纫机也停了。 陈峰独自蹲在后院棚子里。 “撅把子”猎枪拆开,枪膛用碎布条来回捅了三遍,铜壳子弹一颗一颗码进弹带,码满。剥皮刀在磨刀石上蹭了二十下,刀刃能反光。 他从系统空间取出粗麻绳、钢丝套索、三根干燥的艾草束、一小包硫磺粉,逐样塞进背篓底部。药锄斜插在背篓侧面,锄尖朝下。 大黄不知什么时候蹭过来,趴在他脚边,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鼻头拱着他的小腿。 陈峰摸了摸狗头。 “明天跟我走一趟。” 大黄的耳朵竖起来,又耷拉下去。 凌晨四点,天还黑透着。 陈峰穿好猎装,把苏清雪连夜缝了碎羊毛的棉马甲套在里层。炕桌上压了张纸条——“进山打猎,晚上回来加餐。” 他没惊动任何人,带着大黄从后院翻墙出去。 雪壳子踩上去嘎吱响。气温低得鼻毛结霜,每呼出一口气都是白雾。 翻过第一道山梁时天边才泛出一线鱼肚白。 陈峰开启系统全视野扫描,过滤掉满屏密密麻麻的绿色光标——野鸡、野兔、狍子,全不要。视野中只剩兽道上的红色警戒线和远处若有若无的金色闪点。 大黄跟在身后,步子越来越慢。 进入老龙口禁区外围后,它的体毛整片炸开,前爪刨着雪不肯往前走,喉咙里挤出连续的低吼。 空气里有一股东西。 不是狼群的骚臊味,不是熊的腐肉味。是一种冰冷的、黏腻的、带着霉烂甜气的腥。 陈峰拍了拍大黄的脖子,掌心贴着它的皮毛传递体温。大黄抖了抖身子,咬着牙跟上来。 再翻一道山梁,雾就起来了。 浓得伸手不见五指那种雾。指南针的表针来回乱转,彻底失灵。陈峰收起指南针揣回兜里,切换到系统地图导航模式。 鬼见愁峡谷。 两侧崖壁合拢,头顶只漏一线天光。古木粗得两人合抱不住,树干上挂满灰绿色的地衣,一丝风都没有。脚下的腐殖土层踩上去绵软,每一步都往下陷半个脚掌。 大黄突然趴地不动了。 陈峰停步,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 前方三十步,一棵倒伏的老椴木横在地上,根系半悬在崖壁边缘。 椴木树干上盘着东西。 粗细堪比成年男人的大腿。鳞片在雾气里泛着暗绿色的哑光,一节一节叠压着,尾梢垂在地面的落叶堆里,头端埋在树根的缝隙中。 巨蟒。冬眠状态。 陈峰右手已经握上了枪托,拇指扣在击锤边缘。 他没开枪。 系统金色光标就在巨蟒盘踞的椴木根系下方三米处,闪烁频率比上次快了三倍。那东西埋在土里,正正卡在蟒身底下。 陈峰蹲下来,从背篓侧面抽出药锄。 他绕到椴木的侧面,脚落地时控制着重心,每一步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大黄趴在原地一动不动,连喘气都压着声儿。 距离椴木根系两米。 一米。 空气中那股黏腻的甜腥味浓烈到呛嗓子。巨蟒的腹部随着呼吸缓缓起伏,频率极慢,大约七八秒一次。 陈峰单膝跪地,药锄尖插进腐殖土层。 冻土没有完全冻实——峡谷底部温度比外面高出好几度,地表覆盖的厚落叶起了保温作用。锄尖入土三寸,拨开黑色的腐叶和碎根须。 金色光标就在正下方。 他放慢动作,锄尖变成手指。十指拨开松软的泥土,指腹触到一根细硬的东西——参须。他顺着须根往下摸,摸到主根,拇指粗细,表皮有横纹。 五匹叶。 芦碗密集,一节扣一节,呈马牙状排列。 系统弹出标注:野山参·参龄约四十至五十年·品相:传说级。 陈峰从兜里掏出红绳,拴住参芦头。另一只手持铜棒,沿着主根一点一点剔土,遇到须根就用指甲顺着走势拨开泥块,全须全尾,不断一根毛细根。 十二分钟。 整株参连土带须从地里起出来。主根黄白色,体态纺锤形,须根细长密实,挂着黑褐色的腐殖土粒。 他意念一动,参连同根部的原土一起收入系统空间。 头顶传来细微的摩擦声。 鳞片蹭过树皮的声音。 陈峰抬眼。巨蟒的头从树根缝隙里探出来了,三角形的脑袋比蒲扇还大,竖瞳半睁半合,瞳仁里映着他的轮廓。 蛇信子吐出来,缩回去。 陈峰左手已经按住了大黄的嘴,五指死死箍着狗嘴不让它发出任何声响。他的右手撑着地面,膝盖弯曲,整个人以极慢的速度往后退。 一步。 两步。 三步。 巨蟒的头跟着他的方向转了十几度,竖瞳的焦距在收缩。 第四步。 蟒头垂下去了。 冬眠的惰性拽着它重新陷入沉睡,三角形的脑袋搁回树根缝隙,鳞片摩擦声渐渐消失。 陈峰退出二十步才站直身子。后背的棉袄湿透了,贴在脊梁上冰凉一片。 大黄挣脱他的手,撒开腿往峡谷口跑,跑出去十几米才回头等他。 翻出峡谷,雾气散尽,日头挂在山梁上方,刺得人眯眼。 系统提示弹出来了。 “采集传说级野山参·完美评级·触发年代技能盲盒(史诗级)。” 陈峰撕开盲盒。 奖励:“中级驯兽精通”——可驯化中型猛兽,与动物建立心灵感应。 他收起面板,低头看了眼大黄。大黄正趴在雪地上吐舌头,尾巴夹在两条后腿之间,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 陈峰拍了拍它的脑袋。 “走,回家加餐。” 第110章京城来的客人 陈峰踩着厚实的积雪走回靠山屯。 脚下的翻毛皮靴压碎冰壳,发出嘎吱嘎吱的闷响。 背篓空着。 那株价值连城、全须全尾的五匹叶百年野山参,正安安稳稳地躺在系统空间的恒温保鲜格里。 视线越过村口那棵枯瘦的老柳树,他停住脚步。 陈家院门口,停着一辆大车。 车辕上挂着公社特有的红底白字铁牌子。 一匹毛色驳杂的老骡子正低头啃着地上的干草,鼻孔喷出大团大团的白气,不时打个响鼻。 陈峰眯起眼睛,目光扫过车辙印。 推开院门。 苏清雪站在院子中央。 她没有穿那件厚实的棉大衣,单薄的灰线毛衣被风吹得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极度紧绷的身体线条。 双手死死绞着衣角,指骨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色。 眼眶通红,嘴唇咬出了一排深深的齿印。 陈峰没有出声询问。 他的目光越过苏清雪颤抖的肩膀,直直投向堂屋。 堂屋的炕桌边,坐着一个男人。 二十五六的年纪,身板很瘦,脊背却挺得很直。 一件灰色中山装洗得严重发白,布料边缘已经起了毛边,但领口和袖口熨烫得平平整整,没有任何褶皱。 鼻梁上架着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 双手交叠,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指甲修剪得很短,但指甲缝里残留着长年累月洗不净的蓝黑墨水痕迹。 面前摆着一个粗瓷茶缸。 热气袅袅升起,水面一片平静,这人一口没动。 陈峰脑子里迅速翻出苏清雪昨晚哭诉时的那些话。 哥哥,苏清河。 那个为了保住父亲,放弃大学留在图书馆当管理员,被时代压弯了脊梁的知识分子。 身份对上了。 陈峰迈开长腿,大步走进堂屋。 粗糙的军大衣带着老林子里的极寒,混杂着浓郁的松脂味,还有大黄咬死猎物时沾染的极淡血腥气。 这股狂野的气味随着他的步伐,瞬间填满了整个屋子。 苏清河抬起头。 瞳孔在厚重的镜片后瞬间收缩。 陈峰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动作。 他太清楚这些京城知识分子脑子里的预设。 在苏清河的想象里,那个趁人之危娶了自己妹妹的乡下猎户,必然是个粗鄙、矮小、满嘴黄牙、畏缩怯懦的盲流子。 但眼前站着的,是一个身高超过一米八五的男人。 肩宽腿长,肌肉把棉衣撑得鼓鼓囊囊。 剑眉星目,轮廓锋利,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在大山里搏杀练就的骇人煞气。 这种纯粹的雄性荷尔蒙和压倒性的力量感,完全颠覆了苏清河的认知。 苏清河的喉结剧烈滚了一下。 他迅速调整坐姿,抬起那只带着墨迹的手,推了推滑落的眼镜架,试图找回主动权。 “我是清雪的哥哥,苏清河。” 声音不大。 带着京城知识分子特有的拿腔拿调。 表面客气,骨子里却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防备与疏离。 “专程从京城赶来,接她回家。” 陈峰没接话。 他甚至没有正眼看苏清河,反手卸下背篓,随手扔在墙角。 “远道而来,先吃饭。” 陈峰脱下军大衣,撸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直接走向灶台。 他不需要跟一个走投无路的书呆子争论。 手里攥着能救命的野山参,他有绝对的底气掌控全局。 意念微动。 空间里保鲜的极品鹿后腿肉和两只处理干净的飞龙鸟出现在灶台上。 陈峰抄起菜刀。 刀刃在案板上翻飞,哚哚的切菜声密集且清脆,节奏分明,带着一种奇异的压迫感。 苏清河坐在炕沿,视线不由自主地跟着陈峰的动作移动。 案板上那块肉,色泽暗红,纹理清晰,绝对不是普通的猪肉。 锅里炖着的那只禽类,散发着霸道的异香。 苏清河在京城见过世面,他认得出那是极其难得的顶级野味。 他转过头,开始打量这间土坯房。 透亮的大尺寸平板玻璃窗,把外头呼啸的北风挡得严严实实。 屋里温度极高,新盘的火墙烧得滚热。 墙上,钉着一张完整的成年野狼皮,皮毛油光水滑。 角落里,一台崭新的飞人牌缝纫机静静地立着,黑亮的烤漆反射着火光。 苏清河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洗毛边的袖口。 这哪里是乡下穷苦猎户的家? 这里的物件,随便拿出一件,放在如今的京城都算得上体面。 他原本准备好的那些居高临下的说辞,那些试图用城里人身份施压的腹稿,全卡在了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四菜一汤端上桌。 葱爆鹿肉,汽锅飞龙,猪油渣炒白菜,酸菜炖粉条。 热气腾腾,浓郁的肉香直往鼻子里钻。 苏清河看着满桌的珍馐。 就算在京城的老莫餐厅,也未必能凑齐这一桌硬菜。 陈峰拉开长凳坐下,递过去一双干净的筷子。 苏清河没接。 他双手死死按在膝盖上,背脊挺得笔直,但微微颤抖的肩膀出卖了他强撑的疲态。 “爸的病,拖不起了。” 苏清河没有看陈峰,而是转头看向一直站在门边的苏清雪。 “胃出血反复发作。” “校医院的药已经停了三轮,大夫说治不了。” “必须转院,去解放军总医院。” 陈峰夹了一大筷子鹿肉,塞进嘴里,大口咀嚼,发出粗犷的进食声。 “咱们家的成分,根本进不去军医院的大门。” 苏清河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干涩的沙哑。 苏清雪的手抠住门框。 指甲在木头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指节泛出毫无血色的惨白。 “军区后勤部方处长的儿子,方志远。” 苏清河报出这个名字,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他对你仰慕已久。” “方家递了话。” “只要你点头,嫁过去。” “他们以军属的名义,安排爸住进总医院的特护病房。” 苏清河摘下黑框眼镜,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揉捏着眉心,试图掩饰眼角的湿润。 “方家还会出面,找关系,推动爸的平反。” 他抬起头,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盯着苏清雪,语气里透着深深的无力。 “这是唯一的路。” 陈峰继续喝着飞龙汤。 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心里冷笑。 一个趁火打劫的军区二世祖,一个走投无路拿妹妹换命的软弱哥哥。 他手里攥着宗师级中医的药方,空间里躺着能吊命的百年野山参。 他根本不需要把方志远这种跳梁小丑放在眼里。 苏清雪缓缓走到桌边。 双手死死攥住桌角。 木刺扎进掌心,她却没有任何反应。 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陈峰放下手里的海碗。 碗底砸在实木桌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堂屋里瞬间陷入死寂。 陈峰扯过一块干净的棉布,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 他站起身。 高大的身躯挡住了煤油灯的光,巨大的阴影将苏清河完全笼罩。 陈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满脸疲惫的男人。 “吃饱了?” 苏清河愣住。 他面前的碗筷干干净净,根本没动过。 “吃饱了先歇着。” 陈峰把棉布扔在桌上。 “你爹的病,明天再说。” 陈峰大步走到门边,一把攥住苏清雪冰凉僵硬的手腕。 力道很大,带着绝对的掌控与霸道。 推开门。 拉着她直接走进外面的风雪里。 堂屋的门没有关严。 刺骨的北风夹着雪粒子灌进屋子。 吹得煤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在墙上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 苏清河一个人,坐在满桌的珍馐面前。 第111章方家算个屁 西北风卷着雪粒子砸在土墙上。 陈峰反手拽上堂屋的门。木门合拢的闷响,彻底切断了屋里苏清河错愕的视线。 苏清雪脊背紧贴着冰冷的墙皮。她双手死死攥着棉袄袖口。指节用力到失去血色。 月光很冷。她呼出的白气刚一出口就被风扯碎。 “陈峰。” 她压着嗓子。声音发着颤。 “我不想嫁给什么方志远。我……” 她咬住下唇。眼眶里的水汽迅速冻结在睫毛上。 “可那是我爸。他快死了。” 最后一个字完全碎成了气音。她双腿发软,顺着墙根往下出溜。 陈峰跨前一步。高大挺拔的身躯严严实实堵住风口。 他没接那些生离死别的漂亮话。 他伸出手,一根一根掰开她僵硬弯曲的手指。她的手冰得扎人。 陈峰把那双小手裹进自己宽厚的手掌,直接揣进军大衣的深兜里。 粗糙的军绿色棉布和滚烫的体温瞬间裹住她。 “进屋。” 陈峰拉着她往西屋走。步伐稳健。 西屋的火墙烧得正旺。屋里弥漫着淡淡的松木香。 陈峰反锁上门。 他从贴胸口的内兜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宣纸。纸面摊在炕桌上。 “看清楚。” 陈峰指着纸上的字。 苏清雪凑近。纸上是密密麻麻的赵孟頫体小楷。全是一味味中药名和克数。 “你爹的病,不是绝症。” 陈峰语气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他拉过板凳让苏清雪坐下。 “长年郁结,加上在牛棚吃糠咽菜伤了根本。这是胃黏膜萎缩合并大出血。” 陈峰指尖点在药方最核心的位置。 “西药止血,治标不治本。脾胃虚极,得用大补元气的猛药托底。” 苏清雪的视线跟着他的手指移动。 “柴胡疏肝。白术健脾。三七粉化瘀。” 陈峰点着那几行字。 “按这方子煎服三个月,血能止住。半年,能恢复七八成。” 苏清雪眼里的光聚拢又散开。她盯着药方最上方空出的一行。 “药引呢?” 她声音发涩。 “我哥信里说,校医院的药全停了。普通药根本没用。” 陈峰转身。从炕柜最底层的暗格里,拿出一个红布包。 布包解开。里面是一个泛着泥土腥气的树皮盒子。 他挑开盒盖。 一株全须全尾的野山参静静躺在里面。 参须根根分明。芦头粗壮。表皮带着岁月的铁线纹。 “药引在这。” 陈峰看着苏清雪震颤的瞳孔。 “今天刚从老龙口深处起出来的。四十年以上的年份。药力足够把你爹从鬼门关拉回来。” 这东西的价值,在这个年代,足以在京城换一套四合院。 苏清雪死死盯着那株参。 她又转头看向炕桌上工整的赵体小楷。 她的手指发着抖。轻轻抚过宣纸上的墨迹。 她猛地抬头。眼底还挂着泪,但目光极其清醒。 “你上次跟我说,你的医术是老神仙在梦里教的。” 苏清雪的视线在陈峰棱角分明的脸上刮过。 “陈峰。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靠山屯的猎户。能徒手杀野猪王。能写一手绝妙的赵孟頫体。能开出连京城校医院都束手无策的保命药方。能单枪匹马进老龙口禁区挖出四十年野山参。 这根本不符合常理。 屋内只剩下炉火爆裂的噼啪声。 陈峰沉默了两秒。 他没有编造新的谎言。重生的秘密,烂在肚子里最安全。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炕沿上。平视苏清雪的眼睛。 “我是你男人。” 陈峰的嗓音低沉。 “这就够了。” 苏清雪紧绷的肩膀瞬间松懈。 她没有再追问。 她倾身向前。把脸埋进陈峰宽阔的胸口。双手环住他的腰,死死勒紧。 陈峰顺势搂住她。手掌抚着她的后背。 陈峰脑子里的算盘打得飞快。 药有了。方子有了。怎么送过去是关键。 苏清河那个书呆子,靠不住。 方家既然能拿特护病房做筹码逼婚,证明他们在京城医疗系统有手腕。 这株参要是让苏清河带回去,半路被方家截胡,或者被逼着拿去换钱,苏怀远照样得死。 “药方和参,明天当着你哥的面拿出来。” 陈峰拍了拍苏清雪的肩膀,把她扶正。 “但他不能带走。” 苏清雪愣住。眼底闪过疑惑。 “为什么?”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陈峰冷笑。 “你哥护不住这东西。方家要是知道有这株参,有一百种方法在半路把它弄没。” 苏清雪后背渗出冷汗。她懂了。 “那怎么办?” “走军邮。” 陈峰给出底牌。 “明天一早,我去找李云山。走县委大院的军邮专线。” 陈峰条理清晰地把计划铺开。 “包裹直接寄到京城师范大学校医院。指名道姓交给你爹的主治医生。” “军邮没人敢扣。速度最快。而且包裹上盖着县委和军区的戳,校医院那帮人看见李云山的背书,绝不敢怠慢你爹。” 这招釜底抽薪,直接绕开方家所有的阻击网。 苏清雪听完。用力点头。眼里的慌乱彻底褪去。 她转身走向炕柜。 打开柜门,从最底下的铁皮盒里,翻出一张泛黄的旧照片。 这是一张全家福。 苏清雪把照片递给陈峰。 陈峰接过。借着煤油灯的光打量。 照片上的苏怀远穿着整洁的中山装。戴着金丝眼镜。面相儒雅温和。 旁边的母亲穿着修身的旗袍。眉眼轮廓与苏清雪有七分神似。 中间站着扎小辫的小清雪。 陈峰的目光锁定在苏怀远的脸上。 脑海中宗师级中医的知识自动运转。 印堂发暗。眼窝深陷。颧骨处有隐隐的青气。 这是典型的气血双亏、脾胃衰败之相。 照片拍摄时间应该在发病初期。症状已经显现。 这完全佐证了他对病情的推演。用那株四十年野山参做药引,绝对能把人救回来。 只要人不死,方家的算盘就得落空。 陈峰把照片塞回苏清雪手里。 他双手捧起她的脸。拇指抹掉她眼角的泪痕。 低头。嘴唇印在她的额头上。 温热。笃定。 “你爹的命,我接了。” 陈峰松开手,看着她的眼睛。 “哪也不用嫁。踏踏实实在靠山屯当你的陈家媳妇。” 第112章你凭什么 苏清河一夜没睡。 堂屋炕桌上的四菜一汤原封不动,油面凝了一层白膜,飞龙鸟肉冻成了硬块。 他坐在炕沿,背靠着墙,眼镜摘下来攥在手里,镜片上沾了指纹。 窗外天刚擦亮,西屋传来缝纫机踩踏板的声响,“哒哒哒”有节奏地响,中间夹着剪刀裁布的脆声。 门帘掀开,陈峰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棒子面糊糊走进来,一碗搁在苏清河面前,另一碗搁在自己手边。碗里各卧了一个荷包蛋,蛋黄没散,边缘煎得微焦。 “先吃饭。” 苏清河没动筷子。 陈峰也不催,自己坐下,三口扒完半碗糊糊,拿袖子抹了嘴,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张叠成方块的宣纸,展开,铺平,压在炕桌上。 苏清河垂眼看过去。 纸上是蝇头小楷,笔锋清峻,一撇一捺全带骨头。 不是潦草的偏方,是规规矩矩的辨证论治——上半段写病因病机,下半段列主方加减,药名后面跟着精确到分的克数。 “你爹的病,我捋一遍,你听听对不对。” 陈峰食指点在纸面第一行,声音不高不低。 “六七年发病,在牛棚里吃了多久的霉粮食、冷饭?少说一年。脾胃本来就伤了底子,加上那几年整天提心吊胆,肝气横逆犯胃,胃黏膜反复充血糜烂。前两年靠身体底子还能扛,到现在三年亏空补不回来,脾不统血,血从上溢——吐出来的是暗色,不是鲜红,说明不是急性穿孔,是慢性渗血。” 苏清河的手指微微蜷缩。 “校医院给开的什么药?止血敏?还是云南白药?” “……两样都用了。” 苏清河声音干涩,下意识回答完才反应过来,这个问题问得太精准。 陈峰点头,手指移到纸面中段。 “西药止血是堵口子,不治根。你爹的根在肝郁脾虚,瘀血堵在胃络里化不掉。柴胡疏肝,白术健脾,三七化瘀,黄芪补气托毒——四味药打底,再加枳壳、炙甘草调和,这是主方。” 他顿了顿,食指重重戳在最后一行。 “药引是关键。你爹亏了三年,元气虚到了根上,普通的园参撑不住这副药。必须用三十年以上、全须全尾的野山参大补元气,把整个脾胃的底子托起来,血才止得住。” 苏清河盯着那行字,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 他抬头看陈峰,目光里全是审视。 “你一个猎户,怎么会懂这些?” 陈峰端起碗喝了口糊糊,把碗墩在桌上。 “信不信由你。” 他用下巴点了点那张药方。 “你是读书人,看得懂逻辑。你把这方子抄一份,拿去找任何一个行医三十年以上的老中医,让他看看辨证对不对、用药对不对。县城东街德仁堂的刘三爷,祖传三代的老字号——你要是不信我,下午我带你去找他,当面验方。” 说完,他从腰后摸出一块巴掌大的黄铜牌子,正面刻着“德仁堂”三个篆字,背面是一个“贵”字,铜面包了浆,边角磨得锃亮。 苏清河认识这种东西。 京城同仁堂也有类似的规矩,能拿到永久贵宾牌的人,要么是名医世家的至交,要么是救过堂主命的大恩人。 一个靠山屯的猎户,凭什么? 这三个字堵在苏清河嗓子眼里,问不出口。 陈峰把铜牌收回兜里,没给他消化的时间,弯腰从炕柜暗格里取出一个拳头大的树皮盒。 盒子外面裹着红布,打开红布,里面垫着一层湿润的苔藓和腐殖土。 他掀开盖子。 一股浓郁的、带着泥土气息的药香冲出来,瞬间盖过了屋里棒子面糊糊的粮食味。 苏清河的目光落在盒子里,瞳孔骤缩。 一株野山参静静躺在苔藓上。 芦头细长,芦碗层层叠叠清晰可数,主根粗壮饱满,须根完整无断,每一根细须都带着黄褐色的泥土,没有一丝人工修剪的痕迹。 苏清河不懂药材。 但他在京城图书馆管了七年书,翻过《本草纲目》的影印本,见过书里画的野山参插图。眼前这株参的形态和书上的顶级品几乎一模一样。 “这株参在黑市能卖上千块。” 陈峰的语气平淡,和报菜价没什么区别。 “但我不卖。研磨入药,给你爹续命用的。” 苏清河的手悬在盒子上方,指尖在发抖。他没碰那株参,缩回手,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镜片后面的眼睛红了一圈。 “……就算药方是对的。” 他嗓音发紧,每个字都在牙缝里挤。 “我爸躺在京城,你人在东北。药怎么送到?谁来煎药?谁来盯着用药?万一出了差错——” “这事下午解决。” 陈峰盖上树皮盒,重新裹好红布,放回暗格。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你先把那碗糊糊喝了。蛋凉了就腥。” 说完掀帘出去了。 苏清河独自坐在堂屋,对着那碗已经不冒热气的棒子面糊糊和炕桌上的药方发愣。 荷包蛋的边缘凝了一层白油,他拿起筷子,手抖了两下,终于把蛋夹碎,搅进糊糊里,埋头喝了。 咸的。 不知道是糊糊咸,还是别的什么流进了碗里。 西屋的缝纫机声一直没停。 苏清河放下碗,走到西屋门口。帘子没拉严,缝隙里透出煤油灯的黄光。 陈秀兰坐在缝纫机前,脚下踏板踩得飞快,手里一张兔皮正从针头下匀速走过。 她身后的木架上挂着十几副已经缝好的皮手套,针脚细密整齐,翻过来看内衬,走线笔直,收边干净利落。 墙上用图钉别着一张纸。 苏清河凑近看——红星皮货厂代加工合同,甲方盖着工厂公章,乙方签的是“陈峰”,合同条款写着“按军需特供标准溢价百分之三十收购”、“化工原料按内部成本价无限量供应”、“成品免检入库当场结现”。 合同旁边还别着一张介绍信副本。 信纸泛黄,但落款处的红戳清晰刺眼——县委大院的章。 苏清河退后一步。 陈秀兰听到动静抬头,看见他站在门口,停了机器,局促地站起来擦手。 “苏……苏老师在呢。” 她叫的是苏清雪在公社小学的称呼。苏清河看着这个女人——面色红润,眼睛里有光,和他印象中被家暴折磨到形销骨立的“大姐”判若两人。她穿着干净的碎花棉袄,头发梳得整齐,手指虽然还有针眼的红印,但皮肤不再是冻疮裂口糊满血痂的样子。 “你……在这里做工?” “嗯,峰子让我接的皮货厂订单。” 陈秀兰低着头,声音小但稳。 “工钱日结,原料厂里包送,成品他们派车来拉。村里婶子们也跟着干,缝边一毛五,里衬三毛。” 她顿了顿,抬眼看苏清河。 “峰子说,手艺在自己手里,饭碗就砸不了。” 苏清河没说话。 他转身回到堂屋,重新坐到炕沿上,盯着桌上那张药方看了很久。 窗外日头升高了。 院子里传来陈峰的声音,在喊大黄,混着猪仔拱食槽的哼唧声,还有希月上学前跑过来喊“哥我走啦”的脆亮嗓门。 苏清河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又擦。 镜片干净了。 他重新戴上,拿起那张药方,从第一个字开始,逐字逐句地重新读。 第113章军邮盖戳,谁敢拦 天蒙蒙亮,苏清河坐在堂屋炕沿上,药方摊在膝头,指尖顺着每一味药的克数往下划,嘴唇微动,默念第四遍。 昨晚那碗棒子面糊糊凉透了,荷包蛋的边缘凝出一圈白油。 陈峰推门进来,身上带着后院猪食的热气和橡子粉的涩味。他扫一眼炕桌,糊糊没动。 “吃了没?” 苏清河抬头,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球布满红血丝,镜片上一层雾气。 他张了张嘴,没回答这个问题,声音干涩:“柴胡用六克,不是八克?” “六克。肝郁不重,疏就行,泻狠了伤正气。你爹亏的是底子,不是肝火。” 陈峰说完蹲下身,把凉透的糊糊端走,转身进灶房重新热。 铁勺刮锅底的声响传过来,苏清河低头盯着药方上“野山参三钱,另炖兑服”八个字,指腹在纸面上摩挲,墨迹干透了,蹭不掉。 热糊糊重新端上来,荷包蛋换了新的,蛋黄溏心,边缘焦脆。 陈峰把碗搁在他手边。 “吃完出门,我带你去趟县城。” “去干什么?” “堵你的嘴。” 苏清河愣了一瞬。 陈峰靠着门框,掰了半块玉米饼子往嘴里塞:“你昨晚把药方翻来覆去看了四遍,说明你信了七成,还有三成堵在嗓子眼——凭什么一个猎户能开出这种方子。行,今天带你去德仁堂,让刘三爷当面给你拆方。他要是说这方子有问题,我当场撕了。” 苏清河端起碗,喝了一口。 糊糊是热的,荷包蛋是嫩的。他低着头把整碗吃完,碗底刮得干干净净。 苏清雪披着棉袄从西屋出来,眼皮肿着,显然也没睡好。她看见哥哥在吃饭,嘴唇动了动,被陈峰一个眼神按住了。 “你今天照常去上课,把希月送到学校。” 陈峰走过去,顺手把她领口竖起来的棉袄翻正,掌心在她后颈停了两秒。 “家里的事我办,你在家等消息。” 苏清雪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三秒,点头,转身回屋换衣服。 院门口,王胖子已经套好马车等着了。 他昨天接到陈峰口信,天不亮就从家里爬起来,连早饭都没吃,嘴里嚼着一根冻硬的玉米秸秆权当磨牙。 苏清河踩上车板,屁股刚挨着麻袋垫子就被颠了一下。胖子回头咧嘴一乐:“坐稳咯大舅哥,这路颠得能把人牙磕下来。” 陈峰翻身上车,拍了拍胖子后脑勺:“闭嘴,赶车。” 马车出了村口,车轮碾过冻硬的雪壳子,嘎吱嘎吱响。苏清河缩在军大衣里,两只手插在袖筒中,一路没开口。 路过县城东街供销社门口时,陈峰偏了偏头。 “看见没,那个柜台。” 苏清河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供销社玻璃门里头,售货员正在给一个穿呢子大衣的干部家属拿东西,笑得脸上褶子能夹死苍蝇。 “上次给你妹买雪花膏,售货员不给拿,说是给干部家属留的指标。” 陈峰语气平淡,盯着前方的路。 “我拍了张大团结在柜台上,她立马把两盒雅霜双手捧出来了。” 苏清河嘴角抽了一下,没接话。 马车拐进东街深巷,德仁堂的老木门半掩着,门口挂着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当响。陈峰跳下车,拍了拍苏清河的肩膀。 “进去。” 药柜后面,刘三爷正用小秤称黄芪,老花镜架在鼻尖上。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陈峰,手里的秤杆差点没端住。 “陈老弟!” 刘三爷绕过柜台迎上来,态度比上次更恭敬三分。上回陈峰在这儿一针“烧山火”救了供销社主任孙长征的命,德仁堂上下没人不知道这位爷的手段。 陈峰没寒暄,从怀里掏出那张宣纸递过去。 “三爷,帮我看看这方子。” 刘三爷接过来展开,老花镜往上推了推,目光落在第一行。 屋里安静下来。 药柜上的座钟滴答走了二十几下,刘三爷的眉头越皱越紧。苏清河站在旁边,两只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刘三爷的手指停在“三七粉一钱五,冲服”上面,嘴唇翕动,又往下看了两行。 “妙。” 他抬起头,摘下老花镜,看陈峰的眼神变了。 “柴胡六克疏肝不伤正,白术配茯苓燥湿不碍脾,三七走血分化瘀不动血——这三味搭在一起,攻补兼施,互相牵制,哪一味多一克都不行。” 刘三爷把药方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处用蝇头小楷注的煎服法,连火候、兑水量、二煎间隔时间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把药方放在柜台上,双手压着边角,对苏清河说了一句话。 “这方子我开不出来。” 苏清河的呼吸停了半拍。 “但我看得懂——对症。” 刘三爷指着药方最后一行“野山参三钱另炖兑服”,叹了口气:“这味药引是整方的命根子。没有三十年以上的全须全尾山参托底,前面所有的药都是空架子。有了这根参,三个月止住血,半年恢复七八成,不敢说十成,但保命绰绰有余。” 苏清河的膝盖软了一瞬,右手撑住药柜边沿才没有晃。 陈峰折好药方收进怀里,冲刘三爷点了点头:“三爷,改天请您喝酒。” 出了德仁堂,苏清河站在巷子里,北风灌进领口,他浑然不觉。陈峰已经迈开步子往前走了,回头看他还杵着。 “走,下一站。” “去哪?” “县委大院。” 苏清河的脚步顿了顿,跟了上去。 三号楼,李云山办公室。 暖气烧得足,墙上挂着军区授予的锦旗。李云山正泡着搪瓷缸子的茉莉花茶,看见陈峰进门,一拍大腿从椅子上站起来。 “你小子行啊!连老丈人的命都接了!” 陈峰把事情说了一遍——苏怀远的病情、药方、药引已备齐,现在缺一条安全的路把东西送到京城。 “走邮局不行。” 陈峰竖起一根指头。 “东西太贵重,野山参加药材,黑市能卖上千块,普通邮路丢件扯皮三个月,人等不起。” 李云山听完没犹豫,抄起桌上的红色话筒拨了内线。 “小赵,过来一趟,带军邮单子。” 秘书小赵三分钟后抱着文件夹进来,李云山口述,小赵执笔,一份盖着县委印章的公函当场写就——收件人:京城师范大学校医院内科,附件:药材一份、药方一份、煎服说明一份。 陈峰从怀中取出树皮盒,当着李云山的面打开。浓郁的参香在暖气房里炸开,李云山凑近看了一眼那株芦碗层叠的野山参,倒吸一口凉气。 “这得多少年份?” “四十往上。” 李云山盯着陈峰看了两秒,没再问从哪儿挖的。 陈峰将参体用油纸裹严实,配药研粉分装进三个牛皮纸袋,煎服方法抄了三份分别塞入。整个包裹用防潮布里三层外三层扎紧,交给小赵。 “走军区邮路,盖县委戳,到了京城谁签收、谁拆封都有记录。” 李云山敲了敲桌面,又拿起电话拨了一个长途号码。 嘟——嘟——嘟—— 电话接通,李云山的语气从公事公办换成了老战友之间的粗嗓门。 “老周啊,我李云山!对对对,好几年没联系了……有个事儿麻烦你,京师大有个教授叫苏怀远,胃出血住院,我这边寄了一包药材过去,你帮我盯着点,别让下面的人给我耽误了……对,军邮件,盖着章的,三五天到……行,回头我给你寄两只飞龙鸟!” 电话挂断,李云山把话筒往座机上一摔,冲陈峰挑了挑眉。 “齐活。” 苏清河从进门到现在一个字没说。 他站在办公室角落里,看着县委首长对自己的妹夫拍肩膀、称兄弟,看着盖红章的公函被折进信封,看着军邮单子上一笔一划写下父亲的名字。 他的手在抖。 出了县委大院,风雪扑面。苏清河站在台阶上,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一遍又一遍。镜片上什么都没有,他还在擦。 “你……到底是怎么认识这些人的?” 声音发哑,尾音碎在风里。 陈峰点了根大前门,烟头在风雪中明灭。 “我爹救过他命。” 六个字,苏清河不再追问。 马车往回走,胖子在前面赶车哼小曲,车轮轧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咯吱声。苏清河裹着军大衣坐在车尾,沉默了一路,在快到靠山屯村口的时候,忽然开口。 “方志远那边……我回去会想办法推掉。” 陈峰把烟屁股弹进雪地里,从兜里摸出一根新的大前门递过去。 苏清河不抽烟,但这次接了。 陈峰帮他挡风点上,火苗在两人掌心之间跳了跳。 “不用推。你就说你妹已经有人了,治你爹病的也是这个人。” 苏清河呛了一口烟,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陈峰拍了拍他的后背,语气平得跟说今晚吃什么菜一样。 “方家要是还想硬来,让他们来东北找我。” 第114章我哪也不去了 苏清河回程的马车定在午后。 天没亮陈峰就揣上撅把子出了门。 苏清雪追到院子里塞鸡蛋,他把鸡蛋接过来往兜里一揣,捏了捏她冰凉的鼻尖。 “俩小时,回来给你大舅哥整一桌硬的。” 大黄撒欢蹿出院门,一人一狗扎进老龙口外围的松林。 系统视野铺开,密密麻麻的光标在枝头和灌木丛里跳动。 陈峰没往深处走,就在三里地内的松林边缘转了一圈。 大黄驱赶,他堵截,套索收口——两只肥榛鸡扑棱着翅膀吊在绳扣上,一只雪兔蹬了两下后腿便不动了。 系统弹出“良好”评级,陈峰没理,低头从空间里摸出一只陶罐。 罐子不大,巴掌宽,里头装着猎杀那头极品雄鹿时放出的半罐鹿血,在空间恒温格里存了好几天,鲜得跟刚接的一样。 他拧开盖子闻了闻,浓腥中透着一股子热劲儿。 回家路上,陈峰拐进柴棚,从角落翻出二叔过年没舍得喝的半坛烧刀子。 六十度的粮食酒,辣嗓子,但底子正。 他把鹿血倒进酒坛,用木棍搅匀,坛口蒙两层粗布扎紧麻绳,晃了晃,酒液从清亮变成深琥珀色。 这东西温阳补血,配着药方里的黄芪白术一块走,能把苏怀远亏空的底子往上托一截。 进了灶房,陈峰把猎装一脱,围上粗布围裙。 国宴级烹饪精通在脑子里铺开,他手底下没停——榛鸡拔毛开膛,兔子剥皮剔骨,野猪五花从空间里取出来切成麻将块。 铁锅烧热,猪油下去,葱姜蒜炸出焦香。 小鸡炖蘑菇,用的是秋天晒的榛蘑,鸡汤炖到发白,蘑菇吸饱了油脂,咬一口往外淌汁儿。 红烧兔肉,大火收汁,酱色浓亮,肉皮裹着一层黏稠的芡,筷子夹起来颤巍巍地抖。 酸菜炖五花,老坛酸菜切细丝,跟带皮的五花肉码在一块儿,小火咕嘟了半个钟头,酸香味顺着窗缝往外钻。 最后一道汽锅飞龙。 陈峰从空间取出之前存的一只飞龙鸟,只放粗盐,紫砂汽锅坐在铁锅上,蒸汽一点点把鸟肉里的鲜味逼进汤里。 揭盖的时候,那股子清鲜霸道的香气连院子里劈柴的舅舅都惊动了。 周德贵探头往灶房瞅了一眼,咽了口唾沫,缩回去继续劈。 四菜一汤摆上炕桌的时候,堂屋里坐了一圈人。 二叔陈宝国和二婶靠墙根,舅舅周德贵缩在角落,大姐陈秀兰抱着妞妞,希月搂着大黄坐在炕梢。 苏清雪坐在苏清河旁边,兄妹俩挨得很近,苏清河的手搁在膝盖上,指节还残着墨水印子。 陈峰最后端上来的是那坛鹿血酒。 他把酒坛搁在苏清河面前,拍了拍坛壁。 “这个你带回去。鹿血兑的烧刀子,一天一小盅,饭后喝,别空腹。配着药方走,管用。” 苏清河盯着坛子,喉结滚了一下。 “还有这个。” 陈峰转头冲陈秀兰招了招手。大姐从身后摸出两副兔皮手套,一副深棕色,一副浅灰色,针脚细得肉眼几乎看不见线头。 “深色那副给叔,手凉的人戴着能捂热乎。浅色的你自己留着,京城冬天也不暖和。” 苏清河没伸手接。 他盯着手套内衬露出的一小截绒毛,拇指搓了搓自己中山装袖口磨起毛边的扣子。 苏清雪替他接过来,塞进他怀里。 “拿着。” 苏清河低头,把手套攥紧了。 陈峰倒酒。烧刀子入杯,辣味冲鼻。他给在座的男人们一人倒了一杯,端起自己那杯,没说什么场面话。 “大舅哥,吃菜。” 苏清河端起酒杯,手腕微微打颤。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卡了两秒钟,最后憋出三个字。 “妹夫,敬你。” 炕桌上安静了一瞬。 二叔陈宝国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舅舅周德贵埋下头去扒饭。大姐陈秀兰捂住了嘴。 希月第一个反应过来,两只小巴掌拍得啪啪响。 “大舅哥叫我哥妹夫了!嫂子嫂子你听见没!” 苏清雪耳根子红透了,拿筷子戳了一下希月的脑门。 “吃你的饭。” 陈峰跟苏清河碰了杯,一口闷了。辣酒灌进嗓子,烧得胃里发热。他夹了一块飞龙脯肉搁进苏清河碗里。 “吃。路上还得坐四个钟头马车,不垫点油水扛不住。” 那顿饭吃了将近一个小时。苏清河闷头扒饭夹菜,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细碎而密。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饭后收拾碗筷的时候,苏清河站在西屋门口,看了一会儿墙上挂着的狼皮和擦得发亮的撅把子。 然后他从中山装内兜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枚铜钥匙。 黄铜的,老旧,齿口磨得发亮,拴着一小截褪色的红绳。 “这是家属院的备用钥匙。” 苏清河把钥匙递到陈峰面前,声音压得很低。 “你以后……要是带清雪回家看爸,用得上。” 陈峰看着那枚钥匙。 铜身上有细密的划痕,红绳打着死结,结头毛了边——这钥匙被人揣在兜里摩挲过很多次。 他没客气,伸手接了。 “大舅哥,放心。” 苏清河点了下头,转身出了屋。 村口那棵老柳树底下,马车已经套好了。赶车的老把式搓着手跺脚,哈出来的白气被风扯散。 苏清雪帮苏清河把包袱系紧,酒坛子裹了三层棉布塞在最里头。手套已经戴上了,浅灰色的兔皮衬着他瘦削的手指,暖和得他不自觉地握了握拳。 苏清河爬上马车,坐稳了,又下来。 他站在陈峰面前,摘下眼镜揣进兜里,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腰弯到底,脊背绷成一条直线,停了三秒钟。 陈峰一把扶住他的肩膀,把人掰直了。 “大舅哥,别行这礼。一家人。” 苏清河戴回眼镜,镜片上起了一层雾。 他没再说话,转身上了马车。老把式甩了一鞭子,马蹄踩着积雪嘎吱嘎吱地响,车轮碾出两道深辙,往县城方向去了。 苏清雪站在村口,风把她围巾的穗子吹得乱晃。 她看着马车越来越小,车顶上苏清河的灰色中山装变成一个点,最后拐过山脚的白桦林,消失了。 风灌进袖口,冷得刺骨。 陈峰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没催她。 大黄蹲在他脚边,尾巴扫着雪地,扫出一个半圆。 苏清雪转过身。 雪花落在她睫毛上,化成细小的水珠挂着没掉。她的鼻尖冻得泛红,嘴唇抿着,下巴微微扬起来。 她看着陈峰。 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又动了一下。 “陈峰。” 她的声音被风压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我哪也不去了。” 陈峰跨上那两步,一把把她裹进敞开的军大衣里。 大衣合拢,风被挡在外头,她的额头抵着他锁骨,鼻尖蹭到他脖子上粗糙的皮肤,冰得他嘶了一声。 她没抬头,两只手从衣襟底下钻出来,攥住他腰侧的棉布,攥得死紧。 大黄绕着两个人的脚转圈,尾巴甩得呼呼带风,鼻子拱了拱陈峰的裤腿,又拱了拱苏清雪的鞋面,拱不进去,急得呜呜叫。 村口老柳树上,麻雀炸了窝。 远处陈家院子的烟囱冒着白烟,炉子里的煤烧得正旺。 第115章嫂子会做饭啦 灶房里飘出一股焦糊味。 陈峰睁眼的时候,身边被窝已经凉了。 他鼻子动了动,翻身坐起,棉袄没穿就趿拉着鞋往灶房走。 锅底烧得通红,半锅棒子面糊糊翻着黑色的泡,铁锅边沿糊了一圈焦痂。 苏清雪扎着条灰蓝围裙,袖口卷到肘弯,左手攥着锅铲,右手捏着盐罐子,整个人僵在灶台前,脊背绷得笔直。 锅铲上黏着一坨黑乎乎的东西。 “你几点起的?” 苏清雪肩膀抖了一下,没回头。 “五点。” “做了多久?” “……一个小时。” 陈峰走到灶台边低头看了一眼锅。 棒子面糊糊已经不能叫糊糊了,底下焦的,上面稀的,中间夹着几块没散开的面疙瘩,颜色黄一块黑一块。 旁边案板上还卧着两个鸡蛋,蛋壳磕碎了一半,蛋液淌了满案板。 苏清雪把锅铲往锅沿上一搁:“我看你每天都是先烧水再下面,中间加一次凉水——” “你那灶膛里塞了多少柴?” “……三根。” 陈峰蹲下去扒了一眼灶膛口,火苗蹿得老高,里头至少七八根劈柴架在一起,烧得噼啪响。 “行,你这是要炼铁。” 苏清雪咬住下嘴唇不说话,耳尖已经红了。 陈峰没再逗她,绕到她身后站定,左手探过去握住她攥锅铲的手腕,右手顺着她小臂滑下来,五指扣上去,带着她的手把锅铲伸进锅底,慢慢翻搅。 “手腕别使劲,靠大臂带。” 嗓音就贴在她耳根后面,热气扑在侧颈上。苏清雪整个后背僵住了, 锅铲停在半空,棒子面糊糊从铲面上滑落,啪嗒砸回锅里。 “底下焦的铲掉不要,灶膛抽两根柴出来,火小了面才不会糊。” 他的胸膛紧贴着她的肩胛骨,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握着铲柄,一下一下贴着锅底刮。 焦糊味被翻起的热气裹着往上冒,混进松木劈柴燃烧的烟气里。 苏清雪脖子到耳根全烧透了,嘴上还硬撑:“我自己能——” “嗯,你自己能把锅烧穿。” 话音没落,灶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希月裹着陈峰改小的旧棉袄站在门槛上,两个羊角辫睡得歪歪扭扭,大眼睛瞪得溜圆,定格三秒。 陈峰没松手。 苏清雪猛地甩开锅铲,转身背对灶台双手撑住台面,脸上的红已经烧到了锁骨。 希月慢慢退出门槛,又探进半个脑袋,扯着嗓子往院里喊:“大姐——嫂子会做饭啦!哥在教呢!抱着教的!” “陈希月!” 苏清雪冲出去没追两步,棉拖鞋绊了门槛,被陈峰一把捞住腰拽回来。 希月笑得跟老鼠偷了油,蹬蹬蹬跑没影了。 大黄从窝里蹿出来追着希月绕院子转圈,尾巴甩得春风扇似的。 陈秀兰在西屋踩缝纫机的声音停了两秒,又响了起来,踏板踩得明显比方才快了一截。 陈峰把苏清雪按回灶台前,重新递上锅铲。 “接着练。这锅铲你得颠明白了,以后我进山,谁给希月做饭?” 苏清雪抿唇不语,接过锅铲的指节还在发烫。 早饭最后端上桌的还是陈峰做的——添了水的棒子面糊糊重新熬过,虽然比不上往日的火候,但好歹能入口。 两个荷包蛋一个归希月一个归苏清雪,被希月夹起来整个怼进苏清雪碗里。 “嫂子辛苦了,吃蛋。做饭太难了。” 苏清雪拿筷子点了一下她脑门。 陈峰没理这爷俩打闹,从炕柜里抽出一卷草纸铺开,压在碗碟缝隙间。 纸上是他入夜后画的手绘平面图,炭笔线条粗粝,但标注极其精确——每一道墙体的厚度、门洞的朝向、排水沟的坡度,全有数字。 二叔陈宝国嚼着饼子凑过来,老花眼眯起来辨认图上的字。 “这是……村东头那废磨坊?” “对。”陈峰用筷子尖点着图纸,“开春化冻就动工。磨坊院子三间房大,地基方正,四面土墙没塌,翻修成饲料加工场,石磨换成碾子,一天出三百斤橡子粉不费劲。” 他筷子往右挪了挪,指向图纸另一侧的虚线区域。 “后院圈舍扩二期。猪舍加两排、禽笼翻倍、兔窝下沉半米保温。开春母兔下崽,飞龙鸟破壳,现在的地方不够用。” 王胖子端着碗挤进来,绿豆眼盯着图纸上密密麻麻的标注,半天没看懂,问了句最实在的:“我干啥?” “跑腿。芒硝、工业盐继续走供销社孙主任的渠道,碾子和铁件去县城农具社定做,钱我先垫,发票给你嫂子入账。” 苏清雪正低头喝粥,闻言放下碗,顺手拽过旁边的记账本翻开一页,笔杆在墨水瓶里蘸了蘸,等着记。 陈峰继续分派。 “二叔,你盯土建。许木匠化冻后进场,工钱照老规矩一天一块管饭。砖头水泥走皮货厂刘厂长那条线,他欠咱人情。” 陈宝国重重点头,拳头在炕桌上磕了一下。 “舅,饲料加工场建好之前,橡子粉和鱼骨粉的活还是你管。新配方胖子抄了一份贴你灶台上了,六三一的比例别记岔。” 周德贵端着碗筷站在门边没敢坐,听见自己名字才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大姐。” 陈秀兰从西屋探出头。 “皮货厂年后新订单四十副手套、十五条围脖、八件貂毛领子,工钱涨过了,婶子们复工的事你拿主意。” “昨天胖子娘就来问过,初八开工,人手够。”陈秀兰擦着手上的针线灰,眼神亮堂。 陈峰卷起图纸塞回炕柜,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糊糊扒干净。 “吃完饭跟我去后院看看。” 后院冷风灌进来,踩在冻土上嘎吱响。 七只花背野猪仔挤在加了稻草的猪圈里拱食,毛色油亮,肋骨上裹了明显的脂肪层。 最大的那头站起来够到了圈栏横档,陈峰伸手按了按它脊背上的膘——指头陷进去一截,弹性十足。 “这批猪仔这个月至少涨了十五斤,橡子粉配方管用。” 他拍了拍灰,蹲到禽笼前。 笼里四只飞龙鸟缩在干草窝中,母鸟腹羽蓬松罩着底下的蛋。 陈峰贴着蛋壳照了照,暗红色的血丝网络清晰,胚胎轮廓已经能看出脑袋和翅膀的雏形。 “最多十天,第一窝就能破壳。” 旁边兔窝里五只雪兔挤成一团,两只母兔腹部鼓胀,皮毛底下能摸到小崽子的轮廓。 苏清雪跟在后面,手里攥着记账本,逐项记录:“猪仔七只,涨势良好。飞龙蛋五枚,预计十天破壳。母兔两只怀崽——” 她写完抬头,风吹得鼻尖发红。 “开春之后,猪仔出栏、飞龙繁殖、兔崽长成……养殖这块的收入能翻两番不止。” 陈峰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草屑,目光扫过后院整排圈舍,嘴角微微扬起。 “这才哪到哪。饲料加工场跑起来,成本压下去三成,再把皮货厂的单子吃稳——往后的日子,天天有肉。” 苏清雪垂下眼,笔尖在本子空白处停了一瞬。 她写下两个字,墨迹浸进粗糙的纸面里。 然后迅速划了一道横杠盖上去,翻过那页,抿着嘴往回走。 陈峰跟在半步之后,余光扫过她合上的本子。 纸页翻动的瞬间,被横杠划掉的两个字在寒风里一闪而过。 领证。 他没吭声,把步子放慢了半拍,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第116章大黄开窍了 正月初八,天刚擦亮,灶房里传来锅铲刮铁锅的声响。 陈峰翻身坐起,鼻腔钻进一股焦糊味儿,混着生柴烟气。 苏清雪又偷摸练手了。 他没动。 上回纠正她握锅铲的姿势,贴在身后手把手教,那丫头红了整条脖子,事后希月满村广播“哥抱着嫂子炒菜”,害他被二婶追着问什么时候办酒。 焦糊味淡了些,紧接着传来鸡蛋壳磕碎的脆响,和苏清雪压着嗓子的一声“哎呀”。 陈峰嘴角动了动,翻身下炕。 穿上棉袄推开堂屋门,灶台上搁着一碗棒子面糊糊,蛋花打得碎了些,底下有层薄焦。 比上次强了三分。 苏清雪站在灶前,围裙上沾着面粉,食指尖粘了半截蛋壳,看见他出来,下意识把手背到身后。 “你起那么早干啥。” 陈峰拿起碗喝了一口。 焦味压住了粮食的甜,面疙瘩散了七成,还剩三成硬核。 他咽下去,拿下巴点了点碗底。 “比昨天的强,这回没糊到锅底揭不下来。” 苏清雪抿住嘴角,拿抹布擦灶台的动作快了两分。 陈峰三口喝完糊糊,碗搁在案板上,从门后摘下“撅把子”猎枪。 苏清雪手上动作顿了一下。 “进山?” “初八了,皮货厂的新订单压着,狐皮和貂皮得补库存。” 陈峰拉开枪栓检查膛线,铜弹壳在灶火光里泛着暗黄。 “四十副手套够了,围脖和貂毛领子的料子还差大半。再不进山,开春毛色退了就不值钱了。” 苏清雪没再问,转身进屋,出来时手里攥着三个热鸡蛋和前天缝好的兔皮手套。 鸡蛋塞进他棉袄内兜,手套往他手里一拍。 “早点回。” 两个字说得干脆,眼神却在他胸口那杆枪上停了两秒。 陈峰捏了捏她指尖——凉的,灶火烧了半个时辰都没暖过来。回头得给她配副厚手套,灶房再加个小炭盆。 “中午给你带飞龙回来炖汤。” “谁要你的飞龙。” 嘴上这么说,背过去的耳根泛了粉。 陈峰没再逗她,推开院门,嘬了声口哨。 院角窝棚里窜出一道黄色身影。 大黄。 三个月前从老龙口捕兽夹下捡回来的大兴安岭细狗幼崽,如今肩高已过膝盖,四肢抽条拔长,胸腔撑开,肋骨被鹿肉和鱼骨粉架出了流线型。 细长的口鼻喷出白雾,竖耳朝前,琥珀色眼珠盯着陈峰手里的枪,尾巴甩得啪啪响。 它知道——枪出鞘,就有肉吃。 陈峰蹲下身,掌心贴上大黄额顶。 脑海中“中级驯兽精通”的感知通道打开,模糊的情绪信号从指尖传来:兴奋、饥饿、急切,还有一股想跑想撕咬的原始冲动。 三个月前这条通道只能接收到最粗糙的“恐惧”和“臣服”,如今信号清晰了五倍不止。 陈峰拍了拍它脑门。 “今天活儿重,跟紧了。” 大黄低呜一声,鼻翼翕张,已经在分辨风里的气味。 一人一狗踏进后山雪线。 正月的老龙口禁区,冰雪尚未消融,但松林底下的冻土层开始松动。 陈峰开启山野之王面板。 狩猎视野铺展开来,林中枯叶化成半透明底色,活物的踪迹光标浮现——地面上三道平行的红狐爪印拖着淡金色轨迹蜿蜒向东南,树干根部有貂鼠的抓痕标记,呈蓝绿色微光。 光点密度比冬天高了两个档次。 开春前的皮毛最厚最密,毛色正处于巅峰期。再过一个月倒春寒结束,换毛季一到,皮子掉价三成。 这是最后的窗口。 陈峰压低身形,顺着红狐爪印的光标向东南摸过去。 大黄无声跟在侧后方,四只爪子踩雪几乎不出声。三个月的投喂和驯化训练已经改写了它的本能——幼犬期看见猎物就叫唤的毛病被彻底掐灭,取而代之的是猎犬最珍贵的品质:沉默,等待,服从。 半里地后,风向变了。 大黄鼻翼猛缩,耳朵竖直,身体压平,冲陈峰的方向打了个响鼻。 陈峰止步。 前方四十米,一片倒伏的桦木底下,系统视野标注出三个橘红色光团,挤在一处——红狐窝。 成年红狐的皮子能做围脖和大衣领子,皮货厂开价一张十二块。 陈峰取下背上的麻绳套索,手指搓了搓绳结。 他没急着动。 脑海中向大黄发出一道意念指令。 不是语言,是方向感。 左侧。绕。堵。 大黄收到信号,瞳孔微缩,身形压到最低,沿着灌木带无声绕向桦木堆的左翼。 陈峰从右侧迂回接近。 三只红狐窝在枯木缝隙里取暖,警觉性极高,耳朵不停转动。 陈峰将套索甩出,绳圈精准落在洞口外三寸处,随即抄起枪托猛砸桦木断面。 轰隆一响。 三只红狐炸窝而出。 头狐窜向右侧,一头扎进套索,绳结收紧勒住后腿。 第二只往左蹿,大黄从灌木缝里射出,四十斤的身躯精准撞上狐身,獠牙咬住后颈皮肤,力道拿捏得刚好——没咬穿皮毛,只把它摁在雪地上动弹不得。 第三只拼了命往深林钻。 陈峰举枪。 系统弹道辅助锁定,准星光标稳稳贴在狐头后方三寸——脊椎根部,一枪毙命不伤皮。 砰。 五十六式半自动步枪的脆响在林间炸开,弹壳抛飞,带着硝烟味落进雪里。 红狐栽倒,后腿蹬了两下,不动了。 陈峰走过去收套索里挣扎的活狐,一掌拍晕,放血。 再转头看大黄。 那畜生嘴里叼着第二只狐,尾巴甩得能扇风,眼珠瞟着陈峰,等夸。 三个月前,这狗连兔子都追不上。 陈峰从兜里摸出半块干鹿肉条扔过去,大黄松嘴接住,嚼得嘎嘣脆。 “行,有长进。” 三只红狐,两只完整活捉,一只枪杀。皮毛无损。 系统面板弹出评定:狩猎评级——优秀。 陈峰没停,继续深入。 接下来两个时辰,他在老龙口外围松林里来回扫荡。大黄的嗅觉定位配合系统踪迹光标,效率翻了一倍——貂鼠的抓痕把他引到一棵老椴木的树洞前,两只紫貂被硫磺烟熏出来,套索收拢。 五只猎物全部收入系统空间。 恒温保鲜。 皮毛一根不掉。 系统弹出年代盲盒奖励:高级磨刀石×1,全国通用粮票五斤。 磨刀石的图标在面板上泛着青灰色光泽。 陈峰点开描述——可将普通猎刀研磨至削铁如泥级别。 他想起大姐陈秀兰每天裁皮子磨钝三把刀,刀口卷了拿普通磨石蹭半小时才能恢复。这东西交给她,一天能多出三张皮子的产量。 通用粮票五斤,塞进空间和先前攒的放在一起。家里人口多了,粮食消耗比以前翻了两番。 太阳升到头顶时,陈峰站在一处山脊线上歇脚。 大黄蹲在脚边,吐着舌头喘气,琥珀色眼珠盯着远处林子里某个方向。 陈峰嚼了个凉透的鸡蛋,目光扫过山脊南侧。 视线定住了。 山脊下方是一片朝阳的缓坡,背靠花岗岩崖壁挡住了西北方来的寒风。坡面积雪已化了大半,露出底下深褐色的腐殖土层。 土质松软、透气、肥沃。 这种地貌在老龙口极少见。绝大多数坡面要么是碎石要么是板结的红黏土,唯独这片缓坡的土质和山下河谷的耕地一个成色。 陈峰蹲下去抓了把土捻了捻。 颗粒细腻,指缝间渗出潮湿的泥腥味,掺杂着落叶腐烂后特有的酸甜。 他站起身,环顾整片缓坡。 坡顶有天然落水线,雨季不积涝。 坡底是一条窄溪,冰面已裂,底下有活水声。 朝阳、背风、有水源、土层厚。 脑子里“宗师级中医精通”自动调取了药材种植的知识:五味子喜阴湿但需散射光,种在坡面中段疏林下最合适;黄芪耐旱喜光,坡顶全日照区域正好。 苏清雪的调理方子里有五味子,大姐补气血的药里有黄芪。这两味药从德仁堂拿一回就得花不少钱,开春后用量只会越来越大。 与其买,不如种。 陈峰折了根松枝插在缓坡入口的岩石缝里,做了个标记。 大黄凑过来嗅了嗅松枝,打了个喷嚏。 “走,回家。” 下山路上,陈峰盘算着空间里的收获——三张红狐皮够做六条围脖,两张貂皮做四件领子,加上之前存的兔皮,大姐手头的活儿至少能撑半个月。 太阳偏西的时候,陈峰从村北干河沟把空间里的板车取出来,猎物已提前放血处理干净,码在车上盖着草席。 推车进院,大黄窜到前头,尾巴甩成了螺旋桨。 苏清雪正在廊下教妞妞用毛线缠线团,听见动静抬头。 视线扫过草席底下隆起的轮廓,再看陈峰袖口沾的干血和松针。 她没问打了什么。 陈峰掀开草席一角,露出那两张紫貂皮乌黑油亮的毛尖。 苏清雪眼睛亮了一瞬,又迅速收回目光,垂下睫毛接着绕线团。 “回来了就去洗手,大姐留了饭。” 陈峰把磨刀石搁在窗台上,拍了拍兜里的五斤粮票。 “给你的,收着。” 苏清雪接过粮票,指尖碰到他掌心的老茧,缩了一下,没躲开。 耳根又红了。 第117章四百二十块 正月十二,天还黑着,缝纫机的嗒嗒声就从西屋传出来。 陈秀兰已经连踩了三个时辰,煤油灯芯烧秃了两截。 她脚下踏板频率稳定,走线绵密到贴着皮面看都辨不清针脚。 陈峰端着一碗热棒子面糊糊推门进去。 “吃口东西。” 陈秀兰头也不抬:“最后两副手套,缝完这批刚好凑够数。” 陈峰没催,把碗搁在窗台上,目光扫过靠墙码得整齐的成品堆。 二十副兔皮手套,八条狐皮围脖。 兔皮手套用的是他这一个月陆续猎回的雪兔皮,经大姐亲手硝制,皮板柔韧得能对折而不断裂,绒面摸上去跟棉花糖似的。 狐皮围脖更不用说,三只红狐加上之前存的两张老皮子,每一条都是血红带金线的极品色泽,铺开来能晃花人眼。 陈峰蹲下身,随手抽出一副手套翻过来。 缝线全部压在绒毛根部,肉眼只见皮面光滑浑然一体,用拇指指甲刮接缝处,纹丝不动。 他又捏住手套口的收边,使了三分力往外扯——针脚吃住了,皮子本身都没变形。 放下手套,他又从围脖堆里抽了一条。 毛色均匀,整条围脖找不到一处拼接的色差,连首尾衔接处的藏针都走得干净利落。 行了。 陈峰在心里给了个评价——这批货拿到京城百货大楼去,柜台师傅都挑不出毛病。 缝纫机停了。 陈秀兰咬断最后一截线头,把刚缝完的手套翻过来抖了抖,搁到最上面,长长吐了口气。 她十根手指红肿发亮,右手虎口贴着半截胶布,那是被剪皮刀割的,昨天才换的药。 “大姐,手伸过来。” 陈秀兰缩了缩手:“不碍事。” 陈峰已经拽过她的手腕,摁住关节揉了两圈。 宗师级中医的手法渗着暗劲,酸胀从指根一直通到前臂,陈秀兰嘶了一声,整条胳膊跟着软了下来。 “药膏晚上再糊一层。以后日产量控下来,别一口气熬整宿。” 陈秀兰没应声,眼睛盯着那堆成品,嘴角的弧度压不住。 一个月前她还在李家劈柴啃霉窝头。 “吃饭。”陈峰把碗塞她手里,转身出了西屋。 堂屋炕桌上,苏清雪正翻账本。 她的记账方式极其规整——左页是工时,哪个婶子干了几件、用了多少料、领了多少工钱,精确到分; 右页是成本核算,芒硝消耗、工业盐消耗、缝纫线损耗、煤油灯油……一笔一笔列得清清楚楚。 陈峰凑过去扫了一眼,苏清雪下意识用胳膊肘挡了挡。 “看什么看,还没算完。” 陈峰笑了,伸手把她挡路的胳膊拨开,指头点在账本末尾那行数字上。 成本合计:原料六十二元,工资九十八元。 “利润率你算了没?” 苏清雪抿着唇,拿铅笔在空白处飞快地列竖式。她的字迹清秀,乘除法打得又快又准。 “等货款回来才知道。”她头也不抬,“别在这碍事。” 陈峰在她脑后弹了一下,换来一个横过来的眼刀。 他不躲,俯身贴到她耳边压低嗓音:“苏会计辛苦了,晚上给你加餐。” 苏清雪的耳廓瞬间烧透,铅笔尖戳穿了纸面。 “滚。” 希月从门帘后头探出半颗脑袋,手里攥着那颗已经舔得只剩拇指盖大小的大白兔奶糖。 “哥又欺负嫂子了。” “写作业去。” 小丫头缩回脑袋,拖鞋啪嗒啪嗒跑远了。 辰时刚过,舅舅周德贵赶着从村东张家借来的牛车到了院门口。 牛车板子上铺了两层干草,陈峰把二十副手套和八条围脖分别用干净的棉布包好,码进两个樟木箱子里。 箱子是许木匠赶工做的,边角打磨光滑,里头衬了一层旧报纸防潮。 周德贵蹲在车辕上,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但腰板挺得直了不少。 “皮货厂找刘卫国,到了先去后勤传达室让值班的通报,别自己乱闯。”陈峰把合同副本和介绍信装进舅舅贴身的内兜,拍了拍, “验完货,钱当场结,一分不赊。拿到钱数两遍,揣严实了再走,别在街上晃悠。” “记住了。”周德贵咽了口唾沫,紧了紧腰间麻绳。 他赶牛车的本事是年轻时跑大车练出来的,路熟,手稳。从靠山屯到县皮货厂四十里路,牛车走两个半时辰。 陈峰目送牛车碾过村口积雪,拐上通往县城的土道,才转身回院。 这一等就是整整一个白天。 苏清雪上午去学校代课,中午回来做饭——棒子面糊糊勉强没糊锅,鸡蛋只碎了一个,进步肉眼可见。 陈峰吃了两碗,把碎蛋那碗推给她,被她瞪了一眼,低头吃了。 下午陈峰在后院喂猪、检查飞龙鸟的孵蛋窝,又磨了半个时辰的刀。 那块系统奖的高级磨刀石果然不是凡品,猎刀在上头蹭了几十下,刃口能削断悬空的麻绳。 他用旧布裹好,搁到大姐的工具篮里。 太阳落山,西边烧成一片赤红。 院门吱呀响了。 周德贵跨过门槛的时候,棉袄前襟鼓鼓囊囊,右手死死按着胸口,走路的步子都跟平时不一样。 陈峰斜靠在门框上,一眼就看出来了。 “进屋说。” 堂屋门关严实。 周德贵从贴身内兜里掏出一个用油纸裹了三层的厚实纸包,双手递到炕桌上。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冷的。 “刘厂长亲自验的货。” 周德贵吞了口唾沫,声音发紧。 “头三件,一件件翻过来看针脚,用指甲刮接缝,又拿放大镜照毛色……后头的他不看了,摆摆手说''不用了,这活儿我厂里最好的师傅来都未必有这水平''。” 陈峰拆开油纸包。 里头是一沓崭新的大团结,十元面额,扎得板板正正。旁边压着一张盖了皮货厂红戳的收据,金额写得清清楚楚—— 四百二十元整。 合同约定的溢价30%,一分没少。 油纸包底下还夹着一张窄条便签纸,刘卫国的笔迹,写得急,墨都洇开了: “夏季薄皮手套、鹿皮马甲,有多少收多少。省城百货大楼采购科长下月来县里考察皮货,届时请务必备足样品。” 陈峰把便签纸翻过来看了看,没有多余的字。 他将便签折好夹进合同副本里,四百二十块钱拢齐,连同收据一起推到桌子对面。 “苏会计,入账。” 苏清雪接过钱的时候指尖微颤。 她没数,先把收据摊开对着合同逐条核验,确认品类数量单价全部吻合,才拿起那沓大团结,一张一张过手。 四十二张。 她在账本右页写下“收入:四百二十元”,又翻到左页,将原料成本六十二元、十个帮工婶子的工资合计九十八元逐项扣除。 铅笔尖在纸面刮出细碎的声响。 她写下最后一个数字,铅笔停住了。 净利润:二百六十元。 这个数字趴在账本上,安安静静的。 苏清雪盯着它看了五六秒,喉结滚动了一下。二百六十块——寻常工人不迟到不早退、满勤干半年的工资。 陈家作坊,不到一个月。 她把账本合上,抬头看陈峰。 陈峰正往炉子里添煤块,火光映在他侧脸上,眉毛都没动一下。 “省城百货大楼的采购科长要来。”苏清雪把便签纸抽出来搁在桌面上,指尖点了点那行字,“鹿皮马甲咱们没做过,得提前备料、打版。” 陈峰拍了拍手上的煤灰,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鹿皮我来弄,打版的事你跟大姐商量。” 他拉开炕柜,把四百二十块钱分成两份——三百块压进柜底暗格,剩下一百二十塞回苏清雪面前。 “家用。” 苏清雪没推让,把钱收进自己缝的灰蓝布钱袋里,拉紧袋口搁进枕头底下。 西屋缝纫机又响了起来。 陈秀兰已经在裁新一批的兔皮料子了,磨刀石旁边摆着陈峰下午磨好的猎刀,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院子里,大黄趴在圈舍门口打盹,耳朵竖着,偶尔抖一下。 七只花背野猪仔挤在火道边上拱食槽,哼哧哼哧的声音隔着墙板都听得见。 陈峰靠在门框上,目光越过院墙,落在远处黑黢黢的山脊线上。 省城百货大楼。 哈尔滨。 第118章替我谢谢那个猎人 天光未透,陈峰已蹲在后院圈舍旁。 七只花背猪仔挤在火道旁的暖窝里,拱来拱去抢食槽。 橡子粉六成、松针粉两成、骨粉两成的新配方喂了半个月,效果肉眼可见——最壮那只公猪仔腰围粗了一圈,后腿肌肉鼓起来了,四十斤打底。 陈峰伸手拍了拍猪仔滚圆的肚皮,手掌下的皮肉紧实弹手。 刘海波被拖走那天,这几只猪仔才二十出头。 半个月,翻了将近一倍。 他收回手,在棉裤上蹭了蹭猪食味儿,绕到禽笼前蹲下。 四枚飞龙鸟蛋卧在干草窝里,母鸟缩在角落眯着眼睛,胸脯一起一伏。 陈峰拨开最外层干草,食指指腹贴上第四枚蛋壳。 指尖传来细微的震颤。 不是错觉。 蛋壳靠近气室那端,一道头发丝粗细的裂纹从钝端延伸下来,裂缝边缘微微翘起,里头有东西在顶。 陈峰屏住呼吸,耳朵凑过去。 咔。 极轻的一声,裂纹又往下走了两毫米。 他慢慢直起腰,拍掉膝盖上的碎草。 母鸟警觉地歪头盯着他,翅膀微张护住蛋窝。 陈峰往后退了两步,给它让出安全距离。 