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妖乱:开局燃烧寿命,李淳风人麻了》 第1章祭坛惊魂,我靠压强送河伯升天 第1章祭坛惊魂,我送河伯升了天 武德元年八月廿三,洛水支流河滩。 暴雨如注,河水咆哮如怒。 苏无为是被一记闷雷炸醒的。 睁眼时,脑仁里像有人拿钝刀子慢慢锯,眼前重重叠叠全是影子。 等那些影子好不容易合成一个,他才发现自己被捆成粽子,竖在木架子上,脚下浊浪翻滚,浑黄的水花能溅到脚底板。 ——什么局面? 他挣了两下,草绳勒进腕子,生疼。 这具身体虚得邪乎,跟当年在实验室熬通宵那种虚不一样——那是熬出来的,这是真被掏空了。 原身的记忆碎片般往脑子里涌:河东寒门书生,父母双亡,战乱流落到此。只因认得几个字,被村民选作祭河伯的“活祭品”,昨夜就溺死在河里了。 所以,他穿了。 穿的还是个死人。 苏无为仰面看天,雨水砸进眼睛里都顾不上眨。 河滩上黑压压跪着一圈人,披发纹面,脸上涂得青一道红一道,瞧着跟年画里的夜叉似的。 他们正朝河中叩首,嘴里念念有词:“河伯息怒……献上祭品……保佑风调雨顺……” 领头的是个里正,五十来岁,瘦得跟麻秆挑着件衣裳。 他跪在最前头,额头磕得见了血,边磕边拿眼角瞄河面——那眼神里既有恐惧,又有一种“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如释重负。 苏无为眯起眼看那河。 河面中央,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在成形,顺时针转,直径少说三丈。边缘的水流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往上拱,翻出一阵一阵的浊浪。 工科生的本能,在这种要命的关头,硬是把恐惧压下去,开始琢磨—— 这东西从深处上浮,体量必然惊人。 按这漩涡的架势,底下那东西少说两丈长,七八百斤打不住。 没等他想完,河面炸了。 一颗布满黏液的头颅探出水面,脸似人非人,嘴角咧到耳根,满口细密尖牙,正朝他的方向张开血盆大口。 距离——十丈、八丈、五丈…… 腥臭味扑面而来,像一万条臭鱼烂虾在日头下暴晒了三天。 苏无为脑子里一片空白。 村民们爆发出凄厉哭喊:“河伯显灵了!河伯息怒——!” 息你娘! 苏无为拼命挣扎,可那草绳绑得那叫一个地道,越挣越紧。 水怪越来越近,他甚至能看清那东西眼珠子上爬着的寄生虫。 就在此时,眼前突然浮现一块半透明光幕—— “系统启动” 检测到宿主生命垂危,启动应急协议 “当前剩余寿命:三天两时辰”(穿越后濒死状态) “检测到匹配学识:水势之理” “水愈深,则其力愈重。凡物入水,必受其挤压。若自深处急升于浅处,内外之力不均,则脏腑如被重锤。” “是否燃烧两刻钟寿命,凝成术法——‘千斤闸’?” 苏无为一愣。 什么玩意儿? 但他没空愣第二下,因为水怪的嘴已经张到三丈之内,那股臭气熏得他眼泪直流。 “是!” 他在心里狂吼,“是是是!” 话音刚落,心脏像被人猛攥了一把,疼得他闷哼一声,眼前金星乱冒。那种感觉,就像熬了三个大夜又被拉着跑了一千丈,整个人被掏空了一截。 但与此同时,这方天地在他眼里变了样。 那翻滚的河水不再是河水,而是层层叠叠的“势”——他能“看见”水底的势,能“看见”那头怪物从深处升上来时,体内体外那股越来越悬乎的劲儿。 那东西方才在深水处,周身被水力压得严严实实,五脏六腑都习惯了那股沉坠坠的力道。如今它猛往上蹿,外头的水力越来越薄,里头的劲儿却还没来得及散—— 这便是“水势之理”。 深处水力重,浅处水力轻。从重处急入轻处,内外力道不匀,那五脏六腑就像被攥紧的拳头猛然松开,非得炸膛不可。 苏无为死死盯着那水怪冲来的轨迹,嘴唇翕动,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 “你从深水处猛往上蹿,外头压你的力道越来越小,里头那股劲儿可没来得及散。” “内外力道悬成一线——” “给老子——爆!” 水怪冲到距他三丈处,突然僵住。 那庞大身躯像被按了定身咒,紧接着体内传来一声闷响——不是骨头断裂那种脆响,而是更深处的、从五脏六腑里发出来的爆破音。 水怪眼珠暴突,七窍同时喷出黑血,张开的大嘴里涌出大股大股的内脏碎块。 它惨叫一声,那声音尖利得像婴孩哭嚎,又混着猛兽嘶吼,听得人头皮发麻。 然后,整个身子往下一沉,翻着白肚皮跌回河中,溅起的水浪把祭坛木架都冲得晃了三晃。 河滩上死一般寂静。 村民们跪在原地,嘴巴张得能塞进拳头,那表情就像看见公鸡下了蛋、黄牛上了树、灶王爷亲自下凡卖耗子药。 苏无为浑身脱力,眼前一阵阵发黑,全靠草绳子吊着才没瘫下去。 耳边响起系统提示音: “斗法结算:消耗寿命两刻钟” “当前剩余寿命:三天零一个时辰” “检测到目击者‘李淳风’,其心中天机震颤……” “围观村民震骇三十七人,收取惊骇之意,折合寿命一个时辰又两刻钟” “当前剩余寿命:三天零两个时辰又三刻钟” “净赚?” 苏无为脑子里晕乎乎地闪过这个念头,“这买卖……好像做得?” 他艰难扭头,朝岸边看去。 人群最后头,不知什么时候站着一个年轻道士。 那道士瞧着也就十七八岁,生得眉清目秀,穿一身青灰道袍,被雨淋得贴在身上,手里还托着个罗盘。罗盘上的指针正疯狂乱转,像受了什么惊吓。 道士压根没管罗盘。 他仰着头,直愣愣盯着苏无为,嘴微微张着,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滴都没顾上擦。 那眼神—— 就像你学了十年剑术、自认天下无敌,结果出门被个三岁小儿拿弹弓打了眼。 苏无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冲他点了点头。 年轻道士浑身一震,手里的罗盘差点落地。 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 “李淳风心弦震颤,折合寿命两刻钟(首见神通,翻倍计算)” “当前剩余寿命:三天零三个时辰又三刻钟” “又赚了?” 苏无为喃喃。 话音刚落,河面上传来一声更深沉的咆哮。 那水怪的尸体没浮起来。 浑浊河水中,隐约可见一个巨大影子正在下沉,但沉到一半又停住了。紧接着,水面开始冒泡,像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烧滚水。 苏无为心里咯噔一声。 系统光幕又跳出来: “警示:河伯未绝,正在召集水族” “速离为上” “距水族齐聚:约三刻钟” 撤离? 苏无为低头看看身上绳子,看看三丈外咆哮的河水,最后把目光投向岸上那个还在发愣的年轻道士。 “喂——!” 他用尽最后力气吼了一嗓子,“那位拿罗盘的!会解绳子不?!” 年轻道士浑身一震,终于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看手里罗盘,抬头看看苏无为,再看看河面那越冒越大的水花——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苏无为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把罗盘往怀里一塞,撩起道袍下摆,踩着泥泞河滩就冲了过来。 身后传来里正惊呼:“道长不可!那是河伯祭品!触怒了神灵——” “贫道看了一辈子风水,” 年轻道士头也不回,声音被雨打得断断续续。 “头一回见着……真正的天道!” 苏无为看着他冲过来的身影,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这哥们儿,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系统提示:李淳风好感增二十” “当前好感:三十五(信根初种)” “藏成就现:‘第一个信徒’” “赏寿命一个时辰” 苏无为还没来得及看余额,河面彻底炸开。 三道黑影从水中窜出,每一道都比刚才那水怪小不了多少。 他望着那三道黑影,再望望正拼命往这边跑的年轻道士,忽然笑了一下。 笑完之后,他冲系统默念: “寻术:引火之物……” “罢了,此地无薪。” “寻术:借雷之法……” “天时未至。” “寻术:……” 他一项项往下翻,翻到最后,目光落在一行字上。 “燃烧寿命:一日” “凝成术法:天理之柱——‘万物平衡’” “其效:方圆三百丈内,但凡妖物妄动法力,皆被天道抹平,如秤两头,轻重自衡” “其弊:昏睡七日,往事随机遗忘” 苏无为盯着那行字,沉默两息。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已经冲到祭坛下、正手忙脚乱解绳子的年轻道士。 “喂,” 苏无为喊道,“你叫什么?” 年轻道士一愣:“贫道李淳风。” 苏无为点点头。 李淳风。 这名儿,值一日命。 第2章 道长救命,这科学比法术费命 年轻道士跃上祭坛的时候,苏无为正跟那方光幕较劲。 “当前剩余寿命:三天零两个时辰” “警示:水族妖物三头正在逼近,约莫……还剩半炷香的工夫” “施主方才所用——” 年轻道士三两下解开草绳,扶住摇摇欲坠的苏无为。 “不像法力。倒像是……借了天地间某种理?” 苏无为喘得跟破风箱似的,挤出两个字:“科学。” “科学?” 道士搀着他往祭坛下撤,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贫道李淳风,楼观道弟子,奉师命下山游历斩妖,从未听过此等法门。” 李淳风?! 苏无为脑子嗡的一下,差点没站稳。 李淳风啊! 大唐传奇天师,写《乙巳占》、造浑天仪、跟袁天罡并称“双璧”那位! 书上的人物活生生站跟前了,还正扶着自己跑路。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身后河面炸开的动静替他答了。 轰—— 三道黑影同时窜出水面,带起的水浪把祭坛木架冲得散了架。 最前头那头浑身是伤,七窍还在渗血——正是刚才那个被“千斤闸”爆了五脏的孽畜。 后头跟着的两头体型更大,一左一右护着它,六只眼珠子齐刷刷盯着苏无为,那眼神就一句话:今日你必死。 受伤的水怪嘶吼一声,身上那些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愈合。 “它体内外的力道匀了。” 苏无为喃喃着:“同样的法门没用了。” 李淳风把他往身后一拽,左手掐诀,右手从怀里摸出几张符纸:“贫道拖住它们,施主先……” “别。” 苏无为按住他胳膊,有气无力的说道:“你那符咒打上去,顶多给它挠痒痒。” 李淳风一愣。 苏无为盯着那三头越来越近的水怪,脑子飞速转起来。 方才被绑在祭坛上,是一时情急,不得不拼命。如今身边多了个帮手,又到了相对安稳的岸边,自然要重新计较。 系统光幕在眼前跳动: “检测周遭:有水、需热、可得碱物” “检测同伴‘李淳风’囊中之物:炼丹用的石炭(烧石也就是生石灰,遇水则沸,重约二斤三两)” “献计:燃两刻钟寿命,凝术‘水火沸煮’(石炭入水生热之法)” “可行?” 两刻钟,比方才贵一倍。 但比那个“天理之柱”的一日便宜多了。 苏无为扭头看向李淳风,眼神跟饿了三天看见肉包子似的: “道长,身上可带了烧过的石头?” “烧过的石头?” 李淳风一愣,然后问道:“施主是说……炼丹用的石炭?” “对!遇水发热那种!” 苏无为急得直比划,语速极快的说道:“炼丹该有用得着的!” 李淳风眼神一闪,右手往怀里一摸,掏出个小布袋: “这是贫道炼丹备着的石炭,可行?” 苏无为接过来一掂——约莫两斤,够了。 他抬头看那三头水怪,离祭坛只剩十丈,河水被它们搅得跟开了锅似的。 “道长,” 苏无为头也不回,语气严肃的说道:“待会儿不管见着什么,别碰那些冒白烟的水。” 李淳风张了张嘴:“施主要做什——” “石炭入水,其沸如汤!” 苏无为抡圆了胳膊,把布袋朝冲在最前头那头水怪狠狠砸去。 “给老子——煮熟!” 布袋在半空散开,白色的粉末洋洋洒洒落在那水怪周遭,同时一股疼痛感又从心口涌了出来。 下一秒,河面炸了。 不是方才那种水花四溅的炸,是从里头往外翻涌的沸腾。 白烟升腾,气泡翻滚,那一片水域像有人把炉子架在河底烧似的,咕嘟咕嘟冒着大泡。 三头水怪同时惨叫。 它们疯狂翻滚,想往深处潜,可越往下水温越高——热水往上涌,冷水往下沉,对流传起来,整片水域都在烧。 最前头那头本就受了伤,这会儿皮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剥落,露出底下红白相间的肉。 剩下两头想逃,可哪里来得及。 水温烫得能煮鸡蛋了,这个热法,鱼汤都该熬白了。 苏无为一屁股瘫坐在祭坛边,眼睁睁看着那三头庞然大物在水里翻滚、挣扎、最终——缓缓沉入河底,再无声息。 河面静了。 只剩大片大片翻着白肚皮的小鱼小虾浮上来,漂了厚厚一层。 李淳风站在祭坛边,手里还捏着没来得及扔出去的符纸,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似的,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艰难地扭过头,看向苏无为。 那眼神—— 就像你从小练剑、自认天下无敌,结果出门看见有人拿烧火棍把剑道宗师捅死了。 “施主……” 他嗓子发干,声音有些沙哑的说道:“方才那……那是什么?” 苏无为张了张嘴,想解释。 可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前栽去。 李淳风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入手只觉这人轻得吓人,脉象更是细若游丝。 他低头一看,苏无为脸色惨白,鼻血正往外渗,染红了胸前衣襟。 “施主!施主!” 苏无为意识模糊间,听见系统光幕在耳边响个不停: “斗法结算:燃寿命两刻钟” “斩水族妖物三头” “越境斩妖,赏寿命三刻钟” “李淳风心弦再震,赏寿命两刻钟(目睹‘科学’斩妖,心神激荡至极)” “围观村民敬拜十七人,赏寿命三刻钟又三息(有村民开始磕头喊‘仙师’)” “当前剩余寿命:三天零两个时辰又三刻钟” “净赚!贺宿主活过头一日” 苏无为嘴角抽了抽,想笑,没笑出来。 耳边传来李淳风的惊呼:“施主!施主你醒醒!贫道背你去找郎中!” 然后是一阵手忙脚乱的动静,有人把他扶起来,往背上一拽。 苏无为趴在李淳风背上,意识像水一样流走。 最后听见的,是远处村民们的议论—— “那书生是神仙下凡吧?” “放屁,神仙能用石头把河伯煮了?” “那是什么法门?” “没听他自个儿说了吗,叫……叫科学?” “科学是哪个山头的道统?” “不晓得,但肯定比楼观道厉害,你没看见那道长的脸都绿了……” 李淳风脚下一个踉跄。 苏无为在他背上无声地笑了笑,彻底昏了过去。 昏过去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这光幕说的“净赚”……怎么听着这么像放印子钱的? “系统提示:宿主昏睡” “检测同伴‘李淳风’正背负宿主往附近村落求医” “检测同伴‘李淳风’好感增十五,当前好感:五十(可托付性命)” “检测藏事:首度被‘此世之人’认作‘非妖非怪的异士’” “得藏成就:‘异人’” “赏寿命一个时辰” “当前剩余寿命:三天零三个时辰又三刻钟” “暖言:宿主,您昏睡时无法收取惊愕之意,望早醒” “再不醒,这位小道士就要给您下针了——他囊中真有银针” “多口一句:本朝的银针,祛秽的法子……您心里有数” 李淳风背着苏无为,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泥泞的河滩上,突然打了个喷嚏。 他扭头看了看背上昏迷的人,喃喃自语:“施主,您这‘科学’……法术费的是法力,您这费的是命啊。” 远处,暴雨过后的天空露出一角青灰。 河滩上,那层翻白的鱼虾在暮色中泛着诡异的光。 而那位里正,正跪在祭坛边,对着河面连连磕头,嘴里念念有词: “河伯息怒……河伯息怒……那不是我找的人……是他自己……是他自己……” 话没说完,河面深处,亮起两点幽绿的光。 第3章 道长同行,我这外挂需要充电 苏无为是被一股糊味呛醒的。 那味道怎么说呢,像谁把三年没洗的裹脚布塞进铁锅里,又添了把陈年艾草一起熬。 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个黑黢黢的山洞顶,石头缝里还在往下渗水,滴答滴答砸在额头上,冰凉。 “施主醒了?” 李淳风那张脸凑过来,手里端着个陶罐,罐口正往外冒黑烟。 苏无为撑着坐起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堆干草上,身上盖着件道袍——青灰色的,袖口绣着云纹,一看就不是寻常物件。 他低头看看自己,胸前那片鼻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硬痂,一动就往下掉渣。 “这是哪儿?” “巩县境外一处山洞。” 李淳风把陶罐放下,从怀里摸出个粗瓷碗,小心翼翼地往里倒汤。 “施主昏了四个时辰。昨夜那场雨过后,山路难行,贫道只好先寻个落脚处。” 汤倒进碗里,颜色是诡异的棕褐色,面上还漂着几片认不出名目的草叶子。 苏无为接过来闻了闻——没闻出什么,那糊味太冲,把什么都盖住了。 “贫道粗通医理。” 李淳风在一旁坐下,往火堆里添了两根柴。 “施主昏着时,贫道探过你脉象。气血两虚,五脏皆有损耗,就像……”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 “就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生机。” 苏无为一愣。 李淳风盯着他,火光映在那张年轻的脸上,明明灭灭:“施主,那‘科学’……是在拿寿数换?” 苏无为沉默几息,点点头。 瞒不过。 这人是真聪慧,不是那种读书读迂了的呆子。 “值当吗?” 李淳风问,语气里没有评判,只是纯粹的好奇。 “为杀几头妖,耗自己阳寿。施主与它们非亲非故,何苦来哉?” 苏无为低头看碗里那汤,热气扑在脸上,带着股药草的苦香——糊归糊,倒是真材实料。 他轻声说:“不杀,我当场就死。杀了,还能多活三日。这笔账,我会算。” 李淳风没接话。 苏无为抬眼看他,补了一句:“何况我不是什么善人,没想过替天行道。当时那局面,要么它死,要么我死,我选它死。仅此而已。” 李淳风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挺古怪,不是客套的笑,也不是那种“我懂你”的笑,而是像瞧见了什么稀罕物件——新奇里带着几分欣赏,欣赏里又掺着些许困惑。 “有趣。” 李淳风缓缓开口:“贫道云游天下三年,见过的方士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一个个都想着怎么多活几年、怎么延寿长生,炼丹的、服散的、采补的,什么路数都有。施主倒好,反着来。” 他从怀里掏出块令牌,往苏无为面前一递。 紫檀木的,巴掌大,正面刻着“太史监”三字,背面是云纹和星图,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贫道奉师命下山,为的是斩妖除魔、护一方平安。施主这‘科学’,虽代价沉重,却威力惊人,闻所未闻。” 李淳风看着他的眼睛,继续说道:“若施主不弃,可愿与贫道同行?” 苏无为脑子里瞬间闪过一连串念头: 跟李淳风走→撞见更多妖魔→燃烧更多寿数→但也能收取更多惊愕之意→说不定能活更久 独自流浪→三日后死在某个犄角旮旯→没有然后 他端着碗,沉默三息,抬头:“同行可以,但我有三桩事。” “说。” “头一桩,我需要各色物件——石炭、硫黄、硝石、铁砂、矾石、丹砂……但凡你能寻来的,越多越好。” 李淳风掏出个小本本,认认真真往上记。 “第二桩,” 苏无为指了指自己。 “每次我施法后多半要虚脱,你得负责背我跑路。方才那回你背了,往后还得背,说不定背的时候还得挨刀。” 李淳风笔尖一顿,嘴角抽了抽,还是记上了。 “第三桩……” 苏无为看着光幕上那行“李淳风:信重五十”的字样。 “别问我太多究竟。什么道理、什么缘故能行、什么到底怎么回事——别问,因为我也不晓得。我只能告诉你,我知道的,和怎么使。” 李淳风抬起头,盯着他看了好几息。 苏无为坦然回视。 “行。” 李淳风把小本本收起来。 “头两桩容易,贫道尽力。第三桩……贫道尽量憋着。” 他站起身,朝苏无为伸出手。 苏无为握住那只手,借力站起来。 腿还有点软,但能站住。 他低头看了一眼光幕—— “当前余寿:三日零一时辰” 正好够活三日。 “贫道李淳风。” 年轻道士正式抱拳。 “敢问施主高姓大名?” “苏无为。” 苏无为也学着他的样子抱了抱拳,抱得不太像样,有点像作揖又有点像拱手。 “字……算了,没字。就叫苏无为。” 李淳风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施主昨夜在祭坛上,喊的那个……‘什么势’?那是何法门?” 苏无为扭头看他。 李淳风立刻闭嘴,做了个“我憋着”的手势。 苏无为笑了。 这人,有点意思。 他走到洞口,掀开那道符纸——符纸一揭开,外头的声响立刻涌进来:虫鸣、风声、远处隐约的狗吠,还有不知什么鸟在夜枭似的嘎嘎两声。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 苏无为回头看了一眼山洞:李淳风正在收拾东西,把那罐熬糊了的药倒掉,把几个小布袋往怀里塞,动作麻利,一看就是常年在外奔波的人。 他又低头看看自己这具身子——虚是虚了点,但还能使。 “走吧道长。” 苏无为一步踏出洞口,“趁着还有三日命,多杀几头妖。” 话音刚落,光幕弹出: “光幕显字”触得根脚差事——活下去 “差事”攒够三十日活头 “当下”两日/三十日 “成事赏”开‘烧炼之术’藏库,随缘赏‘铁火同炽’方子 “当下余寿”三日零一时辰 “同行人”李淳风(信重五十,已达“可托付性命”) “察得同行人行止”李淳风正翻寻丹丸 “同行人用意”欲以丹丸温养宿主根基 “效验预估”服下后,寿限+六时辰(一次) “可受否?” 苏无为回头一看,李淳风正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往外倒,倒出两颗龙眼大的药丸,黑不溜秋的,闻着倒是不难闻,有股淡淡的药香。 “这是贫道师门秘传的‘小还丹’。” 李淳风把药丸递过来,一本正经的说道:“固本培元的,施主吃了,多少能补回来些。” 苏无为接过药丸,光幕立刻更新: “服‘小还丹’(楼观道秘制)” “药效:养气血、补暗伤” “化寿数:+六时辰” “当下余寿:三日零七时辰” 他把两颗药丸一起扔嘴里,嚼了嚼——有点苦,有点甜,还有点像干粮的嚼劲。 李淳风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心疼:“那丹丸……挺贵的。” “我知道。” 苏无为拍拍手上的药渣,狡黠一笑道:“所以一顿吃完,免得下回想吃又舍不得。” 李淳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摇摇头,笑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山洞。 外头是一片缓坡,长满半人高的荒草,草叶上全是露水,走几步裤腿就洇湿了。 远处有零星灯火,该是某个村子。天边泛着鱼肚白,快亮了。 苏无为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道长,你们道门有没有一个叫袁天罡的?” 李淳风脚步一顿,神色古怪:“那是贫道师叔。怎么?” 苏无为扶了扶并不存在的物件——光幕投的那种——咧嘴一笑:“没什么,就是听说过,想见见。” 李淳风看着他,欲言又止。 苏无为:“憋着。” 李淳风:“……行。”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出十几步,李淳风还是没憋住:“施主,我师叔他……” “憋着。” “……哦。” 身后山洞里,那道符纸被风吹得哗啦响,飘落在地。 符纸背面,用朱砂画着一道繁复的符文——那是李淳风昨夜连夜画的“镇宅符”,用来封住山洞气息,防着妖魔循着味找过来。 他画符那会儿,苏无为正昏着。 他没说的是:画完这道符,他耗了半月修为。 他也没说的是:昨夜背苏无为一口气跑了十几里山路,脚底磨出两个血泡,此刻走路还疼。 但这些,他都没说。 远处,天边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 苏无为走在前面,忽然头也不回地说了句:“谢了道长。那丹丸,还有背我那一路。” 李淳风愣了愣,笑了。 “客气。” 他无所谓的样子说道:“反正施主欠贫道的,往后捉妖慢慢还。” 苏无为回头瞥他一眼:“你这人,看着老实,算盘打得挺精。” “彼此彼此。”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光幕显字:李淳风信重+十,当下信重六十(信任)” “得新成就:头一个同行人” “赏寿数+两时辰(同行人情分)” “当下余寿:三日零九时辰” 苏无为脚步一顿。 李淳风:“怎么?” 苏无为摆摆手:“没事。” 他继续往前走,心里默默算了笔账:昨日还剩三日,今日还是三日,折腾一宿等于白忙活。 这光幕,真真是个放印子钱的。 “光幕显字:宿主心中念头已记下” “暖言一句:放印子钱的不会给你送同行人” 苏无为:…… 行,你厉害。 晨光里,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一个穿着破旧青衫,走路还有些晃;一个穿着道袍,背了个鼓鼓囊囊的包袱,手里还拿着罗盘,边走边看。 远处炊烟袅袅,鸡鸣狗吠。 大唐武德元年八月廿五,清晨。 一个从后世来的异人,和一个日后注定名动天下的年轻道士,正式搭伙过日子。 ——至于能过多久,那得看光幕心意。 第4章 河滩验尸,梁武帝的烂摊子 苏无为站在河滩边上,看着眼前这片狼藉,半天没说出话来。 昨日傍晚那场“水煮活鱼”太过热闹,他和李淳风跑得也够狼狈,压根没顾上收拾残局。 此刻回来一看——好家伙,河滩上跟办了流水席似的,大大小小的死鱼死虾铺了厚厚一层,白花花的肚皮朝天,在晨光下泛着诡异的银光。 最扎眼的是那三头水怪的尸身。 两丈多长的身子,一半搁浅在浅滩,一半泡在水里,皮子被烫得翻卷起来,露出底下灰白色的肉。 有几条野狗正在远处探头探脑,想过来又不敢,急得直转圈。 “这味儿……” 苏无为捂着鼻子,自言自语的说道:“闻着跟烧了陈年腌臜似的。” 李淳风站在他旁边,脸色也不太好看。年轻道士盯着那三具尸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从腰间解下个葫芦,拔开塞子往手心里倒了些清水。 他左手掐诀,嘴里念念有词,右手并指往那滩水上一划—— 清水瞬间凝成一块冰,棱角分明,寒气直冒。 苏无为眼睛都直了:“你还会这手?” “小道尔。” 李淳风把冰块递给他,“施主拿着,贫道要去剖尸,那味儿……实在是。” 苏无为接过冰往脸前一挡,凉气冲淡了些腥臭,勉强能喘气了。 李淳风挽起道袍袖子,从包袱里抽出一柄短刀,走到最近那头水怪跟前。 刀尖往腹部一划——皮肉翻开,露出里头被煮熟了的内脏。 苏无为凑过去看。 李淳风剖得很仔细,一刀一刀,像在做正经的验尸活计。剖到胃囊的时候,刀尖忽然一顿。 “嗯?” 他手上加力,把整个胃囊切开—— 一股黑水涌出,里面混着没消化完的鱼虾,还有几块硬邦邦的物件。 李淳风用刀尖拨开杂物,把那几块硬物挑出来,在河水里涮了涮。 是几片骨头。 不对,不是骨头。 苏无为凑近了看,那东西表面光滑,呈青灰色,边缘有规整的纹路—— “这……” 他愣了愣,猜测着问道:“是玉?” 李淳风没答话,把几片碎玉拼在一起。拼到一半,他手抖了一下。 “施主请看。” 苏无为低头看去。 那几片碎玉拼成的形状,是一块巴掌大的牌子。 牌子正面刻着繁复的纹路——三重圆圈嵌套,每层又分成七格,格子里填着密密麻麻的符号。 那些符号不是字,更像是某种图谶或者…… “符篆。” 李淳风声音发紧:“这是道门封印用的符篆。” 苏无为盯着那符篆看了几息,脑子里突然跳出光幕: “察得古时封印符篆纹路” “可否燃两刻钟寿数推演其理?” 他犹豫了半息——两刻钟,还行,烧得起。 “推演。” 话音刚落,眼前那几片碎玉像被清水洗过似的,一层层剥开,露出底下的根脚。 光幕声音在耳边响起: “推演得了” “符篆名目:三才七曜封禁阵” “根脚:以天地人三才为根基,日月五星七曜为用,三重相套,每层七道,合计廿一重封禁” “当下情状:残破不堪,封禁之力不足原本一成” “破绽所在:每逢甲子年甲子月甲子日,三才交汇、七曜同宫,封禁之力最弱,极易松动” “下一回极阴之时:武德元年九月初九(甲子年甲子月甲子日)” “距今:十五日” 苏无为揉了揉太阳穴。推演消耗的后劲上来了,有点晕,像饿了许久那种晕。 李淳风见他晃了一下,赶紧扶住:“施主?” “没事。” 苏无为摆摆手,指着那几片碎玉,用尽了力气说道:“你瞧出什么了?” 李淳风从怀里掏出一卷帛书,摊开。 帛书上密密麻麻画着各种符篆样式,旁边用小字标注着年代、用途、出处。 他翻到其中一页,对着那几片碎玉比对了半天,脸色越来越凝重。 “这是……梁武帝天监年间的朝廷道箓样式。” 他抬起头,声音发沉,一字一句的说道:“天监七年,梁武帝萧衍晚年痴迷长生,广招方士炼制‘龙虎金丹’,意外打通了通往妖邪之地的裂隙。当时道门倾力封禁,但封禁每甲子松动一回,已成心腹大患。” 苏无为接过那卷帛书翻了翻。 纸都发黄了,边缘有些破损,但字迹还算清楚。 上头确实记着天监七年那桩事,说萧衍花了三年炼丹,丹没炼成,倒把一处上古封禁给炸开了,放出来的妖物“如蝗过境”,死伤无数。 “你的意思是……” 他指了指那三具水怪尸首。 “这玩意儿是那会儿跑出来的?” 李淳风摇摇头,指着碎玉上的符篆:“不止是跑出来的。施主请看,这符篆是烙印在妖物体内的——不是后来附上去的,而是与血肉长在一处的。这意味着……”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 “意味着什么?” 苏无为追问。 李淳风抬头看他,眼神复杂:“意味着此妖并非天生,而是被人为‘造’出来或‘放’出来的。百年前那次封禁,可能没封住所有东西。” 苏无为愣住。 人为造出来的? 他低头看那三具尸首——两丈多长的身子,满口尖牙,能摆弄水流,命硬得跟什么似的。这玩意儿要是能一茬一茬地出…… “施主。” 李淳风忽然开口,看着苏无为问道。 “你方才看这几片碎玉时,神色有异。可是瞧出什么了?” 苏无为沉默两息。 他在想要不要解释“光幕”这东西。 解释吧,太麻烦,而且说出来对方也不一定信; 不解释吧,又没法说明白自己凭什么能算出日子。 最后他选了折中法子:“我能算出来。这封禁的破绽——每逢甲子年甲子月甲子日,三才交汇、七曜同宫,封禁之力最弱。下一回这样的日子,是九月初九,距今十五天。” 李淳风听完,整个人愣在原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艰难开口:“施主……我师门传承百年,历代天师耗尽心血,只知封禁每甲子松动,却不知具体时辰。施主你……如何算出来的?” 苏无为摊手:“不是算,是格物穷理。” “格物……穷理?” “就是收拢迹象,寻其规矩。” 苏无为指着那几片碎玉。 “你看,这符篆是三重相套,每层七道——三乘七得廿一。甲子是六十载一轮回,六十除以三?除以七?都不合。但若把三重七曜和甲子年甲子月甲子日连起来看——甲子年六十载一回,甲子月五载一回,甲子日六十天一回,三者凑到一处的时候,便是三才交汇、七曜同宫……” 李淳风听得眼睛都直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又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来。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摸出一枚玉简,双手捧着递到苏无为面前。 “此乃师门秘传的《妖异录》,记载近百年来各地妖祸,共八十七起。” 他声音发紧,咽了口唾沫。 “贫道本不该外传,但施主若能从中寻出规矩……贫道愿以师礼待之。” 苏无为一愣:“师礼?拜师那种?” “拜师不敢。” 李淳风正色道:“但该有的敬重,一样不会少。” 苏无为接过玉简,入手温润,隐隐有光晕流转。他低头看了一眼—— “光幕显字”得要紧物件《妖异录》(残本) “内里所载”八十七起妖祸(武德元年之前) “察得暗藏差事”推演妖祸规矩,寻出共通根脚 “差事赏格”寿数+一日 “可行否?” 这还用问? “可行。” 话音刚落,苏无为忽然觉得有人在瞧自己。 他猛地扭头,朝河对岸望去。 那边是一片芦苇荡,半人高的芦苇被风吹得沙沙响,什么也没有。 但方才那一瞬,他确实觉着了——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冷冰冰的,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恶念。 “施主?” 李淳风察觉到他神色不对。 苏无为盯着那片芦苇荡看了好几息,什么动静都没有。 “没事。” 他收回目光,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说道:“可能眼花了。” 李淳风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看,眉头微皱。他掐了个诀,嘴里念念有词,片刻后摇摇头:“没有妖气。” 苏无为嗯了一声,把那枚玉简揣进怀里。 两人转身离开河滩。 走出几十步,苏无为忽然回头。 晨光里,那三具水怪的尸首横在河滩上,野狗终于壮着胆子凑上去,撕咬起来。 芦苇荡依旧沙沙响,什么也没有。 但苏无为总觉得,那些芦苇背后,有什么东西正盯着自己看。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简,低声问光幕: “方才那个……是你么?” “光幕显字”宿主问了个好盘口 “答:不是” 苏无为脚步一顿。 李淳风回头:“施主?” 苏无为扯了扯嘴角:“没事,跟脑子里的物件聊了两句。” 李淳风:“……?” 他没再问,只是默默往苏无为身边靠了靠,袖子里滑出两张符纸,捏在掌心。 两人沿着河滩往前走,身后芦苇荡依旧沙沙响。 风里隐约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像人,又不太像人。 第5章 夜宿荒驿,系统里藏着个死人 洛水东岸废驿 两人沿着洛水走了整整一日。 说是走,其实是挪。 苏无为那具身子虚得厉害,走半个时辰就得歇一炷香工夫,李淳风也不催,就跟着慢慢挪,顺便拿个小本本记沿途的地形水势、风向云色,时不时还抬头问一嘴“苏兄你看这云,像不像要落雨”。 苏无为抬头看看天,漫天星斗,月亮挂得老高。 “不像。” “哦。” 李淳风低头继续记。 苏无为瞥他一眼:“你记这些作甚?” “师门功课。” 李淳风头也不抬,像一个幼儿园的小学生。 “每日记下天象地势,回山要交的。” 苏无为心想,好家伙,本朝道士也兴交差事。 天黑时候,两人走到一处废弃的驿站。 驿站不大,前后两进,围墙塌了半边,院子里长满荒草。正房的门窗都破了,风一吹嘎吱作响,听着跟有人半夜磨牙似的。 李淳风先进去转了一圈,出来时脸色缓和:“没有妖气,也无野兽。今夜可在此歇脚。” 苏无为跟着进去,借着月光打量四周——正房三间,中间是堂屋,左边堆着些破破烂烂的桌椅,右边有炕,炕上铺着层干草,虽然落满灰,总比睡地上强。 李淳风从包袱里掏出火折子,生了堆火,又拿出两个干饼子,用树枝串了在火上烤。烤到表面焦黄,递给苏无为一个。 苏无为接过来咬了一口——硬,特别硬,硬得他疑心这物件能不能当板砖使。 “就着水咽。” 李淳风递过水囊,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这饼是贫道自己烙的,火候可能大了些。” 苏无为灌了口水,勉强把那口饼顺下去:“你还会烙饼?” “出门在外,什么不会?” 李淳风咬了口饼,嚼得嘎嘣响。 “施主那‘科学’,也是自己琢磨的?” 苏无为愣了愣,含糊地“嗯”了一声。 李淳风没再问,专心啃饼。 火堆噼啪响,夜风从破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股荒草的气息。 苏无为靠着墙,看着火苗发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穿来此世、光幕、水怪、符篆、九月初九……还有那个盯着自己的目光。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简,八十七起妖祸记载,还没顾上看。 明日得寻个工夫…… 困意涌上来,眼皮越来越沉。 “施主先睡。” 李淳风往火里添了几根柴,一副让对方安心的样子。 “贫道守夜。” 苏无为点点头,往干草上一躺,闭上眼睛。 …… …… 不知过了多久。 半梦半醒间,苏无为忽然听见一声叹息。 极轻,极淡,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又像就在耳边。 那声音…… 他猛地睁开眼。 火光已经暗下去,只剩几点余烬泛着红光。 李淳风靠着门框,头一点一点的,居然睡着了。 不对。 苏无为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声和远处的虫鸣。 他刚松口气,光幕突然自己跳了出来—— “……” 光幕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串虚点。 苏无为盯着那串虚点,心跳莫名加快。 虚点闪烁了几下,忽然消失。紧接着,光幕上浮现出一行字: “察得宿主心神波动,宜静不宜动。方才那是心神恍惚。” 恍惚? 苏无为盯着那行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那口气……太熟了。 “闻天师兄”——那口气,每回他在静室里走岔了路子,那人就会用这种欠收拾的腔调说:“师弟,你方才不是心神恍惚,是脑子恍惚。” 那是他生前最熟的人。 闻天,本名周闻天(985博士),格物一道的能人,喜好把天地之理讲给人听,那“闻天观妙”的“闻天”二字,便是从他这儿来。 两人搭手三年,苏无为出脸说理(直播),师兄在背后写稿子、查根脚、骂他“说岔了重来”。 一年前,那场祸事。 师兄没能出来。 苏无为握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得清醒。 他深吸一口气,用心神试着唤了一声: “师兄?”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火堆余烬噼啪响了一声。 就在他疑心真是恍惚时,光幕上幽幽浮出一行字: “莫唤了。” “我只是一缕残念。不是他。” 苏无为瞳孔一缩。 一缕残念?什么意思? 他正要追问,光幕上又冒出一行字: “等你活过……兴许能知晓根底。此刻,睡罢。” 活过什么?活过哪日?九月初九? 苏无为本能地想继续问,但那行字已经消了。 光幕恢复成熟识的模样: “当下余寿:三日零六个时辰(缓缓养回中)” “同行人:李淳风(信重六十)” “物件:《妖异录》(残本),待推演” 一切如常。 好像方才那三行字从来没现过。 苏无为进一步追问:“你可是我师兄?你一直藏在光幕里?你想告诉我什么?” 没有回应。 他又试了几回,光幕像死了一般,只显寻常消息,一字都不肯多给。 “晦气。” 苏无为骂了一句,坐起身。 隔壁忽然传来李淳风的声音:“苏兄?” 年轻道士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看着他,眼神清醒得很,半点睡意都没有。 “你方才心神动荡得厉害。” 李淳风起身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伸手探他脉门。 “可是施法太过?还是那‘科学’又烧寿了?” 苏无为摇摇头,没说话。 李淳风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说:“施主,你脸色不对。不是虚那种白,是……像是瞧见了什么不该瞧的物件。” 苏无为抬头看他。 火光映在那张年轻的脸上,眉眼温和,眼神清澈,像个刚出师门的后生——若是本朝有道门学塾的话。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能说什么?说我脑子里有个光幕,光幕里可能藏着我死去的师兄?这话说出来,李淳风不把他当妖邪才怪。 “没事。” 他扯了扯嘴角:“做了个噩梦。” 李淳风点点头,没追问。他回到门口,重新坐下,从怀里摸出两张符纸,折成三角,压在门槛下。 “这是‘镇梦符’。” 他头也不回的说道:“戴着睡,就不做噩梦了。” 苏无为看着那两张符纸,沉默了几息,忽然问:“道长,你信人有前身么?” 李淳风愣了愣,想了想:“佛门讲轮回,道门讲承负。信则有,不信则无。施主怎么问这个?” 苏无为没答话,扭头看向窗外。 窗户破了半边,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照在地上,白惨惨的。 远处,邙山方向的天边,隐隐有一抹红光闪过。 极淡,淡得像眼错。 但苏无为知道不是眼错。 因为他看见光幕上,余寿显字突然跳了一下: “三日零五个时辰又三刻……三日零五个时辰又两刻……三日零五个时辰又一刻……” 倒着走。 在加快。 “道长。”他开口。 李淳风:“嗯?” “邙山那边,有什么?” 李淳风起身走到窗边,顺着他视线看去。看了好一会儿,眉头渐渐皱起。 “贫道看不真切。” 他沉声道,“但那个方向……妖气在聚拢。” 他回过头,与苏无为对视一眼。 两人同时想起一件事—— 九月初九。 封禁松动。 距今十四日。 苏无为摸了摸怀里的玉简,又想起方才光幕里那三行古怪的字。 一缕残念。 等你活过……兴许能知晓根底。 活过哪日? 九月初九?还是别的什么日子? 窗外,邙山方向的血光又闪了一下,比方才更亮。 这一回,李淳风也瞧见了。 他从袖子里抽出三张符纸,递给苏无为:“施主贴身收着。若遇险,撕开头一张,贫道能知晓方位。” 苏无为接过符纸,低头看了看——黄纸朱砂,符文画得密密麻麻,也不知有什么用处。 “谢了。” 李淳风摇摇头,回到门口,重新坐下。这回他没闭眼,从怀里掏出罗盘,放在膝上,盯着指针看。 苏无为躺回干草上,盯着光幕。 光幕上,余寿还在往下走: “三日零五个时辰又一刻……三日零五个时辰……” 寻常快慢。 方才那三行字,像从来没现过。 但苏无为知道,那不是什么心神恍惚。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师兄,不管你是不是一缕残念,等着。我会活过九月初九,然后寻你问个清楚。” 没有回应。 只有光幕上,余寿倒着走,安安静静地跳着。 窗外,夜风吹过荒草,沙沙作响。 远处邙山方向,红光一闪一闪,像有什么物件,正在慢慢睁开眼。 第6章 诡城巩县,满街都是“老六” 巩县南门 苏无为站在巩县城门外,看着眼前这座城,头一个念头是:这地方邪性。 城墙上的弹痕跟麻子似的,密密麻麻摞了好几层,箭孔里还插着没拔出来的箭杆,一看就晓得被攻过不止一回。 护城河早就干了,河床里扔着几具白骨,也不知死了多久,野狗都不稀罕啃。 可一进城门—— 嚯。 青石板的街道扫得干干净净,两边铺子一个挨一个,卖布的、卖粮的、打铁的、卖胡饼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几个西域胡商牵着骆驼走过,驼铃叮当响,骆驼背上驮着成捆的丝绸香料。 街角还有耍把式的,正往嘴里吞剑,周围围了一圈人叫好。 苏无为扭头看李淳风:“这是打过仗的地界?” 李淳风也懵了:“贫道也……拿不准。” 两人顺着主街往里走,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那卖布的老汉,笑容满面地招呼客人,可走近了看,眼底蒙着一层青灰,像几日没睡好觉。 那抱着孩子的妇人,孩子小脸通红,分明在发烧,妇人脖子上有几道抓痕,结了痂,新鲜的。 街角有个蹲着的汉子,嘴唇翕动,自言自语,跟空气说话。 旁边的人从他身边走过,看都不看一眼,像早就惯了。 苏无为盯着那人看了几息,那人忽然抬头,冲他咧嘴一笑。 那笑容怎么说呢——像笑,又不太像笑,嘴角扯得太开,扯出一种诡异的弯弧。 然后那人又低下头,继续跟空气说话。 苏无为头皮发麻,拉着李淳风快步走开。 “瞧见没?” 他压低语气,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那人眼底也有青灰。” 李淳风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七星罗盘。 罗盘的指针正在疯转,一圈、两圈、三圈——压根停不下来,跟抽了风似的。 “这不对。” 李淳风皱眉,同样压低声音说道。 “罗盘示警,说明妖气漫了全城。但寻常妖物必有源头,怎会匀得到处都是?” 苏无为盯着街上行人,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形。 匀得到处都是? 不对,不是匀的。 他拉住李淳风,站在街角察了一炷香工夫。 卖饼老汉,眼底青灰,走路虚浮——妖气大概三成上下。 抱孩子妇人,眼底青灰更深,孩子发烧——妖气四成往上。 那个跟空气说话的汉子,眼底青灰浓得快滴出来——妖气至少七成。 还有那个掌柜…… 苏无为目光落在斜对面一间客栈门口。 一个五十来岁的胖子正在那儿站着,穿一身半旧的绸衫,笑容满面地招揽客人。 他眼底的青灰色,比所有人都深。 “走。” 苏无为拉着李淳风往那客栈走。 “住店。” 客栈门口挂着块褪色的匾,上书“安远客栈”四个字,漆都剥落了,勉强能认出来。 胖子见两人过来,眼睛一亮,赶紧迎上来: “两位客官打哪来?住店还是打尖?” 苏无为随口道:“住店。两间上房。” “好嘞!” 胖子引着两人往里走,语气很是热忱。 “客官来得巧,小店刚好还剩两间上房。这边请,这边请——” 穿过门厅,是个不大的院子,院子里种着棵槐树,树荫遮了大半边天。 东西厢房各三间,正房是掌柜自家住的。胖子把两人领到东厢房,推开门: “两位瞧瞧,可还满意?” 屋子不大,一张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纸糊得严实。收拾得倒干净,被褥虽是旧的,洗得发白,但没什么异味。 苏无为点点头:“就这。” 胖子笑容更深:“那两位稍坐,小老儿去沏壶热茶来。” 他转身要走,李淳风忽然开口:“掌柜贵姓?” “免贵姓胡。” 胖子回头,低头哈腰地问道:“客官有什么吩咐?” 李淳风摆摆手,胖子笑眯眯地出去了。 门一关上,苏无为立刻凑到窗边,透过窗纸往外看——胖子进了正房,没一会儿端了壶茶出来,往东厢走。 “他眼底那层灰,你瞧见了吗?” 苏无为问。 李淳风点头:“比街上所有人都深。” “不止。” 苏无为转身,压低声音。 “你有没有想过,不是妖物在城中,而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妖物就在人体内。” 李淳风脸色一变:“你是说——附身?” “不一定是全附身。” 苏无为来回踱步,眉头微皱。 “也可能是‘寄生’,或者‘染上’。你想想,罗盘显妖气漫了全城,但没有源头——若每个人身上都带一些,加起来不就漫了全城么?” 李淳风沉默了几息,忽然从怀里掏出三张符纸,贴在门窗上。 贴完才沉声道:“若真如此,此城已成鬼域。贫道师门典籍里记过一种妖物,名叫‘影魅’,能寄在人身,慢慢啃噬神智,最后占了那皮囊。但影魅极罕见,百年来只现过三回。这里……” 他没说下去。 苏无为接话:“这里满大街都是。” 门被敲响。 “两位客官,茶来了。” 苏无为一个眼神,李淳风闪身到门后。苏无为拉开门,胖子端着茶盘进来,笑容可掬:“这是小店自备的粗茶,客官将就喝。” 他把茶盘放在桌上,倒了两杯,热气袅袅升起。 苏无为低头看那茶——汤色清亮,叶片舒展,没什么异样。 但他没喝。 胖子也不催,笑眯眯地站在一旁:“两位客官这是往哪去?” “河东来,往洛阳投亲。” 苏无为把方才编好的说辞又搬出来。 胖子眼神一闪:“洛阳?客官可走不得。” 李淳风从门后走出来:“怎么?” 胖子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王世充正在洛阳城外集大军,预备北上打唐军。路上乱得很,前些日子还有客商被劫杀,尸首都没寻全。” 苏无为和李淳风对视一眼。 “掌柜消息灵通。” 李淳风说。 胖子嘿嘿一笑,搓着手:“小老儿开了二十年客栈,迎来送往,听得多。” 他顿了顿,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客官若想在巩县多住几日,小老儿劝一句——入夜别出门,听见敲门别应声,尤其是……” 他盯着两人,一字一句:“子时往后。” 苏无为心头一跳:“为何?” 胖子没有答,只是又笑了笑。 那笑容跟方才那个跟空气说话的汉子一模一样——嘴角扯得太开,扯出一种诡异的弯弧。 “客官好生歇着。” 他退到门口,继续说道:“晚饭小老儿让伙计送来。” 门关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 李淳风立刻上前,把门闩死,又在门后贴了两张符纸。 苏无为盯着那两杯茶,忽然说:“道长,你那有道门试毒的法子么?” 李淳风从怀里摸出一枚银针,往茶水里一探——银针取出,光亮如新。 “无毒。” 苏无为点点头,没喝茶,端起杯子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茶香里,似乎混着另一股极淡极淡的气味。 腥的。 像鱼,又不太像鱼。 他把杯子放下,走到窗边,透过窗纸往外看。 院子里静悄悄的,槐树叶子纹丝不动。正房的门虚掩着,看不见里头。 街上传来隐约的吆喝声,卖饼老汉还在喊,耍把式的还在吞剑。 一切正常得不像正常。 苏无为忽然想起胖子临走前那句话——“尤其是子时往后”。 他低头看光幕: “当下余寿”:三日零四个时辰 “同行人”:李淳风(信重六十二) “察得周遭异样”:群妖染气,染源不明 “建言”:夜里别睡,多收迹象 他收了光幕,扭头看李淳风。 年轻道士正盘腿坐在炕上,闭目养神,膝上放着罗盘。 罗盘的指针还在转,但比进城时慢了些,像寻不着方向,正在犹疑。 “道长。” 苏无为开口。 李淳风睁眼。 “你说,” 苏无为看着窗外,语气有些不确定的问道:“子时往后,会出什么事?” 李淳风沉默了几息,忽然说:“贫道不晓得。但贫道晓得另一桩事。” “什么?” “掌柜方才说的那句话——‘尤其是子时往后’。” 李淳风顿了顿,“他用的是‘尤其是’,不是‘切记’。” 苏无为一愣。 “也就是说,” 李淳风站起身,走到窗边,与他并肩而立。 “子时往后会出的事,旁的时候也可能出。只是子时往后……更容易出。” 苏无为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 “你这道士,脑子转得挺快。” 李淳风也笑了:“跟施主学的。” 两人对视一眼,笑容同时收住。 因为窗外,街上的喧嚣声忽然停了。 不是慢慢变小,而是像被人掐住喉咙,戛然而止。 卖饼老汉的吆喝,耍把式的叫好,胡商的驼铃——全没了。 院子里静得瘆人,连风都没有。 槐树的叶子,一片都不动。 苏无为低头看光幕—— 余寿倒着走还在跳,寻常。 但光幕最底下,多了一行从未现过的小字: “察得浓烈异样气机震荡” “来源”:满城 “根脚”:不知 “建言”:别出声,别惹眼 苏无为本能地想说什么,李淳风忽然捂住他的嘴。 年轻道士另一只手指着窗外,手指微微发颤。 苏无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院子里的槐树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们,穿着灰色的粗布衣裳,一动不动地站着。 他站的位置,正好是树荫最深的地方,阳光照不到。 过了几息,那人慢慢转过身来。 是那个在街上跟空气说话的汉子。 他抬起头,冲着东厢房的方向,咧嘴一笑。 嘴角扯得太开,扯出一种诡异的弯弧。 然后,他开口说话了。 声音不大,但在这死寂的院子里,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在耳边: “子时……快了。” 第7章 子时命案,猫鬼挠心 子时一刻·安远客栈 苏无为是被一声闷响震醒的。 那声音从头顶传来,像一袋百来斤的粮食从房梁上砸下来,震得房顶簌簌往下掉灰。 他一个激灵翻身坐起,李淳风已经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那柄短刀,符纸夹在指缝间。 “楼上。” 两人对视一眼,拉开门冲出去。 院子里漆黑一片,那棵槐树的影子跟鬼似的趴在地上。 李淳风抬手往上一指——二楼走廊尽头的客房,房门大敞,里头黑咕隆咚,什么也看不清。 苏无为提着油灯往上冲,木楼梯被他踩得嘎吱响,每一声都跟踩在心上似的。 冲到二楼,油灯的光往里一照—— 他看清了。 一个男人仰面倒在地上,穿着半旧的绸衫,四十来岁,脸惨白得跟纸人似的。七窍都在往外渗血,眼睛半睁着,瞳孔散了,死得不能再死。 李淳风一个箭步上前,蹲下探了探颈脉,又翻了翻眼皮。片刻后抬起头,脸色难看得像刚吞了二斤黄连: “猫鬼噬心。” 苏无为一愣:“什么?” “猫鬼。” 李淳风站起身,掀开死者衣物,很是严肃的说道:“前朝宫廷巫术,源自西域。” 油灯凑近了照——死者胸口,心口位置,五个细小的血洞,呈梅花状排列。每个洞都有筷子头那么粗,边缘发黑,隐隐透出一股腥臭味。 苏无为盯着那五个洞,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蹦。 李淳风已经开口说他的道门见闻:“需养妖猫为媒,祭七七四十九日,方可驱使。猫鬼噬人时无形无影,专吸心头精血。中者七窍流血,财物自移施术者家中。前朝文帝时曾明令禁止,《开皇律》有‘畜猫鬼者流放边陲’的条律。典籍记载,独孤皇后当年就中过此术,险些丧命。” 苏无为听完,沉默两息。 然后他问了一个很实在的问题:“财物呢?” 李淳风扭头看向死者房间。 客房不大,一张炕,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炕上的被褥掀开了半边,显然是死者听见动静起来查看。 桌子的抽屉被人拉开,里头空空如也。 墙角放着一口木箱,箱盖大开——空的。 “没了。” 苏无为蹲下身,仔细察看箱子上的锁扣。 “铜锁完好,没有撬过的痕迹。箱子是寻常打开,不是硬破开的。” 他抬头看李淳风:“猫鬼杀人,还会顺手牵羊?” 李淳风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楼梯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两人回头一看,掌柜披着件外衣,抖抖索索地爬上来,手里举着盏灯笼,灯笼的光晃得跟他的心似的。 “两、两位客官……这、这是……” 他凑过来看了一眼,腿一软,差点没坐地上。 苏无为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他:“掌柜,这人你认得?” 掌柜喘了半天气,才哆哆嗦嗦开口:“认、认得……姓周,周大福,河东来的布商。住进来三天了,说是要去洛阳贩布……怎么、怎么就……”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他又看了一眼那五个血洞。 李淳风走过来:“掌柜,这不是头一遭了吧?” 掌柜浑身一抖。 苏无为和李淳风对视一眼——有门道。 “掌柜,” 苏无为把人扶到墙边靠着,尽量把声音放得缓和。 “我们不是官府的人,就是路过。但这死法你也瞧见了,要是不查清楚,往后你这客栈还敢住人?” 掌柜的脸色从惨白变成死灰,又从死灰变成蜡黄。变了好一会儿,才压低声音说: “客官,不是小老儿不告诉你,是……是说了也没用。官府查过,查不出来,只说暴病而亡。可这……” 他瞥了一眼地上的尸首,又赶紧把目光挪开。 “这三个月,死了几个?” 苏无为单刀直入。 掌柜嘴唇哆嗦:“七、七个……加上这个,八个了。” “都是客商?” “都是。” 掌柜点头,然后又左右看了看,小心翼翼的说道:“都是外地来的客商,在巩县住个三五天,就……就没了。财物也跟着没,官府查了好几回,什么也没查到。如今外地的商人都不敢在巩县过夜,宁可多走几十里路去下一站。” 苏无为脑子里飞快转着。 八个死者,三个月,都是客商,财物不见,猫鬼噬心…… 他蹲下身,又仔细看了看周大福的尸首。 李淳风在一旁补了句:“猫鬼之术须以子日夜子时祭祀。因‘子者鼠也’,猫食鼠,故以此养猫鬼。施术时,猫鬼可隐形噬人,吸干精血,财物随之不见。” 苏无为抬头:“施术要什么?” “须以自身精血喂养。” 李淳风沉声道:“每驱使一回,施术者折寿三年。” 折寿? 苏无为心里一动。这买卖,听着怎么有点耳熟? 他站起身,走到死者房间门口,往里看了一圈。 屋子收拾得还算齐整,没有打斗痕迹。 死者显然是半夜听见动静,开门察看,然后被猫鬼袭了。 猫鬼隐形,死者瞧不见,自然没有防备。 他回到走廊,看向其他几间客房。 二楼总共六间房,周大福这间在最里头,旁边两间空着,再往外的两间也黑着灯,只有靠近楼梯的那间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那间住着谁?” 他问掌柜。 掌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哦,是个胡商,住了五天了,说是等商队。” 胡商。 苏无为记下这个,又看向李淳风:“道长,猫鬼杀人后,财物怎么没的?” 李淳风想了想:“据典籍所载,猫鬼会将财物‘搬运’至施术者家中。具体如何搬运,说法不一。有说是猫鬼自己驮走,有说是死者自己送去——但那时死者已死,如何能送?” 苏无为蹲回尸首旁边,仔细察看周大福的双手。 指甲干净,没有泥土,没有血迹。手心没有老茧,是养尊处优的商贾。 他把油灯凑近,一寸一寸看过去—— 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根极细的毛。 灰白色的,比头发丝还细,在油灯光下几乎瞧不见。 他小心翼翼把那根毛拈起来,对着光看。 李淳风凑过来:“这是……” “猫毛。” 苏无为盯着那根毛,语气肯定的说道:“灰色的猫。” 掌柜在一旁惊呼出声:“胡、胡商货栈那个老胡,就养了一只灰猫!” 苏无为和李淳风同时扭头看他。 掌柜被两人的眼神吓得往后退了一步:“真、真的!城西胡商货栈,掌柜姓胡,是个西域人,养了一只灰猫,天天抱在怀里,跟宝贝似的……” 胡商货栈。 又是胡商。 苏无为站起身,把手里的猫毛小心包好,揣进怀里。 他看向李淳风: “八个死者,都是客商。巩县的客商,最常去的地界是哪儿?” 李淳风眼睛一亮:“胡商货栈。” “对。” 苏无为转身往楼下走。 “走,回去睡。” 李淳风一愣:“睡?” “不然呢?” 苏无为头也不回。 “此刻深更半夜去查案?那货栈定然大门紧闭,咱们去了能做什么?” 他走到楼梯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尽头,周大福的尸首还躺在那儿,死灰色的脸在油灯光下惨白得瘆人。 李淳风已经用道法在他周遭布下符阵,防着魂魄作乱。 掌柜还靠在墙边,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一般。 苏无为的目光越过他,落在楼梯口那间透光的客房。 门缝里那一点光,在他看过去的当口,灭了。 苏无为盯着那扇门看了几息,转身下楼。 回到房间,李淳风把门闩死,又贴了三张符纸。贴完回头,看见苏无为已经坐在桌前,从包袱里掏出纸笔,开始写写画画。 “苏兄这是?” “推演根脚。” 苏无为头也不抬,很认真的说道:“你把你那边关于猫鬼的记载再跟我说一遍,越细越好。” 李淳风在他对面坐下,开始回想师门典籍里的记载。 苏无为一边听一边记,笔尖在纸上飞快划过: 死者根脚:外地客商 死的时候:子时,逢三逢七 死法:猫鬼噬心,财物不见 凑一块的地方:三个月内来巩县,都在胡商货栈做过买卖 可疑的人:胡商货栈掌柜,养灰猫,西域人 他画了一个简略的表格,把八个死者的来路往里头填——有些是掌柜方才说的,有些是揣摩的。填到第八个,他搁笔,盯着表格看了好一会儿。 “道长,” 他忽然开口,“你方才说,猫鬼每驱使一回,施术者折寿三年?” 李淳风点头:“典籍是这么记的。” “三个月八起。” 苏无为用手指敲着桌面,眉头微皱思虑着说道。 “若是同一个施术者,他折了多少年?” 李淳风算了算:“八起,每起折寿三年……二十四载。” 苏无为抬起头:“什么人愿意拿二十四载阳寿,换八个客商的命和财物?” 李淳风愣住了。 是啊,什么人会这么干? 就算那些财物值老鼻子钱,可命都没了,要钱做什么? 苏无为靠在椅背上,盯着房梁。 “察得宿主正在推演猫鬼连环索命案” “当下:蛛丝马迹收得八成,脉络待捋顺” “触得旁支差事:查猫鬼连环索命案” “差事:揪出背后黑手” “赏格:每破一案+两时辰寿数,揪出黑手另加一日” “当下已收案件:八起” “估摸可得寿数赏:八×两时辰+一日=一日零六个时辰” 苏无为盯着那行字,眼睛亮了。 一日零六个时辰。 加上现在的三日多,能活到五日。 够本。 他把纸笔收了,往炕上一躺:“睡,明日去会会那个胡商。” 李淳风愣了愣:“苏兄不守夜?” “守什么夜?” 苏无为闭眼,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 “猫鬼刚杀完人,今夜不会再出来。而且——”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他没说的是:方才二楼那间灭了灯的客房,门缝里那一瞬,他瞧见了一双眼睛。 灰绿色的,在黑里发着光。 像猫。 李淳风见他不再说话,也不再追问,在门口盘腿坐下,把那柄短刀横在膝上。 屋里静下来。 窗外,月光惨白,照着院子里那棵槐树。树影摇晃,像有什么东西在枝叶间穿行。 子时三刻。 楼上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猫爪子踩过地板。 苏无为睁开眼,盯着房梁。 那声音走远了。 然后,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猫叫。 “喵——” 声音飘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在耳边。 李淳风握紧了短刀。 苏无为盯着房梁,嘴角忽然扯了扯。 “明日,” 他轻声说:“得找掌柜借点东西。” “什么?” “硫黄。” 苏无为翻了个身,喃喃细语。 “还有硝石。” 李淳风一愣:“苏兄要炼丹?” 苏无为没答。 过了好一会儿,黑里传来他的声音: “炼丹?不,做点猫食。” 第8章 裴大小姐,你这组队方式有点硬核 城西胡商货栈 苏无为站在货栈门口,鼻子差点被熏歪了。 那味道怎么说呢——像把孜然、八角、硫黄、硝石、羊膻味和某种说不清的香料全倒进一口锅里,熬了三天三夜,然后泼在一堆旧毯子上捂了三个月。 他深吸一口气,呛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这味儿……” 他捂着鼻子,嗡声嗡气地自语道:“比烧了三年陈艾还冲。” 李淳风站在他旁边,面色如常,不愧是常年摆弄丹炉的人,鼻子早就废了。 他打量着这家货栈——铺面不大,两间门脸,门口挂着一串驼骨风铃,骨头被风吹得互相碰撞,发出闷闷的“咚咚”声,像敲棺材板。 店内光线昏暗,货架上摆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物件:成卷的羊毛毯子、铜制的灯盏、雕花的木箱、成袋的香料,还有几个大陶罐,不知装着什么。 柜台后面坐着个胡人,深目高鼻,络腮胡子修剪得齐整,穿着一身半旧的褐色长袍,正拿把小刀在削什么东西。 苏无为抬脚要往里走,李淳风忽然拉住他。 “苏兄,有人盯着咱们。” 苏无为本能地要扭头,李淳风低声道:“别回头,街对面,茶馆门口那桌。” 苏无为借着整理衣襟的功夫,眼角余光往街对面一扫—— 茶馆门口摆着三张桌子,靠街的那张坐了五六个人,都是少年人,十五六岁到二十出头,穿一水的红色劲装,腰里别着短刀或铁尺。 为首的是个年轻女子,二十上下,一身红衣劲装,腰佩横刀,马尾高束,正端着茶碗往这边看。 准确说,盯着苏无为看。 那眼神怎么说呢——像猫盯着耗子,又像猎户盯着一头值钱的猎物。 苏无为跟她对上一眼,那女子把茶碗一放,站起身就往这边走。 她一起身,那桌五六个人全站起来了,哗啦一下,手都按在刀把上。 苏无为:“……” 李淳风默默往他身边靠了半步,袖子里滑出两张符纸。 红衣女子几步走到苏无为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开口就一句话: “你,跟我走一趟。” 语气不容商量,像官府拿人。 苏无为愣了愣:“你哪位?” 女子从腰间摸出一块令牌,往他眼前一亮。紫檀木的,巴掌大,刻着“河东裴氏”四字,底下是一串小字,看不清。 “河东裴惊澜。” 她把令牌收回腰间,语气很是骄傲的说道:“我父亲是裴仁基。” 苏无为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这名号——瓦岗旧将,隋末名将,战死沙场。 这人他隐约记得,好像还是什么……李密帐下的? “裴姑娘,” 李淳风上前半步,微微拱手。 “贫道李淳风,楼观道弟子。不知姑娘寻我们何事?” 裴惊澜看了他一眼,目光又落回苏无为身上:“我追一伙拐子追到巩县,线索指向这家货栈。” 她下巴朝胡商货栈扬了扬。 “你们俩在这探头探脑半天,也是来查这的?” 苏无为和李淳风对视一眼。 “我们查猫鬼索命案。” 李淳风道。 “猫鬼?” 裴惊澜眼神一闪,瞳孔微微收紧。 “什么样的猫鬼?” 苏无为觉着她这反应有点怪:“你晓得猫鬼?” 裴惊澜没答,转身朝那桌红衣少年挥了挥手。那五六个人立刻起身,往四周散开,有的假装逛摊,有的往茶馆里一坐,还有两个直接蹲到街角,正好把货栈的几个方向都盯死了。 裴惊澜回过头:“里头说。” 三人进了茶馆,找个角落的桌子坐下。裴惊澜要了壶茶,等茶博士走远,才压低声音开口: “我追的那伙拐子,专拐年轻女子,往洛阳送。前些日子,有个被拐的女子逃出来,藏在我住的客栈。她说那伙人半夜在院子里挖坑,她偷看了一眼——坑里埋着猫。活的猫,一笼一笼的,全埋了。” 苏无为听得头皮发麻:“活埋?” “活埋。” 裴惊澜点头,那双灵动的大眼睛看了看充满好奇心的两位,然后继续说道: “她说那些人挖好坑,把猫笼子放进去,然后往坑里倒什么物件,接着就埋土。埋完之后,那一片地就跟烧滚了似的,咕嘟咕嘟冒泡。” 她顿了顿,盯着苏无为的眼睛:“你方才说猫鬼索命案,杀了几个人?” “八个。” 苏无为道:“都是外地客商,死在客栈,财物不见。死者胸口有五个血洞,猫爪模样。” 裴惊澜沉默几息,忽然一拍桌子:“对上了。” “怎么对上?” “那逃出来的女子说,她听见那些人念叨什么‘三年换一命,八命换……’后面没听清。” 裴惊澜眼神发亮,好像寻到了真相似的。 “三年换一命,八条命——你那边死了八个,正好二十四载。” 苏无为心里猛地一跳。 三年换一命——猫鬼每驱使一回,施术者折寿三年。 八回,二十四载。 “那些拐子,此刻在哪儿?” 他问。 裴惊澜摇头:“跑了。我追到巩县的时候,他们已经撤了。但那女子说,他们跟城西这家货栈有往来。她亲眼瞧见货栈的胡人掌柜,半夜去他们落脚的地界。” 李淳风插话:“姑娘追的拐子,和我们查的猫鬼案,兴许是一伙人。或者说——” 他看向苏无为,苏无为接上:“拐子负责弄人,猫鬼负责杀人劫财。两边各司其职。” 裴惊澜打量他俩,目光在苏无为身上停得最久。 “你,” 她忽然指着苏无为,不容置疑的问道:“叫什么?” “苏无为。” “做什么的?” 苏无为想了想,挑了个最不容易出错的答法:“读书人。” 裴惊澜嗤笑一声:“读书人?读书人大半夜跑去查命案?读书人让道士跟着?” 苏无为:“……” 这姑娘眼睛真毒。 李淳风在一旁替他解围:“苏兄虽未入道门,却精通一种名为‘科学’的术法。昨夜的猫鬼案,就是他寻着的要紧线索。” 裴惊澜眼神更亮了:“科学?就是把妖煮熟那个?” 苏无为差点被茶水呛死。 “你、你怎么晓得?” 裴惊澜理所当然:“巩县都传遍了。说洛水河滩来了个异人,会用石头煮河伯,煮得满河漂死鱼。我进城的时候就听说了,没想到是你。” 她盯着苏无为,眼睛发亮,“你这术法,能教我吗?” 苏无为:“……不能。” “为何?” “因为……” 他顿了顿,一副无奈的样子。 “因为这要烧寿数。” 裴惊澜一愣:“烧寿数?” 苏无为指了指自己这张惨白的脸:“瞧见没?烧一回,白一回。再烧几回,直接升天。” 裴惊澜盯着他看了好几息,忽然笑了。 那笑容挺古怪,不是嘲笑,也不是敷衍,而是带着点“你这人有点意思”的赏识。 “行,不学就不学。” 她把茶碗往桌上一顿,“但眼下这桩事,咱们得搭伙。我的人盯着外围,你的道士用道法探地下,你——” 她看着苏无为,理所当然道:“负责想鬼点子。” 苏无为:“……什么叫鬼点子?” 裴惊澜掰着指头数:“比如用什么石头煮妖怪啊,用什么粉末炸妖怪啊,还有什么……?反正就是那些稀奇古怪的招。” 苏无为扭头看李淳风。 李淳风正端着茶碗喝茶,见他看过来,默默把脸转向窗外,肩膀一抖一抖的。 苏无为深吸一口气:“行,鬼点子我负责。但有一桩。” “说。” “你们得帮我搜罗物件。”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头密密麻麻写着字:“硫黄、硝石、石炭、铁砂、矾石……越多越好。” 裴惊澜接过纸扫了一眼,往怀里一揣:“小事。我的人常年在江湖上跑,这些物件不难弄。” 她站起身,朝窗外打了个手势。街角那俩红衣少年立刻往这边看了一眼,微微点头。 “我已经让人盯死货栈了。” 裴惊澜道,“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李淳风看向苏无为。 苏无为低头看了看光幕: “当下余寿:三日零一个时辰” “同行人:李淳风(信重六十二)、裴惊澜(信重三十,暂搭伙)” “差事:猫鬼连环索命案——蛛丝马迹九成,黑手渐明” “建言动手时候:今夜子时前,逢三逢七是猫鬼活络的日子,今日八月廿七,逢七” 他抬起头:“今夜。” 裴惊澜眼睛一亮:“好。我的人戌时在客栈碰头。” 她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苏无为进一步。 “你那张脸,” 她指了指,“白得跟纸人似的。夜里动手前,多吃点肉。” 说完大步流星走了。 苏无为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李淳风。 李淳风憋着笑:“裴姑娘说得在理。贫道待会儿去弄只鸡,给苏兄补补。” 苏无为摆摆手,盯着窗外那家胡商货栈。 货栈门口,那个胡人掌柜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正站在驼骨风铃下面,朝他们这边看。 隔着整条街,苏无为都能看清那双眼睛—— 灰绿色的。 跟昨夜二楼门缝里那双,一模一样。 掌柜盯着他们看了几息,忽然转身回了店里。 驼骨风铃被风吹得咚咚响,像有人在敲丧钟。 李淳风低声道:“他发现咱们了。” 苏无为点点头:“发现了。” “那今夜……” “照旧。” 苏无为站起身,把茶钱放在桌上,“他发现归发现,咱们查咱们的。” 他往外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李淳风:“道长,你会布阵吗?” 李淳风一愣:“会。苏兄的意思是?” “夜里若是动手,你负责把货栈周遭封住。” 苏无为眯起眼睛,“一只猫,都不能让它跑了。” 李淳风点头,从怀里掏出罗盘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天色。 “苏兄,” 他忽然说:“今夜子时,逢七。猫鬼最活络的时辰。” 苏无为嗯了一声。 “咱们的寿数,” 李淳风顿了顿,小心翼翼的问道:“够使吗?” 苏无为低头看光幕: “三日零一个时辰” 够不够? 他也不晓得。 但那个灰绿色的眼神,让他想起昨夜那声猫叫。 还有那八个死在客栈的客商。 他抬起头:“不够也得够。走罢,回去收拾。” 两人穿过街道,往客栈方向走。 身后,胡商货栈的门虚掩着。 驼骨风铃咚咚响。 门缝里,一双灰绿色的眼睛,一直盯着他们的背影,直到隐入人流中。 第9章 巷子遇袭,袁天罡的影卫有点冷 胡商货栈后巷 苏无为蹲在巷子里,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一个时辰前,三人分头行事。 裴惊澜带人在货栈前后门蹲守,说是“防着那东西跑了”。 李淳风以道术敛息潜入,说是“探地下阵法”。 轮到他—— “你负责望风。” 裴惊澜当时拍着他肩膀,语气像打发小娃儿去门口玩泥巴。 “就在后巷蹲着,有人来就学猫叫。” 苏无为满脸无奈:“……我不会猫叫。” “那就狗叫。” 说完她就带着人走了。 李淳风临走前给他贴了张敛息符——贴完他人就没了影子,但苏无为低头看看自己,还杵在那儿,跟根木桩似的。 “道长,我怎么没隐?” 李淳风的声音从空里传来:“那符只对妖气有应。苏兄身上没有妖气,自然不显。” “那你贴它做什么?” “让苏兄安心。” 空里传来一阵细微的窸窣声,然后就再没有动静了。 苏无为蹲在后巷,对着墙上那贴敛息符,陷入沉吟。 这物件贴在这儿,是能防妖还是能防人? 防妖的话,妖来了他瞧不见; 防人的话,人来了他瞧得见,可人家也瞧得见他。 这不就等于什么都没贴么? 夜风吹过,巷子里一股子馊水味。 他往墙根缩了缩,尽量把自己藏进阴影里。 四周静得瘆人。 前街偶尔传来几声吆喝,是酒肆还在张罗。 但后巷这边黑灯瞎火,连野猫都不来。 野猫…… 他想起秦无衣说的那七只猫鬼,心里有点发毛。 子时还早,货栈里没动静。 他蹲得腿麻,刚想换个架势—— 一只手突然从背后伸过来,捂住了他的口鼻! 那手冰凉刺骨,力道大得惊人,苏无为连挣扎都没来得及,整个人就被拖进巷子深处! “唔——!” 后背撞上墙壁,一柄匕首抵在喉间,寒气直往肉里钻。 黑夜里,一双眼睛盯着他。 蒙面黑衣,只露两眼,眼神幽深如井,瞧不见底。 “你是何人?” 声音压得极低,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听起来让人起鸡皮疙瘩。 “为何查猫鬼?” 苏无为脑子里一片空白。 本能地,他想唤光幕,想喊救命,想喊李淳风—— 匕首往里压了一分,皮肉刺痛,有温热的液儿顺着脖子往下淌。 “说。” 苏无为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出声,蒙面人忽然闷哼一声! 一道符纸贴在他后颈,金光一闪,那人浑身僵住。 李淳风从黑里现出身形,左手掐诀,右手并指按在符纸上:“何方宵小,敢动贫道的人?” 蒙面人眼神一冷。 下一瞬,他身形一扭,反手一剑削向李淳风咽喉! 那动作快得苏无为都没看清,只听见“铛”的一声——李淳风用短刀架住剑锋,两人瞬间过了七八招。 剑光符影在窄巷里乱飞,墙砖被削下一片,簌簌往下掉灰。 苏无为缩在墙角,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了几下—— 噗。 火光亮起。 蒙面人正背对着他,剑锋与李淳风的短刀绞在一处。火光映在他侧脸,面纱不知什么时候被削掉了半边,露出底下一张脸。 白的。 不是那种病态的白,是常年不见日头的苍白。五官精致得跟画出来似的,眉眼清冷,嘴唇抿成一条线,瞧着二十二三岁年纪。 可那双眼睛—— 幽深如井,瞧不见底。 “影者?” 李淳风忽然收住符咒,愕然道:“你是袁师的人?” 蒙面人动作一顿。 他盯着李淳风看了两息,缓缓收起匕首。 “你认得袁天罡?” 声音依旧冷,但杀意淡了。 李淳风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太史监的那块。蒙面人接过去看了看,又还给他。 “李淳风。” 她点点头,声音依旧冰冷:“袁师提过你。” 然后他转头,看向缩在墙角的苏无为。 那眼神,怎么说呢,像在看一只不小心踩着的蝼蚁,不太在意,但好歹瞧瞧有没有踩死。 “你是苏无为。” 不是问,是定论。 苏无为扶着墙站起来,脖子上的伤口还在渗血,疼得他龇牙咧嘴:“你哪位?” 蒙面人沉默片刻,吐出三个字:“秦无衣。” 秦无衣? 苏无为没听过这名儿,但李淳风的反应让他心里一动——年轻道士脸色变了变,竟然抱拳行了一礼。 “原来是秦姑娘。贫道失礼。” 姑娘? 苏无为瞪大眼睛,又仔细看了看那张脸。眉眼确实清秀,可那身冷气,那出手的狠辣,那匕首抵喉时的眼神——这是个姑娘? 秦无衣没理他,只淡淡道:“袁师推演出,近日河南道将现大变。你!” 她目光落在苏无为身上,语气严肃:“是根由。” 苏无为懵了:“你师父是袁天罡?他认得我?” “不认得。” 秦无衣摇头:“但推演出你的存在。命数之外之人,百年来只此一个。” 苏无为脑子里嗡嗡的。 袁天罡,本朝第一神算,能掐会算那种。推演出自己穿来此世了? “所以,” 苏无为指了指自己:“你方才想杀我,还是想怎的?” 秦无衣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在说“你脑子没毛病罢”。 “试探。” 她说的干净利落:“瞧瞧你值不值得保。” “结果呢?” 秦无衣没答,只是又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比方才久一点,久到苏无为有点发毛。 然后她开口:“你虽弱,但不蠢。” 苏无为:“……” 这是夸还是骂? 李淳风在一旁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秦无衣不再多说,从怀里掏出一样物件,往苏无为手里一塞。是一枚玉简,温润冰凉,隐隐有光晕流转。 “消息。” 她继续说道:“货栈地下有猫鬼七只,以西域秘法养着。施术的是西域胡僧,自称叶法善门人。” 李淳风脸色一变:“叶法善?” 苏无为看他:“谁?” “江湖上有名的幻术师。” 李淳风沉声道:“能以刀刺腹而不伤,以咒续断肢,门人遍布西域。若真是他的门人……” 他没说下去,但脸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秦无衣继续道:“他们每隔七日祭一回,今夜逢七,子时会有动作。你们的人在外围盯着,但地下的事,他们管不了。” 苏无为低头看那玉简——光幕自动跳出来: “察得消息物件” “添补:猫鬼连环索命案” “真凶落定:西域胡僧,自称叶法善门人” “根由:以客商精血养猫鬼,攒‘命数’,用于某不知根底的事” “动手时候:明夜子时(逢七祭祀)” “当下可得寿数赏:八×两时辰+一日=一日零六个时辰” “添得藏差事:阻祭祀,救猫鬼(若有)” “格外赏:每救一只猫鬼,+两时辰寿数” 七只猫鬼,每只两时辰——又是十四个时辰。 苏无为眼睛亮了。 秦无衣看着他那神情,眉头微微一皱。 “你在想什么?” 苏无为抬头:“想怎么多活几日。” 秦无衣沉默两息,似在忖度这话是真是假。 最后她什么都没做,只淡淡的说道:“明夜子时,我会在。” 话音未落,她身形一闪,没入黑里。 苏无为眨眨眼,人没了。 巷子里只剩他和李淳风,还有墙上那贴还在的敛息符。 “她……” 苏无为指着秦无衣消失的方向。 “这就走了?” 李淳风点头:“影者行事,向来如此。” “那她方才说的,是真的?” “消息该是不假。” 李淳风沉声道,“但叶法善门人这个根脚,有点麻烦。此人虽非道门正宗,但在朝野间颇有声望。若无实打实的凭证,动了他的人,会惹祸。” 苏无为想了想,低头看光幕。 “当下余寿:三日整(方才那一刀扣了一个时辰?)” “同行人:李淳风(信重六十五)、裴惊澜(信重三十五)、秦无衣(信重二十,暗里守着)” “差事:猫鬼案——真相八成,凭证三成” 凭证。 他抬起头:“道长,你方才潜入,瞧见什么了?” 李淳风摇头:“地下有阵护着,贫道无法深入。只感应到七股妖气,藏在地窖深处。” “地窖。” 苏无为眯起眼睛。 明夜子时,祭祀。 他们会在那儿。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秦无衣方才说,那些猫鬼是‘以西域秘法养着’。西域秘法,有什么门道?” 李淳风想了想:“据典籍所载,西域幻术多借‘外物’施法。符咒、法器、丹药,缺一不可。若破其外物,术法自解。” 苏无为眼睛一亮。 “也就是说,” 他慢慢道:“若能毁了那施法用的物件,猫鬼就收不住了?” “理当如此。” 苏无为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物件单子——硫黄、硝石、石炭、铁砂…… 他忽然笑了。 李淳风瞧见那笑,莫名往后退了一步。 “苏兄,你笑什么?” 苏无为摆摆手:“没什么,就是想明白了一桩事。” “什么事?” “那个胡僧,” 苏无为看着巷子尽头。 “自称叶法善门人,用猫鬼杀人,每杀一个折寿三年——你猜,他图什么?” 李淳风想了想:“攒命数,延年益寿?” 苏无为摇头:“延年益寿的话,杀八个折二十四载,图什么?除非——”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除非他要的,不是自己的命。” 李淳风一愣。 “有人要命数。” 苏无为点头说道:“许多命数。二十四载,兴许只是定钱。” 夜风穿过巷子,吹得两人衣袂作响。 远处,货栈的方向,隐约传来一声猫叫。 极轻,极细,像婴孩啼哭。 苏无为抬头看了看天色——月在中天,快子时了。 “走,” 他转身往外走。 “回去寻裴惊澜,商量明夜的事。” 李淳风跟上:“苏兄有盘算了?” “有个大概。” 苏无为头也不回,心中似乎有了想法。 “要她的人帮着备点物件。” “什么物件?” 苏无为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火光里,那张苍白的脸笑得有点瘆人。 “焰火。” 他微微一笑说道:“大得吓人的那种。” 第10章 命悬一线,我给道长讲电解水 安远客栈 苏无为睁开眼,头一件事就是看光幕。 “当下余寿:两日零六个时辰”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息,确定自己没眼花。 昨日还是三日多,今日就剩两日半了? 他坐起身,开始盘账:前天夜里烧了两刻钟,昨日在河滩验尸烧了一刻钟推演符篆,昨夜被秦无衣抹脖子扣了一个时辰“心神损耗”,加上这几日养赶不上耗…… “光幕贴心显字:连奔三日,底子耗得厉害,养回慢了三成” “昨夜受惊,光幕判‘心神耗得重’,格外扣两时辰” “当下净耗:约四个时辰/日” “照这快慢,您还能活……七日又六个时辰” 苏无为除了无奈还是无奈:“……” 七日又六个时辰,听着不少,可那是没算斗法耗的。 明夜要是动手,随便烧个几刻钟,又得少半日。 他正盯着光幕犯愁,门被敲响。 “苏兄?” 李淳风端着一碗热粥进来,把碗往桌上一放,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眼。 “你脸色比昨日更白了。” 苏无为接过粥喝了一口——米熬得稀烂,里头还飘着几片不知什么的药材,苦了吧唧的。 李淳风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枚龙眼大的药丸,递过来:“这是贫道炼的‘补气丹’,可养回些元气。苏兄吃了。” 苏无为接过药丸,光幕立刻弹出: “察得外力养元物件——楼观道‘补气丹’(李淳风手制)” “药效:养气血,补暗伤” “可化寿数:+三时辰” “可受否?” 这还用问? 他把药丸扔进嘴里,嚼了嚼——苦,特别苦,苦得他脸都皱成一团。就着粥咽下去,胃里暖洋洋的,像喝了口热水。 “服下” “当下余寿:两日零九个时辰” 苏无为盯着那行新字,心里默默盘算:明夜子时动手,至少要留一日寿数防着意外。也就是说,必须在今夜之前,再养回七个时辰以上。 怎么养回? 最快的法子——让眼前这位道长“心弦再震”。 他抬起头,看着李淳风,露出一个笑。 李淳风被他笑得往后一退:“苏兄,你……你笑什么?” “道长,” 苏无为放下粥碗。 “我给你瞧个好物件。” 一炷香后。 两人蹲在客栈后院,面前摆着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几块木炭,一小包硫黄,指甲盖那么点硝石,还有一块从灶台边捡来的青石。 李淳风看着那堆物件,满脸困惑:“苏兄,这是要……炼丹?” “差不离。” 苏无为把木炭砸碎,碾成末,又小心翼翼地往里头掺硝石和硫黄。 “这叫‘火药’。配法是七份硝石,一份半硫黄,一份半炭末。但我这儿硝石不够,只能凑合试试。” 他把三样粉末混在一处,用纸包成一个小包,又搓了根纸捻子当引信。 李淳风凑过来看:“这……能做什么?” 苏无为把纸包放在地上,纸捻子留出一截,然后拉着李淳风退到三丈外。 “瞧好了。” 他摸出火折子,吹燃,往纸捻子上一凑—— 嗤—— 纸捻子冒烟,钻进纸包。 一息。 两息。 三息。 轰! 一声闷响,纸包炸开,火光一闪,黑烟腾起,地上的几片落叶被气浪冲得翻了个个儿。 李淳风整个人往后一跳,眼睛瞪得溜圆:“这、这……” 苏无为蹲下来瞧现场——炸是炸了,威力嘛,大概也就等于过年放了个小炮仗。 他摇摇头:“硝石不够,也不够纯,威力差远了。” 扭头一看,李淳风还愣在那儿,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道长?” 李淳风深吸一口气,艰难开口: “苏兄,方才那……那是何物?贫道未曾感应到丝毫法力波动,却实实在在炸开了!” 苏无为拍拍手上的灰:“火药。道理挺绕,简单说就是硝石能助燃,硫黄容易着,炭末是烧的料。这三样混在一处,一点火,瞬时烧起来,烟气猛涨,就炸了。” 李淳风听呆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又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来。最后他憋出一句:“这……这也是‘科学’?” “对。” 李淳风沉默三息,忽然深深一揖:“贫道受教了。” “光幕显字:李淳风心弦再震+一个时辰寿数” “当下余寿:两日零十个时辰” 苏无为心里一喜——有效! 但还不够。 他看了看地上那堆物件——硫黄用完了,硝石也没了,火药这条路暂时走不通。 明夜的斗法,得另想法子。 他抬头看天,脑子里飞快转着。 把那水分开,需得用“电”,“电”需得用“电池”,“电池”需得用铜片、铁片和酸汁。铜片好办,铜钱磨一磨就有;酸汁可以用醋或酸果子;铁片…… 本朝有铁,这个倒不难。 他记得有本书上说过,铜铁相叠,中间垫些浸了酸汁的布,就能生出“电”来。 “道长,” 他扭头看着李淳风,下巴微微点了点:“你有铜钱吗?” 李淳风一愣,从怀里摸出几枚开皇五铢钱:“有。苏兄要做什么?” 苏无为接过铜钱,又找来一碗水,两根铁钉,一块从裴惊澜那儿顺来的丝帛,还有一小罐醋。 他蹲在地上,开始摆弄那些物件——铜钱和铁钉交替摞起来,中间用浸了醋的丝帛隔开,一层一层往上堆。 李淳风蹲在旁边看,越看越迷糊:“苏兄,这是……” “电池。” 苏无为把最后一层堆好,小心翼翼地把两根导线——其实就是两根细铁钉——分别插进那堆物件的两头。 他把两根铁钉的另一头,插进那碗水里。 水里立刻冒出细密的气泡,咕嘟咕嘟,像水烧开了似的。 李淳风整个人凑到碗边,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这……这水怎会冒气?气从何来?” 苏无为看着那气泡,心里松了口气——有“电”,能用。 他抬头看李淳风:“道长,我给你讲个道理。” “什么道理?” “水分清浊。” 苏无为指着那碗水:“水瞧着是水,其实是由两种东西合起来的——清的叫‘阳气’,浊的叫‘阴气’。用‘电’引它,水就散开,阳气、阴气各自冒出来。阳气能烧,阴气能助燃,把这俩再混到一处,一点火……” 他顿了顿,做了个手势:“会炸。” 李淳风盯着那碗水,又盯着那堆“电池”,又盯着苏无为,脸上的神情精彩极了。 “这、这水……是由两种气合成的?” “对。” “那阳气、阴气……是何物?” 苏无为想了想,挑了个他能领会的说法:“你可以当它是——天地初开时那清浊二气。” 李淳风愣了愣,忽然长叹一声。 他站起身,退后一步,对着苏无为深深一揖,腰弯得能瞧见后脑勺。 “贫道修道十余年,自认已窥得天机一二。今日得见苏兄这两样奇术,方知井底之蛙,不知天地之大。” 他直起身,眼神复杂:“苏兄,受教了。” “光幕显字:李淳风心弦深震+两时辰寿数上限” “当下余寿:两日零十二个时辰” “寿数上限提至:三十一日” 苏无为看着那行字,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三十一日。 够了。 明夜就算烧个半日,也够使。 他站起身,拍拍李淳风的肩膀:“道长别这么说,你这十几年修的也不是白修的。我只是换了个角儿瞧事。” 李淳风苦笑:“换个角儿瞧事……这话说来轻巧,可贫道这几日瞧的,是几辈子都没瞧过的物件。” 他把那碗水端起来,盯着里头的泡泡,看了好一会儿。 “苏兄,” 他忽然问,语气既好奇又严肃:“这阳气、阴气,既能分开,可能再合上?” 苏无为一愣,点点头:“能。点着就合上了,合上的时候会炸。” 