前世做梦都没想过,有一天会蹲在猪圈旁边听蛋壳开裂,比当年签下第一笔千万合同还踏实。 兔窝那边两只母兔肚子滚圆,趴着不爱动弹,眼看也快了。 陈峰掀开草帘子走出圈舍,正撞上端着搪瓷缸子出来倒洗脸水的苏清雪。 她头发还没扎利索,一缕碎发贴在腮边,棉袄领子竖着,露出脖颈上那条他买的围巾。 “飞龙蛋有裂纹了。” 苏清雪倒水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看他,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第四枚,气室那头,裂了两道。估摸这两天就破壳。” 苏清雪把搪瓷缸子往窗台上一搁,转身就要往圈舍走。陈峰一把拽住她胳膊。 “母鸟护崽呢,你凑那么近它啄你。” “我就看一眼。” “看什么看,回去把头发扎好,风灌脖子里又该头疼。” 苏清雪被他拉回廊下,嘴角抿着,没挣。 灶房里棒子面糊糊咕嘟咕嘟冒泡,大姐陈秀兰的声音传出来喊吃饭。 希月抱着大黄从东屋窜出来,大黄尾巴甩得整个后半截身子都在晃。 一家人围着炕桌吃早饭的时候,院门被拍响了。 “陈峰家的!信!” 邮递员老孙骑着二八大杠,车把上挂着绿帆布邮包,从包里抽出一封信递过来。陈峰擦了手接过去,翻到正面。 寄信地址:京城师范大学家属院。 署名:苏清河。 他没拆,转手递给苏清雪。 苏清雪接信的手指微微发僵。上一封信带来的是父亲吐黑血的消息,那几个抖着写出来的“清雪,回来”四个字,烙在她心口整整二十天。 她用指甲沿着封口划开信封,抽出两页信纸。 第一页,哥哥苏清河的字迹,一笔一画工工整整: “清雪,父亲遵方服药至今已满两周。第一周仍有少量暗色血丝,刘三爷验方后将三七减至四克,第二周未再吐血。昨日校医院复诊,胃黏膜出血点已收口,面色较月初明显回转,能自行下床在走廊走两圈。野山参按方切片炖服,每三日一次,父亲说入口有回甘,服后手脚发热,夜里不再盗汗。校医院王大夫看过药方后沉默许久,问这方子出自何人之手。我只说是东北的老中医。” 苏清雪的眼眶在第一行就红了。 她翻到第一页末尾,字迹忽然变了。 不再是苏清河横平竖直的钢笔楷书,换成了铅笔,笔画歪斜,力道忽轻忽重,握笔的手分明在抖。 只有一行字。 “替我谢谢那个猎人。” 没有落款。但“谢”字最后一笔的横钩习惯性地向右上扬——和苏清雪写板书时一模一样的收笔动作,父女俩的手癖刻在骨子里。 苏清雪把信纸放在膝盖上,双手按着,肩膀一抖一抖的,没出声。 希月嚼着棒子面饼子歪头看嫂子,张嘴要问,被陈秀兰按住脑袋,端着碗领去了灶房。 炕桌上两碗糊糊冒着热气,窗外日头刚翻过老柳树梢。 陈峰没开口。 他坐到苏清雪身后,掌心覆上她后颈。那截皮肤冰凉,颈椎两侧的筋绷得发硬。他没揉,没按,只是搁在那里,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渗进去。 苏清雪的肩膀慢慢松下来。 她抬手用袖口擦了一把脸,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鼻音还没褪干净,声音却稳了。 “我爸能下床走了。” “嗯。” “王大夫说出血点收口了。” “该收了。柴胡疏肝、三七化瘀、参托元气,三路并进,再不收口那药白熬了。” 苏清雪转过脸看他,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子。 陈峰捏了一下她后颈:“吃饭,糊糊凉了。” 她没动,盯着他看了五六秒,忽然低下头,额头抵在他肩窝里蹭了蹭,什么也没说,起身端起碗喝粥。 陈峰耳根发烫,端起自己那碗一口闷了。 棒子面糊糊里卧着的荷包蛋黄流了出来,蛋黄是橘红色的——后院母鸡吃的也是橡子粉拌鱼骨粉,下的蛋比供销社卖的黄三个色号。 他咬了一口蛋,满嘴浓香。 前世赚了几个亿,年夜饭一个人对着满桌子菜,吃什么都没味儿。 这辈子棒子面糊糊配荷包蛋,吃出了龙肝凤髓的劲头。 晚间堂屋炉火烧得通红。 苏清雪在煤油灯下核对皮货厂的新订单明细,铅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陈峰给大黄削骨头棒子,刀刃在骨节上嘎嘣脆响。 希月趴在炕桌另一头抄生字,妞妞已经睡着了,小拳头攥着半截蜡笔。 苏清雪写完最后一行数字,合上账本,起身去整理炕柜。 她把今天的信夹进炕柜隔层里,和之前苏清河第一封信放在一起。手指碰到信封底部,摸到一个硬硬的凸起。 她捏住那个凸起,抽出来。 一张折了四折的小纸条,从信封夹层里滑出来。 不是信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窄条,苏清河的字迹比正文潦草得多,落笔急促。 “方家没放手。方志远托人放话——''那猎户治不好就轮到我。''你小心。” 苏清雪盯着纸条上的字,拇指指腹来回摩挲纸面边缘。 灯火跳了一下,陈峰削骨头的刀停了。 “怎么了?” “没事。” 她将纸条原样折好,塞回信封夹层最深处,压在两封信的下面。 炕柜合上,铜搭扣咔哒落锁。 苏清雪转身回到炕桌前坐下,拿起铅笔,翻开账本新的一页,在抬头处写下“二月订单备料清单”。 笔尖稳稳当当,一笔一画,和方才没有任何不同。 陈峰瞥了她一眼,没追问,继续削骨头。 刀刃划过骨节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脆。 此时,院门外传来的骡蹄声。 靠山屯的路他熟,牛车碾雪是闷响,驴车带颠簸,唯独骡车——蹄铁敲冻土,节奏又稳又硬,不是本村的牲口。 大黄率先窜出窝棚,冲到院门口,喉咙里挤出一串低沉的呜咽,不是对猎物的兴奋,是警戒。尾巴压得极低,脊背的毛根根竖起。 陈峰放下骨头刀,在围裙上蹭了蹭手。 “谁来了?”苏清雪从西屋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捏着记账的钢笔。 第119章十年没登门,怎么想起来了 陈峰没答话,掀帘子出了堂屋。 正午的日头白惨惨挂在天上,照不出多少暖意。 风刮过院墙,卷起檐角一片碎雪渣子,打在脸上生疼。 院门外停着一辆公社的骡车,车板上铺着半旧的军绿帆布,帆布下鼓囊囊压着几个包袱。 赶车的把式他不认识,缩着脖子蹲在车辕上抽旱烟,烟锅子里的火星明明灭灭。 但从车上下来的三个人,他认识。 准确说,是骨头里都认识。 头一个落地的是个五十出头的女人。灰蓝色棉袄外头罩了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罩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别着一枚铝制发卡。那发卡擦过,泛着点亮光,在这穷乡僻壤里头显得格外扎眼。 脚刚沾地就扯开了嗓子,两条胳膊张得老大,直奔陈峰扑过来。 “峰子!我的峰子啊!” 哭腔拔得又尖又亮,眼泪说来就来,鼻涕都不带犹豫的。一把攥住陈峰的手腕,十个指头掐进棉袄袖口里,死活不撒开。指甲盖修剪得齐整,不是干粗活的手。 “大姑想死你了!你说你这孩子,这些年咋不捎个信儿呢?大姑天天念叨,夜夜睡不着觉啊——” 陈玉芬。 亡父陈大山的亲姐姐。 前世,陈峰对这个大姑的记忆只剩几个画面。 父亲下葬那天,她站在坟地外围,隔着二十步远哭了两嗓子,没烧纸,没上香,哭完就走了。 后来陈峰兄妹吃不上饭的那几年冬天,靠山屯到三棵树公社不过四十里地,她一次都没来过。 连封信都没有。 陈峰的手腕被攥着,没动。他垂着眼皮看大姑那张哭得稀碎的脸,看她嘴角的褶子往下拉,看她眼珠子在泪光里转。 转得很快。 从院门口的青砖门垛转到窗框上镶的大块平板玻璃,从玻璃转到屋里透出来的铸铁炉子红光,又从红光转到廊下晾着的三张硝好的狐皮。 最后落在西屋窗台上那台崭新的飞人牌缝纫机上,停了整整两秒。 眼泪还在流,一滴没断。 第二个下车的是男人。四口袋藏蓝中山装,上衣口袋别着一支英雄牌钢笔,脚上蹬三接头皮鞋,鞋面擦得能照人。 头发用篦子梳过,服服帖帖贴在头皮上,带着一股子雪花膏的甜腻味。 张德才。 姑父。三棵树公社粮管所副主任。 他没急着进院,站在骡车旁边,两手背在身后,笑眯眯地打量陈家的院墙、房顶、烟囱。 那笑容挂得四平八稳,下巴微微扬着,打量的节奏不紧不慢——跟他在粮管所过秤时翻账本的架势一模一样。 第三个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后生,棉帽子歪戴着,领口敞开露出里头的秋衣,手插在裤兜里,嘴里嚼着不知从哪儿摸来的炒黄豆,嘎嘣嘎嘣响。 张小军。堂弟。 这位压根没看陈峰,落地就往灶房方向拐,鼻子抽了两下,闻着味儿了。 灶房里炖着鹿骨汤。 是陈峰一早敲碎的鹿腿骨,加了两片老姜、一把枸杞,文火煨了三个时辰,汤色浓白,骨髓香气顺着灶房的门缝往外钻。 这锅汤是给大姐陈秀兰补气血的,方子里写得清楚,鹿骨温阳益髓,配黄芪当归同服效果翻倍。 张小军掀开锅盖,热气扑面,他眯着眼往里探,伸手就要捞骨头上的肉。 “嗷——” 大黄从灶房门口蹿进去,前爪撑地,脊背弓起,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犬齿,喉咙里的低吼震得锅盖嗡嗡响。 张小军的手悬在半空,指尖离汤面不到三寸,整个人定住了。 “这、这谁家的狗——” 他往后缩了两步,后背撞上灶台边的水缸,缸里的水晃了一圈。 陈峰没管灶房那边。 他站在院子里,任由大姑攥着手腕哭天抢地,目光越过大姑的肩膀,落在堂屋门口。 门帘掀开一条缝。 陈秀兰的半张脸露在外头,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认出了来人,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发出声音,转身就把希月和妞妞往里屋推。 “大姑,进屋。” 希月扬着小脸要问,被大姐一把捂住嘴,里屋的门从里头插上了。 木栓落槽的声音很轻,但在正午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脆。 陈峰收回目光。 陈玉芬的哭声恰到好处地收了尾,用袖口抹了把脸,拉着陈峰的手往堂屋走,嘴里的词儿换了一茬。 “哎呀,这屋子收拾得多敞亮!玻璃窗!峰子你出息了,大姑替你爹高兴——” 张德才跟在后头进了堂屋,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咔咔响。他没坐炕,而是在炕桌边的条凳上落座,目光扫过桌面。 桌上摊着苏清雪的账本、一沓供销社的收据,还有——皮货厂代加工合同的副本。 张德才的手指搭上合同边角,翻了一页。 动作很随意,两根指头捏着纸角,翻过去扫了三行,又翻回来。嘴角的笑纹没变,但捏纸的指头停顿了一瞬。 “溢价百分之三十”那行字上,盖着红星皮货厂的公章和刘卫国的私人签名。 苏清雪端着搪瓷茶缸从灶房出来,茶缸里泡的是陈峰从山上采的野菊花,不值钱,但烫。她把茶缸搁在张德才手边,退后半步站到陈峰身侧,没说话。 她的目光从张德才翻合同的手指上掠过,又落到陈峰握筷子的右手上。 五根指头攥着筷子,指节泛白。 苏清雪垂下眼,端起茶壶给陈玉芬续水,动作不急不慢。 陈玉芬接过茶,嘴里还在念叨: “……你说你大姑这些年,哪天不惦记你们兄妹?你爹走的时候大姑病了一场,躺了仨月没起来炕,不是不想来,是来不了啊——” 陈峰坐在炕沿,两条长腿垂着,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的拇指慢慢摩挲着食指侧面的老茧。 那是常年扣扳机磨出来的。 他没接大姑的话茬,也没看张德才翻合同,更没理会灶房里张小军被大黄堵在墙角的动静。 他等。 等陈玉芬把戏唱完。 屋里安静了几秒。炉子里的煤块塌了一声,火星子从炉门缝里蹦出来,落在水泥地上灭了。 陈峰开口了。 声音不大,语速不快,跟平时逗苏清雪、哄希月的调子完全不同。干,平,没有温度。 “大姑。” “哎!”陈玉芬应得又快又响。 “十年没登门。” 陈峰抬起眼皮,看着陈玉芬。 “怎么想起来了?” 第120章三封信,一封都没回 陈玉芬的哭腔戛然而止。 她松开陈峰的手腕,擦了擦干燥的眼角,笑容重新挂上去,比刚才自然了三分。 “瞧你这话说的,大姑不是身子不争气嘛……这不,听说你日子过好了,大姑高兴,连夜催你姑父套车来的。” 张德才已经在炕桌前坐稳了,四口袋中山装的扣子解开两颗,三接头皮鞋搁在炕沿下,脚上穿着崭新的尼龙袜子。他端起苏清雪沏的茶抿了一口,目光从合同副本上收回来,笑着接话。 “峰子,你姑说得对。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今儿来就是走亲戚。” 陈峰没应声,转身进灶房。 锅里还温着中午给大姐炖的鹿骨汤,他另起一口铁锅,切了半斤鹿肉爆炒,又用猪油煎了四个鸡蛋,盛了一盆棒子面饭,连同腌好的芥菜丝一块端上桌。 “吃饭。” 张小军第一个动筷子,夹了三块鹿肉塞嘴里嚼都没嚼就吞下去,腮帮子鼓得老高,含糊不清地说好吃。陈玉芬也不客气,鸡蛋一人独占两个,边吃边用余光扫西屋方向——缝纫机的踏板声一直没停,陈秀兰在里头赶活。 苏清雪坐在陈峰右手边,安静地拨着碗里的棒子面饭,没夹菜。 张德才吃了两口,放下筷子,手指在桌面点了点。 “峰子,姑父跟你说个正事儿。” 陈峰嘴里嚼着饭,抬了抬眼皮。 张德才从兜里掏出英雄钢笔,在桌上画了个圈。 “你搞的这个皮货加工,路子是好路子。但你想过没有——你一个猎户,户头上没单位挂靠,名不正言不顺。万一再来个刘海波那样的,一纸公文就能把你掐死。”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我在粮管所干了十二年,所里跟县供销社、县工商所都有交情。你把作坊挂在粮管所名下,算集体副业,谁也动不了你。原料采购、产品外销,姑父帮你打通关节。你只管打猎供皮子,别的不用操心。” 陈峰没接话。 他夹了一块鹿肉放进苏清雪碗里。 陈玉芬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筷子往桌上一搁,话头拐了个弯。 “峰子,大姑再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她侧过身,目光落在苏清雪脸上,上下打量了一圈。 “苏知青长得是俊,大姑不否认。可她一个下乡的,娘家远在京城,根都不在咱东北。你想想,她要是哪天返城走了,你咋办?” 苏清雪手里的筷子停了一瞬。 陈玉芬没注意到,嗓门又拔高了半寸。 “你张叔手底下有个张会计,他闺女今年十九,能干,壮实,屁股大好生养。家里条件也匹配,嫁过来能踏踏实实跟你过日子。大姑是真心为你好——” “大姑。” 陈峰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笑。 “我媳妇在旁边坐着呢,您说这话,合适吗?” 陈玉芬噎了一下,讪讪地摆手。 “我这不是替你打算嘛……” 苏清雪端起碗,慢慢吃了一口棒子面饭,咽下去。她没说话,耳根泛着浅红,脊背挺得笔直。 桌上安静了几秒。 张小军打破沉默。他把最后一块鹿肉塞进嘴里,油汪汪的手指在裤腿上蹭了两下,嘴一咧。 “哥,我跟你说,我力气大,能干活。你这作坊缺人手吧?让我来帮你管——” 他拿筷子指了指西屋方向,缝纫机踏板声正密。 “表姐一个离了婚的女人,带着孩子,以后也嫁不出去了。不如让我在作坊盯着,帮她管管事,省得她一个人撑不住——” 踏板声停了。 西屋门帘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随即归于死寂。 陈峰放下筷子。 动作很轻。筷子搁在碗沿上,没发出声响。 但桌上三个人同时不嚼了。 “我姐的事。” 陈峰抬起头,看着张小军。他的语气跟刚才没什么区别,甚至还挂着笑,可那笑意到不了眼底。 “什么时候轮到外人说嘴了?” 张小军嘴唇翕动了两下,鹿肉梗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张德才脸色变了变。他伸手按住儿子肩膀,把他往后拽了拽,干笑一声。 “小孩子不会说话,峰子你别往心里去。” 陈峰端起碗,喝了一口棒子面粥,把碗放下。 “姑父,天不早了。骡车走夜道不安全。” 这是送客。 张德才的笑僵在嘴角。他看了妻子一眼,陈玉芬张了张嘴,没敢再开口。张小军缩着脖子溜下炕,三接头皮鞋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咯吱响。 三个人出了院门,骡车吱呀驶远。 陈峰坐在原位没动。 苏清雪默默收拾碗筷。西屋门帘掀开一条缝,陈秀兰红着眼眶探了探头,跟苏清雪对视一眼,又缩了回去。缝纫机踏板声重新响起来,比刚才快了一倍。 希月从里屋钻出来,趴在陈峰腿上,小声问:“哥,那个胖子把鹿肉都吃完了。” 陈峰摸了摸她脑袋。 “明天哥再打。” 夜深了。 炉子里的煤压了灰,火光暗下去,只有铸铁壁上还透着暗红。屋里人都睡了,希月缩在里屋炕上抱着大黄打呼噜,陈秀兰的踏板声也停了。 陈峰坐在院子里的劈柴墩上。 撅把子横放在膝盖上,枪膛打开,他用碎布条一寸一寸擦拭枪管内壁。布条上沾着油,黑乎乎的,他换了一条继续擦。 西北风贴着地皮刮,把院墙根的碎雪卷起来打在脸上,他没躲。 身后门轴响了一声。 苏清雪披着他的旧军大衣走出来,袖子长出一截垂在手背上,怀里端着一碗姜汤,冒着白气。她没说话,在他旁边蹲下,把碗搁在劈柴墩上。 陈峰接过碗喝了一口。姜辣辣的,红糖放多了,甜得发齁。她调姜汤的手艺还是差,跟她做饭一样。 他没提饭桌上的事。她也没提。 风灌进院子,把廊下晾着的狐皮吹得晃了晃。 陈峰盯着枪管里的膛线,忽然开口了。 “我爹活着的时候,最念叨他姐。” 苏清雪偏过头看他。 “七三年冬天,我爹肺病犯了,咳血。” 他把布条从枪管里抽出来,卷成团扔进脚边的铁皮桶。 “写了三封信。第一封求借三十块钱看病。第二封说前面那封可能寄丢了,又写了一遍。第三封……” 他顿了顿。 “第三封没求钱。就问了一句,姐,你还在不在。” 风声填满了他停下来的那几秒。 “一封都没回。” 他的手攥在枪托上,指节鼓起来,骨头的轮廓从皮肤下面顶出来。 “第二年开春,我爹没钱看病,拖成了痨病。又拖了两年,没了。” 苏清雪没吭声。 她把额头靠上他的肩膀。军大衣的棉布压在他颈窝里,她呼出的热气打在他锁骨上,一下,一下。 陈峰闭了闭眼。 他没有推开她,也没有抱过来。两个人就这么靠着,劈柴墩硌着屁股,冻得腿发麻。 过了很久,苏清雪开口。 声音闷闷的,从他肩窝里传出来。 “姜汤凉了。” 陈峰低头看了一眼碗。汤面上结了一层薄冰碴子。 他端起来一口闷了。 冰碴子拍在舌头上,底下的姜汤还是甜的。 第121章谁碰我姐的东西 姜汤碗底的冰碴化了一夜,天亮时灶上又飘出棒子面糊糊的热气。 陈峰五点起身,检查了后院圈舍——七只花背猪仔在橡子粉饲料里拱得欢实,最壮那头公猪仔体重奔着四十五斤去了。 飞龙鸟窝里第四枚蛋的裂纹又扩了半寸,蛋壳顶端鼓出一个米粒大的凸起,破壳就在这两天。 苏清雪端着两个荷包蛋进来,蛋黄没散,边缘微焦,比前几天又进步了一截。 “今天进老龙口外围,打两张好皮子。” 陈峰接过碗,三口扒完。 省城百货大楼采购科长月底来县里考察皮货,刘卫国的便签上写得清楚——届时务必备足样品。 留给他的时间不到二十天,手里还差两张能镇场面的极品紫貂皮。 苏清雪把三个煮鸡蛋塞进他猎装内兜,指尖在胸口停了一瞬。 “早点回。” 陈峰捏了捏她的手背,背上撅把子,带大黄出了院门。 他没注意到,骡车还拴在村口老柳树上。 张德才一家昨晚没走。 张小军赖在二叔家蹭了一宿炕,天刚亮就在村里转悠。 他从二叔家出来时特意绕到陈峰院子外头,踮脚往里瞅了三圈,确认陈峰扛枪进了山,才咧嘴往西屋方向溜过去。 西屋是作坊。 缝纫机踏板声从早上六点就没停过。 陈秀兰趴在机头前赶工,手边摞着三条已经缝合收边的狐皮围脖,最上面那条是留给省城采购看的样品——整张红狐皮毛色均匀,针脚压在绒毛根部,翻过来看不见一根线头。 门没栓。 张小军推门就进。 陈秀兰抬头,踏板声断了。 “表姐,忙着呢?” 张小军扫了一圈屋子,目光从墙上挂的六张硝好的兔皮滑到窗台码放的狐皮围脖上,最后落在角落那台飞人牌缝纫机的烤漆面板上。他吹了声口哨。 “这玩意儿可值老鼻子钱了。” 陈秀兰没搭话,重新踩动踏板。针脚走了半寸,张小军已经走到窗台边,伸手拎起最上面那条狐皮围脖,往自己脖子上一搭。 他手上有油——早饭在二叔家啃的油饼,五根手指头油光锃亮,指缝里还嵌着面渣。 “放下。” 陈秀兰站起来,声音不高,膝盖在桌沿底下磕了一下。 张小军歪着头,把围脖往脸上蹭了蹭。 “我试试咋了,又不是外人。” “那是样品,不能碰——” “样品?” 张小军把围脖从脖子上扯下来,凑到眼前翻来翻去看,油乎乎的拇指按在皮面正中央,一道浅黄色的油渍洇开,渗进绒毛根部。 陈秀兰冲上去夺。 张小军胳膊一抬,举过头顶,仰着下巴往后退了两步。 “急什么?一条破围脖——” “给我!” 陈秀兰够不着他的手,脚下踉跄,撞在缝纫机角上。张小军被她这副急赤白脸的样子逗乐了,嘴角咧开,露出一口黄牙。 “表姐,你在我姑面前充什么大?一个被婆家赶出来的破鞋,管得着我?” 缝纫机踏板“咣”地弹回原位。 陈秀兰愣在原地。 她的肩膀往下塌了一截,脖子缩进衣领里,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攥着袖口的布料,攥到指节发白。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这副姿态太熟悉了。 在李家的灶房里,在赵桂花的目光底下,在李二狗举起皮带的瞬间,她就是这么站的——肩膀缩拢,脑袋低下去,把自己团成一个尽量小的目标。 “嫂子说放下,你聋了?” 苏清雪的声音从门口劈进来。 她手里端着给作坊送的姜汤,搪瓷缸子在门框上磕了一下,姜汤溅出几滴。 张小军转过身,嬉皮笑脸的表情还挂在脸上。 “嫂子,你管得也宽。以后这作坊归我姑操持,你也得——” “出去。” 苏清雪没有提高音量。她把姜汤放在门边条凳上,走到张小军面前,伸手。 掌心朝上,五指并拢,等着他把围脖交出来。 张小军矮了她半个头,仰脸对上那双眼睛,笑容僵了一瞬。苏清雪看人的时候眼珠子不动,瞳仁又黑又沉,像冬天的深井水。 他把围脖甩到凳子上,拖着步子出了门,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被北风吹散了。 苏清雪捡起围脖翻过来。 正面中央偏左的位置,一块拇指大小的油渍已经洇透绒毛,渗到皮板。她用指甲刮了两下,油脂嵌进纤维深处,刮不掉。 陈秀兰蹲在缝纫机旁边,抱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 她没哭出声。 苏清雪在她身边蹲下来,伸手搭上她的后背。脊椎骨硌手。 “大姐,没事了。” “我……不是破鞋。” 陈秀兰声音闷在膝盖里,含混得几乎听不清。 “你不是。” 苏清雪攥了攥她的手,指头碰到虎口上贴着的胶布。 中午,陈峰扛着两张紫貂皮进院。 大黄蹿到前头,冲着堂屋方向龇牙,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呜声。 张小军正蹲在院墙根底下啃冻柿子,被大黄吓得贴墙站起来。 陈峰没看他。 进了西屋,苏清雪坐在缝纫机前替大姐踩了半上午的踏板,手指头磨出两道红印。 她没开口说什么,只是从成品堆里抽出那条围脖,皮面朝上递过来。 油渍在狐皮正面趴着,浅黄色,拇指盖大小,边缘已经干透。 这是留给省城采购科长的样品。 整张无瑕疵的红狐皮,他在零下三十度的老龙口蹲了四个小时才等到的猎物。一枪毙命,打在脊椎根部,皮面没有一个弹孔。大姐熬了两宿硝制,又花三个晚上手工缝合。 全毁在一个油手印上。 陈峰盯着那块油渍。 太阳穴的血管跳了十下。他数得清。 他把围脖放回成品堆,转身出了西屋。 院里,二叔陈宝国从村委传达室方向小跑过来,棉鞋踩在雪壳子上嘎吱响。他凑到陈峰耳边,嗓门压得很低,喘着粗气。 “峰子,你姑父刚才在传达室打电话,拿的是咱家粮本。” 陈峰停下脚步。 “打给谁?” “三棵树粮管所,我听见他报了你的名字,问什么调拨记录、饲料供应渠道。” 二叔的脸涨得通红,拳头攥了又松。 “这是要学刘海波那套——卡粮!” 陈峰没说话。 他抬头看了一眼院墙外,张德才的骡车还拴在老柳树上,车辕朝着回三棵树公社的方向。 粮管所副主任,管着三个公社的粮食调拨。 刘海波只是公社副主任,手里捏的是一个公社的饲料供应;张德才要是动手,卡的是整条粮食链。 而且这回不是红头文件,是暗地里摸底。 先查清你的命脉在哪,再一刀捅过来。 陈峰走到水缸边,舀了半瓢凉水灌下去。 他扭头看向堂屋。 张德才坐在炕沿上喝茶,四口袋中山装的胸兜里插着英雄钢笔,三接头皮鞋在炕沿下晃荡。 粮本摊在他膝盖上,封皮露出半截。 陈峰把水瓢搁回缸沿。 水面晃了几下,映出他的脸。 刘海波用粮站卡他,他被动接招、搜集证据、等人犯错。 那次赢了,但赢得憋屈。 这一回,不等了。 第122章三封信,二百块 堂屋里炉子烧得旺,铸铁壁滋滋作响,烤得人脸皮发紧。 张德才翘着三接头皮鞋,茶缸端在手里,拇指搭在缸沿上有节奏地敲。粮本摊在他膝头,翻到户主那页,折了个角。 陈峰站在门槛上没进去。 他盯着那双三接头皮鞋看了三秒,目光平移到粮本上。 折角朝外,故意的——这是在告诉他,查过了,查到了,你的底我摸得清清楚楚。 行。 陈峰抬脚跨进堂屋,没看张德才,径直走到炕柜前蹲下。 苏清雪从西屋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捏着记账的铅笔。陈峰冲她摆了下手,声音不大: “去把二叔二婶喊来。再让希月把妞妞带里屋待着,门插上。” 苏清雪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转身出去了。 陈玉芬正在灶房翻陈秀兰的腌菜坛子,听见动静探头:“峰啊,大姑看看你这酸菜腌得——” “大姑。” 陈峰从炕柜暗格里拎出一个铁皮盒子,锈迹斑驳,盖子上印着“光荣退伍”四个红字,漆皮剥落了大半。 他把盒子搁在炕桌正中央,手掌压在盖子上没掀开。 “坐吧。有些账,今儿个一块儿清。” 陈玉芬的笑僵在脸上。她扫了一眼那个铁皮盒,脚步顿住,嘴角的弧度还挂着,眼珠子却不转了。 张德才放下茶缸,粮本合上搁到一边,坐正了身子。 张小军从灶房端着半碗鹿骨汤出来,嘴角还油亮亮的,一屁股坐到门边矮凳上,吸溜了一口。 二叔陈宝国和二婶前后脚进屋。二叔看见桌上那个铁皮盒,脚底下钉住了。 他认得。 那是大哥陈大山的遗物。 陈峰掀开盖子。 里头的东西不多——一本退伍证,深棕色皮面磨得起毛,内页照片上的年轻人穿着六五式军装,眉眼和陈峰有七分像。 一枚三等功奖章,铜质的,搁在退伍证下面,绶带褪成了灰白色。 最底下,压着一本发黄的记账本。 陈峰把退伍证和奖章取出来,轻轻搁在一旁。他拿起记账本,翻到最后几页,摊开,平放在陈玉芬面前。 什么话都没说。 记账本上的字是钢笔写的,墨水洇开了一些,但每一笔都认得出来。 第一行:“六〇年冬,复员安置费共拨二百四十元整。姐说家里盖房差钱,借走二百元,打了条子,说一年还清。” 第二行只有四个字:“至今未还。” 再往后翻。 “六八年秋,肺病加重,咳中带血。写信问姐借三十元看病。” “六八年冬,第二封信寄出。恐上一封丢失。” “六九年春,第三封。只问一句——姐,你还在不在。” 字迹到这里变了。前面的字虽然潦草,笔画还稳。 最后这几行,横竖都在抖,撇捺拖着长长的尾巴收不住,纸面上有深浅不一的压痕——写字的人使了很大的力气,才把笔画刻进去。 陈峰的指尖停在那个“在”字上。 指腹微微发颤。 他没抬头。盯着那页纸看了五秒,把手收回来,攥了一下拳头,松开。 屋里没声。 炉子里的煤块塌了一下,砸出几颗火星。 “大姑。” 陈峰开口了。声调平得不正常,没有起伏,没有重音,每个字咬得又短又准。 “我爹的二百块复员安置费,你领走的时候说的是借。一年还。十年了。钱没回来,人也没来。” 陈玉芬的嘴张开又闭上,喉结滚动了两下。她迈了半步想凑近看,又缩回去。 “六八年我爹咳血。写了三封信。第一封借三十块钱看病——三十块,大姑,不是三百。” 陈峰竖起三根手指。 “第二封,怕信丢了,又写了一遍。第三封……” 他顿了一下。喉咙里有什么东西硬生生咽了回去。 “第三封没借钱。就问了一句话。” 陈峰把记账本转了个方向,那行颤抖的字正对着陈玉芬的脸。 “''姐,你还在不在。''” “三封信,一封都没回。” 陈玉芬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灰。她猛地一拍大腿,嗓子拔高了八度,哭腔劈出来:“你爹是我亲弟弟!你以为大姑不心疼?那几年我自个儿也——” “那你心疼的方式,就是揣着二百块钱,等他死干净了再来认亲?” 陈峰的声音没拔高。 但屋里每个人都听清了。 这句话砸下来,陈玉芬的哭腔断了。嘴还张着,气从喉咙里出来,没组成词。 二婶别过脸去,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眼睛。 二叔陈宝国两手撑着膝盖,指节攥得发白,腮帮子上的肉一鼓一鼓。 他开口了,声音哑得像锯木头。 “大姐。大山走那天你来了——隔着二十步哭了两嗓子,纸没烧,香没点,饭没吃,人就走了。棺材板是我上后山砍的松木,钉子是我找铁匠赊的账,赊了一年半才还清。” 二叔的鼻翼翕动着,眼眶通红。 “我不怪你不出钱,你也有你的难处。但三封信一封不回——那是你亲弟弟在叫你。在求你。” 陈玉芬瘫坐在凳子上,脸上的神情挂不住了。 她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 张德才坐不住了。 他清了清嗓子,中山装的第二颗纽扣被他无意识地拧着,声音端出了调解的架势: “都多少年的事了,翻出来伤感情。一家人,往前看——” “姑父。” 陈峰转过头。 目光落在张德才膝头那本合拢的粮本上。 “家事还没翻完呢。” 张德才的手停了。 “今天下午两点半,传达室,公社的摇把子电话。”陈峰一字一顿, “你拿我家粮本打了三棵树粮管所的电话,报的我的名字,查了靠山屯的饲料调拨记录和粮食供应渠道。” 张德才的脸从镇定变成铁青。他嘴唇翕动了一下,下意识去摸胸口别的那支英雄钢笔,手指头搭上去又放下来。 “姑父是粮管所副主任,管着三个公社的粮食调拨。查我的底,是打算怎么用?卡粮?断供?还是往上头递个条子,说我投机倒把?” 张德才猛地站起来,凳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响。 “你血口喷——” “传达室老赵头今天值班。”陈峰打断他, “你打完电话走的时候,粮本搁在窗台上忘了拿,是老赵头追出去还给你的。你要不要我把老赵头请来当面对?” 张德才的嘴合上了。 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两下,又沉下去。他慢慢坐回凳子,脊背撑得笔直,下颌收紧,一言不发。 张小军端着汤碗缩在门边,嘴角的油渍还没擦,一双眼珠子从他爹转到他娘,转到陈峰,不敢吭声。 陈峰收回目光。 他把记账本翻回第一页,合上,放回铁皮盒里。退伍证和奖章也放回去,一样一样码好,盖上盖子。 “这盒子我搁在家里,谁都能来看。” 他拍了拍盖子,站起身。 “今天的账算到这儿。大姑要是住得下就住一宿,明天一早公社有进城的马车。” 陈玉芬抬起头,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对上陈峰的眼神,又低了下去。 陈峰走到门口,掀帘子的手停了一下。他没回头。 “那二百块,我不要了。但我爹那三封信——大姑你自己心里掂量着。” 第123章一纸公文断全家口粮 大姑一家走后的第三天清晨,灶房里棒子面糊糊翻着细泡。 陈峰左手攥着铁勺搅锅底,右手在灶膛里添了半截干松木。 火苗蹿上来,铁锅边沿滋滋响,糊糊的玉米香裹着松脂味钻进鼻孔。 荷包蛋下锅,蛋清边缘炸出一圈焦花。他用铁勺护住蛋黄,滑进苏清雪的碗里。 鱼汤在旁边的砂锅里咕嘟着,奶白色汤面飘着两片老姜。 这是给大姐的——陈秀兰气血亏得厉害,药方上写的“三餐温补不可断”,他记着。 妞妞的煮鸡蛋剥好,蛋壳掰得干干净净,搁在她专用的搪瓷小碗里。 堂屋传来希月背课文的声音。 “鹅鹅鹅,曲项向天——鹤!” 苏清雪的声音隔着门帘飘过来,带着笑:“是歌,不是鹤。鹅,é,二声。” “鹤!”妞妞奶声奶气地跟了一嗓子。 希月急了:“妞妞你别捣乱!是鹅!” “鹤!” “鹅!” “鹤鹤鹤!” 陈峰端着两碗糊糊进屋的时候,希月已经把妞妞按在炕上挠痒痒了。 苏清雪一手捂嘴笑一手拉架,辫梢搭在肩膀上晃,脸颊被炉火烘得泛粉。 “行了,都吃饭。” 陈峰把鱼汤端到大姐手边。 陈秀兰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被他一个眼神钉住,老老实实端起碗喝了一口。 炉子烧得旺,窗玻璃上的冰花化了大半,透进来一片灰蒙蒙的晨光。 希月咬着筷子头看嫂子碗里的荷包蛋,眼珠子转了两圈,没吭声。苏清雪夹起蛋黄,塞进希月嘴里。 “嫂子——” “吃。” 希月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冲陈峰喊了句:“哥你真有福气。” 陈峰正往嘴里扒糊糊,闻言瞥了苏清雪一眼。 苏清雪垂着眼吃饭,耳根红了。 院门被拍响的时候,妞妞刚把鸡蛋啃了一半。 三下。很急。不是村里人串门的拍法。 大黄从窝棚里蹿出来,朝院门龇牙呜了一声,又收回去。它认识来人的味道。 陈峰搁下碗,擦了把嘴,走到院子里把门栓拉开。 邮递员老孙裹着绿色邮包,棉帽檐上挂着一层霜。他跺着脚从包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的时候眼神躲了一下。 “陈峰,公函。签收吧。” 信封左上角印着红色抬头:三棵树公社粮管所。 陈峰接过笔,在送达回执上签了名字和时间——“一九七一年正月十五,辰时二刻”。 老孙收了回执扭头就走,走出三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陈峰,嘴张了张,没说出话,缩着脖子钻进风雪里。 陈峰站在院子里没急着拆。 他翻过来看了看信封背面的骑缝章,完整。封口处的火漆没有二次粘合的痕迹,原封。 进屋。 苏清雪抬头看见他手里的信封,筷子停了。 她认得那个红头。 陈峰把信封递给她。苏清雪放下碗,用指甲沿封口撕开,抽出两页纸,展平。 第一页是打印的格式文件。 《关于对靠山屯生产大队陈峰户定额供粮进行专项核查的通知》。正文写得四平八稳——“为落实烈属、军属补贴粮政策,确保粮食资源精准投放,经研究决定,自本通知送达之日起,暂停该户所有人口粮及饲料粮拨付,待核查完毕后恢复供应。核查周期不少于三十日。” 文号连续,印章清晰,格式挑不出毛病。 签发人一栏写的是“科员刘成柱”。 不是张德才。 苏清雪看完第一页的时候,手指头已经凉了。她翻到第二页——附件是陈峰家的户籍粮食定额明细表,人口数、月供量、补贴类型,列得清清楚楚。 明细表右下角的“核实人”一栏,也是刘成柱的签名。 张德才的名字从头到尾没出现过。 苏清雪把文件放在炕桌上,两页纸摊平,叠在一起的时候角对角,纹丝不差。 她抬头看陈峰。 陈峰坐下来,把两页纸拿过去,从第一个字读到最后一个字。读完翻回来,又读了一遍。 第二遍读到签发人那一行时,他伸出右手食指,指腹压在“刘成柱”三个字上,慢慢滑过去。 印章。他盯着红色的圆戳看了五秒,用拇指和食指量了一下直径。 标准的粮管所科室章,四点二厘米。 大姐陈秀兰端着空鱼汤碗站在门帘后头,听了个大概。碗从手里滑下去,摔在水泥地上碎成三瓣。 希月吓了一跳,搂住妞妞缩到炕角。 “大姐。”陈峰头没回,“把碗片扫了,别扎脚。” 陈秀兰弯腰捡碎瓷片的时候,手抖得拢不住,割破了中指。血珠子冒出来,她塞进嘴里含着,没出声。 院门又响了。 二叔陈宝国推门进来的时候,脸色铁青。他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粮站那边的老相识提前透的信。 “峰子!那个狗日的张德才——” 他一拳砸在炕桌上。茶缸跳起来,水泼了半桌。 “他动了粮本!咱家这个月的口粮和饲料粮全停了!粮站的人说上头发了核查令,谁也不敢放!” 陈宝国两眼通红,额头上的青筋一拱一拱地跳。 “这是要饿死咱们全家啊!” 希月从炕角探出脑袋,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哭出来。妞妞不懂大人在说什么,啃着半个鸡蛋,黑亮的眼珠子在每个人脸上转。 陈秀兰已经站不住了,靠着门框往下滑,膝盖发软,脸上那点刚养回来的血色一层一层褪干净。 屋里只有炉子里松木燃烧的噼啪声。 陈峰把文件折好,塞回信封。 他站起来,走到灶房,倒了一碗温水递给大姐。 “喝水。” 然后转向二叔。 “二叔,坐。” 陈宝国胸膛起伏了好几下,硬撑着坐到炕沿上。 陈峰重新落座,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信封,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清雪。” 苏清雪应了一声。 “找个新本子出来。把这份通知的文号、签发日期、签发人姓名抄一遍。然后记上邮递员老孙的全名、送达时间——辰时二刻,我签收的。信封别扔,跟文件一起夹好,锁炕柜里。” 苏清雪已经在翻记账本了。她抽出一个空白练习簿,铅笔尖抵在第一行格子上,手腕压稳。 一笔一划,抄。 陈峰看她写字,停了两秒。 “再记一条。” 苏清雪笔尖悬住。 “签发人是刘成柱,不是张德才。但刘成柱是张德才手底下的科员,没有独立签发核查令的权限。粮管所科员级文件必须经副主任以上审批才能加盖科室章。这一条,单独写。” 苏清雪笔尖落下去,一字一字地写。写到“副主任以上审批”的时候,她的呼吸平了下来,握笔的手不再抖。 “还有。通知里写的核查对象是''烈属军属补贴粮'',但我爹的烈属认定和补贴粮审批是县民政局办的,不归公社粮管所管辖。他一个公社粮管所的科员,越权核查县级审批的军属补贴——这第二条,也记上。” 苏清雪写完,在条目旁边打了两个着重号。 陈宝国听愣了,攥拳头的手慢慢松开。 陈峰把信封拍了拍,推到苏清雪面前。 “每一张纸都留着。将来用得上。” 希月从炕角挪过来,扯了扯陈峰的袖子。她没问为什么不能买粮食了,也没哭。 她只是把兜里那颗舔过一口又包回去的大白兔奶糖掏出来,悄悄塞进大姐的手心里。 陈秀兰攥着那颗糖,指节发白。 苏清雪合上练习簿,铅笔搁在本子上。 她盘了一遍家底。 米缸里的棒子面,加上灶房角落两个麻袋里的杂粮,撑死了十天。后院磨坊还存着二百多斤橡子粉,那是牲畜的命。 她抬头,目光越过炕桌上摊着的信封,落在陈峰脸上。 “十天。” 她的声音很轻,指甲掐进掌心里。 “十天口粮,往后怎么办?” 第124章冰河爆护鱼满筐 苏清雪的声音很轻,却砸在炕桌上,砸得棒子面粥都凉了半度。 十天口粮。 陈峰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粥喝干净,碗底刮得干干净净。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 “明天我去黑水河。” 苏清雪张了张嘴,到底没再问。跟陈峰过了这些日子,她摸出了规律——这个男人越是遇大事,话越少,嘴角越是往上翘。 此刻他嘴角就在翘。 天还黑着,灶房的炉膛已经烧起来了。 陈峰蹲在地上翻找工具箱,三棱冰钎、钢丝鱼线、自制的带倒刺鱼钩,一样样摸出来搁在灶台边上。 两个柳条编的大背篓靠墙码好,篓底垫了干稻草防冻。 脚步声从里屋传来。 苏清雪裹着旧棉袄站在灶房门口,头发还没挽,散在肩上,脸颊带着刚从热被窝里出来的红。 她手里拎着那件狼皮袄子。 陈峰站起来接过,没往自己身上穿,反手披到她肩上,把领口的绒毛往里翻了翻,指腹蹭过她下巴。 “穿这个,屋里也别省煤。” 苏清雪低头系扣子,睫毛颤了颤。 “带几个鸡蛋?” “不用,省着给大姐和妞妞吃。” 陈峰拎起冰钎往外走,院子里大黄已经蹲在门口摇尾巴了。他刚跨出门槛,身后棉帘子一掀,一只冰凉的手抓住他袖口。 苏清雪把两个煮鸡蛋塞进他怀里,指尖用力按了按。 “我说带就带。” 语气不容反驳,跟她在讲台上叫学生起立一个调。 陈峰笑了一声,没推让,揣好鸡蛋出了门。 王胖子已经等在村口老柳树底下,冻得直跺脚,两条鼻涕挂在嘴边上,绿豆眼眯成一条线。 “峰哥,真去黑水河啊?那河底下可邪性……” “少废话,扛篓。” 王胖子嘟囔两句,一手一个背篓往肩上甩,跟着陈峰的脚印踩雪前行。 黑水河在村北三里地外,因底部有温泉暗流,河心段终年不冻,周围冰层也比别处薄。清晨的河面蒸腾着白气,两岸芦苇秆子挂满霜花,折断一根都能听见脆响。 陈峰踩上冰面,脚底传来坚实的咯吱声。 他闭了闭眼。 系统狩猎视野铺开。 冰层以下的世界在他脑中炸开——密密麻麻的金色光标挤在一处,鱼群扎堆取暖,聚得最密的地方亮得刺眼,少说几百条。 三个最佳鱼窝的位置瞬间锁定。 第一处在河心偏左十五步,冰下有暗流交汇,溶氧量最高。第二处紧挨西岸一片枯水草根部,老鱼藏身的位置。 第三处在下游二十步,水底有石坎形成的回水湾,大家伙蹲那儿不动弹。 陈峰扛起冰钎,走到第一处。 脱掉军大衣,只穿一件灰色旧毛衣。零下二十几度的风贴着身子刮,他胳膊上的肌肉隆起,冰钎高高举过头顶。 “砰!” 钎尖凿入冰面,碎冰四溅。 一下,两下,三下。 脸盆大的冰窟窿敞开,黑绿色的河水涌上来,带着腥甜的水汽。 王胖子缩在三步开外,抱着背篓打哆嗦。 “峰哥你不冷啊……” 陈峰没搭理他。鱼钩穿上切成指甲盖大小的猪油肥膘,钢丝线甩入冰窟窿,沉底。 三秒。 鱼线猛地一紧,差点从指缝里抽走。 陈峰五指收拢,钢丝线勒进掌心肉里,他脚跟蹬住冰面,腰背发力,硬生生往上拽。 水面炸开。 一条臂长的狗鱼破冰而出,身子在半空中拧成弓形,尾巴抽得水珠四溅。陈峰单手掐住鱼鳃,往身后一甩,狗鱼砸在冰面上弹了两弹,还在扑腾。 王胖子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我草!这得有七八斤吧!” 陈峰已经挂好第二个饵下了钩。 又是三秒。 线又绷了。 这回上来的是肥鲫,金黄的鳞片在晨光下晃人眼,肚子鼓鼓囊囊,少说三斤往上。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黑水河冰面上演了一场屠杀。 陈峰三个冰窟窿轮流下钩,几乎没有空竿的时候。 狗鱼、肥鲫、细鳞鲑轮番上阵,最大的一条狗鱼得有十二三斤,拽上来时钢丝线嗡嗡响,冰钎都被带得歪了。 两个柳条大背篓先后塞满。 鱼尾巴从篓口支棱出来,滴答的水珠落在冰面上就冻成了冰壳。陈峰粗略一数,两篓加起来不下九十斤。 王胖子蹲在旁边,下巴早就合不上了。 “峰哥……你前世是不是河神爷转世啊?” “少扯淡,扛篓。” 陈峰套上军大衣,弯腰收拾鱼线。余光扫过河岸深处的芦苇丛,动作顿了顿。 那片芦苇根部的积雪被什么东西踩压过,新雪只盖了薄薄一层。他没凑近,但系统视野自动拉近——V字形防滑齿的鞋印,三串,步幅均匀。 跟上次一模一样。 四十二码,右脚外翻。 陈峰收回目光,面色如常地把冰钎插进背篓缝隙里,扛上肩。那串脚印的事他压在心底,没对王胖子提一个字。 眼下有更要紧的事。 回到村口,陈峰没拐进自家院子。 “胖子,把两筐鱼倒石碾盘上。” 王胖子一愣。 “峰哥?这鱼不拉回家?” “倒。” 两筐鱼哗啦啦倾倒在村口老槐树下的石碾盘上,狗鱼肥鲫堆成小山,鳞片反着日光,腥鲜味在冷空气里炸开,半个村子都能闻着。 陈家院门口最先探出脑袋的是刘婶家的小孙子,流着鼻涕愣了两秒,转头脚底抹油往巷子里跑。 “陈家打鱼啦——碾盘上全是鱼——” 不到一刻钟,石碾盘周围围了二三十号人。 断粮通知的消息在村里传了三天,眼下家家户户都在勒裤腰带。碾盘上这堆活蹦乱跳的鲜鱼,在每个人眼里都是实打实的救命粮。 但没人敢伸手。 都知道陈家刚被粮管所断了口粮。 陈峰蹲在碾盘边,从鱼堆里挑出两条最大的肥鲫,每条不下四斤。他站起来,径直走到人群外围。 刘婶站在最后面,手攥着衣角,眼神往鱼堆上瞟了一眼又缩回去。她家男人上个月砸伤了腰杆子,躺炕上下不来地,家里揭不开锅的事全村都知道。 陈峰两条鱼往她怀里一塞。 “婶子,拿回去炖汤,放点姜丝去腥。” 刘婶手一抖,鱼差点掉地上,她死死搂住,嘴唇哆嗦了半天,眼眶里的水珠子啪嗒掉下来。 “峰……峰子,你家自己还……” “我有手有枪,还有一条河,饿不着。” 陈峰转身又抓起一条最凶的狗鱼,走向孙大嫂。孙大嫂男人肺上有毛病,吃不起药,孩子三个月没沾过荤腥。 “嫂子,狗鱼刺少,给孩子吃。” 孙大嫂接过鱼,手背上的冻疮蹭到鱼鳞,她浑然不觉,抱着鱼转过身,肩膀一耸一耸的。 陈峰一条一条地分。 老猎户杨瘸子拄着拐杖站在槐树根底下,没凑热闹。陈峰提着一条二斤重的细鳞鲑走过去,硬塞进他腋下。 “杨叔,细鳞鲑清蒸,加盐就够。” 杨瘸子脸皮抽了两下,“嗯”了一声,拄着拐杖走了,脊背挺得比平时直。 碾盘上的鱼少了大半。 陈峰分完最后一条,拍了拍手上的鱼腥味。留给自家的十来条鱼装进王胖子扛来的麻袋里,够全家连吃带腌撑半个月。 人群没散。 二婶端着分到的三条鱼,脸朝南,朝三棵树公社的方向,重重啐了一口。 “姓张的断亲侄儿的粮,亲侄儿拿鱼喂活全村!” 她嗓门大,半条街都听得见。 “这人品,还用掂量?” 没人搭话,但点头的、抹眼泪的、回家拿碗来盛鱼的——全村老少爷们心里那杆秤,今天彻底歪向了陈峰这头。 陈峰扛着麻袋往家走,嘴角那道弧线压着没放开。 张德才想用一纸公文把他掐死。 粮管所卡得了粮站,卡不住一条河。 卡得了明面上的口粮,卡不住人心。 拐进自家院子,大黄窜过来闻鱼腥味,尾巴甩得院墙上的雪都震下来。陈峰把麻袋往廊下一搁,正要进屋喊苏清雪出来挑鱼腌鱼—— 巷子东头,刘婶家的方向,一声凄厉的哭喊撕破了午后的安静。 伴着急促到发疯的拍门声。 “陈峰!救命啊——我家那口子抽过去了!” 第125章一碗姜汤救条命 哭喊声撕破了黄昏的风雪。 陈峰扛着鱼篓刚迈进院子,刘婶已经连滚带爬冲到了他家门口,怀里夹着三岁的小丫头,棉袄扣子全崩开了,嗓子喊得劈了。 “陈峰!求求你!根生他……他抽过去了!浑身烫得能煎鸡蛋!嘴唇都紫了!” 陈峰把鱼篓往地上一撂,看了苏清雪一眼。 苏清雪已经伸手接过刘婶怀里的孩子。 “走。” 陈峰大步跨出院门,脚下的积雪被踩出闷响。刘婶踉踉跄跄跟在后头,一句完整的话说不出,全是碎片——“下午还好好的”“突然打摆子”“叫不醒”“公社卫生所四十里地……” 四十里雪路。天黑透了。零下二十几度。 等不起。 刘家的门敞着,灶膛早灭了,屋里冷得能看见哈气。炕上的男人蜷成一团,脖子绷直往后仰,四肢一阵一阵抽搐,嘴角挂着白沫,牙关咬得咯吱响。 陈峰三步上炕,左手扣住刘根生的腕子。 脉弦数,跳得又急又硬,指腹下那根筋绷得快断了。额头烫手,不用量——四十一度往上。 他翻开刘根生的裤腿。 右小腿膝盖下方三寸处,一片拳头大的暗红肿胀,皮肤绷得发亮,中心隐约有个白点,按下去周围皮肉发烫发硬,脓腔已经成形。 旧伤口没清理干净,入了邪。寒热往来,脉弦数——脓毒入血的前兆。 今晚不退热、不排脓,人熬不到天亮。 “胖子!” 王胖子正扒在门框上探头,差点一骨碌摔进来。 “烧水!大火!灶膛里有劈柴自己塞!水开了端进来!” “得嘞!”王胖子二百来斤的身板转身钻进灶房,锅碗瓢盆叮当一片响。 陈峰从怀里掏出一个卷着麂皮的布包,在炕沿上展开。七根长短不一的银针排成一列,针尖在昏暗的煤油灯下泛着冷光。 刘婶瞪大了眼睛,嘴张着合不上。 陈峰没解释。两指捻起最细的一根毫针,左手拇指按住刘根生的曲池穴,右手落针。 进针极快。 银针没入皮下分许,他拇指一捻,食指中指交替弹拨针柄——一进三退,频率精准,指尖的力道层层递进,针尾在灯光下嗡嗡震颤,发出一声极细的鸣响。 刘婶后退一步,后背撞上了墙。 她听见了。那根针在响。 第二针,合谷。第三针,大椎。 三针落定,刘根生绷紧的脖子开始松弛,抽搐的频率从每隔两三秒变成七八秒,白沫不再往外冒了。 陈峰盯着他的面色。额角的汗珠正在变大,这是热往外走的迹象。 他又取两根针,左手摸准足三里,右手落针旋捻,扶正气走脾胃经。最后一针扎在血海穴上,针入即转,三捻两提,手腕带动指尖的动作行云流水。 五针。前后不到一刻钟。 刘根生的身体一寸一寸松下来。脖子不仰了,牙关不咬了,攥成拳的手指慢慢张开。紫黑的嘴唇开始褪色,呼吸从急促的喘变成了深长的吐纳。 他睁开了眼。 “……水。” 刘婶扑上去抱住丈夫的脑袋,嚎得整条巷子都听见了。 “先别嚎。” 陈峰把她拨开,从王胖子手里接过刚烧开的热水,兑了半碗凉的,端到刘根生嘴边喂了三口。 热退了,但脓没排,根子还在。 他转头看了眼刘婶。 “接下来要切脓,疼,但必须弄。你受得住就看着,受不住就出去。” 刘婶抹了把脸,死死咬住袖子,蹲在炕沿下没动。 陈峰抽出腰间的猎刀。 窄刃在灶膛的火舌上翻烤了三遍,刀刃从银白烧到暗红再放凉,刘婶的脸跟着变了三遍颜色。 他用左手固定住刘根生的小腿。右手持刀,刀尖对准肿胀中心那个白点—— 一刀。 精准,果断,切口不到半寸。 脓液喷涌而出。 一股腐臭的恶气炸开,王胖子捂着鼻子往后跳了两步,差点踩翻水盆。黄绿色的浊脓混着暗红的败血涌进陈峰提前垫好的布巾里,足足大半碗。 刘根生痛得闷哼一声,指甲抠进炕席里,但没叫出来。 陈峰用温盐水冲洗切口,反复三遍,直到流出的液体变清。最后从布包底层取出一小纸包药粉,撒在创口上,用干净棉布条裹紧扎牢。 药粉是他用空间里的三七粉、白芷粉和煅石膏按比例配的,止血生肌。 “好了。” 陈峰站起来,把银针收回麂皮布包。膝盖上沾了脓液和血水,他用袖子随手一抹。 刘根生已经不抽了,脸色从酱紫转成蜡黄,蜡黄里透着一点活人气。他眼珠子转了转,看清了蹲在炕头的陈峰,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两个字。 “……兄弟。” 陈峰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什么煽情的话。他翻过烟盒纸,用铅笔头写了三天的内服方子——柴胡、黄芩、连翘、生甘草,剂量精确到钱,末尾加了一行字:鸡汤炖黄芪,一天两碗,不许断。 “药去德仁堂抓,报我名字,刘三爷认。” 他把烟盒纸递给刘婶。 刘婶接方子的手抖得厉害,膝盖一弯就要往雪地里跪。 陈峰一把捞住她的胳膊。 “一个村住着,说这些不是骂我?” 他松开手,裹紧大衣,带着王胖子出了门。身后刘婶的哭声从撕心裂肺变成了压着嗓子的抽噎——那是劫后余生的声音。 回家路上,王胖子跟在后面,嘴巴张了三回合了三回,终于憋不住。 “峰哥,你啥时候还会扎针了?” “山里老猎户教的。” “哪个老猎户能教出这手活?那针都响了你听见没?” “风吹的。” “……行吧,风吹的。” 王胖子缩了缩脖子,不问了。但他那双绿豆眼里全是藏不住的震动。 消息一夜之间灌满了靠山屯每一间土坯房。 “陈家老二扎了几针,刘根生活过来了!” “脓放了半碗,那味儿隔两堵墙都闻得着!” “不光会打猎,还会治病!这是什么神仙托生的?” 第二天一早,陈峰刚端起棒子面糊糊,院门就被拍响了。 孙大嫂抱着三个月没沾荤腥、肚子胀得硬邦邦的小儿子来了——积食。陈峰捏了捏孩子的肚子,三指推脾经二百下,孩子当场放了个响屁,哇地哭出来,孙大嫂差点给他磕头。 紧跟着是杨瘸子,拄着拐杖来的。老寒腿十几年了,每到三九天膝盖疼得下不了炕。陈峰蹲下来摸了摸他的膝关节,取艾绒灸了两柱,又在委中穴扎了一针。杨瘸子站起来走了两步,愣住了——不疼了。 再后来是赵家媳妇。痛经。 苏清雪主动把人领进里屋,在旁边坐着。陈峰隔着衣服按了气海和关元两个穴位,全程苏清雪的目光钉在他手上没移开过。 赵家媳妇走后,苏清雪靠在门框上,语气淡淡的。 “你对别的女人也这么上手?” “那是治病。” “哦。” 她转身进了西屋,缝纫机踏板踩得比平时重了三分。 陈峰端着半碗凉透的糊糊站在原地,嘴角压了又压,最后还是没压住。 他没收一分钱。 每个来看病的人走时,他只说了同一句话。 “以后有事搭把手就行。” 门槛上的雪被踩成了泥。 太阳落山时,苏清雪在账本最后一页画了一条竖线,左边写“皮货收入”,右边写“问诊人数”,用括号标注——“不收钱”。 她抬头看着正在后院喂猪的陈峰,嘴里咬着铅笔头,在“不收钱”三个字底下划了两道杠。 第126章赶大集 苏清雪的账本翻到了新的一页。 左边“皮货收入”那栏数字越写越长,右边“问诊人数”那栏也在往下排——刘根生的脓疮、孙大嫂小儿子的积食、杨瘸子的老寒腿、赵家媳妇的痛经,全记着,全没收钱。 她在“不收钱”底下划的那两道杠,墨迹干透了,纸面微微凹陷。 正月十四,后院飞龙鸟窝里第四枚蛋终于破了壳。 湿漉漉的雏鸟拱开蛋壳,细弱的叫声穿过禽笼铁网传进堂屋。希月趴在笼边数了三遍,扭头朝灶房喊: “嫂子!四只了!四只了!” 苏清雪正用陈峰教的法子控火候熬粥,听见喊声勺子一歪,锅底又糊了一层。 陈峰靠在门框上没出声,鼻子先替他表了态。 “……我再刮一遍锅底。” 苏清雪背对着他,耳根红得能滴血。 陈峰没再逗她,蹲到灶口把火拨小,顺手从怀里掏出昨天就揣好的东西——一张折成四方块的纸条,上面写着 “正月十五年集·公社大集·辰时开”。 “明天赶集。” 希月的脑袋从院门口弹回来:“赶集?!” “带你和你嫂子。” 希月的眼珠子转了两圈,压低嗓门凑到苏清雪耳边:“嫂子,哥要带你逛街!” 苏清雪拿锅铲的手顿了一下。 “逛什么街,买东西。” “买东西也是逛街!”希月拍着巴掌往外跑,“我去告诉妞妞!给她带糖葫芦!” 天没亮陈峰就套好板车。 车板上铺了两层干稻草,稻草上头压一张狼皮褥子——这是给苏清雪和希月坐的。 他自己在前头拉车,大黄跟在车尾巴后面撒欢。 苏清雪出门时换了那条格纹围巾,头发用红头绳扎了个低马尾。 棉袄虽旧,腰身却被陈秀兰用边角碎布收了一道,勒出一截细腰。 陈峰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拉车的步子快了两分。 公社大集设在粮管所南边那条土街上。 正月十五前最后一个集,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 陈峰一手拉车一手护着苏清雪的胳膊往里挤,希月骑在他脖子上,两只羊角辫随着人流一颠一颠。 卖糖葫芦的老头把山楂串插满了半人高的草垛子,红艳艳一片,糖衣在日头底下泛着亮壳。 希月盯住就不动了,口水咽了三回,愣是没开口。 陈峰伸手拔了两串。 “一串你的,一串带回去给妞妞。” 希月两只手各攥一串,左边咬一口右边闻一下,腮帮子鼓成两个包。 “哥,妞妞那串我先替她尝一口行不?” “不行。” “就一口!” “半口。” 希月立刻在妞妞那串顶上的山楂球上啃了指甲盖大一块,满足地眯起眼。 前头爆米花锅“嘭”一声炸响,白烟冲天。 苏清雪肩膀猛地缩了一下,半个身子撞进陈峰怀里。 她退开的速度比撞上去还快,脸别向卖冻梨的摊子,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陈峰没拆穿她,只把自己的位置往她那侧挪了半步,挡住下一声“嘭”。 冻梨堆成小山,冻柿子码在草席上,铁匠铺的锤子砸在红铁上迸出火星子,剃头匠的推子嗡嗡响。 整条街弥漫着糖浆、铁锈、冻土和劈柴烟火混在一起的味道。 陈峰在供销社代销点门口停下脚。 柜台后面的货架上挂着几条围巾,大红大绿居多,角落里压着一条酒红色毛线围巾,颜色沉稳,绒面细密,摸上去带着微微的扎手感——是掺了羊毛的料子。 他从贴身口袋摸出孙长征上次塞给他的内部工业券,拍在柜台上。 售货员低头一看券面印章,态度立刻换了个人,双手把围巾取下来抖开,叠整齐递过去。 陈峰转身走到苏清雪跟前。 她正蹲着帮希月擦嘴角的糖渍,没防备。 酒红色毛线围巾从脖子右侧绕过来,陈峰的手指笨拙地在她下巴底下系扣。 蝴蝶结歪了,他拆开重系,还是歪的。 苏清雪抬起脸。 围巾绒毛蹭着她下颌线,酒红衬得那张脸白到透光。 “太贵了。” “不贵。” “工业券也是钱。” “花在你身上不叫花钱,叫投资。” 希月在旁边拍巴掌:“好看好看!嫂子你别摘!” 卖冻梨的大娘探过头,上下打量陈峰一遍,咧嘴笑:“这小伙子,真疼媳妇。” 苏清雪低头扯围巾穗子,耳朵尖红得快冒烟。 陈峰拉着板车继续往前走,路过集市东头一排药材摊位。 摊子上铺着麻布,码着晒干的五味子、黄芪片、防风根,品相参差不齐。陈峰放慢脚步扫了一眼,没停。 倒是一个蹲在最末尾摊位后头的精瘦老头先开了口。 “小伙子,站住。” 老头六十出头,脸上皱纹能夹死蚊子,一双眼睛却贼亮。 他盯的不是陈峰的脸,是他腰间挂的一串风干五味子——陈峰进山时随手摘了挂腰上当零嘴,深红发紫,颗粒饱满,果皮起霜。 “这串五味子,哪儿摘的?” 陈峰低头看了看自己腰上,没急着答。 老头站起来,凑近了翻看果串,拇指搓了一颗,放鼻子底下闻,眼皮跳了两下。 “长白山南坡的?” 陈峰这才正眼看他。 “您是?” “姓郑,人叫我郑药头。县国营药材收购站退下来的,干了三十二年技术鉴定。” 郑老头压低声音,往陈峰身边靠了半步。 “这串五味子,果肉厚、籽粒沉、酸甜苦辛咸五味俱全,是正经野生老藤结的果。供销社柜台里那些园子货,跟这个比就是糠。” 陈峰没接话,等他说下文。 郑老头果然憋不住。 “开春以后,县药材站要完成省里压下来的出口创汇采购任务。野生五味子、黄芪、刺五加,长白山道地药材,收购价比去年翻一番。” 他伸出一根手指。 “尤其是五十年以上的野山参——出口日本,价格是国内的十倍。” 陈峰眼皮没动,心里的算盘珠子已经拨了三轮。 老龙口南坡那片蒙古栎林里,五味子老藤缠满了半面山。 上次去收橡子,顺手摘了八斤五味子,前后没超过一个时辰。 黄芪更不用说,他已经在朝阳缓坡做过标记,开春就能动手。 “郑老爷子,开春我带货去药材站,您能牵线不?” 郑老头从破棉袄兜里掏出一张揉得起毛边的纸条,用铅笔头写下地址,塞进陈峰手里。 “你带东西来找我,我领你见站长。” 陈峰把纸条折好收进贴身口袋,跟郑老头道了别,拉车往回走。 板车碾过冻硬的土路,轮子嘎吱响。 苏清雪坐在狼皮褥子上翻开随身带的小本子,铅笔头飞快地算。 “一斤野生五味子收购价一块二。你上次进山摘了八斤,还是顺带的。黄芪按干货算更值钱。” 她在本子上划了一道线,左边写“皮货”,右边写“药材”。 “药材出口,合法创汇。” 铅笔尖在“创汇”两个字底下点了两下。 “这条路走通了,比皮货稳。” 陈峰伸手把她脖子上那条酒红围巾往上拉了拉,挡住灌进来的风。 “你管记账,我管进山。” 苏清雪垂下眼,铅笔在本子空白处停了一瞬。 板车经过供销社大门口,墙上新贴了一张红纸告示,墨迹还没全干——“知青返城第三批登记通知”。 苏清雪的目光落在那张红纸上。 一秒。 两秒。 她把视线收回来,翻过账本那一页,继续写“二月药材备采清单”。 陈峰拉车的手没停,眼角余光扫过那张告示,又扫过苏清雪垂着的睫毛。 他没问。 板车碾过路面的冰碴子,发出细碎的脆响。希月在车尾啃着剩下半串糖葫芦,另一串被她揣在棉袄最里层,捂得严严实实。 “哥,妞妞那串我真的只啃了一小口。” “我看见了。” “……那我再补一小口?” “回家跪搓衣板。” 希月把糖葫芦串藏到背后,闭嘴了。 苏清雪低头写字,嘴角弯了一下,铅笔尖在纸上多戳了一个点。 酒红围巾裹着她半张脸,风吹不进去。 第127章铁拳砸碎了安宁 棒子面糊糊冒着热气端上炕桌,锅底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焦痂。 苏清雪站在灶台边,围裙上沾着面粉,两只手在围裙上反复擦了三遍,眼神一直往炕桌方向瞟。 陈峰拿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 糊糊稠稀均匀,面疙瘩全化开了,还带着一股淡淡的红薯甜味——她偷偷掺了半把红薯碎进去提味。 “能吃了。” 三个字刚落地,苏清雪攥着围裙带子的指节松开,耳根浮上一层薄红,嘴上却硬撑: “本来就能吃,前两回是灶不好烧。” 希月趴在炕沿上,嘴里含着半块冷饼子,瞪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珠子来回看这两口子,咽下饼子开口: “嫂子,你前天说是柴不好劈,昨天说是锅太薄,今天又赖灶了?” 苏清雪拿眼刀剜她。 希月缩脖子,把剩下的半块饼子往嘴里一塞,鼓着腮帮子不说话了。 陈峰没笑。 他低头喝粥的功夫,余光扫过灶台边的米缸。 缸盖半敞着,里头见了底。 棒子面只剩薄薄一层,用手指刮都刮不满一碗。 今天这锅糊糊,是苏清雪从缸壁上一点一点抠下来的。 他端着碗没动声色,左手摸了一块昨晚剩的冷荞面饼子,咬了一口。 饼子硬邦邦的,带着隔夜的干涩味,嚼起来跟锯木头差不多。 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把饼子从他嘴边夺走。 苏清雪把饼子往自己身后一藏,转手端起碗,碗里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饱满,蛋白边缘微焦,煎得刚刚好。 “吃这个。” 陈峰抬眼看她。 她没跟他对视,把碗往他面前一推,转身进了灶房,脚步比平时快。 荷包蛋只有一个。 整个灶台上,就剩这一个鸡蛋了。 陈峰拿起筷子,把蛋一分为二,一半夹进希月碗里,一半搁回自己碗里,三口扒完糊糊站起来。 他得想办法。粮管所的封锁令还没解除,米缸撑不过明天。 昨天分给村里的鱼还剩十来条,腌了七条,鲜吃的三条今天中午就得下锅,不然天暖了要臭。 后院橡子粉还有一百多斤,但那是牲口的命,七只猪仔正在长膘的关键期,断了饲料前功尽弃。 院门被人一把推开。 推的力道很重,门板撞上墙根的青砖,震下一片灰渣。 两个穿藏蓝色中山装的男人大步迈进院子,领头那个三十出头,左胸口袋别着钢笔,腋下夹着黑皮公文包,后头跟着个矮个子,手里攥着一卷红头文件。 帮工的婶子们正蹲在廊下喝姜汤等开工,看见这阵仗,搪瓷缸子都没放稳就站了起来。 领头的扫了一眼院子,目光在廊下晾着的狐皮围脖上停了一瞬,径直朝西屋走。 “靠山屯陈峰家?” 他没等回答,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盖着长方形红印的文书,抖开,念出声—— “根据群众实名举报,你家涉嫌无照从事皮毛加工经营活动,违反《工商管理暂行条例》第十七条。现依规对涉事设备、成品及原料实施登记查封,即日生效。” 念完,他把文书往陈峰面前一递。 陈峰没接。 他盯着文书右下角的举报人栏。 “三棵树公社粮管所副主任,张德才。” 白纸黑字,盖着三棵树公社工商所的公章,骑缝章完整,编号连续。 手续齐全。 这一刀,比粮管所的封锁令更狠。 断粮断的是嘴,查封断的是根——缝纫机没了,皮货厂的订单交不出,四十副手套十五条围脖八件貂毛领子全成废纸,省城百货大楼的考察也不用来了。 大姐这半年拼了命攒起来的东西,一张纸就能全部抹掉。 矮个子已经绕过陈峰,推开西屋的门帘。 