李淳风若有所思:“炸……是不是就像方才那火药一样?” “差不离。威力更大。” 李淳风沉默几息,把那碗水轻轻放下。 “贫道忽然在想,” 他轻声说道:“天地万物,是不是都像这水一样,瞧着是一物,实则藏着无数奥妙?” 苏无为看着他,忽然有点慨叹。 这人,不愧是日后要名动天下的天师。 别人瞧个热闹,他瞧的是门道。 “对。” 他语气肯定地说:“万物皆然。” 李淳风点点头,不再说话,只是盯着那碗水发呆。 苏无为收拾东西,把那堆“电池”拆了,铜钱还给李淳风,铁钉收起来。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偏西,已经申时了。 离明夜子时,还有…… “倒着走:十六个时辰” 够了。 他收拾完东西,正要回屋,李淳风忽然开口: “苏兄,明夜若需施法,你打算使什么?” 苏无为动作一顿。 他看看地上那堆物件——火药只够炸个响,分水需得事先备大“电池”,此刻要啥啥没有根本做不出来。 明夜只能见机行事。 “瞧情形。” 他想了想又说道:“当场有什么,就使什么。” 李淳风点点头,从怀里掏出几张符纸递过来:“这是贫道画的‘护身符’,危急时撕碎,可挡一击。” 苏无为接过符纸,贴身收好。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屋里。 窗外,天色渐暗。 远处胡商货栈的方向,隐约传来猫叫声。 一声接一声,像婴孩啼哭。 苏无为站在窗边,看着那个方向,忽然想起秦无衣的话: “明夜子时,我会在。” 他摸了摸怀里的符纸,又看了看光幕上那行“两日零十二个时辰”。 够不够? 他不晓得。 但至少,有这三个同行人在,总比自己一个人强。 夜色渐深。 猫叫声越来越近。 第11章 子时潜入,第七口棺材炸了 胡商货栈后院 四道黑影蹲在货栈后墙根下,排成一溜。 苏无为蹲在最中间,左边是握紧横刀的裴惊澜,右边是掐着符诀的李淳风,身后阴影里还藏着个秦无衣——确切说,他也不知秦无衣藏哪儿,但那道冷飕飕的目光一直盯着他后脑勺,想漏掉都难。 “外头的收拾了?” 裴惊澜压低声音问。 “三个暗桩。” 秦无衣的声音从黑里飘出来,不带丝毫起伏:“都睡了。” 苏无为扭头看她:“睡了还是死了?” 秦无衣沉默一息:“睡了。” 那口气,听着像在说“我下手有分寸”。 裴惊澜一打手势,四人翻墙而入。 货栈院子不大,堆满了破筐烂木板,一股子霉味直冲天灵盖。 正房黑灯瞎火,厢房也没动静——那些“睡了”的暗桩,该在里头。 李淳风掏出罗盘,指针微微发颤,指向院子角落的一口枯井。 “地下。” 他低声道,“妖气从井下漫出。” 四人围到井边。井口盖着块厚木板,木板上贴着一张符纸——不是道门的符,弯弯绕绕的西域文字,瞧着像鬼画符。 秦无衣一剑挑开符纸,木板应声而开。 井里黑漆漆的,深不见底,一股腥臭味扑面而来,混着香料和血腥气,熏得苏无为差点呕出来。 “我先下。” 裴惊澜把横刀咬在嘴里,拽着井绳往下滑。 李淳风紧随其后。 苏无为看了看那根晃晃悠悠的井绳,又看了看自己这双只翻过书的手,深吸一口气,抓住绳子往下出溜。 刚滑到一半,脚底踩空——咣当! 他摔在一堆软乎乎的物件上,差点叫出声。低头一看,是几个麻袋,里头装着不知什么玩意儿,摸着像粮食。 “小声些!” 裴惊澜在前面瞪他。 苏无为爬起来,打量四周。 井底别有洞天——一条斜向下的甬道,两壁砌着青砖,每隔几步插着一根火把,火苗幽幽的,泛着诡异的绿光。 秦无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摸到前头去了,只剩个黑影在甬道尽头一闪而过。 四人沿着甬道往前走,越走越深,越走越宽。 走了约莫一炷香工夫,前头豁然开朗。 一个约三丈见方的地窖,正中间摆着七口黑漆漆的棺,摆成北斗七星的形状——不对,不是北斗七星,那排布瞧着有点怪,苏无为数了数,是天璇、天枢、天玑、天权、玉衡、开阳、瑶光,确实是北斗,但次序是反的。 每口棺上蹲着一只猫。 说是猫,可苏无为从没见过这样的猫——浑身没毛,皮肤青灰,皱巴巴地裹着骨头,眼珠血红,在黑漆漆的地窖里跟七盏红灯似的亮着。 七只猫齐刷刷扭头,盯着他们四个。 嘴里发出婴孩般的啼哭声。 那声音钻进耳朵里,苏无为脑子嗡的一下,眼前发黑,胃里翻江倒海。 他扶住墙才没摔倒,扭头看旁边——李淳风脸色发白,裴惊澜咬紧牙关,秦无衣面无表情,但握剑的手指关节发白。 七口棺前头,站着一个披头散发的西域胡僧。 五十来岁,瘦得跟竹竿似的,穿着一身血红的袈裟,手里拿着根骨头做的法器,上头雕满了西域文字。 他脚下踏着一个繁复的阵图——七盏油灯,每盏对应一口棺,灯焰是幽绿的,一跳一跳,像鬼火。 胡僧正在念咒,声音低沉沙哑,像用砂纸磨石头。听见动静,他睁开眼,朝四人看过来。 那双眼睛——没有眼白,整个眼珠都是黑的。 “来了。”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黑黄的牙。 “袁天罡的人?还是道门的?无妨,横竖……” 李淳风低声道:“那是西域幻术的‘七曜阵’,以七曜之力养猫鬼。每杀一人,猫鬼便强一分。七鬼齐聚,可敌百年道行的妖物。” 苏无为飞快扫了一眼周遭——除了棺就是灯,连根多余的柱子都没有。真打起来,只能硬碰。 他盯着那七只猫鬼,光幕在眼前跳出来: “察得凶物——猫鬼×七” “单只力道估摸:约当燃八个时辰寿数” “七只合计:五十六时辰≈两日又八个时辰” “阵加持下,总力道约当燃三日寿数的禁术” “建言:莫要硬拼” 苏无为:“……” 废话,这还用建言? 他看向李淳风:“可能破阵?” 李淳风点头:“毁那七盏灯即可。但须同时动手,否则胡僧会还手。” 裴惊澜已经拔出横刀,刀身泛起一层淡淡的白光——那是煞气,武将家传的杀伐之气。 “我管三盏。” 她盯着那七盏灯,飞快分派:“从左往右,头三盏。” 秦无衣从阴影中现出身形,软剑无声出鞘:“我两盏,中间两盏。” 李淳风从袖中抽出七张符纸,往空里一抛,符纸悬在半空,隐隐对准剩下的两盏灯:“贫道两盏,末两盏。” 三人分派停当,同时扭头看向苏无为。 苏无为愣了愣,指着自己:“我呢?” 裴惊澜理所当然:“负责想好怎么跑。” 李淳风补了一句:“紧要时,苏兄可先撤。” 秦无衣没开口,但那眼神明摆着是“你别拖后腿就行”。 苏无为:“……” 行,你们清高,你们能打,我负责跑。 他往后退了两步,缩到墙角,从怀里摸出那几颗白日做的“火药炮仗”——威力小是小事,但紧要时扔出去,总能吓人一跳罢? 裴惊澜举起手,往下一挥—— 动手! 她整个人像一支箭射出去,横刀抡圆,刀光如雪,斩向最近的三盏灯! 咔嚓咔嚓咔嚓! 三盏油灯应声炸裂,幽绿的灯油溅了一地,火焰在地上乱窜。 同一瞬,秦无衣的软剑从诡异的角度刺出,像一条毒蛇,瞬间刺穿两盏灯! 李淳风双手掐诀,悬空的七张符纸中有两张猛地燃起,化作两道流光,轰向末两盏灯中的两盏—— 轰! 两盏灯同时灭了! 七盏灯,灭了六盏。 只剩一盏。 就是对应第七口棺的那盏。 灯焰猛然暴涨,从幽绿变成血红,火苗蹿起半人高! 胡僧猛地睁眼,那双全黑的眼珠死死盯着他们,嘴角咧到耳根。 “迟了!” 他一掌拍向地面,掌心涌出大股黑气,灌入那盏血红的灯中。灯焰再涨,第七口棺剧烈震动,棺盖咔咔作响! “第七位‘尊者’即刻降世!” 胡僧狂笑,笑声尖利刺耳:“你们来得正好,正好当祭品!” 苏无为缩在墙角,脑子飞快转着——阵没全破,最后一盏灯还在,猫鬼还在吸那气力。若让那第七只猫鬼出来,七鬼齐聚,他们四个全得交代在这儿。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火药炮仗,又看了看那盏血红的灯。 隔得:三丈。 中间隔着七口棺和七只猫鬼。 够不着。 他抬头看李淳风,李淳风正在念咒,符纸满天飞,但那些符纸一挨近那盏血灯就自个儿烧起来,根本贴不上去。 裴惊澜想冲过去,被秦无衣一把拽住——因为那七只猫鬼已经从棺盖上站起来,弓着背,龇着牙,喉咙里发出威吓的低吼。 它们守着那盏灯。 棺盖震动越来越烈,咔咔咔咔—— 苏无为盯着那口棺,忽然瞧见一个细处:棺盖上刻着些符纹,跟之前水怪体内的符文很像,也是三重相套,每层七道—— 三乘七得廿一。 又是廿一。 他脑子里灵光一闪,冲李淳风喊:“道长!那棺上的符纹,跟洛水河滩那个一样!” 李淳风一愣,扭头看向棺盖,脸色骤变:“同源封禁!” “怎么说?” “意思是——棺里的物件,和那些水怪,出自同一处!” 轰! 棺盖彻底炸开。 一股黑气冲天而起,撞在地窖顶上,四散开来。黑气中,一双血红的眼睛缓缓睁开,盯着他们四个。 七只猫鬼同时尖叫,声音汇成一股,震得苏无为耳朵嗡嗡响,鼻血当场流下来。 黑气渐渐散去。 棺里,一个物件缓缓坐起来。 猫。 大猫。 比那七只大两倍不止,同样浑身无毛,皮肤青灰,但额头上多了一道血红的印记——那印记的模样,正是水怪体内的符文。 它睁开眼,血红的眼珠转了转,最后落在苏无为身上。 然后,它开口了。 声音沙哑,像砂纸磨石头,但每个字都清晰得瘆人: “又是……你。” 苏无为一愣:“你认得我?” 大猫没有答。 它抬起爪子,往下一按—— 轰! 整个地窖剧烈摇晃,头顶的砖石簌簌往下掉,地面裂开一道道缝! 胡僧笑得前仰后合:“尊者醒了!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裴惊澜横刀挡在苏无为身前,秦无衣软剑护住侧翼,李淳风符咒结成一道光幕,死死顶住那股压下来的黑气。 苏无为被三人护在中间,盯着那只大猫,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物件,认得我? 为何? 它跟那些水怪,到底是什么根脚? 梁武帝的封禁,到底封的是什么东西? 黑气越来越浓,压得光幕咔咔作响,李淳风脸色发白,嘴角渗出血丝。 “苏兄……” 他艰难开口,“贫道撑不了太久……你先走……” 苏无为没动。 他盯着那只大猫,忽然开口: “你方才说‘又是你’。我们见过?” 大猫盯着他,血红的眼珠里闪过一丝诡异的光。 “见过。” 它沙哑道:“在……梦里。” 梦里? 苏无为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想起来了。 穿来此世头一晚,昏着时做的那个梦。 梦里有一只大猫,蹲在血红的月亮下面,盯着他看。 当时他以为是心神恍惚。 原来不是。 光幕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缝,黑气涌进来,腥臭味扑面而来。 裴惊澜一刀斩断那股黑气,扭头冲他吼:“姓苏的!发什么愣!快跑!” 苏无为回过神。 他看了看光幕——“当下余寿:两日零十个时辰”(方才那一下又扣了三时辰)。 又看了看那只大猫。 再看了看三人死撑的背影。 他咬了咬牙,从怀里摸出那几颗火药炮仗。 跑? 跑个甚。 第12章 油灯炸了,我用科学造了条蛇 黑气凝成形的那一刻,苏无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物件,比想的大。 丈余长的身子,蹲在那儿跟辆马车似的。浑身青灰,皮子皱巴巴地裹着骨头,眼睛血红,跟俩灯笼似的往下照。它一抬爪子,五根指头跟五把匕首差不多,指甲泛着幽光,一看就不是善茬。 “当心——!” 裴惊澜刚喊出声,那爪子已经拍下来了。 她横刀格挡,“铛”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裴惊澜整个人像被奔马撞了,直接飞出去,后背撞在墙上,“轰”的一声,墙砖裂了。 “咳——” 她一口血喷出来,染红了前襟,握着刀的手在抖。 李淳风符咒齐出,七八张符纸拖着流光打在那猫鬼身上—— 噗噗噗。 跟纸片砸墙似的,只留下几道淡淡的焦痕,猫鬼皮毛都没破。 秦无衣从背后刺出软剑,剑身绷得笔直,所有力道凝在一点,刺向猫鬼后颈—— “铛!” 剑尖刚挨着皮毛就被弹开,她整个人被反震之力推得连退三步。 胡僧站在那盏血红的灯后面,笑得前仰后合,笑声在地窖里回荡,跟夜枭叫唤有的一拼。 “尊者之躯,岂是尔等凡夫俗子能伤?” 他指着四人,恶狠狠的说道:“你们四个,今夜全得留下,给尊者当祭品!” 猫鬼血红的眼珠转了转,落在吐血不止的裴惊澜身上。 它舔了舔爪子。 那动作,跟家猫舔毛一模一样,只是配上那张脸,怎么看怎么瘆人。 苏无为缩在墙角,脑子转得飞快。 光幕在眼前跳动: “妖物名目”七曜猫鬼(不全之躯) “气力”≈燃两日寿数 “软处”??? “察得宿主身处凶险,宜速离” “离去的成算:十七成中能有一成七” 苏无为:“……” 一成七,比没有强点。 他盯着那“软处”后面一串问号,脑子里回想李淳风之前说过的话—— 猫鬼之术须以子日夜子时祭祀,“子者鼠也”。猫食鼠,鼠畏猫,这是天道相克。 猫食鼠。 鼠畏猫。 那反过来,猫怕什么? 他猛然抬头,冲李淳风喊:“道长!可有甚物件,猫天生怕的?” 李淳风正往裴惊澜嘴里塞丹丸,闻言一愣:“狗?” “不对!狗能斗猫,但不是天生克它!” 苏无为脑子飞快转着,前世瞧过的《酉阳杂俎》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猫怕什么……水?不对,猫怕水,但这物件是猫鬼,不是真猫……” 蛇? 猫怕蛇么? 他努力回想——好像瞧过一本杂书,说猫与蛇斗,猫炸毛后退,蛇昂首吐信,最后猫跑了。 对,猫怕蛇! “蛇!” 他喊出声,“猫怕蛇!” 李淳风眼睛一亮:“苏兄是说——以蛇克猫?” “对!可有道法能暂拟蛇形?” 李淳风咬牙,脸色发白:“有!但须燃三年修为,且只能撑半炷香!” 三年修为? 苏无为脑子里飞快盘算——三年修为等于多少寿数?光幕没有换的章程,但看李淳风那神情,定然不是小数目。 而且猫怕蛇这事,他也只是有个模糊印象。万一记岔了呢?万一这猫鬼不怕蛇呢? 三年修为打了水漂,他们四个全得交代在这儿。 不成。 他盯着猫鬼,又看看周遭。 斗法还在接着。 裴惊澜吃了丹丸,又提刀冲上去,刀刀往猫鬼眼睛招呼。 秦无衣配着她,软剑专刺关窍薄处。 李淳风符咒远远护着,时不时用雷法轰一下。 可那些攻打在猫鬼身上,最多留点印子,根本破不了它的防。 猫鬼不耐烦了,一爪子拍飞裴惊澜,又一尾巴扫退秦无衣,然后张开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那声音,像婴孩哭,又像猫叫春,钻进耳朵里,脑子像被人拿针扎。 苏无为鼻血又淌下来了。 他扶着墙,眼发花间,忽然瞧见那盏血红的灯。 灯。 灯油。 那盏灯里的油,是幽绿的,烧出来的火苗血红——一看就不是寻常油。 他低头看自己怀里那几颗火药炮仗。 又看看那盏灯。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灯里的油,是助燃的。 火药,是会炸的。 若把火药扔进灯里…… 他飞快问光幕: “察得当下献计可行否——火药+灯油混着引燃” “光幕推演中……” “献计估摸:下策(燃两时辰寿数),只能拖些时候,伤不得它” “中策估摸(燃十个时辰寿数),可保命,只限宿主自个儿” “上策估摸(燃一日又三时辰寿数),可重创猫鬼” “请拣选” 苏无为盯着那三条,心跳加快。 一日又三个时辰。 他低头看自己寿数余量——两日零十个时辰。 烧完,只剩一日零七个时辰。 够么? 不晓得。 但若不烧,他们四个全得死在这儿。 他咬了咬牙,正要拣上策,李淳风忽然从斗法中抽身,冲到他面前。 “苏兄!” 年轻道士满脸是血,眼神却亮得瘆人,“你可是有法子?” 苏无为点头。 “要燃寿数?” 苏无为再点头。 李淳风深吸一口气,一掌拍在自己胸口—— “噗!” 一口精血喷出来,落在苏无为身上。 年轻道士脸色瞬间惨白,身形晃了晃,差点摔倒。 “道长!” “别管我!” 李淳风抓住他胳膊,声音虚却稳。 “苏兄,你只管施法。反噬……我分一半!” 苏无为怔住。 光幕弹出: “察得同行人李淳风自请‘分受其害’” “分受章程:李淳风燃一年修为,宿主燃寿数折半” “可行否?” 苏无为盯着那行字,又看了看李淳风那张惨白的脸。 年轻道士冲他笑了笑:“愣着作甚?快去!” 苏无为深吸一口气,咬牙点头: “可行!” “契成” “李淳风燃一年修为,宿主燃十个时辰寿数” “共凝术法——青龙拟形” “请拣施法媒介” 苏无为一把抓起地上的油灯——就是那盏血红的灯,灯油还剩半盏。 他把怀里那几颗火药炮仗全塞进灯油里,攥在手中。 下一瞬,体内像有什么物件被抽走。 疼。 不是那种刺骨的疼,而是从骨髓深处往外渗的酸疼,像跑完长路又被车碾了一遍。 他眼前发黑,鼻血狂涌,耳朵嗡嗡响。 但与此同时,李淳风体内涌出一道青光,融入他手中的油灯。 那道光顺着他手臂,钻进灯油,钻进火药—— “去!” 苏无为一扬手,油灯脱手飞出,砸向猫鬼! 猫鬼本能地一爪子拍过来—— 轰! 油灯炸了。 不是寻常的炸,是火药遇火炸开,加上灯油瞬时化气,再加上李淳风那道青光的加持—— 幽绿的火焰冲天而起,在半空中凝成形! 一条丈余长的青蛇! 蛇身由火焰和黑烟结成,鳞片清清楚楚,眼珠血红,张开大口,露出两根毒牙,发出一声嘶鸣—— “嘶——” 猫鬼浑身一僵。 那双血红的眼珠里,头一回露出惧意。 它尖叫一声,转身就跑! 青蛇追上去,一口咬住它后颈! 猫鬼惨叫,在地上翻滚,爪子乱挥,可那条蛇是火焰和烟凝的,抓不住,甩不掉,越缠越紧。 胡僧傻了。 他张着嘴,看着那条青蛇,看着被缠住的猫鬼,看着苏无为,嘴唇哆嗦: “你、你们……这、这不可能……尊者之躯……” 裴惊澜趁他发愣,一刀斩过去—— 咔嚓! 最后一盏灯,碎了。 灯油洒了一地,火苗窜起,又很快熄了。 阵彻底垮了。 猫鬼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整个身子开始崩解——从尾巴起,化作黑烟,一缕缕飘散。 它扭头看向苏无为,血红的眼珠里,闪过一丝诡异的光。 嘴唇翕动,吐出几个字: “还会……再见的……” 话音未落,整个身子轰然炸开,黑烟四散,没了踪影。 胡僧怒吼一声,转身要跑—— 一柄软剑从阴影中刺出,贯穿他肩膀。 秦无衣面无表情,手腕一翻,剑身一转,胡僧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说,谁遣你来的?” 秦无衣声音冰凉。 胡僧抬头,惨白的脸上挤出一个诡异的笑。 “你们……” 他断断续续道:“坏了……‘上头’的好事……等着收尸罢……” 话音刚落,他嘴角涌出黑血,眼睛一翻,栽倒在地。 秦无衣蹲下探了探颈脉,抬头:“死了。自个儿断了心脉。” 地窖里静下来。 只剩火苗烧着的噼啪声,和几人粗重的喘气。 苏无为一屁股坐在地上,眼前发黑,脑子里嗡嗡响。 光幕自动弹出: “斗法结账” “宿主净耗寿数:十个时辰” “李淳风净耗:一年修为” “斩七曜猫鬼(不全之躯)赏寿数:+六时辰” “了差事:猫鬼连环索命案(八案)赏寿数:八×两时辰=十六时辰” “揪出背后黑手(虽死,根脚落定)赏寿数:+一日” “救猫鬼(七只,已死,不算救)赏寿数:无” “当下余寿:两日零十个时辰” 他盯着那行“两日零十个时辰”,忽然笑了。 活着。 还活着。 李淳风踉跄走过来,递给他一颗丹丸:“吃了。” 苏无为接过,看都没看就塞进嘴里。嚼了嚼——比昨日的还苦。 “外力养元,寿数+两时辰” “当下余寿:两日零十二个时辰” 裴惊澜扶着墙走过来,嘴角还有血迹,但眼神亮得瘆人。 她盯着苏无为看了好几息,忽然一巴掌拍在他肩上: “行啊你!那条蛇,怎么弄出来的?” 苏无为被她拍得差点散架,龇牙咧嘴:“科学……加道法……” 裴惊澜听不懂,但不碍着她笑得开怀:“管他什么法,能打就是好法!” 秦无衣从胡僧尸身旁站起身,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玉简。 她走过来,把玉简递给苏无为。 “他身上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东西递给苏无为。 “上头的字,我不认得。” 苏无为接过,低头一看——玉简上刻着一行字,弯弯绕绕的西域文字,旁边还有个印记。 那印记的模样,跟猫鬼额头上的符文一模一样。 他抬头看秦无衣:“你方才听见他说的‘上头’了么?” 秦无衣点头。 “这个‘上头’,” 苏无为晃了晃玉简,疲惫的眼睛放出亮光。 “兴许就是咱们下一步要查的。” 四人同时沉默。 远处,地窖顶上传来隐约的鸡鸣声。 天快亮了。 苏无为抬头看了看那个破开的洞口,又看了看光幕上那行“两日零十二个时辰”。 两日。 只剩两日。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冲三人笑了笑: “走罢,回去睡。明日——” 他顿了顿,看向那枚玉简。 “明日,瞧瞧这个‘上头’,到底是个什么物件。” 第13章 破庙惊变,东北方向血光现 巩县城外破庙 四人撤出县城的时候,天还没亮。 说是撤,其实是爬。 苏无为扶着墙走两步歇三步,眼前一阵阵发黑。 李淳风比他好不了多少,一张脸白得跟纸糊的似的,走路打飘,得靠秦无衣架着。 裴惊澜最惨,断了两根肋骨,每走一步额头上就冒一层冷汗,但她愣是咬着牙没吭一声。 秦无衣面无表情地架着两个人,步子稳得跟没事人一样。 苏无为偷偷瞄了她好几眼,愣是没看出这姑娘到底累不累。 破庙在城外三里处,早就荒了,山门塌了一半,院子里长满荒草。 正殿的屋顶漏了个大洞,月光从洞里照下来,正好落在只剩半截的佛像上,瞧着跟话本里说的阴曹地府似的。 裴惊澜一进门就瘫在墙角,大口喘气。秦无衣蹲下,掀开她衣襟看了一眼,眉头微皱。 “肋骨断了两根。” 她从怀里掏出条白布,手法利落地开始包扎,“别乱动,三日内不能动手。” 裴惊澜疼得龇牙咧嘴,嘴上还不服:“三日?明日就得……” “明日的事明日说。” 秦无衣把布条一勒,裴惊澜闷哼一声,乖乖闭嘴。 李淳风靠着另一面墙坐下,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倒了三颗药丸,自己吃了一颗,递给苏无为两颗。 “补气丹。” 他声音虚得跟游丝似的,“一人一颗。” 苏无为接过,塞进嘴里。 苦,还是那个苦,但这次苦得他有点想哭——不是因为疼,是因为这物件吃一颗少一颗,李道长那点家底,估摸快被自己榨干了。 “外力养元,寿数+两时辰” “当下余寿:两日零十二个时辰” 苏无为盯着那行字,默默盘了盘账。 两日零十二个时辰。 瞧着不少,可明日要去洛口仓,若是再斗一场,随便燃个半日一日的,又得见底。 而且李淳风这情形,明日还能施法么? 他扭头看年轻道士——李淳风闭着眼,嘴唇发白,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一年修为啊,说燃就燃了,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苏无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说什么。 “苏兄。” 李淳风忽然睁眼,冲他笑了笑。 “贫道无事,歇一晚就好。” 苏无为:“……” 你这话自己信么? 他正想怼回去,裴惊澜忽然开口: “那边……那是什么?” 四人同时看向东北方向。 天边,隐隐约约有一片血红的晕光,像晚霞,可此刻是凌晨,日头还有两个时辰才出来。 晕光持续了一刻钟才慢慢散去。散去的当口,晕光源头隐约浮现出一座巨大的城廓轮廓——方方正正,墙高耸,比巩县大十倍不止。 李淳风猛地坐直,动作太快,扯得他一阵咳嗽。 “咳、咳咳——那、那是……” “别动!” 苏无为按住他,细声说道:“什么情状让你急成这样?” 李淳风推开他的手,强撑着站起身,扶着墙挪到门口,从怀里掏出罗盘。 罗盘的指针在疯颤,指向东北方向,抖得跟抽风似的。 他掐了个诀,双眼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道门望气术。 瞧了足足一盏茶工夫,他脸色骤变,手一抖,罗盘差点落地。 “怎么了?”苏无为凑过去。 李淳风艰难开口:“那不是寻常妖气。是……是龙气与怨气混在一处。” “怎么说?” “龙气表此地有‘天命所归者’或‘帝王气运’;怨气则来自大量枉死之人。” 李淳风声音发颤:“两者本不相容,若同时现……” 他没说下去,但脸色已经说明一切。 苏无为脑子一转:“那个方向是哪儿?” 裴惊澜挣扎着站起来,扶着墙往外看了一眼,沉声道:“洛口仓。” “什么仓?” “前朝最大的粮仓。” 裴惊澜眯起眼,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储粮可够洛阳军民吃三年。三个月前,瓦岗军与王世充军在邙山决战,李密轻敌致败,十万大军死伤过半——尸首就埋在洛口仓左近。” 苏无为脑子里有什么物件正在成形。 龙气,怨气,洛口仓,无数枉死之人…… “守将是哪个?”他问。 裴惊澜眼神一冷:“邴元真。瓦岗旧将,三个月前叛变投敌,献洛口仓降了王世充。他手下三千士卒,多是瓦岗旧部,军心不稳。” 苏无为抓住那个词:“瓦岗旧部?” “对。跟着李密打天下的老卒,如今跟着叛徒守城,心里能痛快?” 裴惊澜冷笑,“我爹当年在瓦岗待过,那些人的脾性,我清楚。” 苏无为沉默了。 他在脑子里飞快梳理消息—— 洛口仓,龙气,怨气,瓦岗旧部,叛徒邴元真,三个月前的邙山之战,十万枉死之人…… 他忽然想起光幕之前推演的那个“三才七曜”封禁。 九月初九,甲子年甲子月甲子日。 距今—— “倒着走:十一日” “道长,” 他扭头看李淳风,问道:“洛口仓地下,是不是埋着什么?” 李淳风一愣,从怀里摸出一张发黄的羊皮卷,摊开。 那是张舆图,画得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符纹和文字。右上角盖着楼观道的印玺,左下角有一行小字:袁天罡手绘。 “这是袁师离山前交给贫道的秘图。” 李淳风指着舆图上的一点。 “你瞧这里——洛口仓城下方,前朝时候暗掘的‘藏兵洞’,可容三千人。” 苏无为凑近了看。图上标注得清楚:藏兵洞入口在仓城西北角,地下三层,最深的一层—— 他的目光定住了。 最深的一层旁边,用朱砂写着几行小字: “掘地时偶遇异象,破土见青石巨门。门后七棺,刻梁武帝年号。急召道门封禁,此事绝密。” 苏无为脑子“嗡”的一声。 七口棺! 和胡商货栈地窖里那七口一模一样! “道长……” 他声音发干,使劲咽了口唾沫。 “你瞧见了么?” 李淳风点头,手指微微发颤:“瞧见了。七口棺,梁武帝年号……” 裴惊澜凑过来看,看完愣住:“这什么意思?” 苏无为深吸一口气,把前后线索串起来: “胡僧说‘第七位尊者即刻降世’。货栈地窖那七口棺里,养的是七只猫鬼,应的是‘七曜阵’。” 他指着舆图上那行朱砂字: “洛口仓地下这七口棺,是梁武帝时候封的。两边数目一样,都有‘七’。货栈那七只猫鬼,会不会就是打开洛口仓七口棺的‘钥匙’?” 李淳风脸色惨白:“苏兄的意思是——胡僧养猫鬼,不是为了杀人劫财,而是为了……” “为了凑齐七只。” 苏无为接道:“凑齐七只,拿它们当钥匙,在特定时候打开洛口仓的封禁。” “特定时候……” “九月初九。” 苏无为一字一句,无比认真的说道:“甲子年甲子月甲子日。” 破庙里静得能听见心跳。 裴惊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秦无衣从阴影中走出来,看着那张舆图,忽然开口:“胡僧说过‘上头’。他背后有人。” 苏无为点头:“对。他背后那个‘上头’,兴许就是想让七口棺打开的人。” 李淳风喃喃道:“若真如此,那洛口仓地下的七口棺里,封着的……估摸是当年从妖界裂隙逃出的头一批妖物。” 头一批。 从妖界裂隙逃出的。 头一批。 苏无为盯着那行字,脑子里浮出那只大猫说的话—— “还会再见的。” 原来如此。 不是威吓,是陈说。 若洛口仓地下那七口棺打开,里头出来的物件,和那只大猫—— 同源。 光幕突然跳出来: “察得宿主捋顺要紧脉络” “触得根脚差事——查洛口仓封禁” “差事:在九月初九子时前,查清洛口仓地下封禁根底,阻妖物再起” “差事时限:十一日” “当下余寿:两日零十二个时辰” “警示:宿主余寿不足差事时限,宜速补寿数” 苏无为盯着那个“两日零十一个半时辰”,再看看“十一日”的差事时限,沉默三息。 然后他笑了。 笑得有点苦。 裴惊澜看他:“你笑什么?” 苏无为摆摆手:“没什么,就是觉着老天爷挺会安排。” 两日半的命,接了个十一日的活。 这要不死,真是命大。 李淳风忽然起身,走到他面前,郑重其事地一揖: “苏兄,此事关乎河南道百万生灵。贫道修为可耗,性命可舍。苏兄若肯相助——” 苏无为打断他:“行了行了,别拜了。” 他把人扶起来,摆出一副轻松的样子。 “我命就剩两日多,不干这个也得干别的。横竖都是死,不如死得热闹些。” 他扭头看裴惊澜:“你那帮弟兄,能借我使使么?” 裴惊澜挑眉:“做什么?” “查案。” 苏无为道,“洛口仓那么大,咱们四个人定然不够。我要有人混进城,摸清邴元真的根脚、守军的动向、城里的百姓反应——越细越好。” 裴惊澜想了想,点头:“我的人可以散进去,但要时候。” “多久?” “两日。” 苏无为看李淳风:“道长,你呢?” 李淳风沉吟道:“贫道需联络师门,调阅更多关于梁武帝封禁的记载。若能连上袁师——” “他能来么?” “难。” 李淳风摇头,“袁师坐镇太史监,轻易不得离京。但可以传讯请教。” 苏无为又看秦无衣。 秦无衣淡淡道:“我跟着你。” 苏无为愣了愣:“跟着我?” “袁师说了,” 她面无表情:“你是根由。你活着,差事就能成。你死了,万事皆休。” 苏无为:“……” 行,你是护着的,你说了算。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东北方向。 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洛口仓的方向,血光早已散去,只剩一片蒙蒙的灰。 十一日。 七口棺。 还有那个不知根底的“上头”。 他低头看光幕—— “两日零十一个半时辰” 够不够? 不晓得。 但至少,此刻不是一个人了。 身后,裴惊澜正在给手下发讯,李淳风在地上画传讯阵法,秦无衣站在阴影里,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苏无为忽然回头,冲他们笑了笑: “走罢,先回巩县。睡一觉,吃些东西,然后——” 他顿了顿,看向那枚从胡僧身上搜来的玉简。 “然后瞧瞧这个‘上头’,到底是个什么物件。” 第14章 疫村遇阿沅,这水里有毒 第14章疫村遇阿沅,这水里有毒 四人走了整整一日一夜。 说是走,其实是相互搀扶着赶路。 裴惊澜断着两根肋骨,走半个时辰就得歇一炷香工夫。 李淳风燃了一年修为,脸色到此刻都没缓过来,走路打飘,全靠一根树枝撑着。 苏无为更不用说,两日多的命吊着,每走一步都觉得是赚的。 只有秦无衣,跟没事人一样,走在前头探路,时不时消失一阵,又突然从路边树丛里冒出来,吓得苏无为心一抽一抽的。 “秦姑娘,” 他忍不住问:“你不累么?” 秦无衣头也不回:“惯了。” 苏无为:“……习惯什么?” “惯着跟不要命的人赶路。” 苏无为闭嘴了。 九月初一的日头毒得跟火烤似的,晒得人头皮发麻。正午时分,秦无衣忽然停下脚步,抬手示意。 “有动静。” 四人闪到路边树丛里,往前张望。 前头是个村子,二三十户人家,土墙茅顶,瞧着跟沿途见过的村子没什么两样。但村口竖着几根竹竿,竿上挂着白幡,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空气里漫着一股腐臭味——不是死猫烂狗那种臭,是更深层的、从人身上发出来的臭,混着药味和烟火味,熏得人想吐。 “疫病?” 裴惊澜捂着鼻子,眉头紧皱。 李淳风掏出罗盘看了看,摇头:“没有妖气。是寻常疫病。” 苏无为盯着那村子看了几息,抬脚往里走。 “苏兄?” 李淳风一愣。 “去瞧瞧。” 苏无为头也不回,语气非常干脆。 “万一跟洛口仓有干系呢?” 四人进村。 村里静得出奇,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传来几声咳嗽,咳得撕心裂肺。 有狗趴在墙根下,见人来了也不叫,只是抬眼看看,又把头埋下去。 村中空地上搭着几个草棚,棚下躺着十几个人,有的呻吟,有的已经不动了。 几个妇人戴着布巾,在棚间穿梭,端水喂药。 井边蹲着一个少女,正往大锅里倒水,灶下柴火烧得噼啪响。 她约莫十七八岁,穿着粗布衣裳,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 手上满是草渍汁液染成的黄褐色,指甲缝里塞着草药渣。一篮子草药搁在脚边,篮子上沾着新鲜泥土。 少女蹲在那儿,拿根木棍搅着锅里的水,锅盖一掀开,热气腾腾往上冒。她把一叠洗得发白的麻布扔进锅里,用木棍往下按,动作麻利得跟做了千百遍似的。 苏无为走过去,在离她三丈远的地方停下——不是怕,是怕身上带病气。 “姑娘,” 他开口,语气柔和中带着点疑问。 “这村里……什么情状?” 少女抬起头。 那张脸被热气蒸得泛红,眼睛很大,眼神清澈,但眼底下青黑一片,明摆着是熬出来的。 她盯着苏无为看了几息,目光又扫过他身后三人,声音沙哑: “外乡人?快走。村里有疫病,会过人的。” 苏无为没动:“我们是过路的,想问问情由。” 少女沉默一瞬,把木棍往锅边一靠,站起身。 她比苏无为矮一个头,瘦得跟竹竿似的,但站得很直。 “村里人得了一种怪病。” 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发热、咳血、七日必死。我用尽祖父教的方子,桂枝、麻黄、连翘、金银花……都不管用。” 她顿了顿,眼眶泛红:“已经死了二十三人了。” 苏无为脑子里“嗡”的一声。 二十三人。 一个二三十户的村子,死二十三人——几乎是家家戴孝。 他深吸一口气:“姑娘怎么称呼?” “我叫阿沅。” 少女低头看了看锅里的水,声音不大不小。 “大家都叫我沅娘。” 苏无为点点头,飞快在脑子里翻找以往读过的医书——救疫三要:隔开染病的、断那传病的路、护着没病的人。 他往四周看了看:病人躺的草棚没有遮挡,苍蝇乱飞; 几个帮忙的妇人没戴任何护的,进进出出; 井边放着几个水桶,桶里的水直接拿来使…… “阿沅姑娘,” 他想了一下,然后开口问道:“我想问几桩事。这些病人,可有什么凑在一处的地方?比方都吃过同一样东西,或者都喝过同一处的水?” 阿沅想了想,点头:“都喝过村东那口井的水。那井……” 她顿了顿,眉头微皱:“那井离洛口仓城只有三里,平时好好的。前些日子下了场雨,井水变浑,有怪味。我当时劝大家别喝,可天热,村里人渴得厉害……”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摆着了。 苏无为和李淳风对视一眼。 洛口仓。 又是洛口仓。 “那口井,” 苏无为道:“此刻还能取水么?” 阿沅摇头:“我让人封了。此刻用的水是村西另一口井的,离得远,大家挑水要多走二里路。” 苏无为点头——这姑娘有脑子,晓得封井。 他想了想,又道:“姑娘,我给你提几条救疫的法子,你听听看能不能行。” 阿沅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困惑和警惕。 苏无为也不管,直接说: “头一桩,这些病人,最好分开安置,别和没病的人混在一处。照看病人的人,尽量定下几个,别来回换。” “第二桩,病人使过的物件——衣裳、被褥、碗筷——都要用滚水煮过。就像你此刻煮这些麻布一样,至少煮一盏茶工夫。” “第三桩,挨过病人之后,要用石炭水洗手。石炭晓得罢?就是烧过的石头,遇水发热那种。弄一点泡水,澄清了洗手。” “第四桩,那口被污了的井,暂且别使。等我们取了水样,瞧瞧能不能寻出根由。” 阿沅听完,愣在那儿,嘴微微张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公子……你是大夫?” 苏无为摇头:“不是。” “那你怎么晓得这些?” 苏无为想了想,挑了个她能领会的说法:“书上看来的。” 阿沅盯着他看了好几息,眼神复杂。 最后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我试试。” 李淳风这时上前一步:“姑娘,那口井在哪个方向?贫道去取水样。” 阿沅往东一指:“出村走二里,有棵大槐树,井就在树下。” 李淳风点头,转身就走。 秦无衣看了苏无为进一步,淡淡道:“我跟着他。” 说完身形一闪,消失在村口。 裴惊澜靠着墙坐下,捂着肋骨,疼得龇牙咧嘴:“姓苏的,你说的这些……管用么?” 苏无为摇头:“不晓得。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他蹲下身,看着那锅滚沸的水,脑子飞快转着。 井水被污了,病人发热咳血七日死——这是什么病?霍乱?伤寒?还是某种染上的病症? 若是地下水被污了,污源是什么? 尸身烂了。 洛口仓地下若真有七口棺,棺里若有尸身烂了,那些尸毒渗入地下,流到三里外的村子—— 他脸色一沉。 阿沅一直在偷偷打量他,见他脸色变了,忍不住问:“公子,你想到了什么?” 苏无为回过神,摆摆手:“没什么,等水样回来再说。” 半个时辰后,李淳风和秦无衣回来了。 李淳风手里提着一个水囊,脸色不太好看:“井被封了,但贫道取了一囊。那水……” 他顿了顿,眉头紧皱:“那水闻着有股怪味,像死耗子泡在里头。” 苏无为接过水囊,拔开塞子,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呕—— 一股恶臭直冲天灵盖,他差点当场吐出来。 他强忍着,把水囊放下,对光幕默念: “察水样” 光幕弹出: “水样推演中……” “推演得了” “察得浓烈烂物” “成分:浊气、腐毒、烂肉之气、尸气……” “污源判定:尸身烂了渗入地下” “污时估摸:约三十至四十五日前” “污处:污源离此井不过五里” 苏无为盯着那行“尸气”看了三息,后背发凉。 尸气。 烂肉之气。 尸身烂了出来的毒气。 三十至四十五日前,不过五里—— 洛口仓。 他抬头看李淳风:“道长,洛口仓那七口棺,是什么时候封的?” 李淳风一愣:“梁武帝时候,距今百年。” “我是说,” 苏无为一字一句:“近来可有人动过?” 李淳风脸色变了。 裴惊澜插话:“三个月前邙山之战,死了十万人。尸首就埋在洛口仓左近——会不会是那些尸首……” 苏无为摇头:“不对。若是战场尸首,污处该更大,不会只染这一口井。而且瞧这……” 他盯着光幕,独自念叨:“尸气重得吓人,是新鲜尸身烂了才有的。战场那批死了三个月,早烂透了。” 阿沅在一旁听得半懂不懂,但“尸身”二字她听清了。 她脸色发白:“公子,你是说……井水被尸身污了?” 苏无为点头。 “那……那村里的病……” “多半是喝了那尸水起的。” 苏无为顿了顿。 “也可能是尸身烂了生出的病气。具体是什么病,我没法断定,但救疫的法子我方才说了,你先照做。” 阿沅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她转身要走,忽然又回头,冲苏无为深深一福: “公子大恩,阿沅记下了。若真能救下这些人——” 苏无为扶住她:“别拜,我受不起。能不能救,还得瞧你们自个儿。” 阿沅直起身,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问:“公子叫什么?” “苏无为。” “苏公子。” 阿沅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又看了看他身后三人。 “几位若用得着阿沅,随时来寻。我祖父教过我采药辨药,左近山里有什么,我都晓得。” 说完,她转身跑向那些草棚。 苏无为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什么,冲她喊了一句: “记得蒙住口鼻!没有就用布巾!” 阿沅回头,冲他点点头,从怀里掏出块布巾往脸上一蒙,钻进棚里。 光幕弹出: “阿沅初信+二十,当下信重三十” “藏成就触得:“医者之心”” “后头若能止住疫病,赏寿数+一日” 苏无为盯着那个“+一日”,眼睛亮了。 一日。 够本。 他扭头看李淳风:“道长,能走么?” 李淳风点头:“能。” “那咱们接着赶路。” 苏无为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望着前方说道。 “洛口仓,还有三十里。” 裴惊澜扶着墙站起来,疼得龇牙咧嘴,嘴上却不饶人:“姓苏的,你是铁打的?刚折腾完一村子,又赶路?” 苏无为没答,只是看了看光幕上那行“两日零八个时辰”(方才那会儿又扣了四个时辰)。 三十里。 一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村子——草棚下,阿沅正在给病人喂水,动作轻柔,脸上蒙着布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眼神,累,但亮着。 苏无为转身,往前走。 身后三人跟上。 走出二里地,李淳风忽然开口:“苏兄,那姑娘……你信她?” 苏无为想了想,点头:“信。” “为何?” “因为她是真想救人。” 苏无为顿了顿,“这种人,不会害人。” 李淳风沉默了几息,忽然笑了。 “苏兄也是这种人。” 苏无为愣了愣,想驳,又不知驳什么。 最后他摆摆手:“少废话,赶路。” 前方,洛口仓的方向,天色渐暗。 隐约可见那座巨大的仓城轮廓,蹲在那儿,像一头睡着的巨兽。 第15章 破庙夜话,袁老板来信劝我跑 洛口仓西南五十里破庙 这庙比巩县那间还破。 山门早没了,只剩两根石柱子戳在那儿,跟门牙掉了似的。 正殿塌了一半,另一半勉强撑着,屋顶漏得跟筛子似的,月光从大大小小的洞里照下来,落在地上,斑斑驳驳。 四人寻了个还算齐整的角落歇脚。 裴惊澜靠着墙坐下,捂着肋骨龇牙咧嘴。 李淳风盘腿打坐,脸色还是白,但比昨日好了些。 秦无衣一进庙就没了影儿——苏无为晓得她没走,就在某个阴影里蹲着,那双眼睛一直盯着这边。 苏无为蹲在地上,拿根枯枝在泥地上画来画去。 他在盘寿数。 “当下余寿:两日零四个时辰” 昨日又扣了四个时辰。赶路、动脑子、操心那疫村的事,样样都在烧寿数。 养回来的那点根本赶不上耗的。 九月初九,还有六日。 六日,须得至少六日寿数打底,还得留着斗法时耗的。 缺的,大概四日。 怎么补? 他抬头看李淳风。 年轻道士正闭眼调息,呼吸绵长,脸上那层死白已褪了些。 再看他旁边那块石头——半人高,少说三四百斤,也不知怎么搬进来的。 苏无为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他站起身,走到那块石头跟前,蹲下看了看,又看了看墙边一根碗口粗的木棍。 “道长,” 他回头喊:“过来,给你瞧个好物件。” 李淳风睁眼,愣了愣,起身走过来。 裴惊澜也凑过来:“瞧什么?” 秦无衣没现出身,但苏无为觉着那道目光从阴影里移过来了,落在这边。 苏无为把那根木棍一头塞进石头底下,棍身下垫了块小石头当支点,然后双手握住棍子另一头,往下一压—— 石头动了。 三四百斤的石头,被他一个人撬起来,往旁边挪了半尺。 李淳风眼睛都直了。 裴惊澜嘴张得能塞进鸡蛋。 连阴影里那道目光都明显顿了一下。 “这、这……” 李淳风蹲到石头旁边,看看石头,看看木棍,又看看苏无为。 “苏兄,这是何理?贫道未曾感应到丝毫法力!” 苏无为拍拍手上的灰:“借力挪物的理。” “借力挪物……的理?” “古时候有个叫墨子的先贤琢磨出来的。” 苏无为拿枯枝在地上画了个图。 “你瞧,这是支点,这是力臂,这是重臂。力臂比重臂长,就能省力。长多少,省多少。” 李淳风盯着地上那张图,眼睛越来越亮。 “也就是说,” 他斟酌了一下语言,继续道:“若将支点置于此处,力臂长一丈,重臂长一尺,则……” “省十倍力。” 苏无为接道:“四百斤的石头,四十斤力就能撬动。” 李淳风沉默了。 他盯着那张图瞧了足足一盏茶工夫,忽然抬头,眼神亮得瘆人: “苏兄,此理若用于布阵——以最少灵力撬动最大天地之力,岂不是……” 他抓起枯枝,在地上画起阵图来,一边画一边念念有词。画完一个,又画一个,越画越快,越画越起劲。 苏无为看不懂那些阵图,但他看得懂李淳风的神情——那是读书人忽然开窍的神情,是他从前在学塾里头一回弄懂算学时照镜子瞧见的神情。 “光幕显字:李淳风心弦深震+一个时辰寿数上限” “当下寿数上限:三十一日” 苏无为心里一喜——有效! 裴惊澜凑过来,盯着地上那些阵图瞧了半天,啥也没瞧明白,于是扭头问苏无为:“姓苏的,还有没有别的?” 苏无为想了想,又在地上画了个弧线。 “这叫抛物的理。” 他拿枯枝比划着,“投石机扔石头,不是直着扔,是斜着扔。角度不同,扔的远近不同。” 裴惊澜蹲下来,盯着那条弧线瞧。 “角度太陡,扔得高但不远;太平,飞得低但容易砸地。” 苏无为在地上画了几条不同角度的弧线,“最远的角是四十五度。懂了么?” 裴惊澜盯着那几条线,沉默三息,忽然一拍大腿:“懂了!” 她动作太大,扯到肋骨,疼得龇牙咧嘴,但脸上那股劲儿压都压不住: “这要是用在战阵上——攻城的时候,算准角度,一石头砸进城里头,直接端了主帅帐!” 苏无为点头:“理上是这样。但得算风向、石头轻重、投石机力道,挺麻烦的。” 裴惊澜大手一挥:“麻烦不怕!我手下有会算账的!” “光幕显字:裴惊澜心弦震动+一个时辰寿数上限” “当下寿数上限:三十二日” 苏无为看了看光幕——三十二日。 够六日了。 他正想再讲些别的,一扭头,瞧见秦无衣不知什么时候从阴影里出来了,站在庙门口,背对着他们。 月光照在她身上,背影单薄得像一片纸。 苏无为想了想,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干粮——裴惊澜手下备的,硬是硬了些,但能垫肚子。 他走过去,把干粮递到她面前。 秦无衣扭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惕意。 “吃罢。” 苏无为把干粮塞她手里:“你一日没吃东西了。” 秦无衣愣了愣,低头看那块干粮,又抬头看他。 那眼神,怎么说呢,像一只野猫被人喂食时的眼神——想接,又不敢接;想吃,又怕有毒。 末了她还是接了。 但她没当着他面吃,而是转过身,背对着他,一点一点咬着吃。 苏无为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有点心酸。 这姑娘,从小到大,估摸没被人好好喂过。 他回到庙里,刚坐下,李淳风忽然抬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有物件。” 四人瞬间安静。 窗外,夜风吹过,荒草沙沙响。 但风声里,隐约有一丝极轻极细的“嗡嗡”声,像蚊子,又不太像蚊子。 李淳风掐了个诀,往窗外一指—— 一只纸鹤从黑里飞来,穿过破窗,落在李淳风掌心。 那纸鹤做得极精巧,翅膀还会扇动,落在掌心后,慢慢展开,变成一张巴掌大的信笺。 李淳风低头一看,脸色变了。 苏无为凑过去——信笺上写着几行字,笔迹苍劲,墨色很新: “勿入洛口仓,速归长安。天道有变,你二人命数已乱。贫道推演七回,皆见血光。九月初九子时之前,务必离邙山三百里。” 落款:袁天罡。 苏无为愣了愣:“袁师?” 李淳风手微微发颤:“是袁师亲笔。” “他怎么晓得咱们在洛口仓?” “袁师推演之术天下无双,定是算着了。” 李淳风抬头看他,眼神复杂,“苏兄,我们……” 苏无为打断他:“你信命么?” 李淳风一怔。 苏无为指着自己这张惨白的脸,又指了指光幕——虽然李淳风瞧不见,但他晓得那个数在那儿跳。 “我的命,几日前就该没了。被绑在祭坛上当河伯祭品,死得透透的。此刻还能站着说话,还能跟你讲借力挪物的理,还能给裴惊澜画弧线,还能给秦无衣递干粮——你晓得为什么么?” 李淳风摇头。 “因为我每时每刻都在盘。” 苏无为一字一句,语气无比的认真坚定。 “盘怎么活更久,盘怎么杀妖更省寿数,盘怎么让你们少受伤。” 他指了指那张信笺:“袁师说命数乱了。那就乱着。只要还能盘,就还有机会。” 李淳风盯着他看了好几息,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但眼睛里有什么物件在发光。 “苏兄,” 他说,“贫道这十七年,从未见过你这样的人。” “光幕显字:李淳风信重+十,当下六十(可托生死)” 苏无为摆摆手,走到窗边,看向东北方向。 洛口仓的方向。 天边,隐隐约约有一抹红光。 比前两回都亮。 裴惊澜扶着墙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着那红光,眉头紧皱:“那物件,又亮了。” 秦无衣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站在另一侧,手按在剑柄上。 李淳风收起信笺,走到苏无为身后。 “苏兄,”他轻声道,“还有六日。” 苏无为点点头。 六日。 六日里,要摸清洛口仓地下的根底,要寻着那七口棺,要阻住九月初九的“大事”。 他低头看光幕—— “两日零四个时辰” 不够。 但他没说出来。 他只是看着那越来越亮的红光,忽然想起那只大猫说的话: “还会再见的。” 快了。 就快再见了。 窗外,血月从云后露出半边脸,把整个破庙染成一片暗红。 远处,隐约传来一声猫叫。 极轻,极细。 像从地底下传来的。 第16章 地下棺,梁武帝攒了七份旧账 秦无衣回来的时候,天刚擦黑。 她跟鬼似的从阴影里冒出来,把正在啃干粮的裴惊澜吓得差点把饼扔了。 “你就不能走正门么?” 裴惊澜捂着肋骨,疼得龇牙咧嘴。 “我这伤经不起吓。” 秦无衣没理她,径直走到苏无为面前,蹲下,用手指在地上画起来。 “洛口仓城。” 她画了个四四方方的轮廓,又在西北角点了一下,“藏兵洞入口,在这儿。枯井。” 苏无为凑过去看。秦无衣画得挺细,城墙、街道、营房,都标出来了。 “守军三千。” 她继续说道:“邴元真的人。但多是瓦岗旧部,军心散漫。白昼我去的时候,有人在营房里喝酒骂娘,骂邴元真叛徒。” 裴惊澜眼睛一亮:“能说动他们反?” 秦无衣摇头:“来不及。但可以趁乱混进去。” 她又在地上画了几笔,画出一条蜿蜒的线:“这条是巡守的路,每隔一个时辰换一班。换班的时候,有盏茶工夫的空当。” 苏无为盯着那张图瞧了半晌,抬头问:“地窖呢?” 秦无衣的手指在枯井位置点了点:“枯井下去三丈,有扇石门。推开石门,是条甬道。甬道尽头——七口棺。”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和货栈地窖一模一样,但更大,更旧。每口棺上都刻着字。” 李淳风凑过来:“什么字?” 秦无衣想了想,用手指在地上划了几个字—— 天监、普通、大通、中大通、大同、中大同、太清。 七个年号。 苏无为看不懂,扭头看李淳风。 年轻道士脸色变了。 “这是梁武帝在位时用的七个年号。” 他声音发沉:“从梁武帝称帝到侯景之乱,四十八载,换了七个年号。” 裴惊澜掰着指头数了数:“七个年号,七口棺——一一对上?” 李淳风点头,从怀里掏出那卷《妖异录》,翻到某一页,指着上头一行小字: “天监七年,梁武帝打通妖界裂隙。之后每遇甲子年,裂隙便会有大的松动,但每逢天下有大事,裂隙也会有小的松动。道门所载,从初次松动到梁武帝驾崩,总共七回。” 他抬起头,眼神复杂:“每一回松动,都有妖物逃出。道门当年全力追拿,抓回六只,封入七口棺——” “慢着。” 苏无为打断他,“抓回六只,封入七口棺?” 李淳风点头。 “那第七口棺里封的是什么?” 李淳风沉默了几息,缓缓道:“第七回松动时逃出的那只,道门没有拿到。但裂隙即将合拢,那只妖物回不去了,只能留在此界。它藏了起来,不知下落。道门为了防着万一,还是备了一口空棺,用封禁阵法镇着。” 苏无为脑子里有什么物件猛地炸开。 空棺。 没拿到的那只。 货栈地窖那七只猫鬼——对应七口棺。 胡僧说“第七位尊者即刻降世”—— “若是,”他慢慢道,“货栈那七只猫鬼,就是用来‘唤醒’七口棺的钥匙呢?” 李淳风脸色一白。 “猫鬼每杀一人,便攒一份‘命数’。” 苏无为继续推演,神情很是专注。 “七只猫鬼,杀八个人,攒了二十四载的命数。这些命数,若是注入棺里——”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七口棺里,有六口封着当年的妖物。 第七口是空的。 若猫鬼攒的命数注入第七口棺—— 那里面会出来什么? 裴惊澜咽了口唾沫:“你是说,那个胡僧忙活三个月,杀八个人,是为了……喂那个空棺?” 苏无为点头:“而且他背后还有人。秦姑娘说了,胡僧死前说的是‘上头’。” 四人同时沉默。 窗外,夜风吹过,荒草沙沙响。 过了好一会儿,秦无衣难得主动开口: “胡僧死前说‘你们坏了上头的事’。上头——有人。” 苏无为看着她:“你觉得是谁?” 秦无衣摇头:“不知。但能让胡僧这种人卖命,至少是能给他‘好处’的人。命数、财帛、权势——” “或者,” 李淳风接话:“能让他多活几年。” 苏无为心里一动。 多活几年。 他自个儿就是用寿数换气力。胡僧用猫鬼杀人换命数——换来的命数,是给别人使,还是给自个儿使? 若是给别人使,那个“别人”是谁? 他低头看光幕: “当下余寿:两日零三个时辰” “离九月初九:五日” 五日。 还有五日。 他抬起头,看着地上那张图,瞧了许久。 “今夜。”他开口。 三人都看他。 “今夜摸进去。” 苏无为指着枯井的位置:“趁黑摸进去,亲眼瞧瞧那七口棺。” 裴惊澜皱眉:“太险了罢?万一被察觉——” “察觉就跑。” 苏无为打断她,微微摇头说道:“咱们此刻拿到的消息,都是二手三手的。得亲眼瞧瞧,才晓得那棺到底是什么情状,才晓得九月初九那日会出什么事。” 他顿了顿,看向李淳风:“道长,你那些敛息符,还有么?” 李淳风点头:“还剩三张。但只能敛形,不能敛声。” “够了。” 裴惊澜扶着墙站起来:“我也去。” 苏无为看她:“你伤还没好。” “断两根肋骨罢了。” 裴惊澜一摆手,疲惫中依旧带着飒爽。 “又不是断手断脚。真打起来,我还能砍人。” 苏无为又看秦无衣。 秦无衣淡淡道:“我探过路,我带你们进去。” 苏无为点点头,最后看李淳风。 年轻道士冲他笑了笑:“贫道这条命是苏兄救的,刀山火海,跟着走。” 苏无为沉默两息,忽然笑了。 “行,那就走。”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窗边,看着东北方向。 洛口仓城的轮廓,在夜色里若隐若现。 城墙高耸,灯火点点。 那座城下,藏着七口棺。 藏着百年前的隐秘。 藏着九月初九的“大事”。 他低头看了看光幕上那行“两日零三个时辰”,心里默默盘了一笔账: 摸进去,半炷香工夫。 探一探,一个时辰。 撤出来,半炷香工夫。 若有斗法,至少燃半日。 总共耗的,大概一日。 还剩一日多,够撑到九月初九。 够么? 不晓得。 但至少,得去瞧瞧。 “走罢。”他说。 四人鱼贯而出,没入夜色中。 身后,破庙的残垣断壁蹲在月光下,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远处,洛口仓方向,血月又露了半边脸。 这一回,比之前任何一回都亮。 亮得有些刺眼。 秦无衣走在最前头,脚步轻得像猫。裴惊澜咬着牙,忍着疼,步子稳得很。李淳风掐着符诀,随时预备贴敛息符。 苏无为走在中间,一边走一边盯着光幕。 “两日零三个时辰” “两日零两个时辰又三刻” “两日零两个时辰又两刻” 倒着走,在跳。 但他没停下。 那座城越来越近。 七口棺,就在底下。 还有五日。 够把那个“上头”,揪出来。 第17章 酒肆听墙根,我给叛徒挖了个坑 天黑得跟锅底似的。 原定是趁黑摸进洛口仓,结果四人刚挨到城外三里,就瞧见城墙上火把多了三倍,巡守的士卒跟下饺子似的,一队接一队。 “邪门。” 裴惊澜趴在一个土坡后头,盯着那边小声骂道:“晌午还没这么多人。” 秦无衣消失了一炷香工夫,回来时脸色不太好看:“城里封了。不知为何!” 苏无为蹲在草丛里,被蚊虫叮得满腿包,脑子却没停:“封城的原因呢?” 秦无衣摇头:“没打听到。但守军分明在搜什么。” 四人沉默。 硬闯定然不成。三千守军,就算一半睡着,剩下一半也能把他们剁成肉馅。 “换个盘算。” 苏无为道,“不闯了,混进去。” 裴惊澜看他:“怎么混?” “你不是说瓦岗旧部军心散漫么?” 苏无为指了指远处城外的几处灯火,“那是什么地界?” 裴惊澜眯眼看了看:“酒肆。城外有三四家,专做守军买卖。” “瓦岗旧部常去?” “常去。我那帮弟兄之前就是在那些地界听到的消息。” 苏无为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吃酒去。” 裴惊澜愣了愣:“你?” “我怎么了?” “你这张脸,” 裴惊澜上下打量他,“白得跟纸人似的,一看就不是吃粮当兵的。” 苏无为从怀里摸出块泥巴,往脸上抹了两把,又抓了把土撒在衣裳上:“此刻呢?” 裴惊澜:“……” 李淳风在一旁憋着笑。 秦无衣难得主动开口:“我带你们去最近的那家,叫‘老马酒肆’。掌柜姓马,瓦岗老兵,断了一条腿,人稳妥。” 说完她身形一闪,没入夜色里。 半炷香后,三人摸到酒肆后墙根。 说是酒肆,其实就是几间土坯房围成的小院,院子里支着几张歪歪扭扭的桌子,坐满了人。酒味、汗味、马粪味混在一处,隔着老远都能闻见。 门口挂着两盏油灯,昏黄的光照出一张张黑红的脸。都是当兵的,有的穿着甲,有的只穿件单衣,吃酒的吃酒,骂娘的骂娘。 裴惊澜压低声音:“老马我认得,以前跟我爹吃过酒。我带苏无为进去,道长在外头接应。” 李淳风点头,往阴影里缩了缩,掐了张符咒贴在身上,整个人像融进黑里似的。 裴惊澜带着苏无为,大摇大摆从正门进去。 “裴姑娘?” 柜台后头一个瘸腿老头抬头,愣了愣,赶紧招手,“这边这边!” 两人在角落坐下。老马一瘸一拐端来两碗浊酒,眼神往苏无为身上瞟了瞟:“这位是……” “我兄弟。” 裴惊澜把酒碗往桌上一顿,“路过,渴了,来讨碗酒喝。” 老马识趣地没多问,转身招呼旁的客人去了。 苏无为端着酒碗,眼睛却在扫视四周。 左手边那桌,三个穿甲的,喝得脸红脖子粗,正在掰腕子。 右手边那桌,两个年纪大些的,蹲在条凳上,低着头说私话,声音压得很低。 靠门口那桌最热闹,五六个人围着,酒碗碰得叮当响,嘴里骂骂咧咧—— “邴将军又想降唐?刚刚降了王世充,这才几日啊又想降李渊,来年是不是降突厥?” 说话的是个黑脸汉子,满脸络腮胡,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酒碗乱跳。 旁边一个瘦子赶紧捂住他嘴:“你他娘小点声!让人听见,脑袋不要了?” “怕个鸟!” 黑脸汉子甩开他手。 “老子跟着李密打天下的时候,他邴元真还在给人当狗!此刻倒好,瓦岗的弟兄死了十万,他带着咱们降了王世充,王世充克扣粮饷,他又想降唐——娘的,咱弟兄们成什么了?货物么?” 瘦子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听说唐军那边放话,程咬金、秦琼若是降了,都能封大将军。可咱们呢?小兵一个,降了谁不是当兵?” “那也不能这么折腾啊!” 黑脸汉子灌了口酒,“降王世充,今年降李渊,来年说不定真降突厥了。这不成了三姓家奴?老子宁可回家种地,也不跟着他丢人!” 苏无为和裴惊澜对视一眼。 这消息,够劲。 裴惊澜端起酒碗,慢慢挪过去,凑到那桌旁边,装成熟客搭话:“几位兄弟,方才说的……邴将军要降唐?” 黑脸汉子惕意地看了她一眼,见是个女子,放松了些:“你哪位?” “过路的。” 裴惊澜笑了笑,“听几位兄弟说话,像是瓦岗的老人?” 这话戳到痛处了。 黑脸汉子一拍大腿:“什么瓦岗老人!瓦岗早没了!李密跑了,弟兄们死的死、降的降,剩下的就咱们这些没用的,跟着个叛徒混日子!” 瘦子扯了扯他袖子,压低声音:“别说了,隔墙有耳。” 黑脸汉子甩开他:“怕什么?老子说的不是实话?邴元真降了王世充,王世充赏了他个将军,粮饷呢?三个月没发了!弟兄们喝西北风去?” 他越说越来劲,酒碗往桌上一砸,碎成几瓣: “此刻他又遣人去长安,跟唐军那边勾连。听说程咬金、秦琼都想要投唐了,人家能封大将军,咱们呢?跟着他接着当叛徒?” 苏无为心里一动。 勾连。 遣人去长安。 他端起酒碗,凑过去,压低声音问了句:“兄弟,邴将军跟唐军勾连,谈的什么条件?” 黑脸汉子瞥他一眼:“你哪位?问这个做什么?” 苏无为笑了笑:“我就是好奇。降唐可以,总得有个说法罢?比方——献城?献粮?还是献旁的什么?” 瘦子眼神一闪,盯着苏无为看了几息,忽然开口:“你是唐军的人?” 苏无为摇头:“不是。我就是个过路的读书人。” “读书人来这种地界做什么?” “采风。” 苏无为面不改色继续说道:“写文章用的。” 瘦子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有点意味深长: “采风?行,那我告诉你——邴将军若是降唐,得拿点物件当投名状。城里粮仓是王世充的,他动不了。能动的,只有地底下那些物件。” 苏无为心里猛地一跳。 地底下那些物件。 他压住心绪,装出不解的神情:“地底下?什么地底下?” 瘦子没再说话,端起酒碗灌了一口,扭头跟黑脸汉子说话去了。 裴惊澜拉着苏无为回到角落。 “听见了么?” 她压低声音,“地底下。” 苏无为点头,脑子飞快转着。 邴元真要降唐,要投名状。投名状不是粮仓,不是城池,而是—— “他晓得藏兵洞。” 苏无为道,“至少晓得地下有物件。” 裴惊澜皱眉:“他若是晓得下面有妖物,还敢挖?” “他可能不晓得是妖物。” 苏无为说的很肯定:“梁武帝那时候的事,过去一百年了,寻常人早忘了。他听说的,八成是什么‘前朝宝藏’、‘梁武帝秘藏’之类的传闻。” 裴惊澜眼睛一亮:“所以你是想……” 苏无为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裴惊澜听完,愣了愣,忽然笑了。 “你这人,坏得很。” “这叫借刀杀人。” 苏无为端起酒碗喝了一口,被那股浊酒味冲得差点呕出来。 “让邴元真自个儿去挖,咱们跟在后头捡便宜。” 裴惊澜站起身,走到老马柜台前,低头说了几句话。老马点点头,一瘸一拐走到黑脸汉子那桌,蹲下,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黑脸汉子愣了愣,抬头看裴惊澜。 裴惊澜冲他点了点头。 黑脸汉子沉默了几息,忽然咧嘴笑了,笑得跟捡着宝似的。 半炷香后,三人撤出酒肆,回到李淳风藏身的地界。 “妥了?”李淳风问。 裴惊澜点头:“老马会‘不经意’告诉那几个瓦岗老兵,说藏兵洞里有前朝留下的金银,足足装了十车。那几个老兵肯定会告诉邴元真。” 苏无为补了句:“邴元真要降唐,正缺投名状。金银是最好的投名状。他肯定会遣人去挖。” 李淳风皱眉:“可那下面不是金银,是妖物。” “所以他挖开的时候,咱们已经在里头了。” 苏无为道,“他挖他的,咱们办咱们的事。万一妖物真出来了,他那些兵还能帮咱们挡一挡。” 李淳风想了想,点头:“可行。” 秦无衣从阴影里冒出来,难得开口说了一句完整的话: “他明日就会动手。” 苏无为看她:“你怎么晓得?” 秦无衣指了指城墙上那些火把:“封城。不是有人走漏风声,而是因为他已经在备着挖洞了。怕有人抢功,所以封城。” 四人同时沉默。 若秦无衣猜得对,那邴元真动手的时候,就是—— “明日。”苏无为道,“最晚明日夜里。” 他抬头看天。 月黑风高。 洛口仓城的轮廓蹲在那儿,像一头睡着的巨兽。 明日,这头巨兽就要醒了。 “光幕显字:旁支差事‘借刀杀人’已触得” “差事:让邴元真自个儿开挖藏兵洞,掩着潜入” “当下:五成(消息已散,候着他们动手)” “差事赏格:成了则+一日寿数” 苏无为盯着那行“+一日”,心里默默盘了笔账。 一日寿数,加上现有的两日多,刚好撑到九月初九。 够么? 不晓得。 但至少,有盼头。 远处,酒肆里的喧哗声渐渐小了。 那几个瓦岗老兵已经散了,各自回营。 但老马还站在柜台后头,一瘸一拐地收拾着酒碗。 他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黑里,谁也看不清他的神情。 但苏无为总觉得,那道目光在自个儿身上停了许久。 许久。 第18章 东边炸了,西边棺材开了 入夜之后,洛口仓城像一只蹲在地上的癞蛤蟆,浑身长满了火把。 城墙上、营房前、街道口,到处都是火光。守军来回巡走,脚步声咚咚咚的,听着就瘆人。 但城西那口枯井周遭,今夜格外热闹。 戌时三刻,一队士卒扛着锄头铁锹涌过去,领头的正是那个酒肆里的黑脸汉子。他往井边一站,大手一挥:“挖!” 铁锹入土,泥土翻飞。 秦无衣趴在城外一棵大槐树上,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她眯着眼数了数——二十三个,全是精壮,邴元真这是下了血本。 她往城东方向看了一眼。 那边黑漆漆的,什么动静都没有。 但她晓得,那个人在那儿。 城东三里外,一片乱葬岗。 苏无为蹲在一块墓碑后头,面前摆着一堆杂七杂八的物件:五个铁皮罐子,十几根铜条,一大捆丝帛,三坛子醋,还有几卷从胡商货栈搜来的铜丝。 “苏兄,” 李淳风蹲在他旁边,看着那堆物件,满脸困惑。 “这能行么?” 苏无为没答,正盯着光幕盘账。 “分水取气:须燃两刻钟寿数” “当下余寿:两日零一个时辰” “可行否?” 他咬了咬牙:“可行。” 话音刚落,心口像被人猛攥了一把,疼得他闷哼一声。鼻血当场淌下来,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黑红。 但他的手没停。 他把铜条插进铁皮罐里,一层铜条一层丝帛,再浇上醋,摞成一小堆。五个铁皮罐,五个“电堆”。 然后把铜丝接上,另一头插进注满水的铁皮罐里。 水里立刻冒起细密的气泡,咕嘟咕嘟,像水烧开了似的。 李淳风眼睛都直了:“这、这……” “清气与浊气。上次给你讲过的,看来你没有做好复习!” 苏无为抹了把鼻血,声音发虚。 “此刻等它们装满。” 一炷香。 两炷香。 三炷香后,五个铁皮罐里的水少了三成,罐口用油布封着,能瞧见里头鼓鼓囊囊的气。 苏无为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摸出一截浸过油的麻绳,往头一个罐口的油布上插进去——麻绳一头伸进罐里,另一头留在外头。 “迟些烧的引信。” 他一边解释一边手下不停。 “烧得快慢,看绳子的粗细。我试过,这截能烧一炷香。” 李淳风听懂了:“一炷香后,点着罐中的气?” “对。” “那会怎样?” 苏无为想了想,挑了个他能领会的说法:“跟雷法差不离,但更响。” 他把五个铁皮罐并排放在乱葬岗最高处,正对着洛口仓城东门。然后把五根引信拧成一股,用火折子点着—— 嗤—— 麻绳冒烟,慢慢往里烧。 “走。” 苏无为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 李淳风一把扶住他,把他往背上一背,撒腿就跑。 跑出二百步,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炸雷那种响,而是更深层的、从地底下涌上来的轰鸣——轰! 火光冲天! 五个铁皮罐几乎同时炸开,清气与浊气瞬时烧着涨开,气浪把周遭的墓碑都掀翻了。城东门的守军愣了一息,然后炸了锅: “敌袭——!” “走水了——!” “快救火——!” 锣声、喊声、脚步声混成一片,整个城东乱成一锅粥。 李淳风背着苏无为,脚下生风,贴着城墙根往西跑。 苏无为趴在他背上,鼻血滴了他一脖子,眼前一阵阵发黑,但嘴角在笑。 “斗法结账:燃寿数两刻钟” “当下余寿:一日零七个时辰” “城东炸响成了,守军眼目挪开,摸进去的成算+七成” 值。 城西枯井。 裴惊澜蹲在井口边,听着城东那边的喧哗,扭头看秦无衣:“成了?” 秦无衣点头。 话音刚落,李淳风背着苏无为冲过来。 苏无为那张脸白得跟纸似的,鼻血糊了一脸,但眼睛还亮着:“下去!” 秦无衣头一个下井。 她抓着井绳往下滑,三丈后到底,脚下一空——不是实地,而是一条斜向下的甬道。她摸出火折子一照,青砖砌的拱顶,两壁刻满符纹,正是李淳风说的那种“三才七曜阵”。 裴惊澜第二个下,接着是李淳风背着苏无为。 等四人都落了地,城东那边的喧哗声已小了些。但没人往这边来——所有人的眼目都在那场莫名其妙的炸响上。 “走。” 秦无衣举着火折子,走在最前头。 甬道很深,越走越宽,越走越阴冷。 走了约莫一炷香工夫,前头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地窖,比胡商货栈那个大三倍不止。 地窖正中,七口巨大的石棺一字排开。 每口石棺都有丈余长,半人高,青灰色的石料,棺盖上密密麻麻刻满符纹。前六口石棺上的符纹忽明忽暗,像喘气似的,泛着幽绿的光。 第七口—— 苏无为瞳孔一缩。 第七口石棺在动。 不是那种微微的颤,而是剧烈的、能瞧见的抖。棺盖上的符咒贴了至少三层,黄纸朱砂,层层叠叠,但已有三处裂了口子,缝里往外渗黑气。 棺前站着一个人。 一个老胡僧。 比货栈那个更老,更瘦,更阴鸷。干枯的脸皮贴在骨头上,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却亮得瘆人,泛着诡异的红光。他穿着血红的袈裟,手里握着一根骨杖,杖头雕着一只猫——不对,是猫鬼。 他正在念咒。 那段咒语,和货栈胡僧临死前念的一模一样。 “你们终于来了。” 老胡僧转过头,看向四人。那张脸笑起来,皮笑肉不笑,跟骷髅咧嘴似的。 “贫道等了你们六日。” 他声音沙哑,像砂纸磨石头。 “货栈那个废物,死就死了。正好拿他的命,做成末后一步献祭。” 苏无为脑子里电光石火—— 货栈胡僧死前说的“上头”,就是他? 他拿自己人的命,当祭品? 老胡僧不再说话,念完末了一句咒语,一掌拍在第七口石棺上。 轰! 棺盖炸了。 不是慢慢掀开,是直接炸飞,四分五裂,砸在地上,砸出几个大坑。 一股黑气冲天而起! 那黑气浓得像墨汁,带着烂肉的恶臭,瞬时漫了整个地窖。 黑气中,有什么物件正在成形—— 先是一双眼睛。 血红的,竖瞳的,比猫鬼大十倍不止。 然后是爪子。 青灰色的,布满鳞片的,五根指头跟五把匕首似的,指甲泛着幽光。 然后是—— 苏无为没看清那是什么,因为李淳风已一把推开他,符咒齐出,结成一道光幕,死死挡在他们面前! “跑——!” 李淳风嘶喊。 裴惊澜拔刀,秦无衣软剑出鞘,两人一左一右护住苏无为,往后撤。 老胡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笑。 那笑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尖,末了变成夜枭般的嘶鸣: “跑?跑得掉么?” “第七位‘尊者’等了百年,今夜——” 他双手张开,仰天长啸: “终于醒了!” 身后,黑气中那对血红的眼睛,缓缓睁开。 盯着苏无为。 第19章 一百三十年的老鬼,说漏嘴了 棺炸开的瞬间,苏无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那股黑气浓得化不开,像活物似的从棺中涌出,所过之处,地上的青砖噼里啪啦裂开,裂缝里往外渗黑色的汁液,腥臭扑鼻。 洞顶被黑气冲开一个大洞,碎石哗啦啦往下掉。月光从洞口照下来,落在那团黑气上——不是寻常的月光,是血红色的月光。 苏无为抬头看了一眼,头皮发麻。 月亮红了。 不是那种淡淡的红,是浓得快要滴血的红。 洞外传来震天动地的喊杀声。 “杀——!” “叛徒——!” “啊——!” 惨叫声、兵器碰撞声、奔跑声混成一片,听得人心里发毛。 秦无衣身形一闪,消失在洞口。几息之后回来,脸色惨白: “邴元真的兵疯了。互相砍杀,血流成河。” 裴惊澜咬牙:“多少人?” “至少五百,还在添。” 苏无为脑子里有什么物件一闪而过。 互相砍杀。 血流成河。 他猛地扭头看向那六口还没炸开的石棺—— 棺盖上的封禁符纹正在逐一熄灭,每灭一个,就有几缕血红色的雾气从洞口飘进来,钻进棺里。 那些血雾,是从洞外飘进来的。 是那些疯了的兵卒的血。 “它们在吃那血。” 苏无为声音发干,声音却很清冷:“那些血在喂那棺里的物件。” 李淳风掐诀念咒,符咒雨点般打在最近的那口石棺上—— 噗噗噗。 符咒一挨着棺盖就自个儿烧起来,烧成灰烬,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光幕在苏无为眼前疯跳: “光幕示警!察得大股灵力气机暴起!” “妖物力道估摸:≈燃十载寿数的念力存在!” “天道拨乱反正:宿主厄运添+十成” “暖言一句:您即将撞着要命的意外,宜速离” “当下余寿:一日零三个时辰” 苏无为盯着那行“一日零三个时辰”,又看了看那七口棺——六口还没开,但封禁符纹已灭了一半。 最多一炷香,全得开。 到时候七只念力妖物齐聚—— 他不敢往下想。 老胡僧站在第七口棺旁边,张开双臂,仰天长啸。那张干枯的脸在血月光下泛着诡异的红光,嘴角咧到耳根,笑得跟鬼似的: “九妖齐聚之日,便是妖界降世之时!你们以为梁武帝当年只放出九只?错了!他放出的是九十九只!这七口棺里封着的,不过是‘先锋’!待血月当空,封禁全开,妖界大军将踏平人间!” 李淳风怒喝:“你到底是谁?!” 老胡僧扭头看他,那双深陷的眼睛里闪着疯狂的光。 “贫道?贫道是梁武帝身边头一批方士。” 他缓缓掀开兜帽,露出整张脸——那不是活人的脸,皮子皱得跟风干的橘子皮似的,布满黑褐色的尸斑,有些地界已烂穿了,露出底下灰白的骨头。 “活了一百三十年的‘活死人’。” 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黑黄的烂牙。 “贫道等这一日,等了七十载!” 一百三十年。 苏无为脑子里飞快盘了一笔账——梁武帝萧衍生于公元四百六十四年,死于五百四十九年,活到今年是武德元年,公元六百一十八年—— 一百三十年前,是公元四百八十八年,梁武帝才二十四岁,还没当皇帝。 也就是说,这老物件从梁武帝年轻时就跟了他,一直活到此刻。 一百三十年。 怎么活的? 他盯着老胡僧那张烂了一半的脸,忽然开口: “你背后的‘上头’,是谁?” 老胡僧笑容一僵。 苏无为接着道:“你活了一百三十年,修为该是不低,但你此刻这具皮囊,已快烂透了。靠什么续命?靠妖气?还是靠……某个更高层的物件给你‘喂食’?” 老胡僧脸色变了。 那张烂脸上,头一回露出一种难以描摹的神情——不是恼怒,不是怕,而是被戳穿后的慌。 苏无为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你只是个棋子。真下棋的人,在你看不见的地界。对不对?” 地窖里静了几息。 只有那六口棺的封禁符纹在噗噗熄灭,只有洞外的喊杀声在接着。 老胡僧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淡,但比方才的狂笑更瘆人。 “聪明。” 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可惜,聪明人活不长。” 他抬起骨杖,往地上狠狠一顿—— 咚! 一股黑气从杖头涌出,分成六股,同时灌入那六口石棺! 棺盖上的封禁符纹,末后几道同时熄灭。 轰!轰!轰!轰!轰!轰! 六声炸响,六口棺同时炸裂! 六道黑气冲天而起,撞在洞顶,四散开来! 整个地窖剧烈摇晃,头顶的砖石噼里啪啦往下掉,地上裂开一道道深不见底的缝。腥臭味浓得让人喘不上气,苏无为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李淳风一把扶住他,符咒结成光幕,死死挡在四人面前。 但那六道黑气并没有攻他们。 它们升到半空,缓缓凝成形—— 六只妖物。 有的像猫,有的像蛇,有的根本瞧不出像什么。但它们的眼睛是一样的——血红,竖瞳,盯着他们四个,跟盯猎物似的。 第七只从炸开的棺里爬出来,比那六只都大。 它走到老胡僧身边,蹲下,舔了舔爪子。 那动作,跟家猫一模一样。 老胡僧伸手摸了摸它的头,笑得慈祥极了: “乖,等会儿让你吃个饱。” 他抬起头,看向苏无为四人。 “一百三十年了。” 他声音说不上激动,“贫道等这一日,等了一百三十年。” “梁武帝那个废物,当年若是听贫道的,这人间早就是妖界的了。他偏要封禁,偏要镇着——结果呢?自个儿死了,江山没了,留下这么个烂摊子。” 他顿了顿,笑得更灿烂了: “还好,贫道活得够久。久到能亲眼瞧见这一日。” 苏无为盯着他,忽然问:“你方才说的‘九十九只’——剩下那些呢?” 老胡僧笑容一僵。 苏无为接着道:“你说这七只是‘先锋’。那旁的呢?还封着?还是已放出来了?” 老胡僧沉默了几息,缓缓开口: “你问得太多了。” 他抬起骨杖,往下一挥—— 七只妖物同时动了! 苏无为眼前一花,李淳风已冲了出去,符咒漫天飞舞。裴惊澜横刀迎上,刀光如雪。秦无衣软剑如蛇,从诡异的角度刺向老胡僧。 但妖物太多了。 七只,打三个。 一息之间,三人就被逼得节节后退。 苏无为缩在墙角,脑子飞快转着。 他盯着那七只妖物,盯着老胡僧,盯着光幕上那行“一日零三个时辰”—— 够做什么? 够救他们么? 不够。 够杀一只妖么? 勉强。 但杀了这一只,还有六只。 还有那个活了一百三十年的老怪物。 他咬了咬牙,正要做什么,老胡僧忽然看向他。 “你是那个‘变数’。” 老胡僧盯着他,眼神里闪着诡异的光,“袁天罡算出来的‘命数之外之人’。” 苏无为一愣。 “贫道本来不信。” 老胡僧慢慢走过来,骨杖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音。 “但此刻信了——你身上有‘它’的气息。” “它?” “那个物件。” 老胡僧指了指他额头,“在你脑子里那个。” 苏无为瞳孔一缩。 他晓得光幕? 老胡僧咧嘴一笑:“贫道活了一百三十年,什么没见过?你以为你是头一个被‘它’挑中的人?” 苏无为脑子“嗡”的一声。 头一个? 那之前还有? 老胡僧不再说话,抬起骨杖,指向他—— 七只妖物同时停手,齐刷刷扭头,看向苏无为。 李淳风浑身是血,挡在他面前:“苏兄快走!” 裴惊澜横刀而立,喘着粗气:“姓苏的,跑!” 秦无衣软剑横在胸前,一言不发,但眼神已说明一切。 苏无为看着三人,又看了看那七只虎视眈眈的妖物,又看了看老胡僧那张烂了一半的脸。 末了,他低头看光幕。 “一日零三个时辰”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笑了。 “跑?” 他无奈笑道:“跑哪儿去?” “老物件,” 他看着老胡僧。 “你方才说,我是‘它’挑中的人。那你晓得,‘它’挑中的人,末了都怎样了么?” 老胡僧笑容一僵。 苏无为往前走了一步。 “不晓得?那我告诉你——” 他指着光幕,虽然老胡僧瞧不见,但他晓得那个数在跳: “他们都没活过三日。” “但老子活了快十日了。” “晓得为什么么?” 老胡僧盯着他,没说话。 苏无为咧嘴一笑,笑得比他还瘆人: “因为老子不听话。” 话音刚落,他脑海里那个沉默了好几日的声响,忽然响起: “……说得好。” 苏无为一愣。 那是—— 师兄的声响? 光幕上,缓缓浮现出一行字: “等这一刻,等了许久了。” “想活过今夜么?” “那就——听我的。” 第20章 天雷轰顶,师兄替我挡了 “听我的。” 那三个字在脑海里响起的瞬间,血月炸了。 不是比方,是真的炸了——月亮炸开一团血红的晕光,整个天地都被染成一片猩红。那红光浓得化不开,照在脸上,像被人泼了一身血。 苏无为心口猛地一缩,疼得差点跪下去。 光幕疯了似的往外弹示警: “天道拨乱反正!宿主改换现世太过,引动天地留神!” “厄运临头!雷劫锁定!三息后遭天雷轰顶!” “雷劫名目:紫霄神雷·一重” “当下余寿:一日零三个时辰,受不住此雷劫!” “活路:百中无一” 苏无为抬头看天。 洞顶那个被妖气冲开的大窟窿外,夜空不再是黑色,而是翻滚着紫黑的云。云层里电光闪烁,一条条电蛇在云中穿梭,正往一处聚。 天雷。 冲着他来的。 老胡僧抬头看了一眼,那张烂脸上露出诡异的笑: “原来如此。你想拿雷劫替自个儿挡灾?” 他盯着苏无为,一边缓缓摇头,一边咬牙切齿的说道:“可惜,贫道活了一百三十年,比你会算。” 他抬起骨杖,往地上狠狠一顿—— 七道妖气同时冲天而起,冲破藏兵洞,向四面八方逃窜! 三只向南,两只向西,两只向北。 眨眼间,没了踪影。 苏无为脑子“嗡”的一声。 跑了? 全跑了? 老胡僧在妖气中化为枯骨,末后一句话飘过来,像从阴司里传来的: “你们以为阻了贫道?错了……真祭品,是你们自个儿。” 话音落下,那具枯骨轰然倒塌,碎成一地粉末。 苏无为本能地想追,天上一道惊雷炸响—— 轰隆! 紫黑的雷光劈下来! 李淳风比他更快。 年轻道士浑身是血,却头一个冲到他身前,双手掐诀,燃尽体内最后一点修为,祭出一道金符: “以我之命,代他受过!” 符咒冲天而起,迎向那道天雷—— 轰! 头一道雷劈在符咒上,符咒炸裂,金光四溅。李淳风整个人像被重锤砸中,一口血喷出,栽倒在地。 但那道雷,挡下了。 苏无为冲过去扶他:“道长!” 李淳风嘴唇发白,虚得说不出话,只是推他:快走。 走不了。 天上云层还在翻滚,第二道雷正在聚。 秦无衣忽然出现在他身边,从怀里摸出一枚青玉佩,塞进他手里。 那玉佩温润,却隐隐透着血色纹路,像血脉似的。 “续命玉。袁师给的。分我一半。” 苏无为一愣:“给我?” 秦无衣没答,拔出软剑,指向天空。 第二道雷劈下来! 她一剑斩去,剑光与雷光相撞—— 轰! 秦无衣被劈飞出去,撞在墙上,软剑断成三截,一口血喷在地上。 但她没倒,扶着墙站起来,盯着天空,眼神冷得像冰。 第二道雷,也挡下了。 苏无为低头看手里的玉佩。 光幕弹出: “察得珍物——续命玉(袁天罡所制)” “效验:化入体内可添三日寿数” “弊处:玉碎不再” “当下余寿:一日零三个时辰” “可行否?” 他还没定下,第三道雷已劈下来! 裴惊澜横刀挡在他面前,浑身是血,却笑得跟没事人似的: “姓苏的,记着,你欠我一——” 轰! 话没说完,第三道雷劈在她刀上。 横刀断成两截,裴惊澜整个人飞出去,砸在地上,一动不动。 刀断了。 人倒了。 但第三道雷,也挡下了。 苏无为看着三人——李淳风倒在血泊里,秦无衣扶着墙摇摇欲坠,裴惊澜趴在地上不知死活。 天上,第四道雷正在聚。 比前三道更粗,更亮,更吓人。 “雷劫名目升了:紫霄神雷·二重” “活路:千中无一” 苏无为低头看手里的玉佩。 化了,添三日寿数,玉佩没了。 不化,四人全死。 他攥紧玉佩,咬牙: “化。” 玉佩瞬时化成青光,融入他体内。 一股暖流从四肢百骸涌来,像泡在温水里似的,乏了、疼了、虚了,都淡了。 “寿数+三日,当下余寿:四日零三个时辰” 轰隆! 第四道雷劈下来! 紫黑的雷光照得整个地窖亮如白昼,雷声震得人耳朵嗡嗡响。那雷光从天而降,直劈苏无为头顶—— 他已没有时候施法。 只能闭眼。 等死。 然后—— 脑海里传来一声叹。 很轻,很淡,像隔着很远很远的地界传来的。 “傻师弟,又欠你一回。” 苏无为猛地睁眼。 一道虚影从他身子里冲出来,迎面撞向那道天雷! 那虚影糊得瞧不清面目,只有一个轮廓——瘦高的,穿着白衫的,像极了当年在学塾里熬夜写东西的那个人。 轰——! 天雷与虚影相撞! 雷光炸开,四散飞溅! 虚影被劈得支离破碎,像烟似的散开,散成无数光点,飘落在废墟上。 天雷,散了。 云层,退了。 血月,渐渐褪去血色,变回寻常的月白。 苏无为愣在原地。 光幕上,缓缓浮出一行小字: “师兄残念已耗尽,入眠。” “唤醒:认知传布达三成” “当下传布:一成(你身旁的人信了科学)” 苏无为盯着那行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师兄。 真是师兄。 那个在祸事里没了的人,那个在书斋里跟他一同讲道理的人,那个嘴毒心软、骂他“说岔了重来”的人—— 一直在他脑子里。 一直。 帮他挡灾,替他续命,末了—— 末了化作一道虚影,替他挡了那道雷。 “师兄……”他喃喃。 没有回应。 只有光幕上那个“入眠”二字,刺眼得很。 身后传来呻吟声。 苏无为回过神,冲过去扶起李淳风。年轻道士脸色惨白,气息微弱,但还活着。 秦无衣扶着墙走过来,嘴角还在渗血,但眼神依旧冷。她蹲下看了看裴惊澜,抬头道:“活着。晕了。” 苏无为松了口气。 他抬头看天。 月亮已如常,淡淡的月光照在废墟上,照在那七口炸裂的石棺上,照在老胡僧那堆枯骨上。 远处,七道妖气早已没了踪影。 三只向南。 两只向西。 两只向北。 洛阳。 长安。 黄河。 他低头看光幕。 “当下余寿:四日零三个时辰” “同行人:李淳风(重伤)、裴惊澜(昏)、秦无衣(轻伤)” “差事:根脚差事“查洛口仓封禁”——不成(七妖逃了)” “新差事:追七妖” “差事:在妖物祸害人间前,寻着并封/斩全部七只” “差事时候:不限” “差事赏格:每封/斩一只,+两日寿数” 苏无为盯着那行“每只+两日”,又看了看重伤倒地的三人,又看了看那堆枯骨。 老胡僧临死前的话还在耳边响: “真祭品,是你们自个儿。” 祭品? 谁是谁的祭品? 他忽然想起那只大猫说的话——“还会再见的。” 原来如此。 不是威吓。 是预告。 李淳风挣扎着爬起来,虚得随时会倒,却还是开口: “苏兄……那七妖……须追回……否则……” 话没说完,眼前一黑,又倒下去。 苏无为扶住他,轻轻放平。 他站起身,走到洞口,看着外头。 月光下,洛口仓城的废墟冒着烟。邴元真的兵死的死、散的散,城墙塌了半边,尸首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远处,四野茫茫。 七只妖物,不晓得跑到哪里去了。 他站了许久。 久到月亮西斜,久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身后传来脚步声。秦无衣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什么也没说。 苏无为忽然开口: “你那续命玉,袁师给了你几块?” 秦无衣沉默一瞬,答道:“一块。” “那你给了我,你怎么办?” 秦无衣没答。 苏无为扭头看她。 那姑娘站在月光里,侧脸苍白,眼神依旧冷,但嘴角似乎动了动。 末了她说了一句话: “袁师说了,你是根由。你活着,差事就能成。你死了,万事皆休。” 苏无为沉默了几息,忽然笑了。 笑得有点苦。 “你们一个个的,” 他有一种英雄惜英雄的无奈感:“都他娘不要命。” 秦无衣没接话。 远处,天边泛起头一道晨光。 新的一日,来了。 苏无为低头看光幕上那行“四日零三个时辰”,又看了看重伤倒地的李淳风和裴惊澜,又看了看站在身边的秦无衣。 七只妖物。 四个重伤的人。 四日寿数。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 “先寻个地界养伤。伤好了,再去追。” 秦无衣点头。 苏无为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他看着那片废墟,看着那堆枯骨,看着那七口炸裂的石棺。 脑海里,那个虚影撞向天雷的画面,一遍遍回放。 “傻师弟,又欠你一回。” 欠你一回? 师兄,你欠我的,何止一回。 他攥紧拳头,转身,大步往前走。 晨光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身后,废墟沉默。 七道妖气,早已没了踪影。 第21章 分头行动,裴大小姐要去送死 天亮的时候,破庙里一片死寂。 苏无为瘫在干草堆上,盯着光幕上的数发呆。 “当下余寿:六日零两个时辰” 六日。 穿来此世以来最高的“存粮”。 可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六日阳寿,要应对七只妖物——那七只从洛口仓逃出去的、每一只都能让他死八百回的妖物。这点命塞牙缝都不够。 他扭头看李淳风。 年轻道士盘腿打坐,脸色白得跟纸糊的似的。 昨日夜里为分担天雷反噬,他烧了三年修为,这会儿体内灵气空空荡荡,连画一道最根基的“安神符”都吃力。 嘴唇干裂,眼窝深陷,跟大病了一场似的。 再看裴惊澜。 大小姐躺在墙角,肋骨刚好得差不多又断了,疼得龇牙咧嘴,愣是咬着牙没吭一声。 秦无衣蹲在她旁边,默不作声地给她包扎,手法娴熟得像做过千百遍——布带缠得松紧正好,打结的地界恰好避开伤口。 苏无为看了秦无衣一眼。 这姑娘从头到尾没喊过一句疼,可她腰间那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染红了半边衣襟。她愣是跟没事人一样,该做什么做什么。 “那七道妖气……” 李淳风睁开眼,声响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贫道以罗盘追迹,三只向南,两只向西,两只向北。南向的往洛阳方向去了。” 苏无为脑子里飞快转着。 洛阳。 长安。 黄河。 三路妖物,分头逃窜。 他想起老胡僧临死前的话——“九妖齐聚之日,便是妖界降世之时”。 七只已跑了,剩下两只在哪儿? “道长,” 苏无为开口:“那老物件说‘九妖’。七只是从洛口仓逃的,剩下两只在哪?” 李淳风摇头:“不知。但袁师密信说‘天道有变’,恐怕……” 话没说完,裴惊澜忽然挣扎着坐起来。 “我得走。” 三人同时看向她。 裴惊澜咬着牙,扶着墙站起来,每动一下眉头就皱一下,肋骨疼得她冷汗直冒。 “我追的那伙拐子,线索指向洛阳。”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响平稳。 “他们背后是王世充的侄子王弘烈,拐卖女子送入宫中,名义上是‘充实掖庭’,实则为妖术供炉鼎。” 她顿了顿,眼眶微红: “我父亲……我兄长……被囚在洛阳。” 苏无为愣住了。 裴惊澜的父亲裴仁基,瓦岗旧将,战死沙场——那是他之前听说的。 可没人告诉她,她父亲还活着,还被囚在洛阳。 裴惊澜别过头去,不让人瞧见她的神情。 “我追这案子,不单是为了那些被拐的女子。是为了……为了寻着他们被关的地界。” 她深吸一口气,转回头,看向苏无为。 那双眼睛红着,但没有泪。 “姓苏的,你剩六日阳寿,跟着我去洛阳就是送死。” 她一字一句,“咱们就此别过。” 说完,她转身要走。 苏无为沉默两息,忽然笑了。 “谁说我要去洛阳?” 裴惊澜脚步一顿。 “我们要去长安。” 苏无为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那两只向西的妖物,得追。” 裴惊澜转过身,怔怔看着他。 苏无为指了指自己这张惨白的脸,又指了指光幕——虽然她瞧不见,但意思到了。 “我这命,是靠你们几个撑到此刻的。” 他一边比划一边用稍微有些发涩的声音说道:“没有你裴大小姐挡刀,没有李道长背我跑路,没有——” 他看向阴影中的秦无衣。 