缝纫机的踏板声戛然而止。 陈秀兰僵在椅子上,手里还攥着半截没裁完的兔皮条。 她的目光从矮个子胸前的钢笔移到他手里的红头文件,再移到门外领头那人腋下的黑皮公文包。 血从她脸上一寸一寸退下去。 “查封……缝纫机?”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尾音在抖。 矮个子往前迈了一步,伸手要去摸缝纫机的转轮。 陈秀兰猛地扑上去,整个人趴在缝纫机上,双臂死死箍住机身,后背弓成一团。 她的指甲抠进机台的黑漆里,虎口上贴着的胶布被扯开,伤口又渗出血丝。 “不能拿……这是我的……不能拿走……” 她的牙齿打颤,说出来的话断断续续,浑身抖得连缝纫机的铁架子都跟着响。 帮工的婶子们挤在门口,没一个人敢出声。胖子娘攥着搪瓷缸子的手指发白,二婶捂住了嘴。 陈秀兰的眼神已经不对了。 她不是在看眼前的人,她看的是某个不在这里的东西。 那种缩成一团、肩膀塌下去、脑袋往胸口埋的姿势,跟在李二狗家被打时一模一样。 苏清雪冲进西屋,蹲下来握住陈秀兰的手,声音压得很低:“大姐,没事的,大姐——” 陈秀兰听不见。 她的嘴唇翕动,反反复复只有那几个字:“不能拿走……不能拿走……” 堂屋到西屋,直线距离不到六步。 陈峰走了三步就停住了。 他站在西屋门口,右手搭在门框上。 门框边的木架子上,挂着一个红双喜搪瓷脸盆,那是他系统盲盒开出来送给大姐的。 脸盆底部印着喜鹊登梅,红漆还是新的。 他盯着大姐弓起的后背看了两秒。 那件碎花棉袄下面,藏着皮带抽的、烟头烫的、绳子勒的旧疤。那些疤他亲眼见过,一道一道的,有些已经发白,有些还泛着暗紫。 缝纫机是他用两支特级血茸换来的。 大姐在这台机器前熬过无数个深夜,十指扎满针眼,虎口割裂又愈合,缝出的第一副兔皮手套被苏清雪惊叹超过京城百货大楼的品质。 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被人夸。 领头的干事皱着眉朝西屋走:“陈峰同志,我劝你配合——” 砰。 搪瓷脸盆从墙上弹飞出去,撞在廊柱上,盆底向内凹陷变形,红漆炸裂,喜鹊登梅碎成几瓣,碎片弹射到矮个子脚边。 院子里静了。 陈峰收回右掌。掌根发红,门框边的木茬子扎进皮肉里,他没感觉。 两个干事同时后退了一步。 领头那个的公文包滑到肘弯,嘴唇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陈峰没看他们。 他走进西屋,蹲下来,一根一根掰开陈秀兰抠在机台上的手指,把她从缝纫机上拉起来,交给苏清雪。 “带大姐进里屋。门关上。” 苏清雪搀着陈秀兰往里走,经过陈峰身边时停了半拍,嘴唇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把门帘放下了。 陈峰转身,堵在西屋门口。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太阳穴的青筋跳动,呼吸粗重,胸膛剧烈起伏。 但他没有动手。 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举报人张德才,是我亲姑父。” 领头干事愣了一下。 “按《工商管理暂行条例》第九条,直系亲属及三代以内旁系血亲存在重大利害关系的实名举报,受理机关必须在立案前完成利害关系回避审查,审查记录须由所长签字存档。” 他顿了顿,猩红的眼珠钉在领头干事脸上。 “你们所里有这份审查记录吗?” 领头干事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下意识去翻公文包,翻了两遍,合上了。 “有没有?” 陈峰的声音提高了半度。 矮个子往后又退了一步,撞上了门框。 “回去查——” “不用查。”陈峰打断他,“没有。你们所收到举报当天就出了文书,当天就上门,中间连一顿饭的工夫都没隔。回避审查走完至少三个工作日,你们拿什么审?”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后院猪仔拱食槽的声音。 领头干事攥着公文包带子,指节泛白,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还有,”陈峰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是皮货厂的代加工合同副本,红星皮货厂公章、刘卫国签名、“军需特供”四个字清清楚楚, “这批皮货走的是县皮货厂军需特供渠道,代加工合同经县委介绍信背书。你们工商所一个科级单位,有权查封军需特供物资?” 领头干事的喉结上下滚了两回。 他收起文书,塞回公文包。 “陈……陈峰同志,今天可能手续上确实有些……需要完善的地方。” “需要完善,就回去完善。” 陈峰侧身让出半步,指向院门。 两个干事几乎是贴着墙根走出去的。 跨过门槛时,领头那个回了一次头,喉咙里憋出一句话,声音发虚,底气全无—— “行,我们回去补手续。三天后,我们拿着县里的批文来,我看你还怎么拦。” 院门合上。 陈峰站在原地没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掌。 掌根嵌着两根木刺,血珠沿着掌纹往下淌,滴在搪瓷脸盆的碎片上,红漆衬着血,分不清哪个更红。 三天。 他只有三天。 第128章一碗面条 掌根嵌着的木刺还没拔,血珠沿掌纹淌进指缝。 陈峰没理会伤口,转身面对两个工商所干事,右手从怀里抽出那张盖着县委红戳的介绍信副本,拍在门框侧面钉着的木板上。 “回避条例第九条,直系及三代旁系血亲存在重大利害关系的实名举报,立案前须完成回避审查,所长签字存档。” 他声音不大,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你们所长的签字在哪?回避审查记录在哪?” 领头干事的目光从介绍信上的红章扫到陈峰脸上,又扫回去,嘴唇动了两下。 陈峰没给他接话的余裕。 “举报人张德才,三棵树公社粮管所副主任,我亲姑父。这层关系你们立案前没查?还是查了装没看见?” 矮个子往后挪了半步,鞋跟蹭着门槛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回去补手续。三天内拿着回避审查记录来,我全力配合。” 陈峰把介绍信副本翻了个面,县委大院的公章压在最底一行——李云山三个字的钢笔签名,墨迹深重。 “今天这通知,先收回去。” 领头干事低头看了三秒,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手续……确实还要完善。” 他伸手把桌上的查封文书折起来揣进公文包,朝矮个子使了个眼色。两人贴着墙根往外退,脚步碎而急。 跨出院门时,领头的回了一次头。 “陈峰同志,三天后手续补齐,我们一定来。” 院门合上。 陈峰站在原地没动,烟没点,目光落在西屋门帘上。门帘纹丝未动,帘子底下露出陈秀兰蹲着的膝盖,棉裤膝盖处磨得发白。 缝纫机踏板上还留着她指甲抠进黑漆的痕迹。 他蹲下去,掀开半截帘子。 大姐整个人缩在缝纫机和墙角之间,双臂抱着机身,指节发白,虎口旧伤渗出的血把袖口洇湿了一小片。 她没哭,但浑身抖得厉害,牙齿磕碰的声音从紧闭的嘴唇里漏出来。 这个姿势,和她在李二狗家挨打时一模一样。 苏清雪已经端着红糖姜水进来了,蹲在陈秀兰另一侧,把姜水搁在地上,两只手握住大姐冰凉僵硬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手心搓上去,来回搓,搓到自己掌心发烫。 “姐,没事了。” 苏清雪的声音压得很轻,一遍一遍重复。 陈秀兰没松手。 希月不知从哪冒出来,站在门帘后头,抿着嘴,眼眶红红的。 她从兜里摸出那颗大白兔奶糖——只舔过一口就包回去的、揣了小半个月的最后半颗。 她蹲下身,把奶糖剥开,塞进大姐嘴里。 “大姐吃糖。吃了糖就不害怕了。” 软糯的童音在安静的西屋里格外清晰。 陈秀兰的牙齿还在磕碰,奶糖抵着舌头化不开,奶香味混着铁锈味弥漫在口腔里。 她垂下头,眼泪终于落下来,砸在缝纫机的踏板上。 陈峰攥住她满是针眼和胶布的手,掌心的血珠蹭到她手背上,温热的。 “姐。” 他声音压得很低。 “缝纫机谁也拿不走。我说的。” 陈秀兰的肩膀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终于松开了抱着机身的胳膊。她整个人软下来,靠着墙根哭出了声。 苏清雪把姜水端到她嘴边,一口一口喂。 陈峰站起来。 张德才不是刘海波。 刘海波蠢,手续留漏洞,一纸举报信就能摁死。 张德才是粮管所副主任,管着三个公社的粮食调拨,手里攥着陈峰家的粮本和饲料供应渠道。 他找的刘成柱是替死鬼,自己的名字从头到尾不出现在签发栏。 断粮令用的是“核查”名义,工商所查封用的是“无照经营”,两刀一前一后,刀刀卡在要害上。 三天。 下次来,手续不会再有漏洞。 陈峰走到灶房,揭开米缸盖子。 缸底一层薄薄的棒子面,手指扫过去能摸到缸壁的粗糙陶面。腌鱼缸里剩七条,鲜鱼三条,今天不下锅明天就臭了。 他弯腰从案板底下拽出一个套子——下午进山前绑在后山灌木丛边的两个套子,只中了一个,套住一只瘦雪兔。 兔子不大,剥完皮剔完骨,拢共二斤出头的净肉。 陈峰把兔肉片薄,薄到灯光能透过去。 系统空间里还存着半坛保鲜的酸菜,他捞出一把切成细丝。 米缸里最后那层棒子面刮干净,凑不够一顿饭。 灶台角落扔着半把挂面,是上次赶集买的,一直没舍得动。 他烧了一锅水,水开后把挂面下进去,兔肉片和酸菜丝一块扔。野猪板油切了指甲盖大小的一块化在汤里,油花散开,腥气被酸菜压住。 面少。 肉薄。 汤宽。 但锅盖一揭,热气裹着酸菜的酸香和板油的荤香撞上房梁,顺着门缝往堂屋里灌。 希月的鼻子先动了。 “哥,什么味儿?” “吃饭。” 陈峰端着锅上桌,给每人盛了一碗。大姐的碗里面条最多,希月碗里卧了三片兔肉,苏清雪碗里酸菜堆得冒尖。 轮到自己,锅底只剩汤和两片碎肉。 他端着碗坐下,呼噜喝了一口。滚烫的汤顺着喉咙砸进胃里,胃壁痉挛了一下,随即被热度熨平。 陈秀兰眼眶还红着,低头扒面条,眼泪掉进碗里,和在汤里喝了。 希月吃到第二口就不嚼了,把碗里最大的一片兔肉夹起来,够着胳膊往陈峰碗里放。 “哥,你碗里没肉。” “我不爱吃兔子肉。” “骗人。上回你啃兔腿啃得比大黄还快。” 院子里的大黄听见自己名字,隔着门板呜了一声。 苏清雪没说话。 她端着碗挪到陈峰旁边坐下,筷子伸进自己碗里,把面条拨了一半到他碗里。 动作很轻,没看他。 陈峰也没看她,低头把那半碗面条吃了。 面条煮过了头,软烂糊嘴,裹着酸菜丝和零星的兔肉碎片,谈不上好吃。但热汤灌进去,从食道一路烫到胃底,整个人从骨头缝里回暖。 饭后,陈秀兰的手不抖了。她自己端碗去灶房涮干净,回来坐到缝纫机前,脚踩上踏板,哒哒哒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希月趴在炕桌上写作业,妞妞窝在她旁边,抱着大黄的尾巴睡着了。 月亮从平板玻璃窗外升起来,白惨惨的光照在院子里的积雪上。 堂屋里只剩陈峰和苏清雪。 炉子里的煤烧得通红,铸铁炉壁发出细微的噼啪声。苏清雪坐在炕沿上,膝盖并拢,两只手攥着账本边角,指尖发白。 她开口了。 “是不是因为我。” 不是问句。 陈峰正在拔掌根上的木刺,头没抬。 “张德才要的是作坊。他知道你不会交,所以先断粮,再封缝纫机,逼你拿作坊换口粮。” 她顿了一下。 “如果我不在这儿,他没理由说你是为了讨好一个知青才搞这些。” 陈峰把最后一根木刺拔出来,血珠冒上来,他拿嘴叼了一下。 “说完了?” 苏清雪没接话。 他伸手把她拽过来。 动作不大,但力道很实,苏清雪整个人撞进他怀里,后脑勺磕在他锁骨上。 她挣了一下,没挣动。 “你是我拼命的理由。” 陈峰的下巴搁在她头顶,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闷闷的。 “不是我被人拿捏的软肋。” 苏清雪的手指攥着他腰侧的棉布,攥得死紧,指甲嵌进粗布纤维里。她把脸埋进他胸口,没出声。 炉火映在玻璃窗上,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出轮廓。 西屋的缝纫机还在响。哒哒哒,哒哒哒。 陈峰下巴蹭了蹭她发顶,目光越过她的头顶,落在炕柜上——柜里锁着皮货厂合同、李云山介绍信、苏清雪誊抄的举报信副本。 三天。 张德才的粮管所权柄,比刘海波大得多。下次工商所再来,手续会滴水不漏,程序战打不了第二回。 但张德才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他以为陈峰只会防守。 第129章黑账本,利刃出鞘 陈峰走出院门的时候,天还黑透。 苏清雪的呼吸隔着门帘传过来,绵长均匀,昨晚哭过一场,睡得沉。 炕柜里锁着的那摞纸件压在她枕边,钥匙挂在脖子上,贴着锁骨。 陈峰没回头。 他绕到后院棚子底下,意念一动,从系统空间里提出两只冻得梆硬的傻狍子。 狍子眼珠子还圆睁着,毛色油亮,放血口子干净利落,是上回进老龙口顺手套的。 他把两只狍子摞上独轮车,盖了层破草席子,推着就往村外走。 积雪吃进鞋底,嘎吱嘎吱响。 大黄从窝里蹿出来要跟,陈峰弯腰在它脑门上拍了一掌,压低嗓子。 “看家。谁进院你就咬。” 大黄呜了一声,折回去蹲在廊下,竖着耳朵盯住巷口。 四十里雪路,陈峰推着独轮车走了不到两个时辰。 天边刚泛白,红星轧钢厂后勤处的烟囱已经冒烟了。 宋卫民正在值班室里就着咸菜疙瘩啃窝头,听见敲窗声,探头一看是陈峰,眼珠子先往草席底下瞄了一眼,声调立刻拔高两度。 “兄弟!大清早的,又给我送硬菜来了?” 陈峰把两只狍子往案板上一撂,整张桌面跟着一颤。 “宋哥,东西你收着。今天不谈买卖,想跟你请教个事。” 宋卫民拿毛巾擦了手,从抽屉里摸出半瓶没喝完的北大仓,倒了两搪瓷缸。 值班室门从里头插上,风炉子上坐着铝壶,壶嘴吐白汽,哧哧响。 陈峰端起酒缸碰了一下。 “宋哥,我琢磨个事——粮管所的损耗单,到底谁说了算?” 宋卫民灌了一口酒,拿袖子抹嘴。 “那还用问?副主任往上才有签批权。损耗率报多报少,科员填表,副主任画圈,季度末统一报县粮食局。” “报多了呢?” “报多了?”宋卫民嗤了一声,“默认损耗率百分之三,虫蛀鼠咬加运输折损,实际操作中谁家不虚报个一两成?但有个底线——过了百分之五,粮食局就该下来查账。” 陈峰没动酒杯,手指在搪瓷缸沿上慢慢划了一圈。 “那要是连着两个季度报了百分之六呢?” 宋卫民咽酒的动作顿住了。 他放下酒缸,压低声。 “你问的是三棵树粮管所?” 陈峰没点头也没摇头。 宋卫民往门口方向扫了一眼,确认插着栓,才往前凑了半步。 “去年三四季度,三棵树报上来的损耗单我瞟过一眼——百分之六,连着两回。厂里后勤跟粮管所打交道多,哪家什么德行心里都有数。张德才手底下管三个公社的调拨,那两个季度多报出来的粮食折成市价……” 他伸出四根手指,又收回去。 “老弟,我话只能说到这儿。没人查,是因为上头有人替他兜着。你要碰这个,得掂量清楚。” 陈峰把酒缸里的北大仓一口闷了,辣得嗓子眼发紧。 “掂量清楚了。” 他抹了把嘴站起来,拍拍宋卫民的肩。 “宋哥,今天这顿酒,就当我没来过。” 从轧钢厂出来,陈峰脚步没停,直奔县委大院。 传达室老孙头认识他,登完记直接放行。 三号楼二层,李云山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头飘出旱烟味。 陈峰敲了三下。 “进。” 李云山正拿红蓝铅笔在文件上画道道,抬头见是陈峰,搁下笔,往椅背上一靠。 “大侄子,初五才来过,这又跑来了。” 陈峰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搁在桌角——一条烤野鸡,一小壶二叔酿的烧刀子。不是贵重东西,但冒着热气,是陈峰出门前在灶膛余火里焖的。 “李叔,给您拜个晚年。” 李云山拧开壶盖闻了一口,满意地哼了一声。 “有事就说,跟我别绕弯子。” 陈峰坐下来,脊背挺直,双手搁在膝盖上。 “叔,我想请教——我怀疑一个粮管所的账目有问题,想查,该走什么渠道?” 他没提张德才三个字。没提断粮,没提工商查封,没提大姐抱着缝纫机发抖的样子。 李云山眼皮都没抬,手里转着红蓝铅笔。 “县粮食局档案室,季度报表按规定对社员公开。你拿介绍信去,有权查阅。” 停了两秒。 “查出问题,直接找纪委老周。”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便签纸,写了一串四位数的内线号码推过来。 “老周这人,认证据不认人。你拿得出东西,他办;拿不出,谁打招呼都白搭。” 陈峰接过纸条折好,塞进贴身内兜。 “谢叔。” “先别谢。”李云山这才抬起眼皮,目光沉沉的,“大侄子,路子自己趟,摔了自己爬。我能给你指个门,但门里头的事,你得自己扛。” 陈峰站起来,点头。 “扛得住。” 县粮食局在老街尽头,一栋灰扑扑的二层砖楼。档案室在一楼拐角,窗户纸糊得严实,里头光线昏暗,积灰的铁皮柜子排了两面墙。 档案员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女人,烫着小卷毛,嗑瓜子嗑得满桌壳。 “查报表?你哪个单位的?” 陈峰报了靠山屯生产队的名头。 瘦女人上下打量他一眼,嘴角往下一撇。 “社员查阅得提前预约,排队等着吧。” 陈峰从兜里掏出李云山写的便签纸,搁在瓜子壳堆里。 “李云山李主任让我来的,说材料急。” 瘦女人瞄了一眼便签上的字迹,嗑瓜子的手停了。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刺啦一声响,她站起来,从腰间摘下钥匙串。 “第三排第二格,七零年度卷宗,自己翻,不许带出去。” 铁皮柜门拉开,霉味扑面。 陈峰拉亮头顶那盏十五瓦的白炽灯泡,灯丝泛黄,勉强照亮半张桌面。他翻开三棵树公社粮管所七零年第三季度汇总表,指尖顺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往下滑。 玉米,小麦,高粱,杂粮。入库数,出库数,损耗数。 损耗率——百分之六点一。 他翻到第四季度。 百分之五点八。 两个季度多报出来的损耗量,他在表格空白处用铅笔飞快换算——折合市价,四百一十到四百三十之间。 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撞上了另一组数据。 王胖子正月里踩点回来报的那组:张德才家堂屋新浇的五百号水泥地面,后院七个空水泥袋,外墙一圈四百块红砖。按当时建材价格估算,总价恰好落在四百出头。 公粮没有被倒卖成现金。 粮食直接换成了红砖和水泥。 以粮换物,不走账面,不留现金流水。 粮管所的账上只有一个虚高的“损耗”数字,建材供应方收了粮食也不会开票据,两头干净。 陈峰盯着那行百分之六点一的数字,拇指指腹在纸面上缓缓摩挲。纸张发黄发脆,边角卷起毛刺。 他掏出苏清雪塞给他的、平时记账用的小本子,将两个季度的损耗数据逐字逐行抄录。 入库量,出库量,损耗量,签批人栏里那个刘成柱的名字——以及刘成柱名字右上角,副主任审批栏里那个潦草的“张”字。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档案室里格外清楚。 抄完最后一个数字,他合上本子塞进内兜。 铁皮柜关严,灯绳一拽,屋里重新暗下去。 走出粮食局大门,陈峰在台阶上站了片刻。 风把雪沫子卷起来打在脸上,刺得皮肤发麻。他伸手摸了摸右边内兜里硬邦邦的小本子,又摸了摸左边内兜里德仁堂的药包。 左边是药,右边是刀。 他折回县委大院。李云山办公室的门还开着,烤野鸡吃了半只,烧刀子空了。 陈峰没进门,站在走廊里。 李云山头也没抬,翻着文件说了一句。 “还有事?” “叔,找着了。” “嗯。”李云山翻过一页纸,“该怎么办,你自己定。” 陈峰正要走,李云山叫住了他。铅笔敲了敲桌面,声音不轻不重。 “对了——你那个知青媳妇,打算怎么安排?” 陈峰脚步钉在门槛上。 “第三批返城名单快定了。”李云山的目光从文件上移开,落在陈峰背上,“组织上问过我,苏清雪的名字在候选里头。” 走廊里穿堂风灌过来,陈峰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 他转过身。 “她想走,我不拦。” 停了一拍。 “但我不会让她走。” 李云山盯了他三秒。 嘴角动了动,没说好也没说不好,重新低头批文件。 “行了,回去吧。” 陈峰走出县委大院,天边的云压得极低,铅灰色的,沉甸甸堆在山脊线上。风向变了,从西北转成正北,裹着刺骨的湿冷。 暴雪的前兆。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 “该下雪了。” 嗓音被风撕碎,只有他自己听得见后半句。 “雪下大了,才好埋人。” 第130章黑账本递进纪委大门 清晨的灶房里,飘着一股棒子面和红薯丝混合的微甜焦香。 米缸已经见了底,苏清雪用小刷子将缸壁上最后一点面粉都扫下来,学着陈峰教过的法子,兑水和成面糊,在锅底抹上一层薄薄的野猪油,小心翼翼地烙着饼。 这一次,饼子竟奇迹般地没有烙糊,两面金黄,边缘带着一丝焦脆。 陈峰默默地看着,心里盘算着今天进城的路线和时间,必须在工商所的人补齐手续前,把刀子递出去。 苏清雪将烙好的两张饼端上桌,一张给了希月和妞妞,另一张推到陈峰面前,自己则去盛那锅清可见底的糊糊。 陈峰拿起饼咬了一大口,咀嚼了半天,面无表情地吐出三个字:“能吃了。” 说着,他反手将自己碗里那唯一的、也是家里最后一个荷包蛋,完整地夹进了苏清雪的碗里。 “你……”苏清雪刚要推辞,就被陈峰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嫂子做的饼比天上的云彩还香!”希月在一旁高声捧场,小脸蛋上全是真诚,她把自己碗里的饼撕了一半给妞妞,然后眼巴巴地看着陈峰。 苏清雪的耳根瞬间红透,屋里因断粮而凝重的气氛,被这短暂的温馨冲淡了些许。她低头咬了一口蛋,只觉得眼眶发烫。 吃完饭,陈峰拿起墙角的撅把子猎枪,对正在收拾碗筷的苏清雪说:“我进城一趟,给大姐抓点补气血的药,顺便看看供销社有没有临工的活计。” 苏清雪点点头,没多问,只是走到他跟前,替他把敞开的衣领拉好,低声说:“早点回。” 陈峰“嗯”了一声,转身出了院门。 他没有直接去县城,而是绕进了村北那片无人的白桦林。寒风刮过光秃秃的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 陈峰从怀里掏出在粮食局抄录数据的那个小本子,又摸出一支铅笔,撕下三页纸,蹲在雪地里,以一块平整的石头为桌,开始工整地誊抄。 他的字迹,不再是平日里龙飞凤舞的狂草,而是清晰锐利的楷书,一笔一划都透着冰冷的杀气。 第一页,三棵树公社粮管所七零年三、四季度公粮损耗汇总表,损耗率分别是百分之六点一和百分之五点八,两项数据下都用红圈标注。 第二页,王胖子实地侦察的情报。张德才家新浇水泥地面面积、七个500号水泥空袋、外墙红砖数量,折合市价约四百一十元。 第三页,时间线。张德才家动工日期与粮管所公粮调拨日期,前后仅差三天。 三页纸,构成了一条完整而致命的证据链,直指张德才利用职务之便,将超额损耗的公粮换成了自家建材。 陈峰写完最后一个字,将铅笔头扔进雪里,仔细地将三页纸用油纸包好,塞进最贴身的内兜里,感受着那份冰冷的厚度。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眼神冷冽如出鞘的猎刀。 张德才,你以为断我口粮、查封我作坊,我就只能被动挨打?你错了,猎人最擅长的,不是防守,而是一击毙命。 县委大院门口,警卫员认识陈峰这张脸,没多盘问就放了行。 他径直走向三号楼,却没有直接上楼,而是绕到后院,看到李云山正在打一套刚猛的军体拳。 陈峰静静地等他收势,才上前递上一根烟。 “李叔,身子骨还是这么硬朗。” 李云山接过烟,瞥了他一眼:“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又惹什么麻烦了?” 陈峰笑了笑,没有提家里的困境,而是换了个角度,语气平静地问:“李叔,向您请教个规矩。要是有社员发现,公社的粮食账目对不上,损耗大得离谱,这事……该走个什么章程?怕给国家造成损失。” 他把“我被搞了”变成了“我发现问题要向组织反映”。 李云山是什么人?在枪林弹雨里滚出来的,一听就明白了。他深深地看了陈峰一眼,眼神里有赞许,也有几分心疼。 他没多问细节,转身走进办公室,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个号码。 电话接通,他只说了一句:“老周,我这儿有个烈士遗孤,想跟你反映点情况,你听听。” 挂了电话,李云山在纸条上写下“二楼,纪委,203室”,递给陈峰,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记住,组织认的是证据,不是人情。” 陈峰捏着那张温热的纸条,重重地点了点头。 纪委办公室里,空气仿佛都凝滞了。阳光被厚重的窗帘隔绝,只有桌上一盏台灯的光圈,照亮着墙上“忠诚、干净、担当”几个大字。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坐在桌后,正是周书记。 他审视的目光落在陈峰身上,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陈峰不卑不亢,将用油纸包好的材料双手递了过去,措辞拿捏得极为精准:“周书记,您好。我叫陈峰,靠山屯的社员。我不是来告状的,是来向组织反映一个情况。” “我们公社下属的三棵树粮管所,去年的公粮损耗率,我们这些大老粗看不懂,总觉得数字有点高。我们怕因为管理疏忽,给国家造成损失,所以想请组织帮忙核查一下,看看这批粮食的具体去向,咱也好放心。” 一番话,把个人恩怨完全剥离,只谈集体财产安全,瞬间将自己从一个寻求报复的受害者,变成了维护集体利益的“吹哨人”。 周书记的眼神变了变,他打开油纸包,拿起那三页纸,看得极其仔细。 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半晌,周书记抬起头,将材料整齐地叠好,放进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看着陈峰,缓缓说道:“材料我收下了。你反映的情况,组织很重视。三天内,给你回话。” 没有承诺,没有定论,但“三天内”这三个字,已经足够了。 陈峰站起身,敬了个不甚标准的军礼,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走出县委大院,他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心中悬着的大石终于落了地。张德才的死期,已经进入倒计时了。 路过街角的供销社,他准备进去买两尺布,给大姐和苏清雪做个新围兜。 柜台前,一个背着大包袱,穿着朴素但浆洗得干干净净的年轻女子,正因为一口标准的京腔,被售货员爱答不理地刁难着。 “同志,我要两尺的确良,麻烦您给量一下。”女子的声音清脆,但带着一丝焦急。 “没看我忙着呢?等着!”售货员翻着白眼,慢悠悠地整理着柜台上的布料。 陈峰看不下去,走上前,用一口地道的本地话说道:“婶儿,忙着呐?给我来两尺蓝布,再给这位京城来的同志量两尺的确良,人是来咱这儿支援建设的,咱可不能慢待了。” 售货员一看是陈峰,态度立马变了,麻利地扯下布料。 那女子感激地看了陈峰一眼,付了钱,轻声道了句谢。陈峰摆摆手,拿着自己的布转身就走。 女子看着他高大宽厚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探究和疑惑。 陈峰回到村口,天色已经擦黑。 正遇上邮递员老孙推着自行车往回走,看到陈峰,他像是松了口气,又带着几分复杂的神色,从邮包里掏出一封硬邦邦的信。 “陈峰,你的信。”老孙把信递过来,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补充了一句,“是京城来的,加急的。” 第131章京城来的设计师? 县城德仁堂,空气里混杂着当归的甜香和陈皮的微苦。 陈峰刚给大姐抓完补气血的药,正准备去柜台结账,眼角余光却瞥见一个熟悉又落寞的身影。 是昨天在供销社遇见的那个京腔女子。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棉布罩衫,身形单薄,正低声下气地跟刘三爷的徒弟商量着什么。 “小哥,你看我这还有几张布票,能不能换点最便宜的治风寒的草药?就几包……” “布票换药?你当这德仁堂是你家开的?”小学徒一脸不耐烦,挥手赶人,“没钱就别挡着道,后面还有人等着呢!” 女子被推得一个趔趄,脸色愈发苍白,攥着几张布票的手指节都捏白了。 陈峰心中一动,走了过去。 他记得这个女人,昨天在供销社也是这样,透着一股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清冷和窘迫。 “这位同志,我这儿有多的药,你要是不嫌弃,匀你一副。”陈峰将自己刚抓的一包药推了过去。 女子抬起头,正是林婉秋。她认出了陈峰,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黯淡下去,摇了摇头:“谢谢,我不能白要你的东西。” “那就当是我跟你换的。”陈峰不动声色地从她手里抽出那几张布票,“正好,我媳-……我家里人要做新衣裳。” 不等林婉秋拒绝,陈峰已经把药包塞进她怀里,转身对那小学徒道:“再按这个方子,抓三副。” 小学徒看到陈峰,想起上次被师父狠训的场景,态度立马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点头哈腰地去抓药了。 等待的间隙,陈峰状似无意地问道:“听你口音,是京城来的知青?” 林婉秋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嗯,三棵树公社的。” “家里人没想办法让你回去?” 林婉秋的眼神彻底沉了下去,自嘲地笑了笑:“我这样的成分,能下乡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返城……不敢想。”她顿了顿,似乎为了转移话题,主动问道,“你也是……来抓药?” “给家里人调理身子。”陈峰答得随意,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她那双虽有薄茧却依旧纤长的手上,“看你的手,不像是在公社干农活的。” “以前在京城百货大楼的皮具柜台当过学徒,跟着师傅学过点橱窗陈列和设计。”林婉秋提起往事,眼中才透出一点微光,但很快又熄灭了,“都是过去的事了。” 京城百货大楼!皮具设计! 这几个词像是一道闪电劈进陈峰的脑海! 瞌睡送来了枕头! 省城百货大楼的采购科长月底就要来,刘卫国要的是能上柜台、让城里人眼前一亮的“货”,而不仅仅是几张硝制得再好的“皮子”。大姐的手艺是顶级,但样式还是乡下传下来的老一套。缺的就是这个!缺的就是一个懂城里人审美、懂“设计”的人! 陈峰的心脏猛地跳了几下,他强压住激动,面上依旧平静如水。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狐皮边角料,这是他出门时顺手揣着的,原本是想试试新磨的刀锋。此刻,却成了最好的试金石。 “姑娘懂皮子,那你帮我看看,这料子能做点啥?” 林婉秋的目光瞬间被那块皮料吸引了。她下意识地接过来,指尖在柔软的绒毛上轻轻划过,那种熟悉的感觉让她整个人都专注起来。 “好料子!”她脱口而出,眼中是压抑不住的专业和兴奋,“毛色油亮,针毛挺立不倒伏,底绒又厚又密。这是长白山深处的老林子货,不是养殖场能比的。” 她顿了顿,手指在皮板上感受着韧性,思路完全打开了: “这么好的料子,不能浪费。做女式手套的腕口翻边最好,既保暖又显手腕纤细。" "或者,裁成条状,做小孩子的护耳,损耗最小。要是……要是料子够大,剪裁成西式的小翻领,配在深色大衣上,比一整条传统的围脖可洋气多了!” 她说的全是陈峰闻所未闻的词汇,什么“腕口翻边”、“西式小翻领”,但每一个词都精准地戳在了点子上。 这个人,是真正的人才! 陈峰当场拍板,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林同志,我正式邀请你,来我们靠山屯的皮货作坊,当‘技术指导’。” 林婉秋愣住了。 “我们作坊是军属互助生产小组,按‘军属互助’的名义,你过来不担风险。包吃住,按你设计出的样品数量和最终接到的订单利润,给你算提成。” 陈峰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砸得结结实实。 “可是……我……”林婉秋有些不知所措,一个乡下作坊,口气这么大? 陈峰看出了她的疑虑。他没有多费口舌,直接从怀里掏出两样东西,拍在了药柜上。 一样,是红星皮货厂的代加工合同。 另一样,是李云山亲笔签批、盖着县委大院红戳的介绍信! 林婉秋的目光落在合同上,当她看到“军需特供”、“成品免检”、“溢价30%”这些刺眼的字样时,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她再看向那封介绍信,县委的红色印章,李云山那龙飞凤舞的签名,无一不在证明着眼前这个男人的能量。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乡下猎户! 林婉秋看着陈峰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犹豫了不到三秒钟,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我去!” 回村的路上,陈峰没有直接带林婉秋回自己家。 他心思缜密,知道空降一个“技术指导”,尤其还是个年轻漂亮的京城姑娘,很容易引起家里人的抵触,特别是大姐陈秀兰。 他先把林婉秋安顿在村口王胖子家,让胖子娘好生招待,只说是城里来的亲戚,歇歇脚。 他自己则提前一步回了家。 西屋里,缝纫机的“哒哒”声一刻不停。 陈秀兰正埋头赶制一批兔皮手套,听到陈峰进屋,她抬起头,露出一丝疲惫的笑容。 “小峰,回来了。” “姐,你先停一下。”陈峰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她旁边,语气温和, “我跟你说个事。咱们的皮子,手艺是全县第一,但样子还是老一套,对吧?省城来人要看的是新花样。” 陈秀兰点了点头,这是她这几天最愁的事。 “我今天在县里,碰到了一个懂新花样的京城姑娘,以前在百货大楼干过。我把她请来了,当咱们的‘技术指导’。” 陈秀兰踩着踏板的脚,慢了下来。 陈峰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 “姐,你听我说。你是我亲姐,这作坊就是你的。我请她来,不是要替代谁。而是让你多个帮手。你教她咱家不外传的硝皮手艺,她教你怎么把皮子做出城里人抢着要的稀罕样式。" "咱姐俩联手,把这作坊做成全县第一,让那些瞧不起咱家的人,以后都得仰着头看咱!” 陈秀-兰看着弟弟坚定的眼神,心里的那点疑虑和不安瞬间烟消云散。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眶有些发红:“好,姐听你的!” 安抚好大姐,陈峰才去王胖子家,把林婉秋领了回来。 当林婉秋踏进陈家院子,看到那宽敞明亮的平板玻璃窗时,眼中就闪过一丝惊讶。 等进了屋,看到屋里通红的炉子、崭新的飞人牌缝纫机,以及正坐在炕桌旁,安安静静记账的苏清雪时,她彻底愣住了。 两个同样来自京城、同样是落难知青的女孩,在这东北深山的猎户家里,第一次见了面。 苏清雪也抬起了头,她从林婉秋的拘谨和落魄里,看到了自己刚来靠山屯时的影子。 而林婉秋,则从苏清雪那虽然穿着朴素棉袄但依旧红润的气色,和那份从容安稳的神态里,看到了一种她在知青点从未见过的希望。 这家人,不一样。 深夜,煤油灯下,作坊里的活计已经安排妥当。 苏清雪在灯下核对今天的账目,林婉秋已经熟悉了环境,凑过来看了一眼,想学习一下记账的方法。 忽然,她的目光定格在账本上那清秀而风骨天成的字迹上,轻声问道:“清雪,你这手赵体字,是跟京城师范大学的苏怀远苏教授学的吗?” 苏清雪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顿。 一滴墨,在干净的账本上,迅速洇开。 第132章纪委登门三棵树 清晨五点,三棵树粮管所的铁门被推开。 县纪委老周带着两名干事踩着积雪进院,直奔档案室。 值夜班的小李还没反应过来,账本柜已经被贴上封条。 “周书记,这是……”小李声音发颤。 老周没搭理他,戴上老花镜翻开七零年三四季度台账。 第三季度损耗率百分之六点一,第四季度百分之五点八,签批栏里潦草的“张”字跟陈峰举报信上的笔迹一模一样。 张德才赶到时,老周已经把账本摊在桌上。 “张副主任,这两个季度的损耗率,你怎么解释?”老周指尖敲着数字。 张德才额头冒汗,强撑着笑:“周书记,咱们这边鼠害严重,粮食耗损大是实情……” “鼠害?”老周合上账本,“那咱们去你家看看,是不是老鼠也会砌红砖墙。” 张德才脸色瞬间煞白,中山装后背被冷汗浸透。 半小时后,张德才家院门被推开。 老周带人直奔后院,掏出卷尺丈量新砌的红砖围墙。 一米二高,周长十八米,用砖量四百块出头。 堂屋地面是崭新的五百号水泥,墙角堆着七个空水泥袋。 干事小赵翻出粮管所建材采购记录——调拨日期与张德才家动工日期只差三天,数量、型号完全吻合。 “张副主任,这些砖和水泥,是你自己买的,还是公家调拨的?”老周站在水泥地上,声音不大,每个字都砸得张德才腿软。 张德才嘴唇哆嗦,一句话说不出来,最后双腿一软,瘫坐在自家院子里。 陈玉芬从屋里冲出来,扑到丈夫身边哭喊,老周没理她,转身带队离开。 临走前丢下一句话:“三天内,粮管所所有账目封存,张德才停职接受调查。” 与此同时,靠山屯陈家西屋暖意融融。 林婉秋站在缝纫机旁,手里拿着陈秀兰昨晚赶制的兔皮手套,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放大镜,凑近细看针脚。 一针,两针,三针…… 她数到第十针时,手开始发抖。 “不可能。”林婉秋抬头盯着陈秀兰,“这针脚密度和走线,京城百货大楼八级工都未必做得到。” 陈秀兰被夸得不好意思,低头搓手指:“我就是照着心里想的样子缝……” “照着心里想的?”林婉秋眼睛发亮,“那你心里想的,是什么样子?” 陈秀兰愣了愣,指着窗外:“就……就像雪花落在松枝上,一片挨着一片,看不出缝。” 林婉秋深吸一口气,把手套放下,从布兜里掏出一截炭笔和几张烟盒纸,铺在炕桌上。 “秀兰姐,你的手艺我服了。但样式……”林婉秋顿了顿,“得改。” 苏清雪在旁边记账,听到这话抬起头。 林婉秋握着炭笔,在烟盒纸上迅速勾勒线条:“你看,这狐皮围脖,现在是直筒型,裹脖子暖和,但不显气质。城里人讲究的是——暖和得有样子。” 她三两笔画出新版型:收紧的腰线、取代盘扣的黄铜搭扣、更显气质的西式小翻领。 “这样一改,同样的皮子,价钱能翻一倍。”林婉秋放下炭笔,“省城百货大楼采购科长要的就是这个。” 陈秀兰凑过去看图纸,眼睛越睁越大:“这……这能行?” “行不行,打个样就知道。”林婉秋拿起剪刀,挑了一张硝好的狐皮边角料,“我裁,你缝,咱俩配合。” 苏清雪放下账本,也凑过来看。 林婉秋剪裁的手法极快,刀口干净利落,不到一刻钟,一个巴掌大的样品雏形就出来了。陈秀兰接过去,坐回缝纫机前,踏板声再度响起。 希月趴在门槛上看热闹,小声问:“嫂子,这个姐姐好厉害。” 苏清雪摸了摸她的头,没说话,目光落在林婉秋握炭笔的手上——指尖有老茧,但茧的位置跟自己不一样,是长年握剪刀磨出来的。 半个时辰后,样品出炉。 巴掌大的狐皮小翻领,针脚藏在绒毛根部,黄铜搭扣在炉火映照下泛着暖光。林婉秋拿起来对着窗户光线细看,挑不出一丝毛病。 “成了。”林婉秋转身看着陈秀兰,“秀兰姐,你这手艺,配上我的设计,省城那边绝对吃得开。” 陈秀兰红了眼眶,抿着嘴笑。 苏清雪在账本上记下“新版型样品一件”,又翻到备料清单那页,用铅笔划掉“传统盘扣”,改成“黄铜搭扣二十副”。 傍晚,王胖子裹着大棉袄闯进院子,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峰哥!峰哥!出大事了!” 陈峰正在灶房炖汤,闻言探出头:“什么事?” “张德才被纪委带走了!”王胖子喘着粗气,“我二舅在粮管所当门房,亲眼看见的!老周书记带人封了账本,还去张德才家量了红砖和水泥,当场就把人停职了!” 陈峰擦了擦手上的水,平静地点点头:“知道了。” 王胖子愣住:“就……就这?” “不然呢?”陈峰转身回灶房,“留下吃饭。” 王胖子挠了挠头,嘀咕一句“峰哥心真大”,屁颠屁颠跟进去帮忙添柴。 灶房里,陈峰正往砂锅里放雪梨和银耳。雪梨是他上次进山顺带从树洞里掏的野梨,银耳是供销社孙长征送的干货,加上系统空间存的冰糖,文火慢炖。 “峰哥,你炖这个干啥?”王胖子凑过来闻,“好香。” “润肺暖身。”陈峰盖上锅盖,“她们几个在屋里研究图纸,熬夜伤身,得补补。” 王胖子咧嘴笑:“峰哥,你对嫂子是真好。” 陈峰没搭话,只是盯着砂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汤水,眼神有些飘远。 张德才被查,粮管所的封锁令自然解除。 但他心里清楚,这事还没完——张德才不会就这么认栽,陈玉芬那边肯定会来求情。 亲情牌,是最难接的一刀。 夜里,西屋灯火通明。 陈秀兰、苏清雪、林婉秋三人围着炕桌,桌上摊着十几张烟盒纸,每张纸上都是新版型设计图。 林婉秋指着其中一张:“这个鹿皮马甲,我建议做成无袖款,腰身收紧,配铜扣,城里女干部最喜欢这种。” 苏清雪在旁边记:“无袖款,腰身收紧,铜扣……还需要什么?” “里衬。”林婉秋想了想,“得用细条绒,酒红色最显气色。” 陈秀兰插话:“细条绒咱家有,上次峰子从供销社带回来的,还剩大半匹。” 三人正说着,陈峰端着一个大海碗进来,碗里盛着热气腾腾的雪梨银耳汤。 “喝点汤,别熬坏了身子。”陈峰把碗搁在炕桌上,转身要走。 苏清雪叫住他:“你呢?” “我不渴。”陈峰头也不回。 苏清雪盯着他的背影,抿了抿嘴,舀了一勺汤,甜丝丝的,暖到胃里。 林婉秋看着这一幕,眼神有些复杂。她低头喝汤,没说话。 深夜,陈峰坐在院中劈柴墩上,擦拭猎枪。 大黄趴在他脚边,尾巴一甩一甩。 苏清雪披着旧军大衣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姜汤,默默蹲在他旁边。 “张德才那边,还会来找你吗?”苏清雪轻声问。 陈峰擦枪的手顿了顿:“会。” “那怎么办?” “兵来将挡。”陈峰放下枪,接过姜汤一口闷了,“水来土掩。” 苏清雪没再问,只是把额头靠上他的肩膀。 两人在寒风里静坐许久,碗里的姜汤早就凉透了,但陈峰还是喝得一滴不剩。 第133章你提我爹的名字配吗 “咣当——” 院门被从外面撞开,铁栓子弹出门框,震得檐下挂的干辣椒串晃了三晃。 陈峰手里的斧头正劈在一段松木上,刃口吃进木头三寸深。 他没抬头,眼角余光扫到一个披头散发的身影冲进院子,膝盖直接砸在冻硬的地面上,“扑通”一声闷响。 陈玉芬。 她两只手死死抱住陈峰的小腿,指甲抠进裤腿棉布里,仰着一张哭花的脸,嘴里连嚎带喊: “峰子啊——你姑父被人带走了!家里就剩我跟小军,天塌了啊——你大姑求你了,你去县里说句话,把你姑父捞出来——” 鼻涕眼泪糊了满脸,嗓子已经哭劈了,声音又尖又破,像钝刀子拉铁皮。 院墙外头已经探出七八颗脑袋,二婶家隔壁的孙大嫂踮着脚往里瞅。 陈峰没吭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抱着自己腿的陈玉芬,又抬头看了看卡在木头里的斧子。 伸手握住斧柄,稳稳地拔出来,换了个位置,“咔嚓”一声,松木劈成两半。 陈玉芬被斧头落下的闷响吓得缩了一下脖子,但手没松,哭得更大声了: “你爹在地底下看着呢!他亲姐姐的男人要去蹲大牢,你爹能安心吗!你就忍心看你大姑守活寡——” 斧头停了。 陈峰把斧子杵在劈柴墩上,松开手,低头看着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陈玉芬。 院门口围观的人又多了几个,刘婶拎着空篮子站在墙根,二叔陈宝国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叼着旱烟袋蹲在台阶边上,脸色铁青。 陈峰开口了,声音不大,干干净净的,像他劈柴一样一下是一下。 “大姑,你提我爹。” 他蹲下身,跟陈玉芬平视。 “那我问你,七三年冬天,我爹肺病咳血,给你写了第一封信,借三十块钱看病。你收没收到?” 陈玉芬的哭声噎了一下。 “第二封信,我爹怕第一封寄丢了,又写了一遍。一模一样的内容,一模一样的地址。你收没收到?” 院子里头安静下来,只有北风从墙头翻过来,卷着地上的干草屑打转。 “第三封信。”陈峰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跟前的陈玉芬能听清每一个字。 “第三封信上头只有一句话——姐,你还在不在。” 陈玉芬张着嘴,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哭不出声了。 “三封信,一封都没回。”陈峰站起来,居高临下。 “第二年开春,没钱看病拖成了痨病。又熬了两年,人没了。棺材板是我二叔上后山砍的,钉子赊了一年半的账。下葬那天你来了,隔着二十步哭了两嗓子,掉头就走。” 他伸手拔起劈柴墩上的斧子,放回墙根靠好。动作不急不慢,像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还有那二百块。我爹复员安置费二百四十,你拿走二百盖房,打了条子说一年还清。十年了,大姑,你那条子上的墨都干透了,钱呢?” 院门口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陈玉芬的嘴唇哆嗦着,脸上的表情从悲切变成了慌乱,又从慌乱变成了恼怒。 她撑着膝盖站起来,手指头戳向陈峰的鼻子: “你——你这是翻旧账!一家人哪有隔夜仇!你姑父是公家人,你把公家人往死里整,你不怕报应——” “大姑。”陈峰后退半步,避开她的手指。“你提我爹的名字,得先掂量掂量自己配不配。” 这句话像一把刀,钉在院子正当中。 陈玉芬嘴张了三次,一个字没蹦出来。 她扭头看向院门口的人群,想找个帮腔的。 没有人说话,刘婶转过了脸,孙大嫂低头假装系鞋带。 二叔陈宝国把旱烟袋在鞋底磕了磕,闷声冒出一句: “大姐,宝国不想说难听的。大山的棺材板子,你摸都没摸一下。” 陈玉芬的身子晃了一下。 就在这时候,西屋门帘掀开了。 陈秀兰走出来。 她今天穿着苏清雪帮她改过腰身的灰蓝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色比一个月前好了太多。 手里拎着一个粗布口袋,不大,沉甸甸的。 她走到陈玉芬跟前,把口袋塞到她手里。 “大姑,这是六个咸鸡蛋,两条腌鱼。” 陈玉芬愣住了。 陈秀兰的声音不高,但稳稳当当的,没有发抖,没有哽咽。 “侄女孝敬你的。往后路远,你好自为之。” 她说完转身回了西屋,门帘落下,里头缝纫机“哒哒哒”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陈峰看着大姐的背影,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她不是在忍,不是在怕,是真的放下了。 从李二狗家被打得缩成一团的那个女人,到今天能站在欺负过她的亲戚面前、平平静静递出一袋鸡蛋的人,这条路她走过来了。 陈玉芬抱着那袋子站在院子中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最后她低着头,一声没吭,转身往院门口走。走过门槛的时候脚绊了一下,没人扶她。 人群让开一条道,目送她上了骡车。 车走远了,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二叔磕掉烟灰站起来,拍了拍陈峰的肩膀,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二婶笑呵呵地领着一个年轻姑娘进了院门。姑娘二十出头,圆脸盘子,手大脚大,走路带风。 “峰子,这是我娘家侄女赵翠莲,针线活从小练的,手脚麻利得很。”二婶把人往前推了推, “听说你家作坊招人,让她来试试?” 陈秀兰从西屋探出头,上下打量了一眼赵翠莲,从缝纫机旁抽出一块兔皮边角料和一截棉线扔过去:“缝边。我看看手速。” 赵翠莲接住,也不废话,蹲在门槛上穿针引线,粗针大脚地缝起来。 速度确实快,一条边三分钟走完,虽然针脚比陈秀兰粗了一个档次,但均匀整齐,做批量缝边绰绰有余。 陈秀兰点了下头。 苏清雪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堂屋门口,手里拿着账本和铅笔,在工时表最下面一行,端端正正添上了“赵翠莲”三个字。 晚饭后,陈希月带妞妞在炕上翻花绳,大黄趴在炕沿打呼噜,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甩。 陈峰往炉子里添了两块煤,绕到炕桌边,瞥见苏清雪正在账本空白页上写写画画。 “林婉秋”、“陈秀兰”、“赵翠莲”三个名字被圈在一起,旁边画了个小三角,三角边上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娘子军”。 陈峰伸手去翻,苏清雪“啪”一下用手掌盖住,耳根红了一片。 “看什么看。” “什么娘子军?” 苏清雪抿着嘴不说话,过了两秒才闷声开口:“我们也能撑起半边天。不用你总一个人在前面挡着。” 陈峰盯着她涨红的耳根,差点笑出声。 他伸手把她鬓角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蹭过耳廓,苏清雪整个人僵了一瞬,低头假装翻账本,翻了两页才发现拿反了。 院门被拍了三下,王胖子的大嗓门穿透了半条巷子。 “峰子哥!出大事了!” 陈峰拉开门,王胖子双手撑着膝盖喘成狗,脸冻得通红,说话上气不接下气: “三棵树粮管所……今天来了个新的副主任……姓钱……第一件事就是带人清点仓库,把张德才经手的账目全封了!” 第134章新任主任上门 灶膛里最后一块劈柴烧得噼啪作响。 陈峰把锅底刮出来的棒子面糊糊分进四个碗里,荷包蛋照例滑进苏清雪碗中。 陈希月抱着大黄蹲在门槛上,鼻尖冻得红扑扑,眼睛盯着灶台上冒热气的锅。 “哥,米缸我早上摸过了,明天——” “吃饭。”陈峰打断她。 米缸的事他心里有数。 张德才被纪委带走,但粮管所的恢复供应文件还没下来,新副主任姓钱,昨天刚到任,态度不明。 家里能撑的粮食还剩三天,橡子粉是猪仔的命根子,不能动。 得想法子催一催那边。 苏清雪刚把碗端起来,院门被拍响了。 三下。不急不缓,带着官面上的节奏。 陈秀兰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炕桌上,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干净。苏清雪也放下碗站起来,下意识往陈峰身后挪了半步。 上回工商所来人也是这么敲的门。 陈峰嚼完嘴里最后一口饼,拿袖子擦了擦手,冲陈希月使了个眼神。 陈希月二话没说抱起大黄溜进里屋,门栓从里头插上。 院门推开,进来三个人。 打头的是个四十出头的中等身材男人,藏蓝中山装洗得发白但扣子齐整,脚上一双旧解放鞋沾了半截泥雪,不是张德才那种三接头皮鞋的做派。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干事,手里没拿查封文书,也没挂红布条。 陈峰扫了一眼——来人手上有茧,虎口厚实,食指中指发黄,一天至少两包烟的主。 腰板挺得直,走路脚掌先落地再过渡到脚尖,当过兵或者在基层摸爬滚打过。 不像来找茬的。 但也不能掉以轻心。张德才上回动手之前,也是先递烟套近乎。 “陈峰同志在家吧?”打头的人站在院子里没往屋里闯,语气客客气气,“我是三棵树粮管所新任副主任,姓钱,叫钱玉成。县里刚调过来的。” 陈峰靠在门框上,没请人进屋,也没伸手:“钱主任,什么事?” 钱玉成也不着急,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递过来。 陈峰没接。 钱玉成也不尴尬,自己点上抽了一口,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院子——廊下挂着的三张硝好狐皮,墙角码着半袋芒硝,西屋窗户里隐约透出缝纫机黑漆的光泽。 “听说陈峰同志的皮货作坊搞得不错,给县皮货厂供货,还带着村里婶子们一起干?” 陈峰心里转了一圈。 这人上来不提查封、不提粮食,先问生意规模——要么是来考察的,要么是换了个套路来下绊子。 “钱主任有话直说。” 钱玉成弹了弹烟灰,笑了一下: “行,我就直说。张德才的烂摊子你也清楚,公社账上亏了个窟窿,上头让我来补。我翻了一圈靠山屯的档案,你这个作坊是唯一能给公社创收的项目。” 他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两张纸搁在院子里的石台上。 “第一张,粮管所恢复供应令。你家的口粮和饲料粮,从今天起全部恢复,张德才之前签的封锁令作废。” 陈秀兰在门帘后听到这话,攥住门框的手指节发白。 “第二张,”钱玉成指了指下面那页, “公社党委研究决定,在靠山屯成立''军属互助生产小组'',陈峰任组长。你的作坊挂在公社名下,享受集体副业的政策保护,税收归公社一成,剩下的你自己分配。” 陈峰拿起那两张纸,逐字逐句从头看到尾。 签发日期、文号、公章、签批栏——手续齐全。签发人不是钱玉成,是公社正主任老李,盖的是公社党委的章。 这不是钱玉成一个人能拍板的事,是县里和公社商量好了才下来的。 陈峰想起李云山那句“路子是对的,但步子也别迈太大”。 这就是上头给他画的道——不是野路子了,是官路。 挂靠公社,名正言顺,往后谁再想拿“无照经营”来卡他,得先过公社这一关。 但一成税收也不白交,等于把公社的利益绑上了他的车。钱玉成要政绩,他要保护伞,各取所需。 合算。 “钱主任,进屋喝口水。” 钱玉成笑着跨过门槛。 炕桌上的棒子面糊糊还冒着热气,陈峰没遮没掩。 钱玉成扫了一眼四个碗里稀薄的糊糊和仅有的一个荷包蛋,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没抽完的烟掐灭搁在窗台上。 “陈峰同志,我跟你交个底。”钱玉成坐在炕沿上,双手搁在膝头, “我不管你跟张德才什么恩怨,我只看一件事——你的作坊能不能给公社交出成绩。能交,我就是你最硬的后盾。交不出来,这张批文也保不了你。” 陈峰把两张纸折好递给身后的苏清雪,苏清雪接过去贴身收进棉袄内兜。 “钱主任放心,皮货厂的订单我从没断过。” 钱玉成点了点头,起身告辞,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西屋方向:“缝纫机的声音好听,比算盘珠子响。” 人走了。 陈秀兰从门帘后出来,手里还攥着刚才掉地上捡回来的筷子。 她走到炕桌前,伸手摸了摸苏清雪怀里那两张纸的位置,指尖碰到纸张边角的硬茬,嘴唇抖了两下,眼泪无声砸在炕桌上。 没人说话。陈希月不知什么时候从里屋钻出来,大黄跟在后头,她扒着大姐的胳膊:“大姐别哭,哥说了,缝纫机谁也拿不走。” 陈秀兰摸了摸陈希月的头,吸了下鼻子,转身进了西屋。缝纫机哒哒声重新响起来。 苏清雪在账本上记下日期,划掉“粮站封锁”四个字,在旁边写上“军属互助生产小组”,顿了一下,又添了个括号——(组长:陈峰)。 傍晚,林婉秋从王胖子家赶过来,手里攥着一沓烟盒纸画的草图。 西屋炕桌上摊开,煤油灯拉到最近。 “省城百货大楼的采购科长月底就到,”林婉秋用炭笔指着图纸上一件无袖收腰的大衣轮廓, “咱们得拿出一件镇场子的东西。兔皮手套狐皮围脖都是小件,人家看一眼记不住。要打进省城柜台,得有一件''橱窗货''。” 陈秀兰凑过来看——图纸上画的是一件西式翻领貂皮大衣,前片两块完整皮面拼接,领口翻出三指宽的貂毛边,腰线收紧,下摆过臀。 “这种款式,”林婉秋的指甲点在领口位置, “皮毛必须是整张的,不能拼碎料。而且得是深色极品紫貂,毛尖带银针光泽的那种,一丁点杂色都不行。” 陈秀兰皱了皱眉:“手里那两张紫貂皮够做袖子,但前片至少还差两张同色同批次的。” 林婉秋点头:“对,而且前片皮子不能有刀口枪眼,得干干净净整张剥下来。” 三个女人围着图纸算料子、量尺寸、排工序,苏清雪在账本上逐条记录用料和工时。 陈峰靠在门框上听了半天,目光越过她们的头顶,落在窗外黑压压的山脊线上。 老龙口深处,紫貂出没的那片老林子,他上次进去猎了两只,但品相还差一档。要极品深色、整张无损、银针光泽——得往更深处走。 他转身出了西屋,拐进后院。 七只花背猪仔拱着食槽哼哼,飞龙鸟窝里第四只雏鸟已经破壳,毛茸茸的脑袋从干草里探出来。 陈峰蹲下来掏出擦枪布,把撅把子从枪托到枪管擦了一遍。 身后脚步声响,苏清雪披着旧军大衣走出来。 她手里拎着一件刚缝好的马甲,灰蓝色棉布面,翻过来内里加了一层薄棉,针脚歪歪扭扭但缝得密实。 她走到陈峰背后,把马甲披在他肩上,手指在他后领口磨蹭了一下。 “山里冷,早点回。” 第135章老林子里的规矩 凌晨四点,陈峰翻墙出院。 大黄无声跟上,爪子踩在冻硬的雪壳上,几乎不发出声响。苏清雪昨晚塞给他的薄棉马甲贴在胸口,还带着体温。 兜里两个煮鸡蛋硬邦邦,他没舍得吃,留着路上垫肚子。 撅把子上膛,刀别腰后,绳索和硫磺包塞在背篓底层。 省城百货大楼采购科长月底来,林婉秋画的貂皮大衣前片还差两张极品紫貂皮。 同色同批次,不能有刀口枪眼,毛尖必须带银针光泽。 这种货,只有老龙口深处才有。 翻过第一道山梁时天刚擦亮,积雪没到小腿肚。 陈峰开启系统狩猎视野,视野里红橙蓝绿各色光标铺开——兔子的橙色踪迹密密麻麻,野猪的红色脚印粗壮杂乱,但紫貂的蓝紫色光标少得可怜。 整片视野里只有三个。 其中两个在极远处一闪而逝,像受了惊。第三个最近,在东北方向约八百米处的落叶松林带里缓慢移动。 陈峰压低身形,顺着背风面的雪沟向东北方向摸去。大黄夹在他身侧,耳朵竖得笔直,鼻翼翕动。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那个蓝紫色光标突然加速。 快得不正常。 紫貂是夜行动物,白天活动迟缓,除非——被什么东西惊到了。 陈峰蹲下,扒开面前的雪层。 松针底下露出一截铁丝,细钢丝扭成的套索,打了个活结,锚在树根上。套索被挣断了,断口处残留着几根深褐色的细毛。 貂毛。 有人比他先到。 陈峰捏起断铁丝细看。工厂出的钢丝,不是猎户自己编的那种粗铁线。切口整齐,是用钳子剪断后重新拧接的。 他沿着树根方向扫了一圈,又在三米外找到第二个套索,同样被触发过,但这个没断——套口空着,雪面上留着紫貂挣扎的爪痕,痕迹延伸到灌木丛后消失。 套索被人为截断过。不是猎物挣脱的,是有人检查过陷阱,把没套住的重新归位。 这片林子里有别的猎人。 陈峰收起铁丝揣进兜里,示意大黄噤声。 一人一狗继续深入,但他把枪从肩上摘下来横在胸前,拇指搭在击锤上。 又走了两里地。 视野里第三个蓝紫色光标彻底消失了,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一样。系统没有报错,说明紫貂没死,只是跑出了探测范围。 得换思路。靠系统硬追不行,这种极品紫貂比狐狸还精,稍有风吹草动就钻进树洞里三天不出来。 大黄突然停步,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不是发现猎物的兴奋,是警告。 陈峰顺着大黄的视线看过去——右前方三十米,一块车顶大的花岗岩斜插在雪坡上,背风面被松枝覆盖。 不是自然倒伏的松枝,断口朝内,搭建的痕迹明显。 窝棚。 他按住大黄的头,自己绕到侧面。 窝棚外面的横木上挂着两张半风干的貂皮,颜色偏黄,不是他要的深色极品,但硝制手法老练,刀口只有指甲盖大小,开在腹部正中线上,一刀到底没有犹豫。 老手。 横木另一头靠着一杆枪。枪管发黑,枪托磨得包了浆,是老式“单打一”——这种枪二十年前就停产了,还在用的人,要么穷到买不起新的,要么就是用惯了不愿换。 树丛里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踩雪的节奏稳得像打拍子。 一个老头从林子里走出来。 狗皮帽子压得低,露出一张被冻风和烈日刻出深纹的脸。 下巴上的胡茬花白,但腰板挺直,肩上扛着一根削尖的桦木杆,杆头挑着一只打好的松鼠。 他看见陈峰,脚步没停,目光却在陈峰身上从头扫到脚,最后落在枪带的铜扣上。 “嘁。”老头把松鼠扔到火堆旁的石板上,蹲下拨火,头也不抬, “你那铜扣子在林子里响了一道,方圆二里的貂全跑干净了。” 东北话里夹着山东腔,不是本地人。 陈峰愣了一下,下意识低头看自己的枪带。 撅把子的皮质背带上有两个黄铜日字扣,走路时皮带晃动,铜扣碰到枪身金属件会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在村子里根本听不见,但在万籁俱寂的老林子深处—— 他把枪带解下来,果然,两个铜扣的边沿都磨出了亮痕。 这声音他自己都没注意过。系统能标出猎物位置,能辅助弹道,但不会提醒他身上的装备在发出噪音。 老头从窝棚里摸出一小块松脂,在火上烤软了,随手扔过来。“封死。走三步晃不出声才能进林子。” 陈峰接住松脂,把两个铜扣里外糊了一层,走了几步,果然一点声响都没有了。 “谢了,老爷子。” “甭叫老爷子。”老头用刀背刮松鼠皮,动作快得像削萝卜,“叫关东客就行,没名没姓的,在这林子里猫了三十年。” 陈峰蹲到火堆对面,掏出兜里两个煮鸡蛋搁在石板上。关东客瞟了一眼,没客气,拿起一个在膝盖上磕开,三口吃完。 “你来找深色貂?” “前片料子,要两张同色同批次的,不能有枪眼。” 关东客嚼着蛋白,拿桦木杆指了指头顶的树冠。“看那棵红松,第三根横枝上的雪。” 陈峰抬头。那根枝上的积雪有一小块塌了边,像被什么东西蹭掉的。 “貂走枝头不走地面,爪子带钩,踩过的枝子雪会从根部往外掉。你盯地上的脚印永远慢半拍,盯树冠上雪掉的节奏,就知道它往哪个方向跑。” 关东客用刀尖点了点陈峰的撅把子,“枪法不用我教了吧。” 陈峰没废话,点头。 两人分了工。 关东客带着自制的艾草烟包绕到下风口,贴着灌木丛慢慢移动,烟气顺风飘向一片倒伏的枯木堆。 陈峰在上风口架枪等着,系统弹道辅助锁定枯木堆顶端唯一的出口。 松枝上的雪开始动了。 先是最远处的一根横枝轻微抖落碎雪,然后是第二根、第三根——间隔越来越短。 一道深褐色的影子从枯木堆顶部窜出,沿着树干螺旋上升,速度快得像一道烟。 陈峰扣扳机的瞬间屏住呼吸。 系统弹道辅助线在视野里亮起,绿色准星死死咬住那道影子的后颈根部—— 砰。 紫貂从三米高的树干上跌落,在雪面上弹了一下,不动了。 陈峰三步跨过去翻开貂身。 弹孔在后颈脊椎根部,黄豆大小,没有贯穿,皮毛无损。 毛尖在阳光下泛着银针般的冷光,深褐近黑,正是林婉秋要的色号。 关东客从灌木丛后面转出来,盯着那个弹孔看了五秒。 “后颈根部,半寸不差。”老头把烟包掐灭揣回兜里,“你多大?” “二十一。” 关东客没再说话,蹲下帮他把貂身上的雪拍干净。 收拾妥当后,两人回到窝棚。关东客往火里添了两根松枝,火光映着他刀刻般的脸。 “小子,最近林子里不太平。” 陈峰剥着烤松鼠肉,抬眼看他。 “有一伙外来的,下的全是工厂造的重型钢丝套,连怀崽的母鹿都绞。”关东客从兜里摸出一个生锈的铁件扔过来, “昨天在北坡捡的,从套子上断下来的。” 陈峰接住翻过来看。铁件是捕兽夹的弹簧卡扣,锈迹斑斑,但铸造面上刻着一个模糊的标记——三角形里一个“赖”字。 和当初夹断大黄前腿的捕兽夹上的标记一模一样。 赖子三炮。 大黄趴在陈峰脚边,鼻子凑上去闻了一下那个铁件,喉咙里立刻滚出低沉的呜咽,前腿上被夹子伤过的疤痕在皮毛下隐约可见。 陈峰把铁件揣进怀里,拍了拍大黄的脑袋。 关东客站起身,拿桦木杆指向东北方向一座形如卧虎的山峰,山腰处隐约能看见一道发白的冰瀑。 “那座山背后的冰瀑底下,有一窝''铁背银腹''貂。公的脊背毛色铁青,母的腹毛银白,一张皮子顶你手里这张三倍不止。” 陈峰眼睛亮了。 第136章冰瀑下的铁背银腹 凌晨四点,老龙口禁区。 风刮得跟刀子似的,陈峰缩在一棵倒伏的红松根部,嚼着苏清雪塞给他的煮鸡蛋。 蛋黄干得噎嗓子,他就着军用水壶里的凉水硬咽下去。 关东客蹲在三步外,用猎刀削着一截松枝,头都没抬:“你那枪带上两个黄铜日字扣,昨天我教你拿松脂封了,封没封?” “封了。”陈峰拍了拍枪带。 关东客把松枝往火堆里一丢,站起来:“走。” 两人沿着山脊往东北方向切。关东客走前头,脚步落点全踩在裸露的石面上,不踏雪、不折枝。 陈峰跟在后面,系统狩猎视野铺开,蓝绿色的貂鼠光标在前方六百米处闪了两下,又灭了。 “停。”关东客抬手。 他蹲下身,盯着一棵落叶松的树冠看了足足二十秒。 陈峰顺着他目光看过去——树冠东侧的积雪比西侧薄了一层,有个拳头大的缺口,雪粒子散落的方向从东往西。 “貂从东边过来的,走的是树冠。”关东客用猎刀指了指前方一排松树,“看那排树顶,雪塌的节奏,一棵接一棵,间距两米出头——紫貂走廊。” 陈峰心里一动。系统能标位置,但标不出行进路线。 这老头用肉眼就把貂的移动走廊给摸出来了。 得学。 关东客已经在布局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干艾草碎,塞进松脂裹的布包,递给陈峰一个: “你绕到走廊北端,找棵粗的蹲着。我从南边点烟包,把貂往你那边赶。记住,貂下树的一瞬间打,打脊椎根部,和昨天一样。” 陈峰接过烟包,绕了个大圈,踩着石面摸到走廊北端。一棵胳膊粗的鱼鳞松正对走廊出口,他半跪在树后,枪托抵肩,系统弹道辅助线亮起。 等。 三分钟后,南边飘来一缕淡蓝色的烟。艾草味呛鼻,顺着下风口灌进松林。 树冠上的积雪开始一棵接一棵往下掉。 系统视野里,蓝绿色光标疯了似的往北窜。 一道深褐色的影子从最后一棵松树上蹿下来,落在雪面上的瞬间—— 砰。 撅把子的枪声在山谷里炸开,回音滚了三圈才散。紫貂侧翻在雪地上,四肢抽搐两下,不动了。 陈峰上前翻看。弹孔在耳后三寸,黄豆大小,没贯穿。毛色深褐泛银针冷光,和昨天那只同一个色系。 第一张,到手。 关东客从南边绕过来,拎起貂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算是认可。 两人没歇,继续往深处走。 第二只貂藏在一处枯木洞里。关东客用树枝堵住侧洞口,陈峰在正洞口挂了个麻绳活套。 关东客往洞里吹了口艾草烟,貂被呛出来,脑袋刚钻进套索,陈峰一拽绳子,活扣收紧卡住颈部。 活捉。 陈峰一刀抹了脖子,放血利落,皮毛无损。 两张够了。加上昨天那张,三张。 但陈峰站在原地没动。 林婉秋画的那件貂皮大衣,前片要两张,袖子两张,总共四张同色同批次。手里三张色差不超过一个色号,但还差一张。 他看向东北方向。 卧虎峰。 关东客提过的那座山——冰瀑底下藏着“铁背银腹”貂。一张皮子顶三倍价。但那地方有东西守着。 “老哥,卧虎峰那边,守着的是什么?” 关东客往火堆里添了根松枝,火星子炸了一脸也没躲: “我进去过一回。冰瀑底下有个石洞,洞口堆着半人高的碎骨头——狍子的、野兔的、还有狼的。” 他顿了顿:“不是蟒。是猞猁。” 猞猁。 陈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猞猁不主动攻人,但护窝的时候跟疯了似的。关键是猞猁是国家保护动物,不能杀。 “我不打猞猁。我只要貂。” 关东客看了他一眼:“那就等。猞猁天亮前出洞觅食,空窝的时间不超过一个时辰。你得卡在这个窗口进去,找着貂就走。” 当晚两人在卧虎峰半山腰的背风处搭了个雪窝子。 零下三十多度,陈峰把系统空间里的鹿肉干掏出来分了一半给关东客,两人靠着体温和一小堆松枝火撑了一夜。 凌晨寅时,月光照在冰瀑上,像一整面碎银子的墙。 关东客用下巴点了一下——冰瀑左侧石洞口,一个灰黄色的影子窜了出来,无声无息消失在林子里。 猞猁走了。 陈峰猫腰摸过去。石洞口的碎骨头踩上去咔嚓响,他提着脚尖绕过去。系统视野在石洞深处捕捉到一个蓝绿光标,亮度比之前所有的都强。 洞不深,七八步就到头。一块突出的岩架上,一只紫貂正缩成一团。 陈峰看清它的毛色,呼吸卡了一拍。 脊背铁青,腹毛银白,毛尖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铁背银腹。 真有。 他没用枪。洞里开枪声音太大,猞猁听见了会折回来。他从腰间解下麻绳活套,慢慢举过头顶—— 貂动了。 它从岩架上弹射而起,朝洞口窜。 陈峰右手甩出套索,绳圈精准套住貂的腰部,左手往回一带,貂被拽离地面。它在半空中扭动挣扎,发出尖锐的吱吱声。 陈峰三步并两步冲出洞口,一刀抹颈,动作快得连大黄都没反应过来。 放血。收入空间。 他回头看了一眼石洞,没多待,拔腿就走。 系统提示音在脑子里炸开。 【连锁狩猎,完美评级。】 年代盲盒开出两样东西:高级缝纫针一盒,可穿透貂皮不留针眼;古法皮革染料配方,含靛蓝、槐花黄、苏木红三色提取工艺。 染料配方。 陈峰脚步顿住。 现在整个东北的皮货全是原色——棕的、黄的、深褐的。谁家都一样。 但这个配方能把皮子染成任何颜色,酒红、藏蓝、墨绿。 省城百货大楼的采购科长见过什么好东西?他见过彩色的貂皮大衣吗? 没有。 因为没人能做。 陈峰把配方记死在脑子里,继续往山下走。 半山腰,关东客已经在等了。他看了一眼陈峰空着的手和微微发颤的手指,什么都没问。 两人收拾东西准备分头走。陈峰把剩下的鹿肉干和一壶烧刀子搁在石头上。 关东客只拿了肉干,酒没动。他从怀里摸出一块拳头大的松明子,黄澄澄的,油脂含量高得发亮。 “这东西点着了,烟飘三里。林子里真出事,点它。” 陈峰接过松明子,塞进贴身口袋。 两人对视一眼,碰了碰拳头。关东客转身隐进风雪里,连脚印都被吹得干干净净。 陈峰带着大黄往山下走。四张紫貂皮躺在系统空间恒温格里,加上染料配方和那盒缝纫针,这趟进山的收获够林婉秋和大姐折腾半个月的。 但关东客临走前说的一句话压在他心里——“这两天我在更深的地方又看见钢丝套了,比上回多。那个赖字标的夹子也有。下套的人,胆子越来越大了。” 赖子三炮。 陈峰摸了摸兜里那块带三角形“赖”字标记的铁件,低头看了一眼大黄前腿上那道旧疤。 大黄呜了一声,拿脑袋拱他的手。 到家已经后半夜了。院子里黑灯瞎火,只有灶房窗户透出一点昏黄。 陈峰推开灶房门,一股焦糊味扑面而来。 苏清雪蹲在灶台前,满脸黑灰,正用锅铲刮锅底的粥巴。粥煮干了,底下焦得冒烟,她手忙脚乱地往锅里加水,水一浇上去滋滋响,蒸汽呛得她直咳嗽。 陈峰没出声,走过去从她身后环住,右手握住她攥锅铲的手腕,带着她一下一下把锅巴铲干净。 苏清雪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靠上他胸口,肩膀松下来。 “我回来了。” “……饿了吧。” 陈峰低头,看见她鼻尖上沾着一粒锅巴渣,伸手给她擦掉。 苏清雪抬起脸,眼睛亮亮的,嘴唇动了动:“这次进山,没遇到什么危险吧?” 陈峰把她额前被蒸汽打湿的碎发拨到耳后,咧嘴一笑:“能有什么危险,山神爷都得给我递烟。” 第137章高价挖我墙角 陈峰推开后院的木门,清晨的冷空气夹着一股子松针味扑面而来。 禽笼那边传来一阵细碎的叽叽声。 他迈步走过去,就看见希月蹲在地上,小脸冻得红扑扑的,手里死死攥着那半颗舍不得吃的大白兔奶糖。 笼子里,第四枚飞龙鸟蛋已经完全破壳。 一只绒毛金黄的雏鸟正探着脑袋,尖锐的小嘴冷不丁地啄了一下希月的手指。 希月吓得一哆嗦,眼眶瞬间红了,瘪着嘴转头告状:“哥!它咬我!它肯定惦记我的糖!这可是嫂子给我的!” 陈峰走过去,伸手揉了一把她枯黄的头发,没忍住笑出声:“它连毛都没长齐,吃你的糖能咽下去吗?等它长大了下蛋,哥全给你煮了吃。” 希月一听有蛋吃,立刻破涕为笑,小脑袋瓜里的算盘打得啪啪响:“那一天下一个,一个月就是三十个,拿去供销社能换好多钱呢!” 陈峰看着笼子里的雏鸟,视线里弹出一行淡蓝色的系统提示: 【飞龙雏鸟·优质品种】。 他心里盘算开来。 这批优质种如果能顺利繁育,开春后的肉食和鸡蛋供应就彻底稳了。 他又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兔窝,两只母兔的肚子已经大得贴地,趴在干草上直喘气。 看来也就是这两天的事了。 正琢磨着扩建圈舍的料钱,院墙外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车铃铛声。 陈峰拍掉手上的草屑,带着大黄走出院子。 他没往人群里扎,而是绕到村口那棵老柳树后头,靠着树干冷眼看着打谷场上的动静。 一辆挂着邻县牌照的红漆马车停在正中央。车上跳下个满脸横肉的男人,身上裹着件翻领貂皮大衣,笑起来嘴里一颗金牙直反光。 “省城联营皮货商行收货!”孙大牙拍着手里鼓囊囊的黑皮包,扯着嗓子喊, “不管红狐紫貂还是黄皮子,只要成色过得去,一律比红星皮货厂高两成!现钱交易!还搭全国通用粮票!” 话音刚落,杨瘸子就抱着两张普通成色的狐狸皮挤到前面。 孙大牙连皮毛都没翻开细看,直接从包里抽出四张大团结拍在杨瘸子手里,又数了三斤粮票递过去。 杨瘸子捏着钱的手直哆嗦,平时卖给供销社顶多十二块一张,这一下多卖了快十块钱。 周围几个原本还在观望的猎户瞬间眼红了,转头就往家跑,去拿压箱底的存货。 陈峰摸出一根大前门咬在嘴里,划根火柴点上。高出两成收散货,连验货的规矩都省了。 省城商行不可能干这种赔本赚吆喝的买卖。 这孙大牙绝对是个套子,背后肯定有人出钱砸场子,想从源头上切断靠山屯的皮货供应。 得想个办法摸清这孙子的底细。 孙大牙收完几张散皮子,拉着个看热闹的半大小子嘀咕了两句,转身直奔村东头。 陈峰吐出烟圈,带着大黄从屋后抄近道,贴着刘婶家后院的土墙根站定。 院子里传来孙大牙油滑的声音:“大嫂子,我都打听清楚了,你是陈家作坊里手艺数一数二的。一个月给你开多少钱?” 刘婶正蹲在井边洗衣服,手在围裙上局促地擦了擦:“按件算,一个月能挣个四五块。” 孙大牙嗤笑一声:“打发叫花子呢!跟我走,去县里干。每个月固定八块钱工资!一天三顿白面馒头管饱,年底还给你发分红!怎么样?” 院子里只剩下水滴进木盆里的声音。 陈峰靠在墙上,咬着烟嘴没出声。 八块钱,在这个年代够一家三口敞开吃半个月的细粮。 刘婶家男人刘根生前阵子刚伤了腿,家里正缺钱买药。 穷怕了的人面对现钱,那道坎不好过。 也就是说,作坊现在的计件工资虽然不少,但没有给人足够的安全感。看来得改改规矩了。 刘婶的声音有点发飘:“八块?真给八块?” 孙大牙立刻拍出一张大团结压在洗衣盆边上:“这是定金!只要你点个头,钱你拿着,明天就上工!” 刘婶的呼吸明显粗了。 陈峰刚准备把烟头弹掉走进去,巷子口突然卷起一阵旋风。 “呸!哪来的一股子黄鼠狼放屁的骚味儿!”胖子娘像座铁塔一样砸进刘婶家院子。 陈峰停住脚步,靠回墙根,嘴角挑起一抹弧度。 胖子娘双手叉腰,指着孙大牙的鼻子开骂:“穿个人模狗样,干的尽是些生儿子没屁眼的缺德事!跑咱靠山屯来挖墙脚了?” 孙大牙脸色一沉:“你这老娘们怎么说话呢?我这是正常招工!” “招你奶奶个腿!”胖子娘一口唾沫淬在孙大牙脚边,转头死死盯着刘婶, “刘家媳妇!你那眼珠子要是掉钱眼里了,我今天就替你抠出来!你摸摸自己的良心!你家刘根生高烧四十度,抽得跟羊癫疯似的,谁救的?” “陈峰大半夜蹚着雪过去,几根银针一碗药把人从阎王爷手里拽回来!陈峰收过你家一分钱吗?要过你家一口粮吗?你现在为了这八块钱,要砸陈峰的饭碗?” 刘婶浑身一颤,脸瞬间涨得通红,眼泪唰地掉下来。 院门外围过来的村民也开始指指点点。 “就是,陈峰给咱村分了几百斤鱼呢。” “做人不能没良心,陈家作坊给的工钱可不低。” 刘婶一把推开孙大牙递钱的手,把那张大团结扫到地上:“你走!我不去!给我金山银山我也不去!我就在陈家作坊干!” 孙大牙见势不妙,弯腰捡起钱,骂骂咧咧地挤出人群,上了马车灰溜溜地跑了。 陈峰在墙外听着,把抽剩的烟头扔进雪地里踩灭。人心换人心,这笔账没算错。婶子们这关算是过了。 入夜,陈峰光着膀子在院子里劈柴。 斧子抡圆了砸下去,木头应声裂成两半。每一下都带着沉闷的风声,肌肉紧绷,汗水顺着结实的脊背往下流。 王胖子揣着手跑进院子,抓起桌上的半个凉窝头就往嘴里塞: “峰哥!我跟着那孙大牙的马车跑了十里地。那孙子没回省城,拐进邻县的皮货站了。我找人打听了,这孙大牙就是个掮客,专门拿钱办黑事的。” 陈峰一斧子劈开一块硬木疙瘩。 这事不简单,孙大牙只是个跑腿的,背后肯定有更大的财力支撑。 有人眼红红星皮货厂的特供合同了。不管是谁,既然敢伸手,就得做好被剁爪子的准备。 苏清雪推开堂屋门,手里拿着一条热毛巾。 夜风吹着她单薄的身子,她快步走到陈峰跟前,把毛巾递过去,眉头微蹙: “大冷天的光着膀子,冻出病来怎么办?那孙大牙的事,会不会影响作坊的订单?” 陈峰接过毛巾随便擦了一把汗,顺势往苏清雪跟前凑了凑。 闻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他盯着她冻得发红的鼻尖,咧嘴一笑:“媳妇,你心疼我啊?” 苏清雪脸颊腾地一下红到耳根,往后退了一步,瞪了他一眼:“谁心疼你,我是怕你病了没人干活。人家都要把作坊的底子掏空了,你还笑得出来。” “放心,你男人身体好着呢。”陈峰把毛巾搭在脖子上,眼神在夜色里透出一股子狠厉,语气却依旧轻松, “来了个不长眼的狗东西而已,过两天他就得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苏清雪看着他这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心里莫名觉得踏实。 陈峰转身把劈好的木柴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墙根,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回头看向苏清雪。 “明天把婶子们都叫来,开个会。” 第138章涨薪分红发野鸡 清晨,陈家大院堂屋。 十几个帮工婶子挤在屋里,气氛有些凝重。昨儿个孙大牙进村高价挖人的事,全村都传遍了。 虽然胖子娘带头骂走了人,但财帛动人心,谁心里没点小九九? 刘婶低着头,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生怕陈峰今天是来兴师问罪的。 陈峰坐在炕沿上,手里摆弄着两个核桃,目光扫过众人。 苏清雪坐在炕桌旁,手里拿着账本和钢笔,腰背挺得笔直,清冷的目光里透着几分担忧。 她知道今天这会不好开,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 “都别站着了,坐。”陈峰指了指长条凳,把核桃往桌上一扔,“今天把大伙儿叫来,不为别的,作坊要改规矩。” 刘婶心里一紧,脸色发白。 陈峰没绕弯子,声音洪亮:“从今天起,计件工资普涨!缝边从一毛五涨到两毛,里衬从三毛涨到四毛!” 堂屋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婶子们面面相觑,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有人来挖角,不扣钱压人,反而涨工钱? 陈峰接着抛出第二颗炸弹:“光涨工钱不够。以后每个月,作坊拿出一成净利润,按大伙儿的出工天数和残次率,给大家发年底分红!” “分红?”胖子娘瞪大了绿豆眼,“峰子,那可是公家大厂才有的待遇啊!咱们这手工作坊也发?” “只要跟着我陈峰好好干,公家有的,咱们有。公家没有的,咱们也有!”陈峰站起身,大步走到院子里。 众人跟着探头往外看。 只见陈峰掀开木板车上的草席,单手拎起五只冻得邦硬、羽毛鲜亮的野鸡,大步走回堂屋,往八仙桌上重重一撂。 砰的一声闷响,野鸡的腥鲜味在屋里散开。 “这五只野鸡,今天出工的,一人半只,拿回家给老人孩子添个荤腥!”陈峰拍了拍手上的冰碴子, “规矩我立在这儿,有钱大家赚。但要是谁觉得外头野食香,想砸我陈峰的锅,大门在那边,好走不送。” 刘婶眼眶瞬间红了,扑通一声就要往下跪,被陈秀兰一把拉住。 “峰子!你半夜蹚雪救我家那口子的命,一分钱没收。今天又涨钱又发肉,我刘翠花要是再有二心,天打雷劈!” 刘婶抹着眼泪喊。 胖子娘一把薅过半只野鸡,拍着胸脯震天响: “峰子你放心!谁要是敢听那孙大牙的忽悠,老娘第一个撕烂她的嘴!以后这作坊就是咱们的命根子!” 群情激昂。 婶子们攥着野鸡,满脸激动地表态。 苏清雪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握笔的手微微收紧,眼底闪过一丝异彩。 这个男人,三言两语就用远超寻常人的格局,把人心死死焊在了陈家大院。 晨会散后,大姐陈秀兰带着人去西屋开工,缝纫机的哒哒声踩得比平时更带劲。 王胖子裹着那件包浆的军绿棉袄,像个肉球似的从院墙外滚了进来,压低嗓门喊:“峰哥!摸清楚了!” 陈峰正在院里给大黄喂鱼骨粉,头也不抬:“说。” “那孙大牙住在县城迎春旅社。我塞了两包大前门给邮电局接线员小李,查了他的通话记录。”王胖子喘着粗气, “这孙子根本不是什么省城松江联营商行的!他打长途,一口一个王科长叫得亲热。而且那电话拨过去,是咱县皮货厂职工宿舍的号!” 陈峰给大黄顺毛的手猛地一顿。 王科长? 皮货厂被撸到底的采购科长王建军。 陈峰脑子里瞬间把线索串了起来。 王建军被开除后怀恨在心,不知从哪弄了笔钱,雇了孙大牙这个黑市掮客,打着省城的假招牌来靠山屯高价收皮子。 这招釜底抽薪,不仅要断了陈家作坊的原料,还要搞黄皮货厂的特供订单,报复刘卫国。 狗东西,上次没一脚踩死,还敢蹦跶。陈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眼中闪过一丝冷冽,这笔账必须连本带利收回来。 “胖子,去套车。” 半小时后,陈峰大步跨进红星皮货厂厂长办公室。 刘卫国正端着搪瓷茶缸喝水,见陈峰进来,满脸堆笑:“哎哟,陈老弟,这大冷天的怎么跑来了?是不是那批特供手套提前完工了?” 陈峰没接茬,拉过椅子大刀金马地坐下,指节敲了敲桌面:“刘厂长,特供单子怕是交不上了。” 刘卫国手一抖,热水洒在裤裆上,烫得他猛地跳起来:“怎么回事?原料不够?还是出啥岔子了?” “有人在靠山屯高价截胡皮子,开价高出两成,现款现结,还带全国粮票。”陈峰语气平稳,像在说别人的事,“打着省城松江联营商行的旗号,人现在就在迎春旅社。” “省城的敢来我地盘抢食?”刘卫国眉头拧成个疙瘩。 “省城是假,背后的人是真。”陈峰盯着刘卫国的眼睛,“我查了,那人在迎春旅社给咱厂职工宿舍打过电话,叫对方王科长。” 刘卫国愣了两秒,猛地反应过来:“王建军?!这王八犊子!” “刘厂长,这事儿冲我来是小。”陈峰身子前倾,压迫感十足, “但他这一搅和,军属互助作坊停工,军需特供订单交不上。这不仅是砸你的饭碗,这是打县委李书记的脸,是破坏军民合作。这顶帽子,你刘厂长戴得住吗?” 刘卫国冷汗刷地下来了。王建军这是要拉着全厂给他陪葬啊! 砰!刘卫国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缸盖直响:“反了他了!一个被开除的败类,还敢搞投机倒把破坏生产!”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摇把子电话,死死摇了两圈:“给我接公安局商业股!找老赵!对,老赵,我是皮货厂刘卫国!迎春旅社有个叫孙大牙的,伪造商业单位,高价倒卖国家统购物资,严重扰乱市场秩序!对,人赃并获,马上抓!” 挂了电话,刘卫国气喘吁吁地看向陈峰。 陈峰递过去一根大中华:“刘哥,痛快。” 离开皮货厂,陈峰没急着回村,而是拐进了供销社后巷。 敲开主任孙长征的办公室,陈峰反手锁上门。 “陈老弟,稀客啊!”孙长征赶紧迎上来。 陈峰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揭开。 一张毛色纯正、没有一丝杂毛的极品银狐皮展现在桌面上。 银白色的针毛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皮板柔软如绸。 这东西,陈峰没入作坊的公账,是他单独在老龙口深处守了三个小时打的。 孙长征倒吸一口凉气,手都在抖:“极品!这品相,直接送省城友谊商店赚外汇都够格了!老弟,你开个价!” “孙哥看着给,咱俩谁跟谁。”陈峰大喇喇地坐下。 孙长征咬了咬牙,打开保险柜,点出三十张大团结,外加二十斤全国通用粮票和两张稀罕的自行车票,推到陈峰面前。 “三百块,外加票证。老弟,这可是我能调动的极限了。” 陈峰扫了一眼,利索地把钱票揣进贴身内兜:“成交。” 走出供销社,北风一吹,陈峰拍了拍鼓囊囊的胸口。 他盘算得很清楚,作坊的钱是公账,得用来周转、扩大规模。 但这笔私房钱,是他给苏清雪攒的聘礼。 京城苏家门槛高,那是高知家庭。 他陈峰虽然是个猎户,但绝不能让媳妇受半点委屈。 等将来去京城见老丈人,他得有拿钱砸开大门的底气。 傍晚,陈峰推开家门。 刚进院,王胖子就兴冲冲地跑过来,压低声音喊: “峰哥!抓了!孙大牙连人带皮子,全被公安商业股摁在迎春旅社了!听说王建军也被带走配合调查了,这回投机倒把的罪名坐实,没个十年八年出不来!” 陈峰平静地点了点头,把身上的落雪拍打干净。借力打力,兵不血刃,这才是最高效的手段。 掀开堂屋门帘,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苏清雪正坐在炕桌前,煤油灯的光晕打在她白皙的侧脸上,长睫毛在眼窝投下阴影。 她正咬着笔头,秀眉微蹙,手指在算盘上拨弄得噼啪作响。 大黄趴在炕沿底下,见陈峰进来,摇了摇尾巴。 “怎么了?账盘不平?”陈峰走过去,挨着她坐下,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 苏清雪往旁边挪了半寸,转过头,清冷的眸子里透着一丝疑惑:“陈峰,账不对。” “哪不对?” “公账上的钱一分没少。”苏清雪指着账本上的记录,声音软糯却透着认真,“那你早上发给婶子们的五只野鸡,是哪来的账?库房里根本没有野鸡的入库记录。” 陈峰看着她那副较真的呆萌模样,心里像被猫爪子挠了一下。 他笑而不语,手伸进兜里,摸出一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 苏清雪还没反应过来,温热的指腹已经擦过她的唇瓣,浓郁的奶香味瞬间在嘴里化开。 “吃糖。”陈峰凑近她耳边,声音低沉带着几分痞气,“别算那么清楚。” 第139章 雪地里的钢丝绞索 清晨的靠山屯,天刚蒙蒙亮。 陈峰正在后院给七只花背猪仔添橡子粉饲料,大黄趴在灶房门口啃着一块鹿骨头。 西屋里,大姐陈秀兰已经踩响了缝纫机,苏清雪端着一盆热水从堂屋走出来,正准备洗脸。 突然,村北坡方向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紧接着,是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大黄猛地扔下骨头,竖起耳朵,冲着北坡方向狂吠起来。 陈峰扔下料盆,大步跨出后院。 苏清雪手里的脸盆差点没端稳,水花溅在棉鞋上。 “怎么了?”苏清雪脸色发白,看向北坡。 “听声音是牛。村里就那几头牛,出事了。”陈峰眉头一皱,转身进屋抓起挂在墙上的那件旧军大衣披上, “你在家待着,把院门插上,我过去看看。” 陈峰带着大黄,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大步朝北坡赶去。 一路上,不少村民也听到了动静,披着棉袄、趿拉着鞋往那边跑。 “哎哟我的老天爷,这声音听着像胡寡妇家那头老黄牛!”胖子娘一边跑一边拍大腿。 “那是她家的命根子啊!她男人死得早,就靠这头牛挣工分养活她和那八岁的小子呢!”刘婶紧紧跟在后面,满脸焦急。 陈峰加快脚步。 等他赶到北坡的一片白桦林边缘时,那里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人群中央,一头瘦骨嶙峋的老黄牛倒在雪地里,浑身抽搐,嘴里吐着白沫。 它的右前腿被一道深埋在雪下的重型钢丝套死死绞住。 牛越是挣扎,那活扣就勒得越紧,钢丝已经深深勒进了皮肉里,鲜血顺着牛腿流下来,把周围一大片雪地染得刺眼。 牛腿已经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弯折角度,看着触目惊心。 胡寡妇披头散发地跪在雪地里,双手死死抱住牛脖子,哭得嗓子都哑了: “我的牛啊!你别乱动了!再动腿就断了啊!老天爷啊,你这是要我们的命啊!” 她八岁的儿子狗子站在旁边,冻得直流鼻涕,吓得哇哇大哭。 “让开!都闪开!” 二叔陈宝国带着王胖子和几个村里的壮汉,手里拿着撬棍、铁镐和开山斧,气喘吁吁地挤进人群。 “二叔,快救救我家牛!求求你了!”胡寡妇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抱住陈宝国的腿。 “弟妹你先撒手,我看看。”陈宝国脸色铁青,走到牛腿跟前蹲下,仔细看了看那根钢丝套。 “这他娘的是工厂里拉货用的多股钢丝绳!谁这么缺德,把这种重型绞索下在村子边上!”陈宝国骂了一句,转头冲王胖子喊, “胖子,拿撬棍别住活扣,大强,你拿斧子给我往死里砸!” 王胖子把袖子一撸,露出粗壮的胳膊,握着一根儿臂粗的铁撬棍,死死别进钢丝套的缝隙里。 叫大强的汉子抡起开山斧,对准钢丝套的卡扣处狠狠砸了下去。 “铛!” 一声巨响,火星四溅。大强被震得虎口发麻,斧子差点脱手飞出去。 再看那钢丝套,连个印子都没留下,纹丝不动。 老黄牛受了惊吓,再次剧烈挣扎起来,发出一声惨痛的哀鸣。 活扣又往里收紧了半分,牛腿上的血流得更凶了。 “不行!砸不开!这钢丝太韧了,里头掺了东西的,硬砸非得把牛腿骨头砸碎不可!”陈宝国扔下铁镐,急得直跺脚。 几个壮汉轮番上阵,累得满头大汗,那钢丝套却像长在牛腿上一样,死死咬住不放。 胡寡妇一看连陈宝国都没辙了,彻底绝望了。 她两眼一翻,直接瘫倒在雪地里,双手捶打着地面: “没活路了!这牛要是废了,明年开春连地都翻不了,我们娘俩只能去要饭了啊!” 周围的村民也跟着抹眼泪,谁都知道这头牛对胡家意味着什么。 陈峰站在人群外围,目光扫过那根钢丝套。 得想个办法。 这套子下得刁钻,专门绞大型猎物的,连黑瞎子踩进去都挣不脱。 常规工具根本没戏,再折腾下去,牛腿的动脉血管就保不住了。 陈峰拨开人群,大步走了进去。 “哥!你来了!”王胖子一见陈峰,像看到了主心骨,赶紧扔下撬棍退到一边。 陈峰没说话,径直走到老黄牛跟前。 “大峰啊,这套子太邪门了,弄不开啊。”陈宝国擦了一把头上的汗,叹了口气。 “二叔,让大伙儿往后退退,别惊了牛。”陈峰语气平静。 他蹲下身,双手直接抓住了那根沾满鲜血的钢丝套。 入手冰凉坚硬,表面的钢丝纹理粗糙扎手。 他仔细看了一眼活扣的位置。卡死得非常紧,没有一点回旋的余地。 看来只能硬来了。 陈峰深吸一口气,体内的系统力量瞬间调动起来。 自从加载了山野之王面板,他的体魄早就超越了常人极限,平时干活都收着力,今天顾不上了。 他双脚稳稳扎在雪地里,大衣底下的肌肉块块贲起,手臂上的青筋像虬龙一样凸显出来。 “起!” 陈峰低喝一声,双手死死扣住钢丝套活扣的两侧,猛地向外发力。 “咯吱——” 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周围的村民全都瞪大了眼睛,连呼吸都停住了。 只见那根连开山斧都砸不断的重型钢丝,在陈峰的一双肉手下,竟然开始一点点变形。陈峰的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手背上的血管仿佛要爆裂开来。 “咯吱……崩!” 一声清脆的金属断裂声。 钢丝套的活扣被硬生生掰开了一个缺口! 陈峰顺势一扯,将沾满鲜血的钢丝套从牛腿上撸了下来,随手扔在一旁的雪地里。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足足过了三秒钟,人群中才爆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我的亲娘哎……大峰这手劲儿,还是人吗?”王胖子揉了揉眼睛,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徒手掰断钢丝绳?这得是多大的力气啊!项羽在世也不过如此吧!”一个读过几天书的村民惊呼。 陈宝国看着陈峰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怪物。他知道这侄子打猎厉害,但没想到力气大到这种邪乎的地步。 陈峰没理会众人的震惊,他的注意力全在老黄牛的腿上。 “二叔,胖子,按住牛头,别让它乱动。” 陈峰一边吩咐,一边单膝跪在雪地里,双手在牛腿的伤口处仔细摸索。 宗师级中医精通不仅能治人,对骨骼经络的了解同样适用于牲畜。 他闭上眼睛,手指沿着牛腿的骨骼一点点往下按压。 没有骨折的错位感,骨膜完好。 他松了一口气。 “骨头没断。”陈峰睁开眼,对瘫在地上的胡寡妇说,“但是伤得很重,肌腱严重撕裂,皮肉翻卷,得马上处理,不然会感染坏死。” 胡寡妇一听骨头没断,眼里瞬间有了光,连滚带爬地凑过来:“大峰兄弟,你懂治牛?你一定要救救它啊!” “胖子,去旁边桦树上砍两根笔直的树枝来,要手臂粗细的,快!”陈峰头也不抬地吩咐。 王胖子二话不说,拎起斧子就跑。 陈峰从怀里摸出一个麂皮布包,这是他平时进山打猎随身带的急救包。 里面装着他用空间里的三七粉、白芷粉和煅石膏按比例配好的极品金疮药。 他先用干净的雪水把牛腿伤口周围的血污和泥土清洗干净,动作麻利轻柔。 然后,他将厚厚一层金疮药均匀地撒在翻卷的皮肉上。 药粉接触到伤口,血流瞬间减缓,很快就凝结住了。 这时候,王胖子气喘吁吁地拿着两根削好的桦木棍跑了回来。 “哥,木棍来了!” 陈峰接过木棍,比量了一下长度,用猎刀快速削平边缘,做成两块简易的夹板。 他把夹板贴在牛腿两侧,从大衣内兜里扯出几根原本用来绑猎物的宽布条,一圈一圈地将夹板和伤腿紧紧缠绕固定。 手法极其熟练,松紧适度,既能固定撕裂的肌腱,又不会阻碍血液循环。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一套操作行云流水。 “好了。”陈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渣,“夹板半个月内绝对不能拆。前三天别让它下地负重,就让它卧着。” “胡婶,你记一下,去后山挖点透骨草和伸筋草,加上花椒熬成水,每天用热毛巾给牛腿上半截热敷两次,活血化瘀。半个月后,这牛就能下地干活了。” 胡寡妇听得眼泪直掉,扑通一声给陈峰跪下了,拉着儿子狗子一起磕头:“大峰兄弟,你是我们家的大恩人啊!这辈子做牛做马报答你!” “婶子,赶紧起来,一个村住着,说这些见外了。快找几个人把牛抬回去吧,别冻坏了。”陈峰一把将她拉起来。 周围的村民看着陈峰的眼神,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陈峰打猎赚钱、给村里分鱼,大伙儿是羡慕和敬畏,那现在,就是打心眼里的信服和崇拜。 这年头,懂医术、有一把子神力、还愿意无偿帮衬村里孤寡的年轻人,打着灯笼也找不着。 “大峰这孩子,仁义啊!”刘婶抹着眼泪说。 “可不是嘛,以后谁要是再敢在背后嚼陈家的舌根子,我第一个扇他大耳刮子!”胖子娘扯着嗓门喊。 村民们七手八脚地找来门板,把老黄牛抬上车,簇拥着胡寡妇回村了。 人群散去,雪坡上恢复了宁静,只留下那一滩刺眼的血迹。 陈峰没有走。 他走到刚才扔掉钢丝套的地方,弯腰将那个变形的金属圈捡了起来。 入手沉甸甸的。这东西绝对不是靠山屯附近猎户能搞到的货色。 他用大拇指蹭掉卡扣上沾着的血污和冰碴。 阳光下,卡扣的铸造面上,隐约露出了一个三角形的钢印标记。 陈峰眯起眼睛,凑近一看。 三角形里面,清清楚楚地刻着一个“赖”字。 陈峰眼神一凛。 这时候,大黄凑了过来。它低头闻了闻那个钢丝套,突然像是触电一样,夹着尾巴呜咽着往后退了好几步,喉咙里发出恐惧的低吼。 陈峰注意到,大黄那条曾经被捕兽夹夹断过的前腿,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他立刻想起了几个月前,在老龙口边缘救下大黄时,那个重型捕兽夹上,同样刻着这个三角形的“赖”字。 前几天在老龙口深处,关东客也提醒过他,林子里不太平,有外来人下工厂造的重型钢丝套,连怀崽母鹿都绞。 也就是说,这根本不是什么意外。 这是赖子三炮的人,把手伸到了靠山屯的村口! 他们不仅在深山里盗猎,现在竟然把这种能要人命的重型绞索,下在了村民放牛打柴的北坡边缘。 今天套住的是一头牛,明天要是村里的半大孩子踩上去呢? 陈峰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骇人的煞气。 “大峰,看啥呢?”陈宝国走过来,见陈峰盯着手里的钢丝套发呆,忍不住问。 陈峰没有立刻回答。 他将那截带血的钢丝套折叠了两下,揣进军大衣的深口袋里。 他转过头,目光越过白雪皑皑的林海,看向远处常年笼罩在雾气中的老龙口方向。 “叔。”陈峰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让人胆寒的冷意,“这事儿没完。他过界了。” 第140章揭开林业站的黑幕 北风卷着雪粒子砸在陈家大院的玻璃窗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堂屋的煤油灯捻子被陈峰挑高了一截,火苗跳动,把屋里的影子拉得老长。 “咚、咚、咚。” 院门被敲响,声音不大,但在风雪夜里显得格外沉闷。 陈峰放下手里的擦枪布。这么晚了,谁会来? 他给苏清雪递了个眼神,自己起身去开门。 大黄在后院低吼了一声,似乎察觉到了生人的气息。 门一拉开,寒风倒灌进来。 门外站着一个佝偻的身影,身上披着件破旧的羊皮袄,头上戴着狗皮帽子,手里拄着一根粗糙的榆木拐杖。 是靠山屯最老资格的猎人,郑老头。 “郑大爷?”陈峰侧开身子,“进屋说。” 郑老头没客套,一瘸一拐地跨进门槛。 他回身死死把门关严实,把风雪挡在外面。 屋里暖和,郑老头却没脱帽子。 他走到炕桌边,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苏清雪,又看向陈峰。 苏清雪站起身准备去倒热水。 “别忙活了。”郑老头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 他把拐杖靠在墙根,双手摸向自己那条瘸了十二年的右腿。 手指有些发抖,一点点把打着补丁的棉裤管往上撸。 裤管卷过膝盖,露出干瘪的小腿肚。 陈峰目光一凝。 那不是摔伤的疤。 小腿肚上,一道深嵌入肉、已经发白的弧形勒痕赫然在目。 皮肉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勒断后又长合在一起,呈现出一种扭曲的死白色。 这形状,这深度。跟今天白天村北坡那头黄牛腿上的伤口如出一辙。只是这道疤在人腿上,看得人头皮发麻。 “十二年前,”郑老头盯着自己的腿,开口了,“赖子三炮的套子。” 陈峰拉过一条板凳让郑老头坐下。 得摸清这孙子的底细。陈峰心里盘算着。白天看到那个带“赖”字的钢丝套,他就知道这帮人不是善茬,现在看来,比预想的还要毒。 “赖子三炮,大名赖福全。”郑老头把裤管放下来,双手搭在膝盖上,“他是松花江上游青石沟的人。那地方穷山恶水,出亡命徒。” “他专下绝户套。”郑老头咬着牙,“老林子里的规矩,套子留一线,不套带崽的,不套幼崽。他不管。多股钢丝绞出来的死扣,只要踩进去,越挣扎勒得越紧,连骨头都能绞断。他不给人留活路,也不给山里的活物留活路。” 苏清雪拿过平时记账的小本子,翻到空白页,拿起铅笔。 “十二年前的冬天,我进老龙口外围下夹子。”郑老头眼神发直,像是在看十二年前的那场雪,“雪太大,没看清道,一脚踩进了他的连环套里。” “那钢丝不是工厂出来的普通货,是他们自己拿粗钢丝绞的,卡扣焊死了,根本掰不开。”郑老头喘了口粗气,“我在雪地里冻了半宿,血把周围的雪都染红了。” 陈峰手指敲着桌面。这手法,够狠。不是图财,是圈地盘。 “后来呢?”陈峰问。 “后来,赖子三炮的人巡山,看见我了。”郑老头冷笑一声,比哭还难看,“他们没救我。带头的那个人,拿着赶大车的皮鞭,照着我脸上、身上抽。一边抽一边告诉我,那片林子以后姓赖,让我管好自己的嘴。” “他们把我腿上的套子解开,把我扔在雪地里自生自灭。要不是杨瘸子路过把我背回来,我早就喂狼了。” 苏清雪笔尖一顿,抬头看了郑老头一眼,又低头继续记。 陈峰问:“没去公社报案?” “去了。”郑老头摇头,“腿刚好一点,我就去公社保卫科报了案。结果呢?石沉大海。连个问话的人都没有。” 这就不对了。陈峰心里琢磨。重伤害,加上私造捕猎工具,就算在六十年代,公社也不可能压着不查。除非压根没报上去。 “郑大爷,这十二年,你就这么忍了?”陈峰盯着郑老头的眼睛。这老头年轻时候也是个硬脾气,能生生咽下这口气,不正常。 郑老头沉默了很久。他看了一眼窗外黑漆漆的夜色,压低了声音。 “他上头有人。” 陈峰眉头挑了一下。果然。 “我不知道具体是谁。”郑老头双手死死攥着膝盖上的棉裤,“但我看见过。” “看见什么?” “马队。”郑老头咽了口唾沫,“前些年,我腿脚还能勉强走动的时候,半夜去县城方向的土路边下过套。我撞见过不止一次。” “赖子三炮的人,赶着马队,驮着满满当当的麻袋。里头全是从老龙口打出来的皮货、鹿茸、熊胆。”郑老头声音越来越低,像怕惊动什么,“他们半夜走,专挑没人的小道。” 陈峰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地图。靠山屯到县城,走大路会经过两个检查站,走小路虽然绕,但能避开人眼。 “马队走到十里坡那个岔路口,就不走了。”郑老头继续说,“每次都在那里接头。” “跟谁接头?”陈峰追问。 “一辆绿皮吉普车。”郑老头极其肯定,“县林业站的车。车门上喷着白字,我认得。” 苏清雪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过:半夜、十里坡岔路口、马队、皮货鹿茸、林业站绿皮吉普。 陈峰脑子转得飞快。林业站。管着全县的林区资源调配、野生动物保护和打猎指标。赖福全在山里圈地盘下绝户套,打出来的极品山货不走明面,半夜用马队运出去,直接交给林业站的车。 这就全对上了。 赖福全负责在山里搜刮资源,充当黑手套;林业站的人负责打掩护、销赃,把这些见不得光的山货变成大把的钞票。 难怪郑老头去公社报案石沉大海。公社保卫科怎么敢查林业站的人? 难怪赖子三炮敢把带钢印的套子下到靠山屯的村口。他们根本不怕查,因为查他们的人,就是他们的保护伞。 “他们从来没被检查过。”郑老头补充了一句,“那辆吉普车拉满货,大摇大摆地往县城开,哪个检查站敢拦林业站的车?” 陈峰冷笑。灯下黑。这招玩得溜。 苏清雪把记好的小本子推到陈峰面前。字迹娟秀,条理清晰。时间、地点、人物特征、车辆信息,全列在上面。 陈峰扫了一眼,心里有底了。敌暗我明的局面破了。只要知道对方的线牵在哪,就能顺藤摸瓜。 郑老头话说完了。他好像卸下了一块压了十二年的大石头,整个人更佝偻了。 他扶着墙根站起来,拿起拐杖。 “大爷,这事我知道了。”陈峰起身送他。 郑老头走到门口,停下脚步。他回头看着并肩站在一起的陈峰和苏清雪。 “这屯子,以前没人敢惹他。以后估计也没人敢。”郑老头叹了口气,干瘪的嘴唇动了动,“也就你,敢跟他碰一碰了。” “今天白天看你徒手掰开那个套子,我就知道,我这腿的事,只能跟你说。”郑老头把狗皮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半张脸,“陈峰,你自己当心。他们手里有响器,还有靠山。” “放心吧大爷。”陈峰拉开门,“天黑路滑,慢点走。” 北风卷着雪花扑在陈峰脸上。他看着郑老头一瘸一拐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关上了门。 插上门栓的瞬间,堂屋里安静下来。 苏清雪坐在炕桌边,看着本子上的记录。她咬着下唇,眉头微微皱着。 “林业站的人。”苏清雪抬起头,眼睛里透着担忧,“我们惹得起吗?” 这可不是公社的刘海波或者粮管所的张德才。林业站是县里的实权部门,手里攥着枪杆子和执法权。赖福全只是个干脏活的,真正难对付的是吉普车里的人。 陈峰走回炕边。他没急着回答,而是拿起桌上的擦枪布,抓起那把跟着他出生入死的“撅把子”猎枪。 咔哒。 他熟练地卸下枪栓,用布一点点擦拭着冰冷的枪管。 对方已经把绝户套下到了靠山屯的家门口。大黄的腿,胡寡妇的牛,这就是警告。 退?往哪退。老龙口是他陈峰的聚宝盆,是全家吃饭的碗。谁敢砸他的碗,他就得要谁的命。 林业站又怎么样?县委大院的李云山他都搭上了线,纪委老周那边也挂了号。只要拿到铁证,林业站的保护伞照样能给他掀了。 陈峰把枪栓推回去,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他抬起头,看着苏清雪。 “惹不惹得起,都得碰。”陈峰把枪拍在桌上,“他已经把刀架到咱们脖子上了。” 第141章亡父战友敲门 院门被砸得山响。 不是村里人的敲法。 陈峰放下手里的猎刀,抹了把骨粉,朝门口走。大黄率先窜出去,鼻子贴着门缝嗅了两下,没龇牙,尾巴也没摇。 陈峰拉开门栓。 门外站着个青年,一米八五往上,肩膀宽得像半扇门板,穿一件破了棉花的旧工装,领口油渍发硬,脚上的黄胶鞋左脚开了口子,露出里头垫着的报纸。 脸冻得发紫,嘴唇干裂,眉骨上有一道结了痂的口子,像是被人揍的。 但站得直。 腰杆子挺得像根铁棍,哪怕饿得颧骨突出,那股劲儿也没塌。 当过兵的。 陈峰一眼就看出来了。站姿、重心、两脚间距,跟表哥周志刚一个路子。 “你找谁?” 青年从工装内兜掏出一封信,信封发黄,边角磨毛了,折痕深得快要断开。 “我叫冯大壮。我爹叫冯铁柱。” 他把信递过来,手指粗大,指节上全是煤黑色洗不掉的纹路。 “我爹说,要是有一天活不下去了,就拿这封信去找靠山屯的陈大山。” 陈峰接过信。 信封上没写字,翻开,里头一张纸,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没上过几天学的人写的。 “大山兄弟,我是铁柱。咱俩在朝鲜背对背打过那一仗,你替我挡过一梭子。我这辈子没本事报你,要是我儿子以后有难处,你拉他一把。冯铁柱。” 落款日期是一九六三年。 七年前的信。 陈峰把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没有别的字。他抬头打量冯大壮。 “冯铁柱,六连三班?” 冯大壮眼睛一亮:“对!我爹就是六连三班的!” 陈峰转身进屋,从炕柜暗格里摸出那个印着“光荣退伍”的锈铁皮盒。翻到最底下,找出一张黑白合影。照片上五个穿军装的年轻人蹲在坑道前,最左边那个敞着怀、咧嘴笑的壮汉,跟门口这小子的眉眼有七分像。 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名字。第一个就是冯铁柱。 陈峰把照片递给冯大壮。 冯大壮一看见照片,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眼眶红了,但没掉泪。他用拇指摩挲照片上父亲的脸,嘴唇抖了两下。 “我爹五年前没了。矽肺。” 陈峰没接话,把铁皮盒盖好放回去。 信物对得上,合影对得上。冯铁柱的事,前世他在父亲遗物里见过不止一次。 “我爹也不在了。”陈峰说。 冯大壮愣住。 “六九年走的。”陈峰语气平淡,“你找他找不着了,但这个家还在。进来吧。” 冯大壮跨过门槛的那一刻,整个人僵了。 平板玻璃窗透着亮光,火墙烧得屋里暖烘烘的,墙上挂着整张狼皮,窗台下一台崭新的飞人牌缝纫机哒哒作响,西屋门帘后头飘出硝皮子的味道。陈秀兰正踩着缝纫机赶工,旁边木架上挂着十几副兔皮手套、好几条狐皮围脖。 廊下还晾着两张紫貂皮。 冯大壮脚步顿住,左右看了看,又低头看看自己脚上开了口子的黄胶鞋,脸上写满了不知道该迈哪只脚。 他本以为要投奔的是个比自己还穷的猎户。 陈峰搬了条板凳扔在火炉旁:“坐。” 冯大壮坐下,屁股只沾了凳子边。 苏清雪端了碗棒子面糊糊出来,卧着一个荷包蛋,搁在他面前。冯大壮看了看碗,又看了看苏清雪,张了张嘴没敢接。 “吃。”陈峰说。 冯大壮端起碗,三口灌完糊糊,荷包蛋嚼了两下就咽了。吃完把碗放回桌上,碗底刮得干干净净。 饿了不止一天了。 陈峰没问他怎么到的靠山屯,没问他眉骨上的伤,也没问他为什么走投无路。 他只问了一句:“你能干什么?” 冯大壮抹了把嘴,直起腰。 “扛过枪,下过矿,打架没输过。”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陈峰盯着他看了三秒。 手上有煤工的老茧,虎口有持枪的厚皮,肩膀右侧比左侧略低——长期扛重物压的。 眉骨那道口子是拳头造成的,不是利器,对方出拳位置偏高,说明冯大壮跟人打架时没低头。 能用。 “你从哪个矿出来的?” “松花江上游,柳河煤矿。”冯大壮攥了攥拳头,“井下工头吃拿卡要,克扣安全木料,我跟他干了一架,把他鼻梁骨打折了。矿上把我开除,连最后两个月工钱都没结。” 陈峰点了点头,没评价对错。 “柳河煤矿……离十里坡不远吧?” 冯大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你知道十里坡?” “说说你在那边都看见过什么。” 冯大壮沉默了几秒,压低声音。 “我在矿上值夜班的时候,有两回,半夜两三点,听见十里坡岔路口那边有马队过。” “七八匹马,驮着麻袋,队伍前头打手电的那个人我认识——赖福全,外号赖子三炮,松花江上游一带的亡命徒,手底下养着十来号人。” 陈峰眼皮都没抬:“马队往哪走?” “往公路方向。我有一回好奇,远远跟了一截。”冯大壮的声音更低了, “马队在公路边停了,等着一辆绿皮吉普。吉普车门上喷着白字——县林业站。” 陈峰手里的猎刀停了。 “接货的人你看清了?” “看清了。个头不高,戴眼镜,穿四口袋中山装,矿上的人叫他许站长。我后来打听过,是县林业站的副站长,叫许国柱。” 许国柱。 这个名字终于从暗处浮了上来。 郑老头说的是“林业站绿皮吉普”,没点出人名。冯大壮亲眼见过接头场面,能指认到人。 这就是人证。 陈峰把猎刀插回刀鞘,站起来。 “你留下。住处我安排,跟我舅住一个院子,村东头土坯房,炕灶齐全。活儿两样——跟我进山打猎,平时看家护院。管吃管住,月钱跟我舅一样,十二块。” 冯大壮霍地站起来,板凳差点带翻。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了好几下。一个被煤矿开除、身上连回家路费都没有的人,进门一碗糊糊,坐下说了几句话,工作和住处就全有了。 他单膝往下沉了半寸,被陈峰一把薅住胳膊拽了回来。 “一家人,别来这套。” 冯大壮红着眼眶,拍了一下自己胸膛,声音闷得像擂鼓。 “峰子哥,你给我一口饭,我给你一条命。” 陈峰拍了拍他肩膀,没说话。 苏清雪在门帘后头听完全程,在账本空白处写下“冯大壮,月薪12元”,又翻到前一页,在“许国柱”三个字底下画了一道横杠。 陈峰走到院里,看了一眼挂在廊下的撅把子。 赖子三炮是爪子,许国柱是脑袋。 砍爪子没用,得把脑袋拧下来。有了冯大壮这个人证,加上郑老头的旧伤和钢丝套上的赖字铁件,证据链差不多能合拢了。 剩下的事,得找李云山和纪委老周碰一碰。 他正盘算着下一步,大黄突然竖起耳朵,朝村口方向低吼。 紧接着,风里裹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 三匹,至少三匹。蹄铁敲在冻硬的土路上,节奏嚣张,像是故意让全村都听见。 陈峰扭头看向村口方向,眼睛眯了起来。 冯大壮从屋里跨出来,站到陈峰身后半步,两只拳头已经攥紧了。 马蹄声越来越近。 第142章恶徒进村强收保护费 马蹄声从村口灌进来,像钉子砸在冻硬的土路上。 三匹马。 陈峰站在院门口没动,眼睛眯了一下。 领头那匹枣红马上骑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光头,左耳缺了半截,腰间斜别一把开山刀,刀鞘上的铜扣磨得锃亮。 后头两个跟班各骑一匹矮脚蒙古马,马背上搭着鼓鼓囊囊的麻袋。 三个人在村中土路上勒马,枣红马打了个响鼻,踩得积雪四溅。 冯大壮已经跨出屋门,站到陈峰身后半步,两只拳头攥得骨节咯咯响。 大黄伏在陈峰脚边,喉咙里滚出一串低沉的呜咽。 领头的光头翻身下马,扯了扯腰带,径直朝最近的杨瘸子家走去。 “松花江猎帮的规矩,老龙口以北的山头,归我们管。”光头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进山打猎的、下套子的、采药挖参的,一律交山头费。每户十块,半年一收。” 他一脚踹开杨瘸子家的篱笆门,探头朝院里扫了一圈。 杨瘸子拄着拐杖堵在门口,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硬是一句话没敢吭。 陈峰没急着过去。 他盯着光头的脚——黄胶鞋,鞋底V字形防滑齿,右脚落地时脚尖朝外偏了五六度。 心里那根弦一下子绷紧了。 四十二码。V字齿。右脚外翻。 白桦林里的脚印。黑水河岸边的脚印。三串步幅均匀的制式胶鞋印——高坡上俯瞰靠山屯全貌后原路返回的那三个人。 一个多月前就开始踩点了。 陈峰舌尖顶住后槽牙,脑子转得飞快。 赖子三炮没有贸然动手,先派人摸清村子的布局、人口、进出山的路线,甚至连黑水河冰面的捕鱼点都盯过。 这不是临时起意,是有计划地吞地盘。 光头从杨瘸子家出来,没收到钱,骂骂咧咧往下一家走。 两个跟班一左一右跟着,手里攥着麻绳,像拴牲口似的。 “十块钱买平安,不亏。”光头冲围观的村民龇牙,金牙在日头底下晃了一下,“交了钱,你们该打猎打猎,该下套下套。不交——” 他拍了拍腰间的开山刀。 没人吭声。 陈峰数了数,巷子两边已经站了十来户人,男人们脸上全是窝囊气,女人把孩子往身后拽。 光头一路横着走到胡寡妇家门口。 胡寡妇家的老黄牛就拴在院里,右前腿还缠着陈峰给打的桦木夹板,伤还没好利索。 胡寡妇死死挡在牛棚前头,两只胳膊撑开,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似的。 “让开。”光头伸手就推。 胡寡妇一个踉跄摔在雪地里,后脑勺磕在冻土上,当场就懵了。 她八岁的儿子虎子从屋里冲出来,张嘴咬住光头的手腕。 光头吃痛,一把薅住虎子后脖领子,像拎小鸡似的甩了出去。 虎子后背撞在墙根上,嘴一张,哭都没哭出声,整个人缩成一团。 陈峰的太阳穴跳了三下。 他把手里的擦枪布往院墙上一搭,抬腿就走。 冯大壮跟上来,两个人一前一后,步子不快不慢,鞋底踩在积雪上嘎吱嘎吱响。 大黄贴着陈峰左腿根跑,毛根炸开,喉咙里的低吼变成了持续的威慑。 光头正弯腰检查虎子有没有咬破他的皮,余光扫到两道影子压过来,抬头一看—— 陈峰站在他正前方三步远。 冯大壮无声无息绕到他身后,堵死了巷子口。那两个跟班刚想靠上来,冯大壮扭头看了他们一眼,两人的脚钉在原地。 光头直起腰,手按上刀柄。 陈峰没看刀。 他低头看了一眼光头的鞋底,又抬起来,盯着他的脸。 “一个多月前,腊月里,你带两个人上过村北高坡。”陈峰开口,嗓音不高,但巷子里安静得连马喘气都听得见,“四十二码的鞋,右脚外翻,V字齿底。黑水河岸边芦苇丛里也蹲过。” 光头的手僵在刀柄上。 他没想到自己踩点的事被人摸得一清二楚。 “你——” “我还没说完。”陈峰打断他,声音压低了半分,“你叫马大牙,赖子三炮手底下跑腿的。上个月在十里坡岔路口接过货,七八匹马驮麻袋,领头打手电的是你主子。” 马大牙的瞳孔缩了一下,手指从刀柄上松开了。 陈峰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迈出去,马大牙退了半步。他比陈峰矮半个头,仰着脸,后脖子的肌肉绷成了一条线。 陈峰双手抱胸,身后大黄的吼声压到最低,像闷雷从地底滚过来。 “这村子我说了算。” 陈峰一字一顿。 “你主子想要什么,叫他自己来谈。” 马大牙的喉结滚了两下。他扫了一眼冯大壮——一米八五的退伍兵堵在身后,两只拳头跟沙锅一样大,眼神比刀还冷。 再看陈峰脚边那条细狗,牙齿全露在外头,口水拉成丝。 “行。”马大牙挤出一个字,退了两步,转身朝自己的马走。 走了三步,他停下来,没回头。 “陈峰,对吧。三炮哥记住你了。” “记住就好。”陈峰站在原地没动,“省得他来了不认路。” 马大牙翻身上马,两个跟班紧跟着,三匹马掉头,蹄铁敲在冻土上哐哐响,眨眼工夫拐出村口消失在白桦林里。 陈峰蹲下来看虎子。后背蹭破了皮,没伤着骨头,吓的。 他把虎子扶起来交给胡寡妇,胡寡妇抱着儿子跪下要磕头,被他一把拽住。 “回屋上点药,别跪。” 村民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全炸了。 “峰子,这帮人是赖子三炮的?那可是杀过人的主儿!” “他们要是带枪来怎么办?” 杨瘸子拄着拐杖挤到陈峰跟前,声音发颤: “陈峰,你不知道赖子三炮那个畜生。十年前松花江上游三个猎户进他地盘,一个活着出来的都没有。尸首到现在没找到。” 二叔陈宝国站在人群外头,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 陈峰扫了一圈围过来的人。 他心里盘算得清楚。 赖子三炮今天没亲自来,说明还在试探。 马大牙回去一报信,下一步要么谈,要么动手。 谈的话还有周旋余地;动手的话,光靠自己和冯大壮不够,得把李云山和纪委老周手里的证据链提前激活。 “都回家,把院门关严实。”陈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谁家再来收钱的,不用给,直接来找我。” 人群散了,陈峰走回院子。 苏清雪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热气的姜汤,指节发白。 陈峰接过碗喝了一口,烫的,咂了咂嘴。 “甜了。” 苏清雪没理他这茬,压着嗓子问:“他们还会来?” “会。”陈峰把碗递回去,“下回来的是他主子。” 冯大壮挡在院门口,两只胳膊交叉抱在胸前,眼睛盯着村口方向,一眨不眨。 大黄趴在他脚边,耳朵竖着,前腿上那道被“赖”字捕兽夹绞出的旧疤,在日头底下白惨惨的。 他抬头望向窗外老龙口方向的山脊线。 赖子三炮,也该见见了。 第143章赖子三炮亲自登门划道 马蹄声从村北土路传来,不是一匹,是五匹。 陈峰正蹲在后院给飞龙鸟添食,听见声响,手里的松针粉撒了一半。 冯大壮先他一步冲到院门口,两个拳头已经攥紧。 “五匹马,四个带刀的,领头那个穿黑棉袄。” 陈峰没急着出去。他把喂食的木盆搁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粉末,抬脚往院门走。 大黄突然从窝棚里窜出来。 不是平时撒欢的姿态,四条腿绷直,脊背上的毛全炸开。 前腿上那道白惨惨的旧疤痉挛似地抽了一下。 它闻出来了。 陈峰一把按住大黄的后颈,带着大黄走到院门口。 土路尽头,五匹高头大马踩着积雪过来了。 领头的骑在一匹枣红马上,黑棉袄外头套着一件半旧的狼皮坎肩,右手松松搭在鞍桥上,左手捏着缰绳。 四十来岁,颧骨高,眼窝深,下巴上一道从嘴角拉到耳根的刀疤,像蜈蚣一样爬在脸上。 赖子三炮。 他身后跟着四个人,腰间清一色别着开山刀,刀柄上缠着黑布条。上回来收山头费的马大牙缩在最后头,半截耳朵在风里晃。 陈峰的目光没在人身上停太久。 他盯上了枣红马背上倒挂着的两只狍子。 半大个头,皮毛还没褪净冬绒。一只公的,脖子上一道深可见骨的钢丝勒痕,血顺着马肚子往下淌,在雪地上拖出一条红线。 另一只是母的。 肚子高高鼓着,圆滚滚地坠在马身侧,四条腿僵直朝天。 怀着崽。 陈峰太阳穴的血管跳了两下。 村民已经缩回了各自院子。土路两侧的柴门、篱笆后头露出几双眼睛,没人敢出声。 杨瘸子拄着棍站在自家门槛后,嘴唇哆嗦。胡寡妇把虎子按在身后,上次被马大牙甩飞撞墙的孩子死死咬着嘴唇没哭。 赖子三炮在陈家院门外三步远的地方勒住马。 枣红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刨了两下雪。 他没下马。 居高临下看着陈峰,像看一个需要掂量分量的东西。 “陈峰?” 声音不大,慢条斯理的,尾音往上挑,带着松花江上游那边特有的拖腔。 陈峰没应声。 赖子三炮也不急。他从怀里摸出一个铜烟锅子,在鞍桥上磕了磕,填上烟丝,划火柴点着,吸了一口。烟气从鼻孔里喷出来,被风吹散。 “听说你把我的人撵了。” 陈峰站在院门口,一手按着大黄,一手插在军大衣兜里。 “撵了。” 赖子三炮点点头,没生气的样子。他抬手指了指西边的山脊线,又指了指东边。 “我是来谈事的,不是来打架的。老龙口这片山,够大。山脊为界,东边归我,西边归你,井水不犯河水。你打你的猎,我收我的货,谁也别越线。” 陈峰心里冷笑。 东半区。 鬼见愁峡谷在东半区,百年野山参群落在东半区,极品紫貂产区在东半区。 这哪是分地盘,这是把最肥的肉整块端走,塞给他一堆啃不动的骨头。 而且这消息不该是一个土匪知道的。老龙口深处的资源分布,就算靠山屯的老猎人也说不全。 林业站的数据。 许国柱。 陈峰把这笔账记在心里,面上没露。 “谈完了?” 赖子三炮烟锅子停在嘴边,眯眼看他。 陈峰大步跨出院门。 他没去看赖子三炮。他走到枣红马侧面,伸手拍了一下那只母狍子鼓胀的肚子。 手掌底下,硬邦邦的,崽子已经成型了。 “连怀崽的都杀。” 陈峰的声音不高,但土路上安静,每个字都砸得清楚。 “胡婶家老黄牛,你的绝户套绞的。老郑头小腿上那道疤,十二年了,你手下人抽的。我家大黄这条腿——” 他低头看了一眼大黄前腿上的白疤。 “你的''赖''字夹子夹的。” 赖子三炮烟锅子慢慢从嘴边移开。 他脸上那种慢条斯理的笑还挂着,但眼神变了。 陈峰抬头,直直对上他的目光。 “老龙口,不归你管。” 六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的。 土路上一瞬间什么声音都没有。连马都不刨蹄子了。 赖子三炮把铜烟锅子在鞍桥上磕灭,烟灰落进雪里。他没再笑。 “小兄弟。”他俯下身,压低声音,几乎是贴着陈峰的耳朵说的,“深山老林里摔死个人,连骨头渣子都找不着。” 陈峰闻到他嘴里的旱烟味和皮袄上洗不掉的血腥气。 他没退。 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两个人对峙了能有五六秒。赖子三炮先直起身子,收回目光。他扯了一下缰绳,枣红马原地转了半个圈。 “走。” 五匹马掉头,蹄铁踩碎冻硬的雪壳,嘎吱嘎吱地远了。马大牙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被前头一个带刀的骂了一句,缩回脖子。 马蹄声消失在白桦林尽头。 冯大壮两步跨到陈峰身侧,拳头还没松。 “峰哥,这人不会善了。” 陈峰知道。 赖子三炮没亲自来之前,还算试探。今天当面划道被拒,下一步要么软磨,要么动刀子。 但他不怕动刀子。他怕的是对方不动。 赖子三炮对老龙口东半区的了解太精准了。 那些信息不是进山踩点能踩出来的,得有人把林业站的资源勘测数据递给他。 许国柱,绿皮吉普,十里坡岔路口半夜接货。 这条线不掐断,赖子三炮今天走了明天还会来。 得快。 他回头看了一眼屋子。窗户里透出火墙的红光,苏清雪的影子映在窗玻璃上,没动。 “大壮,你今晚跟大黄一块在前院守着,有动静喊我。” “成。” 陈峰推开院门进屋。 堂屋炕桌上摆着他的擦枪布和一小瓶枪油,端端正正,布叠得整齐。 是苏清雪放的。 她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记账的笔,笔帽没盖。 脸上没有慌张,也没有追问,就是看着他,眼底有东西压着没说。 陈峰坐下来,拿起擦枪布,从炕头摸过撅把子。 枪管还沾着上次进山带回来的松脂味。他把布裹在通条上,往枪膛里捅,一下一下,动作很慢。 苏清雪低头盖上笔帽,起身去灶房。 过了一会儿端回来一碗姜汤,搁在炕桌角上,没挡着枪油。 “他们还会来吗?” “会。”陈峰抽出通条换了块干净布,往枪膛里滴了两滴枪油,“下回来的是他主子。” 苏清雪没再问。她把那碗姜汤往他手边推了推,转身回了西屋。缝纫机的哒哒声隔着门帘传过来,是大姐在赶活。 