秦无衣站在那儿,面无表情,但腰间的口子还在渗血。 “——没有这位影姐暗中救命,我早死在洛口仓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盯着裴惊澜的眼睛: “所以这笔账很简单——你们活着,我才能活。” 裴惊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苏无为没给她机会: “你自个儿去洛阳是吧?不成。太险了。” 裴惊澜愣了愣,忽然别过头去。 过了好几息,她才闷闷地开口,声响跟蚊子似的: “我……我没事。” “裴惊澜信重+十,当下五十五(“这个呆子”)” “秦无衣信重+五,当下三十五(“有点意思”)” 苏无为看着那两行字,嘴角抽了抽。 这信重备注,谁写的? 半个时辰后,巩县城外。 九月初七的日头毒辣得很,晒得人头皮发麻。四人在官道旁一棵歪脖子柳树下站着,谁都没开口。 裴惊澜执意要独自去洛阳,众人劝不动,只好作罢。 她换了身短打,伤口用布条缠得紧紧的,腰间别着那半截断刀——断的那半截她收起来了,说等寻着好铁匠再续上。 她走到苏无为面前,从怀里摸出一个竹筒,塞进他手里。 竹筒巴掌长,两头封着蜡,筒身上刻着一个“裴”字。 “紧要去处点火。”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的捂了下伤口。 “长安游侠儿见讯必来相助。我在洛阳也有些故人,说不定能用上。” 苏无为接过竹筒,掂了掂:“什么物件?” “特制的讯烟。” 裴惊澜道,“一筒三发,够撑到人来。” 苏无为把竹筒收好,看着她: “你自个儿当心。” 裴惊澜笑了。 那笑跟她平日大大咧咧的笑不一样,带着点说不清的物件。 “姓苏的,” 她她用那双飒爽的眼睛看着苏无为。 “你若是死在长安,我追到阴司也得把你骂醒。” 说完,她转身就走。 步子迈得很大,伤口疼得她龇牙咧嘴,但她愣是没回头。 走出十几步,她忽然停下,背对着他们,喊了一句: “洛阳城南有个胡商聚居处,游侠儿在那儿有个落脚点。你们若是来洛阳,在那儿留消息!” 说完,大步流星走了。 苏无为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沉默了几息,低头看手里的竹筒。 “得物件‘裴氏讯烟’,紧要去处可唤长安游侠儿来助” “使唤次数:三回” “能到之处:三十里内” 他把竹筒收好,扭头看秦无衣。 秦无衣站在柳树荫里,脸上没什么神情,但腰间多了样物件——一柄短匕,青灰色的,刃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纹。 “那是……” 李淳风凑过来看,“镇魂钉?” 秦无衣点头:“藏兵洞捡的。” “梁武帝时候道门封妖物的法器。” 李淳风眼睛一亮,“秦姑娘好眼力!” 秦无衣没理他,只看着苏无为。 “袁师让我保你不死。” 她说话还是不带一点烟火。 苏无为等着她往下说。 她没往下说。 只是身形一闪,消失在柳树后。 苏无为扭头四顾,树丛里、草丛里、官道旁,哪儿都瞧不见她。 但他晓得,她就在左近。 那道冷飕飕的目光,一直落在他后脑勺上。 “走罢。”他冲李淳风招手,“长安方向,两只妖物,六日阳寿——够不够?” 李淳风苦笑:“不够也得够。” 两人沿着官道往西走。 走出二里地,苏无为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巩县的轮廓已糊了,只剩一片灰蒙蒙的城墙。 洛阳的方向,裴惊澜早走得没影了。 他低头看光幕: “当下余寿:六日零两个时辰” “同行人:李淳风(重伤)、秦无衣(暗里护着)” “裴惊澜(暂离),当下:轻伤赶路中” “差事:追七妖——已定方向,具体处待追迹” 六日阳寿。 追两只妖物。 还要去洛阳救人。 他忽然笑了,笑得李淳风莫名其妙。 “苏兄笑什么?” 苏无为摆摆手:“没什么,就是觉着——挺充实的。” 李淳风愣了愣,也笑了。 两人接着往前走。 官道笔直向西,两边是一望无际的荒草。 远处,隐约可见连绵的山影。 长安,还在千里之外。 那两只妖物,不晓得跑到了哪里。 但苏无为晓得一件事—— 不管是洛阳还是长安,不管是妖物还是拐子,这一趟,都得走。 因为那几个不要命的,都还在等着。 第22章 山道赌命,三十死士尽低头 进山的时候,苏无为就觉得后脊梁发凉。 陆浑山这地界,洛阳西南百来里,山高林密得连日光都漏不下来几缕。 隋末那会儿绿林好汉扎堆在这儿做生意,砍个人跟砍柴似的,尸首往山沟里一扔,狼都寻不着。 如今九月初八,秋老虎正凶,这山里却冷得跟冰窖似的。 最要命的是——太静了。 静得连虫叫都没有。 苏无为半扶着李淳风,一步一步往山上挪。 年轻道士脸色惨白,走两步喘三喘,彻底成了个拖油瓶。 洛口仓那一夜,他把三年修为烧得干干净净,此刻连画道最浅的安神符都费劲,站直了都靠苏无为架着。 “苏兄……” 李淳风张嘴想说什么。 苏无为一把捂住他的嘴。 太静了。 静得不寻常。 九月秋山,就算没鸟叫,也该有虫鸣。蝈蝈、蟋蟀、秋蝉,再怎么着也得有几声。 可这儿什么声响都没有,连风都停了,两边的松树跟画上去似的,一动不动。 坟场。 他脑子里蹦出这两个字。 李淳风忽然浑身一僵,手往怀里摸——罗盘。 罗盘的指针在疯颤,三百六十度乱转,跟抽了风的陀螺似的。 “妖气……” 李淳风声响发飘:“四面八方都是……” 话音未落,两边的松树林里轰然炸响! 三十多号黑衣人从林子里窜出来,手持强弩,箭头泛着幽幽的蓝光——淬过毒的。瞬时把二人围得水泄不通,连条耗子都钻不出去。 苏无为把李淳风往身后一护,目光扫过那些死士的站位。 北斗七星。 错落有致,七人一组,七个方向。 又是七曜阵。 人群中分开一条道,一个人慢慢走出来。 洛口仓逃掉的那个胡僧,原来他耍了个金蝉脱壳并没有死。 他左肩缠着浸透血的布条,伤口溃烂发黑,散发着腐臭味。一张脸惨白得跟死人似的,但那双眼睛里的恨意,浓得能滴出毒来。 “两个小贼。” 他咬着牙,声响从喉咙里挤出来。 “坏我尊者大计,害我被废三成功力。今日——” 他一挥手,三十把弩同时抬起,箭尖直指二人咽喉。 “——定要将你们挫骨扬灰,魂魄永镇陆浑山!” 苏无为没动。 他盯着那些死士,又看了看胡僧,脑子飞快转着。 三十个人,三十把弩,站位无懈可击。李淳风废了,自己就剩六日阳寿,硬拼是死,突围是死,跑也是死。 绝境。 真绝境。 “光幕显字:察得宿主陷入绝境” “可燃两刻钟寿数,放微弱次声扰乱,惑其感知,让宿主瞧着像是油尽灯枯” “可行否?” 苏无为眼底一沉。 他没犹豫,直接应了。 下一瞬,一股极淡极淡的波动从他体内散出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那些死士的眼神恍惚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没人察觉。 但胡僧察觉了。 他盯着苏无为,瞧见他脸色更白了几分,身形微微晃了一下,嘴角还扯出一丝勉强的笑意——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像色厉内荏、强撑着不倒的样儿。 胡僧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这小子,油尽灯枯了。 苏无为趁热打铁,扬声喝道:“妖僧休狂!你以为这三十个废物能拦得住我?我敢打赌,三息之内,我能让你的死士尽数倒地!” 胡僧一愣,随即放声狂笑。 那笑声在山谷里回荡,惊起几只乌鸦,嘎嘎叫着飞远。 “黄口小儿也敢狂言!” 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贫道这七曜死士操练十载,刀枪不入、玄术不侵,以一敌百都是等闲!你这油尽灯枯的模样,连我一根指头都挡不住,还想放倒我的人?” 他指着苏无为,笑声里满是讥讽:“你站都站不稳了吧?脸白得跟鬼似的,还在这儿虚张声势?笑死贫道了!” 苏无为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强撑着挺直腰板,咬牙切齿道:“赌!我若三息做不到,我二人任你宰割,魂魄献给你那尊者!我若做到了,你放我们走,永世不得纠缠!” 胡僧见他这副破釜沉舟却毫无底气的样子,心里最后一丝惕意也散了。 穷途末路,垂死挣扎。 这种戏码他见多了。 “好!” 他一拍大腿,狞笑着应允:“贫僧就陪你赌这一把!让你死得心服口服!若是你输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盯着苏无为的眼睛,一字一句: “不光你们的命,我还要将你们扒皮抽筋,点天灯,以泄我心头之恨!” 苏无为脸色更白了。 但在那张惨白的脸上,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蹲下身。 胡僧看着他蹲下,心里还在笑——蹲下做什么?求饶?还是想画个圈圈咒我? 苏无为指尖飞快,捡起七块石头,按照那三十名死士的站位,在地上一一摆开。 北斗七星。 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瑶光。 七个位置,七块石头,摆成一个闭合的圆环。 胡僧眉头微皱,但没当回事——几块破石头,能做什么? 苏无为低头,对李淳风轻声道:“道长,信我。燃你最后一丝修为,同时击中这七块石头。” 李淳风没问为何。 他甚至连犹豫都没有。 年轻道士深吸一口气,双手掐诀,耗尽体内最后一点灵气,一掌狠狠拍向石环中心! 嗡—— 七块碎石同时剧烈震颤! 那种震颤肉眼瞧不见,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心口猛地一跳,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胡僧愣住了。 一息。 二息。 三息。 三十名黑衣死士齐齐抱头惨叫! 他们扔了弩箭,捂着脑袋在地上翻滚,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嚎叫,眼耳口鼻同时往外渗血!鲜血滴在落叶上,洇开一片片黑红! 三息之内,尽数倒地! 胡僧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 他瞳孔骤缩如针尖,嘴张得能塞进鸡蛋,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似的钉在原地,一步都动不了。 “这、这……” 他声响发颤,牙齿打颤,“这是什么妖术?!我的七曜死士!” 苏无为缓缓站起身。 他抬手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物件——光幕投的那种——嘴角勾起一抹从容的弧度。 “妖术?” 他往前走了一步。 胡僧吓得往后一退,撞在树干上。 “这叫科学。” 苏无为指着地上那七块石头,语气平淡得像在学塾里讲道理。 “你布的七曜阵,站位精准,七人一组,七个方向,正好凑成一个合拢的腔子。腔子的共鸣——我算了一下,大约在四到六息之间。” 胡僧听不懂。 “四到六息,” 苏无为接着说,“是人心腹五脏自个儿的节拍。这个节拍的声,人耳听不见,但身子听得见。一旦合上拍,五脏六腑就受不住。” 他指了指那些还在翻滚的死士。 “我只是用这七块石头,把你的阵势节拍‘放大了’罢了。” 胡僧呆住了。 他活了六十多年,从西域到大唐,见过无数法术、咒术、幻术,从没见过这样的—— 没有念咒,没有掐诀,没有法力波动,就用几块破石头,把他三十个操练十年的死士全放倒了? “光幕显字:次声施法格外燃两刻钟寿数,共燃三刻钟寿数” “李淳风心弦深震:悟得共鸣破阵之理,寿数+两刻钟” “胡僧心防尽溃:根脚崩塌、认知翻覆,寿数+一刻钟又三息” “寿数结账:净赚三刻钟!当下总寿数余额:六日零二个时辰又三刻钟!” 苏无为余光扫了一眼光幕,心里默默给这物件点了赞。 胡僧终于回过神来。 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末了变成死灰一般的惨白。 “你、你……” 他嘴唇哆嗦,说不出完整的话。 然后,他转身就跑。 跑得比兔子还快,连滚带爬,头都不敢回。 “想跑?”苏无为眼神一冷,“追!” 他扶着李淳风,拔腿就追。 李淳风跑得踉踉跄跄,嘴里还在喘:“苏、苏兄……方才那……那是什么理……” “回头再说。” 苏无为打断他,“先追人!” 两人一前一后,追着胡僧的踪迹,钻进山坳深处。 跑出二里地,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破败的寺院蹲在山坳里,围墙塌了一半,山门歪斜,门楣上的匾额字迹斑驳。 邢公岘。 苏无为脚步一顿。 光幕弹出来: “察得地界:邢公岘” “史事相关:此处为日后李密叛唐被杀之地” “当下:妖气重得吓人,怨气缠山” “建言:小心进去” 李淳风扶着墙大口喘气,脸色白得吓人。 山门半开着,门缝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瞧不见。 但有一股血腥味,从里头飘出来。 很鲜的血腥味。 苏无为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胡僧倒在血泊中。 他眼睛瞪得老大,嘴张着,死前似乎瞧见了什么吓人的物件。 胸口有一个洞。 碗口大的洞,从前胸贯穿到后背,边缘整整齐齐。 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咬掉的。 苏无为抬起头,看向正殿。 正殿的门大开着。 里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瞧不见。 但有一双眼睛。 血红的。 在黑暗里,盯着他。 第23章 地下石棺,隋炀帝的宠妃没死透 那双血红的眼睛,在黑暗里盯着他。 苏无为站在院子里,浑身的血都凉了。 胡僧的尸首倒在脚边,胸口那个碗大的洞还在往外渗血,新鲜的血腥味直往鼻子里钻。 正殿的门大敞着,里头黑得跟墨汁似的,什么都瞧不见,就那两只眼睛——血红血红的,像两盏灯,悬在黑暗里。 “苏兄……” 李淳风扶着门框,声响发飘。 苏无为没动。 他就那么站着,跟那双眼睛对视。 一息。 两息。 三息。 那双眼睛忽然眨了眨。 然后—— “喵。” 一只野猫从正殿里窜出来,蹭着他的裤腿跑过去,消失在墙角的破洞里。 苏无为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晦气。” 李淳风也愣住了,随即苦笑:“原来是野猫。” 苏无为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抬脚迈进正殿。 殿里破败得不成样子。屋顶漏了几个大洞,月光从洞里照下来,落在一尊残缺的佛像上。那佛像只剩半截身子,盘腿坐在莲台上,慈眉善目,嘴角还挂着笑——是尊弥勒。 弥勒佛的笑脸在月光下瞧着有点瘆人。 苏无为绕到佛像背后,目光落在莲台底座上。 有血迹。 新鲜的,还没干透的血迹,从莲台底座一直淌到地上,拖出一道蜿蜒的红线。 李淳风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点,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掐了个诀。 “是人血。”他脸色凝重,“而且就在昨夜子时。” 苏无为抬头看向佛龛后头。 那里有道缝,细细的,刚好能伸进去一只手。 他伸手摸了摸,摸到一块凸起的石头,用力一按—— 咔哒。 佛龛后头的一道暗门弹开了。 暗门后头是一条斜向下的地道,黑洞洞的,深不见底,一股阴冷潮湿的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股说不清的怪味——像香料,又像烂肉,混在一处,熏得人想吐。 李淳风掏出火折子,吹燃,往地道里照了照。 石阶一级一级往下延伸,两壁是青砖砌的,砖缝里长满青苔。每隔几步就有个凹槽,像是插火把用的,但早空了。 “下不下?” 苏无为问。 李淳风苦笑:“贫道此刻这模样,下去也是累赘。但不下去——” 他看了看那滩血迹。 苏无为深吸一口气,接过火折子:“你在上头等着,我下去。” “苏兄!” “你下来也是白给。” 苏无为头也不回,“有事我叫你。” 他踩着石阶往下走。 地道比想中深,走了约莫一盏茶工夫,前头豁然开朗。 一间石室。 不大,三丈见方,四壁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 石室中央摆着七口棺。 小号的棺。 比洛口仓那些小一半还多,跟七口大箱子似的,整整齐齐码成一排。 苏无为的心猛地一沉。 又是七口。 他举着火折子凑近了看——棺的形制、材质、上面的符纹,跟洛口仓藏兵洞里的一模一样。也是青灰色的石料,棺盖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纹,也是三重相套,每层七道。 只是小了一号。 七口棺,有六口盖得严严实实,符纹完好。 第七口——开了。 棺盖斜倚在一旁,里头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苏无为蹲下来,凑近看棺盖上的字。 两个古字,刻在棺盖正中央,笔画繁复,认了半天才认出来: “乙弗”。 什么意思? 他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李淳风扶着墙走下来,脸色惨白,每走一步都喘。 “道长?你怎么下来了?” “不放心。” 李淳风走到他身边,目光落在那两个字上,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似的,僵住了。 “乙弗氏……”他喃喃。 苏无为看他:“你认得?” 李淳风深吸一口气,声响发颤:“乙弗氏,是隋炀帝的宠妃。” 苏无为脑子里有什么物件一闪而过。 隋炀帝。 宠妃。 “龟兹人,西域女子,善幻术。” 李淳风接着说下去,“大业十四年,江都之变,炀帝被杀,她从此不知下落。朝堂说她‘不知所终’,但民间有传言,说她在终南山修道。” 苏无为脑子飞快转着。 洛口仓七棺,对应九妖中的七只次等妖物。 这一口叫“乙弗”的棺,在这里。 而且开了。 开棺时候——他看向李淳风。 李淳风明白他的意思,从怀里掏出罗盘,掐诀念咒。罗盘指针颤了颤,指向棺内,停留片刻,又缓缓转回。 “九月初九子时三刻。” 他抬头,眼神复杂,“和洛口仓七妖出世的同一时候。” 苏无为沉默了。 同一时候。 也就是说,洛口仓那边七妖冲破封禁的时候,这边也有人打开了这口棺。 开棺者手法老到,能精准寻到这里,能破开封禁符纹——必是懂道门封禁术之人。 “乙弗氏若是活着,” 苏无为慢慢道,“今年该多少岁?” 李淳风算了算:“大业十四年至今,一年。乙弗氏入宫时约十六七岁,如今……二十出头。” 苏无为摇头:“不对。江都之变是一年前,但她入宫更早。隋炀帝即位十四年,她若早年入宫,至少三十往上。” 他看着那口空棺,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她被妖物附了身。” 苏无为道,“或者拿妖术续命。” 李淳风脸色更白了。 续命。 这个词,近来听得太多了。 从胡僧到猫鬼,从洛口仓到陆浑山,到处都在“续命”。 苏无为盯着那口空棺,忽然想起一桩事。 洛口仓那老胡僧说,他是梁武帝身边的头一批方士,活了一百三十年。 一百三十年。 若是妖术能让人活一百三十年,那乙弗氏活个几十岁,算什么? “道长,”他开口,“乙弗氏会妖术么?” 李淳风想了想:“她善幻术。幻术和妖术,有时候分不清。” 苏无为点头。 他正想说什么,光幕突然弹出来! 血红的警示,刺得眼睛疼: “光幕示警!察得浓烈灵气余韵!” “气机波动推演中……” “推演得了:与‘师兄残念’有七八分像!” 苏无为愣住了。 师兄? 他那个死了的师兄? “什么意思?” 他本能地问。 光幕沉默了一瞬,缓缓浮出一行字: “该气机余韵与宿主脑内残念根脚高度相似” “建言:深查,追气机根底” “但——权限不足,无法推演全貌” 苏无为盯着那行“权限不足”,脑子里一片混乱。 师兄的残念,和这里的妖物气机,相似? 这意味着什么? 他想起洛口仓那声叹——“傻师弟,又欠你一回。” 那声响,和记忆里的师兄一模一样。 可师兄死了。 死在那场祸事里,死在他面前。 为何他的残念会在自个儿脑子里?为何会和妖物的气机波动相似? “苏兄?” 李淳风见他出神,伸手推了推。 苏无为本能地回过神,摆摆手:“没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开始察看石室旁的地界。 角落里,散落着几片残破的绢帛。 他捡起来,凑到火折子前看。 绢帛已发黄发脆,边角都烂了,但上面的字还能辨认。弯弯绕绕的,不像汉字。 “突厥文。” 李淳风凑过来,眯着眼辨认,“贫道略通一些……” 他瞧了半晌,脸色变了。 “写的是什么?”苏无为问。 李淳风艰难地译出来: “……尊者……降世……洛阳……” 他顿了顿,指着末后几个字:“这里还有——‘乙弗氏……迎’。” 苏无为心里猛地一跳。 尊者降世。 洛阳。 乙弗氏迎。 他把这几个词串起来——乙弗氏要在洛阳迎“尊者”降世? 尊者是谁? 洛口仓那老胡僧说的“尊者”,是那七只妖物背后的物件? 还是旁的什么? 他正想着,光幕又弹出一条显字: “察得要紧线索:乙弗氏关联‘尊者降世’之事” “差事更了:追乙弗氏下落” “建言行事方向:洛阳” 苏无为盯着那个“洛阳”,脑子里闪过裴惊澜走之前说的话—— “洛阳城南有个胡商聚居处,游侠儿在那儿有个落脚点。” 裴惊澜去了洛阳。 那两只向南的妖物,也去了洛阳。 此刻又冒出个乙弗氏,也要在洛阳迎“尊者”。 洛阳,洛阳,全是洛阳。 他把那几片绢帛小心收好,站起身,末了看了一眼那口空棺。 “乙弗氏。”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你到底是个什么物件?” 李淳风站在他身边,沉默不语。 地道里阴冷的风吹上来,吹得火折子忽明忽暗。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一声猫叫。 苏无为转身往外走。 走出石室,走上石阶,走出暗门,回到破败的正殿里。 月光从屋顶的破洞里照下来,落在那尊残缺的弥勒佛上。 弥勒佛依旧慈眉善目,嘴角挂着笑。 苏无为盯着那张笑脸看了几息,忽然开口: “道长,你说,那些妖物,到底想做什么?” 李淳风沉默良久,轻声道:“贫道不知。但贫道晓得一件事——” 他看向苏无为。 “它们都在往洛阳去。” 苏无为点头。 洛阳。 所有人,所有妖,都在往洛阳去。 他低头看光幕: “当下余寿:六日零二个时辰又三刻钟” “同行人:李淳风(残血)、秦无衣(暗里)、裴惊澜(洛阳)” “差事:追乙弗氏,阻‘尊者降世’” “要去的地界:洛阳”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正殿。 身后,那尊弥勒佛依旧笑着,月光照在它脸上,明暗交错。 仿佛在笑。 又仿佛在哭。 第24章 潜入洛阳,王世充养了个妖僧 第24章潜入洛阳,王世充养了个妖僧 夕阳西斜的时候,洛阳城南门排起了长队。 苏无为裹着一身脏兮兮的胡袍,头上缠着灰扑扑的布巾,脸上抹了层胡商惯用的防风沙的油脂,黄不拉几的,跟得了黄疸似的。 他牵着头瘦驴,驴背上驮着几捆廉价的羊毛毡子,整个人灰头土脸,扔进胡商堆里根本认不出来。 李淳风化装得更彻底。 年轻道士剃了胡须,换了身短褐,脸上涂得黑红,跟常年跑沙漠的粟特商队杂役一模一样。 他低着头,牵着驴缰绳,连走路姿势都变了——不是道士那种飘飘然的步态,而是外八字、弯着腰,标准的苦力样。 两人就这么混在胡商队伍里,一点一点往城门挪。 洛阳城巍峨得吓人。 城墙高耸,青灰色的砖石在夕阳下泛着冷光,城头上插着一面面“郑”字大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城门洞幽深得像张开的巨口,往里看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 守城的士卒穿着破旧的皮甲,手里握着长矛,眼神警惕地在每个人脸上扫来扫去。 有几个胡商被拉到一边搜身,包袱翻得乱七八糟,骂骂咧咧地喊冤也没用。 轮到苏无为时,一个歪嘴的士卒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用矛尖戳了戳驴背上的羊毛毡子。 “干什么的?” 苏无为弯着腰,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话:“做买卖的。卖毡子。” “哪儿来的?” “西边,陇右。” 歪嘴士卒又戳了戳毡子,没发现什么异常,不耐烦地挥挥手:“进去进去!” 苏无为牵着驴,低着头,一步步走进城门洞。 走过那道幽深的门洞时,他余光扫了一眼城墙上——墙上钉着几颗人头,已经风干了,眼窝里黑洞洞的,嘴巴大张,像在无声地喊叫。 脚下青石板上,隐约可见暗红色的血迹,渗进石头缝里,怎么也洗不掉。 进了城,苏无为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战争阴云”。 洛阳城大得离谱。街道宽阔笔直,两旁店铺林立,比巩县繁华十倍不止。 但那些店铺的伙计招呼客人时,眼神总是往别处瞟; 那些买东西的百姓,说话时压低声音,买完就走,绝不多待。 街上到处是巡逻的士卒,一队接一队,盔甲破旧但兵器锋利,眼神警惕得像猎犬。 坊间巷口,常有便装的汉子蹲在那儿,看似晒太阳,眼珠子却在人群里转来转去。 王世充的密探。 苏无为心里有数,低着头只管走。 两人直奔城南。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周围的建筑渐渐变了风格。汉式的青砖瓦房少了,多了些土坯垒的、带着西域特色的矮房子。 街上的人也变了,高鼻深目的胡人越来越多,穿着长袍,戴着尖顶帽,说着听不懂的话。 立德坊。 洛阳的胡商聚居区,也是整个东都最鱼龙混杂的地方。 一进坊门,那股味道就冲过来了——孜然、胡椒、羊膻、香料、骆驼粪,混在一起,熏得人脑仁疼。街道两旁摆满了摊位,卖地毯的、卖香料的、卖宝石的、卖胡饼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远处传来琵琶声,还有鼓点和歌声,热闹得跟过年似的。 苏无为抬头看去——一座寺庙模样的建筑前,围了一大圈人。寺庙的形制很奇怪,不是汉式的飞檐斗拱,而是圆顶拱门,墙上有火焰状的浮雕。 祆教寺庙。 人群里爆发出惊呼声。 苏无为凑过去一看——一个胡僧正在表演幻术。他光着上身,手里握着一柄明晃晃的匕首,往自己肚子上狠狠一捅! 匕首刺穿腹部,从后背透出来! 人群尖叫,几个妇人捂着眼睛不敢看。 胡僧面不改色,拿起一碗水含了一口,往伤口上一喷,念了几句咒语,慢慢把匕首抽出来——肚子上光滑如初,连道疤都没有。 苏无为瞳孔微缩。 这一手,和洛口仓那俩胡僧的路数,一模一样。 他拉着李淳风挤出人群,拐进一条小巷。 巷子深处有家粟特人开的酒肆,门口挂着块褪色的木牌,用突厥文和汉字写着“往来酒肆”。两人进去,在角落坐下。 掌柜是个胖胖的粟特人,留着两撇翘胡子,见他们进来,用胡语问了一句。苏无为听不懂,李淳风却开口用突厥语回了几句。 掌柜眼神一闪,点点头,转身进了后厨。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青衫的中年男子从后门进来,径直走到他们桌前。 他三十来岁,瘦削精干,留着三缕长须,眼神精明。坐下后,先盯着李淳风看了几秒,压低声音问: “楼观道的?” 李淳风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枚玉牌,递过去。 中年男子接过来仔细看了看,又还给他,微微抱拳: “在下姓郑,袁师记名弟子,在太史局当个不入流的小官。” 他看了一眼苏无为,“这位是……” “贫道朋友。” 李淳风道,“可信。” 郑姓官吏点点头,不再多问,压低声音开始说: “洛阳城,要出大事了。” 苏无为和李淳风对视一眼。 “王世充那厮,” 郑姓官吏声音压得更低,“最近跟变了个人似的。” “怎么个变法?” “以前虽然多疑残暴,但好歹是个正常人。现在……” 他顿了顿,“现在他常在半夜独自登上紫微宫观星台,对月长啸。那声音,听着不像人。” 苏无为心里一跳:“不像人?” “像狼,又像……” 郑姓官吏皱了皱眉,“像某种野兽。有几次值夜的侍卫听见,吓得腿都软了。” 李淳风问:“他身边可有什么异常之人?” 郑姓官吏点头:“有个西域老僧,自称‘菩提流支’,说是什么龟兹来的高僧。王世充对他言听计从,封为国师,让他住在紫微宫里。那老僧从不露面,但宫里人传说,他半夜会做法事,念的咒语没人听得懂。” 苏无为本能地想到乙弗氏。 龟兹。 西域。 幻术。 又是这套路。 “还有一件事。” 郑姓官吏看看四周,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 “城里最近失踪了不少年轻女子。官面上说是‘充作宫女’,但有人看见,那些女子被送进皇城东北角一处密室,进去后再没出来。” 苏无为脑子飞速转动。 女子失踪。 密室。 献祭。 猫鬼杀人案里,那些被拐的女子,也是这个路数。 “俘虏营那边呢?”李淳风问。 郑姓官吏叹了口气:“惨。关着大批瓦岗旧将,裴仁基、裴行俨父子,程咬金、秦琼、罗士信,都在里头。王世充表面上待他们甚厚,三天一小宴五天一大宴,实则猜忌极深。每天只给一顿稀粥,饿不死也吃不饱。已经有几十个熬不住,死了。” 苏无为眼睛一亮:“程咬金?秦琼?” 郑姓官吏点头:“你认识?” “不认识。” 苏无为想了想,“但听说过。他们如今在哪儿?” “城南俘虏营,重兵把守。” 郑姓官吏道,“王世充派单雄信亲自看守。单雄信这人,本是瓦岗旧将,和程咬金秦琼有旧,但如今死心塌地跟着王世充,劝不回来。” 李淳风皱眉:“若能策反单雄信……” “难。”郑姓官吏摇头,“单雄信欠王世充一条命,发誓效忠到底。而且此人武艺高强,程咬金他们又饿得半死,硬拼是找死。” 苏无为沉默了几秒,忽然问:“那个密室,在皇城东北角?” 郑姓官吏点头。 “能混进去吗?” 郑姓官吏看了他一眼,苦笑道:“那是禁地,除了王世充和那老僧,谁都不许靠近。我这点身份,连宫门都进不去。” 苏无为没再问。 他端起面前的酒碗,喝了一口——涩,苦,还有股羊膻味,差点吐出来。 放下碗,他看向窗外。 窗外,夕阳已经落尽,天边只剩一抹暗红。 远处,皇城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紫微宫的观星台高高耸立,像一根刺,戳在天际线上。 那个观星台上,今夜会不会又传来不像人的长啸?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裴惊澜在洛阳。 被拐的女子在洛阳。 乙弗氏在洛阳。 “尊者”要降临的地方,也是洛阳。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郑兄,”他看着那个中年官吏,“太史局有没有办法查到,那个西域老僧,住在紫微宫哪个位置?” 郑姓官吏一愣:“你想干什么?” 苏无为咧嘴一笑,笑得有点瘆人: “想去拜会拜会这位‘国师’。” 李淳风脸色一变:“苏兄!” 苏无为摆摆手,看着窗外皇城的方向。 暮色里,那座巨大的宫城蹲在那儿,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巨兽的肚子里,藏着多少秘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很快,就会知道了。 第25章 破庙蒸馏,我把米酒炼成燃烧弹 夜半的洛阳城静得瘆人。 街上一个鬼影都没有,只有巡守士卒的脚步声,一队接一队,咚咚咚的,跟敲丧钟似的。 苏无为和李淳风贴着墙根,趁着换岗的空当,闪身钻进一条黑漆漆的巷子。 巷子尽头,是座破败的祆庙。 山门早塌了,只剩两根石柱子戳在那儿。院子里的荒草长得比人还高,风吹过沙沙响,像无数条蛇在爬。正殿的屋顶塌了一半,露出黑洞洞的窟窿,月光从窟窿里照下来,落在一尊残破的火焰神像上——那神像面目狰狞,三只眼,六条胳膊,手里握着刀剑法轮,被月光一照,跟活过来了似的。 “就这儿了。” 苏无为扫了一圈,没发现异常,冲李淳风招招手。 两人钻进正殿,寻个角落窝下来。 李淳风靠着墙喘气,脸色还是白,但比白日好点了。他从怀里摸出几张符纸,贴在门窗上,又掏出罗盘看了看,确认没有妖气追过来,这才松了口气。 苏无为没歇。 他蹲在地上,从包袱里往外掏物件——石炭、铁砂、两个陶罐、一截铜管、一个带天锅的小口陶甑,还有几皮囊从酒肆沽来的米酒和黄酒。 物件摆了一地,乱七八糟的。 李淳风凑过来看,一脸困惑:“苏兄,这是要……酿酒?” “不是酿。” 苏无为头也不抬:“是蒸。” “蒸酒?” “对。把薄酒蒸成烈酒。” 苏无为拎起一皮囊黄酒晃了晃,接着说道:“这物件,劲儿太小,点不着。得提纯。” 李淳风更懵了。 苏无为没急着解释,先点开光幕看了一眼: “当下余寿:六日零二个时辰又三刻钟” 六日。 瞧着不少,可要对付菩提流支那种百年老妖,还有被妖物附了身的王世充,这点命塞牙缝都不够。 得提前备后手。 他本想做火药。木炭、硝石、硫黄,三样配齐,能做黑火药,能做火攻之物,能做炸开的物件,便宜又好使。 可进了洛阳城才发现—— 硝石,价比黄金。 硫黄,更难寻,有价无市。 他跑了三家胡商铺子,问了一圈,最便宜的一小撮硝石要五两银子,够寻常人家吃半年。 买不起。 真买不起。 只能退而求其次。 “道长,” 他拎起那截铜管,冲李淳风晃了晃。 “我跟你讲个理,你听听能不能听懂。” 李淳风眼睛一亮,拱手一副讨教的样子说道:“苏兄请讲!你这‘科学’,贫道每听一回,就跟开一回天眼似的。” 苏无为把陶甑摆在地上,铜管接好,天锅架上去,指着这套简陋得可笑的器物说: “这叫蒸酒取精。” “蒸酒取精?” “对。核心就一句话——酒里能醉人的那股‘精气’,比水更易化气。” 李淳风愣了愣,看着眼前的酒水问道:“精气是何物?” “就是酒里能醉人的那个物件。” 苏无为简化了一下,一边解释一边比划。 “米酒黄酒,劲儿小,是因为精气和水混在一处。但只要烧热,精气会先变成气,跑出来。” 他指着陶甑下面的空当:“底下烧火,酒倒进甑里烧。精气变成气,顺着这根铜管往上跑。” 又指着顶上那个装着冷水的天锅:“跑到这儿,遇冷,又变回汁,滴下来。” 他拿起一个小陶罐接在天锅的导流口下面:“接住的,就是提纯后的烈酒。劲儿能翻好几倍,一点就着。” 李淳风盯着那套器物,眼睛越睁越大。 “这……这是以火逼其气、以冷凝其精?” 他喃喃道,“酒里的‘精’能被提出来?” “对。反复蒸几回,劲儿还能更高。” 苏无为指了指那几皮囊酒,“这些米酒黄酒,蒸一回,能出小半罐烈酒。烈酒蘸在布上,一点火,能烧半炷香。” 李淳风听呆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又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来。 末了他憋出一句:“那……那岂不是能做……火攻?” 苏无为点头:“对。火攻之物。” 他开始动手。 先把酒倒进陶甑,封好口,铜管接严实,天锅灌满冷水。然后摸出火折子,在甑下点起一小堆火。 火苗舔着陶甑,甑里的酒开始冒热气。 李淳风蹲在旁边,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根铜管。 一炷香后,铜管口开始滴出汁液。 透明的,清亮的,一滴一滴落进陶罐里。 苏无为拿根竹签蘸了一点,凑到火上—— 噗! 竹签瞬间燃起来,火焰蓝汪汪的,烧得比油灯还旺。 李淳风倒吸一口凉气:“这、这……” “成了。” 苏无为把火吹灭,接着蒸。 半个时辰后,三皮囊酒蒸出小半罐烈酒。他往里掺了点铁砂,又用浸过蜂蜡的麻绳做引信,塞进两个小陶罐里,封好口。 两枚烈酒火攻之物。 威力嘛……比不上火药,但烧个人、点个房子,够了。 他拍拍手,扭头看李淳风:“道长,看懂了么?” 李淳风盯着那两枚陶罐,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 “贫道今日方知,什么叫‘格物穷理’。” 他站起身,对着苏无为深深一揖: “苏兄,受教了。” “光幕显字:李淳风心弦深震+一个时辰寿数上限” “当下寿数上限:三十一日” “当下余额自动补正:六日零三个时辰又三刻钟” 苏无为看了一眼光幕,心里踏实了些。 六日多,够撑一阵了。 他把两枚火攻之物小心收好,正想说什么,李淳风忽然脸色一变,掏出罗盘。 罗盘的指针在微微发颤,指向—— 皇城方向。 “苏兄。”李淳风声响发紧,“有妖气。” 苏无为本能地往窗外看去。 远处,紫微宫的观星台高高耸立,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观星台上,隐约可见一个黑点。 一个人。 正望着这边。 苏无为瞳孔一缩。 隔得这么远,根本看不清那人的脸。但他就是晓得——那人在笑。 皇城观星台。 菩提流支站在栏杆边,血红的袈裟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望着城南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意。 “来了。” 身后,一个黑衣侍从低声道:“国师,那两个小贼躲进了城南废祆庙。要不要遣人……” “不急。” 菩提流支抬手打断他,声音不急不缓。 “让他们再活两日。那位‘观妙博士’身上,有贫道想要的物件。” 黑衣侍从不敢多问,躬身退下。 菩提流支依旧望着城南。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干枯如树皮,眼窝深陷,但一双眼睛亮得瘆人。 他喃喃自语: “一百三十年了……终于等到了。” 远处,城南的破庙里,苏无为正盯着观星台。 他不晓得那个黑点在瞧他。 但他晓得,那个方向,有个老妖物,正等着他去送死。 他低头看了看那两枚火攻之物。 又看了看光幕上那行“六日零三个时辰又三刻钟”。 然后他咧嘴一笑,笑得很轻,很淡: “等死?谁等谁还不一定呢。” 第26章 招贤榜下,王世充的眼睛会发光 九月十五的洛阳城,热得跟蒸笼似的。 天刚蒙蒙亮,皇城前的天街上就已挤满了人。挑担的、推车的、牵驴的、抱孩子的,黑压压一片,吵吵嚷嚷,跟赶集似的。 苏无为和李淳风化装成游方道士,混在人群里往前挪。苏无为穿着件打了补丁的旧道袍,手里举个布幡,上写“相面测字”四个字,脸上抹得蜡黄,嘴角还贴了颗假痣,瞧着跟个江湖骗子似的。 李淳风更绝,把头发散下来,遮住半边脸,背上背着个破竹箱,里头装着罗盘符纸,活脱脱一个跑江湖的算命先生。 两人一路挤到皇城正门外,抬头一看——嚯。 三块巨大的木牌竖在那儿,一丈多高,刷着白漆,上头写满了字。 第一块:招有文学及武勇者。 第二块:招能理冤滞不申者。 第三块:招言上便宜者。 落款都是“太尉郑国公王”。 木牌前头排着长队,少说二百人。有穿长衫的读书人,有挎刀的武夫,有佝偻着腰的老头,还有抱着孩子的妇人,一个个脸上都带着期盼,手里攥着写满字的纸,等着往里递。 “招贤榜。” 李淳风压低声音:“王世充立了三块牌子,每日亲自看这些上书,态度谦恭得很。” 苏无为眯着眼观察。 队伍动得挺快,一炷香工夫就进去二十多人。那些进去的人,出来时脸上都带着笑,有的还抹眼泪,跟见了亲爹似的。 但苏无为注意到一个细处——出来的人里,十个有八个,跟刚进去的不是同一批人。 他拦住一个刚出来的老头,装作问路:“老丈,里头那位……真像传说的那么好?” 老头眼眶泛红,连连点头:“郑国公亲口问了我家冤情,说三日内给答复!这样的好官,天下难找啊!” 苏无为谢过他,扭头看李淳风,嘴角抽了抽:“做样子给人看。” 李淳风一愣:“何谓……” “就是装。” 苏无为指了指那些离开的人。 “你看他们,一个个跟捡着宝似的。可你猜,三日后他们还能不能活着出来?” 李淳风脸色微变。 苏无为接着瞧那些排队的人,忽然发觉一个诡异的事——队伍末尾,站着几个穿便装的男人,看似寻常百姓,但眼神总往四周瞟,手一直揣在怀里。 探子。王世充的人在盯着这些上书的人。 苏无为拉着李淳风往后退了几步,躲到一棵槐树后头。 “王世充这是在演给谁看?” 他低声问。 李淳风想了想:“给洛阳百姓看,给天下人看。他要让人以为他是明主,好招揽人心。” “可他招进去的人呢?” 李淳风沉默。 就在这时,太尉府大门忽然打开。 一队仪仗鱼贯而出——金甲卫士开道,锦袍侍从跟随,中间簇拥着一顶八抬大轿。轿帘卷起,里头端坐着一个五十上下的男人,身穿明黄色龙袍,头戴金冠,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瞧着挺儒雅。 王世充。 苏无为本能地低下头,余光却死死盯着那张脸。 那脸瞧着正常——眼眶微微凹陷,眼白有些发黄,像是长久熬着的。 但就在王世充转头的一瞬间,苏无为看见了。 他的眼睛里,有红光。 不是那种寻常的血丝,而是从瞳孔深处透出来的光,一闪即过,像两块烧红的炭在眼眶里滚了一下。 更诡异的是,那红光闪过之后,王世充的神情变了。原本儒雅温和的脸,突然扭曲了一瞬,嘴角抽动,像在跟体内的什么物件较劲。然后恢复如常。 苏无为后背发凉。 这货体内,定然有物件。 他正想着,目光忽然被王世充身后的人吸引—— 一个老僧。 身穿血红的袈裟,身形佝偻,低着头跟在王世充的轿子后头。那袈裟红得刺眼,像刚从血里捞出来的,被日头一照,泛着诡异的光。 老僧抬起头。 苏无为看清了那张脸—— 光滑。 光滑得像婴孩的皮肉,没有一丝褶子,甚至泛着淡淡的粉红。 但那光滑之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幽深如古井,瞧不见底。嘴唇紧抿,嘴角微微下垂,整个人散发着一种…… 死气。 活人的脸,死人的气息。 菩提流支。 苏无为脑子里刚冒出这名号,老僧忽然转头,朝他们藏身的槐树看了一眼。 那双幽深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笑意。 然后他收回目光,跟着王世充的仪仗,缓缓离去。 苏无为心口狂跳,手心里全是汗。 被发觉了? 他看向李淳风,年轻道士脸色惨白,手里掐着张符咒,指节都发白了。 “苏兄……” 李淳风声响发飘,“他瞧我们了。” 苏无为深吸一口气,强令自己静下来。 “走。”他拉着李淳风往人群里钻,“先撤。” 两人混在人群中,七拐八绕,钻进一条小巷。巷子里没人,只有几只野猫蹲在墙头晒日头。 苏无为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李淳风掐了个诀,用罗盘探了半天,确认没有追过来,这才松了口气。 “那老僧……” 他喃喃道:“就是菩提流支?” 苏无为点头。 “他瞧我们了,为何不动手?” 苏无为也在想这个问题。 以菩提流支的修为,想杀他们两个,跟捏死两只蝼蚁差不多。可那老僧只是瞧了他们一眼,什么都没做。 为何? 他想起那老僧嘴角的笑意。 那不是发觉猎物的笑,也不是轻慢对手的笑,而是—— 瓮中捉鳖的笑。 像在说:你们来了,我等很久了。 “他在等。” 苏无为开口。 李淳风一愣:“等什么?” 苏无为摇头:“不知。但咱们此刻,定然在他的眼皮底下。” 两人沉默。 巷子外,人群的喧嚣声远远传来。太尉府门口,那三块招贤榜依旧立着,依旧有人在排队。 可苏无为晓得,那些进去的人,多半活不过三日。 他低头看了看光幕: “当下余寿:六日零一个时辰” “同行人:李淳风(残血)、秦无衣(暗里)、裴惊澜(洛阳某处)” “差事:查菩提流支,阻“尊者降世”” 六日。 够么? 他不知道。 但他晓得,那个老僧,不会让他等太久。 巷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苏无为本能地握紧怀里的火攻之物,抬头看去—— 一个穿着破旧短褐的年轻人跑进来,气喘吁吁,看见他们就喊: “是苏公子么?” 苏无为惕意地盯着他:“你是谁?” 年轻人从怀里掏出一个竹筒——正是裴惊澜临走前给的那种。 “裴姑娘让我带话,” 他喘着,声音带着干涩。 “她寻着她爹了,在城南俘虏营。但单雄信看得太紧,进不去。她说……”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她说,王世充三日后要在观星台祭天,请那个老僧做法事。到时候,俘虏营的守军会调走一半。” 苏无为和李淳风对视一眼。 三日后。 观星台。 祭天。 法事。 苏无为脑子里飞快转着—— 这是机会。 也是陷阱。 他看着那个年轻人:“裴惊澜此刻在哪儿?” 年轻人摇头:“她没说。只说让您子时去城南胡商区那家酒肆,她在后门等。” 说完,他把竹筒塞给苏无为,转身就跑,消失在巷子深处。 