陈峰喝了一口姜汤。辣。苏清雪的手艺还是放姜太狠。 他把枪擦完,装好子弹,靠在炕柜上闭眼。 脑子里过了一遍:郑老头的证词、冯大壮的人证、赖字铁件的物证、粮管所调拨日期和林业站绿皮吉普的交叉。 差一环。 差许国柱亲手接货的直接证据。 夜深了。 炉子里的火烧到最后一块煤,屋里暗下来。 苏清雪和希月睡了,大姐的缝纫机也停了。冯大壮裹着破棉袄蹲在前院门口,大黄趴在他脚边。 陈峰刚合眼。 后院猪圈方向炸开一声惨叫。 紧接着是木板被撞碎的闷响,一下,两下,整个圈舍都在晃。 大黄疯了一样朝后院冲,叫声变了调。 陈峰一把抄起枪,光脚踩上冰凉的地面,冲了出去。 第144章夜半投毒,陈峰的底线 “峰子!峰子!快来!猪仔不对劲!” 凌晨三点,陈秀兰的尖叫把整个院子劈醒。 陈峰光脚跳下炕,抄起靠门的撅把子就往后院冲。冯大壮比他慢半拍,从东厢窜出来,两拳已经攥死。 后院的味道不对。 一股刺鼻的蒜臭味,混着猪仔凄厉的惨叫,钻进鼻腔。 砒霜。 陈峰脑子里只蹦出这两个字,血直往头顶涌。 大黄堵在猪圈门口,朝土坯墙方向疯狂吠叫,前腿旧疤抽得一跳一跳。 陈峰跨进圈舍,煤油灯被大姐举着,光晃得人眼花。 最壮的那只公猪仔侧翻在食槽边,四条腿僵直抽搐,嘴角涌出白沫,眼珠子往上翻,肚皮一鼓一缩,已经快不行了。 食槽里扔着几块烂肉,上头撒了白色粉末,在灯光下泛着死人骨头一样的惨白。 陈秀兰抱着门框浑身筛糠:“墙……墙上有个洞……” 陈峰扫了一眼。土坯墙靠外侧被挖出一个胳膊粗的破洞,洞口边沿的冻土是新掰的,碎渣还没结霜。 来不及查了。猪仔先救。 他把枪丢给冯大壮,蹲下去一把掐住公猪仔的下颌骨往上掰。 砒霜入胃不超过一刻钟,催吐还来得及。 猪仔拼命挣扎,一百来斤的身子甩得食槽哐哐响。 陈峰膝盖死死压住它后胯,左手五指扒开嘴,右手食指中指并拢,探进喉咙根部精准按压咽后壁。 猪仔一阵剧烈干呕,胃里的烂肉混着酸水喷出来,溅了陈峰满手满袖子。 不够。 他又按了第二下,第三下。猪仔吐得翻了白眼,四条腿从僵直变成瘫软,抽搐的频率慢下来了。 陈峰扭头冲大姐吼:“灶上烧水!绿豆——柜子最底下那袋——全倒锅里煮!” 绿豆汤解砒霜。这是最土的法子,但眼下没别的。 陈秀兰跌跌撞撞跑进灶房。 陈峰腾出手翻开猪仔眼皮,瞳孔还有收缩反应,舌头从紫黑慢慢转淡——吐出来了大半,命保住了。 他这才松了口气,胳膊一酸,差点没撑住。 其余六只猪仔挤在圈角瑟瑟发抖,食槽那头的烂肉一口没碰。 大黄立了功。 它闻到异味第一时间炸窝,把六只猪仔全赶到了角落里。 冯大壮举着灯照那个墙洞,低声说:“洞口往外的雪踩实了,两串脚印,一来一回” 不用看陈峰都知道是谁的人。 苏清雪披着旧军大衣跑到后院,脸色煞白,一眼扫过食槽里的白色粉末和地上的呕吐物,嘴唇抿成一条线,什么都没问。 陈峰接过大姐端来的绿豆汤,一勺一勺灌进公猪仔嘴里。 猪仔哼哼唧唧,四条腿开始有劲了,肚皮起伏也匀了。 他擦了把手上的酸水,站起来。 “都回屋。天亮再说。” 没人睡得着。 天刚蒙蒙亮,陈峰带大黄出了院门。 雪地上的脚印从墙洞一路延伸到村北坡,在白桦林边缘消失。 骑马走的,蹄铁印深浅不一,至少两匹。 他没停,继续往北坡深处走。 系统狩猎视野铺开,地面上的痕迹一览无余。 除了马蹄印,还有一条岔路通向山脊南侧。 陈峰的脚步顿住了。 那片朝阳缓坡。 他两个月前亲手用松枝做标记的地方。 背风、有活水、土层肥厚,规划好了开春种五味子和黄芪的药材基地。 整条坡面被撒满了生石灰。 白花花的一片,像下了一场假雪。石灰渗进冻土层,开春化冻后碱性会烧透根系,这块地三五年内种不活任何东西。 陈峰蹲在坡顶,盯着那片白。 太阳穴的血管一跳一跳,两只拳头攥得骨节咔咔响。 他知道这块地的人,只有他自己。松枝标记做得隐蔽,普通人走过去根本不会注意。 但林业站有勘测数据。 许国柱。 猪圈投毒是打他的命根子,毁药材地是断他的财路。 一夜之间,养殖和药材两条线同时被精准打击,不是赖子三炮一个山匪能想出来的布局。 身后传来踩雪的声音。 苏清雪气喘吁吁爬上坡顶,鞋帮子全湿了,鼻尖冻得通红。她站在陈峰身边,看了一眼满坡的石灰,没说“别生气”,没说“算了”。 她蹲下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需要我做什么?” 陈峰拍掉膝盖上的雪,站起来。 “记账。” 他的声音冷得像坡下那条冻河:“他们干的每一件事,时间、地点、损失,全记清楚。一笔都别落。” 苏清雪点头,从棉袄兜里掏出那个随身带的记账本和铅笔头,翻到空白页,手冻得发抖,字却写得端端正正。 回到家,陈峰让冯大壮把墙洞的碎土、食槽里剩的烂肉和白色粉末分别包好,用油纸裹严实,塞进炕柜暗格——这是物证。 大姐陈秀兰红着眼眶问还会不会来。 陈峰没答,转头对冯大壮说:“从今天起,你和大黄夜里轮班守后院。” 冯大壮拍了下胸口,没废话。 入夜,堂屋煤油灯拨到最亮。 陈峰从炕柜底下翻出一张半旧的宣纸铺在炕桌上,是他之前手绘的老龙口地形草图。 他拿起红色铅笔,开始往图上补线。 第一条线——关东客说的,赖子三炮马队从松花江上游进山,走十里坡岔路口,每次在后半夜子时到丑时之间。 第二条线——冯大壮在柳河煤矿值夜班时,两次目击马队在岔路口等绿皮吉普,间隔约半个月。 第三条线——郑老头多年观察的马队出没规律,集中在月黑风高、雪大封路的夜晚。 三条线交叉,一个时间窗口浮出来——每月农历十五前后三天,十里坡岔路口,后半夜。 陈峰在图上画了个圈,圈住岔路口。 苏清雪坐在对面,翻着记账本,把今天的损失一笔笔列清楚:公猪仔中毒抢救、药材地碱化损失、石灰覆盖面积、恢复周期。 她写完最后一行,抬头看陈峰。 灯光映着他的侧脸,下颌线绷成一条直线,眼睛盯着地图上那个红圈,里头没有怒火,只有算计。 希月不知什么时候爬起来,裹着旧棉袄蹲在门槛上,怀里揣着大白兔奶糖,没出声。 陈峰把图纸折好塞进贴身内兜,灭了灯。 “都睡。明天有事干。” 第二天清晨,陈峰刚把公猪仔的第二顿绿豆水灌完,院门外传来自行车的铃声。 第145章林业站副站长上门 钱玉成的自行车还没停稳,人就从车座上跳下来,棉帽歪了也顾不上扶。 “陈峰!” 他一把推开虚掩的院门,嗓子压得极低,气却喘得极重:“县林业站……许副站长,带着人,奔你来了。” 陈峰蹲在灶台前往炉膛添柴,手上动作没停。 “查什么?” “查枪证,查野生动物来源。”钱玉成抹了把额头的汗, “我在公社接电话时听到的,对方打给老李主任,口气硬得很,说你涉嫌个人商业性猎捕超标,要求公社配合执法。老李挡了一句,那边直接拿省厅的文件压。” 陈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钱玉成跨前一步,声音更低:“我跟林业站不在一个系统,帮不上忙,但这话我必须来说——许国柱这人不好惹,手里有章子有编制,不是赖子三炮那种野路子。” “知道了。” 陈峰转身进堂屋,苏清雪正给希月梳辫子,见他脸色不对,眼神跟了过来。 陈峰从锅里捞出煮鸡蛋,三下两下剥了壳,塞进苏清雪手里:“吃。” 苏清雪没接住话头,却也没追问,低头咬了一口蛋白。 陈峰走到八仙桌前,把“撅把子”猎枪从墙上摘下来,擦了一遍枪身,端端正正横在桌面上。枪证、军属互助生产小组批文、皮货厂特供合同——三样东西从炕柜暗格里取出来,一字排开摆在枪旁边。 他得把阵势摆好。 许国柱走的是行政路子,拿省厅文件压公社,拿枪证和野生动物来源做切入口,看着合法合规,实际上就是给赖子三炮擦屁股——投毒没弄死猪,毁药材地没吓退人,换一把软刀子接着捅。 但软刀子也是刀子。林业站有执法权,枪证虽然武装部发,可猎物来源归林业站管。 真要扣个“超标猎捕”的帽子,猎枪收走,作坊的皮货供应链就断了。 所以不能让他扣帽子。 院门外传来发动机的闷响,一辆绿皮吉普碾着积雪停在墙根。 车门打开,一只擦得锃亮的三接头皮鞋踩进雪地。 许国柱下了车。 四十出头,个头不高,大背头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四口袋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跟在他后面的是两个穿制服的林业站干事,腰间别着对讲机,手里夹着文件夹。 村民们远远缩在各家院墙后面探头。 许国柱扫了一眼院门口站着的冯大壮,没搭理,径直迈步进院。 “陈峰同志在吗?” 声音不大,调子却拿得足。 陈峰靠在堂屋门框上,没让路也没迎。 “在。” 许国柱推了推眼镜,目光从陈峰身上移到堂屋桌上那杆“撅把子”上,嘴角勾了一下。 “我是县林业站副站长许国柱。接到举报,有人在老龙口保护林区进行个人商业性猎捕,数量严重超出年度备案上限。按照省林业厅相关规定,我们有权对涉嫌违规的猎捕工具进行暂扣,同时对非法来源的野生动物制品进行查封。” 他说“暂扣”两个字的时候,目光落在枪上,停了两秒。 后面一个干事已经掏出扣押清单,笔帽都拔了。 陈峰没动。 他拿起桌上第一张纸,翻过来亮在许国柱面前。 “枪证,靠山屯公社武装部核发,年审章上个月刚盖的。林业站管不了武装部的证,许站长应该比我清楚。” 许国柱脸色没变:“枪证归武装部,但猎物来源归我管。你去年——” 陈峰没让他说完,第二张纸拍上去。 “军属互助生产小组批文,公社党委盖章,组长陈峰。批文第三条写得明白:生产小组猎获的野生动物制品用于完成红星皮货厂军需特供订单,受县委介绍信保护,不受林业站年度备案上限约束。” 他拿起第三张纸。 皮货厂代加工合同。红星皮货厂公章,刘卫国签名,“军需特供”“成品免检”“溢价百分之三十”——白纸黑字,红章扎眼。 三张纸摊在桌上,和那杆枪并排。 许国柱盯着合同上“军需特供”四个字,推眼镜的手停在半空。 他没想到一个猎户手里攥着这些东西。 后面那个干事看了看许国柱的脸色,笔帽又悄悄盖回去了。 许国柱沉默了几秒,把文件夹合上。 “合同归合同,后院的养殖……” “养殖批文也在。”陈峰从桌上抽出那张盖着公社党委章的军属互助养殖试点批文, “钱副主任亲手送来的,许站长要是觉得公社党委的章不够硬,可以去县里问问。” 许国柱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转身要走,经过西屋门口时脚步顿了顿,朝里面扫了一眼——缝纫机在响,陈秀兰正低头缝合一条狐皮围脖。 就这一眼的工夫,陈秀兰的手停了。 她盯着许国柱的右手。 那副手套。 深褐近黑的底色,腹面翻出一层银白绒毛,毛尖带冷光。 陈秀兰的眼睛眯起来。 她把针别在布边,站起身走到门帘后面,压着嗓子对刚跟过来的陈峰说了一句话: “他那副手套,用的是铁背银腹紫貂。” 陈峰的脚步停住。 铁背银腹。 整个长白山产这种貂的地方只有老龙口深处卧虎峰冰瀑底下那一窝。 他上个月刚去过,猞猁守着的石洞,连赖子三炮都未必摸得到。 而许国柱手上戴着一副。 陈秀兰接着说: “走线不对。咱们厂子里的师傅缝皮子走顺针,京城百货大楼也是顺针。他那副手套走的是蛇皮缝法——针脚一正一反交叉穿,只有老林子里头的土法才这么缝。” 她顿了顿。 “赖子三炮手底下那帮人,就用这种缝法。” 陈峰看了一眼已经坐进吉普车的许国柱的手背。 铁背银腹紫貂皮手套。蛇皮缝法。赖子三炮的手艺。 这副手套就是行贿的铁证,戴在许国柱手上招摇过市。 吉普车发动,许国柱摇下车窗,扔出一句话: “陈峰同志,合规不代表合理。林业站的备案审查是常态化工作,今天走程序,下次未必。” 车轮碾过积雪,绿皮吉普消失在村口。 陈峰没接那句话,转身进院。 冯大壮和王胖子已经站在廊下等着。 “胖子,骑车去县城,盯死那辆吉普。它停哪、见谁、待多久,记清楚。” 王胖子一拍胸脯:“得嘞!”抄起靠墙的二八大杠就往外跑。 “大壮。” 冯大壮挺直腰杆。 “今晚去青石沟,找个高处蹲着。赖子三炮的马队要是动了,数清楚几匹马、几个人、往哪个方向走。” 冯大壮点头,没废话,转身回屋取厚棉袄。 苏清雪站在堂屋门口,手里还攥着吃了一半的鸡蛋。 陈峰走过去,捏了捏她冰凉的指尖。 “没事。他手上那副手套,比他带来的文件夹值钱多了。” 苏清雪听懂了,转身去拿记账本。 入夜。 风刮了整整一天,到后半夜反而停了,天地间安静得能听见雪从树枝上滑落的声音。 院门被猛地拍响。 冯大壮推门进来,棉袄前襟挂满霜花,嘴唇冻得发紫,两条腿在打颤——他在青石沟的雪窝子里趴了六个小时。 陈峰从炕上翻身坐起。 冯大壮喘了两口粗气,声音沙哑: “峰哥,赖子三炮今晚没去十里坡交货。他的马队……奔着咱们靠山屯来了。” 第146章夜袭马队人仰马翻 午夜,靠山屯。 北风卷着清雪砸在窗户纸上,发出沙沙的响声。月亮被厚重的乌云遮得严实。 村东头土坯房里,冯大壮猛地从火炕上翻身坐起。 他一把抓起枕头底下的铁棍,光着脚踩在地上,耳朵贴着门缝。 风声里夹杂着杂乱的闷响。 是马蹄声。且不止一匹。 冯大壮套上棉袄,撞开门冲进风雪里,直奔陈家大院。 陈家大院正房的门帘已经掀开。陈峰披着旧军大衣站在廊下,手里没拿那杆撅把子,只捏着半根没点燃的烟。 大黄趴在他脚边,喉咙里压着低沉的呼噜声,前腿的旧疤在暗夜里格外扎眼。 “峰哥,来活了。”冯大壮压低嗓音,握紧铁棍,“听动静不下七八匹马,直奔村口来的。我回去拿枪?” 陈峰把烟别在耳朵后头。 “拿什么枪。”陈峰拍了拍大黄的脑袋,“大半夜放枪,把民兵招来算谁的?对付这帮狗东西,用不着浪费子弹。” “那怎么整?他们这是要踏平咱们院子。” “踏平?”陈峰冷笑一声,“今晚让他们连村口的榆树皮都摸不着。你守在院子里,不管听见什么动静,谁也不许出来。” 陈峰转身冲西屋喊了一句。 “胖子,跟我走。” 王胖子提着裤子从厢房窜出来,手里拎着把劈柴斧头。 陈峰带着王胖子和大黄,抄小道摸向村口。 目标很明确。白桦林外那条必经的土路,连着黑水河的浅滩。 “峰哥,咱们就三个人,硬刚马队?”王胖子牙关打颤,分不清是冻的还是怕的。 “刚个屁。”陈峰停在黑水河滩的芦苇荡前,“白天让你泼在土路上的两桶水,冻实诚了吗?” “冻得透透的,光溜溜跟镜子一样。” “绊马索呢?” “按你说的,麻绳浸了水,贴地拉在两棵老榆树中间,现在冻得跟铁丝一样硬,晚上根本看不见。” 陈峰点头。他蹲下身,双手捧住大黄的脑袋。 脑海中,山野之王面板微光闪烁。 中级驯兽精通激活。 陈峰的意识通过无形的通道,与大黄连接。 去后头那个山坳,白天我撒了掺着空间灵泉的橡子粉,那群野猪应该还在那儿拱食。把它们全往冰面上赶,越快越好。陈峰在心里下达指令。 大黄低呜一声,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窜入芦苇荡深处。 陈峰拉着王胖子爬上老榆树粗壮的枝干,隐入黑暗。 马蹄声越来越近。 风雪中,八匹高头大马闯入视线。 领头的正是赖子三炮。他裹着厚重的黑貂皮,手里拎着一根带刺的马鞭。旁边跟着缺了半边耳朵的马大牙。 “三炮哥,咱今晚真要砸了姓陈的院子?”马大牙缩着脖子问。 “砸?我要连人带院子一起平了!”赖子三炮啐了一口唾沫,“敢在我的地盘抢食,还敢扣我的套子。今晚不给他放点血,以后松花江上的兄弟怎么看我!” “可那小子有枪,手底下还有个当过兵的愣头青。” “有枪怎么了?八匹马冲进去,一轮踩踏就全成肉泥了。给我夹紧马肚子,冲进村先放火!” 赖子三炮扬起马鞭,狠狠抽在马屁股上。 马匹吃痛,嘶鸣着加速,直冲村口。 马队刚踏上黑水河滩的土路。 芦苇荡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狼嚎。 那是大黄的叫声,但在中级驯兽精通的加持下,威压成倍放大。 紧接着,芦苇荡剧烈摇晃。 “轰隆隆——” 一群黑压压的野猪从一人高的芦苇丛里疯了一样窜出来,少说有十几头。领头的公猪獠牙外翻,双眼通红,直奔马队横冲直撞。 “卧槽!哪来的野猪群!”马大牙惊呼。 马是极其敏感的动物。被狼嚎惊吓,又被野猪群正面冲撞,八匹马瞬间炸群。 赖子三炮死命勒住缰绳,但胯下的枣红马已经不受控制地人立而起。 马蹄重重落下。 偏偏落在了王胖子白天泼水结成的那片冰面上。 铁蹄打滑,枣红马失去重心,庞大的身躯猛地向侧面摔倒。 赖子三炮被直接甩飞出去,在冰面上出溜出十几米,一头撞在老榆树的树干上,眼冒金星。 后面的马匹收不住脚,连环追尾。 有两匹马惊慌失措地往前冲,马腿刚好绊在冻得梆硬的麻绳上。 “咔嚓”两声脆响。 马腿折断,连人带马翻滚在地。 一时间,马嘶声、人的惨叫声、野猪的哼哧声混成一团。 野猪群根本不恋战,踩着倒地的马匹和人,一窝蜂冲进了对面的林子里。 陈峰蹲在树杈上,看着下面的人仰马翻,嘴角勾起冷笑。 赖子三炮捂着被撞破的额头,从冰面上爬起来。满手是血。 “有埋伏!姓陈的下黑手!”马大牙被压在马肚子底下,鬼哭狼嚎。 赖子三炮拔出腰间的开山刀,四下张望。 四周只有呼啸的风雪,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陈峰!你个缩头乌龟!有种出来单挑!”赖子三炮气急败坏地怒吼。 回应他的只有风声。 赖子三炮看着折了腿的马,和躺在地上哀嚎的手下,心直往下沉。 连人家的面都没见着,自己这边已经废了两匹马,伤了五六个兄弟。这要是传出去,他赖子三炮的脸往哪搁。 “撤!先把伤马弄走!”赖子三炮咬牙切齿。 “三炮哥,马腿折了,走不了了!” “那就宰了带肉走!总不能留给姓陈的过年!” 几个人手忙脚乱地给伤马放血,连拖带拽地往回撤。来时气势汹汹,走时像一群丧家之犬。 陈峰拍了拍王胖子的肩膀。 “行了,戏唱完了,回家睡觉。” 王胖子咽了口唾沫,看着陈峰的眼神像在看活神仙。 “峰哥,你这招也太绝了!连野猪都听你的?” “碰巧罢了。谁让他们大半夜不睡觉来招惹野猪。”陈峰跳下树,顺手收起绊马索。 这笔账,赖子三炮只能算在野猪头上。 村口发生的一切,早就惊醒了靠山屯的村民。 杨瘸子趴在自家院墙的豁口处,把整个过程看得一清二楚。 他搓着冻僵的手,转头对自家婆娘说:“看见没?赖子三炮这种活阎王,在峰子面前连个屁都放不出来。以后村里谁敢说峰子一句不是,老子第一个拿拐棍敲他!” 刘婶一家也躲在窗缝后头。 刘根生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看着外面撤退的马队,长出一口气。 “峰子这是给咱们全村挡了灾啊。明天把你腌的那几条鱼给陈家送去。” 陈家大院。 陈峰推开堂屋的门。 一股暖气扑面而来。火墙烧得正旺。 苏清雪穿着单衣站在地中央,手里死死攥着一把剪子。眼眶通红,嘴唇咬得发白。 里屋的炕角,希月用被子蒙着头,只露出一双大眼睛。 看到陈峰全须全尾地走进来,苏清雪手里的剪子“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不管不顾地扑过去。 陈峰往后躲了半步。 “别碰,我身上全是风雪,凉。” 苏清雪不听,一头扎进他怀里,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 “你吓死我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陈峰叹了口气,把冻得通红的双手在军大衣上使劲蹭了蹭,直到搓出热乎气,才捧起她的脸。 “哭什么。几个跳梁小丑而已,连咱们家院墙都没摸着就被我收拾了。” “我听到马叫声了,还有人在喊杀人。” “那是他们自己摔的。”陈峰用拇指抹掉她眼角的泪珠,“我连一根手指头都没动。这帮人坏事做尽,连山里的野猪都看不下去了。” 苏清雪仰着头,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外面的风雪再大,只要他在,这个家就塌不下来。 她踮起脚,在陈峰的下巴上飞快地亲了一下,然后红着脸转身跑进里屋。 陈峰愣在原地,摸了摸下巴,嘴角咧到耳根。 “哥,你是不是傻笑呢?”希月从被窝里探出头。 “闭嘴,睡觉!” 第二天清晨。 靠山屯炸了锅。 村口冰面上的大滩血迹,和老榆树上撞掉的树皮,成了全村人议论的焦点。 “听说了没?赖子三炮昨晚带人来屠村,结果碰上山神爷显灵,派了一群野猪把他们给拱了!” “什么山神爷,我看着是峰子干的。峰子现在就是咱们靠山屯的保护神!” 流言越传越玄乎,陈峰在村民心里的地位直线拔高,连老支书王大拿都专门跑去村口看了两眼,背着手直点头。 而此时的陈峰,正蹲在自家灶房里。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 陈峰往锅里切了几片老姜,又捏了一撮红糖撒进去。 苏清雪这几天身上不痛快,得喝点热乎的。 大黄趴在灶台边,啃着一块带肉的骨头。 冯大壮挑着两桶水从外面走进来,看着陈峰熟练地搅动勺子,挠了挠头。 “峰哥,外面都传疯了,说你是活霸王。你咋还有心思在这熬糖水?” 陈峰盛出一碗红糖姜水,端在手里吹了吹。 “活霸王也得伺候媳妇。外面的事外面了,家里的日子得往热乎了过。” 他端着碗往正屋走。 赖子三炮吃了个哑巴亏,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陈峰心里盘算着,这把火已经烧起来了,接下来,就该轮到县林业站那个姓许的副站长了。 证据链已经齐备,是时候收网了。 “清雪,起来喝水。”陈峰用脚挑开门帘。 屋里传来苏清雪软糯的应答声。 外面的风雪停了,太阳从老龙口的山脊线上爬了出来。 第147章邮局偶遇贵人显医术 陈峰手起刀落,一刀剁开飞龙鸟的颈骨。 案板上垫着洗净的松木板,两只去了毛的极品飞龙鸟肉质紧实,泛着健康的粉色。 铁锅烧得冒起青烟,陈峰用刀尖挑起一块拇指大小的野猪板油,顺着锅边滑下去。 “呲啦”一声,荤香混着松木柴火的味道在灶房里炸开。 “哥,水开了!”希月垫着脚尖扒在水缸边,手里死死攥着那颗舔了一口的大白兔奶糖,眼睛全长在锅里了。 陈峰把剁好的飞龙肉块倒进沸水里焯水,撇去浮沫,捞出控干。 昨晚赖子三炮带人夜袭,马蹄子踩碎了村口的冰面,也踩断了家里几个女人的安稳觉。 大姐陈秀兰半夜起来看了三次门栓,苏清雪更是攥着剪刀坐到天亮。 陈峰盘算着,这股惊惧压在心里容易生病,必须得用一锅极品飞龙汤把她们的魂叫回来。 至于赖子三炮和林业站的许国柱,证据链已经闭环。 冯大壮的人证、赖字铁件的物证,加上许国柱手套上的紫貂皮,足够纪委老周喝一壶的。 但他还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把事情直接捅破天的契机,不能给许国柱任何销毁证据的时间。 重新起锅,下入葱段姜片爆香,飞龙肉下锅翻炒至变色,倒入滚烫的开水。汤汁瞬间变成奶白色。 苏清雪掀开门帘走进来,鼻尖冻得发红。她看着锅里翻滚的浓汤,咽了一下口水,偏偏还要板着脸算账:“飞龙鸟太贵了,拿到县城供销社能换两张工业券,自家吃太糟蹋了。” 陈峰盖上木锅盖,转身走到她跟前,用手背蹭了一下她脸颊上的面粉:“再贵也没我媳妇压惊贵。昨晚吓坏了吧?” 苏清雪别过头,耳根红透了:“谁吓坏了,我拿着剪刀呢,他们敢进来我就敢拼命。” “行,你最厉害。”陈峰盛出一小碗最嫩的飞龙脯肉,连汤带肉端给她,“尝尝咸淡。” 苏清雪接过碗,小口抿着,鲜美的汤汁顺着喉咙流进胃里,驱散了骨子里的寒气。 她抬头看着陈峰在灶台前忙碌的高大背影,心里的不安彻底烟消云散。只要这个男人在,天塌下来也砸不到她。 吃完饭,陈峰把那封写给京城苏清河的回信揣进军大衣内兜。 “走,去趟公社邮局。”陈峰拿起狗皮帽子扣在头上。 苏清雪赶紧穿上改过腰身的旧棉袄,跟了上去。 公社的土路积雪被踩得梆硬,走在上面咯吱作响。陈峰走在风口那侧,把苏清雪挡在里边。 “你说,我爸的药吃完了没?方家要是再去找麻烦怎么办?”苏清雪低头看着脚尖。 陈峰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日子。那株四十年野山参切片,配合他的方子,足够苏怀远撑三个月,把胃黏膜的出血点彻底封死。 方家在京城医疗系统确实有手腕,但手再长也伸不到东北的深山老林。 “药够吃。大舅哥手里的备用钥匙不是摆设,方家要是敢硬来,让他直接去找李云山首长的老战友。”陈峰用肩膀撞了她一下, “你现在的任务是把账本记明白。等开春了,咱们不光做皮货,还得把药材生意做起来,那才是大头。” 苏清雪瞪了他一眼。 嘴上这么说,她攥着陈峰衣角的手却松开了些。 公社邮局是一间破砖房,门口挤满了寄年货和信件的知青。 陈峰排着队,刚把盖着县委红戳的信件递进柜台,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惊呼。 “哎哟!这老头怎么倒了!” “别碰他!万一是碰瓷的呢!” 陈峰转身拨开人群。邮局台阶下,一个穿着打满补丁但洗得发白旧中山装的老者倒在雪地里。 老者双手死死捂住左胸,脸色煞白如纸,嘴唇发紫,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倒气声。他双眼翻白,身体弓成了一只虾米。 周围围了一圈人,没人敢伸手。 “这看着像羊角风,谁去喊公社卫生所的王大夫?”一个戴红袖章的干事站在台阶上喊,脚下却一步没动。 陈峰一眼扫过去。 这是典型的心绞痛,中医叫真心痛。 寒邪客于心脉,气血瘀滞。拖过三分钟,神仙难救。 “都散开!退后两步通气!”陈峰暴喝一声,满级猎人的煞气直接镇住全场。 他一步跨下台阶,单膝跪在雪地里,三根手指精准搭上老者的寸关尺。 脉象沉涩,结代频发。心血瘀阻,气机断绝。 陈峰脑中宗师级中医精通瞬间给出急救方案。 “你干什么?别乱动,出了人命你负责啊!”红袖章干事指着陈峰喊道。 “闭嘴。他心脏骤停,等卫生所的人来只能收尸。”陈峰头都没回,一把撕开老者胸口的棉袄扣子。 他借着自己宽大军大衣的遮挡,意念一动,从随身空间的恒温保鲜格里摸出一个小瓷瓶。 这是之前开盲盒出的一瓶古法麝香保心丸,一直没用上。 陈峰捏开老者紧咬的牙关,倒出两粒黄豆大小的药丸,直接压在老者舌下。 一股极烈的麝香和冰片气味散开,懂行的人一闻就知道是吊命的猛药。 紧接着,陈峰右手并拢食中二指,认准老者胸口两乳之间的膻中穴,以特殊的手法重按揉捻。左手捏住老者手腕内关穴,指甲猛掐,力透经络。 “这泥腿子疯了吧?掐两下就能救人?”人群里有人嘀咕。 陈峰充耳不闻。他盘算着药力化开的时间,手下力道不减。 膻中为气之会,内关通心包,这两穴配合麝香的走窜之性,能强行冲开瘀阻的心脉。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老者喉咙里“呃”地一声,猛地吐出一口长气,发紫的嘴唇开始肉眼可见地恢复血色。 紧皱的眉头一点点松开了,急促的喘息也平稳下来。 陈峰收回手,顺手把老者的棉袄扣好,挡住风寒。 “醒了!真神了!”人群炸开锅,红袖章干事也看傻了眼。 老者睁开眼,眼神先是迷茫,看清陈峰后,目光落在他按压过的穴位上。 “小伙子,你懂岐黄之术?”老者声音有些虚弱,但吐字极清晰,带着一股久居上位者的沉稳。 陈峰没接话,伸手把老者从雪地里扶起来:“瞎按的。老爷子,你这病不能受寒,雪地里躺久了寒气入骨,药石无医。” 老者拍了拍身上的雪,盯着陈峰看了两秒。 他自己清楚自己的毛病,刚才那股濒死感骗不了人。 那两粒舌下含服的药丸见效奇快,绝不是瞎按能解释的。 更何况刚才掐穴位的力道和准头,没有十几年的行医经验根本做不到。 “我姓楚,来这附近走走亲戚。今天这条老命,算你捡回来的。”楚老头说道。 陈峰看了一眼老者的手。虎口有厚茧,食指侧面有常年握笔的压痕。这做派,比县委大院的李云山还要稳。 陈峰正愁怎么把许国柱的案子捅得更深。 李云山和纪委老周虽然能查,但县林业站背后牵扯的利益链太广,保不齐有人保许国柱。 如果这老头真有背景,或许是个绝佳的破局点。 “相见就是缘分。前面不远就是靠山屯我家,家里刚炖了飞龙汤,最能补气吊命。楚老要是信得过,去喝口热汤暖暖身子?”陈峰发出邀请。 苏清雪在旁边拉了拉陈峰的袖子。 家里刚遭了贼,后院还养着那么多不能见光的牲口,带个底细不明的人回去,她有些担心。 陈峰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指,捏了两下,示意一切有他。 楚老头笑了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飞龙汤?这年月能弄到这东西,小伙子本事不小。行,我厚着脸皮去讨碗汤喝。” 三人顺着土路走回靠山屯。 一进陈家大院,楚老头的目光就变了。 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青砖门垛修得整整齐齐。后院传来野猪仔抢食的哼哼声,禽笼里几只飞龙鸟扑腾着翅膀。 但楚老头没出声询问那些牲口,他的视线越过堂屋的明亮玻璃窗,落在西屋墙上贴着的那几张纸上。 一张是公社党委盖章的《军属互助生产小组批文》,一张是红星皮货厂的《军需特供代加工合同》。 楚老头脚步顿了一下。一个乡下猎户,能拿到县委和皮货厂的双重背书,把私人生意做得名正言顺,这手段绝不一般。 苏清雪进屋去盛汤,陈峰把楚老头让到火墙边坐下。 “楚老,随便坐。乡下地方,没什么好茶。”陈峰随手拿起桌上的茶缸倒了杯热水。 楚老头接过茶缸,目光在陈峰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上停留了一瞬。 这件大衣的款式,是当年抗美援C时的老军需。 随后,他的视线死死钉在陈峰腰间挂着的那把猎刀上。 猎刀没有刀鞘,只有几根皮条绑着。 刀柄上磨损的纹路和黄铜卡扣,透着一股老林子里的血腥味。 刀背极厚,带有放血槽。 楚老头突然放下茶缸,站起身,走到陈峰面前。 “你这刀……”楚老头盯着刀柄。 “怎么?”陈峰转过身,手自然地搭在刀柄上,肌肉瞬间绷紧。 楚老头眯起眼睛,指着刀柄底部一个极不起眼的五角星钢印。 “这把刀是五三式军刺改的,这钢印是当年长津湖九兵团的特供批次。”楚老头抬起头,死死盯着陈峰的眼睛, “你到底是什么人?” 第148章楚老头惊问身份 "你到底是什么人?" 楚老头的目光钉在陈峰腰间那把猎刀上,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闪躲的分量。 陈峰没退。 也没急着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猎刀柄底部那个磨得发亮的五角星钢印,嘴角动了动。 "您老认得这个?" 楚老头没接话,眼神却更沉了。 陈峰转身走进里屋,从炕柜暗格里摸出那个印着"光荣退伍"的锈迹斑驳铁皮盒。盒盖上的红漆掉了大半,边角磕出毛边,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把盒子搁在炕桌上,掀开盖。 退伍证。三等功奖章。一张发黄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五个穿棉军装的年轻人蹲在坑道前,背后是炸塌了半截的山体。最左边那个咧嘴笑的壮汉,眉眼和陈峰有六七分像,只是脸更宽,下巴更方。 "我爹,陈大山。" 陈峰把照片递过去,指尖在照片边缘停了一瞬。 "五零年入朝,九兵团,长津湖。" 楚老头接过照片,手指捏住边角,没碰到照片正面。 他盯着照片上陈大山的脸看了很久。 "这把刀,"陈峰拍了拍腰间,"是他留给我的。五三式军刺改的,他说长津湖那会儿发的,一个连就剩十一把。" 楚老头翻过照片,背面铅笔字迹模糊但还能辨认——五个名字,冯铁柱排在第二个。 "冯铁柱的儿子上个月刚来投奔我。"陈峰坐到炕沿上,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打了几只兔子,"他爹五年前矽肺走的,我爹六九年痨病走的。这张照片上五个人,不知道还剩几个活着的。" 楚老头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把照片放回铁皮盒里,手指在奖章上停了两秒,收回来。 "你爹……是条汉子。" 声音有点哑。 陈峰没顺着往下说。他站起来,把铁皮盒合上推回暗格,转头冲灶房喊了一嗓子:"清雪,飞龙汤好了没?" 灶房里传来一阵手忙脚乱的响动,苏清雪端着砂锅出来,额头沁着细汗,锅盖一掀,一股鲜香裹着热气炸开。 汤色清亮带微黄,两只飞龙鸟炖得酥烂,骨头都能捏碎,面上漂着几粒红枸杞。 "您老尝尝。"陈峰给楚老头盛了一碗,"老龙口深处的飞龙,别的地方吃不着。" 楚老头接过碗没急着喝,目光扫了一圈屋子。 火墙烧得通红,玻璃窗干净透亮。墙上挂着整张硝好的狼皮,窗台搁着一台崭新的飞人牌缝纫机。西屋门帘后隐约传来缝纫机踏板的哒哒声——陈秀兰还在赶工。炕桌角落摞着苏清雪的记账本,封面写着"陈家作坊"四个工整的楷体字。 希月从里屋探出脑袋,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她小心翼翼走到楚老头跟前,摊开手——掌心里躺着一颗大白兔奶糖,糖纸皱巴巴的,明显被反复包过。 "爷爷吃糖。" 软糯的童音,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认认真真地递到楚老头面前。 陈峰伸手要拦,楚老头已经接了过去。 他没拆糖纸,捏在手里掂了掂,看了希月一眼。 小丫头穿着改小的旧棉袄,袖口挽了三道,头发枯黄扎着两个羊角辫,瘦得下巴尖尖的。但脊背挺得很直,站在那儿像棵小白杨。 "这糖……你自己吃过没有?"楚老头问。 希月眨了眨眼,理直气壮地说:"舔过一口!我哥说好东西要留给客人,但我没忍住先尝了。" 陈峰弹了她后脑勺一下:"行了,去写作业。" 希月捂着脑袋跑了,门帘后还回头偷瞄了一眼。 楚老头低头看着手里那颗被舔过一口又包回去的奶糖,好半天没说话。 苏清雪给楚老头添了第二碗汤,筷子搛了块飞龙脯肉放进碗里。她没多嘴,添完汤就退到一边,拿起账本继续记二月订单备料。 楚老头喝汤的间隙,目光一直在屋里转。 他看见苏清雪记账时握笔的姿势——食指第二关节有茧,是长期执笔的痕迹。看见炕柜上贴着公社党委盖章的军属互助生产小组批文,旁边是红星皮货厂的代加工合同。看见陈峰起身去灶房时顺手把苏清雪搭在椅背上的围巾往里拢了拢,动作自然得像呼吸。 一碗汤见底,楚老头放下碗,擦了擦嘴。 "小陈。" "嗯。" "你这皮货作坊,一个月能挣多少?" 陈峰没藏着掖着:"上个月净利润二百六。" 楚老头点了点头,没评价。 他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走到窗前看了看院子。后院传来猪仔拱食槽的哼哼声,圈舍是新修的,火道连着猪舍,设计得规整。 "你小子,脑子不像猎户。" 陈峰笑了一声:"山里待久了,脑子不活络就得饿死。" 楚老头转过身,走到陈峰面前。 他伸手拍了拍陈峰的肩膀,力道不轻。 "你爹是条汉子,你小子也差不到哪去。" 说完他揉了揉胸口,皱了下眉头。 "今天这一跤摔得不轻,老骨头经不起折腾。小陈,厚着脸皮问一句——你家有没有多余的炕?借住一宿,明早就走。" 陈峰看了他一眼。 一个穿打补丁旧中山装的老头,虎口有茧,食指有笔茧,心绞痛发作时随身没带一片药,却认得出五三式军刺的批次钢印。 来"走亲戚"的人,走亲戚不带行李? 陈峰没问。 "西屋炕烧着呢,被褥现成的。"他起身把火墙的风门调大了半格,"晚上要是胸口不舒坦,喊一声就行。" 苏清雪放下账本去西屋铺被褥。希月从门帘后探出半个脑袋,小声问:"哥,那爷爷把我的糖吃了没?" "没吃,人家嫌你口水。" "我很干净的!" 陈峰赶走小丫头,走到院子里抽烟。 夜风刮过后院圈舍,猪仔哼哼了几声又安静下来。冯大壮和大黄在前院值守,远处村北方向没有马蹄声。 他掐灭烟头回屋时,路过西屋窗口。 窗纸映出楚老头的侧影。 老头没躺下,坐在炕沿上,手里握着什么东西翻来覆去地摸。 是陈峰的猎刀。 刀柄底部那个五角星钢印,被老头的拇指摩了一遍又一遍。 楚老头把刀放回枕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谁听: "有些老鼠,是时候该清理了。" 第149章林业站再施压 “砰”的一声闷响,陈家大院本就不结实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风雪夹杂着寒气猛地灌进堂屋。 楚老头正坐在堂屋炕沿上,手里端着半碗棒子面糊糊。 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将碗沿稍稍挪开,避开门外卷进来的雪星子。 希月吓了一跳,赶紧把手里咬了一半的大白兔奶糖揣进兜里,护食的小母鸡一样挡在楚老头前面,大眼睛瞪得溜圆。 “陈峰!人呢!出来!” 两个穿着藏蓝中山装、袖口套着套袖的男人大步跨进院子。领头的三角眼目光在院里扫了一圈,直接盯上了后院的方向。 王胖子正蹲在院角劈柴,一看这架势,立马扔了斧头站起来,庞大的身躯堵在通往后院的月亮门前: “干啥的!报丧去大队部,跑人家院里撒什么野!” “少废话!林业站例行检查!”三角眼干事扬起下巴。 陈峰正从西屋出来,手里拿着块抹布擦手。他拦在堂屋门口,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 看这制服和做派,他心里有了数。 许国柱这是昨天夜袭没占到便宜,今天改走明面上的官道了。 得先稳住,看看对方手里拿的什么牌。 “大清早的,门板踹坏了你们赔?”陈峰语气平淡。 “少在这儿打马虎眼!”三角眼干事冷笑一声,从兜里掏出一张盖着林业站公章的纸抖了抖, “接到群众实名举报,说你陈峰非法占用林地搞私搭乱建,还超额狩猎野生动物!今天林业站突击检查,后院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全得查封!” 另一个干事附和着帮腔:“许副站长发了话,今天不管谁拦着,必须把东西拉走!识相的赶紧让开,别妨碍公务!” 陈峰心里冷笑。扣帽子这招用得挺熟练。 非法占用、超额狩猎,随便哪一条在现在这个年月都能把人扒层皮。 许国柱算盘打得精,想用这张纸直接掐断他的生计。 可惜,算盘打错了地方。 陈峰没理会两人,转身走回堂屋。 苏清雪正坐在炕桌前记账。听到外面的动静,她立刻拉开炕柜的暗格。两人对视一眼,陈峰没开口,苏清雪就把两份叠得整齐的文件递到了他手里。 陈峰接过文件,手指在苏清雪手背上捏了一下。 陈峰拿着两张纸走回院子,直接拍在院里的石碾盘上。 “查封?行啊。”陈峰指着第一张纸的抬头,“看清楚了。这是靠山屯公社党委的批文, ‘军属互助生产小组’。这后院的圈舍,是公社挂牌的集体副业。你们林业站什么时候管起公社党委的资产了?越权执法,这责任你们两个担得起吗?” 三角眼愣了一下,凑近一看。 那鲜红的公社大印盖得结结实实,签发人是公社正主任老李。他心头一紧。 陈峰没给他喘息的机会,指尖敲在第二张纸上: “再看这个。红星皮货厂‘军需特供’代加工合同。也就是你们嘴里说的野生动物。这批货,是供边疆战士御寒的特批物资。上面有县委李云山书记的签字背书。” 陈峰盯着三角眼的眼睛,字字砸在对方脸上: “要查封军需特供?可以。把你们县级以上的联合执法批文拿出来。工商、公安、县委,哪家的章都行。拿出来,我亲自帮你们装车。拿不出来,今天谁敢碰后院一块砖,我让他兜着走!” 两个干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来之前许国柱只说是个乡下泥腿子,没说这泥腿子手里攥着公社和军区的两把尚方宝剑。 这根本没法查。动了公社的副业是得罪老李,动了军需特供那就是找死。 “你……你少拿大帽子压人!”三角眼干事结巴了一下,底气全无,脚步开始往后退。 “滚。”陈峰只吐出一个字。 三角眼咬了咬牙,自知理亏,今天这手续根本站不住脚。他猛地一挥手:“走!” 走到院门口,三角眼回头指着陈峰:“姓陈的,你别狂!山里的规矩,可不是一张纸说了算的!你给我等着!” 院门重新关上。王胖子朝地上啐了一口:“什么东西,也敢来峰哥这儿撒野!” 楚老头坐在屋里,把碗里最后一口糊糊喝完,把粗瓷碗搁在炕桌上。他看着陈峰把两张纸收好交还给苏清雪,开口说道: “这帮拿鸡毛当令箭的,越来越没规矩了。” 陈峰走回屋,端起茶缸喝了口水:“老鼠急了跳墙,正常。他们这是在试探我的底牌。” “有些规矩,是时候改改了。”楚老头站起身,拍了拍打满补丁的中山装下摆,“老头子我出去溜达溜达,消消食。” 陈峰没拦着,只让大黄跟着点。他得盘算下一步。 许国柱明面上吃瘪,暗地里肯定会有大动作,必须赶在十五号之前把网收紧。 楚老头背着手出了陈家大院。他在村里转悠了一圈,看着村民们提到陈峰时那种敬畏和感激,心里有了计较。 随后,楚老头溜达进了公社大院。 传达室的老赵头正打瞌睡。楚老头敲了敲窗户玻璃:“老哥,借个电话。” 老赵头刚要赶人,抬头对上楚老头那双眼睛。那眼神太平静了,透着一股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老赵头打了个哆嗦,把电话机推了过去。 楚老头拿起听筒,拨了一个转接台的号码。 “接京城,内线幺洞三。” 电话接通。楚老头声音不大,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是我。查一下松花江上游林业系统的账,重点盯县林业站。另外,跟老李打个招呼,东北这边的风气该整顿了。嗯,今天就办。” 挂断电话,楚老头摸出两分钱放在桌上,背着手溜达回陈家。 夜里,外头风雪大作。 堂屋炉子烧得通红。苏清雪在西屋踩缝纫机,哒哒声有节奏地响着。她盘算着明天得去供销社再买点红糖,楚老头的气色看着还需要调理。 陈峰和楚老头盘腿坐在炕上,中间摆着一副木头刻的象棋。 楚老头执红,当头炮。 “今天那两个干事,是林业站许国柱派来的吧?”楚老头问道,目光落在棋盘上。 陈峰跳马:“是。昨天半夜,赖子三炮的人来偷袭,被我打回去了。许国柱这是急了,想借公家的手来压我。” “赖子三炮……”楚老头念叨着这个名字,出车,“一个山里的土匪,能跟林业站的副站长穿一条裤子,这水不浅。” “水再深,也得见底。”陈峰拱卒。 他看着对面的老头。这老头背景绝对不简单,今天那一番做派,加上对局势的洞察力,绝不是普通走亲戚的。 陈峰决定抛出底牌,看看这老头到底能接住多少。 “许国柱手上戴的那副手套,是铁背银腹紫貂皮做的。”陈峰盯着棋盘, “那种貂,只有老龙口深处有。而且走线用的是赖子三炮手下特有‘蛇皮缝法’。这就是他受贿的铁证。” 楚老头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陈峰:“光凭一副手套,钉不死一个副站长。” “当然不止。”陈峰接着说,语气笃定, “我手里有人证。赖子三炮每个月农历十五前后三天,后半夜会在十里坡岔路口,把山里搜刮的极品山货交给林业站的绿皮吉普。接货的,就是许国柱。他们形成了一条完整的销赃链。” 楚老头看着陈峰的眼睛。这小子心思缜密,步步为营,连退路都算好了。 “十五交货夜……”楚老头重复。今天已经是初十了。 “我准备在那天收网。”陈峰吃掉红方的过河卒,眼神冷硬, “李云山和纪委老周那边,我已经铺好路了。只要抓现行,许国柱跑不了。他既然敢动我家人,这笔账就得清算到底。” 楚老头沉默片刻。他看着眼前这盘棋,红方虽然攻势猛烈,但黑方防守得滴水不漏,甚至已经开始反击。 他拿起一枚“车”,重重拍在棋盘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好。下棋就得有这股子狠劲。”楚老头转头,看向窗外被风雪覆盖的群山,声音低沉, “这山里,是时候换个主人了。” 第150章 月下收网,许赖同归 陈峰把油纸包裹好的证据摊在炕桌上,一件件清点。 十里坡手绘地形图,标注了岔路口、松林埋伏点、马队必经路线。 交易时间窗口——农历十五前后三天,子时至丑时。 许国柱的体貌特征、绿皮吉普车牌号。 赖字铁件拓片。 四份材料,缺一份都不行,多一份也没有。 “过来。” 苏清雪放下账本走到炕桌前,陈峰把一支削好的铅笔递给她。 “用左手写。” 苏清雪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伪装笔迹。 她没问为什么不直接署名,也没问为什么不让陈峰自己写。 匿名举报,查不到源头,保护的是全家人。 她接过铅笔换到左手,握笔姿势别扭,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跟她平时工整的赵体判若两人。 陈峰念一句,她写一句。 举报信不长,三百来字,但每个字都是钉子。 写到最后一行,苏清雪的手抖了一下,铅笔尖戳破纸面。陈峰握住她的手腕,掌心是热的。 “写完了。” 苏清雪搁下笔,五根手指攥成拳头又松开,反复了三次。 “寄两份。”陈峰把信纸折好塞进两个没有落款的牛皮信封,“一份纪委老周,一份县公安局。两条线同时走,谁也捂不住。” 苏清雪把信封贴身收进棉袄内兜,拿围巾裹严实。 “明天一早去邮局,分开寄,间隔半小时,别走同一个窗口。” 她点头,没多说话,转身进了里屋。 陈峰盯着她的背影,心里盘算着另一条线。 匿名信是明牌,能让纪委和公安动起来。但县林业站根子深,光靠下面推,速度不够快,万一许国柱提前收到风声跑了,前功尽弃。 得有人从上面压。 楚老头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留,但他借传达室打电话时拨的那个号码——幺洞三,陈峰记住了。军线。能用军线的人,级别不会低于师级。 这老头不是来走亲戚的。 陈峰没有楚老头的联系方式,但不需要。楚老头离开前那句“有些老鼠,是时候该清理了”,不是客套话。 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把消息递出去。 第二天苏清雪出门寄信,陈峰骑车去了趟县委大院,找李云山的秘书小赵喝了杯茶。茶没喝完,该说的话说完了。 小赵是楚老头来那天接过电话的人。 消息会往上走。 陈峰不知道楚老头具体会怎么做,但他知道那个级别的人发话,省里不可能不动。 剩下的就是等。 等到农历十五。 —— 十四那天晚上,王胖子从县城赶回来,冻得鼻涕糊了半张脸。 “盯住了。”他搓着手蹲在灶台边烤火,“许国柱下午四点从林业站出来,开绿皮吉普往东走,没回家,直接拐进了十里坡方向。” 陈峰往他碗里倒了半碗热粥。 “公安那边呢?” “县公安局门口停了三辆吉普,牌子我没敢凑近看,但有一辆挂的是省字头。” 省里的人到了。 楚老头的手,比他想的还快。 陈峰站起来,把挂在墙上的军用望远镜取下来擦了擦镜片,塞进怀里。 “胖子,今晚你哪也别去,守在院子里,看好家。” 王胖子嘴里含着粥,含混不清地问:“你要去哪?” “看热闹。” —— 农历十五,子时刚过。 十里坡岔路口,月亮被云层遮得死死的,雪地上只有微弱的反光。松林黑压压一片,风穿过树梢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陈峰趴在东侧山坡的雪窝子里,望远镜架在一块冻硬的土包上。 大黄卧在身边,一声不吭,耳朵竖着。 他先看到的是松林里的人影。 至少二十个,分散在岔路口两侧的树线后面。有穿军绿棉袄的民兵,也有穿黑色棉大衣的公安干警。步枪枪管在雪光里偶尔闪一下,又被压低。 纪委老周站在最前面一棵粗松树后头,旁边是一个陈峰没见过的中年男人,四口袋呢子大衣,腰板挺得像根铁棍——省里来的。 陈峰调转镜头,对准岔路口西侧土路。 空的。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老上海表。子时一刻。 等。 寅时差一刻,土路尽头亮起一束手电光。 马蹄声从远处传来,先是闷响,踩在冻硬的土路上,一下一下,越来越近。 七匹马。 领头的人骑在一匹黑马上,手电光从下往上照着他的脸——颧骨高,眼窝深,下巴那道蜈蚣似的刀疤在光线里格外扎眼。 赖子三炮。 马背上驮着鼓鼓囊囊的麻袋,至少十二个。马大牙缩在队尾,左耳缺了半截的轮廓一晃而过。 陈峰移动镜头。 岔路口东侧,一辆熄了灯的绿皮吉普停在路肩上,车门上喷着“县林业站”三个白字。 驾驶座的门开了。 一只擦得锃亮的三接头皮鞋踩进雪里。 许国柱。 个头不高,戴眼镜,四口袋中山装。他站在车头前搓了搓手——那双手上套着的,正是铁背银腹紫貂皮手套。 蛇皮缝法的走线在手电光里清清楚楚。 赖子三炮翻身下马,两个人在岔路口碰面。马大牙开始卸麻袋,一袋袋往吉普车后斗里搬。 第一袋解开口子,赖子三炮拎出一根鹿茸角晃了晃,许国柱凑近看了看,点头。 第二袋,熊掌。 第三袋,紫貂皮,至少五张。 陈峰放下望远镜。 够了。 松林里老周的手臂猛地落下。 哨声炸响。 手电、马灯、火把同时亮起,二十多个人从树线后涌出来,堵死了岔路口所有方向。 “不许动!举起手!” 赖子三炮反应极快,一把抽出腰间开山刀往马背上翻,但两个民兵已经扑上来死死按住他的胳膊,刀砸在雪地上弹了两下。 马大牙直接跪了,双手抱头趴在地上。 许国柱转身要往吉普车里钻,被老周一把揪住后领拽了出来。 他的眼镜摔进雪里,人被按在车头引擎盖上。 老周掰开他的手,把那副紫貂皮手套从手指上一根根扒下来,翻过来看走线,跟怀里的举报信比对了一眼。 “许国柱,这手套哪来的?” 许国柱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蹦出来。 雪地上堆着十二个麻袋,鹿茸、熊掌、紫貂皮摊了一地。 陈峰收起望远镜,拍了拍大黄的脑袋,从雪窝子里起身,弯着腰沿山坡背面无声撤离。 没人看见他来过。 —— 推开院门的时候,堂屋灯还亮着。 苏清雪裹着军大衣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一双没织完的毛线鞋垫,针脚乱七八糟。 她听见门响,整个人弹起来,鞋垫和毛线团掉了一地。 三步冲到门口,两只手死死攥住陈峰的衣襟,指节发白。 “他们……都抓住了吗?” 陈峰伸手把她额前被炉火烤得翘起来的碎发拨到耳后,嘴唇贴上她的发顶。 “嗯,都抓住了。” 苏清雪的肩膀一松,额头抵进他胸口,绷了一整夜的劲儿泄了个干净。 陈峰搂着她往屋里走,大黄挤进门缝钻到炕底下趴好。 炉子里的煤烧得正旺,希月不知什么时候从里屋跑出来,趴在门框后面偷看,手里攥着那颗舔了无数口又包回去的大白兔奶糖。 陈峰的目光越过苏清雪的头顶,落在窗户上映出的两个人影上。 这靠山屯的天,该亮了。 第151章风波平息,大佬留信物 王胖子大嗓门喊:“峰哥!峰哥!十里坡那边昨晚翻天了!” 他像座移动的小肉山一样撞开院门,气喘吁吁地冲到劈柴墩前,那件包浆的军绿色大棉袄随着动作直忽闪。 陈峰手里握着开山斧,正把一块硬木劈成两半,头都没抬:“小点声,清雪刚睡下。” 王胖子赶紧捂住嘴,压低声音,但那双绿豆眼里冒着精光,眉飞色舞地比划: “赖子三炮栽了!连带着县林业站那个姓许的,全被省里来的公安按在雪窝子里了!听说拉走了满满十二麻袋的极品山货!” “熊掌、鹿茸、紫貂皮,撒了一地!赖子三炮还想拔刀子,被人家一枪托砸断了鼻梁骨,马大牙吓得当场尿了裤子!” 陈峰放下斧头,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这事儿他昨晚亲眼看着收网的,自然不意外。 “行了,别搁这儿瞎咧咧。去后院把猪食拌了,那七头花背猪仔该添膘了。” 院门外,杨瘸子、刘婶、胖子娘几个人探头探脑,眼神里全是敬畏,连看陈家大门的眼神都变了。 刘婶拉着胖子娘嘀咕: “我就说陈家小子不一般,那赖子三炮多狠的主儿?手底下十几条枪,带着马队来咱们村闹事,结果呢?自己把自个儿折进去了!” 杨瘸子吧嗒着旱烟袋,吐出一口白烟: “何止啊,连县林业站的副站长都折了。陈峰现在的道行,深不可测啊。我早就看出来他身上有股子邪乎劲儿,这叫啥?这叫山神爷转世,谁惹他谁倒霉!” 堂屋里,一锅热腾腾的棒子面粥,配着一碟腌酸菜,还有几个白面馒头。 楚老头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底的米汤都喝得一点不剩,放下筷子,拿过旁边的破毛巾擦了擦嘴。 “老头子我这回走亲戚,算是开了眼了。”楚老头站起身,穿上那件打满补丁的旧中山装。 陈峰递过去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两只熏好的野鸡和一小罐鹿血酒。 “拿着路上吃。雪大,路滑。” 楚老头没客气,接过油纸包揣进怀里。他走到陈峰面前,目光在陈峰腰间的猎刀上停顿了一秒,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 他伸手入怀,摸出一枚发乌的铜牌。 铜牌不大,边缘磨得圆润,正面刻着一个繁体的“楚”字,背面是一个五角星,刀工凌厉。 楚老头把铜牌拍进陈峰手里,手劲儿极大,震得陈峰虎口发麻。 “拿着这玩意儿。”楚老头压低声音,嗓音像砂纸打磨过,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以后去京城,有什么摆不平的,就找老周。你爹是条汉子,当年在坑道里,他一个人扛着机枪顶住了一个连的冲锋。他的儿子,也差不了。” 陈峰低头看了一眼铜牌,沉甸甸的,带着体温。他没多问,直接揣进兜里。 “谢了。” 楚老头摆摆手,转身跨出门槛。头也没回,踩着积雪一步步走远,背影在风雪中挺得笔直,像一把没入鞘的老刀。 陈峰站在门口,摸着兜里的铜牌。 去京城? 苏怀远的病还得复诊,苏清雪的那个什么方家还在蹦跶,这京城,迟早得去一趟。有了这块牌子,底气足了不少。 送走楚老头,陈峰转身进了灶房。 灶膛里火星子还没灭,他添了两把干柴,架上小铁锅,切了几片老姜,抓了一把红糖扔进去。 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甜辣味儿在灶房里散开。 苏清雪裹着那件旧军大衣,趿拉着棉鞋,揉着眼睛走到灶房门口。她昨晚守了一夜,天快亮才眯了一会儿,眼底还带着乌青。 “怎么不多睡会儿?”陈峰用木勺搅着姜汤,头都没回。 “睡不踏实。”苏清雪走过去,靠在灶台边,看着陈峰眼眶里的红血丝。 这男人昨晚半夜才带着一身寒气回来,今天一大早又起来劈柴做饭,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这么熬。 她伸出手,指尖微凉,贴上陈峰的后颈,学着他平时给她按穴位的手法,笨拙地揉捏着。 陈峰动作一顿,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媳妇儿,你这手法不行啊,没吃饭?跟小猫挠痒痒似的。” 苏清雪手底下加了点力道,掐了他一把:“少贫嘴。昨晚……没受伤吧?” “就赖子三炮那种货色,我站着让他打他都破不了防。”陈峰转过身,顺势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你男人命硬得很。” 苏清雪挣扎了一下没挣脱,也就由着他抱了。她闻着他身上的烟草味和松脂香,悬了一整夜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汤要熬干了。”她闷声提醒。 陈峰松开手,端起铁锅,把红糖姜水倒进搪瓷缸子里,塞到她手里。 “趁热喝。喝完进去再补一觉。今天作坊那边有大姐盯着,你别操心了。” 辰时刚过,陈家大院热闹起来。 希月和妞妞在院子里追着大黄跑,希月兜里揣着那颗大白兔奶糖,跑两步就掏出来看一眼,生怕掉了。 大黄的腿伤已经好利索了,跑起来像一阵黄风。 胖子娘领着几个婶子推开院门,来作坊上工。 今天这帮婶子气场都不一样了,进门先冲着陈峰打招呼,一口一个“峰子”,语气里透着十二分的讨好和敬畏。 “峰子啊,昨晚那动静,可把我们吓得够呛。还是你有本事,连老天爷都帮你!”胖子娘凑过来,压低声音, “现在村里谁不知道,你陈峰是这个!”她竖起大拇指,“以后咱们靠山屯,就指着你带大伙儿吃肉了!” 陈峰掏出半包大前门给几个婶子散了散烟:“婶子们赶紧进去干活吧,这批货催得紧。只要手艺过关,年底分红少不了你们的。” 西屋里,飞人牌缝纫机哒哒哒地响着。 陈秀兰坐在缝纫机前,手里飞快地走着线,旁边堆着一摞硝好的兔皮。林婉秋拿着炭笔在纸上画着新版型,不时跟陈秀兰交流两句。 赵翠莲在旁边帮忙剪线头。 陈秀兰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陈峰正在后院修补昨晚被大黄撞坏的猪圈木板,冯大壮在旁边递钉子。 她眼眶发热。 几个月前,她还是个被李二狗打得半死、被婆家赶出来的弃妇,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现在,她坐在宽敞明亮的屋子里,手里管着全村最赚钱的作坊,连公社的干部都不敢轻易上门找麻烦。 这一切,都是陈峰撑起来的。 “秀兰姐,想什么呢?”林婉秋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没啥。”陈秀兰抹了一把眼角,踩下踏板,“就是觉得,这日子,总算是熬出头了,有盼头了。只要峰子在,这天就塌不下来。” 堂屋里,苏清雪盘腿坐在炕上,翻开那个厚厚的记账本。 左边是皮货作坊的流水,右边是日常开销。 她提着蘸水钢笔,在“三月收入”那一栏写下一笔笔进账。 兔皮手套四十副,狐皮围脖十五条,貂毛领子八件,净利润二百六十元。字迹娟秀,赵孟頫体的小楷规规矩矩。 写完最后一笔,她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盘算后院的家当。 七只花背野猪仔已经长到了四十多斤,飞龙鸟孵出了雏鸟,两只母兔也快临产了。 合上账本,目光落在炕桌上的一个小木盒上。 盒子里放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哥哥苏清河寄来的那封家书,信纸边缘已经起毛。父亲的病虽然稳住了,但京城方家那个方志远放出的狠话,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 “那猎户治不好就轮到我。” 方家在京城医疗系统有权有势,真要动起手脚,父亲的药随时可能断。 另一样东西,是陈峰刚才塞给她的那枚铜牌。 “楚老头留下的。说是去京城能用上,让我收好。”陈峰当时说得轻描淡写。 苏清雪拿起那枚铜牌,指肚摩挲着上面那个繁体的“楚”字。 她虽然下乡几年,但在京城大院长大,眼界还在。 这种不带单位名称、只刻一个姓氏的军工铜牌,代表的分量绝对不轻。 那个穿补丁衣服的楚老头,绝不是什么普通走亲戚的老头。 陈峰到底是怎么认识这些人的? 从县委书记李云山,到纪委老周,再到这个神秘的楚老头。他一个靠山屯的猎户,怎么会有这么硬的底牌? 苏清雪转头,透过玻璃窗看向院子里。 陈峰正把希月举过头顶,逗得小丫头咯咯直笑。阳光打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痞气里透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 不管他到底藏着多少秘密,只要他在,天塌下来他都会顶着。 苏清雪收回目光,将铜牌和家书一起放进木盒,锁进炕柜最深处的暗格里。钥匙挂在自己脖子上,贴着皮肤,凉丝丝的。 她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炕席的边缘。 方家不会善罢甘休。 这靠山屯虽然安稳,但父亲的病不能一直靠寄药维持。 京城……真的会去吗? 第152章承包林地,事业新版图 陈家大院的木门被敲得震天响。 大黄在院子里狂吠,冯大壮抄起门后的铁棍就往外走。 陈峰掀开堂屋门帘,按住冯大壮的肩膀。 门外站着公社正主任老李和粮管所新主任钱玉成。 两人手里没拿文件,老李怀里抱着个红绸子卷,钱玉成手里端着个搪瓷茶缸。 老李一进院,直接把红绸子抖开。 一面大红锦旗展开,上面烫金大字:打击投机倒把,维护社会治安。 落款是靠山屯公社党委。 老李把锦旗往陈峰怀里一塞,压低声音。 “老周那边结案了。赖福全团伙连根拔起,许国柱吐了一地烂账。县里点名要表彰你这个热心社员。” 陈峰接过锦旗,随手递给身后的苏清雪。 “李主任,钱主任,大冷天跑一趟,进屋喝口热乎的。” 堂屋火墙烧得正旺。苏清雪端上两碗热腾腾的飞龙骨架汤。 老李喝了一口汤,舒服地叹了口气,放下碗,手指在炕桌上敲了两下。 “县委李书记亲自打的招呼,说你这次立了天大的功。公社这边必须有表示。” 老李盯着陈峰的眼睛。 “说吧,想要什么?只要公社能办到的,绝不含糊。” 钱玉成在旁边接腔。 “粮食指标、化肥、还是作坊的免税额度?你尽管开口。” 陈峰靠在炕沿上,没急着接话。 他心里盘算得很清楚。 要钱要粮都是一锤子买卖,这年头政策一天一个样,拿到手里的实地才是真的。楚老头留下的余威和李云山的关照,必须趁热打铁换成能生金蛋的母鸡。一旦错过这个窗口期,以后再想圈地就难了。 陈峰从炕柜底下抽出一张泛黄的牛皮纸,在炕桌上铺开。 这是一张手绘的靠山屯地形图。 陈峰的手指点在村北那片标着红圈的位置。 “李主任,钱主任,我不要化肥,也不要粮食指标。” 陈峰的手指重重敲在红圈上。 “我要这片地。” 老李凑过去一看,眉头拧成了疙瘩。 “村北那片白桦林坡地?那可是荒山,石头多土层薄,种不出庄稼来。你要这破地方干什么?” 陈峰指着图纸上的等高线。 “这地方背风向阳,有活水。我要以‘军属互助生产小组’的名义,把这片林地和后面的荒坡全包下来。” 钱玉成端着茶缸的手顿住了。 “包山头?这可是没有先例的事。你打算干多大?” 陈峰报出一串数字。 “一期圈地五十亩。建三个大型保温猪圈,两个禽类孵化房。外加二十亩特种药材种植基地。猪仔我已经养出了经验,飞龙鸟也成功孵化了。散养变圈养,这是迟早的事。” 陈峰抛出诱饵。 “作坊现在的产能已经到顶了。等开春,省城百货大楼的订单一下来,我现有的料根本供不上。把山头包下来,我搞规模化养殖和皮毛深加工。” 陈峰看着老李。 “第一年,我给公社上交五百块的承包费。作坊的税收照旧。这笔钱,够公社修一条通往县城的砂石路了。” 老李和钱玉成对视一眼。 五百块!这在七零年是一笔巨款,抵得上公社半年的办公经费。有了这笔钱,公社今年的财务报表就能在全县拔头筹。 老李一拍大腿。 “干了!这事我做主。明天你就派人去公社盖章,手续我亲自给你批!” 钱玉成也点头。 “饲料指标我给你按最高标准走,粮管所绝不卡你一粒粮食。” 送走两人,陈峰转身回屋。 这盘棋,终于走出了院墙。 堂屋门一关,陈峰把图纸卷起来。 苏清雪已经把账本摊在了炕桌上。 她手里捏着蘸水钢笔,指节因为用力发白。 “五十亩地,五百块承包费。这还不算建材和人工。” 苏清雪抬头看着陈峰。 “你真打算把家底全掏空?” 陈峰凑过去,下巴搁在她肩膀上,闻着她头发上的皂角香。 “媳妇,心疼钱了?” 苏清雪耳朵一红,躲开半寸。 “我是怕你步子迈太大闪了腰。” 她翻开账本最后一页。 “上个月皮货净利润二百六。加上你卖银狐皮的钱,还有之前攒的。” 苏清雪在纸上列出一排数字。 “家里现在能动用的现钱,一共是八百四十二块五毛。粮票一百三十斤,工业券四十张。” 她把笔一放,看着陈峰。 “包山头交五百,剩下三百多。买砖、买水泥、买木料。还要雇人。” 苏清雪咬着下唇,心里快速盘算着每一笔开销。砖头三分钱一块,水泥两块五一袋,三十个人的工钱一天就是十八块。这点钱扔进五十亩的荒山里,连个水花都打不起来。 “钱不够。” 林婉秋从西屋走出来,手里拿着几张新画的草图。 “如果搞皮毛深加工,还得建三个大型硝制池,和一个专门的晾晒场。这部分预算至少得加五十块。” 林婉秋把图纸拍在桌上。 “省城的订单要的是高档货,原色皮子卖不上价。你上次弄回来的那个古法染色配方,得有专门的池子才能操作。水温控制、染料发酵,都需要硬化地面。” 陈峰拿起林婉秋的图纸看了一眼。 “钱的事我来解决。开春前,我会进一趟老龙口深处。” 他转头看着苏清雪。 “你把这八百块全划到基建账上。明天让胖子去砖窑定砖。” 苏清雪没犹豫,直接在账本上画了一道杠,把结余清零。 “好。我管账,你管挣。” 希月在旁边抱着大黄的脖子,手里攥着一颗大白兔奶糖。 “哥,咱们家是不是要变成地主老财了?” 陈峰弹了她一个脑瓜崩。 “这叫劳动致富。” 陈峰要包村北白桦林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靠山屯。 第二天一早,陈家大院门外就围满了人。 王胖子穿着包浆的军绿棉袄,腰里勒着麻绳,像座铁塔一样堵在月亮门前。 “都排队!挤什么挤!峰哥说了,今天只登记,不发钱!” 冯大壮抱着铁棍站在旁边,冷着脸不说话,气场压得没人敢往前凑。 院子里,苏清雪端坐在石碾盘前,面前摆着名册。 杨瘸子拄着拐杖挤到最前面。 “陈家媳妇,给我报个名。我腿脚不利索,但我能看林子,我还会编柳条筐,装药材用得上!” 苏清雪记下他的名字。 “杨叔,算您一个。一天六毛,管顿午饭。” 刘婶家男人刘根生腿伤刚结痂,被刘婶搀着过来。 “陈峰兄弟救了我的命。我这把子力气全交给你了。挖地基、扛木头,我绝不含糊!” 胡寡妇牵着八岁的虎子也来了。 “我能干杂活,做饭洗衣服我都行。” 不到一个时辰,名册上就记了三十多号人。 连隔壁三棵树公社的几个老猎户都跑来打听。 “听说陈老板这儿收徒弟?我们带枪入伙行不行?” 陈峰站在廊檐下,看着这热闹的场面。 他心里有数。在这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年代,谁能给口饭吃,谁就是天。 他不仅要包地,还要把这群人彻底绑在自己的战车上。 陈峰走下台阶,清了清嗓子。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规矩我只定一条。” 陈峰目光扫过全场。 “进了我的生产小组,就得听指挥。干得好,年底有分红。谁要是敢手脚不干净,或者吃里扒外。” 陈峰指了指冯大壮手里的铁棍。 “我这兄弟脾气不太好。” 众人连连点头,没人敢有二话。 下午,陈峰带着骨干团队上了村北坡。 白桦林里的积雪还没化透,踩上去咯吱作响。 陈峰走在最前面,大黄在前面开路。 苏清雪裹着军大衣,手里拿着本子和铅笔跟在后面。 冯大壮四处打量地形。 “峰哥,这地方好守。东边是绝壁,北边是老龙口外围。只要在南边坡口设两个哨位,拉上铁丝网,连只野猫都溜不进来。” 陈峰点头。 “安保交给你。开春后去买几条好狗,跟大黄配合作战。” 林婉秋指着西边一片开阔地。 “那里水流平缓,适合建硝制池。晾晒场要建在风口,必须保证通风。我算过了,按你的规模,至少得搭五十个晾皮架。” 陈峰指着那片被许国柱撒过生石灰的朝阳缓坡。 “那片地废了,三年内种不了东西。把土全翻出来,垫猪圈。” 他转身指向更高处的一片原始针叶林边缘。 “药材基地建在那儿。五味子喜阴,黄芪要日照。这片地形刚好形成天然的温差带。县药材站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出口创汇的指标咱们得吃下一块。” 苏清雪在纸上快速画着草图,把每个区域标注清楚。 她冻得鼻尖发红,手背上全是红血丝。 陈峰走过去,一把将她的手揣进自己的大衣兜里。 苏清雪挣扎了一下,没挣脱,也就由着他了。 “资金缺口我来补。这几天你把建材清单列出来,让胖子去跑。” 陈峰看着眼前这片广阔的山林。 三个月前,他重生在这个破茅草屋里,连顿棒子面糊糊都吃不饱。 现在,他要在这里建起一座属于自己的商业帝国。 夕阳的余晖洒在白桦林上,把积雪染成了一片金黄。 苏清雪抽出手,把画好的林地规划图递到陈峰面前。 图纸上线条清晰,区域分明。 陈峰看着那张图,目光越过山脊,看向更深处的老龙口。 他轻声说:“这只是个开始,等开春,咱们就让这片山林活过来。” 第153章 苏清雪拒绝返城 陈秀兰端着半旧的搪瓷盆,一脚踹开后院的木栅栏门。 盆里装的是刚拌好的橡子粉、碎红薯藤和鱼骨粉。 这是陈峰给配的饲料方子。 她习惯性地往最里头那排兔笼走。 手刚搭上笼门插销,里头传来一阵细微的“唧唧”声。 陈秀兰动作一顿。 她猛地拉开笼门。 干草和旧棉絮堆成的窝里,两只母兔正警惕地缩在角落。 母兔肚子底下,拱着一堆粉嘟嘟、肉乎乎的肉团子。 没长毛,眼睛闭着,挤在一起瞎拱。 下崽了! 陈秀兰把料盆往地上一搁,搓了搓手,凑近了数。 “一、二、三……七只!” 再看旁边那个窝。 “八只!整整十五只!” 陈秀兰眼眶一下子热了。 她从兜里摸出一小截黑乎乎的炭笔。 这是苏清雪教她认字用的。 她走到挂在墙上的木板前,捏着笔,一笔一划地写下“十五”两个字。 字写得歪歪扭扭,像狗爬。 但她看着那两个字,心里踏实得要命。 半年前,她在李二狗家挨打,缩在墙角等死。 那时候她觉得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现在,她管着全村最赚钱的作坊,手底下管着十来个干活的婶子。 后院这些活物也是她一手照料。 陈峰给了她第二条命。 她得把这几窝兔子伺候好,不能掉膘。 这都是钱,是陈家的底气。 等这批小兔长成,家里就再也不缺肉吃了。 皮货作坊的原料也能自己供上一部分。 前院灶房。 苏清雪站在土灶前,手里攥着锅铲,盯着锅底。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棒子面糊糊在翻滚。 她左手拿碗,右手拿铲,动作僵硬。 前几次不是糊底就是溢锅。 这次她死死盯着火候。 希月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门槛上,双手托腮,眼睛睁得溜圆。 “嫂子,糊味出来啦!”希月喊了一嗓子。 苏清雪手一抖,赶紧拿铲子刮锅底。 铲子碰在铁锅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刮出一层薄薄的黑焦皮。 比昨天强。 昨天那是半锅黑炭。 她长出一口气,开始卧荷包蛋。 磕鸡蛋的动作还是不利索,蛋壳碎了一点掉进锅里。 她赶紧拿筷子去夹。 蛋黄破了,在糊糊里散开。 陈峰掀开门帘走进来,正好看到这一幕。 他靠在门框上,没出声。 看着苏清雪手忙脚乱的样子,他觉得挺有意思。 以前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高冷知青,现在满身烟火气。 苏清雪把糊糊盛进四个粗瓷碗里。 端上堂屋的炕桌。 希月爬上炕,拿筷子在自己碗里搅了搅。 “七十分!”希月大声宣布。 妞妞也跟着举起小手:“七十分!” 苏清雪解下围裙,耳根开始发烫。 陈峰拉开长条凳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大口。 没吐。 咽下去了。 “进步明显。”陈峰放下碗,给出四个字。 苏清雪嘴角往上翘,又硬生生压下去。 “破了个蛋黄而已,营养都在里面。”她嘴硬。 陈峰夹起自己碗里那个最完整的荷包蛋,放进苏清雪碗里。 “吃你的营养。” 苏清雪看着碗里的蛋,指尖抠着筷子。 “你干嘛给我,你自己吃。” “我怕你营养不良,晚上没力气。”陈峰随口接话。 苏清雪脸“腾”地红透了,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陈峰腿上挨了一脚,面不改色继续喝糊糊。 希月从兜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舔了一口,又小心翼翼包回去。 “哥,嫂子做饭越来越好吃了,你以后别欺负她。” 陈峰乐了,伸手弹了一下希月的脑门。 “吃你的糖,大人的事少管。” 一家人围在桌边,热气升腾,把外头的倒春寒全挡在了窗外。 吃过早饭,陈峰穿上军大衣,带上冯大壮出门。 两人直奔村北的白桦林。 这五十亩林地,昨天刚跟公社签了承包合同。 春风化冻,地表的雪化了一半,露出黑褐色的泥土。 泥土里透着一股腥甜气。 踩上去一脚泥。 陈峰从怀里掏出那张手绘规划图。 他在地上找了个参照物,拿着树枝在泥地上划线。 “这块,靠着背风坡,建三个大型保温猪圈。” “得挖地基,火道要连通,冬天不能把猪仔冻死。” 他指着右边一处平地。 “那边建两个禽类孵化房。” “最外围靠着针叶林那片,翻土垫高,做特种药材基地。” 冯大壮没说话,手里拎着一把开山斧,肩上扛着一捆削尖的白桦木桩。 陈峰走到一个点,脚尖点地。 “这儿,打第一根。” 冯大壮卸下木桩,立在脚尖点过的地方。 抡起开山斧。 砰! 木桩钉进冻土半尺。 砰! 再一斧,木桩稳稳扎牢。 两人配合极其默契。 陈峰指哪,冯大壮就钉哪。 不到一个时辰,五十亩林地的边界和功能区全部钉好木桩。 陈峰站在高坡上,看着满地木桩,心里盘算账目。 家里现钱只剩八百四十二块五毛。 粮票一百三十斤,工业券四十张。 买砖、定木料、雇人翻土,这钱根本不够填五十亩的窟窿。 林婉秋那边还要建硝制池和晾晒场,还得追加五十块预算。 得进一趟老龙口深处。 搞笔大钱。 那片林子里的货,随便弄点出来都能顶上大半年的开销。 “大壮。”陈峰开口。 “在。”冯大壮站直身子。 “这几天你盯紧工地,村里招来的人,按规矩干活,偷奸耍滑的直接滚蛋。” “明白。” “我明天进山一趟,家里你和大黄看着。” 冯大壮点头。 他不需要问陈峰进山干什么。 他只管看好这个家。 陈峰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不该问的一句不问。 另一边。 苏清雪牵着希月,走在去公社小学的土路上。 路过公社大院。 大院门口那堵红砖墙上,贴着几张新告示。 周围围着几个路过的村民。 苏清雪本没在意。 余光扫过其中一张白纸黑字的告示。 她的脚步猛地顿住。 通知最上面一行大字: 《关于开展第三批知青返城登记工作的通知》。 苏清雪呼吸一滞。 她不自觉地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人群外围。 目光死死盯住告示下方。 一行字被人用红钢笔重重圈了出来: “登记截止日期:一九七一年三月十五日。逾期视为自愿放弃返城资格,扎根农村。” 三月十五日。 距离今天不到十天。 苏清雪牵着希月的手猛地收紧。 指节泛白。 希月被捏疼了,抬头看她。 “嫂子,你怎么了?” 苏清雪回过神,松开手,胡乱揉了揉希月的脑袋。 “没事,风有点大,迷眼睛了。” 她转过头,不再看那张告示。 拉着希月快步往前走。 步子迈得很急。 心里乱成一团麻。 返城。 这是所有知青做梦都想的事。 她下乡三年,熬过最冷的冬天,挨过饿,受过欺负。 她爹在京城病重,她哥写信让她回去。 现在机会摆在眼前。 但她脑子里全都是陈峰。 陈峰给她暖脚,陈峰把最后一口肉夹给她,陈峰为她爹进深山挖野山参。 陈峰说“你是我拼命的理由”。 她走不了。 她也不想走。 她已经是陈家的人。 可是,家里那边怎么办? 方家如果知道她放弃返城,会不会变本加厉对付她爹? 上次哥哥信里说,方志远已经放话,如果猎户治不好,就轮到他出手。 方家在京城医疗系统一手遮天。 苏清雪咬住下唇。 不管怎样,先瞒着陈峰。 他现在一门心思扑在林地承包和作坊上,不能让他分心。 这事她得自己想办法解决。 苏清雪把希月送进教室。 自己转身走向教师办公室。 刚进门,韩校长就迎了上来。 韩校长手里拿着一张表格。 表格顶端印着红头文件字样,右下角盖着县知青办的鲜红公章。 “苏老师,你来得正好。” 韩校长把表格递到她面前。 苏清雪没接,目光落在表格上。 那是一份《知青返城政审调档函》。 名字一栏,清清楚楚填着“苏清雪”三个字。 “县知青办今天一早派人送来的。” 韩校长压低声音,眼神里带着探究。 “指名道姓要调你的档案。” 苏清雪心头一震。 她根本没有去登记! 怎么会直接下调档函? 唯一的解释是,京城那边有人直接越过县里,强行给她办了手续。 是方家。 方家动手了。 韩校长盯着她的脸,试探着问了一句。 “苏老师,你家里……是不是托了什么大关系?” 第154章 中文系泰斗之女 “都走快点!今天作坊要出三十件鹿皮马甲的版,谁耽误了陈家发工钱,我撕了她的嘴!” 刘婶紧了紧头巾,小跑两步跟上。 几个婶子顺着胖子娘的视线望向村东头。 陈家大院的青砖门垛立在晨光里。 正房屋顶换了新瓦。 四扇大窗户全镶着平板玻璃,日头一照,晃得人眼晕。 院子里传出野猪仔抢食的哼唧声,还有飞龙鸟扑腾翅膀的动静。 二婶搓着手,盯着那亮堂的玻璃窗。 “半年前,他家那破茅草屋连北风都挡不住,窗户纸破个大洞,塞的全是破棉絮。” “现在你看看,全村头一份的大瓦房!连公社老李的办公室都没用上这么大块的玻璃。” 刘婶接茬。 “可不是嘛。去年冬天我当家的腿伤了,发高烧抽羊角风,眼看人就不行了。” “陈峰半夜蹚着没膝盖的大雪过来,几根银针扎下去,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连药钱都没收一分。” “过年那阵子粮管所断粮,全村揭不开锅,人家硬是在黑水河凿冰,给咱们分了几百斤活鱼。” 胖子娘拍着大腿。 “所以说,跟着陈峰干绝对不亏!他吃肉,绝不让咱们喝西北风!” 婶子们连连点头,脚下步子迈得更勤。 快走到陈家院墙根时,走在最后面的孙大嫂突然压低声音。 “哎,你们听说了没?” “公社知青办那边透出风来,第三批返城名单上,有苏老师的名字。” 这话一出,几个人停住脚。 二婶皱起眉头。 “苏知青要回京城?那陈峰咋办?” “陈峰现在是挣下大份家业了,可人家毕竟是城里大院出来的知青。” “这要是拍拍屁股走了,陈峰岂不是人财两空?” 胖子娘当场啐了一口。 “放屁!” “苏老师是那种没良心的人吗?” “过年那会儿,她把第一个月的工资全交给陈峰管。平时看陈峰那眼神,恨不得黏在人家身上。” “那丫头绝对走不了!谁再嚼舌根,别怪我翻脸!” 院墙内。 陈秀兰坐在马扎上,手里捏着一把半月形的裁皮刀。 刀刃停在一张硝好的红狐皮边缘。 墙外的对话一字不落飘进她耳朵里。 她把裁皮刀放下。 前些天她去公社邮局寄信,确实看到墙上贴着返城登记通知。 苏清雪的名字在上面? 她转头看向西屋的窗户。 得找个机会探探清雪的口风,不能让弟弟吃亏。 西屋作坊里,缝纫机还没踩响。 林婉秋捏着炭笔,趴在案板上修改鹿皮马甲的收腰弧度。 旁边,苏清雪坐在炕桌前,翻开厚厚的账本清点昨天的料子结余。 “红狐皮损耗两分,兔皮结余四十五张……” 苏清雪低声念叨,手里的钢笔在纸上快速划过。 林婉秋画完最后一笔,直起腰,目光随意扫过苏清雪的账本。 视线定住。 账本上的字,不是普通的行楷。 字体清雅端正,起笔藏锋,收笔带出一丝极隐秘的上挑。 这是标准的赵体字。 林婉秋本身就是京城大院出来的,家里老爷子酷爱书法。 她一眼认出,这种特殊的走笔习惯,整个京城只有师范大学的苏怀远教授一脉相承。 林婉秋盯着苏清雪白皙的侧脸。 京城师范大学,中文系泰斗苏怀远的女儿。 那个在京城大院圈子里出了名的高岭之花,清冷孤傲,连军区大院的子弟都懒得搭理。 现在居然窝在东北这山沟沟的土炕上。 穿着改小的旧棉袄。 为了几毛钱的皮子损耗,拿钢笔一分一厘地算账。 林婉秋心里翻江倒海。 她低头装作看图纸,脑子里飞速盘算。 苏清雪的身份不简单。 陈峰能把这种女人留在身边,到底靠的是什么? 门帘掀开。 陈峰端着两个豁口搪瓷茶缸走进来。 一身猎装,肩背宽厚,满屋子都是他身上那股子松脂混着火药的冷硬味道。 “先喝口水。” 陈峰把其中一个茶缸搁在林婉秋手边。 接着大步走到炕桌前,把另一个茶缸递给苏清雪。 “昨晚熬夜算账,今天还起这么早。陈家是缺你一口饭吃,还是短你一件衣服穿?” 陈峰嘴里说着糙话,动作却放得很轻。 苏清雪抬头瞪他。 “作坊刚接了省城的大单,账目乱了一分钱我都跟你没完。” 她伸手去接茶缸。 陈峰没立刻松手。 他粗糙的指腹顺着茶缸把手滑下去。 不偏不倚,正好擦过苏清雪的掌心。 老茧刮过嫩肉。 苏清雪手指一颤,往后缩了半寸。 陈峰手腕一翻,反向扣住她的指尖,把茶缸稳稳塞进她手里。 “烫,拿稳了。” 陈峰嘴角勾起一抹痞笑。 苏清雪耳根瞬间红透,蔓延到脖颈。 她咬着下唇,没把手抽回来。 低头捧着茶缸,小口抿着热水,眼睛只敢盯着账本上的墨水渍。 希月趴在窗台上,嘴里嚼着大白兔奶糖,捂着嘴偷笑。 “哥又欺负嫂子。” 陈峰敲了一下窗棂。 “吃你的糖去。” “今晚想吃什么?”陈峰靠在炕沿上问。 “你定。”苏清雪声音细若蚊蝇。 “飞龙汤喝腻了,晚上弄个狍子肉炖土豆,多给你放两勺猪油。” 陈峰说完,伸手揉了一把苏清雪的头发,转身出门。 林婉秋坐在案板后,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她捏着炭笔的手指微微发紧。 这个猎户,太懂怎么拿捏女人了。 表面上粗犷霸道,满嘴跑火车。 骨子里却细密柔情,每一个动作都踩在苏清雪的软肋上。 林婉秋看着苏清雪眼底藏不住的娇羞。 她明白了。 苏大小姐不是被困在这里,是自己心甘情愿把根扎在了靠山屯。 这男人身上有种让人踏实的野性,能把天塌下来的事全扛住。 林婉秋决定把苏清雪身份的事烂在肚子里。 先跟着陈峰把皮货作坊做大,这是她目前唯一能翻身的机会。 三棵树公社办公室内。 钱玉成坐在办公桌后,眉头拧成个死结。 桌上摊开的,正是陈峰昨天上交的《林地承包规划书》。 钱玉成原本以为,陈峰顶多画个圈,写几句要盖猪圈的套话。 但他现在看图纸的眼神,完全变了。 图纸是用铅笔和直尺画的。 线条笔直,比例精确。 右下角,详细标注了五十亩白桦林的等高线。 “一期圈地五十亩。三个大型保温猪圈,坐北朝南。” 钱玉成逐字往下看。 “排粪沟坡度设定为千分之五,直通后山化粪池,确保氨气不回流。” “禽类孵化房通风口设置在西北角,利用对流风向调节室内温差,误差不超过两度。” “二十亩特种药材基地,土壤酸碱度中和方案:生石灰废土深翻,掺入草木灰和腐殖土,配比三比一。” 钱玉成倒吸一口凉气。 这哪里是一个打猎的能写出来的东西? 这套图纸拿去县水利局和农业局,那些坐办公室的技术员都未必能搞得这么明白。 数据模型严谨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钱玉成手指敲击着桌面。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陈峰最近做的事。 扳倒刘海波,斗垮张德才,借省里的手端掉赖子三炮和许国柱。 这一桩桩一件件,环环相扣。 现在又拿出这份挑不出毛病的规划书。 陈峰背后有高人指点? 还是他自己一直在藏拙? 钱玉成盯着图纸上“军属互助生产小组”的红章。 不管陈峰图谋多大,只要作坊挂在公社名下,这份政绩就跑不了。 他拿起桌上的红蓝铅笔。 在规划书的批注栏里,重重写下六个字。 “可行,优先支持。” 钱玉成把规划书锁进抽屉。 得马上给县粮食局打电话,把陈峰要的饲料指标全部批下去。 这种人,只能交好,绝不能得罪。 傍晚时分。 太阳落到山脊线以下。 靠山屯村口的土路上,积雪化成了泥水。 一辆喷着绿漆的吉普车碾过泥坑,停在村口的老榆树下。 车牌号是省字头。 车门推开。 一个穿着藏青色呢子大衣的男人跳下车。 男人三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脚上的皮鞋沾了泥点。 他从内兜里掏出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拍的,是一件做工极度精良的狐皮围脖,正是红星皮货厂送上去的特供样品。 男人拦住路过的杨瘸子。 “老乡,打听个事。” 男人把照片递过去。 “做这件皮货的陈峰家,往哪走?” 第155章 开春首猎 “哥!我要带漂亮羽毛的鸟儿!” 陈希月扒着门框,羊角辫一晃一晃,小手死死捂着兜里那颗大白兔奶糖。 她今天穿了件稍微合身点的新棉袄,那是大姐陈秀兰用皮货厂的边角料给她改的,袖口不用再挽好几道了。 陈峰把撅把子猎枪甩上肩膀,顺手捏了把她冻得发红的脸蛋: “行,给你打只最好看的野鸡插瓶子里。回来要是看到你偷吃糖,野鸡就没你的份了。” “我才不偷吃!”陈希月护着口袋,大眼睛瞪得溜圆。 灶房门帘掀开,苏清雪端着热腾腾的棒子面糊糊走出来。她今天没糊锅,底下的火候刚刚好,甚至还卧了两个荷包蛋。下乡这么久,她那双拿钢笔的手总算适应了灶台。 “先吃饭。”苏清雪把碗搁在石碾盘上,转身去拿陈峰的猎装外套。 陈峰三口喝完糊糊,把碗里那个完整的荷包蛋夹到苏清雪碗里。他知道这女人平时舍不得吃,全留给希月和妞妞。 他接过外套往身上套。手刚揣进左边口袋,摸到两个温热的硬物——是刚煮好的鸡蛋。 再往里一摸,还有一张折叠的纸条。 他掏出纸条。 上面用赵体小楷歪歪扭扭画了个太阳,旁边写着一行字:“早点回来,晚饭我再试试。” 陈峰嘴角扬起。这女人,昨天烙饼差点把灶房点着,今天还敢试。 “笑什么?”苏清雪耳根子泛红,劈手要抢纸条。她今天穿着那件陈峰给她买的酒红色掺羊毛围巾,衬得皮肤更白了。 陈峰手腕一翻,把纸条揣进贴身里衣的口袋:“没笑什么。今晚多备点柴火,我带肉回来让你练手。要是再烙糊了,你就连着糊锅底一块儿吃。” 苏清雪瞪他一眼,转身去收拾碗筷,脚步却轻快了不少。 陈峰转头看向院里劈柴的冯大壮。 大壮今天穿了件陈峰给的旧军大衣,比他原来那件破工装暖和多了。 “大壮,带上麻绳和推车,走。”陈峰下达指令。 冯大壮扔下斧子,提步跟上。 大黄从窝棚里窜出来,摇着尾巴跑在最前面。前腿上的旧疤已经长出了新毛,跑起来一点不瘸。 三人一狗踏入老龙口外围。 开春的雪化了一半,泥泞难走。枯枝败叶底下藏着冰碴子,一脚踩下去嘎吱作响。 这个季节,动物正处于换毛期,警觉性极高,稍有风吹草动就会跑得没影。 冯大壮手里攥着铁棍,眼睛四下踅摸。他 在柳河煤矿下过井,打过群架,一棍子敲断过工头的鼻梁骨,但打猎是头一回。 “东家,开春的野兽贼得很,咱们连个夹子都没带,能行吗?”冯大壮看着空荡荡的推车,心里没底。 他爹信里说陈大山是好手,但他没见过陈峰的真本事。 陈峰没搭腔。 山野之王面板,开。 视线中,枯黄的落叶松林褪去伪装,地形起伏变得清晰无比。 几个代表猎物的金色光标在右前方八百米处闪烁,光标的移动轨迹在陈峰眼里一览无余。 “大黄,去右边包抄。”陈峰打了个手势。 中级驯兽精通的意念传达过去,大黄伏低身子,像道黄色的闪电扎进灌木丛,连一片枯叶都没踩碎。 陈峰端起撅把子,拉栓上膛。 得速战速决。家里基建等着用钱,五十亩林地不是小数目。 开春建三个大型保温猪圈、两个禽类孵化房、二十亩药材基地,处处都是窟窿。 苏清雪账本上的八百多块钱根本不够塞牙缝。 不到半盏茶功夫,前方林子里传来急促的蹄声。 两头黑毛野猪被大黄从下风口逼了出来,慌不择路往陈峰这边撞。看体型,一头三百斤,一头两百斤,獠牙外翻,凶悍无比。 陈峰单膝跪地,枪托抵肩。 “砰!” 跑在最前面的公猪前腿一软,一头栽进雪窝子里,连挣扎都没挣扎。 子弹精准打穿了眼眶,直击大脑,没伤一点皮肉。 第二只母猪刚要转向。 “砰!” 又是一枪。母猪颈椎骨碎裂,轰然倒地,压断了一片枯枝。 冯大壮在旁边看愣了。他还没看清野猪从哪冒出来的,战斗就结束了。 这出枪速度,比矿上保卫科的干事拔枪还快十倍。 陈峰没停,拉动枪栓退出弹壳,枪口猛地转向左侧高坡。 三只狍子被枪声惊动,正要逃窜。 陈峰连开三枪。 枪枪毙命,全打在脖颈动脉处。三只狍子几乎同时倒下,血喷在白雪上,触目惊心。 “去把血放了。”陈峰收起枪,吩咐冯大壮。 冯大壮咽了口唾沫,拎着刀跑过去。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邪门的枪法,连瞄准都不带停顿的。这根本不是打猎,这是点名。 陈峰没理会他的震惊,目光锁定了五百米外一个蓝绿色的光标。 极品红狐。开春的狐狸毛色正杂,但这只光标极亮,说明皮毛质量极高,正好拿去给林婉秋做新版型的样品。 他打了个手势让大壮和大黄待在原地,自己摸了过去。 风向变了。陈峰绕到下风口,在一处枯木洞前停下。 红狐刚探出个脑袋,滴溜溜的眼睛四下张望。 陈峰没有开枪。枪声会破坏狐皮的完整度。他从腰间摸出五三式军刺改制的猎刀,手腕一抖。 猎刀化作一道冷光,精准钉进红狐的后颈。 一刀毙命,皮毛完好无损。 冯大壮拖着两头野猪和三只狍子走过来,累得满头大汗。 当他看到陈峰手里拎着的那只连枪眼都没有的极品红狐时,手里的麻绳直接掉在地上。 “东家……”冯大壮指着红狐,半天憋出一句话,“你这手艺,矿上那些老猎户给你提鞋都不配。” 他原以为父亲信里说陈大山是神枪手只是夸大其词,今天亲眼见了陈峰,才知道什么叫降维打击。 在矿上,他佩服拳头硬的;在这里,他被陈峰的枪法彻底折服。 冯大壮单膝跪在雪地里,抱拳:“东家,以后我冯大壮这条命,就交给你了。你指哪,我打哪!” 陈峰把红狐扔进背篓,拍了拍他的肩膀:“起来干活。把肉收拾干净,皮子别弄破。” 这就归心了。 陈峰心里盘算着,五十亩基建需要信得过的人盯着,大壮这块料算是彻底砸实了。 以后遇到硬茬子,大壮顶在前面,自己能省不少心。 脑海中“叮”的一声。 “开春首猎评级·优秀。奖励盲盒开启:高级保温孵化技术。” 陈峰眼睛一亮。 后院那几只飞龙鸟刚孵出雏鸟,正愁怎么大规模扩群。这技术来得太及时了。 面板传输的信息极其详尽,包括温度梯次控制、湿度调节、翻蛋频率,甚至连禽舍的通风口角度都标得清清楚楚。 禽类孵化成功率提升百分之三十。 这意味着五十亩林地里的孵化房图纸可以直接落实。按 照这个成功率,不出三个月,飞龙鸟的规模就能翻两番。省城百货大楼的特供单子,肉食这一块算是有着落了。 这趟山进得值。 猎物装上推车,足足装冒了尖。两头野猪加三只狍子,少说也有七八百斤。 回程路上,陈峰特意绕了个弯,走向南侧那片朝阳缓坡。 那是他原本规划的二十亩特种药材基地。几天前,赖子三炮派人在这里撒满了生石灰,把整片缓坡全给毁了。 泥土解冻,石灰水渗进土层,散发着刺鼻的碱味。 陈峰站在坡顶,眉头紧锁。 这块地背风向阳,活水环绕,是整个老龙口外围最好的药田。就这么废了,实在可惜。 重新选址不仅费时间,还未必有这么好的风水。五味子和黄芪对土质要求极高,错过了这块地,今年的药材收成得打个对折。 大黄突然冲到坡底一处冻土开裂的地方,疯狂刨土,嘴里发出焦躁的呜咽声。 陈峰快步走过去。 拨开表层厚厚的白灰,底下是黑褐色的腐殖土。 陈峰抽出猎刀,沿着大黄刨开的缝隙往下挖了半尺深。 一截暗红色的藤蔓根须露了出来。 陈峰心头一跳。 他扔下刀,徒手扒开周围的泥土。 石灰的碱性还没完全渗到这么深的地方,这株老藤的根系居然还活着。 不仅活着,甚至在石灰的刺激下,爆出了惊人的生命力,根部硬生生憋出了几个新芽。 野生五味子老藤根! 陈峰凭着宗师级中医精通,一眼就看出了这截藤根的价值。品相极高,至少有五十年的年份。 寻常五味子藤被石灰一烧就死,但这株老藤根系扎得极深,吸足了地气,反而借着石灰的燥热催发了生机。 赖子三炮这帮蠢货,平时只知道抢现成的果子,根本不认识地下的老藤。 陈峰小心翼翼地把这截老藤连带着周围的泥土一起挖了出来。 只要有这截母本,加上系统的保鲜空间培育,二十亩药材基地就能彻底盘活。 这老藤扛过了生石灰的烧灼,结出来的果子药效绝对翻倍。出口创汇的指标,全指望它了。 这叫绝处逢生。 “东家,这破树根有啥用?都烧黑了。”冯大壮不解地挠头。 “这叫摇钱树。”陈峰把老藤丢进系统空间保鲜格,“走,回家。” 有了这截母本,开春的药材出口创汇任务就稳了。 这笔钱一到账,基建的资金缺口就能补上大半。 苏清雪也不用再天天对着账本发愁了。 第156章 炕头上的闺蜜话 西屋的煤油灯捻子爆了个灯花。 陈秀兰轻手轻脚地把睡熟的希月和妞妞抱回里屋,顺手带上了门。 缝纫机的踏板声终于停了。 林婉秋揉了揉发酸的后颈,把画废的几张版型纸揉成团扔进废纸篓。她转头看向炕桌另一头。 苏清雪正捏着蘸水钢笔,在账本上核算今天的工时。 “算完了吗?”林婉秋凑过去。 苏清雪在最后一栏画了条横线,合上账本。 林婉秋从自己的蓝布包袱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揭开。 半块碎了边角的桃酥。 “供销社买的,藏了三天没舍得吃。”林婉秋掰下一半,递到苏清雪面前。 苏清雪愣了一下,接过来咬了一小口。 酥皮掉在手心,甜味在舌尖化开。 “比我熬的棒子面糊糊好吃多了。”苏清雪轻声说。 林婉秋扑哧一声笑了。 “你那糊糊,也就是陈峰能闭着眼睛往下咽。” 苏清雪耳根一热,没反驳。 “你以前在京城,常去哪儿?”林婉秋靠着墙围子,咬着桃酥问。 “什刹海。”苏清雪看着煤油灯的火苗,“冬天去滑冰,夏天去划船。” “巧了。”林婉秋眼睛一亮,“我以前住锣鼓巷,冬天也去什刹海冰场。说不定咱们还在冰上撞过面呢。” 苏清雪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我还爱去王府井百货大楼。”林婉秋叹了口气,“那时候看人家穿的的确良、小皮鞋,就想着自己什么时候能穿上。现在倒好,天天跟狐狸皮打交道。” 两个京城来的姑娘,在这零下二十几度的东北土炕上,因为半块桃酥和几句旧闲话,头一次卸下了防备。 林婉秋吃完最后一口桃酥,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她的目光落在苏清雪手边的账本上。 “清雪。”林婉秋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 苏清雪转头看她。 “你记账的字,我看了好几天了。”林婉秋盯着苏清雪的眼睛,“赵体,起笔藏锋,收笔回敛。这手法,跟京城师范大学中文系的苏怀远教授,是一个路数。” 苏清雪捏着钢笔的手猛地一顿。 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黑点。 墨水迅速洇开。 她怎么会知道? 苏清雪心头狂跳,下意识地把账本往怀里收。 林婉秋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西屋里只剩下火墙里煤块燃烧的轻微剥啪声。 过了足足半分钟。 苏清雪紧绷的肩膀慢慢垮了下来。 她低下头,视线落在那个洇开的墨点上。 “我爸病了。”苏清雪的声音很轻,带着哑意,“在家养着。” 林婉秋没有追问苏怀远为什么病,也没有问那些批斗的事。 她反手握住了苏清雪冰凉的手指。 “我懂。”林婉秋眼眶微红,“我爸以前是机床厂的总工,现在在西北农场挑大粪。他也回不去。” 苏清雪反握住林婉秋的手。 林婉秋吸了吸鼻子,把话题扯了回来。 “公社墙上贴的通知你看了吗?” 苏清雪没出声。 “第三批知青返城登记,三月十五号截止。”林婉秋盯着苏清雪,“你到底怎么打算的?” 苏清雪抽出手,翻开账本。 她在空白处写下了一个“不”字。 笔尖停顿了两秒。 她又用笔把那个字重重地涂成了一个黑疙瘩。 “我在这挺好的。”苏清雪低着头说。 林婉秋急了。 “好什么好?陈峰对你是好,但他就是个乡下猎户!你真打算在这穷山沟里待一辈子?你爸在京城,你就不想回去照顾他?” 苏清雪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回不去。” “怎么回不去?名额那么多,你家虽然成分不好,但只要去跑跑关系……” “我没登记。”苏清雪打断了她。 林婉秋愣住。 苏清雪深吸了一口气,从贴身的衣兜里摸出一张折成方块的纸,递给林婉秋。 林婉秋接过来展开。 《知青返城政审调档函》。 上面盖着县知青办的鲜红大印。 “你不是说没登记吗?”林婉秋懵了。 “是没登记。”苏清雪指甲掐进掌心,“白天去学校,韩校长给我的。有人替我办了。” 林婉秋看着调档函上的名字,倒吸了一口凉气。 “谁有这么大本事,能越过你直接从县里调档?” 苏清雪闭上眼睛。 “方志远。” 林婉秋手一抖,调档函掉在炕桌上。 “军区后勤部那个方家?”林婉秋声音发颤。 苏清雪点头。 “我哥写信说,方志远放了话。陈峰要治不好我爸的病,就轮到他出手。他这是要断了我的后路,逼我回去求他。” 林婉秋脸色煞白。 她在京城百货大楼当学徒时,听过方家的名头。 那是在四九城里横着走的主。 “清雪……”林婉秋咽了口唾沫,“这事你跟陈峰说了吗?” “没有。” “你疯了!方家要是派人来东北,陈峰拿什么挡?他枪法再准,能打得过人家手里的权?” 苏清雪把调档函重新折好,收回兜里。 “他为了我,连命都敢拼。我不能再拿方家的事去压他。” 苏清雪看着窗户上的冰花。 “他要是出事,我就不活了。” 窗外。 北风卷着雪粒子砸在玻璃上。 陈峰站在西屋廊下的阴影里。 他本想进去给苏清雪送刚灌好的热水袋。 屋里的对话,一字不落地钻进了他的耳朵。 从林婉秋点破苏清雪的身世,到那张《政审调档函》,再到方志远的名字。 陈峰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橡胶热水袋。 水很烫。 他的眼神却结了冰。 方志远。 京城方家。 手伸得够长,连县知青办的章都能盖下来。 陈峰没推门。 他转身走向后院。 风雪中,他的脚步没有一点声音。 走到柴火垛前,陈峰抄起一把开山斧。 脚下踩着一块冻得像石头一样的榆木疙瘩。 陈峰双手握斧,高高举起。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咔嚓!” 一斧头劈下。 榆木疙瘩从中间裂成两半,切口平滑如镜。 陈峰扔下斧头。 他从兜里摸出一根大前门,叼在嘴里,划火柴点燃。 火光映亮了他脸上的冷硬线条。 苏清雪觉得他是个猎户,斗不过京城的权贵。 林婉秋觉得他护不住自己的女人。 陈峰吐出一口青烟。 老子连长白山的老虎都敢杀,还怕几个穿四个口袋的? 方家想玩阴的。 那就在东北这片黑土地上,把他们连根拔了。 陈峰摸了摸贴身口袋里的那枚“楚”字铜牌。 还没到用这个的时候。 对付方志远伸过来的爪子,他有更直接的办法。 陈峰碾灭烟头。 得先去趟县城。 把县知青办那个敢乱盖章的手给剁了。 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 靠山屯的村民还没几个人起床。 村口的土路上,传来了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 这不是公社那辆破旧的拖拉机,也不是林业站那辆漏风的绿皮车。 一辆擦得锃亮的吉普车碾着积雪,开进了村子。 车牌号挂着省城的字头。 吉普车没有在公社大院门口停留。 它径直穿过村子,停在了村东头陈家大院的青砖门垛外。 车门推开。 一双擦得一尘不染的黑色三接头皮鞋踩在了雪地上。 紧接着,下来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藏青色呢子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第157章外面来的大买卖 “这针脚,绝了。” 穿着一身笔挺灰色中山装的周秉义站在西屋作坊里,手里捏着一件刚缝合了一半的西式翻领貂皮大衣。 他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得像锥子。 刘卫国站在一旁,搓着手笑:“周干事,我没骗您吧?这手艺,省城百货大楼的专柜也找不出几件来。” 周秉义没搭理刘卫国。他松开貂皮,径直走到炕桌前。桌上摊着苏清雪的记账本。 苏清雪正握着钢笔,见生人靠近,下意识往陈峰身后躲了躲。 陈峰顺势揽住她的肩膀,大拇指在她后背安抚地摩挲了两下。 周秉义盯着账本上的赵体小楷,又扫过上面精确到分的成本核算、残次率统计和工时记录。 “你们这乡下作坊的管理,比县里国营厂子都规范。”周秉义抬头,第一次正眼打量陈峰。 陈峰嘴角勾起个弧度:“周干事大老远从省城来,总不是为了夸我媳妇字写得好吧?” 周秉义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他转头看向刘卫国:“老刘,你去村口帮我看看司机车停好没,别把路堵了。” 刘卫国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这是要支开他,干笑两声退了出去。 西屋的门帘落下,屋里只剩陈峰、苏清雪、林婉秋和周秉义。 陈峰拉过一条板凳坐下,从兜里摸出大前门,磕出一根递过去。 周秉义摆手拒绝,自己拉了张椅子坐在陈峰对面。 “陈峰,我这人不喜欢绕弯子。”周秉义身子前倾,压低声音,“红星皮货厂给你的条件,我看了。军需特供,溢价三成。但这盘子太小了。” 陈峰咬着烟嘴没点火:“省百货大楼的盘子有多大?” “大到你这辈子都不用再进山打猎。”周秉义语气笃定,“省大楼愿意跳过红星皮货厂,加价两成,直接跟你签独家供货协议。” 苏清雪倒吸一口冷气。加价两成,跳过中间商,这意味着作坊的利润将翻倍。 周秉义继续加码:“不仅如此。省大楼还准备打出一个独立品牌,就叫‘长白山猎户手工皮货’。专供省城高干和外宾。到时候,你陈峰就是这个品牌的总供货商。” 陈峰把玩着手里的火柴盒,脑子飞速转动。 跳过刘卫国? 省百货大楼这是要釜底抽薪。 一旦签了独家买断,作坊就彻底成了省大楼的附庸。今天能加价两成,明天就能卡脖子压价。更何况,刘卫国在他最难的时候给过特供合同,这是雪中送炭的情分。 陈峰眼皮都没抬一下:“周干事,这饼画得挺圆。” 周秉义靠向椅背:“这不是画饼。这是阶层跃升的机会。你一个乡下猎户,难道想一辈子窝在这靠山屯?” “我不想窝在这。”陈峰终于划着火柴,点燃香烟,吐出一口青烟,“但我也不能砸了自家兄弟的饭碗。” 周秉义皱眉:“你什么意思?” “独家买断,不签。”陈峰回答得干脆利落。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火盆里炭火崩裂的轻响。 苏清雪紧张地攥紧了衣角。林婉秋也停下了手里的剪刀。 “你知不知道你在拒绝什么?”周秉义脸色沉了下来,“省百货大楼的门槛,多少县级厂长挤破头都进不去。你为了一个红星皮货厂的刘卫国,放弃这么大的买卖?” “刘厂长在我吃不上饭的时候,给了我第一口汤。这叫道义。”陈峰弹了弹烟灰,“至于买卖,不是你这么谈的。” 周秉义气笑了:“那你说怎么谈?” 陈峰站起身,走到炕桌前,手指骨节敲了敲桌面。 “双轨制。” “什么双轨制?” “红星皮货厂继续做他们的军需特供基础款,兔皮手套、狐皮围脖,走量。你们省大楼走高端定制新款,貂皮大衣、鹿皮马甲,走价。”陈峰盯着周秉义的眼睛,“两条线,两个市场,互不冲突。你们赚外宾和高干的钱,老刘赚军区的钱。” 周秉义愣住了。 他原以为面对的只是个见钱眼开的乡下猎户,拿钱一砸就能拿下。可眼前这个男人,不仅懂品牌,懂市场细分,甚至还能在几句话之间规划出一条互不干扰的商业版图。 这根本不是一个猎户该有的商业格局。 陈峰继续施压:“长白山猎户手工皮货这个牌子,我接了。但我只做高端。你们省大楼要是觉得行,月底科长来了,咱们坐下签合同。要是觉得不行,门在那边,慢走不送。” 周秉义盯着陈峰看了足足一分钟。 他收起原本那副居高临下的姿态,站起身,重新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下摆。 “陈峰,我收回刚才的话。你确实不是个普通猎户。”周秉义语气变得严肃,“双轨制,我同意。月底科长下来视察,我会按这个方案往上报。” 陈峰掐灭烟头:“那就这么定了。” “别高兴得太早。”周秉义话锋一转,“省大楼要打高端品牌,不能只靠嘴说。月底科长来,你必须拿出一件无可挑剔的样品。一件能压住省城所有同行的‘镇场子’大货。普通狐皮可不够看。” 陈峰笑了:“多高端算高端?” “至少得是极品紫貂,还得是市面上没见过的款式和成色。”周秉义盯着他,“拿不出来,今天的话全当没说。” “月底见。”陈峰只回了三个字。 周秉义点点头,转身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院门关上,刘卫国和周秉义的车开远了。 苏清雪长出了一口气,双腿有些发软,靠在炕沿上。 “陈峰,你胆子太大了。”苏清雪声音还有些发颤,“省百货大楼的生意,你就这么跟人家硬顶?” “这叫谈判。”陈峰走过去,捏了捏她发红的耳垂,“你越顺着他,他越觉得你好欺负。得把规矩立在前面。” 林婉秋放下剪刀,走过来眉头紧锁: “规矩是立了,可月底的样品怎么办?极品紫貂本就难遇,还要市面上没见过的成色。咱们手里那两张紫貂皮,做袖子够了,做前片根本压不住阵。” 苏清雪也急了:“现在进山打还来得及吗?老龙口那么大,去哪找极品?” “不用找。”陈峰转身往外走,“我去趟地窖。” 陈峰走到后院,避开所有人的视线,心念一动,调出山野之王面板,打开随身空间。 恒温保鲜格里,那张从老龙口卧虎峰冰瀑下猎来的“铁背银腹紫貂皮”静静躺在里面。 旁边还有系统奖励的古法三色染色配方。 他将皮子用油纸包好,揣进怀里,又把配方单子折好,转身回了西屋。 “啪”的一声。 陈峰把油纸包扔在炕桌上。 “打开看看。” 林婉秋疑惑地解开油纸。 油纸翻开的瞬间,屋里仿佛亮了一下。 那是一张毫无瑕疵的紫貂皮。脊背处的毛发呈现出冷硬的铁青色,而腹部的绒毛却白得像雪。毛尖带着银针般的光泽,随着光线流转,没有一个刀口,没有一个枪眼。 “这……这是传说中的铁背银腹?”林婉秋手一哆嗦,差点把皮子掉在地上。她曾在京城百货大楼做过学徒,只在老师傅的嘴里听过这种极品。 “这东西你从哪弄来的?”林婉秋激动得连声音都变了调。 “山神爷赏的。”陈峰随口胡诌。 他接着掏出那张配方单,拍在林婉秋面前: “光有皮子不够。这上面是古法三色染色配方。你按这个方子调色,能打破市面上原色皮草的死板。款式你来定,就用这张皮子做前片。” 林婉秋一把抓过配方,只扫了两眼,眼睛就亮得吓人:“这配方……绝了!有了这个,别说省城,京城的同行也得靠边站!” 苏清雪看着那张皮子,又看看陈峰,眼里满是崇拜。 “媳妇,别这么看着我。”陈峰凑到苏清雪耳边,压低声音,“再看,今晚就别记账了。” 苏清雪脸“腾”地红到脖子根,一把推开他:“当着婉秋的面,你乱说什么!” 陈峰哈哈大笑。 作坊里的气氛瞬间轻松下来。有了这张铁背银腹和染色配方,月底的谈判已经是十拿九稳。 陈峰盘算着,等拿下省大楼的合同,第一笔预付款就能把后院的药材基地和孵化房彻底建起来。 “砰!” 院门突然被一股大力撞开。 木门撞在土墙上,发出剧烈的闷响。 王胖子像一头失控的狗熊一样冲进院子,跑得满头大汗,大棉袄的扣子都崩开了一颗。 “峰哥!出事了!出大事了!”王胖子嗓门大得震得窗户纸直响。 陈峰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大步跨出西屋:“天塌了?好好说话!” 王胖子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粗气,指着公社大院的方向,眼睛瞪得通红。 “公社文教办的布告栏……贴出来了!”王胖子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抖,“第三批知青返城确认名单!” 苏清雪刚走到门口,听到这话,脚步猛地一顿,脸色瞬间煞白。 “苏老师的名字……”王胖子抬起头,看向苏清雪,又看向陈峰,“排在第一个!上面……上面还盖了京城知青办的红戳!” 院子里瞬间死一般寂静。 陈峰转过头,目光落在苏清雪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 京城知青办的红戳。 方家动手了。 陈峰摸向贴身口袋,手指触碰到了那枚冰冷的“楚”字铜牌。 “胖子,去把骡车套上。”陈峰声音冷得掉冰碴,“去公社。” 第158章谁也不许动我媳妇的名字 “苏老师,你看看这个。”韩校长将一张盖着县文教办鲜红公章的纸推过办公桌。 苏清雪视线落在那张纸上。 《返城知青资格确认书》。 抬头第一行,赫然印着她的名字。 “县里刚下的第三批名单,你的名字排在第一个。”韩校长指着右下角的空白处,手指点在桌面上敲出闷响, “三月十五号之前,必须本人签字确认。参加,还是放弃,得有个准信。县里催得紧,说是京城那边直接过问的进度。” 苏清雪盯着那个鲜红的印泥。 方志远动手了。 她根本没有提交过任何返城申请,更没有参加过知青办的任何考核。 这份文件能越过公社、直接从县里压下来,甚至打着京城过问的旗号,背后只有京城军区后勤部方家的手笔。 这是方志远递来的最后通牒。 也是催命符。 “苏老师?”韩校长见她不说话,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水,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多少知青挤破头都求不来一个名额,你得抓紧定下来。回了城,端铁饭碗,不比在这山沟沟里强百倍?” 苏清雪把那张薄薄的纸折了两折。 纸张边缘刮过指肚,生疼。 “韩校长,我知道了。”她把文件塞进帆布挎包,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上的风还带着倒春寒的料峭。 她盘算着接下来的路。 方家势大。 陈峰就算打猎再厉害,也只是个靠山屯的猎户。 如果硬碰硬,方家随便动动手指头,就能把陈峰刚起步的皮货作坊和林地承包权碾得粉碎。 不能把陈峰卷进来。 得想个办法,把这事压下去。 明天去县里找知青办,就说自己不符合条件,主动放弃。 可一旦放弃,方志远肯定会彻底断了父亲的药材供应。 苏清雪咬住下唇,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公社大院墙根底下。 王胖子蹲在背风口啃着半块杂粮饼子。 一墙之隔,文教办的两个干事正靠着窗台抽烟。 “听说了没?小学那个苏知青,要回京城当干部夫人了。” “调档函都下来了,听说上头有人保她,直接内定的名额。那长相,咱们这穷山沟哪留得住。” 王胖子嘴巴微张。 半块饼子直接掉在脚面上。 他顾不上捡,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撒丫子就往靠山屯跑。 陈家后院。 陈峰正赤着上身,抡着开山斧给新打的猪圈木桩削尖。 肌肉随着动作贲起,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 “峰哥!出大事了!”王胖子像一团肉球一样撞开木门,大口喘着粗气,“嫂子……嫂子要跑了!” 陈峰手里的斧头停在半空。 他转过头,眼神冷下来:“舌头捋直了说话。” “我刚才在公社听墙角!”王胖子急得直跺脚,脸上的肥肉一颤一颤, “文教办的人说,嫂子的返城调档函下来了!上头有人保她回京城当干部夫人!名单都贴出来了!” 陈峰没说话。 他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线索。 三月十五号截止。京城方家。越权调档。 方志远这是看软的不行,直接上硬手段了。 想用一纸调令把人逼回去。只要苏清雪签了字,档案一走,人就成了京城知青办管辖,到时候随便找个借口就能扣下。 陈峰盯着手里的开山斧。 足足十秒钟,院子里只有风刮过白桦树杈的声音。 “唰——” 陈峰手腕一翻,斧刃带着风声,死死劈进脚下的榆木墩子里。 木屑四溅。斧柄还在嗡嗡震颤。 “知道了。”陈峰拔出斧子,随手扔在柴火堆上,扯过搭在篱笆上的旧毛巾擦了擦手,“这事你别管了。嘴闭严实,别在大姐和希月面前瞎咧咧。” “哥,你就不急?”王胖子瞪着眼,“那可是京城的大官!人家动动小拇指……” “天王老子来了,也带不走我媳妇。”陈峰套上棉袄,大步往堂屋走。 他心里盘算得很清楚。 方志远玩的是阳谋。 用政策压人。 苏清雪那个闷葫芦性格,遇到这种事肯定想着自己扛,怕连累他。 得断了方家的念想。 更得断了苏清雪退缩的后路。 晚饭桌上。 气氛压抑。 陈峰照例把锅里唯一一个完整的荷包蛋夹到苏清雪碗里。 苏清雪拿着筷子,盯着那个煎得金黄的鸡蛋,半天没动口。 陈希月抱着饭碗,大眼睛在两人脸上转来转去。 小丫头平时最护食,今天连碗里的红薯块都没心思挑了。 她悄悄把兜里那颗大白兔奶糖往里塞了塞。 哥哥不高兴。嫂子也不高兴。 她不敢说话。 陈峰大口喝完棒子面糊糊,把碗一推:“我吃饱了。大姐,明天的皮子先别裁,等我进山弄两张好货再说。” 陈秀兰应了一声,低头收拾碗筷。 苏清雪勉强把鸡蛋咬了一口,味同嚼蜡。 入夜。西屋。 炉火烧得正旺,火星子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陈峰端着半盆冒着热气的水走进来,放在炕沿下。 “烫烫脚。” 苏清雪脱掉布鞋,把脚踩进水盆里。 水温刚好,烫得她脚背泛红。 陈峰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盆边,把她的右腿捞出来搁在自己膝盖上,大拇指按住小腿肚上的承山穴,一下一下地推。 力道适中,酸胀感顺着经络往上走。 苏清雪攥着裤腿。 她看着陈峰低垂的眉眼,看着他手背上暴起的青筋。 喉咙发紧。 明天去学校,她必须把字签了。 如果签了参加,她就得离开靠山屯,离开这个每天给她端洗脚水的男人。 如果签了放弃,方志远绝对会停掉父亲的药。 怎么选都是死局。 陈峰换了一条腿继续按。 他没抬头,声音很平:“返城表格的事,胖子告诉我了。” 苏清雪身子猛地一僵。 脚趾在水盆里蜷缩起来。水花溅在盆沿上。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峰拿过搭在肩膀上的干毛巾,把她的脚擦干,塞进被窝里。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想回京城,我不拦你。”陈峰语气平静,“那边是你家,有你爹,有你哥。你想回去过城里人的日子,我陈峰绝不挡你的道。” 苏清雪猛地抬起头。 眼眶瞬间红透了。 水汽在眼底打转,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陈峰要赶她走? 他怕了方家?他要跟她划清界限? 陈峰看着她发红的眼睛,心里骂了一句方志远狗东西。 他没有伸手去擦她的眼泪。 他把手伸进猎装最贴身的内兜。 掏出了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陈峰把那张纸拍在炕桌上,用手指一点点抹平折痕。 “但你要是不想回——” 陈峰的话锋陡然一转,带着不容置疑的硬度。 苏清雪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是一张公社民政办核发的《结婚申请表》。 右上角的红头印章清晰可见。 在“男方姓名”那一栏里,已经用刚劲有力的钢笔字填好了两个字。 陈峰。 字迹力透纸背。 苏清雪愣住了。 她盯着那两个字,脑子嗡地一声响。 陈峰双手撑在炕桌边缘,身子前倾,目光死死锁住她的眼睛。 “领了证,户口迁过来。你就是靠山屯的人,是我陈峰的媳妇。” 陈峰一字一顿,声音砸在屋子里。 “我看谁的名单上,还敢有你的名字。” 苏清雪的眼泪终于决堤。 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在炕桌上。 她所有的顾虑、所有的恐惧,在这个男人蛮横又直接的举动面前,被击得粉碎。 他不问对手是谁。 他不问后果是什么。 他只给她最直接的底气。 方家算什么。调档函算什么。 陈峰从兜里摸出那支英雄钢笔,拔掉笔帽,递到她面前。 “签不签,你自己定。” 苏清雪没有去接钢笔。 她看着“女方姓名”那栏刺眼的空白。 她吸了吸鼻子,从陈峰手里一把夺过钢笔。 手因为激动还有些发抖。 她趴在炕桌上,笔尖抵住粗糙的纸面。 一笔,一划。 她用她最漂亮的赵体楷书,端端正正地在空白处写下了三个字。 苏清雪。 最后一捺收笔。 墨水在纸面上洇开,旁边还溅着一滴她刚才落下的眼泪。 写完这个名字,她把钢笔往桌上一拍。 她抬起头,脸上挂着泪痕,眼底却透着决然。 她伸出双手,一把抓住了陈峰刚才给她按腿的大手。 十指紧扣。 指尖冰凉,掌心却滚烫。 陈峰看着纸上并排挨着的“陈峰”和“苏清雪”,嘴角终于挑起一抹痞笑。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大拇指摩挲着她虎口的笔茧。 “这可是你签的。从今天起,生是陈家的人,死是陈家的鬼。想跑都没门了。” 苏清雪红着脸,抽了一下手没抽动。 “谁要跑了。”她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你把字写得那么大,我的格子都不够用了。” 陈峰笑出了声。 他盘算好了。 “明早穿上那件红格子罩衫。”陈峰捏了捏她的脸颊,“我带你去公社。” “去公社干嘛?” “盖章。”陈峰把结婚申请表折好,重新揣进贴身内兜,拍了拍胸口,“把生米煮成熟饭。” 苏清雪脸颊瞬间烧了起来。 陈峰站直身子,看向窗外黑沉沉的夜色。 方家。 调档函。 陈峰冷笑一声。 他倒要看看,明天盖了公社的钢印,成了合法的军属,方志远还能拿什么理由把人从东北调回京城。 “哥。”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怯生生的呼唤。 陈希月抱着一个旧枕头站在门槛外面,只露出半个脑袋。 “你是不是欺负嫂子了?我都听见嫂子哭了。” 小丫头鼓起勇气,大声抗议,“你要是欺负嫂子,我就……我就不把大白兔奶糖给你吃了!” 陈峰走过去,一把将小丫头拎起来夹在胳膊底下。 “瞎操心。”陈峰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个脑瓜崩,“你嫂子高兴着呢。去睡觉,明天哥带你去公社买糖葫芦。” “真的?”希月眼睛亮了。 “真的。”陈峰把她放下,“家里马上要办大事了。” 陈峰看着希月跑回东屋,转身关上西屋的门。 他看向坐在炕沿上的苏清雪。 老子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苏清雪是谁的女人。 第159章令拍出结婚证 天刚亮。 陈峰推开西屋的门。 苏清雪坐在炕沿。 陈峰手里拿着一件红格子罩衫和一条红围巾。这两样东西是他昨天从系统空间开盲盒拿出来的。 “换上。”陈峰把衣服递过去。 苏清雪看着那块布料。 “这得多少钱?”苏清雪问。 “你男人有钱。”陈峰说。 陈峰盘算着今天去公社的阵仗。县知青办的人肯定带着强制手段。方志远手伸得长,以为用政策就能压人。得用最合法的手段把路堵死。只要领了证,苏清雪就是靠山屯的人,谁也带不走。 苏清雪脱下旧棉袄,换上红格子罩衫。 陈峰走过去,把红围巾绕在她脖子上。他手指笨拙,打了个死结。 苏清雪抬起头,看着墙上的小圆镜。 皮肤白皙,衣服衬得脸上有了血色。 陈希月趴在门框上。 “嫂子真好看!”陈希月咬了一口大白兔奶糖。 “把糖吃完再说话。”陈峰弹了陈希月一个脑瓜崩。 “走。”陈峰拉起苏清雪的手。 苏清雪手心出汗。 “怕?”陈峰问。 “不怕。”苏清雪攥紧陈峰的手指。 陈峰牵着她走出院门。大黄跟在后面摇尾巴,被陈峰一脚赶回院子看家。 靠山屯公社大院。 三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停在院子里。 公社主任老李的办公室门敞着。 一个穿灰色四口袋中山装的男人正在拍桌子。 “李主任!这事没商量!”男人嗓门大。 他是县知青办的吴干事。 老李坐在办公桌后,抽着旱烟。 “吴干事,苏知青本人没提交申请。”老李磕了磕烟袋锅。 “这是京城方面的指示!”吴干事指着桌上的一份文件,“方家亲自过问!今天必须把人送上火车!火车票都买好了!” 老李没接话。他知道陈峰的底细,也知道陈峰和县委李云山的关系。两边他都得罪不起。 吴干事拿起那份盖着红印的《返城知青资格确认书》。 “人呢?把人叫来!马上按手印!”吴干事喊。 王胖子蹲在办公室门外,咬着一根草棍。 他捏紧拳头,准备随时冲进去打架。 他看到陈峰和苏清雪走进院子。 “峰哥!”王胖子迎上去。 “在外面等着。”陈峰说。 陈峰牵着苏清雪,大步跨进办公室。 屋里没声了。 吴干事转过头,打量陈峰和苏清雪。 “你就是苏清雪?”吴干事拿着确认书走过来。 苏清雪没说话。 “正好!过来签字按手印!”吴干事把确认书往前一递,“吉普车在外面等着,直接送你去火车站!” 陈峰盯着那张纸。 上面盖着县知青办的章。 这就是方志远的底牌。用行政命令强行调档,逼苏清雪就范。 陈峰松开苏清雪的手。 他往前迈了一步,挡在苏清雪身前。 “你谁啊?躲开!”吴干事瞪眼。 陈峰没理他。 他伸手捏住那份确认书。 “嘶啦——” 陈峰双手发力,确认书从中间裂开。 “嘶啦!” 又是一下,确认书变成四块废纸。 陈峰松开手。碎纸片掉在地上。 吴干事愣住了。他伸手去抢地上的碎纸片,手停在半空。 老李手里的烟袋锅停在半空。 “你干什么!”吴干事指着陈峰鼻子骂,“你撕毁公文!这是造反!我叫民兵抓你!” 陈峰拍开他的手。 他从内兜里掏出一张纸。 “啪!” 陈峰把纸拍在老李的办公桌上。 是一份公社民政办核发的《结婚申请表》。 男方姓名栏写着:陈峰。女方姓名栏写着:苏清雪。 字迹是端正的赵体楷书。 “看清楚。”陈峰指着上面的名字。 吴干事凑过去看。 “她是我媳妇。”陈峰盯着吴干事的眼睛,“靠山屯的人。谁敢带她走?” 吴干事脸色发青。 “胡闹!这是京城方少点名要的人!”吴干事搬出后台。 “方少算个屁。”陈峰冷笑。 他盘算过方家的能耐。手伸到东北,最多也就只能指使几个办事员。只要领了证,苏清雪的户口就落在靠山屯,知青办再也管不着。 苏清雪站在陈峰身后。 她看着陈峰的背影。 心里那块石头落地。方志远算计了一切,没算到陈峰敢直接掀桌子。 “老李,盖章。”陈峰转头看向老李。 老李磕掉烟灰,站起身。 “吴干事,人家领证结婚,符合国家婚姻法。”老李拿起桌上的申请表,“知青办管不着这事了。” “你们!”吴干事捏着拳头,“你们等着!” 陈峰没看他。 他牵起苏清雪的手,走向隔壁民政办。 民政办的办事员刘大姐正在织毛衣。 老李拿着申请表跟进来。 “小刘,办手续。”老李吩咐。 刘大姐放下毛衣,核对户口本和介绍信。 “最高指示,一切不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都是耍流氓。”刘大姐背了一句语录。 陈峰和苏清雪分别签字按手印。 苏清雪想到京城的父亲,想到方志远可能的报复,心头一紧。但她看了陈峰一眼,觉得安心。有这个男人在,天塌下来他也能顶住。 “钢印。”陈峰敲了敲桌子。 刘大姐拿起钢印机。 “咔哒。” 钢印压在纸面上。 陈峰拿起结婚证,看了一眼。 他把其中一本递给苏清雪。 “收好。”陈峰说。 苏清雪双手接过,指尖发颤。 这就嫁人了。 她看着结婚证上的名字,眼眶发酸。 “走,照相去。”陈峰拉着她往外走。 公社大门外有一家国营照相馆。 两人走进去。 摄影师拉开红幕布。 “两人靠近点。”摄影师喊。 苏清雪往陈峰身边挪了半步。 陈峰直接伸手,搂住她的肩膀。 把她往怀里一带。 苏清雪撞在陈峰胸口,脸红透。 “笑一个!” “咔嚓!” 镁光灯闪烁。 画面定格。 陈峰嘴角勾着笑,苏清雪低着头,脸颊发红。 陈峰付了钱,拿了收据。 “三天后来拿照片。”摄影师说。 陈峰牵着苏清雪走出照相馆。 太阳升起来了。 陈峰觉得浑身通透。这件事办成了,方家的路就断了。接下来方家肯定会拿苏怀远的药威胁,得准备下一步的反击。 老李把自己的凤凰牌自行车推出来。 “拿去骑。”老李说。 陈峰跨上自行车。 “上来。”陈峰偏头。 苏清雪坐上后座。 她侧着身子,双手不知道往哪放。 “抱紧。”陈峰一蹬踏板。 自行车窜了出去。 苏清雪惊呼一声,双手本能地环住陈峰的腰。 陈峰的腰背肌肉硬邦邦的。 “你慢点!”苏清雪喊。 “抱紧就不怕了。”陈峰笑出声。 苏清雪把脸贴在陈峰背上。 风吹在脸上,不冷。 自行车骑进靠山屯。 村口老柳树下,几个村民正在晒太阳。 杨瘸子、刘婶、胖子娘都在。 “峰子!这衣服真俊!”刘婶喊。 陈峰单脚撑地,停下车。 他从兜里掏出一大把大白兔奶糖。 “结婚了!吃喜糖!”陈峰把糖撒过去。 村民们一拥而上抢糖。 “哎哟!大白兔!” “峰子出息了!” “苏知青这模样,配得上峰子!” 陈峰笑着蹬起踏板。 苏清雪坐在后座,听着村民的祝贺。 她收紧了手臂。 陈峰捏了捏她的手。 “回家。”陈峰说。 “嗯。”苏清雪应声。 陈峰盘算着回家怎么庆祝。后院的飞龙鸟可以宰一只,再加上空间里存的鹿肉。得给大姐和希月弄点好的。 公社邮局。 接线员敲着桌子催促。 摇把子电话前。 吴干事捂着话筒。 他额头冒汗,声音发抖。 电话那头是京城的长途。 “喂?方少?”吴干事咽了口唾沫。 “办妥了吗?”电话里传出一个男声。 “方少,苏知青她……”吴干事咬紧牙关。 “说!” “她跟那个东北泥腿子领证了!”吴干事喊出这句话。 电话那头死寂。 第160章新婚夜的狗粮日常 “刺啦——” 带皮的野猪五花肉贴上烧热的铁锅底。 陈峰手腕一抖,铁铲翻飞。 油脂瞬间被高温逼出,肉香在灶房里炸开。 这块肉是他从随身空间里拿出来的,保鲜格彻底锁住了野猪刚被击杀时的肉质。 他看准时机,一把冰糖下锅。 翻炒上色,糖色均匀地挂满每一块肉,再倒进半锅滚水。 得炖个把钟头。 陈峰转身掀开旁边的砂锅盖。 极品飞龙鸟已经在里面熬了两个小时。 宗师级厨艺精通让他把控火候到了极致,汤汁熬成了金黄色,表面浮着一层清亮的油花,连骨头都炖酥了。 他拿起菜刀,笃笃笃切开两颗酸菜,刀工快得只能看见虚影。 酸菜切得细如发丝,下锅跟白肉血肠一起炖。 “哥,香!” 陈希月趴在门框上,咽口水的声音大得连外屋都能听见。 妞妞跟在她屁股后面踮着脚,手里攥着红纸包的大白兔奶糖。 陈峰从兜里摸出两把花生,塞进两个小丫头手里。 “去院子里玩,今天管够。” 他把红烧肉收汁,装盘。 色泽红亮,肥肉看着就化渣。 院子里已经摆开三桌。 物资极度匮乏的七十年代,谁家结婚能见点荤腥就不错了。 陈峰直接端上红烧肉、飞龙汤、酸菜白肉血肠、小鸡炖蘑菇。 全村来帮忙的婶子们眼睛都直了。 王胖子端着两盘菜穿梭在桌子间,扯着嗓子喊让大家敞开吃。 胖子娘夹了一块五花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 “峰子这手艺绝了。咱们跟着作坊干,以后这日子有盼头。” 二婶连连点头。 “可不是,刘海波那种烂心肝的被抓了,现在峰子带着大家挣钱,谁不念他的好。” 