苏无为低头看那竹筒,打开,里头是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上头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的: “单雄信每夜子时换岗,有盏茶空当。” 苏无为把纸条收好,抬头看天。 日头正毒,晒得人睁不开眼。 三日后。 观星台。 俘虏营。 裴惊澜。 他把这些词串在一处,心里隐隐有了个盘算。 “走。”他冲李淳风招手。 “去哪儿?” “先去填肚子。”苏无为咧嘴一笑,“吃饱了,好干活。” 李淳风愣了愣,苦笑摇头,跟了上去。 巷子外,人群依旧熙熙攘攘。太尉府门口,那三块招贤榜依旧立着。 但苏无为晓得,这洛阳城里的每一块砖、每一条街、每一个人,可能都在那老僧的眼睛里。 他抬头看向皇城方向。 观星台高高耸立,在日头下泛着惨白的光。 那儿,三日后,会有一场“法事”。 也会有一场—— 他不知道该叫它什么。 但不管叫什么,他都会去。 因为裴惊澜在那儿。 因为那些被拐的女子在那儿。 因为乙弗氏要迎的“尊者”,可能也会在那儿。 他把那枚火攻之物往怀里塞了塞,大步走进人群。 第27章 影姐留刀,袁老板要亲自出山 月亮爬上树梢的时候,苏无为推开祆庙那扇破门。 庙里还是老样子,荒草、破像、漏风的墙。他摸黑往里走,一脚踩空,差点摔个狗吃屎——地上不知谁挖了个坑,白日还没见着。 李淳风跟在后面,掏出火折子吹燃,昏黄的光照亮一小片地界。 “苏兄当心……” 话没说完,苏无为愣住了。 窗台上,插着一柄短匕。 青灰色的刃,刻满密密麻麻的符纹,在火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秦无衣那把。 苏无为快步走过去,拿起短匕,刀下压着一张纸笺。纸是寻常的宣纸,折成方块,边角有点皱,像是揣在身上许久了。 他展开纸笺,上头只有一行字,字迹清瘦,笔画干净利落,一看就是练过的: “袁师将至,勿轻举妄动。” 苏无为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好几息,嘴角不自觉往上翘。 这女子,嘴上从来不说好听的,可每回都在最紧要的时候出现。洛口仓那次是,陆浑山那次也是,这回又是。 他把短匕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确认是秦无衣那把——刀柄上缠着的黑绳,是她惯使的那种。刀身没有血迹,说明她没受伤。 人没事。 还惦记着给他报信。 苏无为把短匕小心收好,纸笺揣进怀里,抬头看李淳风: “你师叔要来了。” 李淳风凑过来看纸笺,看完脸色复杂得很。 “袁师叔……” 他喃喃自语道:“他老人家亲自出山?” “怎么,他很厉害么?” 李淳风苦笑,找了块干净地界坐下,拍了拍旁边的蒲团示意苏无为也坐。 “苏兄,你可晓得袁师年轻时做过什么?” 苏无为坐下,从怀里摸出块干粮啃了一口:“说说看。” “隋文帝开皇二年,袁师才二十出头,就推演了迁都之事。” 李淳风缓缓道:“当时朝中百官都反对,文帝犹疑不决。袁师只说了一句话——‘长安城气数已尽,龙首原当立新都’。文帝信了,果然迁都大兴,国运昌盛三十余年。” 苏无为啃干粮的动作顿了顿。 二十出头,推演迁都? 这不是仗着天机? “后来隋炀帝即位,袁师又推演天下大势。” 李淳风接着说:“他算出江都必有大变,劝炀帝北归。炀帝不听,还说他妖言惑众。结果呢?大业十四年,江都之变,炀帝死于宇文化及之手。” 苏无为把干粮咽下去,认真起来。 “他算得这么准?” 李淳风点头:“无一不准。” “那他算过他自己么?” 李淳风沉默了一瞬,轻声道:“算过。算不出来。” 苏无为愣了愣。 “袁师常说,天机不可尽窥,窥之则伤。” 李淳风看着窗外的月光,语气轻松中又有些无奈。 “他能算出旁人的命,却算不出自己的。所以他从不轻易出手,每回推演,都要折损阳寿。” 苏无为心里一动。 折损阳寿。 这个词,他熟。 “那他这回要来洛阳……”他问。 李淳风摇头:“不知。但袁师亲自出山,可见事情已重到他不得不来的地步。” 苏无为想起袁天罡在密信里的警示—— “天道有变,你二人命数已乱。” 命数已乱。 他这个此世命数之外的人,本来就不在这个世界的命数里。 李淳风呢? 原本该活到七十多岁的天师,此刻跟在他屁股后面烧修为、挡天雷,命数不乱才怪。 “道长,” 他忽然问,“你悔么?” 李淳风一愣:“悔什么?” “悔认得我。” 苏无为看着他心中不由得乱想: “没有我,你还在山里修道,等过几年出山,当你的太史令,写你的《乙巳占》,跟袁师并称道门双璧,名留青史。此刻呢?修为烧了大半,命数也乱了,跟着我这不要命的到处跑。” 李淳风盯着他看了好几息,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但眼睛里有光。 “苏兄,” 他认真的说:“贫道修道十七年,自认已窥得天机一二。可认得你这半个月,贫道瞧见的天机,比过去十七年加起来都多。”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的继续说道: “什么名留青史,什么荣华富贵,都是虚的。唯有这半个月,贫道才真正晓得——天地之大,玄妙无穷。” 苏无为沉默了。 他看着李淳风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忽然有点不知说什么好。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憋出一句: “你这话,让你师叔听见,非气死不可。” 李淳风哈哈一笑:“袁师心胸宽广,不会计较。” 话音刚落,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长啸。 不是人声。 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野兽嘶吼的嚎叫,尖利刺耳,听得人头皮发麻。 苏无为本能地跳起来,摸出短匕,往窗外看去。 月光下,皇城方向的观星台高高耸立。 那声音,就是从那儿传来的。 长啸持续了三四息,渐渐低沉,末了变成呜咽般的哀嚎,消失在夜风里。 李淳风脸色惨白,手里的罗盘指针疯转,指向皇城方向。 “王世充……”他喃喃。 苏无为盯着那座观星台,脑子里浮现出白日看见的那双眼睛—— 瞳孔深处的红光,像两块烧红的炭。 那物件,又在较劲了。 或者说,附在他体内的那个物件,又在作妖了。 他把短匕收好,坐回蒲团上。 “袁师什么时候到?” 李淳风摇头:“纸笺只说将至,没说具体时候。” 苏无为想了想,看向窗外。 月亮正圆,离中秋还有几日。 三日后,王世充要在观星台祭天,请菩提流支做法事。 三日后,俘虏营的守军会调走一半。 三日后,裴惊澜要劫狱救她爹。 三日后…… 他低头看光幕: “当下余寿:五日零十一个时辰” 又少了两个时辰。 他把光幕收了,躺倒在干草上,闭眼。 “睡。” 李淳风愣了愣:“苏兄睡得着?” “睡不着也得睡。” 苏无为闭着眼,“三日后那场硬仗,不睡够本,拿什么打?” 李淳风想了想,点点头,也躺下来。 月光从破洞里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 窗外,夜风吹过荒草,沙沙响。 远处,皇城方向再没有传来长啸。 但那股诡异的气息,一直笼着整座洛阳城。 睡到半夜,苏无为忽然睁眼。 他摸出怀里那张纸笺,借着月光又看了一遍。 “袁师将至,勿轻举妄动。” 袁天罡要来。 那个能算尽天下事、唯独算不清自个儿命的老头,要亲自来洛阳。 他想起李淳风说的话—— “他算过他自己的命,算不出来。” 算不出来的人,要来救他这个“命数不在天道之内”的此世之人。 这算不算另一种缘分? 他不知道。 但他晓得,等那老头来了,许多谜底,可能就要揭开了。 比如,为什么他的命数不在天道之内。 比如,师兄的残念为什么会在他脑子里。 比如,那些妖物,到底想做什么。 他把纸笺重新折好,揣回怀里,闭眼。 窗外的月光渐渐西斜。 远处,观星台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那座高台上,有个老僧,正等着他去送死。 而他,也等着那老僧,给他一个答案。 第28章幻术表演,我在现场搞了个科研项目 南市这地界,热闹得跟赶集似的。 天刚过午,日头毒辣辣地照着,街上人挤人,汗臭味、羊膻味、香料味混在一处,熏得人脑仁疼。 苏无为穿着一身半旧的绸衫,头上扣着顶胡商惯戴的尖顶帽,脸上抹得油光发亮,跟个常年跑西域的奸商似的。 李淳风换了身短褐,背着个布包袱,跟在他后头,活脱脱一个跟班伙计。 两人一路挤到西坊,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祆教神庙蹲在那儿,圆顶拱门,墙上的浮雕被风雨蚀得斑驳模糊,但依稀能看出火焰的形状。 庙前广场上围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少说二三百号,吵吵嚷嚷的,跟看把戏似的。 人群中央,一个胡僧正在演幻术。 那胡僧光着上身,露出一身精瘦的腱子肉,皮子晒得黝黑发亮。他手里握着一柄弯刀,刀刃雪亮,在日头下闪着刺眼的光。 “诸位瞧好了——” 胡僧用生硬的汉话喊了一嗓子,举起弯刀,对准自己的肚子。 人群瞬间静了。 刀落。 “噗”的一声闷响,弯刀刺进肚子,从后背透出半截刀刃! 鲜血顺着刀身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开一片暗红。 人群炸了锅,惊呼声、尖叫声、倒吸凉气的声音混成一片。几个妇人捂住眼睛不敢看,几个小娃吓得哇哇大哭。 胡僧面不改色,慢悠悠地拿起一碗水,含了一口,往伤口上一喷。嘴里念念有词,叽里咕噜的,听着像西域话。 念完,他握住刀柄,缓缓拔出弯刀。 刀刃抽出来的瞬间,那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合拢——皮肉合上,血迹消失,连道疤都没留下。 胡僧举起弯刀,冲四周抱拳,咧嘴一笑:“献丑了!” 人群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铜钱噼里啪啦往场子里扔。 苏无为站在人群外围,眯着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胡僧。 “这不合理。” 他喃喃道。 李淳风凑过来,压低声音:“这是西域‘幻身术’,能以假乱真。大业年间,有胡僧以此惑众,被太常少卿傅奕识破。那日在洛口仓,菩提流支差不多的那老僧,使的就是此术。” 苏无为点头,没说话,接着瞧。 胡僧又开始第二场,这回是吞剑——一柄三尺长的铁剑,从嘴里慢慢塞进去,只剩剑柄露在外面。 人群又是一阵惊呼。 但苏无为没看剑。 他在看胡僧的脚。 那胡僧每回施法前,脚下都会踩出几个特定的步子——左移三步,右挪两步,退后半步,再往前一跨。看似随意,但每一步踩的位置,都精准得吓人。 苏无为心里一动。 他蹲下身,用手指在地上划拉,把那几个步子的位置画出来。 左三,右二,后一,前一…… 连线。 七颗点,连起来是—— 北斗七星。 又是七曜阵。 他抬头看胡僧,目光扫过他的站位,扫过周围人群的分布,扫过地上那些被踩得发亮的砖石。 阵法。 这幻术要阵法撑着。 就像之前的猫鬼要七曜阵,就像洛口仓的封禁要七曜阵,这幻术,也要七曜阵。 胡僧的每一步,都是在催动阵法气机。 苏无为脑子里灵光一闪。 若是幻术要阵法撑着—— 那破了阵法,就能破掉幻术。 他扭头看李淳风,压低声音:“道长,你瞧他脚下。” 李淳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瞧了几息,瞳孔微缩。 “这是……七曜阵?” “对。” 苏无为斟酌一下,继续道:“他每一步踩的位置,都是阵眼。整个广场,就是他的阵法范畴。” 李淳风脸色凝重,又有些恍然道:“难怪每回幻术都百发百中。有阵法加持,就算出了差错,也能用阵法之力补上。” 苏无为点头,脑子飞快转着。 “道长,你之前说,有道门阵法能‘断气机流转’?” 李淳风一愣:“苏兄是说‘隔绝阵’?” “对。能不能在这个阵法的‘回路’上,造一个‘截断’?” 李淳风想了想,眼睛渐渐亮起来。 “苏兄的意思是——在对方阵法运转时,强插隔绝阵,断了气机,让他的幻术……” “对。” 苏无为咧嘴一笑,“让他当众露馅。” 李淳风盯着那胡僧瞧了几息,忽然也笑了。 那笑容,跟苏无为的一模一样——带着点坏,带着点“搞事情”的兴头。 “贫道可以一试。” 他低声道,“但要挨近阵眼位置。” 苏无为扫了一圈人群,指了指广场东侧一根石柱。 “那柱子后头,离阵眼最近。咱们挤过去,你悄悄布阵,我打掩护。” 两人开始往人群里挤。 南市这地界,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苏无为一边挤一边喊“借过借过”,手里还举着个钱袋晃来晃去,装成急着往里扔钱的热心看客。 挤到石柱后头,李淳风蹲下身,从包袱里摸出几张符纸,按照隔绝阵的方位贴在地上。 符纸一落地就没了影子,隐入砖石缝里。 苏无为挡在他前头,眼睛一直盯着那胡僧。 胡僧正在演第三场——喷火。他含了一口什么物件,对着火把一喷,火焰蹿起三尺高,惹得人群又是一阵尖叫。 李淳风低声道:“好了。” 苏无为点头,没急着动手,接着瞧。 胡僧演完喷火,又开始演“斩首”——让一个托儿躺下,拿刀往脖子上砍。刀落,头滚,血溅三尺,人群尖叫连连。然后他把头捡起来,往脖子上一按,托儿翻身站起,毫发无伤。 “这是幻术的高阶使法。” 李淳风低声道:“以阵法之力,弄出瞧不见的把戏。实际上,刀砍的是假人,头滚的是幻象。” 苏无为盯着胡僧脚下的步子。 每一回演之前,他都会踩一遍那七步。 左三,右二,后一,前一。 周而复始,分毫不差。 “道长,”他忽然问,“你的隔绝阵,能撑多久?” “一炷香。” “够了。”苏无为眯起眼,“等他下回施法,咱们就动手。” 胡僧又开始新一轮。 还是拿刀捅肚子那套——举刀,刺入,透背,喷血。 人群惊呼。 就在他喷水念咒的当口,苏无为冲李淳风使了个眼色。 李淳风双手掐诀,低喝一声:“起!” 一股无形的波动从石柱后头散开去。 胡僧念咒的声音忽然卡了壳。 他低头看自己的肚子——刀刃还插在那儿,鲜血还在淌,但伤口没合上。 他愣住了。 又念了一遍咒。 还是没合上。 人群开始骚动。 “怎么还不拔刀?” “血一直流啊?” “这……这是出事了?” 胡僧脸色惨白,额头冒出冷汗。他咬着牙,又念了一遍咒,声响都变了调。 还是不成。 刀刃依旧插在肚子上,血依旧在流,伤口依旧敞着。 他终于慌了,扔了水碗,双手握住刀柄,用力一拔—— “噗!” 血飙出来,溅了一地。 胡僧惨叫一声,捂着肚子栽倒在地,疼得满地打滚。 人群彻底炸了锅。 “死人了!” “幻术不灵了!” “快跑!” 尖叫声、哭喊声、脚步声混成一片,人群四散奔逃,广场上乱成一锅粥。 苏无为拉着李淳风,趁乱钻出人群,七拐八绕钻进一条小巷。 跑出二里地,两人靠在一堵墙上,大口喘气。 李淳风脸色惨白,额头全是汗——他修为还没养回来,强撑施法,差点把自己抽干了。 苏无为从怀里摸出颗补气丹塞给他,自己扭头往广场方向看了一眼。 那边还在乱,喊叫声此起彼伏,隐约能听见有人在喊“拿妖人”。 他咧嘴一笑,笑得很开怀。 “效果不赖。” 李淳风吞了丹丸,脸色好看了些,苦笑:“苏兄,你这是……拿那胡僧试阵法?” 苏无为点头:“横竖闲着也是闲着。而且——” 他顿了顿,“咱们得晓得,这招对菩提流支管不管用。” 李淳风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菩提流支那老僧,使的也是西域幻术,也要阵法撑着。 若是隔绝阵能破胡僧的幻术,那理上,也能破菩提流支的。 苏无为低头看光幕: “察得宿主完成“幻术根脚推演”” “李淳风心弦再震+两刻钟寿数上限” “当下寿数上限:三十一日又六个时辰” “当下余额:五日零八个时辰” 他把光幕收了,抬头看向皇城方向。 观星台高高耸立,在日头下泛着惨白的光。 两日后,那儿会有一场法事。 到时候,菩提流支也会施幻术。 但这回,他不会再只是看着了。 “走。”他冲李淳风招手。 “去哪儿?” “回去睡。”苏无为头也不回,“睡饱了,明日搞个大的。” 李淳风愣了愣,苦笑摇头,跟了上去。 巷子深处,一只野猫蹲在墙头,盯着他们离去的背影。 猫的眼睛,在日头下泛着诡异的红光。 它舔了舔爪子,忽然开口,发出人声: “有意思。” 声响苍老,沙哑,像砂纸磨石头。 说完,野猫纵身一跃,消失在墙后。 远处,皇城观星台上,菩提流支放下手里的骨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阵法……隔绝……” 他喃喃自语,语气里带着玩味: “有意思的年轻人。” 他站起身,走到栏杆边,望向城南的方向。 “那就让贫道瞧瞧,你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第29章 酒肆遇牛,程咬金的兄弟有点虎 日头落尽的时候,城南那家粟特酒肆里挤满了人。 苏无为和李淳风占了靠窗的桌子,一人面前摆着碗浊酒,面前搁着盘胡麻饼,装成两个跑江湖混饭吃的闲汉。 酒肆里吵得跟集市似的,胡商、脚夫、破落子弟、游方艺人,什么人都有,说话都得扯着嗓子喊。 “听说了么?俘虏营出事了!” 隔壁桌一个瘦猴似的汉子压低声音,但嗓门还是压不住。 “程咬金那莽夫,前天夜里带着十几个人想越狱!” “抓着没?” “废话,能跑得了?皇城那墙三丈高,爬上去都费劲。” 瘦猴灌了口酒,口气又大了几分。 “王世充大怒,把俘虏营全迁进皇城地牢了,看守加了一倍,每日就给一顿稀粥。听说已饿死好几个了。” 苏无为和李淳风对视一眼。 程咬金。 这名字熟的不能再熟了——隋唐英雄榜上的头号猛人,三板斧砍遍天下,后来还封了国公。此刻居然被关在洛阳城里饿得半死? 苏无为本能地竖起耳朵,想多听点消息。 但那瘦猴已换了话头,跟旁边的人吹起自己在西域倒腾香料的传奇。 他正要收回注意力,酒肆角落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有人把酒碗砸在桌上,嘴里骂骂咧咧的: “程咬金那厮,太莽撞了!唉!” 苏无为扭头看去。 角落里蹲着个落魄汉子,三十来岁,满脸胡茬,衣衫褴褛,浑身酒气。但那双眼睛——浑浊归浑浊,偶尔闪过的光却锐利得像刀子。体格魁梧,肩膀宽得能跑马,手背上青筋暴起,一看就是练家子。 他端着酒碗,嘴里还在嘟囔:“老程要……不是,他老程要是再忍几日,等俺们联络上外面的兄弟……” 苏无为心里一动。 他端着酒碗站起来,装作随意地走过去,在那人对面坐下。 落魄汉子警惕地抬头,眼神在苏无为身上扫了一圈:“你谁?” 苏无为压低声音:“兄台认得程咬金?” 落魄汉子眼神一凛,手不动声色地往腰间摸——那儿别着把短刀。 “问这个做什么?” 苏无为把酒碗往桌上一放,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响说: “想救他的人。” 落魄汉子盯着他看了好几息,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明摆着的嘲讽:“救?就凭你个瘦弱书生?” 话音未落,他一把抓住苏无为的手腕! 那手跟铁钳似的,力气大得惊人,苏无为觉着腕骨都快被捏碎了,疼得龇牙咧嘴,愣是咬着牙没叫出来。 “你晓得皇城地牢有多少守军?” 落魄汉子一字一句:“五百!个个都是王世充的亲信,吃人不吐骨头的那种!就你这小身板,进去还不够他们塞牙缝的!” 苏无为疼得冷汗直冒,却强撑着跟他对视: “人少,不代表没法子。” 落魄汉子盯着他,眼神复杂。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松手。 苏无为赶紧缩回手,低头一看——腕子上五道红印子,火辣辣的疼。 落魄汉子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叹了口气: “俺是程咬金的把兄弟,姓牛,名进达。” 苏无为脑子里飞快闪过一个名字——牛进达,程咬金的结义兄弟,瓦岗旧将,后来也成了唐初名将。史书上这号人物,这会儿应该在洛阳城里东躲西藏才对。 “咬金被抓后,俺一直在寻机会救他。” 牛进达又灌了口酒,语气有些无奈:“可难啊。皇城那地界,苍蝇都飞不进去。俺蹲了半个月,愣是没寻着半点破绽。” 他放下酒碗,盯着苏无为: “你说你有法子,什么法子?” 苏无为没急着答。 他扫了一眼四周,确认没人注意他们,才压低声响说: “牛兄,三日后,子时,在此处等我。我有法子救程将军。” 牛进达眉头一皱:“三日后?为什么要等三日?” “因为三日后,王世充要在观星台祭天,请那个老僧做法事。” 苏无为说道:“到时候,俘虏营的守军会调走一半。” 牛进达眼睛一亮,但很快又暗下去: “就算少一半,也还有二百多。你能调多少人?” 苏无为沉默了一瞬,老实答:“就我和我朋友,两个。” 牛进达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 “两个?你们两个?” 他指着苏无为那瘦弱的身板,又指了指李淳风那张惨白的脸,笑得前仰后合: “就你们俩,还想闯皇城地牢?老子打了二十年仗,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 苏无为等他笑完,平静地说: “牛兄,程将军在里头多待一日,就多一分凶险。三日后是唯一的机会。你若信我,就来;不信,当我没说。” 他站起身,准备走。 牛进达忽然伸手拦住他。 “等等。” 苏无为回头。 牛进达盯着他看了许久,眼神从嘲讽变成审视,又从审视变成复杂。 末了他叹了口气: “俺信你一回。” 苏无为心里一松。 “但丑话说在前头。” 牛进达一字一句,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你若骗俺,俺一刀宰了你,天王老子来了也拦不住。” 苏无为点头:“成。” 他重新坐下,从怀里摸出张纸笺,摊在桌上。 纸笺上画着一份简陋的舆图——皇城的大致布局,地牢的位置,观星台的位置,都是秦无衣之前探出来的。 牛进达凑过来看,眼神越来越亮。 “这图谁画的?这么细?” “一个朋友。” 苏无为没多解释,指着地牢的位置。 “这里,有三条道。正门守军最严,后门次之,还有一条通气口,只有猫能钻进去。” 牛进达愣了愣:“猫能钻,人又不能。” “人不能,但物件能。” 苏无为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陶罐——正是前两日蒸的烈酒火攻之物。 “这是什么?” “火油罐。”苏无为简化了一下,“能烧,能炸,能搅乱。” 牛进达接过去掂了掂,狐疑地看着他:“这东西,能炸开地牢门?” “炸不开。”苏无为老实认,“但能把守军引开。” 他指着舆图上观星台的位置: “三日后子时,王世充和那个老僧在这儿做法事。到时候,咱们分成三路——” “等等。”牛进达打断他,“三路?不就咱们仨么?” 苏无为摇头:“我还有个朋友,在暗处。她会负责引开正门的守军。” 牛进达盯着他看了好几息,忽然笑了: “你小子,瞧着瘦不拉几的,门道还挺多。” 他把火攻之物还给苏无为,拍着胸脯说: “行!俺就陪你赌这一把!三日后子时,就在这儿碰头。俺还有几个兄弟,也能叫上。” 苏无为点头,把舆图收好,站起身。 临走前,牛进达忽然叫住他: “喂,小子,你叫什么?” 苏无为回头,笑了笑: “苏无为。” 牛进达愣了愣,摆摆手:“滚罢滚罢,三日后别迟到。” 两人走出酒肆,夜色已浓了。 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巡守的士卒走过,脚步声咚咚响。 李淳风跟在苏无为身边,低声问:“苏兄,那牛进达……可信么?” 苏无为想了想,点头:“可信。” “为何?” “因为他是真想救程咬金。” 苏无为道,“这种人,不会害人。” 李淳风沉默了一瞬,又问:“三日后,咱们真要闯皇城地牢?” 苏无为看着远处皇城的轮廓,那观星台高高耸立,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闯。”他说,“不然呢?等着裴惊澜一个人去送死?” 李淳风苦笑,没再说话。 两人拐进小巷,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酒肆里依旧喧哗。 牛进达坐在角落里,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 他盯着苏无为坐过的地界,喃喃自语: “苏无为……这名儿,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想了半天没想起来,他摇摇头,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出酒肆。 月光下,他魁梧的背影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远处,皇城方向,隐约传来一声长啸。 不似人声。 牛进达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骂了句什么,转身消失在巷子里。 第30章 夜登邙山,三处妖气锁洛阳 月亮爬上树梢的时候,两人站在邙山脚下,抬头望着黑黢黢的山岭。 从酒肆出来,苏无为一直没开口。 牛进达应了入伙,三日后劫狱的人手多了一股,这本该是好事,可他心里总悬着点什么。 走出一里地,他忽然停下脚步。 “道长,你说洛口仓那七只妖物,逃了三只往南——它们此刻在哪儿?” 李淳风一愣,随即明白他的意思。 这问题,从进洛阳那天就在心里搁着。城南的祆庙、皇城的观星台、王世充那双发红的眼睛、菩提流支那张婴孩脸——处处透着蹊跷,可妖在哪儿?附在谁身上?有多少只?全凭瞎猜。 “得瞧瞧。” 苏无为越想越觉得要做点什么,于是道:“不能两眼一抹黑地往里闯。” 李淳风点头,抬头看向北边黑压压的山影。 邙山。 洛阳城北的屏障,也是俯瞰全城最好的去处。站在山腰,能把整座洛阳城尽收眼底。道门望气术,最讲究登高望远。 “贫道上山。” 李淳风把包袱递给苏无为,语气干净利落的说道。 “苏兄在山下等候。” “你一个人?” 苏无为皱眉,担心的问道。 “你此刻这情形,万一……” “望气不耗修为。” 李淳风摇头:“只是耗目力,贫道还能撑。苏兄若跟着,反而累赘。” 苏无为想了想,点点头。 李淳风转身往山上走,走出几步,忽然回头:“苏兄,若一个时辰贫道没下山——” “我就上去寻你。” 苏无为打断他,“别废话,快去快回。” 李淳风笑了笑,身形隐入夜色。 苏无为蹲在山脚一块大石头后头,把两枚火攻之物摸出来放在手边,盯着上山的路,手心捏着一把汗。 夜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股草木烂掉的气息。 远处洛阳城的灯火星星点点,皇城那边的光亮得刺眼,观星台高高耸立,像个巨大的火炬。 时辰一点一点过去。 一炷香。 两炷香。 半个时辰。 苏无为开始坐不住了,站起来往山上张望,黑漆漆的什么也瞧不见。他摸出怀里的短匕——秦无衣那把——攥在手里,预备上山寻人。 刚走出几步,山道上传来脚步声。 李淳风从黑暗里钻出来,脸色白得吓人,走路都有点踉跄。 苏无为赶紧扶住他:“怎样?” 李淳风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笺摊开——那是他上山前带的白纸,此刻上面画满了红点。 “三处。”他声音沙哑,指着纸笺上三个位置,“妖气,三处。” 苏无为低头看那张图。 第一处,皇城正中,紫微宫的位置。红点画得最大最浓,墨迹都快洇透纸背。 “这儿。” 李淳风指着那个红点:“妖气最浓,混着龙气。就在王世充的寝宫。” 苏无为脑子里闪过白日看见的那双眼睛——瞳孔深处一闪而过的红光。 “附在他身上了?” 李淳风点头:“最浓的一只,必附身于王世充亲近之人。甚至……” 他顿了顿,声响发紧:“可能就是王世充本人。” 苏无为倒吸一口凉气。 王世充被妖附身? 那不是江湖之事,是天下了。 洛阳城里的郑帝,若是被妖操控,会对周边唐、夏、梁各方势力做什么?会不会发兵攻唐?会不会和突厥勾连?会不会…… 他压下这些念头,接着看图。 第二处,太尉府,王世充议政的地界。红点比皇城淡些,但也很显眼。 “这一只,该是王世充身边的近臣。” 李淳风道,“日日跟着他出入议政,妖气沾染,已非一日。” 苏无为想起那天看见的王世充仪仗——他身后跟着的那些人里,有没有谁眼神不对?有没有谁脸色诡异? 想不起来。当时光顾着看菩提流支了。 第三处,城南立德坊,那座祆庙的位置。红点很淡,淡得几乎瞧不出来,但李淳风特意圈了出来。 “这儿。” 他指着那个淡红的点,“妖气微弱,但很蹊跷。” 苏无为盯着那个位置,脑子里浮出白日的画面——胡僧演幻术,脚下踩着七曜阵,刀捅进肚子又拔出来,伤口瞬时合拢。 “菩提流支?” 李淳风摇头:“拿不准。但那老僧修行百年,身上若有妖气,必是极浓。可祆庙这道妖气,微弱得几乎不可察。除非——” 他脸色一变,没往下说。 苏无为接道:“除非他根本不是人。”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瞧见了惧意。 洛口仓那老胡僧说过,他活了一百三十年。 若菩提流支也是那个时候的方士,活到此刻,还是人么? 或者说,他早就不是人了,而是被妖物寄生百年的“半妖之体”,所以妖气才能收放自如,时隐时现? 苏无为盯着那张图,把三个红点串在一处—— 皇城,王世充被附身。 太尉府,近臣被附身。 祆庙,菩提流支本身就是妖。 三只妖物,全在洛阳。 从洛口仓逃出来的那三只,一只没跑,全在这儿。 他想起当初的猜想——猫鬼是钥匙,七棺是封禁,九妖是根脚。如今七棺已开,七妖四散,三只往南,两只向西,两只向北。 往南的三只,果然来了洛阳。 而且,已渗进了洛阳的权力根脚。 “道长,” 他开口声音带着点严肃,“你能看出,这三只妖气,哪只最强?” 李淳风盯着图瞧了半晌,缓缓道:“皇城那只最强,太尉府次之,祆庙那只……最弱,但最蹊跷。” 苏无为点头。 这合着理。 王世充是皇帝,龙气护体,妖物要附身他,须得够强。 太尉府那只次之,该是近臣。 祆庙那只最弱——但若菩提流支真是半妖之体,那“弱”可能就是假象。 他抬头看向洛阳城。 夜色里,那座巨大的城池蹲在那儿,灯火点点,瞧着平静。 可他知道,那平静底下,藏着三只妖物。 还有两日。 两日后,观星台祭天,法事开启。 到时候,会发生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晓得,那个叫菩提流支的老僧,一定在等着他们。 “走罢。” 他把图收好,扶着李淳风往回走。 走出几步,李淳风忽然问:“苏兄,你怕么?” 苏无为脚步一顿。 怕么? 当然怕。 怕死,怕不成事,怕救不出人,怕那些妖物祸害人间。 但他没说出来。 他只是笑了笑,笑得有点苦:“怕有什么用?怕就不去了?” 李淳风沉默了一瞬,忽然也笑了。 两人一瘸一拐地往藏身的祆庙走。 身后,邙山沉默地蹲着。 远处,洛阳城的灯火渐渐稀疏。 观星台上,一点红光忽明忽灭。 那是菩提流支的眼睛。 他一直望着邙山的方向。 望着那两个黑点,消失在夜色里。 “三只。”他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你们只瞧见三只。” 他转过身,走向观星台中央那座巨大的祭坛。 祭坛上,七盏灯幽幽燃着。 灯火是血红的。 第31章 袁老板驾到,他说我还能活十八天 清晨的阳光从破洞里照进来,落在荒草上,露珠闪闪发光。 苏无为正蹲在墙角啃干粮,就着凉水往下咽。 这几日干粮啃得牙都松了,每回嚼东西都觉得嘴里在打仗。 李淳风盘腿打坐,脸色比前几日好点,但还是白,跟纸糊的似的。 忽然,庙门被人叩响。 咚。咚。咚。 三声,不轻不重,节奏匀净。 苏无为手一抖,干粮差点落地。他一把抓起身边的短匕,翻身而起,贴着墙根往门口挪。 李淳风也睁开眼,手里掐着符咒,眼神警惕。 谁? 这破庙荒了不知多少年,从来没人来过。秦无衣来去都是翻窗,从不走门。 门外的人又敲了三声,这回开口了: “淳风,开门。” 声响清朗,不高不低,听着像中年人的嗓门,但带着股说不出的韵味——就像山间清泉流过石头,听着就让人心里安定。 李淳风愣了愣,随即面露狂喜,蹭地站起来,几步冲到门口,一把拉开门。 “师叔!” 门开处,一个中年道士缓步走入。 青灰色的道袍,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袖口绣着淡淡的云纹。手持一柄拂尘,尘尾雪白,垂在胸前。头上戴着寻常的混元巾,一根木簪横插,简朴得像个游方道人。 可那张脸—— 眉目清朗,鼻梁挺直,皮肉光滑得不似中年。最引人注意的是那双眼睛,深邃如古井,幽远如夜空,仿佛一眼就能看透人心。 他站在门口,阳光从背后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层淡淡的金边。 仙风道骨。 苏无为脑子里蹦出这四个字。 袁天罡的目光越过李淳风,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很轻,轻得像羽毛拂过,可苏无为却觉得自己被从头到脚扫了一遍——不是那种透骨的瞧法,而是更深层的、连骨头缝里藏着什么都藏不住的那种。 瞧了足足三息。 然后袁天罡微微点头,说了四个字: “果然如此。” 苏无为被他瞧得心里发毛,干笑一声:“袁师……瞧出了什么?” 袁天罡没答,迈步走进庙里,在破蒲团上盘腿坐下。动作行云流水,仿佛这破庙是他自家的道观。 李淳风关上门,激动得手足无措,站在那儿不知说什么好。 袁天罡冲他摆摆手:“坐下说话。” 李淳风乖乖坐下,跟学塾里的小娃见了先生似的。 袁天罡又看向苏无为,这回开口问了一句: “你的寿数,还剩多少?” 苏无为愣了愣,犹豫了一瞬。 这问题太私了,而且关系到他的底牌。可眼前这人,是李淳风的师叔,是秦无衣的师父,是能推演天机的大唐头一号相士。 他咬了咬牙,报出一个数: “五日零十一个时辰。” 袁天罡点点头,脸上没什么神情变化,仿佛这个数在他意料之中。 “够使。” 他说,“若不够,贫道帮你续。” 李淳风又惊又喜:“师叔,您能续寿数?” 袁天罡摇头:“贫道不能续寿数,但能以秘法掩天机,让天道纠错来得慢些。” 他看向苏无为,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你每回施法,都会攒天道留意。攒到一定地步,就会引动天道反噬——比如走路踩狗屎,紧要时候闹肚子,雷雨天被追着劈。” 苏无为无语:“……这都能瞧出来?” 袁天罡淡淡道:“贫道在,可让你少踩几回狗屎。” 苏无为沉默两息,真心实意地说: “多谢?” 袁天罡没理他,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纸,摊开。 纸上画满了符纹——不是那种随手的涂鸦,而是工工整整的线条和标记,密密麻麻,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皇城、太尉府、祆庙,三处用朱砂点了红,红得刺眼。 “这是贫道以《灵台秘苑》之法推演的洛阳妖气分布图。” 袁天罡指着那几个红点,“与淳风的察看一样——三处妖气,根脚在皇城。” 苏无为凑过去看。 图上不仅标了妖气位置,还画了箭头,标注了强弱、走向、相互勾连。比李淳风那张手绘草图详细十倍不止。 袁天罡指着皇城那个最大的红点:“王世充体内,人气与妖气仍在较劲。” 他顿了顿,抬眼看苏无为:“若人气胜了,他可恢复神智;若妖气胜了,则彻底沦为傀儡。届时——” 他一字一句: “洛阳将成妖窟。” 苏无为脑子里浮出那天看见的王世充——眼睛里的红光一闪而过,儒雅的脸上露出狰狞的那一瞬。 那是人妖二气在撕扯。 “我们能做什么?”他问。 袁天罡沉默片刻,缓缓道: “十月初九,是极阳之日。正午阳气最盛,是压住妖物的最好时候。若要对付菩提流支、涤净王世充体内的妖气,须在那日动手。” 苏无为本能地盘日子。 九月廿一,到十月初九—— 十八日。 他低头看光幕: “当下余寿:五日零十个时辰” 十八日,要打一场硬仗。 寿数不够。 袁天罡仿佛看穿他的心思,淡淡道: “你还有十八日。这十八日里,你要做三桩事。” 苏无为竖起耳朵。 “头一桩,用你的法子,把寿数上限提上去。” 苏无为点头。这个他懂——让李淳风心弦震动,让更多人信“格物”,收取惊愕之意,就能添寿数上限。 “第二桩,备足‘格物之术’,应付决战。” 苏无为又点头。这个他也懂——多做火攻之物,多备后手,把能使上的物件都备齐。 “第三桩——” 袁天罡看着他,眼神里忽然多了一丝说不清的物件。 “活下来。” 苏无为愣了愣,笑了: “这还用您说?” 袁天罡没笑。 他盯着苏无为看了好几息,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样物件,递过来。 是一枚玉简,巴掌大,青灰色,上面刻满符纹。和秦无衣那枚“续命玉”一模一样,但更大,更厚,符纹更繁复。 “这是贫道制的‘护命玉’。” 袁天罡道,“紧要去处捏碎,可挡一记致命之击。” 苏无为接过,入手沉甸甸的,隐隐有温热感。 “光幕显字:得珍物“护命玉”(袁天罡所制)” “效验:挡一回致命之击” “使唤次数:一回” 他把玉简收好,真心实意地说了句: “多谢袁师。” 袁天罡摆摆手,站起身。 “贫道还有事要办,先走一步。” 李淳风赶紧站起来:“师叔,您不多留几日?” 袁天罡摇头:“贫道在洛阳现踪,瞒不过菩提流支的耳目。他在暗,我在明,不如接着藏在暗处。”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向苏无为: “你脑子里,有个物件。” 苏无为一愣。 袁天罡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贫道推演了七回,都瞧不清那是什么。但它……很重要。” 说完,他推门而出。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晃得苏无为眯起眼。 等他再看清时,袁天罡已经不见了。 只有那道门,还在微微晃动。 苏无为站在原地,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 “你脑子里,有个物件。” 袁天罡瞧出来了? 他晓得光幕? 还是……他感知到了师兄的残念? 李淳风走过来,脸色复杂:“苏兄,袁师他……” 苏无为摆摆手,没说话。 他低头看手里的护命玉,又看光幕上那行“五日零十个时辰”。 十八日。 三桩事。 活下来。 他把玉简收好,抬头看向窗外。 阳光正好,照在破庙的残垣断壁上。 远处,皇城方向的观星台高高耸立,在日头下泛着惨白的光。 那个老僧,还在那儿。 等着他们。 苏无为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李淳风: “道长,走罢。” “去哪儿?” “寻牛进达。”苏无为往外走,“十八日,得抓紧了。” 两人走出破庙。 身后,那张洛阳妖气分布图摊在地上,被风吹得微微发颤。 图上那三个红点,红得像血。 第32章 观星台下,王世充在跟自己打架 月亮被云遮住的时候,三条黑影贴着皇城的墙根往前摸。 说是摸,其实是飘——袁天罡的“隐身符”往身上一贴,整个人就跟融进夜色似的,走起路来脚不沾地,轻得跟鬼一样。 苏无为跟在后头,感觉自己像只被拎着走的鸭子,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生怕发出声响。 皇城的墙高得吓人,三丈往上,青灰色的城砖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每隔几十步就有个哨楼,火把通明,守卫的士卒站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城外。 可袁天罡愣是带着他们从哨楼底下钻了过去。 那些守卫的眼睛明明往这边扫,却像没看见似的,目光直接穿透三人,落在空处。 苏无为心里暗暗佩服——这隐身符,比他那个“让敌人瞧不见”的次声扰神靠谱多了。 穿过三道城墙,眼前豁然开朗。 紫微宫。隋朝留下的皇宫,气势恢宏得让人想跪下。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殿宇重重叠叠,一眼望不到头。 袁天罡走在最前头,脚步不停,七拐八绕,跟逛自家后院似的。李淳风跟在后面,低声对苏无为解释:“袁师年轻时入宫为文帝推演天象,在紫微宫住了半年,一草一木都烂熟于心。” 苏无为点头,目光扫过四周。 太安静了。皇宫这种地方,本该有值夜的太监、巡逻的侍卫、换岗的动静。可这儿什么都没有,静得像座坟。只有远处最高的那座建筑,灯火通明。 观星台。 三人摸到台下,贴着墙根站定。观星台是皇城最高处,九层台阶,每层一丈,顶上是个巨大的平台。台上灯火通明,隐约有人声传来。 袁天罡从袖中取出三张符纸,往三人身上一拍。苏无为低头看——那符纸贴上去就消失了,但身上隐隐有层淡淡的光晕流动。 “隐身符,可匿形藏息。” 袁天罡低声道:“但不可出声,不可靠近灯火。” 三人沿着台阶,一层一层往上摸。爬到第七层,台上的人声清晰起来。 “滚……滚出去……” 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压抑不住的痛苦。 苏无为探头看去——平台上站着一人,身穿明黄色龙袍,负手而立,面朝北方邙山方向。 王世充。 月光照在他脸上,诡异至极。 左边半张脸平静如常,眉头微蹙,像在沉思。右边半张脸却扭曲狰狞,嘴角流着涎水,眼珠血红,肌肉一抽一抽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皮肉下蠕动。 “滚出去!” 王世充又吼了一声,这回右边半张脸占了上风,整张脸都扭曲起来,“朕是真命天子!你不能——” 另一个声音从他体内传出。尖厉,刺耳,像铁器刮擦石面:“真命天子?呸!” 那声音阴恻恻的,带着说不出的怨毒:“你不过是本王的一具皮囊!等本王吸干你的龙气,这江山就是本王的!” 王世充双手抱头,蹲在地上,浑身发抖。左边脸和右边脸交替出现,一会儿平静,一会儿狰狞,像两个人在争夺同一具身子的掌控。 “人妖二气正在拉锯。” 李淳风以望气术观察,低声道,“不相上下。” 苏无为盯着王世充,手心里全是汗。这货身子里住着个什么物件? 袁天罡摇头:“不可出手。强剥妖气,王世充必死。须等到极阳之日,阳气最盛时,以秘法助人气压住妖气。” 话音刚落,台阶下传来脚步声。 三人立刻噤声,缩进阴影里。 一个身穿血色袈裟的老僧缓步走上观星台。 菩提流支。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婴孩般光滑的脸泛着诡异的光。他走到王世充身后,轻声开口:“陛下,该服丹了。” 王世充猛地抬头,右边半张脸已经恢复平静,但眼神空洞得可怕。“国师……朕方才……” 菩提流支微笑,那笑容温和慈祥,可落在苏无为眼里,怎么看怎么瘆人。 “陛下只是累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丹药,血红色的,在月光下泛着妖异的光泽。 “服下此丹,便可安睡。” 王世充接过丹药,看都不看,直接吞下。药一入口,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似的,软了下来。眼神涣散,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两个内侍从阴影中走出,扶着他,缓缓走下观星台。 台上只剩下菩提流支一人。 他站在栏杆边,负手而立,望着北方邙山的方向。夜风吹动他的袈裟,猎猎作响。 苏无为缩在阴影里,大气都不敢出。这老僧就在三丈之外,只要一转头,就能看见他们。虽然袁天罡说隐身符能匿形藏息,但他心里还是没底——这老僧活了一百三十年,什么阵仗没见过?什么法术没破过? 时辰一点一点过去。菩提流支一动不动,像尊雕像。 苏无为屏住呼吸,盯着他的后脑勺,心里默默数数。一、二、三……一百二十三、一百二十四…… 不知数到多少下,菩提流支忽然动了。 他缓缓转过身,面朝三人藏身的方向。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婴孩般的脸上,浮现出诡异的笑容。 他开口了。声音苍老,沙哑,像砂纸磨石头: “袁施主,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一叙?” 苏无为心口骤停。 被发觉了? 他本能地看向袁天罡。 袁天罡面无表情,只是微微眯了眯眼。 月光下,三人和一僧,隔着三丈距离,静静对视。 夜风停了。 连虫鸣都停了。 整个世界静得像座坟。 第33章 百年老妖,我吃妖物续命 隐身符失效的那一刻,苏无为感觉自己像被人扒光了衣裳扔在大街上。 