杨瘸子拄着拐杖,看着桌上的硬菜直咂嘴。 “峰子这排场,连公社主任家办事都比不上。” 二叔陈宝国坐在主桌,端着酒碗的手直哆嗦,眼眶发红。 “大山要是活着,看到今天,该多高兴。” 陈秀兰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抱着一床崭新的红双喜被面。 她走到苏清雪面前,把被面塞到她怀里。 “清雪。” 陈秀兰指尖还在发抖。 “姐熬了两个通宵缝的,针脚密实,里面续的都是新棉花。” 苏清雪眼底泛起水汽。 她反手握住陈秀兰布满茧子的手。 “谢谢姐。” “嫂子!我敬你!” 王胖子端着个粗瓷大碗站起来,里面倒了半碗六十度的烧刀子。 他脖子一梗,一口干了。 冯大壮也站起来,端起碗。 “峰哥给我一口饭,给我一条命。嫂子就是我亲嫂子。” 冯大壮拍着胸脯,震得砰砰响。 “以后谁敢惹嫂子,我冯大壮第一个废了他!” 他同样一口闷干,眉头都没皱一下。 苏清雪坐在陈峰旁边,脸红透了。 她平时在知青点清冷惯了,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陈峰挡在她前面。 “行了,你们俩别灌我媳妇,冲我来。” 陈峰端起酒碗,跟两人碰了一下。 一顿饭吃到月上树梢。 院子里的烟火气散去,村民们陆陆续续离开,只剩下满院的狼藉和肉香。 西屋。 火墙烧得滚热。 窗户纸上贴着陈秀兰剪的红双喜字。 苏清雪坐在炕沿上,双手绞着红格子罩衫的衣角。 她没换衣服,就这么僵坐着。 门被推开。 陈峰端着个木盆走进来,盆里冒着热气。 他把木盆放在炕前,拉过一条小板凳坐下。 “脱鞋。” 苏清雪缩了一下脚。 “我自己来……” 陈峰没接话,直接伸手握住她的脚踝。 苏清雪浑身一僵。 陈峰的手掌有厚茧,温度烫人。 他三两下褪去她的布鞋和白棉袜,把她冰凉的双脚按进热水中。 水温正好。 陈峰大拇指抵住她脚底的涌泉穴,开始按揉。 宗师级中医精通的手法,力道透进经络,化开她常年积累的寒气。 苏清雪咬着下唇,没忍住漏出一声鼻音。 她赶紧偏过头,耳根红得要滴血。 陈峰心里好笑。 这女人平时看着像高岭之花,现在软得像只猫。 洗完脚,陈峰拿毛巾给她擦干,塞进热乎乎的被窝里。 苏清雪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蓝皮封面的小本子。 还有一叠钱和票据。 她把这些东西一股脑塞进陈峰手里。 “这是家里的账本。” 她指着本子上的数字,一笔一划都是端正的赵体楷书。 “现钱还有八百四十二块五毛,粮票一百三十斤,工业券四十张。” 苏清雪翻到下一页。 “开春作坊要进皮料,后院那七只花背野猪仔眼看要出栏,还得再抓十头小猪仔,饲料的橡子粉也得备足。” 陈峰低头看着手里的钱票。 “给我干什么?” 苏清雪直视他的眼睛。 “我是陈家的媳妇,这些理应交给你管。” 陈峰把钱票塞回她手里。 “你管账,我放心。” 苏清雪攥着账本,眼眶突然红了。 她想起白天在公社知青办,陈峰把结婚申请表拍在桌子上的样子。 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撕了方志远弄来的返城调档函。 “陈峰。” 苏清雪声音发颤。 “我以前觉得,下乡这辈子就毁了。” 她放下账本,双手撑在炕席上,身子往前倾。 “我不怕吃苦。” 苏清雪主动伸出双臂,环住陈峰的脖子。 她把脸埋进他的颈窝。 “我只怕没有你。” 陈峰心头一跳。 他反手搂住她的腰,把人往怀里一带。 苏清雪整个人贴在他胸口。 “这可是你说的。” 陈峰低头,含住她的嘴唇。 苏清雪没有躲。 她闭上眼睛,生涩地回应。 陈峰一把扯掉红格子罩衫的纽扣。 红烛的光摇曳了一下,熄灭了。 窗户纸上倒映着两人纠缠的剪影。 火墙的温度传遍整个西屋。 次日清晨。 阳光透过窗户纸照进屋里。 苏清雪窝在陈峰怀里,肩膀露在被子外面。 她翻了个身,拿起放在炕头柜上的账本。 “陈峰。” 她声音还有些沙哑。 “林地承包的五百块钱缺口,得想办法补上。” 陈峰伸手把被子给她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 “还有省城百货大楼的样衣。” 苏清雪用钢笔在账本上画了个圈。 “月底就要交货,林婉秋说那件铁背银腹紫貂大衣还差最后一道工序,染料配方得试色。” 陈峰盘算着。 家里的八百多块钱不能动。 王胖子去定砖了,这笔钱得留着买建材。 红砖三分钱一块,水泥五块钱一袋,盖那三个大型保温猪圈和两个禽类孵化房,八百块钱也只是勉强够打底。 药材基地的五味子老藤虽然种下去了,但见效没那么快。 缺钱。 缺大钱。 他目光投向窗外。 老龙口的方向。 那里面有的是钱,就看有没有命拿。 “钱的事你别管。” 陈峰抚摸着她的长发。 “我带冯大壮进趟深山,把缺口补齐。” 苏清雪合上账本。 “小心点。” 陈峰穿好衣服下炕。 他走到院子里,冯大壮已经拿着卷尺和木桩在等他。 “峰哥,今天去林地打桩?” 陈峰点头。 “带上家伙,先去丈量五十亩的边界。” 两人正准备出门。 “砰!” 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木门撞在土墙上,落下半墙灰。 冯大壮瞬间攥紧手里的木桩,跨前一步挡在陈峰侧前方。 生产队的大队长赵建国面色铁青地站在门口。 他手里拎着一面破铜锣。 “陈峰!” 赵建国指着陈峰的鼻子。 “你那五十亩林地的批文,公社给撤了!” 第161章春耕停工危机 砰! 重达三十斤的铁锤砸在松木桩上,木屑飞溅。 陈峰甩了甩发酸的手腕,吐出一口白气。倒春寒的清晨,风刮在脸上生疼。 “哥,这五十亩地圈下来,咱们能盖三个大猪圈。”冯大壮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咧嘴直笑。 他脚下踩着刚翻开的冻土,满脸都是干劲。抡起铁锤,又是一记重击。 陈峰看着眼前这片白桦林,心里盘算着进度。 月底省城百货大楼的周秉义要来拿样衣,这几天必须把地基打好。 资金缺口还差五百,得赶紧把皮货赶出来换钱。只要保温猪圈和孵化房建起来,后院的野猪仔和飞龙鸟就能大规模扩繁。 药材基地的五味子老藤也得赶紧下种,那可是出口创汇的硬通货。 “大壮,去把后院那几根粗木头扛过来。”陈峰吩咐道。 “好嘞!”冯大壮答应一声,转身往院子里跑。 陈峰拿起铁锤,准备砸下一根木桩。 他得赶在化冻前把框架搭起来,不然地一软,木桩就打不牢了。这五十亩林地是他事业版图的第一步,绝对不能出岔子。 画面切到陈家大院西屋。 飞人牌缝纫机踏板踩得飞快,发出哒哒哒的声响。 陈秀兰低着头,眼睛凑近那张铁背银腹紫貂皮。皮毛泛着冷光,银色的毛尖在光下发亮。 “秀兰姐,这走线绝了。”林婉秋拿着放大镜,一边看一边记笔记。 “这可是峰子拿命换回来的极品皮子,不能出半点岔子。”陈秀兰头也不抬,手里的皮料随着缝纫机的节奏匀速移动。她手上的冻疮还没全好,但干起活来手极稳。每一针都精准地压在皮毛的根部。 林婉秋在图纸上画下最后一笔,长出一口气。 “这件西式翻领大衣做出来,省城百货大楼的人绝对挑不出毛病。只要合同签下来,咱们作坊就能彻底翻身了。”林婉秋语气里透着兴奋。她知道这件大衣意味着什么。这不仅是陈家的生意,更是她证明自己价值的机会。 苏清雪坐在炕桌前,手里握着钢笔,在账本上记下一笔账。 家里现钱只剩八百四十二块五毛。买红砖水泥、建硝制池、雇人工,到处都要钱。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正在劈柴的陈峰,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昨天刚领了证,今天这日子过得怎么看怎么有盼头。方志远那个返城名额的威胁,被陈峰一张结婚证直接砸成了废纸。 她摸了摸脖子上挂着的钥匙,那把钥匙锁着炕柜暗格,里面放着楚老头留下的铜牌。 陈峰说得对,兵来将挡。只要有他在,天塌下来也有人顶着。 突然。 当——当——当—— 急促刺耳的铜锣声在村口炸开。 陈峰手里的铁锤一顿。 大锣一响,这是生产队要开全村大会,或者出大事了。 他扔下铁锤,大步往院外走。 还没走到门口,砰的一声巨响,院门被人一脚踹开。木门撞在土墙上,震落一地灰尘。大黄从窝棚里窜出来,龇着牙狂吠。 “大黄,退下。”陈峰喝住猎犬。 大队长赵建国面色发青,大步跨进院子。 手里攥着一张盖着红章的文件。 “陈峰!”赵建国嗓门大得震耳朵。 陈峰停下脚步。 赵建国身后跟着两个公社干事,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五十亩林地的承包批文,公社暂时冻结了!”赵建国把文件拍在石碾盘上。 院子里没人出声。 西屋的缝纫机声也停了。 婶子们从作坊里探出头,面面相觑。 陈峰扫了一眼文件上的红章。 “赵叔,批文是老李主任亲自批的,钱玉成副主任也签了字,怎么说冻结就冻结?”陈峰问。 他心里立刻开始盘算。老李和钱玉成昨天才送的锦旗,今天就翻脸不认人?不可能。这必定是上头压下来的死命令。 赵建国指着陈峰的鼻子。 “你还有脸问!你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倒春寒刚过,春耕抢种期到了!” “全村的壮劳力,还有那些能下地的妇女,全在你这作坊里赚现钱!” “地里长草了都没人管!连个撒种子的都找不出来!” 赵建国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乱飞。 “公社接到了实名举报信!说你陈峰用金钱腐蚀贫下中农,挖社会主义墙角!” “这帽子扣下来,老李主任也保不住你!” 陈峰眼神一冷。 挖社会主义墙角。 这在1971年,是能吃枪子的罪名。 他脑子里飞速转动。 举报信? 时间卡得这么准,刚好在春耕节点发难。 赖子三炮刚被抓,张德才还在里头蹲着。林业站的许国柱也进去了。 谁能有这么大的能量,越过公社直接施压? 只有京城方家。 方志远断了苏清雪的返城名额没用,现在开始借政策的刀杀人了。 方家在京城军区后勤部有权有势,随便递句话,县里就得当圣旨办。拿路线问题压人,这是阳谋,让你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赵叔,我这作坊是公社挂牌的军属互助小组,合法合规。”陈峰语气平稳。 “合法合规?”赵建国冷笑。 “现在路线问题比什么都大!集体利益高于一切!” 赵建国转头看向院子里的婶子们。 “我今天把话撂在这!作坊必须立刻停工!” “所有人,马上回生产队下地赚工分!” “谁敢留在这干私活,扣除全家全年口粮!” 人群里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胖子娘脸色发白,搓着手上的围裙。 二婶低着头不敢看陈峰。 口粮就是命。 谁也不敢拿全家人的命开玩笑。作坊给的钱再多,也换不来粮站的平价粮。 “还有你,陈峰。”赵建国转过头。 “你的军属互助小组资格,公社要重新审查。在审查结果出来之前,这院子里不许有一笔买卖进出!” 赵建国扔下这句话,带着人转身就走。 院子里没人出声。 林婉秋急得直跺脚。 “停工?省城百货大楼的样衣月底就要交货,现在停工,合同就黄了!” “咱们前期的投入全打水漂了!” 陈秀兰红着眼眶,死死抱住那台飞人牌缝纫机。 “峰子,这可咋办啊?” 婶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说话。 冯大壮攥着拳头,骨节捏得咔咔响。 “哥,我去把那几个人抓回来!” “站住。”陈峰喝住他。 他按住腰间的猎刀,大步走到院子中央。 苏清雪从屋里跑出来,脸色发白,下意识抓住陈峰的衣角。 陈峰反手握住她的手,挡在她身前。 目光扫过院子里的每一个人。 他在盘算对策。 硬刚大队和公社?不行,这是政策压人,打人解决不了问题。方家就是想逼他犯错。只要他动手,破坏春耕的罪名就坐实了。 服软认输?更不行,方家只会步步紧逼,直到逼死他,逼苏清雪回京城。 必须找一个既不违背春耕大局,又能保住作坊生产的办法。 “大家都别慌。”陈峰开口,声音不大,但能让每个人听清。 “赵队长说得对,春耕是大事,不能耽误。” 婶子们愣住了。 “峰子,你这是要赶我们走?”胖子娘急了。 “不赶。”陈峰摇头。 “地里的活得干,作坊的钱也得赚。咱们既要保住口粮,也要保住合同。” 他脑子里已经有了初步的计划。 “大壮,你带几个人去地里看看,摸清每天需要多少劳动力,分早晚班倒替。” “林知青,样衣的进度不能停,你和我姐晚上加班赶出来。” 他转头看向苏清雪。 “清雪,把账本收好。” 苏清雪咬着嘴唇,点点头。 她知道陈峰要干什么。 “你去哪?”她问。 “去趟大队部。”陈峰松开手。 “这事儿,光靠拳头摆不平。” 第162章三天开荒十亩死地 “砰!” 吴干事一巴掌拍在大队部的破木桌上。 搪瓷茶缸跳起半寸高,茶水溅在发黄的桌面上。 “陈峰!你这是挖社会主义墙角!” 大队部里烟雾缭绕,空气憋闷。 大队长张全福坐在条凳上,鞋底磕着烟袋锅,眼皮耷拉着不吭声。 陈峰站在桌前,掸了掸军大衣上的雪沫子。 得摸清这两人到底想干什么。 方志远在京城调不动县里的公安,只能让这吴干事在公社和大队层面下绊子。 借口找得挺准——春耕抢种。 作坊刚接了省城百货大楼的单子,还要凑五百块钱承包林地建猪圈。 一旦停工,资金链全断。 吴干事见陈峰不说话,以为他怕了,嗓门直接拔高。 “全村的青壮年,还有那些妇女,全被你用现钱雇去作坊干活!” “现在是什么时候?春耕抢种期!” “地里荒着,你这叫破坏生产!往大了说,这是对抗国家政策!” 吴干事指着陈峰的鼻子。 “按规定,作坊必须马上停工!” “那些缝纫机、皮料,全部没收充公!你的林地承包批文,马上作废!” 吴干事伸手去拿桌上的林地批文。 陈峰手腕一翻,两根手指钉住批文。 纸面被压出一道折痕。 “没收?” 陈峰看着吴干事。 他伸手进内兜。 得给这孙子看点硬货。 “啪。” 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件拍在桌上。 “红星皮货厂代加工合同。”陈峰指节敲着纸面,“认字吗?看清这四个字,军需特供。” 吴干事动作僵住,手停在半空。 陈峰翻开第二页。 “县委李书记的亲笔签字。” 陈峰身子前倾,身形将吴干事罩在阴影里。 “你要没收军需特供物资?” “出门左转去县武装部,看他们借不借你胆子。” 吴干事喉结滚了一下,手缩了回去。 他只是个知青办干事,不敢动县委和军区挂号的东西。 张全福见状,在鞋底磕了两下烟袋锅,开口打圆场。 “陈峰啊,话不能这么说。” “合同是合同,春耕是春耕。” 张全福这老狐狸,偷换概念玩得溜。 “你作坊天天开工,村里劳力都不下地了。” “秋后交不上公粮,全村人喝西北风?” “我作为大队长,不能看着地荒了不管。作坊必须停,等春耕结束再开。” 陈峰心里有数。 张全福眼红作坊的利润,不敢直接抢,想借春耕的名头把人抽走,逼作坊停摆。 作坊一停,省城百货大楼月底交样衣的单子就得黄。 “张队长操心公粮?”陈峰拉过一把条凳,大马金刀坐下。 “我有个法子。” “作坊改倒班制。” “妇女晚上加班赶皮货,白天照常休息。” “全村青壮年,白天全跟我下地。” 张全福眉头一皱。 “跟你下地?去哪下地?” 陈峰吐出三个字:“乱石坡。” 大队部里瞬间死寂。 吴干事愣住了。 门外围观的村民发出一阵抽气声。 乱石坡在村北,那是块出了名的死地。 底下全是冻土和碎石头,连牛犁都拉不动,一镐头下去震得虎口流血。 大队喊了三年要开荒,每次去不到半天,锄头断了十几把,没人干得下来。 陈峰盘算得很清楚。 他有山野之王系统的体魄强化,不知疲倦,就是个人形打桩机。 冯大壮也是个下矿干重活的猛人。 只要把这块最难啃的骨头拿下,全村的心就彻底被他攥在手里了。 张全福连公粮的借口都没法再找。 “你带人去开乱石坡?”张全福冷笑,“就凭你作坊里那十几号人?” “十亩地。”陈峰竖起一根手指。 “三天。” “全给你翻出来,种上苞米。” 张全福以为自己耳朵出毛病了。 三天开十亩乱石坡? 生产队三十头牛一起上都做不到。 吴干事眼珠一转,觉得抓住了把柄。 “陈峰!你少在这吹牛不打草稿!” “这是大队部,不是你家炕头!军中无戏言,你敢保证?” 陈峰等的就是这句话。 “拿纸笔。” 陈峰冲桌上扬了扬下巴。 “我立军令状。” “三天之内,十亩乱石坡开不完。” “作坊我主动关门。” “我家今年的口粮,全数上交大队。” 门外围观的村民彻底炸了锅。 王胖子急得直跺脚,拼命往里挤。 “峰哥!那乱石坡根本不是人干的活!你别冲动!” 刘婶急得直拍大腿。 “陈峰这是疯了?为了保作坊,连口粮都不要了?” 胖子娘红着眼眶喊。 “他这是为了咱们能继续挣工钱啊!陈家小子仁义啊!” 陈峰这招以退为进,直接把张全福架在火上烤。 张全福骑虎难下。 他本想借春耕停了作坊,现在陈峰主动揽下最难的开荒任务,还立了军令状。 不答应? 门外村民的唾沫星子能把他淹死。 答应? 张全福心里盘算:三天开十亩乱石坡绝对不可能。 到时候陈峰完不成,作坊照样得关,还能白得十亩地和陈家口粮。 怎么算都不亏。 “好!” 张全福一拍桌子。 “大伙儿都听见了!” “白纸黑字,写清楚!” 吴干事找来信纸和钢笔,推到陈峰面前。 陈峰接过笔,写完军令状。 按上红手印。 张全福从抽屉里翻出大队部的公章,盖了上去。 陈峰将林地承包批文和军令状的副本折好,揣进大衣内兜。 他站起身,扫了吴干事一眼。 “吴干事,回县里告诉方志远。” “想玩,我陪他玩到底。” “别总弄这些不上台面的手段。” 吴干事脸色铁青,一句话说不出。 陈峰大步迈出大队部。 门外,村民们自动让开一条道。 冯大壮迎上来,拳头捏得咔咔响。 “峰哥,我带头干!我这把力气,一天翻两亩地没问题!” 王胖子咬牙跟上。 “干!大不了咱们全村爷们一起上!不能让峰哥一个人扛!” 杨瘸子拄着拐棍走过来。 “陈峰,叔腿脚不行,但叔能给你们去地里送水送饭!” 陈峰拍了拍冯大壮的肩膀。 “回去准备镐头和铁锹。” “今晚作坊杀猪,吃顿好的,明天天亮干活。” 陈峰带着人走远。 大队部门口的人群散去。 吴干事站在门槛内,盯着陈峰的背影,眼神阴狠。 他往旁边瞥了一眼。 墙角阴影里,站着个穿灰蓝棉袄的女人。 是大姑陈玉芬。 吴干事走过去,从兜里掏出两张大团结塞进陈玉芬手里。 陈玉芬捏着钱,眼睛直冒绿光,点点头,转身溜进巷子。 张全福还在看桌上的军令状,满脸算计。 “吴干事,这小子自己找死,三天十亩乱石坡,神仙也干不完。” 吴干事扯了扯嘴角,没接张全福的话。 他盯着陈峰消失的方向。 “张队长。” 吴干事声音压得很低。 “只要他作坊里出了乱子,看他怎么跟县里交代。” 第163章山神附体之威 “砰!” 镐头砸进冻得发硬的黑土。 泥土翻卷。 陈峰双臂肌肉绷紧。 用力往后一扯。 一块脸盆大小的土坷垃连带着杂草根系被生生掘出。 他甩开膀子。 继续往前推进。 动作不停。 没有停顿。 没有喘息。 旁边三步外。 冯大壮挥舞着铁锹。 汗水把粗布褂子全湿透了。 “峰哥,你这力气……牛转世啊?” 冯大壮拄着铁锹喘粗气。 他当过矿工。 在井下干过最重的体力活。 但他现在跟不上陈峰的节奏。 陈峰没搭理他。 视线左下角闪过半透明文字。 【体魄强化触发】 体力值始终保持满格。 肌肉酸痛感刚一出现就被抹平。 陈峰握紧镐头把。 得趁着天黑前把这十亩荒地翻完。 春耕抢种不等人。 大队长张全福卡着脖子逼作坊停工。 必须拿出进度堵住他们的嘴。 只要这十亩地种上苞米。 今年的口粮就稳了。 作坊就能继续开工。 他再次举起镐头。 “砰!” 又是一大块死土被翻开。 两人并排往前推。 速度快得离谱。 寻常村民三个人干一天的活。 他们一上午就推平了一大半。 像两台不知疲倦的人肉推土机。 前面推平了五亩地。 遇到一块卧牛大的青石。 大半截埋在土里。 冯大壮用铁锹铲了两下。 火星直冒。 “峰哥,这石头得绕过去。” “或者拿炸药崩。” 杨瘸子在田埂上喊。 “大山家的小子,别较劲了!” “那块石头在你爹那辈就在那了。” “牛拉不动!” 陈峰没出声。 走上前。 双手握住石头的边缘。 【体魄强化:极限爆发】 双臂青筋暴起。 肌肉像钢块一样垒起。 “起!” 陈峰暴喝一声。 泥土松动。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 几百斤重的青石被他硬生生从地里拔了出来。 往旁边一掀。 “轰!” 青石砸在空地上。 地面震了一下。 全场死寂。 杨瘸子的烟袋锅子彻底摔碎了。 刘婶一屁股坐在地上。 “老天爷……” 这视觉冲击力太强了。 陈峰拍了拍手上的土。 继续拿镐头翻地。 这下没人敢说话了。 连记工分的干事都咽着唾沫往后退了两步。 田埂上路过的村民停下脚。 杨瘸子揉了揉眼睛。 “这……这还是人吗?” 刘婶张着嘴走不动道。 “大山家这小子,怕不是山神附体了!” “你看看那土翻的,比牛犁的都深!” “那片乱石坡,连生产队的老黄牛都不愿意去。” “他一个人就给平了?” 陈峰听着远处的议论。 没停手。 这正是他要的效果。 在靠山屯,拳头和力气就是道理。 必须把威望立住。 以后作坊招人、承包林地。 才没人敢嚼舌根。 他一镐头劈断一根手腕粗的榆树根。 木屑横飞。 周围倒吸凉气的声音更大了。 “这体格子,谁敢惹他?” “以后少去他家后院瞎转悠。” 村民们的眼神变了。 从看笑话变成了敬畏。 陈峰要的就是这个。 立威,一次就得立到底。 日头升到正当空。 “哥!” 希月脆生生的声音从村口方向传来。 陈峰停下镐头。 转头。 苏清雪走在田埂上。 穿着那件改过腰身的旧棉袄。 头发用红头绳扎成低马尾。 手里挎着个蒙着白布的柳条篮子。 妞妞跟在后面。 手里举着半根狗尾巴草。 陈峰把镐头往地上一扔。 大步迎上去。 冯大壮也扔了铁锹。 咽了口唾沫跟在后面。 苏清雪走到地头。 看到陈峰光着膀子。 汗水顺着结实的胸肌和块状分明的腹肌往下淌。 阳光一照,像涂了一层油。 苏清雪呼吸一滞。 脸颊瞬间烫了起来。 眼神不知道往哪放。 平时在屋里穿着衣服不显。 现在这身腱子肉全露在外面。 雄性荷尔蒙扑面而来。 她低头掀开篮子上的白布。 热气腾起来。 肉香顺着风飘进地里。 旁边是一个海碗。 碗里装满油汪汪的野猪肉包子。 空间里拿出来的野猪肉。 剁碎了和着大葱包的。 周围干活的汉子们全停了手。 几十双眼睛直勾勾盯过来。 陈峰拿起搭在脖子上的粗布毛巾。 没去接篮子。 直接伸手。 把毛巾按在苏清雪额头上。 擦掉那层细汗。 “跑这么急干什么?” “田埂路不好走。” 苏清雪缩了一下脖子。 没躲开。 耳根子肉眼可见地红透了。 “包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陈峰拿起一个包子。 掰开。 油水顺着面皮往下流。 肉香更浓了。 他没自己吃。 直接递到苏清雪嘴边。 “张嘴。” 苏清雪往后退了半步。 眼神往四周瞟。 “这么多人看着呢……” “看就看。” “我喂我媳妇吃饭,犯哪条王法了?” 陈峰往前逼了一步。 包子贴到她嘴唇上。 苏清雪咬了下嘴唇。 张嘴咬了一小口。 周围的单身汉们眼睛都绿了。 王胖子蹲在田埂上。 把手里的窝窝头往地上一摔。 “这日子没法过了!” “干活比不过。” “吃饭还得看着人家喂媳妇!” “陈峰你做个人吧!” 几个年轻后生跟着起哄。 陈峰扫了他们一眼。 “有本事自己讨媳妇去。” 转头继续喂苏清雪。 必须得把她喂胖点。 现在太瘦了。 等这批紫貂皮出手。 得去县城供销社弄点麦乳精回来。 再弄两罐奶粉。 陈峰吃完三个大肉包。 余光扫过田埂那头。 【顶级狩猎直觉】触发。 视线边缘出现一个红色光标。 老榆树后头藏着个人影。 陈玉芬。 他大姑。 那双眼睛没看肉包子。 死死盯着苏清雪挎来的另一个背篓。 背篓放在田埂草丛里。 上面盖着破麻袋。 麻袋边缘露出一截紫色的绒毛。 极品紫貂皮。 这是陈峰早上出门前故意放进去的。 苏清雪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只当是陈峰要用的破布头。 陈峰心里冷笑。 钓鱼得有饵。 陈玉芬这条贪吃蛇果然闻着味来了。 之前吴干事暗中塞钱的事。 他早就察觉了。 张全福想搞垮作坊。 陈玉芬就是他们手里的刀。 这笔烂账今天就得清算。 把她爪子剁了。 看大队部那边还有什么招。 陈峰不动声色。 收回视线。 拿起毛巾擦了擦手。 叫过冯大壮。 压低声音。 “大壮。” “峰哥,你说。” 冯大壮嘴里还塞着半个包子。 “吃完饭,你带大黄回作坊。” “守着?” “对。” 陈峰指了指地上的背篓。 “这背篓你提回去。” “放在西屋缝纫机旁边。” “门留条缝。” “不管谁进去,别出声。” “等她拿到东西,你再动手。” “别打死,留口气就行。” 冯大壮顺着陈峰的视线看了一眼老榆树。 咧嘴一笑。 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明白。” 苏清雪收拾好碗筷。 “我先带希月回去了。” “大壮提背篓,你别拿重东西。” 陈峰交代。 苏清雪点头。 带着孩子往村里走。 冯大壮提着背篓跟在后面。 大黄摇着尾巴颠颠地跑着。 陈峰重新抄起镐头。 走向剩下的荒地。 老榆树后头。 陈玉芬盯着那个背篓。 她昨天拿了吴干事两张大团结。 答应在作坊里搞点破坏。 但现在她改主意了。 破坏作坊有什么用? 那背篓里的紫貂皮。 一张就值几百块! 省城来的倒爷就在镇上收货。 只要偷出那几张皮子卖给倒爷。 别说两张大团结。 盖三间大瓦房都够了。 陈玉芬看着陈峰走远。 视线一直黏在冯大壮手里的背篓上。 紫色绒毛在太阳底下泛着银光。 那成色,那是钱。 陈玉芬贪婪地舔了舔嘴唇。 眼珠子转了两圈。 “陈峰你个小兔崽子。” “有这好东西不孝敬长辈,活该被我拿走。” “只要偷出那几张皮子,这辈子都不用愁了。” 第164章紫貂皮引蛇出洞 陈峰高举镐头,铁尖带着风声砸向地面。 “砰!” 火星四溅。 半埋在土里的青石被硬生生凿出一道豁口。 陈峰没有停顿,双臂肌肉暴起,镐头再次落下。 “砰!” “砰!” 连续三下,卧牛大的青石松动了。 陈峰扔下镐头,双手抠住石缝,大喝一声。 几百斤重的石头被他连根拔起,翻滚着砸向一旁。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全闭了嘴。 这特么还是人吗? 刘根生咽了口唾沫,往后退了两步。 陈峰抹了把汗,系统面板上【体魄强化】的进度条稳稳顶在满格。 酸痛感刚冒头就被压了下去。 得快点。 十亩地,三天。 不拿出点非人的做派,镇不住这帮看笑话的。 他余光扫向村口方向。 那个鬼鬼祟祟的影子已经不见了。 鱼咬钩了。 陈峰嘴角挑起一抹冷笑,弯腰捡起镐头继续干活。 靠山屯陈家大院外。 陈玉芬贴着土墙根,探头往院里看。 院子里静悄悄的。 苏清雪带着孩子去送饭了,陈秀兰和林婉秋去后山捡柴火。 陈峰那小子在乱石坡卖苦力。 天赐良机。 陈玉芬摸了摸兜里吴干事给的两张大团结,心里盘算开了。 吴干事让她搞破坏,砸机器或者毁料子。 但她昨天可是亲眼看见了。 那背篓里露出来的,是紫貂皮! 一张紫貂皮,镇上倒爷能给到三百块! 有了这钱,还管什么吴干事? 直接盖三间大瓦房,给儿子娶个城里媳妇! 陈玉芬咽了口唾沫,推开虚掩的院门。 蹑手蹑脚溜进院子。 前院没人。 后院的猪圈里传来哼哼声。 她直奔西屋作坊。 门没锁,一推就开。 屋里光线有些暗,但那台崭新的飞人牌缝纫机反着光。 缝纫机台面上,放着一个竹编笸箩。 笸箩里,静静躺着一张泛着紫光的貂皮。 陈玉芬呼吸急促起来。 她两步跨过去,伸手摸上貂皮。 软。 滑。 毛尖上还带着银针一样的光泽。 极品!绝对是极品! 陈玉芬一把将貂皮抓起来,胡乱往怀里塞。 “得手了!” 她转身就要往外溜。 就在这时,门后阴影里传来一声极低的喉音。 “呜——” 陈玉芬头皮一炸。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道黄色的残影猛地扑出。 大黄一口咬住陈玉芬的棉裤腿,死命往后拖。 “啊!” 陈玉芬惨叫一声,摔在地上。 怀里的貂皮掉了出来。 她拼命蹬腿,想把大黄踹开。 大黄根本不松口,锋利的牙齿已经穿透了棉裤,咬到了肉。 “死狗!滚开!” 陈玉芬顺手抄起旁边的顶针笸箩砸过去。 大黄偏头躲开,嘴上却咬得更紧,喉咙里发出撕裂般的低吼。 里屋的门帘突然掀开。 希月站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个铜哨子。 那是陈峰早上出门前塞给她的。 希月深吸一口气,鼓起腮帮子,用力吹响。 “哔——” 尖锐的哨声划破了靠山屯的宁静。 乱石坡上。 陈峰动作一顿。 哨声传来了。 他扔下镐头,抓起搭在树杈上的粗布褂子。 “大壮,带上家伙,跟我走。” 冯大壮二话不说,拎起铁锹跟在后面。 两人大步往村里赶。 村民们面面相觑,也跟着往陈家大院跑。 陈峰推开院门。 西屋门口,陈玉芬瘫在地上,鬼哭狼嚎。 大黄死死咬着她的裤腿,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 紫貂皮掉在一旁,沾了些灰土。 希月站在台阶上,手里还举着哨子,小脸绷得紧紧的。 陈峰走过去,摸了摸希月的头。 “干得好,进屋找嫂子去。” 苏清雪刚才已经跟着人群跑回来了,此刻正站在院门边,冷眼看着地上的陈玉芬。 陈峰转头看向冯大壮。 “大壮,去大队部。” 冯大壮提着铁锹就要上前:“打断哪条腿?” “不打。”陈峰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去请张大队长和吴干事。就说我这儿丢了军需特供物资,抓着贼了。是大案,让他们赶紧来。” 冯大壮一愣,随即咧嘴笑了。 “明白!” 他转身跑出院子。 陈玉芬一听“军需特供物资”,吓得脸都白了。 “大峰!大峰你不能这样!我是你亲姑啊!” 她顾不上腿上的疼,挣扎着往陈峰这边爬。 陈峰往后退了一步,避开她的手。 “大黄,松口。” 大黄松开嘴,退到陈峰脚边,依然龇着牙。 陈玉芬爬起来,指着地上的貂皮。 “我没偷!我就是看看!我是你亲姑,我看看怎么了?” 陈峰没理她,转身拿起那张紫貂皮,抖了抖灰。 “看看需要往怀里塞?” 围观的村民指指点点。 “这陈玉芬真不要脸,连亲侄子的东西都偷。” “那皮子看着就值钱,偷去卖了吧。” 陈玉芬急了,冲着人群破口大骂。 “放屁!我是他长辈!我拿他点东西怎么了?” 院外传来脚步声。 张全福和吴干事快步走进来。 张全福本来在家喝茶,听说陈峰家出了事,心里还挺高兴。 以为是吴干事安排的后手起作用了。 结果一听是“军需特供物资失窃”,冷汗直接下来了。 这帽子太大,他顶不住。 吴干事更是脸色阴沉。 他让陈玉芬搞破坏,没让她偷东西! 这个蠢货! “怎么回事?”张全福板着脸问。 陈峰把紫貂皮扔在石碾盘上。 “张大队长,吴干事,你们来得正好。” 陈峰指着陈玉芬。 “这人溜进我作坊,偷盗军需特供物资,被我抓了现行。” 吴干事走上前,看了眼貂皮。 “陈峰,话别说得那么难听。这是你亲姑,可能就是误会。” 他想把事情压下来。 真要闹大了,陈玉芬把他供出来就麻烦了。 陈峰冷笑一声。 “误会?” 他走到炕柜前,打开暗格,拿出一个生锈的铁皮盒。 铁皮盒打开,里面是几张发黄的信纸和一张欠条。 陈峰拿起欠条,转过身,举到众人面前。 “既然吴干事说是亲姑,那咱们就论论亲情。” 全场安静下来。 陈峰盯着陈玉芬,声音不大,却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个人的耳朵。 “一九六零年冬,我爹复员。安置费二百四十块。” “陈玉芬跑来,哭着说家里要盖房,借走二百块。打下这张欠条,说一年还清。” 陈峰抖了抖手里的纸。 “十年了,一分没还。” 陈玉芬脸色惨白,往后缩了缩。 “我……我家里也困难……” “困难?”陈峰打断她。 他放下欠条,拿起那三封发黄的信纸。 “一九六八年秋,我爹肺病咳血,下不了炕。” “他给陈玉芬写了第一封信,借三十块钱看病。没回音。” “他以为信寄丢了,写了第二封。还是没回音。” 陈峰举起第三封信,手指骨节发白。 “这是第三封信的底稿。” “上面只有一句话。” 陈峰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钉在陈玉芬脸上。 “‘姐,你还在不在’。” 院子里鸦雀无声。 刘婶捂着嘴,眼圈红了。 陈峰把信纸拍在石碾盘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三封信,一封没回。” “我爹没钱看病,拖成痨病,两年后人没了。” “下葬那天,你陈玉芬隔着二十步哭了两嗓子就走了。” “连棺材板子都没摸一下!” 陈峰步步紧逼,走到陈玉芬面前。 “我爹那二百块的救命钱,你揣了十年。” “现在,你又跑到我家里,偷我给我媳妇做嫁衣的皮子!” 陈峰指着那张紫貂皮。 “你的心,是铁打的吗!” 陈玉芬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村民们炸锅了。 “真不是东西!” “拿亲弟弟的救命钱盖房子,连面都不露!” “这种人就该抓去蹲笆篱子!” 舆论彻底倒向陈峰。 张全福见势不妙,赶紧往后退了一步,撇清关系。 吴干事咬着牙,知道今天这事没法善了了。 “既然是偷盗,那就公事公办。”吴干事硬着头皮说。 陈峰看着他。 “吴干事说得对。数额巨大,性质恶劣,直接送公社保卫科吧。” 陈玉芬一听要送保卫科,彻底慌了。 她猛地扑向吴干事。 “吴干事!是你让我来的!你给了我两张大团结,让我来砸机器的!”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吴干事脸色铁青,一脚踹开陈玉芬。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什么时候给你钱了!” 陈峰眯起眼睛。 果然是这孙子捣的鬼。 他没当场戳破,只是对冯大壮使了个眼色。 “大壮,帮张大队长把人绑了,送公社。” 冯大壮找来麻绳,三两下把陈玉芬捆了个结实。 陈玉芬还在破口大骂,吴干事让人拿破布堵了她的嘴。 张全福擦了擦额头的汗。 “陈峰啊,这事是大队没管好。人我带走了,一定严肃处理。” 陈峰点点头。 “有劳张大队长。” 张全福让人押着陈玉芬往外走。 吴干事走在最后。 快出门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陈峰。 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陈峰,本事不小。” 他冷笑一声。 “不过,乱石坡的军令状可还立着。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 吴干事目光扫过那张紫貂皮。 “你那五十亩林地的批文,可是要五百块承包费的。” “明天要是拿不出钱,或者地没翻完。” “你这作坊,照样得关门!” 吴干事甩手走了。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苏清雪走到陈峰身边,握住他的手。 手心里全是冷汗。 陈峰反握住她的手,捏了捏。 他转头看向冯大壮和王胖子。 “地还没翻完。” 陈峰拿起铁锹。 “走,接着干。三天开荒,我一天都不会少。” 第165章硬撼千斤黑瞎子 陈峰把乱石坡的开荒进度交代给冯大壮。 “带人接着翻地,五百块承包费我明天天黑前带回来。”陈峰拍掉手上的泥。 冯大壮应下。 陈峰转身回家,背上那杆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兜里揣上三十发子弹和两把开山刀。大黄在院子里打转,闻到枪油味,尾巴摇得像风车。 苏清雪在灶房烙饼,见他拿枪,手顿了一下。 “进深山?”她问。 “去老龙口转转,搞点快钱。”陈峰把干粮塞进军大衣内兜。 苏清雪没拦,只把一个缝得密密的护膝递过去:“早点回。” 陈峰接过护膝绑在腿上,带着大黄出了村。 越往北走,雪越厚。翻过第一道雪线,老龙口禁区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陈峰停下脚步,搓了搓冻僵的手指。 必须搞到五百块。 普通猎物不行,狍子野兔卖不上价。得找大货。 他开启系统【顶级狩猎直觉】。 眼前瞬间亮起一片光标。 密密麻麻的红点在视野边缘闪烁。 陈峰抓起一把雪,抛向空中。 雪末子往东南方向飘。 风向不对。 那是狼群。至少十几只西伯利亚狼,饿了一冬,碰上就是死战。 不能跟它们硬拼,浪费子弹还不值钱。得绕路。 陈峰带着大黄往西北方向摸。 越往里走,地势越险。两边全是陡峭的岩壁,挂着冰溜子。 前面就是“鬼见愁”峡谷。 常年大雾,指南针在这里是个摆设。 陈峰靠着系统的光标导航,一步步往峡谷深处走。 大雾里透出一股水汽。 前面是个冰瀑。 水流冻结在半空,形成几道水缸粗的冰柱。 冰瀑底部有个隐秘的岩缝。 陈峰走过去,扒开岩缝表面的枯枝烂叶。 几点金光在系统视野里闪烁。 他趴在地上,用木棍挑开一层腐殖土。 土里趴着一窝拳头大小的蛤蟆。 背上带黑斑,肚皮发黄。 雪蛤。 老林子里有句俗话,一两雪蛤一两金。 这窝雪蛤个头这么大,少说也活了百年。 陈峰心头一跳。 这玩意儿不仅能卖高价,还能给苏清雪调理身子,甚至能作为以后去京城结交大人物的敲门砖。 他拿出布袋,把处于冬眠状态的雪蛤一个个装进去。 一共十二只。 装好雪蛤,陈峰刚要把布袋塞进随身空间。 大黄发出一声凄厉的低吼。 它浑身毛发炸立,前腿死死抓地,冲着冰瀑后方呲牙。 风向变了。 一股腥臭味扑面而来。 陈峰立刻拔出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拉栓上膛。 冰瀑后方的阴影里,走出一个黑影。 一头刚结束冬眠的黑瞎子。 体长超过两米,站起来绝对有三米高。 身上沾着泥土和松脂,结成一层硬壳。 这层硬壳加上厚实的熊皮,普通子弹打上去跟挠痒痒没区别。 它嗅到了生人的气味,饿了一冬的肚子让它彻底发狂。 黑瞎子发出一声咆哮,四肢着地,朝陈峰扑过来。 距离不到三十米。 跑不掉。 老林子里遇到黑瞎子,把后背露给它就是找死。 陈峰大脑飞速运转。 五六式步枪的杀伤力不够,打在身上只会激怒它。 得打要害。 眼睛,或者胸口那撮白毛。 黑瞎子速度极快,转眼冲到十米开外。 一巴掌拍在旁边水缸粗的冰柱上。 冰柱直接断裂,碎冰四溅。 陈峰就地一滚,躲开飞来的冰块。 系统提示音响起。 【体魄强化:极限爆发】触发。 陈峰感觉浑身肌肉绷紧,反应速度提升。 他没有后退,借着冰柱的掩护,绕到黑瞎子侧面。 黑瞎子一击落空,转过笨重的身躯,再次扑来。 陈峰利用错综的冰柱地形,跟黑瞎子兜圈子。 黑瞎子连拍断三根冰柱,体力消耗极大,怒火烧到顶点。 它停下,后腿发力,整个人立了起来。 足足三米高,像一堵墙挡在陈峰面前。 它张开血盆大口,露出两排獠牙。 胸口那撮月牙形的白毛完全暴露。 就是现在。 陈峰端枪,瞄准。 但他没有打胸口。 胸口肌肉太厚,子弹未必能穿透心脏。 他枪口上抬寸许。 瞄准黑瞎子的左眼。 “砰!” 枪声在峡谷里回荡。 子弹顺着左眼射入,直接搅碎了大脑。 黑瞎子庞大的身躯僵住。 随后像一座倒塌的铁塔,轰然砸在雪地上。 砸起一地雪尘。 陈峰保持持枪姿势,等了十秒。 黑瞎子一动不动。 死透了。 无损击杀。 熊皮上除了左眼一个弹孔,没有任何破损。 这才是最值钱的。 陈峰走上前,拔出猎刀。 熟练地剥皮。 一张完整的千斤黑瞎子皮,拿去省城百货大楼,少说能换三百块。 接着开膛。 找到熊胆。 墨绿色,鸭蛋大小。 极品铜胆。 这一颗熊胆,拿到县城德仁堂,刘三爷绝对愿意出五百块。 资金缺口解决了。 陈峰把熊皮和熊胆收进随身空间保鲜。 正准备处理熊肉。 大黄没有凑过来吃肉,反而跑到黑瞎子钻出来的那个岩洞里。 两只前爪在腐殖土里疯狂刨挖。 土屑乱飞。 陈峰走过去。 “挖出什么了?” 他用木棍拨开大黄刨出的泥土。 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不是石头。 陈峰蹲下身,用手扒开周围的泥土。 一个生锈的铁皮箱子露了出来。 弹药箱。 箱体上印着几个模糊的字迹。 陈峰凑近一看。 抗联的番号。 他心头一跳。 深山里不仅有野兽,还有当年抗联遗留的物资。 这地方是个天然的藏宝洞。 陈峰抽出猎刀,顺着缝隙撬开弹药箱的锁扣。 “咔哒”一声。 箱盖掀开。 里面没有子弹。 最上面是一层防水油布。 陈峰揭开油布。 黄澄澄的光晃了眼。 五根金条。 每根十两重。 俗称“大黄鱼”。 一根大黄鱼在黑市上能换上千块。 五根就是五千块。 陈峰把金条拿在手里掂了掂。 分量十足。 这下别说五百块承包费,就算在县城买几座大院都绰绰有余。 油布下面还有东西。 一张羊皮纸。 陈峰摊开一看。 是一张残缺的军用地图。 上面画着长白山的山脉走向,几个红圈标记在极深处。 旁边写着日文和数字。 陈峰把地图折好。 这绝对是当年关东军或者抗联留下的核心机密。 老龙口深处,还藏着更大的秘密。 现在实力不够,不能贸然去探。 地图先收好,以后绝对用得上。 陈峰把金条、地图和雪蛤一起装进弹药箱。 整个弹药箱收进随身空间。 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熊肉。 上千斤的肉,带不走。 他割下四条最肥的熊腿,装进麻袋。 剩下的留给山里的野兽。 这是老林子的规矩。 陈峰背起麻袋,喊上大黄。 “回家。” 风雪依旧。 陈峰踏着积雪,往靠山屯方向走。 这一趟出来不到半天,收获超出了预期。 五十亩林地的承包费有了。 作坊的启动资金也有了。 接下来就是大干一场。 走到村口,老柳树的枝条被风吹得乱晃。 陈峰刚把麻袋换到左肩。 脑海中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 “叮!” “越级击杀领主级猛兽,触发史诗级年代盲盒!” 陈峰停住脚步。 史诗级盲盒。 上次开出史诗级,还是那本宗师级中医精通。 这次会是什么? 他意念一动,点开面板。 第166章凤凰牌女车送娇妻 陈峰的意识沉入山野之王面板。 越级击杀领主级猛兽,触发史诗级年代盲盒。 点开。 金光在脑海中炸裂。 系统面板接连弹出提示。 “获得凤凰牌女式自行车票一张。” “获得麦乳精两罐。” “获得上海牌高级雪花膏三盒。” “获得初级体质强化液一瓶。” 陈峰盯着面板,心里盘算开了。 凤凰牌自行车票。 这东西在七十年代,有钱都买不到。全县一年也就分那么几个指标,妥妥的硬通货。 给苏清雪骑,绝配。 前世她跟着自己吃尽了苦头,去哪都是靠两条腿走。 这回有了这辆车,以后她去公社开会,或者去县里办事,不用再跟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雪。 让全村人都看看,他陈峰的媳妇过的是什么日子。 方志远要是知道苏清雪在东北骑上了凤凰牌,估计得气吐血。 雪花膏和麦乳精更是稀罕货。 供销社柜台里一年到头见不着几次,见着了也得凭票抢。 前世苏清雪下乡,冬天洗衣服手冻得全是裂口,一碰冷水就钻心地疼。 这次有上海牌高级雪花膏养着,必须把她那双拿笔的手养得白白嫩嫩。 至于初级体质强化液,这才是保命的底牌。 方家在京城一手遮天,随时可能派人下黑手。 赖子三炮虽然进去了,但林业站那帮人未必死绝。 这年头,深山老林里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他现在的身手对付几个流氓没问题,但要是碰上带枪的练家子,还不够稳。 得把身体素质再提一提。 只有拳头够硬,才能护住这一大家子。 陈峰退出面板,扛起四条熊腿,背着那张黑熊皮,大步跨进陈家大院。 大黄跟在后面,气势汹汹。 院门外,大队长张全福和吴干事正带着几个村干部堵在那里。 “陈峰,天都快黑了,五百块承包费呢?”张全福掐着表,阴阳怪气地开口。 吴干事在一旁冷笑,双手插在袖筒里。 “交不出钱,作坊马上关门,地也别种了。你那十亩乱石坡,今天翻不完,口粮全扣。公社那边已经打好招呼了,地收回来转包给别人。” 陈峰没搭理他们。 他走到石碾盘前,把四条熊腿往上一扔。 “砰”的一声闷响。 石碾盘震了一下。 接着,他把背篓里的黑熊皮扯出来,双手一抖。 两米多长、油光水滑的极品黑熊皮铺展在院子里。 全村围观的人群瞬间炸了锅。 “黑瞎子!千斤的黑瞎子!”老猎户杨瘸子瞪着眼,拐杖都拿不稳了。 “这皮子,一枪毙命,没伤一点毛,起码值三百块!” “加上那熊胆,不得五百往上?” 张全福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陈峰真敢进老龙口深处,还能全头全尾地出来。 吴干事结结巴巴,指着熊皮:“你……你进老龙口深处了?你这是投机倒把!” “放屁。”陈峰直接怼回去,“我这是军属互助生产小组的合法狩猎,县里批的文件。你懂不懂法?” 陈峰没理他,直接从军大衣兜里掏出一沓大团结。 这是他路上顺手从空间里拿出来的。 之前卖极品银狐皮和紫貂皮攒下的钱,加上这次卖熊胆的预估,底气十足。 更别提系统空间里还躺着五根十两重的大黄鱼。 他数出五十张,捏在手里,走到张全福面前。 “啪。” 五十张大团结直接拍在张全福胸口。 “五百块,一分不少。点清楚。” 张全福手忙脚乱接住钱,脸上的肉直哆嗦。 这可是五百块现金,他当大队长这么多年也没见过这么多现钱。 陈峰转头盯着吴干事。 “看清楚了,钱我交了。作坊照开,地我照种。” 吴干事咽了口唾沫,还想硬撑:“那十亩地……” “十亩地冯大壮已经带人翻完了,苞米也种下去了。”陈峰逼近一步,眼神发狠,“再敢拿停工说事,我让你连干事都当不成。滚。” 吴干事脸涨得通红,一句话说不出。 两人灰溜溜地拨开人群跑了。 村民们议论纷纷,眼神里全是敬畏。 陈峰转身关上院门。 堂屋里,炉火通红。 陈峰亲自下厨。 熊腿肉切块,配上空间里保鲜的土豆和几根老山参须子。 铁锅炖肉的香气很快飘满整个院子。 苏清雪在灶膛前添柴,火光映得她脸颊红扑扑的。 陈峰把一碗十全大补汤端上桌。 “开饭。” 一家人围坐在炕桌旁。 陈峰像变戏法一样,从军大衣兜里掏出三盒上海牌高级雪花膏。 铁盒子印着精致的花纹。 他把一盒推到大姐陈秀兰面前。 “大姐,你天天摸皮子,手都糙了,用这个擦擦。” 陈秀兰愣住,手在围裙上搓了又搓,眼眶一下就红了。 “这多贵啊,我一个离过婚的女人,用不上这么金贵的东西。” “让你用你就用。”陈峰硬塞进她手里,“从今往后,陈家人得挺起腰板做人。” 接着,陈峰又把一盒递给林婉秋。 “林技术员,这也是给你的。” 林婉秋拿着雪花膏,指尖发紧。 她在京城百货大楼当学徒时,这种雪花膏都是领导家属才买得起。 这个东北猎户,出手阔绰得吓人。 陈峰又拿出两罐麦乳精。 铁皮罐子锃亮。 他塞进希月和妞妞怀里。 “拿去冲水喝,每天一杯。” 希月抱着罐子,眼睛亮得像星星:“哥,这是糖水吗?” “比糖水好喝一百倍。”陈峰揉揉她的脑袋。 在这个连棒子面都吃不饱的年代,陈家却过上了神仙日子。 苏清雪低头喝汤,没吭声。 陈峰把最后一盒雪花膏放在她手边。 “你的。” 苏清雪没抬头,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饭后,陈秀兰和林婉秋去西屋赶制紫貂大衣。 希月带着妞妞在里屋玩麦乳精罐子。 堂屋只剩陈峰和苏清雪。 煤油灯光昏黄。 苏清雪坐在炕桌前,翻开账本。 她拿着钢笔,准备把今天的开销记上。 五百块承包费出去了,账面上有点紧。 得盘算盘算接下来买红砖水泥的钱。 陈峰走过去。 他从贴身内兜里掏出一张纸片。 “啪。” 纸片拍在账本上。 苏清雪定睛一看。 凤凰牌女式自行车票。 全国通用。 苏清雪呼吸停滞了一秒。 她也是大院子弟,当然知道这东西的价值。 在七十年代,这比后世的豪车钥匙还要稀罕。 之前方志远在京城弄到一张飞鸽的男士票,还特意跑到她面前显摆。 陈峰直接弄来凤凰牌女式票。 这种降维打击,让她觉得陈峰深不可测。 “你从哪弄来的?”苏清雪抬头,满眼震惊。 “这你别管。”陈峰绕到她身后。 他双手撑在炕桌边缘,把她圈在怀里。 “过几天去趟县城,把车提回来。以后去公社开会,或者去县里办事,你就骑车去。” 苏清雪盯着那张票,手指发颤。 “太张扬了。”她嗔怪了一句。 眼泪却吧嗒吧嗒砸在账本上。 墨水洇开。 陈峰低下头,下巴抵在她肩膀上。 “我陈峰的媳妇,就得配最好的。” 苏清雪没说话。 她转过身,死死抱住陈峰的腰。 脸埋在他胸口。 坚冰彻底融化。 她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京城女知青。 她是靠山屯陈家的媳妇。 苏清雪松开手,拿起钢笔。 她在账本扉页,郑重地写下四个字。 陈家主母。 赵体楷书,力透纸背。 深夜。 陈峰独自站在院子里。 风雪交加。 他从空间取出那瓶初级体质强化液。 淡蓝色的液体,装在玻璃小瓶里。 仰头,一口灌下。 一股热流瞬间从喉咙炸开。 顺着经络游走全身。 陈峰咬紧牙关。 浑身骨骼发出一连串爆响。 肌肉纤维被撕裂又重组。 汗水刚渗出皮肤就被冻成冰碴。 十分钟后。 热流退去。 陈峰握紧拳头。 力量感前所未有。 他走到那块用来劈柴的榆木疙瘩前。 没有用斧头。 单手一劈。 “咔嚓。” 榆木疙瘩应声裂成两半。 反应速度和爆发力至少提升了一倍。 方家要是派人来,他能直接把对方骨头捏碎。 陈峰呼出一口白气。 刚准备转身回屋。 西屋的门突然被推开。 林婉秋冲出来,手里抓着一把剪刀,声音压抑不住地发抖。 “成了!大姐,我们做出来了!” 第167章样衣绝世,惊艳出炉 “成了!峰哥!嫂子!大衣成了!” 林婉秋举着一把剪刀,一脚踹开西屋的门帘。 她嗓子都劈了,眼底全是血丝,手里捧着一团紫黑色的东西。 陈峰刚给炉子添完煤,扔下铁钩子就往外走。 苏清雪披着旧军大衣,紧跟在后头。 堂屋的煤油灯被林婉秋挑到最亮。 那件铁背银腹紫貂大衣被抖开,平铺在炕桌上。 灯光打上去,屋里四个人全屏住了呼吸。 没有一丝杂色。 深紫色的绒毛在黄色的灯光下,竟然泛起水波般的银色流光。 陈峰伸手摸了一把。 触手生温,滑得像绸缎,连一根倒刺都摸不出来。 系统的“古法三色染色配方”果然是降维打击。原本两张成色稍有差异的紫貂皮,现在颜色融合得浑然一体。 更绝的是陈秀兰的针线活。 林婉秋把大衣翻过来,指着前襟的拼接处,手抖得指不稳。 “看这里!” “我从京城百货大楼的老师傅那儿都没见过这种手艺!” 陈峰凑近看。 皮料拼接处,无痕针脚把缝隙全藏在绒毛根部。 顺着毛捋,根本找不到一条接缝。 整件大衣透出一股不属于这穷乡僻壤的奢华气场。 这东西要是挂在省城百货大楼的橱窗里,绝对能镇住所有的洋货。 陈秀兰站在门边,两只手死死绞着围裙。 她不敢上前碰那件衣服。 从李二狗家逃出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就是个破鞋,是个只能吃剩饭的累赘。 现在,这件连城里人都做不出来的神物,是她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陈峰走过去,把大衣拎起来,递到大姐面前。 “姐,摸摸。” 陈秀兰往后缩。 她摊开自己的手,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针眼,虎口的旧伤还在结痂。 “手糙,别刮坏了料子。”她声音发颤。 陈峰一把抓过她的手,按在大衣的翻领上。 “这是你缝的,你刮不坏。” 陈秀兰摸着那层银光闪闪的绒毛,眼泪“唰”地砸在手背上。 她找回了尊严。 以后谁再敢说她是弃妇,她能把这件大衣拍在那人脸上。 苏清雪眼眶也红了。 她转身走向炕桌,翻开那本厚厚的账本。 拔下钢笔帽,沾了墨水。 在账本的扉页,她用端正的赵体楷书,郑重写下四个字:镇坊之宝。 底下跟着一行小字:铁背银腹紫貂大衣一件,三月二十八日夜落成。 陈峰看着她低垂的侧脸,灯光给她镀了一层暖边。 得弄点热的给她暖暖身子。 他转身进灶房,冲了一茶缸红糖水。 端回堂屋,陈峰把茶缸塞进苏清雪手里。 苏清雪两只手捧着茶缸,刚想说话,腰上一紧。 陈峰一条胳膊顺势揽住了她。 当着大姐和林婉秋的面,苏清雪脸“腾”地红到耳根。 她拿胳膊肘推了陈峰一下,没推动。 服下初级强化液后,陈峰的体温比常人高出一截,像个火炉。 苏清雪推不开,索性顺势靠在他结实的胸膛上,小口喝着红糖水。 “这衣服真好看。”她盯着大衣,眼睛发亮。 陈峰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朵。 “这算什么。” “这只是个开始。” “等以后,我让你穿上比这好十倍的衣服。” 苏清雪耳尖红得滴血,低声骂了句“没正经”,嘴角却压不下去。 这笔买卖稳了。 只要明天周秉义看到这件样衣,省城百货大楼的合同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预付款一到,乱石坡的药材基地和保温猪圈就能全面铺开。 陈峰脑子里盘算着明天的流程。 这五百块的缺口,明天必须填平。 次日清晨。 初融的雪水顺着房檐滴答作响。 灶房里飘出肉香,大铁锅里炖着陈峰昨晚带回来的熊腿骨。 陈家大院里挤满了人。 陈峰站在台阶上,雷厉风行地分配任务。 “大壮!” 冯大壮一步跨出来,手里攥着铁锹。 “带十个兄弟去乱石坡,今天把保温猪圈的地基给我挖出来!” “药材基地的垄沟也要起完,中午饭我让大姐给你们送过去!” 冯大壮一拍胸脯:“峰哥放心,天黑前挖不完,我把脑袋揪下来当球踢!” 陈峰转头看向王胖子。 “胖子!” 王胖子正啃着肉包子,赶紧咽下去。 “骡车套好了没?” “早套好了!草料喂得足足的!” “你去县城路口等着,省城百货大楼的周干事今天到。” “接上人,直接拉回作坊,路上机灵点,别乱说话。” 王胖子抹了把嘴:“包在我身上!” 全家上下干劲十足。 村民们扛着镐头铁锹,跟着冯大壮往乱石坡走。 陈峰看着人群散去,端起碗喝了口粥。 经过强化液改造,他的五感敏锐得可怕。 院墙外,传来积雪踩踏声。 “咯吱” “咯吱” 声音很杂,不是一个人,但其中有一个脚步声,在院墙外停了很久。 陈峰放下碗,走到大门边。 透过门缝,他往外看。 吴干事正鬼鬼祟祟地探着头,扒着墙头往院子里窥视。 院子里拉着一条晾衣绳。 那件铁背银腹紫貂大衣正挂在绳子上晾晒除味。 清晨的阳光打在紫貂皮上,银光流转,刺眼得很。 吴干事被那件大衣晃了眼。 陈峰清楚地看到,吴干事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贪婪,紧接着就是压不住的阴毒。 他盯着那件大衣看了足足半分钟,然后缩回头,转身往公社方向跑。 步子迈得极快,连摔了一跤都顾不上拍土。 那是去公社邮局的方向。 陈峰心里冷笑。 这狗东西憋不住了。 吴干事是方志远留在靠山屯的狗,看到作坊真弄出了这种极品货,肯定要去向京城方家汇报。 方家要是知道这件大衣能让作坊起死回生,绝对会出手阻击。 得防着点。 陈峰转身回屋,把猎刀抽出来,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 刀刃刮过石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怎么了?”苏清雪听见动静,从里屋探出头。 “没事,磨磨刀。”陈峰把刀插回后腰。 他盘算着,只要周秉义今天签了合同,方家的手再长,也伸不到省城百货大楼的账面上。 时间差。 现在打的就是时间差。 太阳越升越高,院子里的雪化了一地泥水。 陈峰坐在堂屋里,翻看着苏清雪整理的账本。 每一笔开销都记得清清楚楚。 “峰哥!”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变调的嘶吼。 “砰”的一声巨响,木门被撞开。 王胖子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跑得太急,一头栽在泥水里。 他顾不上爬起来,手脚并用地往前爬,嗓子都劈了。 “峰哥!省城的人提前到了!” “但……但他们带了公社的保卫科!” 陈峰猛地站起身,手摸向后腰的刀柄。 “带保卫科干什么?” 王胖子满脸是泥,眼珠子瞪得通红,指着村口的方向。 “他们说……说咱们的皮子是投机倒把的赃物!” “要封作坊!还要抓人!” 陈峰眼神一凛。 方家的动作比他想的还要快。 吴干事刚跑去邮局,保卫科就跟着省城的人上门了。 这不是巧合,这是早就做好的局。 方家早就盯上了省城百货大楼这条线,就等着样衣出来,直接连锅端。 陈峰大步跨出堂屋,一把将王胖子从泥水里拽起来。 “慌什么。” “大壮在乱石坡,你去把他叫回来。” “让兄弟们带上家伙。” 王胖子抹了把脸上的泥,连连点头,转身就往乱石坡跑。 陈峰站在院子中央,看着那件在阳光下泛着银光的紫貂大衣。 苏清雪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攥着那把剪刀,脸色煞白。 “陈峰……” 陈峰走过去,把剪刀从她手里抽出来,扔在石碾盘上。 “进屋。” “大姐,婉秋,你们都进屋,把门插上。” 陈峰脱下旧棉袄,露出一身精壮的肌肉。 他走到院门前,拉开架势。 村口的方向,已经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吉普车的马达声。 保卫科的红袖章在雪地里格外刺眼。 领头的正是吴干事,旁边跟着一个穿呢子大衣的男人,正是周秉义。 吴干事指着陈家大院,唾沫星子乱飞。 “就在那儿!那件紫貂大衣就是物证!” 陈峰冷眼看着他们逼近,手按在门框上。 他倒要看看,今天谁敢迈进这道门槛。 吉普车停在院门外,吴干事第一个跳下车,指着陈峰的鼻子。 “陈峰!你事发了!” “跟我们走一趟吧!” 陈峰靠在门框上,掏出烟盒,磕出一根大前门叼在嘴里。 他划了根火柴,点燃烟,吐出一口白雾。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让我走一趟?” 第168章省大楼不敢收货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让我走一趟?” 陈峰站在院门正中,敞开的衣襟露出里头结实的肌肉轮廓。他夹着那根大前门,烟头忽明忽暗。 吴干事被这句话顶得脸色铁青。他往后退了半步,指着陈峰的鼻子骂。 “陈峰!你别猖狂!今天省百货大楼的周干事亲自来了,还有公社保卫科的同志!你那件紫貂大衣就是投机倒把的铁证!人赃并获,你还想抵赖?” 吴干事身后的几个戴红袖章的保卫科干事往前凑了凑。 陈峰吐出一口烟圈。 得先把这几个喽啰晾一边。 正主是那个穿呢子大衣的周秉义。 周秉义从吉普车上下来,眉头紧锁。他原本是来谈合作的,半路被吴干事截住,非说陈峰是投机倒把分子。他不想蹚浑水,但来都来了,总得看一眼货。 周秉义越过吴干事,目光越过陈峰的肩膀,投向院子里晾衣架上的那件大衣。 就这一眼,他的脚步定住了。 陈峰侧过身,让出一条道。 鱼咬钩了。 周秉义根本没管吴干事在旁边叫唤什么。他快步走进院子,停在铁背银腹紫貂大衣前。 大衣在阳光下泛着银色的流光。 周秉义伸出手,指尖刚碰到皮毛,整个人打了个激灵。 他做皮货采购十几年,过手的极品皮子无数。 但眼前这件,超出了他的认知。 周秉义凑近领口,眯起眼睛找接缝。 没有。 顺着毛捋,逆着毛找,全找不到针脚。 “这……这是怎么缝上去的?”周秉义声音发颤。 他转头看向袖口。 两张紫貂皮的成色原本应该有细微差异,但这件衣服上,颜色过渡得浑然一体,深紫色的底绒里挑出银色的针毛,毫无破绽。 “古法染色?失传的手艺?”周秉义猛地转头盯着陈峰。 陈峰把烟头扔在雪地里踩灭。 “这衣服,省大楼吃得下吗?” 周秉义咽了口唾沫。 这件衣服要是挂在省百货大楼的橱窗里,绝对能引起轰动。别说省里,就算送到京城友谊商店,也是镇店之宝。 买断这个款式,省大楼的高端品牌就立住了。 他脑子里已经盘算好回省城怎么跟领导汇报。 吴干事见周秉义两眼放光,心里急了。 方少可是交代过,绝对不能让陈峰搭上省大楼的线。 吴干事跑进院子,挡在周秉义和大衣中间。 “周干事,你看清楚了,这是赃物!陈峰雇佣劳动力,私自加工贵重皮草,这是资本主义尾巴!必须马上没收!” 周秉义脸色变了变。 他推开吴干事,看着陈峰。 “陈兄弟,这手艺,这皮料,说是神作也不为过。”周秉义叹了口气,“我来之前,甚至连预付款的条子都开好了。” 陈峰听出话里的转折。 “但是?” 周秉义痛苦地闭上眼睛。 “但是这货,我不能收。” 院子里安静下来。 西屋的门缝后,苏清雪攥紧了门框。陈秀兰和林婉秋也屏住了呼吸。 陈峰面色不改。 果然是方家动手了。 方家在京城军区后勤部有权有势,手伸得够长。 周秉义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憋屈。 “昨晚,省大楼接到京城军区后勤部的电话。那边直接发了话,如果省大楼敢收靠山屯陈峰的一根毛,就彻底切断省大楼在京城的所有进货渠道。” 周秉义看着那件大衣,满眼不舍。 “陈兄弟,我只是个采购干事。省大楼几百号人指着京城的货源吃饭。方家的面子,我们不敢不给。” 这就是权势的碾压。 不需要讲道理,不需要走程序。一个电话,就能把一个乡下作坊的活路堵死。 吴干事听到这话,腰杆瞬间挺直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算盘,啪啪拨弄了两下。 “陈峰,听见没有?省大楼不要你的货!你这作坊彻底完了!” 吴干事走到大衣前,伸手就要去扯袖子。 “按规定,投机倒把的赃物一律没收!念在你初犯,大队给你折算一百块钱废品价,抵你今年的公粮!” 一百块。 两张极品铁背银腹紫貂皮,加上古法染色和绝顶的裁缝手艺,他张口就是一百块的废品价。 这摆明了是明抢。 抢过去转手送给方志远邀功。 陈峰盯着吴干事伸出去的手。 【体魄强化:极限爆发】触发。 陈峰一步跨出。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 吴干事的手还没碰到大衣的毛尖,手腕就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死死扣住。 陈峰单手捏住吴干事另一只手里装模作样的算盘。 精钢打造的算盘框,在陈峰掌心发出金属扭曲声。 “咔嚓!” 算盘框生生被捏断。 木珠子崩碎,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吴干事惨叫一声,手腕的骨头快要被捏碎了。 “你碰一下这衣服试试?” 陈峰居高临下地俯视吴干事。 他手上的力道没有减弱半分。 吴干事疼得冷汗直冒,双腿发软。 “保卫科!抓人!他敢打人!”吴干事冲着门外喊。 几个红袖章干事刚要上前。 陈峰松开吴干事的手腕,反手一巴掌抽在他脸上。 吴干事整个人飞出去,跌坐在雪地里,吐出两颗带血的牙。 陈峰扫了门外那几个红袖章一眼。 “谁敢进这个院子,我打折他的腿。” 红袖章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往前迈一步。 赖子三炮那群亡命徒都被陈峰收拾了,他们这几个拿死工资的犯不上拼命。 吴干事捂着脸,坐在雪地里撒泼。 “陈峰!你反了!在方少面前,你这泥腿子翻不了天!方少动动小指头就能碾死你!” 陈峰根本没理他。 吴干事不过是方家养的一条狗。 打狗解决不了问题,得把狗链子另一头的人拉下水。 周秉义看着满地碎裂的算盘珠子,叹了口气。 陈峰是个硬汉,但这世道,光拳头硬没用。 “陈兄弟,留得青山在。这件衣服你先收好,等风头过了再说。” 周秉义拢了拢呢子大衣,转身准备离开。 作坊的资金链断了。 保温猪圈、孵化房、药材基地,全等着这笔钱开工。 方家这一手釜底抽薪,玩得够绝。 陈峰看着周秉义即将跨出门槛的背影。 他伸手探进贴身的内兜。 指尖触碰到一块冰冷发乌的金属。 楚老头留下的铜牌。 正面刻着繁体“楚”字,背面刻着五角星。刀工凌厉。 楚老头走前说过,去京城有摆不平的事,拿这牌子找“老周”。 方家在军区后勤部有势力。 但楚老头敢在靠山屯用传达室电话直接调动省公安厅,一个电话就把林业站副站长和赖子三炮连锅端。 楚老头的级别,绝对压得住方家。 陈峰把铜牌掏出来,在手里抛了两下。 “周干事。” 周秉义停住脚步,回头看着陈峰。 陈峰冷笑一声。 “方家的面子你给。” 陈峰把那枚发乌的铜牌拍在旁边的石碾盘上。 “那这个人的面子,你省大楼敢不敢不给?” 第169章楚字铜牌镇全场 “一块破铜牌子也想吓唬人?!” 吴干事捂着肿成猪头的脸从雪地里爬起来,吐出一口血沫,指着石碾盘上的铜牌破口大骂, “周干事,别听这泥腿子忽悠!保卫科的,给我上!把他和赃物一起带走!” 几个戴红袖章的保卫科人员刚要上前。 “等等!” 周秉义的声音突然劈了叉,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公鸭。 他死死盯着那块发乌的铜牌。 正面是一个繁体的“楚”字。 这字迹,这刀工…… 周秉义两步跨到石碾盘前,连呼吸都忘了。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碰又不敢碰,最后只敢凑近两寸,借着灰白的天光看向铜牌的背面。 背面是一个五角星钢印。 看清那个钢印的瞬间,周秉义的脸色从刚才的涨红,唰地一下变成了惨白。 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额头上的冷汗刷地就下来了。 “周干事,你怎么了?”吴干事还没察觉到不对,凑上前去, “这破牌子能有什么猫腻?方少可是发了话的……” “你给我闭嘴!” 周秉义猛地转头,一声暴喝,眼珠子红得像要吃人。 吴干事被吼得一愣,吓得倒退了半步。 周秉义的腿肚子转筋了。 方少?京城军区后勤部的方家? 在那位面前,方家算个屁! 他在省百货大楼当采购干事,接触过不少上面的大人物。 有一次跟着省里的一把手去军区开会,他隔着老远见过这块牌子。 那是长津湖九兵团功勋军官的身份标识! 全军区统共发出去没几块! 见此牌,如见军长亲临!持有者的家属,受军区最高级别的保护! 谁敢动这牌子的主人,那就是跟整个军区作对,是叛国! 而现在,这块牌子,就大喇喇地拍在一个靠山屯的猎户院子里。 周秉义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刚才干了什么?他竟然带着保卫科的人,来查抄一块军区功勋牌持有者的家! 他这是嫌自己命长了! “陈……陈同志……” 周秉义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在雪地里。他扶住石碾盘才勉强站稳,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陈峰靠在门框上,手里夹着那根大前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周干事,不抓我了?” “不敢!不敢!” 周秉义猛地弯下腰,一个标准的九十度大鞠躬,脑袋都快杵到雪地里去了。 “陈同志,是我有眼无珠!是我猪油蒙了心!”周秉义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近乎哀求, “我不知道您是……您是那位的人!刚才多有冒犯,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 全场死寂。 吴干事傻了。 保卫科的红袖章们也傻了。 院子里躲着的苏清雪、陈秀兰和林婉秋面面相觑。 刚才还鼻孔朝天、搬出京城方家压人的省大楼干事,现在居然给陈峰鞠躬认错? 陈峰弹了弹烟灰,语气平静:“你刚才不是说,方家发了话,省大楼不敢收我的货吗?” “收!必须收!” 周秉义猛地直起身,眼珠子转得飞快。 这是个机会!天大的机会! 方家在京城确实有权有势,但跟这块牌子背后的军方大佬比起来,那就是个杂耍的! 如果能借着陈峰搭上这条线,他在省里简直能横着走! “陈同志,您那件紫貂大衣是绝世珍品!省大楼愿意出最高规格、最优条件跟您签独家买断合同!”周秉义拍着胸脯保证, “价格您随便开!预付款我今天就给您结清!方家那边您不用操心,省大楼顶着!” 陈峰抽了口烟,没说话。 周秉义急了,他知道陈峰还在气头上,今天这事要是不摆平,他回去就得卷铺盖走人,甚至可能进去蹲号子。 他猛地转头,盯住了吴干事。 “都是这个王八蛋挑唆的!”周秉义指着吴干事,破口大骂,“保卫科的,你们还愣着干什么?!” 几个红袖章早就看出了风向不对。能让省大楼干事吓成这样的牌子,绝对是他们惹不起的活阎王。 领头的红袖章反应最快,一个箭步冲上去,一脚踹在吴干事的腿弯上。 “哎哟!”吴干事惨叫一声,噗通跪在雪地里。 “给我拿下!”领头的大喝一声。 两个红袖章扑上去,反剪住吴干事的双手,死死按在地上。 “干什么!你们干什么!”吴干事拼命挣扎,满脸惊恐,“是方少让我来的!你们敢抓我?!” “闭嘴!”领头的红袖章一巴掌扇在吴干事后脑勺上,厉声呵斥, “吴成,你伪造举报信,意图破坏军需生产,干扰军属正常生活!现在依法将你扣押,带回公社审查!” 吴干事彻底懵了。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明明是来查抄赃物的,怎么转眼间自己就成了破坏军需生产的罪犯? “周干事!周干事你帮我说句话啊!”吴干事冲着周秉义大喊。 周秉义理都不理他,转头看向陈峰,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陈同志,您看这样处理,您还满意吗?” 陈峰把手里的大前门扔在雪地里,用鞋底碾灭。 他没看被押在地上的吴干事。 这种跳梁小丑,不值得他多费口舌。 他走到石碾盘前,伸手拿起了那块发乌的铜牌。 冰冷的金属触感贴在掌心。 陈峰用拇指摩挲着那个刀刻般的“楚”字。 楚老头。 这虎皮,比他想象的还要好用。 陈峰抬起头,目光淡然地扫过全场。 没有一个人敢跟他对视。 周秉义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保卫科的红袖章们站得笔挺,生怕陈峰找他们算账。 那些躲在远处看热闹的村民,吓得连个屁都不敢放。 院子内外,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北风卷起地上的雪沫子,发出沙沙的响声。 “胖子。”陈峰突然开口。 “哎!峰哥!”王胖子从院门后探出脑袋,一脸激动。 “去屋里搬张桌子出来。”陈峰把铜牌揣进贴身的内兜里,“周干事大老远跑一趟不容易,咱们今天就把合同签了。” “得嘞!”王胖子立刻转身往屋里跑。 周秉义如蒙大赦,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了地。他赶紧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连声说道: “多谢陈同志!多谢陈同志!您放心,合同条件绝对让您满意!” “把人带走。”领头的红袖章很有眼色地一挥手,押着还在哀嚎的吴干事往村口走去。 第170章千元预付惊全屯 周秉义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鼻尖往下滴,砸在脚下的积雪里,砸出一个个小坑。 他双手哆嗦着把黑皮公文包搂在胸前,眼睛直勾勾盯着陈峰手里的那枚发乌铜牌。 正面繁体“楚”,背面五角星钢印。 周秉义在省城大楼当采购干事,接触过不少大人物。他清楚这块牌子意味着什么——长津湖九兵团功勋军官的标识,见牌如见军长。 京城方家在军区后勤部有势力,但在这块牌子主人面前连个屁都不算。 “陈、陈哥……”周秉义咽了口唾沫,声音打着颤,“刚才是我瞎了狗眼,听了那个姓吴的谗言。这大衣,省大楼全要了!” 陈峰坐在门槛上,手指摩挲着发乌的铜牌。 “方家那边,你敢得罪?”陈峰语气平淡。 周秉义后槽牙咬得咯咯响:“方家算什么东西!在东北这地界,有您这块牌子,省大楼的经理来了也得给您敬烟!这大衣,我出一千块!不,一千五百块预付款!外加五十斤全国通用粮票,一百尺工业券!只求您把独家供货权给省大楼!” 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不仅是为了这件绝世样衣,更是为了攀上陈峰背后这座靠山。 陈峰动作停住,将铜牌揣进贴身内兜。 他站起身,拍掉裤腿上的雪沫子。 “一千五百块,这价钱我没意见。”陈峰盯着周秉义的眼睛,“但独家不行。” 周秉义急得满头大汗:“陈哥,价钱好商量,要是嫌少……” “红星皮货厂的刘卫国,在我最难的时候拉过我一把。”陈峰打断他,语气干脆,“我的规矩是‘双轨制’。红星厂走军需基础款,你们省大楼走高端定制。井水不犯河水。这规矩谁来也不能破。” 周秉义彻底震住了。 他以为陈峰有了硬靠山,肯定会一脚踹开县里那个破厂,转头抱紧省大楼。 没想到这泥腿子猎户居然讲究这个。 这格局,这手腕,根本不是一个普通猎户能有的。 周秉义心里升起敬畏。 “行!双轨制就双轨制!”周秉义连连点头,生怕陈峰反悔,“高端定制这块,省大楼包圆了!陈哥,咱们这就立字据!” 陈峰转头看向院子:“胖子,搬桌子。” 王胖子回过神,跑进堂屋把平时吃饭的炕桌搬到院子中央。 周秉义走上前,拉开公文包拉链。 拉链滑动的声音在院子里格外刺耳。 周秉义伸手进去,掏出一沓崭新的大团结,拍在桌上。 “啪!” 接着是第二沓、第三沓…… 足足十五沓大团结,整整齐齐码在炕桌上。红彤彤的一片,像一座小山。 旁边还放着厚厚两沓全国通用粮票和工业券。 院子里没人出声。 胖子娘、二婶、赵翠莲等一众帮工婶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她们这辈子见过最多的钱,也就是年底生产队分的几十块。一千五百块现金在靠山屯是个天文数字,能盖五座大瓦房,能买几百头猪。 胖子娘双腿发软,扶住门框才没瘫在地上。 二婶死死捂住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冯大壮站在一旁,拳头攥得死紧。他下过矿,知道这笔钱能干多少事。 陈峰没看桌上的钱。 他转过身,看向站在西屋门口的苏清雪。 苏清雪的手紧攥着门框,指节发白。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刚才还面临被封门抓人的绝境,转眼间省城干事就低头砸钱。 陈峰大步走过去,握住她冰凉的手,牵着她走到炕桌前。 “媳妇,你来点。”陈峰把那堆钱和票据往她面前一推,“以后家里的钱,都归你管。” 苏清雪猛地抬头看他,眼眶红了。 这是一千五百块的巨款,是作坊的命脉。 在这年月,陈峰当着省城干事和全村人的面,把财权彻彻底底交给了她。 这是把身家性命托付给了她。 “我……”苏清雪声音发颤,鼻尖泛酸。 “点吧,陈家主母。”陈峰嘴角勾起笑,大拇指擦过她的手背。 苏清雪咬住下唇,把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不能在这个时候掉链子。她是陈家的主母。 她松开陈峰的手,走到桌前,拿起第一沓大团结。 指尖微颤,动作越来越稳。 “一、二、三、四……”苏清雪一张一张地点验,神情庄重。 她本是京城师范大学教授的女儿,算账点钱不陌生。只是这钱的分量重。 院子里只有钞票摩擦的“沙沙”声。 林婉秋站在西屋门口,看着苏清雪挺直的背脊。这才是当家主母,遇事不慌,能撑得起场面。 “一千五百元整。粮票五十斤,工业券一百尺。数目对。”苏清雪放下最后一沓钱,转头看向陈峰,眼神坚定。 “入账。”陈峰点头。 苏清雪翻开一直抱在怀里的账本,拔出钢笔。 她用赵体楷书,在最新一页写下: “三月十八日,收省百货大楼预付款一千五百元整。粮票五十斤,工业券一百尺。” 字迹刚劲,力透纸背。 周秉义在一旁看得发愣。这猎户的老婆,气度字迹比省城干部家的小姐还稳。他对陈峰的敬畏又深了一层。 合同签完,周秉义按了手印,捧起那件铁背银腹紫貂大衣。 “陈哥,嫂子,我先回省城交差了。后续订单随时联系!”周秉义千恩万谢地走了。 院门关上。 陈峰看着院子里还没回过神的众人,拍了拍手。 “都别看了,钱收起来了。”陈峰大声宣布。 众人的目光从炕桌上收回来,看向陈峰。 “今天作坊遇到麻烦,保卫科要抓人封门,大家伙没一个人跑。”陈峰目光扫过胖子娘、二婶、赵翠莲等人,“这情分我陈峰记着。从今天起,所有帮工婶子的工钱,上浮一成!” 院子里安静了一秒,随后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不仅涨工钱,”陈峰压了压手,示意安静,“今天每人预支半个月工资!胖子,拿钱,发!” “好嘞哥!”王胖子兴奋得满脸通红,冲过去从桌上拿起一沓大团结,开始发钱。 胖子娘接过钱,笑得合不拢嘴:“大山要是活着,看到峰子这么出息,不知道得多高兴啊!” 二婶直抹眼泪,赵翠莲激动得连连鞠躬。 陈峰转头看向冯大壮。 “大壮。” “在!”冯大壮挺直腰板。 “带人去乱石坡。砖瓦水泥,敞开了买!缺什么买什么,不用抠搜。”陈峰指着门外,“五十亩林地,三个大型保温猪圈,两个孵化房,明天必须动土!” “明白!保证完成!”冯大壮一拍胸脯,招呼上几个青壮年,风风火火地出门。 资金缺口彻底补齐,陈峰的事业版图全面铺开。 西屋内。 苏清雪把一千五百块钱和票据码进炕柜暗格,锁好。 钥匙用红绳穿着,贴身挂在脖子上,紧贴着皮肤,冰凉的触感让她心里踏实。 她摸了摸跳动的心口,转头看向窗外。 陈峰正站在院子里跟林婉秋交代后续图纸。 一千五百块。 方家?返城? 她现在什么都不怕了。只要有这个男人在,天塌下来她也不怕。 陈峰交代完事情,推门走进西屋,反手关上门。 苏清雪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陈峰一把拉进怀里,抵在炕沿上。 “陈家主母,钱点得挺利索啊。”陈峰贴着她的耳朵,声音带着热气。 苏清雪脸一红,推了他一把:“别闹,大姐和希月还在外头呢。” “在外头怎么了?”陈峰低头看着她红扑扑的脸蛋,大拇指擦过她的嘴唇,“我抱我媳妇,谁管得着?” 苏清雪心跳漏了一拍。 陈峰没再废话,低头吻了下去。 这个吻带着占有欲,宣告主权。苏清雪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软在他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脖子。 屋里温度急剧上升。 窗外,积雪开始融化。 第171章一纸公文定死罪 “胖子,带上钱,去县里砖瓦厂把红砖水泥定下来。大壮,你带人去乱石坡,按昨天的规划先挖地基。” 清晨的陈家大院里,陈峰站在石碾盘前,给两人分派任务。 王胖子把厚厚一沓大团结揣进怀里,拍了拍胸脯。 冯大壮扛起铁锹往外走,临走前问了一句:“峰哥,昨天那个姓吴的,就这么放他回去了?” 陈峰冷笑一声。 “放他回去?” “我这是让他自己把脖子洗干净。” 大壮没听懂,但看陈峰的神色,知道有人要倒大霉了,咧嘴一笑,带着人出了院子。 陈峰转身进西屋。 苏清雪正坐在炕桌前,把昨天周秉义留下的合同仔细叠好。 “媳妇。”陈峰走过去,拉开抽屉。 “把省百货大楼的合同副本、昨天那个姓吴的伪造的举报信副本,还有咱们的结婚证,全复印一份装进公文包里。” 苏清雪手里的动作停住,抬眼看他。 “你要去县里?” “去送那个姓吴的一程。”陈峰把结婚证拿出来,手指在钢印上摩挲了一下。 方志远以为手伸得长就能在靠山屯翻云覆雨,他今天就要把这只手直接剁了。 苏清雪没多问,麻利地把文件分类装好,递给陈峰。 “小心点。” “放心,今天不动手,动笔杆子。”陈峰接过包,跨上那辆新买的凤凰牌自行车,蹬出院门。 一个小时后,县红星皮货厂厂长办公室。 刘卫国正端着搪瓷缸子喝茶,门被推开。 “陈老弟!你怎么来了?”刘卫国放下茶缸,赶紧迎上来。 陈峰没废话,把包往桌上一放。 “刘厂长,有人要砸咱们军需特供的饭碗。” 刘卫国脸色一变。 “谁这么大胆?” 陈峰拉开椅子坐下,把昨天吴干事带着保卫科上门查封、企图抢夺铁背银腹紫貂大衣的事说了一遍。 刘卫国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这衣服是省大楼预定的样衣,但咱们的作坊可是挂着军需特供的牌子。”陈峰盯着刘卫国,“他带人查封作坊,就是要停咱们的生产线。” 刘卫国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 “反了他了!一个公社的干事,敢插手军需生产?” 陈峰从包里抽出纸笔,推到刘卫国面前。 “刘厂长,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今天要去县委找李书记,得麻烦您以红星皮货厂厂长的名义,写一份情况说明。” 刘卫国拿起笔。 “怎么写?” “就写军需特供生产线遭恶意破坏未遂。”陈峰敲了敲桌子,“把事件性质从他个人的眼红,上升到破坏集体利益、破坏军需生产的高度。” 刘卫国秒懂。 他在厂长这个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深知这帽子扣下去有多重。 “我明白。”刘卫国拧开钢笔帽,低头刷刷写了起来。 不到十分钟,一份措辞严厉的情况说明写好,刘卫国掏出抽屉里的公章,重重盖了下去。 “老弟,这事我挺你到底。”刘卫国把文件递给陈峰。 “谢了老哥。”陈峰把文件收进包里,转身上车,直奔县委大院。 县委大院,二楼书记办公室。 李云山正在看报纸,秘书小赵领着陈峰进来。 “陈峰啊,坐。”李云山指了指沙发。 陈峰没坐,直接走到办公桌前,把公文包里的东西一样样掏出来,整齐地摆在李云山面前。 刘卫国写的情况说明。 周秉义签下的合同副本。 吴干事伪造的举报信副本。 还有那张领了没几天的结婚证复印件。 李云山拿起刘卫国的报告,扫了两眼,脸色沉了下来。 “这个吴干事,手伸得太长了。” 陈峰站在办公桌前,语气平静。 “李书记,他昨天带人去查封作坊,如果不是省百货大楼的周干事在场,作坊的机器和皮料就被他拉走了。” 李云山翻看那封伪造的举报信。 “无凭无据,伪造信件,这是知法犯法。” 陈峰适时抛出重磅炸弹。 “李书记,这还不是最恶劣的。” 陈峰指了指那张结婚证复印件。 “前几天,他拿着一份盖着京城知青办印章的调档函,跑到公社,逼着我媳妇签字返城。” 李云山抬起头。 “我媳妇没提交过任何申请。他这是越权操作。”陈峰盯着李云山的眼睛,“而且,就在他逼着签字的当天,我和我媳妇已经领了结婚证。我是烈士子弟,军属家庭。” 陈峰停顿了一下。 “他不仅想抢夺军需物资,更是在强行拆散军属家庭。这是在挖部队的墙角。” 办公室内一片死寂。 李云山手指在桌面上敲击。 陈峰心里盘算得很清楚。 吴干事背后是方志远。方志远想用京城的政策压人,那他就借县委和纪委的势,用更硬的政策把吴干事钉死在耻辱柱上。 破坏军需生产、破坏军婚。 这两条罪名,在这个年代,足够让一个人把牢底坐穿。 李云山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筒,拨出一个号码。 “给我接纪委老周。” 电话接通。 “老周,我这里有一份材料,你立刻派人过来拿。”李云山语气严厉,“三棵树公社的吴干事,涉嫌伪造举报、破坏军需生产。” 李云山看了一眼陈峰,补充了一句。 “还有,公然挑战婚姻法与拥军政策,性质极其恶劣。这属于严重的政治投机。” 电话那头的老周声音传出。 “明白,我立刻成立专案组,今天就提审。” 李云山挂断电话,又拨通了县保卫科的号码。 “带人去三棵树公社,把那个姓吴的控制起来,移交纪委专案组。从严、从重、从快处理!” 放下电话,李云山看向陈峰。 “陈峰,你安心搞生产。有县委在,谁也破坏不了咱们县的经济建设和军属家庭的稳定。” “谢李书记。”陈峰收起公文包。 他知道,这事成了。 方志远伸到东北的这只手,被彻底斩断了。 两天后。 傍晚,靠山屯公社大院外。 公告栏前围满了村民。 风吹着新贴上去的白纸黑字通告,哗啦啦作响。 杨瘸子挤在最前面,指着上面的字念出声。 “经查实……公社干事吴某某,因伪造举报信、破坏军需生产、破坏军婚等多项罪名……判处有期徒刑五年……即日送往劳改农场。” 人群炸开了锅。 “五年!我的老天爷,这就判了?” “前几天不还带着红袖章去陈峰家抓人吗?怎么转眼自己进去了?” “你懂什么!陈峰那是普通人吗?人家是烈士后代,作坊是军需特供,他敢动陈峰,这不是找死吗!” 村民们议论纷纷。 胖子娘站在人群外围,双手合十念佛。 “老天保佑,恶人有恶报。陈峰这孩子是有大本事的,以后咱们跟着他干,准没错。” 村民们看陈峰家大院的方向,眼神全变了。 以前觉得陈峰是个能打猎的能人。 现在,那是通天的人物。 连公社干事都能直接送去劳改,谁还敢去陈家作坊找不痛快? 陈家大院,西屋。 苏清雪坐在炕桌前,用钢笔在账本上记下一笔笔开销。 王胖子买回来的红砖水泥花了一百二。 大壮带人开荒的工钱结了三十。 后院猪圈的木料定了八十。 陈峰从外面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红豆粥,放在苏清雪手边。 “算完了吗?” 苏清雪合上账本。 “算完了。资金很充足。乱石坡那边的地基已经打好了,明天就能砌砖。” 她看了一眼陈峰。 “我听希月说,公社那边贴了公告,吴干事判了五年。” 陈峰拉过板凳坐下。 “便宜他了。” 苏清雪握住陈峰的手。 “方志远那边……” “吴干事一进去,方志远在咱们这边就成了瞎子聋子。”陈峰反握住她的手,“他手伸不过来,只能在京城无能狂怒。接下来,咱们就踏踏实实把五十亩林地建起来。等药材基地出了第一批货,我带你去京城。” 苏清雪眼眶一热。 “去京城干什么?” 陈峰帮她把掉落的头发别到耳后。 “去把你爹接出来。去告诉方家,我陈峰的媳妇,不是谁都能惦记的。” 陈峰心里已经开始盘算。 五十亩林地只是个开始。 他要趁着这股东风,把靠山屯周围的荒山全包下来。 方志远如果还敢出招,他就在京城,当面把方家的桌子掀了。 京城,军区后勤部家属院。 方志远一脚将面前的茶几踹翻。 玻璃茶杯碎了一地。 吴干事被判五年的消息,通过内部渠道传到了他耳朵里。 他没想到,自己动用关系施压,不仅没把苏清雪逼回来,反而折了自己的人。 陈峰不仅领了结婚证,还借县委的手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好一个东北泥腿子。”方志远咬牙切齿。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出一个号码。 “去查查,京城师范大学那个苏老头的药,是从哪进的。给我掐断!” 电话那头传来唯唯诺诺的声音。 方志远挂断电话,看着窗外。 陈峰,你以为领了证我就没办法了? 我看你拿什么救你老丈人的命。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京城酝酿。 而靠山屯的陈家大院里,陈峰已经带着大壮和王胖子,开始规划下个月的进山路线。 他需要更多的百年野山参,来应对京城即将到来的变局。 老龙口深处,那张残缺的军用地图上的标记,正等着他去揭开。 第172章新媳妇的第一顿早饭 天刚蒙蒙亮,灶房里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动静。 陈峰翻了个身,摸了摸身边的被窝,凉的。 这女人,起这么早干什么? 他披上棉袄下地,推开堂屋门,一股焦糊味直冲鼻腔。 陈峰眉头一皱,快步走向灶房。 灶房里,苏清雪扎着红头绳,身上系着陈秀兰缝的粗布围裙,正举着锅铲跟铁锅里的鸡蛋较劲。 锅里的油星四溅,噼里啪啦作响。 她拿着锅盖挡在身前,像是在打仗。 火烧得太旺,锅底直冒黑烟。 “别翻!别翻!”苏清雪一边咳嗽,一边用锅铲去铲锅底。 鸡蛋粘在锅底,用力一铲,蛋黄“噗”地一声碎了,金黄的蛋液混着焦黑的锅巴流了一摊。 “哎呀……”苏清雪急得跺脚,鼻尖上沾着一抹锅底灰。 陈峰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挑。 这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居然真跑来学做饭了。 “陈家主母,这早饭是打算给灶王爷上供?” 苏清雪吓了一跳,回头瞪了他一眼:“你别管!我能行!” 她嘴硬,手却慌乱地去抓灶台上的盐罐子。 结果一着急,抓成了装碱面的罐子。 陈峰走过去,从她手里抽走锅铲,顺手把她往后拉了半步。 “火太大,油还没热就下锅,能不粘吗?” 他站在她身后,左手环过她的腰,握住她拿锅铲的手腕,右手五指扣上去。 两人贴得很近,陈峰身上的热气隔着棉袄传过来。 苏清雪整个人僵住,脖子到耳根全红透了。 陈峰这流氓,大清早的动手动脚。 但她挣不开。 “看好了。”陈峰带着她的手,一下一下刮锅底的焦巴。 “先控火。”陈峰用火钳挑出两根劈柴,扔进旁边的灰堆里,火势瞬间小了下去。 “再重新下油,转锅。”他握着她的手,将铁锅端起,手腕发力,让热油均匀地挂在锅壁上。 苏清雪被他半抱在怀里,脑子里嗡嗡作响,哪里还听得进什么控火转锅。 只觉得他的呼吸打在耳后,烫得吓人。 “会了吗?”陈峰偏过头,嘴唇擦过她的耳垂。 “会、会了!”苏清雪一把推开他,解下围裙就往外跑。 跑得太急,一脚绊在灶房门槛上。 身体失去平衡,苏清雪惊呼出声:“啊——” 陈峰眼疾手快,长臂一捞,稳稳将她圈进怀里。 苏清雪撞进他结实的胸膛,鼻腔里全是松脂和烟草的味道。 “跑什么?”陈峰低头看着她,声音里带着笑意,“锅里还有两个蛋,不煎了?” “你煎!”苏清雪挣脱他的手臂,捂着脸跑回了堂屋。 陈峰看着她的背影,轻笑一声,转身磕了两个鸡蛋下锅。 早饭桌上,四碗棒子面糊糊,中间摆着一盘荷包蛋。 其中两个金黄酥脆,边缘带着一圈冰花。另外一堆则是焦黑碎裂的糊状物。 希月咬着筷子,盯着那堆碎蛋看了半天,突然扯着嗓子喊:“嫂子会煎蛋啦!哥在灶房教的!抱着教的!” 妞妞也在一旁拍手:“抱着教!抱着教!” 这一嗓子很响,连隔壁院子正在扫雪的胖子娘都听见了。 “哟!峰子,新媳妇手艺不错啊!”胖子娘隔着矮墙打趣,“改天教教我家那口子!” 苏清雪把脸埋进碗里,恨不得把头扎进糊糊里,耳根红得滴血。 希月这死丫头,瞎嚷嚷什么! 陈峰用筷子敲了敲希月的碗沿:“吃你的饭,哪来那么多话。” 他把那两个煎好的荷包蛋夹进苏清雪碗里,自己则面不改色地把那堆焦黑的碎蛋扒拉进自己碗中。 省大楼的一千五百块预付款已经到手,乱石坡的工程今天必须全面铺开。 方志远那边的反扑随时会来,他必须赶在对方动手前,把靠山屯的根基扎稳。 苏清雪抬头看他,想拦没拦住。 那焦糊的东西能吃吗? “那个……糊了。”她小声说。 “没事,焦香。”陈峰大口吃着,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桌子底下,陈峰的左手伸过去,准确地捉住苏清雪放在膝盖上的手。 苏清雪挣了一下,没挣脱,索性由着他握着。 粗糙的掌心带着热度,源源不断地传过来。 苏清雪低头喝着糊糊,嘴角往上翘。 饭后,陈峰穿上军大衣,把“撅把子”猎枪背在肩上。 冯大壮和王胖子已经在院外等着了,旁边还站着许木匠和他带的三个徒弟。 “今天地基必须挖完,木料下午进场。”陈峰交代冯大壮。 冯大壮点头:“哥,你放心,我盯着。” 王胖子拍着胸脯:“峰哥放心,红砖水泥我都定好了,下午第一批货就拉过来。” 一行人往村北乱石坡走去。 乱石坡上,寒风如刀。 冯大壮带着十几个青壮年已经开干,镐头砸在冻土上,火星四溅。 陈峰巡视了一圈,指着东边的一块地。 “木桩往外扩两米,排粪沟的坡度按千分之五打,不能有积水。”陈峰用脚在地上画了一条线,“这里挖个沉淀池,沼气还能用来烧火。” 许木匠拿着墨斗走过来:“峰子,这猪圈的梁你打算用多粗的?省城那边的标准可是要承重墙的。” “按最高标准来。”陈峰指了指远处堆成山的红砖,“省大楼的预付款在手里,咱们不抠搜。保温墙必须夹碎麦秸,必须保证冬天零下三十度猪仔不掉膘。” 他抬头看了一眼老龙口方向。 药材基地的五味子老藤已经种下去了,只要顶过这波倒春寒,开春就是金矿。 这些都是他跟京城方家叫板的底气。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苏清雪坐在堂屋的火墙边,翻开账本。 “三月十九日,红砖水泥支出一百二十元,木料支出八十元……” 赵体楷书一行行落在纸上,字迹端正。 陈秀兰端着一个大木盆走进来,里面泡着黄豆。 黄豆泡得发胀。 “清雪,别总盯着账本看,伤眼睛。过来帮大姐搭把手。” 苏清雪合上账本,走到院子里。 “这个怎么磨?”她看着石磨,有些无从下手。 在京城的时候,她连厨房都没进过,更别提推石磨这种粗活。 陈秀兰笑着递给她一个木勺:“你往磨眼里添豆子,我推磨。添的时候慢点,别倒多了,不然磨出来的豆浆不细。” 石磨转起来,乳白色的豆浆顺着凹槽流进底下的木桶里,带着一股豆香。 “峰子这几天忙坏了吧?”陈秀兰一边推磨一边问,额头上渗出细汗。 “他就是个闲不住的命。”苏清雪用木勺舀起一勺黄豆,倒进磨眼。 “以前他爹走的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峰子整天在外面混,我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完了。”陈秀兰叹了口气,眼眶发红,“后来我结了婚,被李家打成那样,也是他拎着斧头把我抢回来的。现在好了,有了你,他像换了个人。每天起早贪黑,就知道往家里划拉东西。” 苏清雪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大姐,是他自己有本事。” “你别替他说话。”陈秀兰擦了擦手,“他脾气倔,认死理。以后他要是惹你生气,你告诉我,我拿扫帚疙瘩抽他。” 苏清雪忍不住笑出声:“好,我记住了。” 磨完豆腐,陈秀兰又教她腌咸菜。 芥菜疙瘩洗净切丝,撒上粗盐,用手反复揉搓。 “盐要揉进去,不然放不住。”陈秀兰示范着。 苏清雪学得很认真,手指被盐水腌得发红,她没喊一声疼。 这日子虽然苦,但踏实。 她知道,陈峰在外面拼命,她必须要适应这里的生活,把这个家守好。 下午的时候,林婉秋也从西屋出来了。 “清雪,你看看这个版型。”林婉秋拿着一张图纸,“省大楼那边要的高端定制,我觉得可以在袖口加一点狐皮点缀。” 苏清雪接过图纸,仔细看了一会儿。 “设计没问题,但成本会增加。我们账上的资金现在都压在乱石坡的基建上。” “所以得等陈峰打出新皮子。”林婉秋耸耸肩。 三个女人坐在院子里,商量着作坊的下一步计划。 傍晚时分,天阴沉沉的,北风刮得树枝呼呼作响。 陈峰带着一身寒气从乱石坡回来,手里提着两只顺手打的野鸡。 今天进度不错,三个大型保温猪圈的地基已经挖完,木料也全进场了。 只要药材基地一出货,他就有足够的筹码去京城接岳父。 “今晚炖个小鸡炖蘑菇。”他把野鸡扔在院子里,转身去井边打水洗手。 就在这时,院门被敲响了。 邮递员老孙推着绿色的自行车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封信。 “陈峰家!有加急信!” 苏清雪刚好从堂屋出来,听到“加急”两个字,心头跳了一下。 谁会寄加急信? 她快步走过去,接过信封。 信封上没有寄件人地址,只有几个潦草的字:苏清雪亲启。 是哥哥苏清河的字迹。 苏清雪撕开信封,抽出信纸。 信纸只有巴掌大,是从笔记本上匆忙撕下来的。 上面只有短短两行字。 “方志远动手了。校医院停药,父亲呕血。速回。” 第173章三千里外的刀子 苏清雪的手在发抖。 不是冷的,是掐的。十个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半月形的红印子,信纸就摊在炕桌上,被油灯照得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方志远动手了。校医院停药,父亲呕血。速回。” 苏清河的字一向工整,这封信却写得东倒西歪,最后一个“回”字的末笔拖出去老长,像是手抖着收不住。 信封夹层里还塞着一张烟盒纸,字更小更急:校医院王大夫被约谈,上头打了招呼,说陈峰寄来的药材来路不明,疑似伪劣有毒,责令停用。父亲已经三天没吃上药,昨晚又吐了一回血,颜色比上次深。 陈峰推门进屋的时候,苏清雪没动。 她没藏信。 信纸就摊在炕桌正中间,像等着他来看。 陈峰扫了一眼信,再看她的手。十个指甲嵌在肉里,指节发白。 他没说话,伸手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掌心四个深红的甲痕,最深那道渗出一丝血珠。 “疼不疼?” 苏清雪咬着嘴唇摇头。 陈峰把她的手攥进自己掌心里,掌心粗糙滚烫,裹住她冰凉的手指。 “以后有事先跟我说。”他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砸在实处,“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苏清雪眼眶一热,别过脸去。 她本来想自己扛。从看到调档函那天起就想自己扛,信也想藏起来,怕陈峰跟方家硬碰硬吃亏。可今天拆开信的时候,手抖得连纸都捏不住——父亲三天没吃药,又吐血了。 她扛不住了。 “我怕……”她嗓子哑了,“方志远卡着校医院,药送不进去。” 陈峰松开她的手,把信纸拉到面前又看了一遍。 表面上方志远做得滴水不漏——不是他亲自出面断药,是校医院“主动”停药自查。王大夫被上头约谈,不敢再用陈峰寄去的方子和药材。京城那地方,方家在医疗系统的关系比蜘蛛网还密,校医院一个芝麻大的行政命令就能把药路掐死。 但陈峰盯着信上“来路不明”四个字,嘴角扯了一下。 方志远封的是校医院这条渠道。 不是药材本身。 他只要绕过校医院,把药直接送到苏怀远手里,方家的封锁就是一张废纸。 “他以为堵住校医院就赢了。”陈峰把信纸折好搁到一边,“换条路。” 苏清雪抬头看他。 “上回那批药走的军邮专线,盖着县委和军区的戳,校医院不敢扣。这回方家给校医院打了招呼,校医院不收了——那就不走校医院。” 陈峰站起身去炕柜暗格摸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他进老龙口时多留的备用野山参须,黄澄澄一小把,药香浓得呛鼻子。 “李云山在京城有个老战友叫老周,上回就是他盯着签收的。这回药不寄校医院,直接寄老周手里,让老周亲自送到你家去。” 苏清雪愣了一下:“方家会不会拦老周?” “老周是退伍军人,走的是军区系统。方志远他爹是后勤部的,管得了校医院的文职,管不了退伍老兵之间递东西。” 陈峰一边说一边从空间里取出提前备好的药材——柴胡、白术、三七粉、黄芪,一味味摆在灶台上。 油灯火苗跳了一下,灶房里全是药香。 他蹲在石臼前开始研磨三七粉,铁杵撞石臼发出沉闷的沙沙声。三七根硬,得磨到粉末过筛无渣才行,急不得。 苏清雪擦了把脸,拉过板凳坐到他对面,铺开纸笔。 “方子我来抄。” 陈峰报药名和克数,她逐字落笔。赵体小楷一笔一划,跟上回一样工整。写到“野山参须五克,研末冲服,日二次”的时候,她笔尖顿了一下。 “参须够吗?” “够你爹吃半个月。”陈峰没抬头,手上研磨的动作不停,“半个月内我再进一趟老龙口,补一株整参。” 苏清雪不再问了,低头继续抄。 灶房里只剩铁杵磨药的沙沙声和笔尖划纸的细响。油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一高一矮,挨得很近。 陈峰把三七粉磨完,又把白术切片,黄芪剪段,参须单独用油纸包好。每一味药分装成十五份,刚好半个月的量。 苏清雪抄完三份方子,每份都附上煎服方法:先泡后煎,武火煮开转文火,三碗水熬成一碗,饭后温服。参须单独研末,不入煎锅,用温水冲服。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看着陈峰把十五份药包逐一扎紧。他的手指粗大,指节上全是老茧和旧伤,但扎油纸绳的动作又准又稳,每个结都打得死紧。 “陈峰。” “嗯。” “信里还有一句话我没念给你听。” 陈峰手上顿了一下。 苏清雪从信封最底层抽出一张对折的纸条,展开,递过去。苏清河的笔迹,比正文更潦草—— “方志远在校医院放话:陈峰寄来的药有毒,吃死了人他不负责。他在逼王大夫写报告,说之前服用的不明药材导致病情恶化。如果报告出来,不光断药,还要追究寄药人的责任。” 陈峰看完,把纸条折好塞回信封。 不光要断药,还要倒打一耙。把救命的药说成害人的毒,把他陈峰从救命恩人变成投毒嫌犯。 好手段。 “方子抄几份了?”他问。 “三份。” “再加一份。”陈峰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明天寄药的时候,把刘三爷验方的批注也附上去。德仁堂的坐堂老中医亲笔认证的方子,校医院一个行政干事说有毒?他够格吗?” 苏清雪点头,重新铺纸。 陈峰将所有药包码进一个木匣子里,外面裹油布,再缠三层棉纱。匣子底部垫了干艾草防潮,盖子用松脂封死缝隙。 做完这些,窗外天已经泛了鱼肚白。 他把匣子搁在炕柜上,抬头看苏清雪。她眼底有青影,熬了一整夜,但眼神是定的,不像昨晚拆信时那样慌。 “明天一早去县委大院,走军邮。” 苏清雪把最后一份方子写完,吹干墨迹,整齐叠进匣子里。 陈峰伸手揉了一下她后脑勺:“去睡一会儿,天亮我出门。” 苏清雪没动,盯着他看了两秒,突然伸手攥住他袖口。 “陈峰。” “嗯。” “谢谢你没怪我瞒着。” 陈峰低头弹了一下她额头:“下回再瞒,罚你洗一个月碗。” 苏清雪破涕为笑,松开手进了里屋。 陈峰独自坐在灶房,把药匣子里的东西又检查了一遍。油灯快燃尽了,芯子歪着冒黑烟。 他将药包扎紧最后一道绳结,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台上那封被折好的信上。 方志远以为控制了校医院就赢了。 他太低估一个猎人能跑多远的路。 第174章灶房里的柔情 清晨的风刮得脸生疼。 陈峰蹬着凤凰牌自行车,后座绑着油布包裹的木匣,一路冲进县委大院。 李云山刚端起搪瓷茶缸,看见陈峰满身寒气闯进办公室,眉头皱起。 “出什么事了?” 陈峰把木匣往桌上一放。 “方家动手了。” 陈峰拉开椅子坐下,三两句把方志远封锁校医院药路的事说清楚。 李云山脸色发沉。 他知道京城水深,但没想到方家连救命药都敢断。 “方志远他爹在后勤部有实权,校医院那边,他说句话确实管用。”李云山手指敲着桌面。 “他管得了校医院,管不着退伍老兵。”陈峰盯着李云山,“李书记,这药我得走军邮。直接寄到老周手里,让他亲自送进苏家。” 李云山看着桌上的木匣。 军区邮路是绿色通道,方家手再长也伸不进这条线。 “老周脾气爆,方家要是敢拦他,他能把人腿打折。”李云山抓起桌上的红机电话,摇了两圈。 “给我接邮政局老马。” 电话接通,李云山声音冷硬:“老马,我这有份加急件,走军区专线,直接发京城。对,盖县委的戳。” 挂了电话,李云山喊来秘书小赵,让他拿着批条和木匣去办。 陈峰站起身:“谢了。” “谢什么。”李云山摆手,“方家这么干,犯了忌讳。老周那边我会打招呼,药一定送到。” 陈峰心里松了口气。 方志远这招釜底抽薪,算是彻底废了。 得想个办法,把方家彻底按死,不能总被动挨打。 出了县委大院,陈峰骑车拐进德仁堂。 刘三爷正戴着老花镜在柜台后算账。 陈峰把抄好的方子递过去。 “三爷,您给掌掌眼,这方子我加了点量。” 刘三爷接过宣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柴胡、白术、三七……你这黄芪的量加得妙啊,用的是炙黄芪?” “对。”陈峰点头,“苏父脾虚得厉害,生黄芪走表,炙黄芪补中。我寻思着给他加把火。” 刘三爷摘下老花镜,指着陈峰笑骂:“你小子,这手医术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这方子改得严丝合缝。” 陈峰顺势压低声音:“三爷,我打听个事。县药材站最近收炙黄芪吗?” 刘三爷一愣。 “收啊,怎么不收。省里下达了出口创汇任务,小日本那边就认长白山的野生黄芪,炙过的价格更高。”刘三爷压低声音,“一斤能给到这个数。” 刘三爷比了三根手指。 三块钱一斤。 陈峰盘算起来。 乱石坡那二十亩药材基地,黄芪是主力。五十亩林地如果全铺开,开春种下,秋天就能收。 这笔买卖要是做成,不仅能填补作坊的资金缺口,还能直接打通省里的创汇渠道。 有了出口创汇的护身符,方家再想动他,就得掂量掂量了。 “谢了三爷。”陈峰转身出门。 “哎,你小子手里有货?”刘三爷在后面喊。 “开春就有了。”陈峰头也不回地摆手。 回到靠山屯,天已经大亮。 陈峰推着自行车进院,听见灶房里传来“当当当”的切菜声。 声音听着不对劲,没节奏,发闷。 他支好车,掀开灶房门帘。 苏清雪正站在案板前,手里拿着菜刀,跟一块冻得发硬的野猪肉较劲。 她穿着陈秀兰改过的旧棉袄,袖口挽起,露出白皙的手腕。 刀切不下去,她急得鼻尖冒汗,咬着下唇,使劲往下压。 陈峰走过去,从背后贴上她。 苏清雪吓了一跳,肩膀一缩。 “别动。”陈峰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他左手覆上她握刀的手,右手环过她的腰,按住案板上的肉块。 苏清雪整个人僵在原地,后背贴着陈峰宽厚的胸膛,能感受到他的心跳。 “这肉冻得太硬,不能硬切。”陈峰带着她的手,调整了菜刀的角度。“得用刀刃的后半段,借着腕力往下压。” 陈峰手上一用力,“咔”的一声,肉块整齐地切成两半。 苏清雪的脸红透了,耳朵尖都在发烫。 “我……我自己来。”她想抽回手。 “你这切法,切到明天也吃不上饭。”陈峰没松手,反而握得更紧。“跟着我的节奏。” 陈峰带着她的手,一刀一刀切下去。 肉片切得均匀透亮。 案板旁边放着切好的酸菜,切得长短不一,有的像手指头那么粗。 陈峰看了一眼。 “酸菜也是你切的?” 苏清雪低着头,声音像蚊子:“嗯。” “切得挺好,就是费牙。”陈峰笑了一声。 苏清雪恼羞成怒,拿手肘撞了他一下。 “嫌难看你别吃。” “吃,我媳妇切的,石头我都吃。”陈峰顺口接话。 苏清雪不吭声了,身体却慢慢放松下来,靠在陈峰怀里。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柴火劈啪作响。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陈峰偏过头,看着苏清雪通红的侧脸,低头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 苏清雪猛地缩脖子。 灶房门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陈峰转头。 门帘掀开一条缝,希月和妞妞两个小脑袋挤在一起,正瞪着大眼睛往里看。 看见陈峰的目光扫过来,希月一把捂住妞妞的眼睛。 “哥,我们什么都没看见!” 说完,拉着妞妞撒腿就跑。 苏清雪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一把推开陈峰,抢过菜刀。 “你去劈柴!” 陈峰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转身出了灶房。 院子里,大黄正趴在太阳底下啃骨头。 冯大壮带着人去乱石坡干活了,西屋里传来缝纫机的哒哒声。 陈峰拿起斧头,开始劈柴。 一斧头下去,木墩子裂成两半。 方家的事解决了,药材基地的路子也摸清了。 接下来的重点,就是把这五十亩林地彻底盘活。 傍晚时分,天阴了下来。 陈峰正在后院查看猪仔的食槽。 前院传来一阵尖锐的笑声。 他皱了皱眉,放下手里的瓢,往前院走。 堂屋里,何三姑正坐在炕沿上,手里抓着一把瓜子,嗑得咔咔响。 瓜子皮吐了一地。 这女人是靠山屯出了名的碎嘴子,谁家有点风吹草动,她能传得全公社都知道。 苏清雪端着搪瓷茶缸走过来,放在炕桌上。 “何婶,喝水。” 何三姑三角眼一翻,上下打量着苏清雪。 “哟,苏知青,这结婚了就是不一样啊。这身段,这模样,看着就水灵。”何三姑皮笑肉不笑。 苏清雪没搭腔,转身去拿扫帚扫地上的瓜子皮。 何三姑嗑着瓜子,眼睛盯着苏清雪的手。 苏清雪的手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虽然这阵子干了些农活,但底子还在。 “哎呀,这城里来的娇小姐,就是跟咱们乡下女人不一样。”何三姑阴阳怪气地开口,“这手细皮嫩肉的,哪像是能干粗活的。” 苏清雪拿着扫帚的手停了一下。 “不过啊,这乡下的日子可不好过。天天围着锅台转,伺候男人,喂猪喂鸡。这日子长了,再好看的手也得磨出老茧来。”何三姑吐出一口瓜子皮,直接吐在苏清雪刚扫干净的地砖上。 苏清雪看着地上的瓜子皮,脸色冷了下来。 她没发火,只是把扫帚立在一边。 “何婶,您要是来串门的,我欢迎。您要是来教我怎么过日子的,这就免了。我陈家的日子,轮不到外人操心。” 苏清雪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冷意。 何三姑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这个平时看着软绵绵的知青,说话这么硬。 “你这丫头,怎么不知好歹呢!我这是好心提醒你。”何三姑拔高了嗓门,“你以为你能在这待多久?等新鲜劲过了,有你哭的时候!” 陈峰掀开门帘走进来。 “何三姑,你不在家伺候你那瘫痪的公公,跑我家来嚼什么舌根?”陈峰声音冰冷。 何三姑看见陈峰,吓了一跳。 陈峰现在在靠山屯是个煞星,连大队长张全福都敢顶,她可惹不起。 “哎哟,陈峰回来了啊。我这不就是来看看新媳妇嘛。”何三姑干笑两声,从炕沿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瓜子皮。 “看完了?看完了就走。以后我家门槛,你少跨。”陈峰毫不客气。 何三姑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没敢接话,灰溜溜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何三姑停住脚,回头看了一眼苏清雪。 她三角眼扫过苏清雪的手,阴阳怪气道:“哟,这手一看就是没沾过阳春水的,这日子过得久了,怕是连针都捏不住喽。” 说完,何三姑扭头就走。 陈峰盯着她的背影,眼神冷了下来。 这老妖婆,纯属找死。 第175章 一根围巾堵住全村的嘴 “哎哟,要我说啊,城里来的知青就是娇贵,连个灶都不会烧,也就是咱们陈家小子心善,把人当少奶奶供着。” 何三姑一边飞针走线缝着兔皮手套,一边扯着大嗓门,那张干瘪的嘴像机关枪一样往外突突。 旁边几个婶子面面相觑,手里纳着鞋底,谁也不敢接话。这何三姑是村里出了名的滚刀肉,沾上就甩不掉。 苏清雪坐在炕桌旁记账。笔尖停在纸面上,墨水洇开一团黑晕。 “我可是听说了,京城那种大户人家,规矩大得很。好端端的闺女怎么就下乡了?该不是惹了什么见不得人的麻烦,被家里赶出来的吧?”何三姑越说越起劲,唾沫星子喷在手里的兔皮上。 苏清雪拿着钢笔的手指骨节泛白。 她咬着嘴唇,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酸楚,继续在账本上写下“三月二十日”几个字。 但那手从小练到大的赵体小楷,此刻笔画已经有些发飘。 不能发火。陈峰现在正是作坊起步的关键时候,不能因为自己跟村里人闹僵。 苏清雪只能装作听不见,但眼底的委屈怎么也掩不住。 胖子娘实在听不下去,把手里的皮料往笸箩里一摔,挑开门帘出了西屋。 前院里,陈峰正在给大黄梳毛,旁边放着刚劈好的柴火。 “峰子!”胖子娘压低声音,气冲冲地走过来,“你也不管管!那何三姑的嘴比刀子还毒,这两天在作坊里变着法地编排苏知青。苏知青脸皮薄,一声不吭,我刚才看她握笔的手都在抖!” 陈峰给大黄梳毛的动作猛地停住。大黄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呜咽了一声,趴在地上不敢动弹。 陈峰站起身,大拇指和食指习惯性地搓了搓。 得想个办法。 直接去西屋骂一顿?不行,何三姑这种人,当面骂她,她转头能编排出更难听的。 对付这种人,得把她那点可怜的优越感踩在脚底下碾碎,让她这辈子都不敢再张嘴。 “胖婶,我知道了。”陈峰语气平静得出奇,“您回屋干活吧,这事我心里有数。” 胖子娘看他这副模样,知道有人要倒霉了,点点头回了西屋。 陈峰转身走进堂屋,掀开里屋的门帘。 苏清雪正低头核对账目,眼眶有些发红。 陈峰走过去,粗糙的大拇指抹掉她眼角的湿意。 “明天逢二,公社大集。”陈峰捏了捏她的脸颊,“作坊放假一天。你换上那件红格子罩衫,带上希月,咱们去赶集。” 苏清雪愣了一下:“可是这批订单催得紧……” “订单有我盯着。明天什么都不干,就花钱。”陈峰语气不容置疑。 第二天清早,陈峰套好骡车。 苏清雪换上了那件红格子罩衫,头发梳成两条麻花辫,发尾系着红头绳。希月欢天喜地地爬上车,怀里还抱着个空布袋。 公社大集人声鼎沸。爆米花的焦甜味、旱烟味、牲口的骚味混在一起。 十里八乡的人都挤在这条土街上,靠山屯的婶子们也成群结队地来凑热闹。 陈峰跳下车,单手掐着苏清雪的腰,把她抱了下来。 周围立刻投来不少目光。 “走,先去供销社。”陈峰牵起苏清雪的手,大步往前走。 苏清雪想挣脱,大庭广众牵手太扎眼了。 陈峰握得死紧,根本不给她退缩的机会。 供销社里挤满了人。陈峰直接走到卖布匹的柜台前。 “孙主任,拿那条酒红色的羊毛围巾。”陈峰敲了敲玻璃柜台。 孙长征哎哟一声,从货架最顶上取下一个塑料袋:“峰子,这可是省城刚发来的尖货,全公社就这一条!十二块钱外加两张工业券!” 周围的妇女们倒吸一口凉气。十二块钱!够一家老小半个月的口粮了! 陈峰眼都不眨,直接拍出钱和票。 孙长征把围巾拿出来。陈峰接过来,转身面向苏清雪。 苏清雪脸红得像苹果,小声说:“太贵了,我不要……” “别动。”陈峰低着头,笨拙地把围巾绕在她的脖子上,打了个结。 酒红色的羊毛衬得苏清雪本就白皙的脸颊更加晶莹剔透,站在那儿就像画报上走出来的电影明星。 “这颜色衬你。”陈峰满意地端详了两眼。 旁边靠山屯的几个婶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陈峰还没完,又指着柜台里的一匹的确良布:“这块天蓝色的的确良,给我扯两尺!” 孙长征手脚麻利地量布、剪裁。 “给我媳妇做件新衬衫,开春穿。”陈峰故意拔高了嗓门。 拿过包好的布,陈峰又去食品柜台称了两斤大白兔奶糖、一斤鸡蛋糕。 希月兜里塞满了奶糖,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苏清雪抱着布和点心,被陈峰护在怀里往外走。 这一路走过去,整个靠山屯的妇女们眼睛都绿了。 “我的老天爷,那条围巾十二块!” “还有的确良!那东西多金贵啊!” “陈家小子这是把苏知青当眼珠子疼啊!” 流言蜚语?谁还顾得上流言蜚语!现在只有赤裸裸的羡慕嫉妒! 两人刚走出供销社,迎面撞见何三姑。 何三姑正拉着几个隔壁村的妇女嚼舌根,唾沫横飞。 “我跟你们说,那个苏知青啊……” 陈峰停下脚步。 他从兜里抓出一把刚炒好的热花生,走上前。 “三姑,聊着呢?”陈峰笑着开口。 何三姑声音戛然而止,看到陈峰,又看到旁边裹着酒红色羊毛围巾、抱着的确良布的苏清雪,眼睛瞬间直了。 那围巾的料子,她这辈子都没摸过! “三姑,这两天作坊里辛苦你了。”陈峰把花生塞进何三姑手里,语气温和,“我媳妇脸皮薄,刚来咱们这儿,有啥不懂的,还得劳烦三姑多担待。” 何三姑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手里捏着花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对了,”陈峰顿了顿,目光扫过何三姑那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袄,“我媳妇最近学了新菜,三姑以后常来家里坐坐,尝尝我媳妇的手艺。别总在外面吃冷风,容易闪了舌头。” 字字句句没带一个脏字,却像巴掌一样狠狠抽在何三姑脸上。 周围几个妇女看着苏清雪那一身金贵的行头,再看看何三姑,忍不住捂着嘴窃笑。 何三姑哪受过这种臊,脸涨得通红,连句硬话都没敢撂,灰溜溜地挤进人群跑了。 陈峰拍了拍手上的花生壳。 这笔账,清了。 回靠山屯的土路上。 骡车吱呀吱呀地晃悠。希月吃饱了鸡蛋糕,靠在干草堆里睡着了。 苏清雪坐在陈峰旁边,把脸埋进那条酒红色的围巾里,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 “你今天……是不是故意的?”苏清雪轻声问。 陈峰拉着缰绳,没回头:“故意什么?” “故意买这么贵的东西,故意在供销社门口说那些话。”苏清雪咬了咬嘴唇,“你不用为了堵别人的嘴,就花这么多钱对我好。” 陈峰一把捏住刹车杆,骡车停在路边。 他转过头,盯着苏清雪的眼睛。 “你想错了。”陈峰凑近她,声音低沉,“我对你好,跟别人没关系。有他们没他们,我都这样。” 苏清雪心跳漏了一拍。 “钱赚来就是给你花的。别人怎么说,我管不着。但我得让全村人知道,你苏清雪嫁到靠山屯,过得比谁都好。” 陈峰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谁敢让你受委屈,我就让谁没脸见人。” 苏清雪眼眶一热。她低下头,把脸更深地埋进围巾里,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 围巾很暖。 陈峰的手更暖。 傍晚,何三姑回到自己那间破土房。 她把手里的半碗凉水狠狠砸在桌上。 “装什么大尾巴狼!”何三姑咬牙切齿,眼里满是怨恨。 她想起前两天大队长张全福的老婆在井台边抱怨陈峰霸占林地的事。 何三姑眼珠子转了转。 陈峰,你别得意太早。这靠山屯,还轮不到你一个猎户一手遮天! 第176章青石沟枪王登门 院门被人拍了三下。 不急不缓,节奏稳当,不像催债的,也不像求人的。 陈峰放下手里的骨刀,朝门口看了一眼。 大黄没叫。 这条狗的鼻子比他还灵,陌生人进院子没有不炸毛的,唯独这回趴在地上耳朵转了转,尾巴拍了两下地面。 不是威胁。 陈峰擦了手走过去拉开院门。 门外站着个老头。 六十上下,个头不高,肩膀却宽得像一扇门板。 脸上沟壑纵横,皮肤被风雪和日头磨成老树皮的颜色。 一双眼睛不大,眯着的时候像在打瞌睡,但瞳仁深处有股子劲——像鹰。 老头背着一只桦树皮猎囊,肩带磨得起毛,囊口露出铜扣子和半截擦枪布。 左手提着一副鹿皮绑腿,硝制得干干净净,皮面柔软,边角针脚齐整。 见面礼。 “青石沟,齐老蔫。” 老头报了名号,声音不大,沙哑,像砂纸刮木头。 陈峰愣了一瞬。 青石沟齐老蔫。 方圆百里猎户圈里排前三的人物,打了四十年猎,据说早年间一个人进老龙口蹲了七天七夜,扛回一头三百斤的公狼。 杨瘸子提过这人不下五回,每回都带着一股子说书先生讲关二爷的劲头。 “听说你一枪放倒了一头千斤黑瞎子。”齐老蔫把鹿皮绑腿往前递了递,“老头子想亲眼看看那张皮。” 不兜圈子,不套近乎,开门见山。 陈峰接过绑腿,手指捏了一下皮面——好货,鹿皮纤维紧致,硝得透,不发硬也不发软,火候拿捏得死准。 光这手硝皮的功夫,就不是一般猎户能有的。 “进屋坐。”陈峰侧身让路。 齐老蔫迈腿进院,目光先扫了一圈——从墙上挂的军属互助生产小组批文,到廊下晾着的两张狐皮,再到西屋传出来的缝纫机踏板声。 什么都看见了,什么也没问。 老派猎人的规矩。 陈峰心里有数。这人不是来串门的,是来验货的。 方圆百里传他一枪毙了千斤黑瞎子,信的人有,不信的人更多。 齐老蔫亲自跑一趟,代表的是整个老猎人圈子的态度——行不行,拿东西说话。 “大壮,把熊皮搬出来。” 冯大壮从东屋出来,两手拽着卷好的熊皮往院中间走。 皮子沉,他一个人扛得龇牙咧嘴,铺开的时候往地上一撂,“噗”的一声闷响,扬起一层细土。 两米三四的完整熊皮摊在院子正当中。 阳光打上去,黑色粗毛泛着油亮的光泽。 前掌比成年男人脑袋还宽,爪子内收,每一根都有小拇指粗。后背的毛最厚最密,几乎能把手指整根没进去。 齐老蔫没吭声。 他蹲下来,膝盖嘎巴响了两声,伸出右手。 那只手布满老茧,指节粗大变形,中指和食指之间有一道深深的豁口——扣扳机磨出来的。四十年。 他的手指摸上熊皮后颈。 从颈根往下,一寸一寸地捋。 捋到脊椎根部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一个弹孔。 黄豆大小,圆润,边缘整齐,没有撕裂,没有灼烧扩散。 入口在后颈脊椎根部正中,子弹打断脊髓后嵌在骨头里,没贯穿。 就一个。 整张两米三四的熊皮上,只有这一个孔。 齐老蔫的手指在弹孔边缘摩挲了一遍,又一遍。 他没抬头,但陈峰看见他的肩膀绷紧了。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大黄的喘气声。 齐老蔫终于站起来,膝盖又响了两声。他盯着陈峰看了三秒钟,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那股子质疑的劲头没了。眼神里换成了另一种东西。 陈峰见过这种眼神——刘三爷验完药方时,也是这个神色。 一个干了一辈子活的老手,看见了超出自己经验范围的东西。 “坐吧。”陈峰搬出石桌上的粗瓷碗,拎起半坛烧刀子,“尝尝我自己泡的鹿血酒。” 冯大壮端上一盆炖得烂熟的鹿肉,肉汤还在咕嘟翻滚,油花子铺满碗面。 齐老蔫在石凳上坐下,接过碗,没客气。 第一碗闷了。 六十度的烧刀子兑鹿血,辣得烧嗓子,他眼皮都没眨一下。 第二碗慢些喝,夹了两块鹿肉,嚼得仔细。 第三碗端起来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酒洒在虎口上,他没擦。 “我打了四十二年猎。”齐老蔫盯着碗里的酒,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十六岁跟我爹进山,第一枪打的是野鸡,手抖得差点把枪扔了。” 陈峰没插嘴,给他续酒。 “后来什么都打过。狼、野猪、黑瞎子,最大的一头公狼三百二十斤,我蹲了七天才等到它。” 齐老蔫顿了顿。 “我儿子比我强。”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他的语气变了。不是骄傲,是疼。 “小齐二十三岁打到第一头黑瞎子,比我早了五年。那年冬天他追一头受伤的独牙野猪王,追进了老龙口南坡的枯木沟。” 陈峰手里的酒坛子停在半空。 “那畜生断了一根獠牙,疼疯了,钻进灌木丛装死。小齐蹲着查看血迹的时候,它从侧面冲出来。” 齐老蔫的声音平得像在念账本。 “獠牙扎进脖子,他连枪都没来得及举。我赶到的时候他还有气,眼睛睁着,看着我。” 风吹过院子,熊皮上的黑色粗毛一根根竖起来又倒下去。 “我打了一辈子猎,连自己儿子都护不住。” 陈峰没说安慰的话。 他端起碗,和齐老蔫碰了一下,仰脖子灌了。 酒烧过喉咙的时候,他想到了自己上辈子孤独终老的四十年。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补不回来。 两个人喝了小半坛酒,谁也没再说话。 鹿肉凉了,油花子凝成白色薄膜。 日头偏西的时候,齐老蔫站起来。他脸上的酒色褪了,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后生,跟你比一场。” 陈峰看着他。 “三天后,村北白桦林。三枪定高下。”齐老蔫拍了拍猎囊,“不为赌输赢,我就想亲眼看看——能一枪放倒千斤黑瞎子的枪法,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一个老猎人最后的执念。 陈峰点头:“行。” 齐老蔫背起猎囊往外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了看灶房方向——苏清雪正端着一碗红糖姜水从里面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脸颊被灶火烘得发红。 齐老蔫收回目光,看着陈峰。 “后生,你有福气。” 说完迈腿出了院门,桦树皮猎囊在背上晃了两晃,人影消失在巷子拐角。 苏清雪走过来,把姜水递给陈峰,目光落在石桌上的空碗和残酒上。 “什么人?” “青石沟的老前辈。”陈峰接过碗喝了一口,姜水放多了糖,甜得齁嗓子,“三天后要跟我比枪法。” 苏清雪眉头皱了一下:“比什么?” “他想看看我怎么打猎。” 苏清雪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问,转身回灶房之前丢了一句:“别输。” 陈峰笑了一声。 三天后,白桦林,三枪。 他盘算着这事不难,但齐老蔫的来头不能小看。 打通了这个人,青石沟、柳河、松花江上游几十个猎户的人脉就全活了。 以后进老龙口有人通风报信,皮货原料来源也不用愁。 更重要的是,齐老蔫提到的那头独牙野猪王—— 老龙口南坡枯木沟,五年了,那畜生还活着。 大黄忽然从门槛下钻出来,前腿上的旧疤在夕阳底下白惨惨的。 它嗅了嗅齐老蔫走过的地面,尾巴摇了两下。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王胖子满头大汗冲进来,弯腰扶着膝盖喘。 “峰哥,大队长张全福的媳妇和何三姑一块儿去了公社,说是要告你私占林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