那种无形的庇护忽然没了,夜风吹在身上,凉飕飕的。 他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脚下一滑,差点从台阶上滚下去——李淳风一把拽住他,才稳住身形。 菩提流支站在三丈外,月光照在他身上,那身血红的袈裟泛着诡异的光。 他看着三人,目光从袁天罡脸上扫过,落在苏无为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回袁天罡。 “一百年了。” 他开口,声音苍老沙哑,像砂纸磨石头。 “贫道与袁施主……该是头一回见?” 袁天罡负手而立,神色淡然,仿佛被发觉的不是他们三个,而是对方。 “贫道曾读《续高僧传》。” 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闲聊。 “知大师在北魏永平元年——也就是公元五百零八年——来华,译经三十部,后入梁朝,被武帝尊为‘国师’。正史载大师卒于五百三十五年,距今八十三年。” 袁天罡顿了顿,看着菩提流支的眼睛:“大师……是如何活到今日的?” 菩提流支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但落在那张婴孩般光滑的脸上,怎么看怎么诡异。 “袁施主果然博闻强识。” 他缓缓道:“不错,正史载贫道‘不知所终’,那是因为——” 他往前走了一步,月光照亮他的脸。 光滑的皮肉下,隐隐透着青色,像死人身上那种青。 “贫道根本没死。” 苏无为心里一紧。没死?活了一百三十年的老妖怪? 菩提流支缓步走近,在距离三丈处停下。 他负手而立,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缓缓开口:“当年梁武帝痴迷长生,广招方士炼制龙虎金丹。丹没炼成,却打通了妖界裂隙,放出了九十九只妖物。” 菩提流支转过头,看向三人:“道门倾力追拿,只抓回九只,封在七口镇魂棺中。剩下的九十只——” 他顿了顿,嘴角浮现一抹诡异的笑:“被贫道收服,炼成了‘续命丹’。” 苏无为脑子里“嗡”的一声。 炼成续命丹?拿妖物炼丹? 他想起那些猫鬼,想起洛口仓的七口棺,想起老胡僧说的“尊者”——“你是说……” 他声音发干语气涩燥:“你这一百三十年,是靠吃妖物活下来的?” 菩提流支大笑。那笑声在夜空中回荡,尖利刺耳,惊起远处几只乌鸦,嘎嘎叫着飞远。 “小施主果然聪慧。” 菩提流支笑声渐止,看着苏无为,眼神里带着赞赏。 “不错,每甲子一轮,贫道便开一回封禁,取一只妖物炼丹。如此——” 他一字一句:“便可长生不死。” 苏无为后背发凉。长生不死。靠吃妖物。那他此刻,还是人么? 袁天罡冷冷开口:“但你每吃一只妖,自己便妖化一分。如今你体内,人血还剩几滴?” 菩提流支笑容一僵。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光滑的脸似乎抽搐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够使。” 他毫不在意的继续说道:“够用到把剩下的妖物吃完。” 苏无为脑子飞快转着。九十九只妖物,抓回九只,剩下九十只被菩提流支收服。他吃了六十只,还剩三十只。加上镇魂棺里那九只——“你方才说,” 他开口,“九十九只妖物,道门抓回九只,你收服九十只。那你吃了六十只,还剩三十只?” 菩提流支点头。 “那镇魂棺里那九只呢?” “那九只,本就是贫道留给自己的‘存粮’。” 菩提流支笑道:“每甲子开一回,取一只炼丹。如此轮转,可保长生。” 苏无为心里飞快盘算。六十加九,六十九只。九十九减六十九,还剩三十只。 “所以此刻,” 他说,“逃走的那些妖物,加上镇魂棺里的,一共——” 菩提流支接道:“三十九只。” 三十九只妖物。若尽数现世……苏无为不敢往下想。 菩提流支仿佛看穿他的心思,微微一笑:“小施主不必忧心。那三十九只,贫道自会一一收回。它们跑不远,也逃不掉。贫道养了它们一百年,比谁都晓得它们。” 他稍微停了一下,看向苏无为,目光忽然变得幽深:“倒是你——” 苏无为心里一紧。 “你身上那件物件,” 菩提流支盯着他,“贫道很感兴趣。” 光幕?苏无为本能地退后半步,手按在胸口——那儿藏着秦无衣那把短匕。 菩提流支却不再多说。 他转过身,缓步走向观星台边缘,背对着三人。 “十月初九,极阳之日。” 他头也不回,声音飘过来。 “贫道会在紫微宫设坛,恭候诸位。” 他顿了顿,微微侧头,余光扫向苏无为:“届时,让贫道瞧瞧,你这‘格物’,能否敌得过贫道一百三十年的道行。” 话音落下,他纵身一跃。 血红的袈裟在夜风中展开,像一只巨大的蝠,滑向皇城深处。转眼间,没了踪影。 观星台上,只剩下三人。 夜风吹过,凉意透骨。 苏无为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大口喘气。 李淳风脸色惨白,扶着栏杆,半天说不出话。 袁天罡依旧站着,望着菩提流支消失的方向,神色凝重。 过了好一会儿,苏无为才开口:“三十九只妖物……他说的是真的?” 袁天罡缓缓道:“真假难辨。但他体内妖气之浓,贫道平生仅见。吃妖物续命之说……多半不假。” 苏无为想起那张婴孩般的脸,皮肉光滑,底下透着青色。那是妖化的痕迹。吃了六十只妖物,他自个儿也快变成妖了。 “他说的‘你身上那件物件’……”李淳风看向苏无为,欲言又止。 苏无为沉默。光幕的事,他还没告诉任何人。不是不想说,是不知怎么说。 “不必多言。” 袁天罡摆手,“贫道自有计较。” 他看着苏无为,眼神深邃:“十月初九,距今十七日。你须在这十七日内,将寿数上限提至够应付决战。否则——” 他没说下去。但苏无为懂。否则,就是死。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看向皇城深处。 紫微宫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那里,十七日后,会有一场决战。 和一个活了一百三十年的老妖怪。 他低头看光幕:“当下余寿:五日零六个时辰” 十七日。五日寿数。缺口,十二日。 他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袁天罡:“袁师,您那个‘续命玉’,还有么?” 袁天罡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物件。 “有。” 他说,“但须你自个儿去挣。” “怎么挣?” “用你的‘格物’。” 袁天罡一甩拂尘,接着说道:“让更多人信它,让更多人用它。格物之理传布越广,你的寿数上限就越高。” 苏无为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光幕的藏理——每多一人信格物,便多得一些寿数。 格物之理传布。 他之前一直靠李淳风一个人心弦震动,上限涨得慢。 若要涨到够应付决战,须得——让更多人震动。让更多人信。让更多人……入伙。 他看向远处的洛阳城,灯火点点,人烟稠密。 十七日。十二日寿数。够不够? 他不知道。但至少,此刻有袁天罡在。那个能推演天机、掩天道的老头,能让他少踩几回狗屎,多活几日。 他转身,跟在袁天罡身后,走下观星台。 身后,月光静静地照着。远处,紫微宫的轮廓蹲在那儿,像个沉默的巨兽。 十七日后,那巨兽的肚子里,会有一场大战。 他摸了摸怀里的护命玉,又看了看光幕上那行“五日零六个时辰”。 然后他笑了。笑得有点苦,有点狠。 “老妖怪,” 他喃喃道,“等着。” 第34章 劫狱计划,我把牛进达整不会了 天亮的时候,袁天罡才从蒲团上站起来。 他一夜没睡,面前摆着三副卦象,铜钱散落一地,黄纸上画满了推演的符纹。那张脸依旧清朗,但眼底隐隐有血丝——推演天机,折的是阳寿。 苏无为蹲在墙角,啃着干粮看他。 李淳风端了碗水递过去,袁天罡接过喝了一口,开口道:“菩提流支在等我们。” 苏无为手一顿,干粮差点落地。 袁天罡指着那几副卦象,缓缓道:“十月初九,他必在紫微宫设坛,以王世充为炉鼎,引九妖之力入体。届时,他将彻底妖化,成为‘半妖之体’,修为暴涨十倍。” 苏无为脑子飞快转动:“九妖?哪九只?” “洛口仓逃出的七只,加上他体内已经融了两只。” 袁天罡道:“九妖齐聚,便是他说的‘成道之日’。” 李淳风脸色发白:“那我们能不能提早动手?” 袁天罡摇头:“极阳之日是他挑的成道之日,也是他唯一的软处。那日阳气最盛,妖气最弱,是唯一能压住他的时候。若提早,他只需躲入妖气中,我们便无可奈何。” 苏无为懂了。这是明着来。 菩提流支把时候地界都告诉你,就等着你来。来,是死。不来,他成道之后,更是死。 “那我们眼下做什么?”李淳风问。 袁天罡看向苏无为,目光平静:“三桩事。” 苏无为竖起耳朵。 “头一桩,救出瓦岗旧将。他们都是将才,往后必有大用。” 袁天罡继续道:“王世充被妖附身,时日无多。这些人若能救出,往后可助唐军平定天下。” 苏无为点头。程咬金、秦琼、裴行俨,这些人他熟,史书上都是名将。 “第二桩,收更多关于菩提流支的消息。知己知彼,方能一战。” 袁天罡把手中的拂尘摆了摆接着说道:“贫道会去联络洛阳城中的道门暗桩,查他译经的根底。” “第三桩——” 他看着苏无为,忽然微微一笑:“让苏公子多露几手格物,把寿数续足。” 苏无为苦笑:“袁师,您这‘续寿数’说得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袁天罡淡淡道:“在贫道看来,确实如此。” 他站起身,拍了拍道袍:“贫道去太史局暗桩处,晚间回来。淳风,你去搜罗菩提流支的译经记载,佛寺、书肆、藏经阁,凡有他名号的,都记下来。” 李淳风点头。 袁天罡又看向苏无为语气有些严肃:“你去见牛进达,商议劫狱之事。记着——”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救人的同时,也是让你的人信格物的时候。” 苏无为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 牛进达那帮瓦岗旧部,都是刀口舔血的硬汉。 若能让这些人亲眼见识格物的力道,一人贡献一点心弦震动,他的寿数上限就能涨一大截。 “懂了。”他点头。 三人分头行事。 苏无为换了身破旧短褐,脸上抹了把灰,兜里揣着两枚火攻之物,往城南那家酒肆走去。日头正毒,街上人少。 他七拐八绕,确认没人跟着,才闪进酒肆。 牛进达已经等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两碗浊酒,一碟咸菜。见苏无为进来,他招招手,压低声音:“这儿!” 苏无为坐下,牛进达往他身后瞄了一眼:“你那道长朋友呢?” “有事。今日就我。” 苏无为端起酒碗抿了一口,苦得皱眉。 牛进达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道:“你那个什么‘格物劫狱之策’,说来听听。” 苏无为从怀里摸出一张纸笺,摊开。纸笺上画着皇城地牢的草图——是秦无衣之前探出来的,后来又经袁天罡添补,标注得密密麻麻。 “这儿是地牢正门,守军最多,二百人。” 他指着图上一点:“这儿是后门,守军少些,八十人。这儿是通气口,只有猫能钻进去,但人可以往里扔物件。” 牛进达凑过来看,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苏无为接着道:“咱们分成三路。你的人负责后门,弄出动静引开守军。我的人负责正门,用这个——” 他从怀里摸出一枚火攻之物,放在桌上。 牛进达拿起来看了看,又闻了闻:“这是啥?酒坛子?” “火油罐。” 苏无为只好解释:“里头装的是提纯过的烈酒,一点就着,能烧半炷香。扔进去,守军必乱。” 牛进达眼睛一亮:“能烧死人?” “烧不死,但能吓个半死。” 苏无为又摸出几颗小石子,在桌上摆开,“等守军乱了,我用这个放倒他们。” 牛进达盯着那几颗石子,一脸懵:“这玩意儿能放倒人?” “能。” 苏无为道,“这叫次声撼人之术。具体理说了你也不懂,反正就是能让这帮守军三息之内尽数躺下。” 牛进达沉默三息。 “他娘的,俺是真听不懂。” 他挠挠头,小心翼翼的问道。 “你就告诉俺,能成不能成?” 苏无为想了想,点头:“八成把握。” 牛进达又沉默三息。然后他一拍大腿,把酒碗往桌上一顿:“他娘的,俺服了!就按你说的办!” 碗里的酒溅出来,洒了一桌。 苏无为赶紧把纸笺收起来,压低声音:“小点声!” 牛进达嘿嘿一笑,凑过来,压低声响:“俺手下有二十三个弟兄,都是瓦岗的老人,跟咬金喝过血酒的。你说怎么干,俺们就怎么干!” 苏无为心里一定。二十三个人,加上牛进达,加上裴惊澜和她的游侠儿,再加上秦无衣暗里策应——人手够了。 他指着地图上的通气口位置:“这儿,我要一个人,能把火攻之物扔进去。要准,要快。” 牛进达想了想:“俺手下有个小子,以前是猎户,扔石头打鸟,百发百中。” “好。”苏无为又指着后门,“这儿,你的人负责弄出动静,越大越好,最好让守军以为有人劫狱。” 牛进达咧嘴一笑:“这个俺在行。俺们瓦岗的,最会咋呼。” 苏无为点头,把地图收好。 “九月廿三夜,子时。城南破庙碰头。” 牛进达伸出大手,跟苏无为击了一掌:“一言为定!” 苏无为站起身,正要走,牛进达忽然叫住他:“喂,小子。” 苏无为回头。 牛进达盯着他,眼神复杂:“你是为了救那些瓦岗的,还是为了旁的什么?” 苏无为沉默了一瞬,老实答:“为了救一个朋友。她爹也在里头。” 牛进达愣了愣,忽然笑了。 “行。” 他摆摆手,透着一股子豪爽的说道:“滚罢滚罢,后日见。” 苏无为走出酒肆,日头正毒,晒得人发晕。他靠在墙上,闭眼深吸一口气。廿三日夜。后日。劫狱。 他摸了摸怀里的火攻之物,又看了看光幕: “当下余寿:五日零八个时辰” “格物之理传布:一成(你身旁的人信了格物)” “到两成还需:二十人深悟格物之理” 二十个人。后日,该能凑够。 他迈步往回走。身后,酒肆里传来牛进达的大嗓门:“掌柜,再来两碗酒!他娘的,今日高兴!” 苏无为嘴角抽了抽,加快了脚步。 远处,皇城的轮廓在日头下泛着惨白的光。还有十五日,就是十月初九。十五日。五日寿数。 他摸了摸怀里的护命玉,大步走进巷子深处。 第35章 秦琼回信,两个字值两刻钟 九月廿四的夜,月亮被云遮得严严实实。 城南破庙里,苏无为蹲在地上,面前铺着一张纸,手里捏着根炭条,一笔一笔地画。 牛进达蹲在他对面,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盯着那张纸上的线条,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愣是没发出声。 “这儿,” 苏无为用炭条点了点图上东北角,“地牢最薄的地界。” 牛进达凑过去看。图上画得密密麻麻——墙的厚度、通道的走向、守军的位置、换防的时辰,连排水渠的深浅都标了出来。 “俺那兄弟在内线蹲了三日,就蹲出这些?” 牛进达喃喃道,“俺咋觉得你把他的舌头都掏干净了?” 苏无为没理他,接着画。 “子时换防,有半炷香的空当。” 他在时辰表上画了个圈,继续说道:“从守军交班到新守军到位,这半炷香里,东北角只有三个人。” 牛进达眼睛一亮,赶紧接过话茬:“三个人?那还不是一锤子买卖?” 苏无为摇头:“这三个人是定哨,不换防。他们站在三处,互为犄角,一动全动。想无声无息放倒他们,难。” 牛进达挠头粗声问道:“那咋办?” 苏无为指着图上的一点:“这里,墙外是废了的排水渠,墙内是关裴仁基父子的牢房。若能从这里炸开……” “炸开?” 牛进达愣了愣,“用你那火油罐?” “火油罐不够力。” 苏无为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块黑乎乎的玩意儿。 “这是我从城西铁匠铺淘来的——铁锈、硫黄、硝石,配成的‘铁火相激’之物。点着后能生高热,熔断铁栅。” 牛进达凑近看了看,闻了闻,皱起眉头:“这玩意儿……能行?” “试过才晓得。” 苏无为把东西收起来。 “但在这之前,我要先见一个人。” “谁?” “秦琼。” 牛进达愣住了。 “见他作甚?” 他一脸不解,“俺那些弟兄都在外头等着,一声令下就能冲进去。你见秦琼干啥?” 苏无为沉默了一瞬,缓缓道:“我要确认,他们愿不愿意跟我走。” 牛进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苏无为接着道:“更重要的是——我要让他们信我。” 牛进达盯着他看了好几息,忽然叹了口气。 “你这个人,心思咋这么重?” 他挠挠头不解的问道:“俺信你不就得了?” 苏无为摇头语气变得有些严肃:“你信我,是因为咱们见过面,喝过酒,击过掌。他们没见过我,凭什么信一个陌生人?凭什么跟着我去送死?” 牛进达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声道:“行罢。俺让内线给你送封信进去。” 苏无为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已写好了。只有一句话:“三日后子时,墙外有光,跟着光走。——苏无为。” 牛进达接过去看了看,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就这?他秦叔宝能信?” 苏无为:“信不信,瞧他的命。” 当夜,那封信通过内线,送进了皇城地牢。 九月廿五,苏无为在破庙里等了一整日。 没有回音。他蹲在墙角,一遍一遍查验那些火攻之物、铁火相激原料、次声撼人的器物。 李淳风在一旁打坐调息,偶尔睁眼看他一眼,欲言又止。 袁天罡去了太史局暗桩处,还没回来。 日头落尽的时候,牛进达匆匆跑来,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来了!回信来了!” 苏无为接过纸笺,展开。 纸上只有两个字,字迹潦草,笔画有力,像是用木炭匆匆写下的:“信你。” 苏无为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许久。秦琼。史书上的门神,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此刻正隔着高墙,用这两个字信着他这个此世之人。 他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说不清是沉,还是暖。 “光幕显字:秦琼“初信”+两刻钟寿数” “当下余寿:六日零四个时辰又两刻钟” 苏无为看着那行字,嘴角抽了抽。两个字,值两刻钟。这门神,够意思。 牛进达凑过来,看了那两个字,咧嘴笑了:“他娘的,秦叔宝这厮,话少,字也少。但他说‘信你’,那就是真信你。” 苏无为把纸条小心折好,揣进怀里。 “三日后子时。” 他看着牛进达,“你的人,能到位么?” 牛进达一拍胸脯:“二十三个弟兄,全在城外候着。都是瓦岗的老人,刀山火海,说走就走。” 苏无为点头,又看向李淳风:“道长,你那‘隔绝阵’,能盖多大地方?” 李淳风想了想:“以贫道现下的修为,三丈方圆,可撑一炷香。” “够了。” 苏无为指着地图上的东北角。 “这儿,牢房外头,正好三丈。到时候你布阵,断了守军的传讯。” 李淳风点头。 苏无为又摸出那几枚铁火相激之物,递给牛进达:“这个,找个人,在墙外点着。扔进去后,五息之内,铁栅必熔。让你的人备好,熔了就冲。” 牛进达接过那几块黑乎乎的物件,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忽然问:“这玩意儿,叫啥来着?” “铁火相激。” 苏无为道,“铁粉和锈铁混在一处,点着后生高热,能化开铁栅。” 牛进达沉默三息,喃喃道:“他娘的,俺打了二十年仗,头一回听说铁还能自个儿烧化。” 他把东西小心收好,站起身,冲苏无为抱拳:“苏兄弟,俺走了。三日后子时,城南破庙见。” 苏无为站起身,还了一礼。 牛进达转身要走,忽然又回头:“对了,你那个朋友——裴家那丫头——俺也遣人去寻了。她该在城南胡商区那边,跟一帮游侠儿混在一处。明日该有消息。” 苏无为心里一定:“多谢牛兄。” 牛进达摆摆手,大步流星消失在夜色中。 破庙里静下来。 李淳风看着苏无为,忽然问:“苏兄,你心慌么?” 苏无为沉默了一瞬,老实点头:“慌。” “怕什么?” 苏无为想了想,缓缓道:“怕盘算出岔子,怕人救不出来,怕——”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怕死。怕这六日寿数,不够使。 李淳风仿佛看穿他的心思,轻声道:“贫道也怕。但袁师说了,你能活下来。” 苏无为苦笑:“你师叔那张嘴,跟开了光似的。他说能活,那八成能活。” 李淳风也笑了。 两人靠在墙上,望着破洞外的夜空。月亮从云层后露出半边脸,冷冷地照着。远处,皇城方向的观星台高高耸立,灯火通明。那儿,有个老僧,正在等着他们。 苏无为摸了摸怀里的那封信,两个字,带着体温。 “信你。” 他闭上眼睛,喃喃道:“秦叔宝,我也信你。” 第36章 劫狱开始,程咬金问谁在外面放炮 子时还差一炷香,皇城东北角的排水渠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苏无为蹲在渠底,脚下是没过脚踝的臭水,一股子烂泥混着屎尿的味儿直冲天灵盖。 他咬着牙,把两个陶罐轻轻放在墙根下,手都在抖——不是怕,是臭得发抖。 李淳风蹲在他旁边,脸色比月光还白,用袖子捂着鼻子,瓮声瓮气地问:“苏兄,这味儿……能行么?” “能行。” 苏无为把引信理好,语气肯定地说道:“臭是臭了些,但守军不会往这儿来。” 牛进达带着三十多号人趴在排水渠出口,一个个浑身裹满烂泥,跟从坟里爬出来的僵尸似的。 有人忍不住干呕,被旁边的一把捂住嘴。 “都他娘给俺憋住!” 牛进达压低嗓子骂:“谁再出声,俺把他脑袋拧下来塞屁眼里!” 苏无为摸出火折子,吹了吹,火苗亮起一瞬,又赶紧捂住。 他盯着光幕: “当下余寿:六日零一个时辰” “术法编译:火油罐炸开,须燃两刻钟寿数×二” “可行否?” 他咬了咬牙,默念:“可行。” 心口猛地一缩,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鼻血当场淌下来,滴在臭水里,洇开一小片黑红。 两枚火油罐的引信同时点着,嗤嗤冒着火星,往陶罐里烧。 “撤!”苏无为低喝一声,拉着李淳风就往渠口跑。 牛进达看见那两串火星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他娘的,你就这么点的?” “别废话,跑!” 一群人连滚带爬往渠口狂奔。 三息。 五息。 七息。 轰!轰! 两声巨响几乎同时炸开! 地牢的外墙被炸开两个大洞,青砖碎石飞溅,浓烟裹着火光冲天而起! 整面墙跟被巨人的拳头砸了似的,裂开一道道狰狞的缝,砖头噼里啪啦往下掉。 守军的惊呼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有刺客!” “地牢被炸了!” “快救火!” 锣声、喊声、脚步声混成一片,整个皇城东北角炸了锅。 苏无为靠在排水渠出口的墙上,大口喘气,鼻血糊了一脸,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抹了把脸,冲牛进达吼:“上!” 牛进达拔出横刀,刀光一闪,吼声如雷:“瓦岗的弟兄们!跟俺冲!” 三十多条汉子从排水渠里窜出,杀向那两个炸开的洞口。 守军们还在慌乱中,被这伙人一冲,顿时溃不成军。 有人想拦,被一刀劈翻; 有人想跑,被一脚踹倒; 有人刚举起刀,就被后面冲上来的撞飞。 苏无为扶着墙站起来,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里头装着茱萸粉和石炭粉的混物,他管这叫“催泪之物”。 “道长,跟我来。” 李淳风虽然修为未复,但跑路还是会的。 两人跟着牛进达的人冲进地牢,一进去就被那股味儿呛得眼泪直流——屎尿、血腥、腐臭混在一处,比排水渠还冲。 通道里到处都是乱跑的守军,有的提着刀往外冲,有的抱着头往里躲,还有的站在原地发愣,完全不知出了什么事。 苏无为一扬手,一把茱萸石炭粉撒出去。 “咳咳咳——”几个守军顿时捂着鼻子眼睛蹲下去,涕泪横流,刀都扔了。 “这玩意儿好使!” 李淳风眼睛一亮,也从包里抓了一把,边跑边撒。 两人一路往里冲,一路撒粉,所过之处,守军们跟割麦子似的倒下一片。 通道尽头,传来一声怒吼:“他娘的!谁在外头放炮竹子?!” 那嗓门,跟打雷似的,震得通道里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苏无为本能地放慢脚步。 这声音,太有辨识度了。 牛进达已经冲到那间牢房门口,抡起刀往锁链上砍——铛!火星四溅,锁链只留下一道白印。 “他娘的,这锁是精铁的!” 牛进达急得直跺脚。 牢房里的人又吼了一嗓子:“牛进达?是你个狗日的?” 牛进达扭头冲里面吼:“咬金!是俺!俺来救你了!” 程咬金。 苏无为快步走过去,透过铁栅往里看。 牢房里关着七八个人,最前面那个,身材魁梧得跟座铁塔似的,满脸络腮胡,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大,正死死盯着牛进达。 他身上穿着破烂的囚衣,露出的胳膊上全是伤,但那股气势,跟猛虎似的,一点没减。 程咬金。 隋唐英雄榜上的头号猛人,三板斧砍遍天下的那位。 苏无为盯着那张脸看了两息,忽然有点恍惚——这人,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 “发什么愣?” 牛进达冲他喊,“快想法子!这锁砍不动!” 苏无为回过神,从怀里摸出末后那包铁火相激之物,往铁锁上一按,掏出火折子点着。 “都退后!” 嗤——! 那包东西瞬间烧起来,冒出刺眼的白光,热得能把人烤熟。 铁锁被烧得通红发软,几息之后,啪嗒一声,断了。 牛进达一脚踹开牢门,冲进去抱住程咬金:“老程!” 程咬金一把推开他,瞪着眼看苏无为:“这小白脸是谁?方才那是什么玩意儿?” 苏无为抹了把脸上的血和汗,冲他咧嘴一笑:“格物。” 程咬金愣了愣,扭头看牛进达:“这小子说话咋跟放屁似的?俺一句听不懂。” 牛进达一把拽住他往外跑:“听不懂就对了!快跑!守军马上就到!” 程咬金被他拽着跑出牢房,跑了十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冲牢房里吼:“秦二哥!罗兄弟!快跟上!” 牢房里那几个人鱼贯而出。 当先一个,三十来岁,面容英武,眼神锐利,虽然穿着囚衣,但那股气势一点不输程咬金。 秦琼。 他跑过苏无为身边时,忽然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你是苏无为?” 苏无为点头。 秦琼没再多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大步往前跑去。 那一下拍得不轻,苏无为肩膀火辣辣的疼。 但他心里暖烘烘的。 身后,地牢深处传来更多的喊杀声——守军的主力,终于回过神了。 “快走!”李淳风一把拽住他,“守军追上来了!” 两人跟着人群往外跑。 冲出地牢,外面已乱成一锅粥。 火光冲天,喊声震地,到处都是跑动的身影,分不清是劫狱的还是守军的。 牛进达的人已经和守军交上手,刀光剑影,惨叫声不绝于耳。 苏无为抬头看向皇城深处。 观星台高高耸立,灯火通明。 那上面,有个人,正在看着这边。 他咬了咬牙,跟着人群消失在夜色中。 “斗法结账:燃寿数一个时辰又两刻钟” “当下余寿:五日零九个时辰” “救出瓦岗旧将×二十三人,每人心弦震动+两刻钟寿数” “净赚:一个时辰又三刻钟” “当下余额:五日零十个时辰又三刻钟” 苏无为一边跑一边看着光幕上的数跳动,心里默默盘了笔账。 净赚一个时辰又三刻钟。 还行。 前面,程咬金的大嗓门又在吼:“他娘的!这炮竹谁放的?改日俺要请他喝酒!” 苏无为嘴角抽了抽,加快脚步,钻进巷子里。 身后,皇城的火光越来越远。 但观星台上那道目光,一直追着他,直到消失在夜色里。 第37章 父女重逢,裴惊澜跪下喊爹 地牢深处的味儿,比外面还冲。 那种臭不是单一的臭,是屎尿、血腥、腐肉、霉烂混在一处,沤了几十天,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苏无为拿袖子捂着鼻子,跟在牛进达后头,一路往里摸。 程咬金被两个弟兄架着跑在前头,边走边骂:“他娘的,关这几十天,俺都快臭成人干了!等俺出去,非把那姓王的剁了喂狗!” 秦琼在旁边低声呵斥:“闭嘴,省点力气。” 罗士信一言不发,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手里攥着根从守军那儿抢来的长矛。 牛进达凑到苏无为耳边:“裴家父子关在最里头,东北角的牢房。” 苏无为点头,脚下加快。 通道尽头,一道铁栅拦住了去路。 铁栅后头,是另一条道,更深,更暗,更臭。 两个守军倒在栅栏边,已没了气息——是秦无衣干的。 她的人影在阴影中一闪,冲苏无为点了点头,又没了踪影。 牛进达推开铁栅,一行人鱼贯而入。 通道两侧的牢房里,关着一个个形容枯槁的囚徒。 有的蜷缩在墙角,有气无力地呻吟;有的趴在栅栏上,伸出枯瘦的手,嘶哑着嗓子喊救命。 苏无为顾不上他们,直奔最深处。 最深处那间牢房,比旁的都大,也干净些。 铁栅后头,两个人靠在墙上,一动不动。 一个五旬老者,面容清癯,胡须花白,但眼神锐利得跟刀子似的,盯着来人,一眨不眨。 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虎背熊腰,即便穿着破烂囚衣、浑身是伤,那股气势也压不住——坐在那儿,就跟座山似的。 裴仁基。 裴行俨。 苏无为快步上前,掏出铁火相激之物,往铁锁上一按,点着。 嗤—— 白光亮起,铁锁通红发软。 裴行俨猛地站起来,护在裴仁基身前,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你们是什么人?” 苏无为没答,等铁锁熔断,一脚踹开牢门:“裴将军,跟我走。” 裴仁基盯着他,一动不动。 那目光,跟刀子似的在苏无为脸上剐了一遍。 “你是谁?” 苏无为简短道:“你女儿的朋友。” 裴仁基浑身一震。 那张清癯的脸上,瞬间涌起复杂的神情——震惊、不信、期盼、怕,混在一处,眼眶都红了。 “惊澜?” 他声音发颤的问道:“她……她在哪儿?” “在洛阳,等我救出你们。” 苏无为侧身让开路:“走,先出去再说。” 裴行俨扶着裴仁基站起来。 关了几十天,两人走路都有点踉跄,但眼神亮得吓人。 就在这时,通道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苏无为回头,看见一个身影从黑暗中冲出。 红衣劲装,马尾高束,腰佩横刀——正是裴惊澜。 她原本在外围接应,此刻满脸是汗,头发散乱,眼眶红得跟兔子似的,冲到牢房门口,看见裴仁基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似的,钉在原地。 “父亲……” 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颤,带着抖,带着说不清的物件。 裴仁基看着她,老泪纵横。 “惊澜……” 他伸出手,颤抖着往前走了一步。 裴惊澜扑通一声跪下! 跪得那么用力,膝盖砸在地上,发出闷响。 她低着头,肩膀抽搐,哭得说不出话。 裴仁基踉跄着走过去,双手扶住她的肩膀,老泪滴在她头发上。 “好孩子……好孩子……” 裴行俨站在一旁,这个三十多岁的汉子,眼眶也红了。 他别过头去,狠狠吸了吸鼻子。 苏无为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心里堵得慌。 他想起自己的父母。 离异后各过各的,十几年没见过几面。 穿来此世,连告诉他们一声的机会都没有。 李淳风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肩膀。 “走罢。”他低声道,“外头还有仗要打。” 苏无为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裴惊澜的声音:“苏无为!” 苏无为回头。 裴惊澜跪在地上,满脸是泪,却冲他咧嘴一笑:“多谢你。” 苏无为愣了愣,摆摆手,大步往前走。 走出通道,拐过弯,牛进达在那儿等着。 “都出来了?”他问。 苏无为点头。 牛进达咧嘴一笑:“那还等什么?跑啊!” 两人带着人往外冲。 身后,地牢深处,裴惊澜扶着裴仁基,一步步往外走。 裴行俨跟在旁边,忽然开口:“惊澜,那个姓苏的小子,是什么人?” 裴惊澜沉默了一瞬,轻声道:“一个不要命的。” 裴行俨愣了愣,忽然笑了。 “不要命的人,能让你跪下来哭?” 裴惊澜瞪他一眼,没说话。 但嘴角,微微翘起。 冲出地牢的时候,外面已打得不可开交。 牛进达的人跟守军混战在一处,刀光剑影,惨叫连天。 程咬金不知从哪儿抢了把刀,抡得虎虎生风,一个人顶十个。 秦琼护着罗士信往外冲,一路放倒七八个。 苏无为拉着李淳风,贴着墙根往外溜。 跑出皇城,钻进小巷,七拐八绕,终于甩掉了追兵。 他靠在墙上,大口喘气,低头看光幕: “当下余寿:五日零十个时辰” “救出裴氏父子,裴惊澜信重+二十,当下七十五(生死之交)” “秦琼信重+十,当下四十(初信)” “程咬金信重+十五,当下三十五(“这小白脸有点意思”)” 苏无为看着那行“这小白脸有点意思”,嘴角抽了抽。 身后,脚步声响起。 裴惊澜扶着裴仁基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裴仁基看着他,目光复杂:“苏公子,大恩不言谢。往后若有差遣,裴某万死不辞。” 苏无为摆摆手:“别,您万死了,您闺女得跟我拼命。” 裴仁基愣了愣,忽然笑了。 裴惊澜瞪他一眼,但眼眶还红着,瞪得没什么威势。 苏无为抬头看天。 月亮西斜,快亮了。 远处,皇城方向的观星台依旧灯火通明。 那儿,还有一场硬仗。 他深吸一口气,冲众人招手:“走,先回去。” 一群人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地牢里的喊杀声渐渐平息。 但观星台上那道目光,一直追着他们,直到看不见为止。 第38章 祆庙夜话,罗士信要找王世充拼命 城南祆庙的院子里,血腥味混着牲口粪的臭气,熏得人眼睛发酸。 苏无为靠在廊柱上,拿袖子捂着鼻子,看牛进达的人把受伤的弟兄往里抬。 火把的光一晃一晃,照得人脸跟鬼似的。 他低头看光幕: “当下余寿:六日零五个时辰又一刻钟” “众人感念之心+一个时辰又两刻钟寿数” “共救出:瓦岗旧将二十三人,死士幸存二十七人” 还行。 净赚一个时辰又两刻钟。 他抹了把脸上的汗,刚要站起来,就听院门口一阵喧哗。 “放开俺!俺要去找王世充那狗日的拼命!” 一个年轻后生被两个壮汉架着往里拖,浑身破破烂烂的囚衣,露出的胳膊上全是鞭痕,眼睛瞪得跟要喷火似的,挣扎得像头被套住的野驴。 罗士信。 苏无为脑子里闪过这个名字。 史书上那位二十三岁就战死洺水的猛人,这会儿瞧着也就十八九,满脸的年轻气盛。 牛进达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拼你娘的命!你拿啥拼?拳头还是牙?” 罗士信被他拍得一趔趄,瞪着眼吼:“那也不能就这么跑了!俺哥还在里头关着!” “你哥?” 牛进达愣了愣,“秦琼?昨日不是和你在一起吗?” 罗士信眼眶通红,往地上一蹲,不说话了。 苏无为这才注意,被救出来的人群里,没有秦琼。 他扭头看李淳风。 李淳风脸色也有点白,低声道:“地牢太大,追兵太多。秦二哥伤得重,昨晚被冲散了……” 话没说完,院门口又是一阵脚步声。 这回进来的是程咬金。 这黑大个儿浑身是血,但走路跟没事人似的,一边走一边回头骂:“他娘的,跑啥跑?俺还能再砍几个!” 他身后,两个人互相搀扶着走进来。 当先那个,三十来岁,面容英武,但走路一瘸一拐,左腿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每走一步,地上就多一个血脚印。 他脸色白得跟纸一样,眼神却亮得跟刀子似的,扫一眼院子里的众人,最后落在苏无为身上。 秦琼。 旁边扶着秦琼的,是个年轻小校,瞧着也就二十出头,但肩膀上的肌肉把衣裳都撑起来了。 他一进门就四处张望,看见蹲在地上的罗士信,眼睛一亮:“士信!” 罗士信猛地抬头,看见秦琼的那一刻,整个人跟被雷劈了似的,愣了足足三息,然后嗷的一嗓子扑过去:“秦二哥!” 那嗓门,把院子里的马都惊得直尥蹶子。 秦琼被他扑得往后退了两步,差点摔倒,却咧嘴笑了笑,抬手拍拍他的脑袋:“嚎啥?老子又没死。” 罗士信抱着他不撒手,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跟个娃儿似的。 程咬金在旁边看着,眼眶也有点红,但嘴上不饶人:“哭哭哭,哭个屁!还不扶你二哥进去躺着?那血都快流干了!” 罗士信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扶着秦琼往里走。 路过苏无为身边时,秦琼忽然停下脚步。 他看着苏无为,目光在他脸上的血污和鼻血印子上停了停,然后双手抱拳,深深一揖:“苏公子。” 那声音沙哑,但沉得跟铁似的。 苏无为赶紧站起来,想扶他,又怕碰着他的伤,手伸到一半僵在那儿:“秦二哥别,您这礼太重……” 秦琼直起身,看着他,一字一句道:“秦某这条命,从今日起,是公子救的。” 苏无为被他那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挠挠头:“那个……主要是牛进达的人冲在前头,我就放了两炮……” 程咬金在旁边嚷嚷起来:“老秦,你这就不够意思了!俺老程也出了力!俺被人关了几十天,刚从牢里出来就帮你们砍人,你这谢都不谢俺一句?” 秦琼扭头看他,难得露出一丝笑:“你出力?你被人关在牢里,是苏公子救的你。” 程咬金愣了愣,讪讪地挠头,嘟囔道:“那、那不是顺便的嘛……俺也砍了七八个守军呢……” 院子里顿时响起一阵哄笑。 程咬金瞪着眼骂:“笑啥笑?不服出来练练!” 笑声更大了。 苏无为看着这群人,浑身是伤,满身是血,但笑得跟没事人似的。 他心里忽然有点堵得慌——这帮人,在以后的史书上,要么战死,要么老死,能活到贞观年间的没几个。 他扭头看李淳风。 李淳风正盯着秦琼的伤口看,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苏兄,秦二哥这伤……” 他低声道,“得赶紧料理,不然这条腿怕是要废。” 苏无为点点头,走过去蹲下,掀开秦琼的裤腿看了一眼。 伤口在左小腿上,从膝盖往下到脚踝,一道半尺长的口子,肉往外翻着,能看见里头白森森的骨头。 血还在往外渗,但慢了——不是好事,说明他血快流干了。 “有针线么?”苏无为抬头问。 牛进达一愣:“针线?干啥?” “缝伤口。”苏无为指了指那道口子,“这么长,自己长不上,得缝起来。” 众人面面相觑。 程咬金挠挠头:“缝伤口?俺只听过缝衣裳缝裤子,没听过缝人皮的。” 秦琼却盯着苏无为,眼神里没什么神情,只问了一句:“公子缝过?” 苏无为想了想,诚实道:“没缝过人。缝过猪肉——做格物的时候,得往肉里埋探针。” 秦琼愣了愣,忽然笑了:“那也成。总比烂掉强。” 罗士信急了:“二哥!他、他缝的是猪肉!” 秦琼摆摆手,看着苏无为:“公子动手罢。秦某这条命是你救的,缝坏了也不亏。” 苏无为被他这话说得压历山大,但这时候没空矫情。 他冲李淳风道:“道长,把你的酒拿来。” 李淳风从腰间解下酒囊。 苏无为接过来,往秦琼伤口上一倒。 秦琼闷哼一声,额头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但愣是没喊出来,咬得腮帮子上的肉一鼓一鼓的。 苏无为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里头是一根针——从地牢守军身上顺来的,还有一截麻线。 他把针在火把上烧了烧,又用酒涮了一遍,然后蹲下身,深吸一口气。 “秦二哥,你忍着些。” 第一针扎下去,秦琼浑身一抖,血珠子从针眼冒出来。 苏无为自己手也在抖,但他咬着牙,一针一针往下缝。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直冒——这针法不对,该用三角针,该用可化掉的线,该先清创……但没得挑,只能这么凑合。 缝到一半,秦琼忽然开口:“苏公子,你是做什么的?” 苏无为本能地答:“格物。研万物之理,尚在学中。” 秦琼愣了愣:“格物?”他看着他,眼神里有点看不懂的物件,“格物能格出那两声炮响?” 苏无为没抬头,手上接着缝:“能。只要懂水力、铁火相激之理,就能。” 秦琼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这本事,能教人不?” 苏无为手一顿,抬头看他。 秦琼的脸色白得跟纸一样,但眼神亮得吓人:“秦某打了十几年仗,从没见过那种打法。不用人冲,不用马跑,两个罐子就能炸开一堵墙。若是用在战阵上……”他没说完,但意思已明明白白。 苏无为低头接着缝,嘴里道:“能教。但不是谁都学得会。” “为啥?” “因为得烧命。”苏无为简短道,“我用一回,寿数就短一截。你舍得?” 秦琼沉默了。 缝完最后一针,苏无为打了个结,把线咬断,拍拍手站起来。 眼前一黑,差点摔倒——李淳风一把扶住他。 “又烧了?”李淳风皱眉。 苏无为看了眼光幕:“施法:战场缝皮,耗寿数一刻钟”“当下余寿:六日零四个时辰又三刻钟” 他摆摆手:“小事。” 秦琼低头看着腿上那道缝得歪歪扭扭的伤口,像一条蜈蚣趴在腿上。 他忽然又抬起头,看着苏无为,抱拳道:“公子这恩,秦某记下了。” 苏无为刚要说话,院子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所有人瞬间静下来,手按刀柄。 袁天罡从阴影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衣的年轻人。 他脸色不太好,眼袋垂得能夹死苍蝇,一进门就扫了众人一眼,最后落在苏无为身上。 “人齐了?”他问。 苏无为点头。 袁天罡深吸一口气,沉声道:“那接下来,该备十月初九那一战了。” 院子里一片死寂。 程咬金挠挠头:“啥战?” 袁天罡看着他,一字一句道:“王世充要在洛阳城外阅兵,当着天下人的面,处决你们这些瓦岗旧将。” 秦琼猛地抬头。 罗士信蹭地站起来,眼睛又红了:“俺去跟他拼了!” 牛进达一巴掌把他拍坐下:“拼你娘!听袁道长说完!” 袁天罡走到院子中间,从怀里摸出一张纸笺,摊开。 那是一张手绘的洛阳城防图,标注得密密麻麻。 “十月初九,王世充会在天津桥南岸搭台,当着文武百官和数万百姓的面,杀鸡儆猴。”他顿了顿,看着秦琼,“你们这些人,是他最好的‘鸡’。” 苏无为盯着那张图,脑子里飞快地转。 天津桥……洛水……两岸开阔……数万百姓……他忽然开口:“他想让天下人瞧着你们死?” 袁天罡点头:“对。” “那就让他瞧。”苏无为咧嘴一笑,但笑有点冷,“瞧一场大的。” 众人齐齐看向他。 苏无为指着图上的天津桥:“到时候我带几个罐子,在桥下等着。他敢动手,我就让他连人带台,一齐飞上天。” 程咬金眼睛一亮:“又要放炮仗?” 苏无为点头:“放大的。” 袁天罡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你还有多少寿数能烧?” 苏无为没答。 光幕在眼前闪:“余寿:六日零四个时辰又三刻钟”距十月初九,还有五日。 够么? 他不知道。 院子外头,夜风吹过,火把的光晃了晃。 远处皇城方向,观星台的灯火还亮着。 那儿,有个人,也在算着同一场仗。 第39章 兄弟,你投的那位不是人 日头正烈。 洛阳城北的官道上,晒得地面的浮土烫脚,跑过去能带起一溜烟尘。 苏无为被牛进达的人夹在中间,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每一步都踩得深一脚浅一脚。 从昨晚到现在,跑了将近六个时辰。 从皇城东北角跑到城南,又从城南绕到城北,跟躲猫的老鼠似的,哪儿没人的往哪儿钻。 苏无为自己都不知道此刻在哪儿,只看见前头有条河,河上有座桥,桥对面是一片乱葬岗子——墓碑东倒西歪,野狗在坟头间乱窜。 “过了桥,往北再走三里,就有一座废寨子。” 牛进达抹了把脸上的汗,“弟兄们再加把劲,到了地头有热汤喝!” 没人应声。 三十多号人,个个浑身是伤,有的被人架着走,有的趴在马背上,还有的走两步就得扶着树喘半天。 罗士信倒是精神,扶着秦琼走了一路,嘴里骂骂咧咧就没停过——骂王世充,骂守军,骂天太热,骂地太硬,骂程咬金的脚太臭。 程咬金不乐意了:“俺脚臭咋了?关了几十天没洗脚,能不臭?你闻过?” 罗士信:“谁闻你脚!” 程咬金:“那你咋晓得臭?” 罗士信气得直翻白眼。 苏无为靠在路边的树上,低头看光幕: “当下余寿:六日零三个时辰又三刻钟” 又少了些——方才过一条沟的时候,他拉了裴行俨一把,顺手用了点借力挪物的法子,把一块大石头撬开,让伤号能过去。 光幕扣了半个时辰。 他抹了把鼻血,把袖子往脸上蹭了蹭。 袖子上全是血痂,蹭得脸生疼。 裴惊澜不知从哪儿冒出来,递给他一个水囊。 苏无为接过来灌了两口,水是温的,带着股皮囊的腥味。 他咽下去,把水囊还给她。 裴惊澜没走,站在旁边盯着他看。 苏无为被她看得发毛:“干嘛?” 裴惊澜指了指他鼻子:“还在淌。” 苏无为本能地抬手一抹,果然又是一手血。 他拿袖子堵着鼻子,瓮声瓮气道:“没事,惯了。” 裴惊澜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一块帕子,塞给他。 那帕子是素的,洗得发白,边角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 苏无为愣了愣,刚要说话,就听前头传来一声喊: “停!” 牛进达的声音,带着股子不对劲。 所有人瞬间静下来,手按刀柄。 苏无为透过人群往前看——桥那头,烟尘滚滚,马蹄声跟敲鼓似的,由远及近。 黑压压一片人马,从官道拐角冲出来,眨眼间就堵住了桥头。 当先一骑,白马银甲,手中一杆长槊,日头下闪着冷光。 那人三十来岁,面容英武,眼神冷得跟刀子似的,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程咬金身上。 单雄信。 苏无为脑子里闪过这名号。 瓦岗五虎将之一,使一杆金顶枣阳槊,勇冠三军。 后来投了王世充,再后来……被李世民砍了脑袋。 程咬金看见他,眼睛一亮,跟见了亲爹似的,拔腿就往桥头跑:“雄信!俺老程在这儿!你——” “站住。” 单雄信的声音不大,但冷得跟冰碴子似的,把程咬金钉在原地。 程咬金愣愣地看着他,脸上的笑僵住了:“雄信,你说啥?” 单雄信策马上前几步,手中长槊横在马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程咬金,你我兄弟一场,我不为难你。”他顿了顿,目光越过程咬金,落在人群后头的裴仁基父子身上:“交出裴仁基父子,我放你们走。” 程咬金脸上的肉抖了抖,声音都变了调:“雄信,你说什么?” 单雄信一字一句道:“我说,你我已是敌人。” 敌人。 这两个字砸下来,程咬金整个人如遭雷击,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再张嘴,又咽回去,反复好几回,末了憋出一句话: “雄信,当年在瓦岗,咱们一个头磕在地上,说好同生共死……”他的声音开始发颤,“如今你投了王世充,俺不怪你,人各有志。但你要俺交出裴家父子……”他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得跟拉风箱似的:“办不到!” 单雄信沉默了。 他就那么坐在马上,看着程咬金,脸上什么神情都没有。 但那握槊的手,骨节泛白。 阳光晒得地上的浮土冒烟。 桥下的河水流得哗哗响。 远处的野狗还在坟头间乱窜,时不时吠两声。 两拨人对峙着,空气跟凝住了似的。 苏无为站在人群里,盯着单雄信的脸。 那张脸上,除了冷,还有旁的什么——眼眶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黑,像是许久没睡好觉。 握槊的手,在微微发颤。 嘴角抿成一条线,抿得腮帮子上的肉都凹进去了。 他在较劲。 苏无为看出来了。 单雄信身后,那五百精兵已拉开架势,弓箭手张弓搭箭,刀盾兵列阵在前。 只要一声令下,这边三十多个残兵败将,一个都跑不了。 但单雄信没有下令。 他只是看着程咬金,看着这个曾经磕过头的兄弟,看着他浑身是伤、满脸是血,但站在那儿跟铁塔似的,一步不退。 时辰一点一点过去。 苏无为忽然开口:“单将军。” 单雄信目光移过来,落在他身上。 那眼神冷得跟刀子似的,寻常人被他这么一瞧,腿都得软。 苏无为腿也软,但他咬牙撑着,往前走了两步。 “苏无为!”裴惊澜在后面喊,“你做什么!” 苏无为没理她,看着单雄信:“单将军,王世充被妖物附身,你晓得么?” 单雄信眉头一皱。 他身后那些兵将也愣了愣,面面相觑。 苏无为接着说:“你日夜看守的皇城,每夜子时,王世充会在观星台上对月长啸,声响不似人声。你身边的‘国师’菩提流支,活了一百三十年,是靠吃妖物续命。这些,你晓得么?” 单雄信的脸色变了。 那变化很细微,只是一瞬间,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是震骇?是犹疑?还是早就晓得,只是不愿认? 苏无为瞧不出来,但他接着往下说:“我不求你叛了王世充,只求你回去瞧瞧。瞧瞧那个你效忠的人,到底还是不是人。” 单雄信盯着他,目光跟钉子似的,扎在他脸上。 苏无为被他盯得心里发毛,但面上强撑着,还挤出一点笑:“单将军,您这一槊下来,我这辈子算是交代了。但您想清了——您杀的是程咬金,是当年跟您一个头磕在地上的兄弟。您杀了他,王世充能给您什么?升官?发财?”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他能给您睡个安稳觉么?” 单雄信握着槊的手,抖了一下。 就一下。 但苏无为瞧见了。 时辰仿佛停了。 桥上的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味和乱葬岗子的腐臭。 阳光晒得人头皮发烫。 单雄信身后那些兵将,有人开始小声嘀咕。 程咬金站在桥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单雄信。 裴仁基在人群里咳了一声,被裴行俨扶着,站得笔直。 裴惊澜的手按在刀柄上,随时预备冲出去。 秦琼靠在树上,脸色白得吓人,但眼神锐利如鹰,盯着单雄信的一举一动。 单雄信忽然笑了。 那笑很苦,苦得跟嚼了黄连似的。 他慢慢收起长槊,挂在马上。 然后看着程咬金,声音沙哑:“咬金。” 程咬金浑身一震:“雄信……” “当年在瓦岗,咱们喝酒吃肉,你说以后要是我俩打起来,怎么办。”单雄信看着他,“我说,那就打,打完接着喝酒吃肉。你说好。” 程咬金眼眶红了。 单雄信深吸一口气,调转马头,背对着他:“走罢。” 程咬金愣住了:“雄信……” “走!”单雄信低吼一声,声音都劈了,“趁我还没改主意!” 程咬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站在原地,看着单雄信的背影,看着那个曾经跟他同生共死的兄弟,如今隔着一条桥,隔着五百精兵,隔着再也回不去的过去。 牛进达冲过来,一把拽住他:“走!” 程咬金被他拽着往后退,眼睛却一直盯着桥头,盯着那个骑在白马上的身影。 单雄信始终没有回头。 苏无为被人拉着跑过桥,跑向乱葬岗子,跑向远处的祆庙。 他回头看了一眼—— 单雄信还坐在马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他身后那些兵将,有人上前想说什么,被他挥手挡开。 阳光照在他身上,白马银甲,长槊横陈。 威风凛凛。 孤零零一座坟。 程咬金跑着跑着,忽然蹲下来,抱着脑袋,肩膀一抽一抽的。 牛进达站在旁边,叹了口气,拍拍他肩膀。 没人说话。 苏无为靠在坟头上,大口喘气。 他低头看光幕: “单雄信心弦震动+一个时辰寿数” “程咬金心绪激荡+两刻钟寿数” “观战兵卒心神撼动+两个时辰寿数” “当下余寿:六日零六个时辰又三刻钟” 净赚两个时辰又三刻钟。 但他笑不出来。 远处,洛阳城的方向,观星台的尖顶在日头下闪闪发亮。 那儿,有个人,正在等着他们。 十月初九。 还有五日。 苏无为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跟着人群往前走。 身后,程咬金的哭声渐渐小了。 再身后,桥头上的那个身影,始终没有动。 第40章 七天后,要么赢要么死 山风灌进破庙,吹得神像上的蛛网一颤一颤的。 苏无为坐在门槛上,盯着手里半块干饼子,发了半天呆。 饼子硬得能砸死人,咬一口,硌牙,得就着水泡软了才能咽。 他嚼着泡软的饼糊糊,眼睛盯着光幕上那行字: “当下余寿:六日零五个时辰又一刻钟” 六日。 准确说,六日零五个时辰又一刻钟。 他抬头看天。 十月初二的日头明晃晃的,晒得人眼睛疼。 距离十月初九正午,还有整整七日。 七日寿数,六日零五个时辰又一刻钟。 差十九个时辰又三刻钟。 苏无为把饼糊糊咽下去,又掰了一块泡进碗里。 身后传来脚步声。 裴惊澜拎着个陶罐走过来,往他旁边一蹲,把罐子递给他:“喝。” 苏无为接过来闻了闻——一股子药味儿,苦得能熏死苍蝇。 “啥?” “补血的。”裴惊澜拿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阿沅,就是那个治疫病的小姑娘,上回给的方子,我在后头找了半天才找齐这几味。” 苏无为愣了愣,低头看那罐药汤子,黑乎乎的,上头漂着几片不知什么叶子。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苦得他差点吐出来。 “咽下去!”裴惊澜一巴掌拍在他背上,“都熬了两个时辰,你敢吐?” 苏无为被拍得差点把碗扣脸上,硬着头皮把那口药咽下去,苦得舌头都麻了。 他龇牙咧嘴地灌水,灌完水又灌水,折腾半天才缓过来。 “这啥方子?”他嗓子都苦哑了,“阿沅确定是给人喝的?” 裴惊澜没理他,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土,走了。 走出几步,又回头:“喝完。别糟蹋。” 苏无为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碗里那黑乎乎的药汤子,叹了口气,捏着鼻子一口闷。 苦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光幕忽然弹出一条显字: “裴惊澜熬药汤,补血养气,寿数养回快了半成,持续六个时辰” 苏无为愣了愣,看着那碗底剩下的一点药渣子,忽然咧嘴笑了。 有点甜。 他把碗放下,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 山寨里到处都是人——程咬金蹲在墙角磨他那把抢来的刀,磨得霍霍响,一边磨一边嘟囔“等俺砍了那姓王的”。 秦琼躺在破席子上,腿上的伤口换了新布带,脸色还是白,但眼神比昨日亮多了。 罗士信在旁边守着,手里攥着根木棍,跟守灵似的,谁靠近瞪谁。 牛进达带着几个人在修寨墙——这山寨废了多年,墙塌了一半,不修的话,随便来一队人马就能冲进来。 裴仁基坐在石头上,跟裴行俨说着什么,父子俩的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 裴行俨一边听一边点头,目光时不时扫向四周,跟猎鹰似的。 袁天罡站在山寨最高处那棵老松树下,手里捏着几枚铜钱,正对着一块石板比比划划。 李淳风蹲在旁边,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两人时不时嘀咕几句。 苏无为走过去。 “算完了?”他问。 袁天罡头也不回:“算完了。” “结果呢?” 袁天罡转过身来,那张老脸上没什么神情,但眼神有点怪——像是在瞧什么稀罕物件。 “没有结果,只有变数!”接着他又缓缓道,“若要在那日对付菩提流支、涤净王世充体内的妖气,须提前一日摸进皇城,布下阵法。” 苏无为皱眉:“提早一日?那不是初八?” 袁天罡点头。 “初八夜里,子时一过,阳气开始回升。到初九正午达到顶峰。”李淳风在旁边补充,“阵法须在阳气最弱的时候布下,然后在阳气最强的时候催动。这样力道最大,对妖物的压也最狠。” 苏无为听懂了。 就是说,要在初八夜里摸进皇城,把阵布好,然后藏起来等十几个时辰,等到初九正午再发动。 他低头看光幕:“余寿:六日零五个时辰又一刻钟” 今日是初二。 初八夜里……那就是六日后。 六日后,他的寿数还剩多少? 他飞快地盘了一笔账:每日寻常耗六个时辰,六日就是三十六个时辰。 此刻有六日零五个时辰又一刻钟,也就是四十一个时辰又一刻钟。 六日后,还剩五个时辰又一刻钟。 五个时辰又一刻钟。 够做什么? 不够。 除非……这六日里能收到足够多的震动,补上寿数。 苏无为抬头看向山寨里的那些人。 程咬金还在磨刀。 秦琼躺在席子上。 罗士信握着木棍。 牛进达带着人修寨墙。 裴仁基和裴行俨在说话。 裴惊澜不知又跑哪儿去了。 暗处,还有一道若有若无的目光在盯着这边——秦无衣。 加上李淳风、袁天罡。 这支队伍,是他决战的最大倚仗。 他忽然开口:“六日后,我要进皇城。” 所有人都停了手里的活儿,看向他。 程咬金把刀往地上一插,站起来:“去干啥?砍那姓王的?” 苏无为摇头:“布阵。” 他把袁天罡方才说的话简单重述了一遍。 说完,众人沉默。 秦琼头一个开口:“要多少人?” 苏无为想了想:“越少越好。人多了容易被发觉。” “那就我跟你去。”秦琼撑着席子想坐起来,被罗士信一把按住。 “二哥你腿都这样了,去啥去!”罗士信急眼了,“俺去!俺腿好!” 苏无为看着罗士信那张年轻的脸,忽然想起史书上这人二十三岁就战死了。 他摇摇头:“你不成。” “凭啥?” “你太冲。”苏无为看着他,“进了皇城,得藏十几个时辰。你能忍住不吭声?” 罗士信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程咬金哈哈大笑:“小罗子,被戳中了吧?俺说你不行你还不服,看看人家苏公子,一眼就瞧出你啥德行!” 罗士信气得直瞪眼,但说不出驳的话。 程咬金笑完了,拍拍胸脯:“那就俺去!俺能藏!” 苏无为看着他,想了想:“你也不成。” “凭啥?!” “你身板太大。”苏无为指了指他那铁塔似的身子,“往那儿一蹲,跟座山似的,瞎子都能摸着。” 程咬金愣了愣,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苏无为那瘦巴巴的身板,忽然有点怀疑自己。 裴行俨站起来,走过来:“我去。” 苏无为看着他。 这位瓦岗猛将,三十出头,虎背熊腰,但眼神沉稳,不像程咬金那么跳脱,也不像罗士信那么冲动。 他想了想,点头:“行。算你一个。” 裴仁基也站起来:“我也——” “爹。”裴行俨打断他,“您留下。您伤还没好利索,去了拖后腿。” 裴仁基瞪他一眼,但最终没说什么。 裴惊澜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站到苏无为面前:“我也去。” 苏无为看着她,想说“你也不成”,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方才那碗苦得他想吐的药汤子。 想起帕子上那朵小小的兰花。 想起她跪在牢房门口,哭着喊“父亲”的样子。 “你去也行。”他最终道,“但你得听我的,让你跑就跑,让你藏就藏,别逞能。” 裴惊澜眼睛一亮,用力点头。 袁天罡在旁边咳了一声:“你们商量完了?该贫道说了罢?” 众人看向他。 袁天罡走过来,手里捏着三枚铜钱,往苏无为面前一摊:“贫道方才又算了一卦。” 苏无为看着那三枚铜钱,看不懂,直接问:“算啥?” “算你。”袁天罡盯着他,“算你此行的命数。” 苏无为心里一紧:“结果呢?” 袁天罡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卦象显……你死不了。” 苏无为愣了愣,然后笑了:“那敢情好。” 袁天罡却没笑,盯着他,眼神古怪得很:“但你活成的样子,跟此刻不一样。” 苏无为被他瞧得心里发毛:“啥叫不一样?” 袁天罡没答,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贫道上回说‘命数已乱’,你还记得罢?” 苏无为点头。 袁天罡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乱了,不代表会死。” “那代表什么?” 袁天罡看向远处。 那儿,洛阳城的方向,观星台的尖顶在日头下闪闪发亮。 他缓缓道:“代表……你会活成另一个样子。” 苏无为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慌。 另一个样子? 什么样子? 他低头看光幕。 光幕上那行字安安静静地躺着:“当下余寿:六日零五个时辰又一刻钟” 他抬头看天。 十月初二的日头明晃晃的。 离初九,还有七日。 离“另一个样子”,还有多远? 他不知道。 山寨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所有人瞬间绷紧。 牛进达提着刀往寨门口跑,跑出几步又回头,压低嗓子吼:“都他娘别出声!俺去瞧瞧!” 马蹄声越来越近。 苏无为盯着寨门口,手心里全是汗。 光幕忽然跳了一下:“察得未知之人接近,凶吉:???” 他眉头一皱。 谁? 第41章 袁师这一头白发,值多少寿数 内容加载中...... 第42章 程咬金和他那柄裂开的斧头 午时的日头晒得山寨里的石头都烫手。 苏无为坐在窝棚阴影里,盯着外头的山林发呆。 那双眼睛的事让他一上午心神不宁——明明遮天大阵开了,那道被窥视的感觉没了,但袁天罡那句“掩不了人心”跟根刺似的扎在他脑子里。 他揉了揉太阳穴,低头看光幕: “遮天大阵撑中:六日零八个时辰” “余寿:六日零五个时辰又一刻钟” 六日。 他深吸一口气,刚要站起来,就听外头一阵地动山摇的脚步声。 “苏兄弟!苏兄弟!” 那嗓门跟打雷似的,震得窝棚顶上的茅草簌簌往下掉。 苏无为还没来得及应声,窝棚门帘就被一把掀开,一个铁塔似的身影挤了进来。 程咬金扛着他那柄宣花大斧,满脸堆笑,跟捡着金子似的。 那斧头比他本人还高,刃口卷得跟狗啃的似的,上头还有几道豁口,锈迹斑斑。 苏无为本能地往后缩了缩——这物件要是抡起来,这窝棚得塌。 程咬金把斧头往地上一杵,地面都跟着颤了颤:“苏兄弟,俺有事求你!” 苏无为看着他,又看看那斧头,心里隐约有不祥的预感:“啥事?” 程咬金挠挠头,嘿嘿一笑:“你那‘格物’能不能给俺这斧头开个光?砍起妖来更利索!” 苏无为愣了愣。 开光? 他看着那柄斧头——明眼人一看就晓得,这物件淬火不匀,刃口软的地界卷了,硬的地界豁了,整个一残次品。 也不晓得程咬金从哪个倒霉蛋手里抢来的。 他脑中忽然灵光一闪。 对啊!不能总靠自个儿施法燃寿数。 每回用格物之理,都得烧自个儿的命,烧一回少一截。 要是能把格物之理化成兵器,让这些武将自己拿着去砍妖,那不就—— 他赶紧调出光幕: “察得:炼铁之理——淬火之法、铁精配比、冷锻之术” “燃两时辰寿数,编‘兵器改法’” “可行否?” 心口猛地一缩,鼻血当场淌下来。 苏无为拿袖子一抹,看向光幕上弹出的新窗: “献计成” “要的物件:铁石、木炭、石炭、淬火油(可用牲油替)” “估摸能成的:兵器硬三成,韧两成,打妖多一成力” 苏无为眼睛亮了。 程咬金凑过来,盯着他看:“苏兄弟,你咋又流鼻血了?” 苏无为摆摆手无所谓的口气道:“没事,常事。” 他把献计上的内容简化成能听懂的人话,对程咬金说:“程将军,你这斧头淬火有毛病。得重新烧红,然后快快凉下来,这样才能变硬。” 程咬金听得云里雾里,但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烧红?快凉?变硬?” “对。” “那还等啥!”程咬金一把抓起斧头,“俺这就去!” 苏无为想喊住他——还没说完呢,要管住火候,要拿捏凉得快慢,不能用凉水直接激——但程咬金已经扛着斧头冲出窝棚,跟头野牛似的往院子里冲。 院子里,一群人正在吃晌午饭。 秦琼靠在墙上喝粥,罗士信蹲在旁边啃饼子,牛进达端着碗跟裴行俨说着什么,裴仁基闭眼打盹,裴惊澜在给伤号换药。 程咬金冲到院子中间,把斧头往地上一杵,扯着嗓子喊:“都让让!俺要给斧头开光了!” 众人抬头看他。 程咬金已经把斧头扔进炭火盆里,那斧头躺在通红的炭上,滋滋冒烟。 罗士信凑过来:“程将军,你这是干啥?” 程咬金一脸得意:“苏兄弟教的!格物!烧红了快凉,斧头就硬了!” 罗士信挠挠头,看着那炭火盆,又看看苏无为的方向,满脸写着“这人说的啥”。 苏无为从窝棚里跑出来,刚要开口解释,就见程咬金一把抓起烧得通红的斧头—— “噗嗤!” 插进了水缸里! 白烟腾起,哧啦声刺耳! 然后—— “咔嚓!” 一声脆响,传遍整个院子。 所有人都愣了。 程咬金把斧头从水缸里拎出来,举在半空。 那斧头从中间裂成两半,半截刃口还挂在柄上晃悠,跟垂死的人似的。 院子里静了三息。 然后爆发出震天的笑声。 罗士信笑得蹲在地上,抱着肚子直不起腰。 牛进达笑得粥都喷出来了,喷了裴行俨一脸。 裴行俨顾不上擦脸,笑得直拍大腿。 连靠在墙上的秦琼,嘴角都扯出一个弧度。 裴惊澜笑得直抹眼泪,指着程咬金:“程、程将军,你这开光开得……挺费斧头啊……” 程咬金举着那半截斧头,一脸无辜,扭头看苏无为:“苏兄弟,这咋回事?你不是说烧红快凉就变硬么?” 苏无为扶着额头,觉着太阳穴突突直跳:“程将军,淬火要管火候和凉得快慢,不是随便扔水里就成……” 他蹲下来,捡起一根烧过的木炭,在地上画起来:“你看,这是铁火相合的变化——” 程咬金凑过来,盯着地上那些弯弯曲曲的线,眼睛都直了:“这啥?蚯蚓爬的?” “不是蚯蚓,是铁火相合之图。” 苏无为指着其中一条线,“这里表火候,这里表铁里头的精气,淬火的时候要从这个火候快快凉到那个火候,才能成‘硬精’——” “硬啥?”程咬金更迷糊了。 “硬精。”苏无为想了想,换了个说法:“就是一种特别硬的模样。” 程咬金挠挠头,似懂非懂:“那俺方才为啥裂了?” 苏无为耐心解释:“因为你用凉水直接激,热胀冷缩太狠,里头较劲太厉害,就裂了。得用油,或者温水,或者管住凉得快慢……” 程咬金听着听着,忽然一拍大腿:“俺懂了!” 苏无为眼睛一亮:“你懂了?” 程咬金点头,一脸认真:“就是不能太急,得慢慢来,对吧?” 苏无为想了想,虽然简得有点过头,但大致方向没错:“对,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程咬金咧嘴一笑,把手里那半截斧头往地上一扔:“那俺再去抢一把斧头回来练!”说完,扭头就走。 苏无为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算了。让他抢去罢。 他低头接着在地上画图,一边画一边琢磨——淬火之法其实没那么绕,关键是管住火候。 要是能做个简便的测火的物件…… “苏公子。”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苏无为抬头,看见秦琼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正低头看着他画的那些线。 秦琼的腿伤还没好利索,走路一瘸一拐的,但眼神锐利得跟鹰似的,盯着地上的图瞧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这‘淬火’之理,可适用枪头?” 苏无为愣了愣,点头解释道:“适用。但凡铁器都适用。枪头、刀剑、箭头,都能用这个理加固。” 秦琼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槊呢?” 槊。隋唐时的重骑兵兵器,比枪长,比枪重,冲锋时一槊能把人捅个对穿。 秦琼最拿手的就是马槊。 苏无为想了想:“槊更长,淬火更难,容易走形。但只要管住火候,也能做。” 他看着秦琼,忽然来了兴致:“秦将军若有意,我可以专门为你定一套‘马槊改法’。从铁精配比到淬火之法,再到冷锻成形,全套的。” 秦琼眼睛微微一亮。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沉默了很久,然后抱拳:“多谢。” 苏无为摆摆手:“客气啥,横竖闲着也是闲着。”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不过秦将军,你这腿伤没好利索,得先养伤。等伤好了,我再给你弄。” 秦琼点点头,转身慢慢走回墙根,接着喝他那碗已经凉了的粥。 苏无为看着他背影,心里忽然有点慨叹——这人真是,伤成这样了,还想着兵器的物件。 光幕忽然弹出显字: “程咬金‘心弦震动’+一刻钟又三息寿数” “秦琼‘初窥其理’+两刻钟寿数” “当下余寿:六日零六个时辰又三刻钟” 苏无为看着那行字,嘴角抽了抽。 净赚一个时辰又两刻钟。 还行。 他把炭笔一扔,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 刚要回窝棚,余光忽然瞥见—— 山林边上,有什么物件一闪。 他猛地扭头。 什么都没有。 风吹过,树叶哗哗响。 苏无为站在原地,盯着那片林子,一颗心又悬了起来。 那双眼睛,还在。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洒下来,斑斑驳驳的,跟无数只眼睛似的。 苏无为本能地想起袁天罡那句话:“掩不了人心。” 他加快脚步,进了窝棚。 身后,山林里静悄悄的。 但有什么物件,在暗处,一直看着。 第43章 阿沅来了,带着药王的名头 太阳偏西的时候,哨兵从山下跑上来,跑得满头大汗,见了苏无为就喊:“苏公子!山下来了个女子,背着药篓子,说要找您!” 苏无为正蹲在窝棚门口啃饼子,闻言一愣。 女子?药篓子?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人影——粗布衣裳,挽着袖口,手上满是草药汁子染成的黄褐色。 “阿沅?” 哨兵挠挠头回答道:“她没说叫啥,就说‘苏公子’。” 苏无为把饼子往怀里一揣,站起来就往外跑。 裴惊澜在后头喊:“你跑啥?万一有诈呢!” 苏无为头也不回:“她不会害我。” 跑出山寨,顺着山路往下,拐过两道弯,就看见山脚下站着一个人。 布衣荆钗,背着个半人高的药篓子,风尘仆仆,脸上的疲惫盖都盖不住。 她站在那儿,仰头往山上张望,看见苏无为的那一刻,眼眶忽然红了。 阿沅。 苏无为加快脚步跑过去,还没开口,就见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那一下跪得极重,膝盖砸在山路上,闷响。 “苏公子!” 阿沅抬起头,眼泪已经流下来了,但嘴角扯出一个笑,又哭又笑的,瞧着怪让人心疼:“你教我的法子……救活了三十七个人!” 她声音发颤,每一个字都在抖:“三十七个人!本来都要死的……都活下来了!” 苏无为愣住了。 他想起那个村子,想起那些躺在草棚下的病人,想起阿沅戴着布巾喂水的样子。 三十七个人……那个村总共才二三十户,死二十三人,活三十七人——几乎是全村人? “你……”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阿沅跪在地上,仰头看他,眼泪流了一脸:“阿沅无以为报,愿随公子左右,做牛做马!” 苏无为这才反应过来,赶紧伸手去扶她:“起来起来,跪着干啥!” 阿沅被他拉起来,还抽抽搭搭的,拿袖子抹眼泪。 苏无为看着她那瘦得跟竹竿似的身板,又看看她那比人还高的药篓子,忽然有点恍惚——这姑娘,是怎么背着这么重的篓子,一路从那个村子找到邙山的?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他问。 阿沅抹了把泪,吸吸鼻子:“我一路打听。听说邙山有瓦岗旧部聚着,想着公子可能在。” 她顿了顿,声音小了下去:“路上遇到好几拨乱兵,我躲在山洞里……走了三日。” 苏无为看着她那张被晒得发红的脸,看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物件。 三日。 一个姑娘,背着药篓子,躲着乱兵,在山里转三日,就为了找他。 “你……”他刚要开口,阿沅忽然指向身后:“幸好遇到秦姐姐。是她带我上来的。” 苏无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山路拐角处的树荫里,站着一个黑衣人。 秦无衣。 她还是那副老样子,面无表情,跟块冰似的。 但苏无为注意到,她的眼神微微躲闪了一下,在他看过去的时候,移开了目光。 苏无为忽然想起昨日袁天罡说的那句话——“掩不了人心”。 他看着秦无衣,忽然有点明白了。 那双眼睛,可能一直都在。 只是,不是来害他的。 他冲秦无衣点点头,秦无衣没回应,转身消失在树丛里。 阿沅在旁边小声道:“秦姐姐话好少,一路上都不怎么说话。但她可厉害了,那些乱兵看见她就跑……” 苏无为笑了:“她就这样。” 他接过阿沅背上的药篓子,掂了掂——真他娘重,里头装满了瓶瓶罐罐和干草药。 他扛着篓子往山上走,阿沅跟在旁边,走得比他还稳。 “你腿不软?”苏无为问。 阿沅摇摇头:“走惯了。采药的人,天日在山里跑。”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山寨。 院子里,一群人正等着。 程咬金第一个冲过来,盯着阿沅看了半天,挠挠头:“这姑娘谁?苏兄弟你媳妇?” 苏无为差点把药篓子砸他脸上:“你闭嘴!” 阿沅脸腾地红了,低着头不说话。 裴惊澜走过来,上下打量阿沅一眼,忽然笑了:“哟,这不是那采药姑娘么?怎么,追到这儿来了?” 阿沅抬起头,认出她来,福了一福:“裴姐姐好。” 裴惊澜被她这一声“姐姐”叫得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欢了:“行,有眼力见。” 秦琼靠在墙上,冲阿沅点点头,算是招呼。 罗士信躲在秦琼身后,偷偷看她,被发现后又赶紧把头缩回去。 牛进达凑过来,闻了闻药篓子里的味儿,眼睛一亮:“这药味儿地道!姑娘是大夫?” 阿沅点点头,又摇摇头:“算不得大夫,就是会采药、会熬药。” 袁天罡从破庙里走出来,盯着阿沅看了几息,忽然眉头一皱。 他走过来,拂尘一甩,上下打量阿沅,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缓缓开口:“姑娘姓什么?” 阿沅被他瞧得有点紧张,往苏无为身后缩了缩,小声道:“我、我姓孙……” 袁天罡眼睛微微一亮:“孙?” 阿沅点点头,声音更小了:“孙……沅娘。” 袁天罡沉默了几息,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点古怪,像是在意料之外,又像是在情理之中。 他转身走回破庙,留下一句话:“孙思邈的孙女。有意思。” 苏无为愣住了。 孙思邈? 那个被后世尊为“药王”的孙思邈? 他扭头看阿沅,阿沅正低着头,脸通红。 “阿沅,” 他好奇的问:“你祖父……是孙思邈?” 阿沅点点头,又赶紧摇头,小声道:“我、我不是故意瞒着的……是怕说了也没人信……” 苏无为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孙思邈的孙女,一路采药救人,躲着乱兵走了三日,就为了找他? 李淳风从旁边走过来,脸上带着惊讶:“孙神医的孙女?开皇年间他入长安,文帝欲授爵位,他固辞不受,归隐终南山。贫道早有耳闻,却从未得见。” 他看着阿沅,目光里带着敬重:“姑娘有如此家学渊源,难怪医术精湛。” 阿沅脸更红了,连连摆手:“我、我就会点皮毛,跟祖父比差远了……” 当晚。 阿沅没歇着,放下药篓子就开始忙活。 她先是挨个瞧了伤号——秦琼的腿、牛进达那几个受伤的弟兄、还有几个路上被砍伤的。 瞧完之后,她从篓子里掏出瓶瓶罐罐,开始配药。 院子里飘起一股药味儿,苦得程咬金直捂鼻子:“这啥味儿?比俺脚还臭!” 阿沅头也不抬:“程将军,您脚臭的话,我这有药草可以泡一泡。” 程咬金愣了愣,然后哈哈大笑:“行!等打完仗,俺让你泡!” 苏无为蹲在旁边看她配药。 那手法熟练得跟变戏法似的,抓一把这个,捏一点那个,不用称,全凭手感。 “你祖父教的?”他问。 阿沅点头:“祖父常说,医者不分贵贱,但求问心无愧。他教我的方子,多是民间验方——他说这才是真正救人的学问。” 她顿了顿,抬头看苏无为,眼睛亮亮的:“公子教的‘祛秽法’‘隔病法’,祖父若晓得,必定欢喜。” 苏无为被她瞧得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头:“那都是根基……” 阿沅摇头,认真道:“不是根基。我从小跟祖父学医,从没听过这些法子。公子教我的时候,我其实不太信——滚沸的水能祛秽?石炭水洗手能防病气?” 她低下头,继续配药,声音轻轻的:“但我试了。真的有用。那三十七个人,就是用公子教的法子救活的。” 苏无为沉默了。 他看着阿沅那双被药汁染得黄褐色的手,看着那些粗糙的裂纹,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 “你祖父……”他问,“此刻在哪儿?” 阿沅手上动作顿了顿,摇摇头:“不知道。战乱之后,我就跟他失散了。他该还在终南山,也可能……我也不晓得。” 她低下头,声音更轻了:“所以我不能死。我得活着,才能寻着他。” 苏无为看着她,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远处,袁天罡站在破庙门口,正朝这边看。 那双眼睛在夜色里亮得跟夜猫子似的,盯着苏无为和阿沅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消失在阴影里。 苏无为心里忽然有点发毛。 他站起来,走到破庙门口,往里探头。 袁天罡正坐在蒲团上打坐,听见动静,睁眼看他。 “袁师,”苏无为压低声音,“您今日看阿沅的眼神,有点怪。” 袁天罡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笑了:“贫道只是没想到,那丫头会自己找过来。” 苏无为一愣:“您认得她?” 袁天罡摇头:“不认得。但贫道认得她祖父。” 他捋了捋自己的胡须,目光深邃得跟井似的:“孙思邈,可不是寻常的大夫。开皇年间他入长安,贫道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他看着苏无为,缓缓道:“他临走时对贫道说了一句话——‘天道有缺,医者补之’。” 苏无为愣住了。 天道有缺,医者补之? 袁天罡接着道:“贫道当时不懂。今日看见他孙女,忽然有点明白了。” 他闭上眼,不再说话。 苏无为站在原地,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走出破庙,看向院子里。 阿沅还在那儿配药,火光映在她脸上,一颤一颤的。 她抬起头,看见他,冲他笑了笑。 那笑容,疲惫,但亮着。 苏无为忽然想起十四日前那个村子,想起那些躺在草棚下的病人,想起阿沅戴着布巾喂水的样子。 三十七个人。 她救活的。 他低头看光幕: “阿沅入伙,当下信重六十五(可托生死)” “孙思邈线索已显,往后可在长安触得……” “当下余寿:六日零两个时辰” 还有六日。 他抬头看天。 夜空中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稀稀拉拉的。 远处,洛阳城的方向,观星台的灯火还亮着。 那儿,有个人,也在算着同一场仗。 苏无为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窝棚。 路过阿沅身边时,他停下脚步:“早些睡。明日还要赶路。” 阿沅点点头,继续配药。 苏无为走了几步,忽然回头:“阿沅。” 阿沅抬头看他。 苏无为想了想,没想出什么漂亮话,只是说:“你祖父,一定会以你为荣。” 阿沅愣了愣,眼眶忽然又红了。 但她没哭,只是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苏无为转身走进窝棚。 身后,药味儿还在飘。 远处,观星台的灯火,还亮着。 第44章 李淳风妹妹来了,带着一脸冷气 入夜之后,山寨里反而热闹起来。 阿沅的药锅子在院子中间咕嘟咕嘟冒着泡,苦味儿飘得到处都是。 程咬金蹲在锅边闻了又闻,一脸嫌弃但又不肯走,说是“闻惯了就不臭了”。 罗士信在旁边啃饼子,啃一口看一眼阿沅,看一眼阿沅啃一口,跟看什么稀罕物件似的。 苏无为窝在破庙门槛上,盯着远处洛阳城的灯火发呆。 观星台那个方向,灯还亮着。 他算了算日子——十月初四,还有五日。 五日。 他低头看光幕:“余寿:六日零两个时辰” 五日之后,这条命还剩多少? 他正算着账,忽然感觉头顶有什么物件飘过。 抬头一看——一只纸鹤,正晃晃悠悠地从夜空中飞下来,翅膀一扇一扇的,跟活的似的。 苏无为愣了愣,揉了揉眼睛。 纸鹤已经落在院子里,正好落在李淳风摊开的掌心上。 李淳风低头看着那只纸鹤,脸色忽然变得有点古怪。 苏无为凑过去:“这啥?传纸条?” 李淳风没说话,只是把纸鹤拆开。 那纸鹤到了他手里,自动展开成一张符纸,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不是墨水写的,是金光凝成的,一闪一闪的。 李淳风看着那几行字,神色越来越复杂。 苏无为忍不住问:“咋了?出啥事了?” 李淳风抬起头,苦笑了一下:“小妹出关了。” 苏无为愣了愣语气有些惊讶:“你妹妹?” 李淳风点头,把符纸递给他看。 苏无为接过来瞅了一眼——一个字都不认识,全是道门符箓那种弯弯绕绕的线条。 “这写的啥?” “她说接到我的信,已启程前来,明日便到。” 李淳风顿了顿特意看了下苏无为,然后说道:“还问……那个姓苏的是不是真像信里写的那么神。” 苏无为挠挠头,似乎有种不祥的预感:“那你咋这副表情?你妹来了不是好事么?” 李淳风苦笑得更厉害了:“舍妹昭月,道门百年难遇的符箓天才,十五岁改‘五雷符’,震了道门。只是性子……” 他笑着摇了摇头,斟酌用词:“有些冷。” 裴惊澜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插嘴道:“冷?能有多冷?比秦无衣还冷?” 角落里传来一道目光。 秦无衣靠在阴影里,抬眼看裴惊澜一眼,没说话。 裴惊澜被她瞧得一缩脖子:“呃……当我没说。” 李淳风摇头:“师叔说她‘心高气傲,目中无人’。只怕见了苏兄,会多有冒犯。” 苏无为想了想,摆摆手:“没事,冷就冷呗。我又不是银子,还能人人都欢喜?”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接着问道:“你妹多大?” “十八。” 苏无为点点头,没再说话。 十八岁的道门天才。 改五雷符。 心高气傲,目中无人。 他忽然有点期待。 翌日一早,日头刚冒头,哨兵就跑来报信:“山下来了个女子!穿白衣裳,长得……长得挺好看,就是瞧着有点冷!” 苏无为正在喝阿沅熬的药汤子,闻言放下碗,站起来往外走。 裴惊澜跟上:“我也去。” 程咬金扛着他新抢来的斧头也要跟,被牛进达一把拽住:“你去干啥?吓人?” 程咬金瞪眼:“俺咋就吓人了?” 牛进达不屑的哼了声:“你那脸往那儿一杵,人家姑娘还以为山里跑出个野人。” 程咬金气得直哼哼,但还是没跟上去。 苏无为走到寨门口,往山下看去。 晨光里,一个人正顺着山路往上走。 素白道袍,发髻简单一支玉簪,腰悬符袋,手不离符笔。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裙角沾着露水,却丝毫不乱。 年约十七八岁,面容清冷如月,眉眼间带着一股拒人千里的疏离。 李昭月。 她走到寨门口,停下脚步,目光越过裴惊澜,越过几个探头探脑的瓦岗兵,最后落在苏无为身上。 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却隐隐带着审视——像在看什么稀奇物件,又像在看什么该扔掉的破烂。 苏无为被她瞧得浑身不自在,刚想开口招呼,就听她开口:“你就是苏无为?” 声音清冽,跟山泉水似的,凉得能冰牙。 苏无为点头:“是我。” 李昭月盯着他看了三息,然后——转身就走。 苏无为愣住了。 裴惊澜也愣住了。 李昭月走进寨门,路过李淳风身边时,脚步顿了顿:“兄长,借一步说话。” 然后径直走向议事帐,从头到尾没再看苏无为一一眼。 苏无为站在原地,挠挠头,看向李淳风。 李淳风苦笑,冲他拱拱手,跟着进了帐子。 裴惊澜凑过来,压低声音:“这姑娘……确实挺冷。” 苏无为点点头,没说话。 议事帐内。 李昭月站在帐中,背对着帐门,等李淳风进来,直接开口:“兄长,你信中说的那个‘格物’,小妹瞧了。” 李淳风一愣:“你瞧了?怎么瞧的?” 李昭月从袖中摸出几张符纸,递给李淳风。 李淳风接过一看——上面画着一些奇奇怪怪的符纹,不是符箓,倒像是……苏无为在地上画的那种图? “小妹用‘追影符’回了你信中提的几个情形。” 李昭月淡淡道:“那些所谓‘格物之术’,根底是以某种不知之法改物之理,代价是烧自个儿寿数。” 李淳风点头:“对。” “此人命数已乱,天道不容。” 李昭月转身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与他同行,必受牵连。” 李淳风沉默。 李昭月接着道:“小妹建言——让他独去,莫要连累师门。” 帐内静了几息。 李淳风抬起头,看着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妹妹,忽然笑了:“昭月,你有多久没下山了?” 李昭月眉头微皱:“兄长何意?” “你一直在楼观道闭关,改符法,冲境界。” 李淳风缓缓道:“你不晓得山下发生了什么,不晓得那些妖物有多猖狂,不晓得有多少百姓死得不明不白。” 他话说一半,想了想然后声音放轻:“但你兄长晓得。师叔也晓得。” 李昭月看着他,没说话。 李淳风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指着外头那些伤号:“那些人,是瓦岗旧将,被王世充关在地牢里,差点死在那儿。是苏兄用‘格物’炸开地牢,把他们救出来的。” 他又指向角落里正在熬药的阿沅:“那姑娘,祖父是孙思邈。她曾遇到一场疫病,死了二十三人,是苏兄教她‘祛秽法’‘隔病法’,她才能救下三十七条人命。” 他回头看着李昭月:“昭月,你说的那些——命数已乱、天道不容,师叔都晓得。但师叔还是决定助他。” 李昭月沉默了很久。 末了她开口,声音依旧清冷,但语气里多了一丝旁的什么:“师叔的决断,小妹不敢置喙。但小妹要亲眼瞧瞧,他有何本事。” 她甩了下手中的拂尘,往外走去。 走到帐门口,忽然停下:“兄长,你信他?” 李淳风点头:“信。” “为何?” 李淳风想了想,笑了:“因为他每回施完法,都会流鼻血。但他从来不喊停。” 李昭月没说话,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院子里,苏无为正蹲在地上画图。 他身边围了一圈人——程咬金蹲着,罗士信站着,牛进达弯着腰,裴行俨抱着胳膊,连秦琼都扶着墙在看。 苏无为手里拿着根炭笔,在地上画得飞快:“你们看啊,这是斧头的刃口,这是刀背。淬火的时候,刃口要硬,刀背要韧,所以得用不同的凉得快慢——” 程咬金挠头:“啥叫不同的凉得快慢?” 苏无为指着地上的图:“就是刃口这部分要淬得狠,用油;刀背这部分要淬得轻,用温水。这样刃口硬能砍,刀背韧不断。” 程咬金眼睛一亮:“那俺那把新斧头能这么弄不?” 苏无为点头:“能。但你得先去寻油。” 程咬金一蹦三尺高,扛着新斧头就跑:“俺去寻油!” 罗士信在旁边瞧得认真,忽然开口:“苏公子,枪头也能这样么?” 苏无为点头:“能。枪头比斧头讲究,得琢磨重心——” 他话没说完,忽然觉着背后有点凉。 回头一看,李昭月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正低头看着他画的那些图。 那张清冷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神情——眉头微微皱着,眼神里带着困惑,又带着一点……好奇? 苏无为被她瞧得有点紧张,干咳一声:“那个……李姑娘,有事?” 李昭月盯着地上的图瞧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你画的这些,是什么?” 苏无为愣了愣,解释道:“淬火之法。就是料理铁器的一种法子,能让兵器更硬更韧。” 李昭月沉默了几息,又问:“与道门的‘炼器术’有何不同?” 苏无为想了想,挠挠头:“道门炼器我不懂。但淬火是变铁的里子,不沾灵气。” 李昭月眉头皱得更紧了:“不沾灵气,如何变?” 苏无为被她问住了。 这问题,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 铁火相合之图、硬精之变、烧到什么火候……这些物件,他一个学格物的能讲三日三夜。 但怎么跟一个十八岁的道门天才解释? 他想了想,蹲下来,重新画了一幅图:“你看啊,这铁里头,其实不是铁疙瘩一块,是有好多好多小颗粒凑成的。这些小颗粒,有的硬,有的软,有的大,有的小——” 李昭月盯着那些图,眉头越皱越紧。 但她没有走。 苏无为接着画:“淬火就是先把铁烧红,让这些小颗粒都化开,然后快快凉下来,让它们来不及变回原来的样子,就卡在一个又硬又脆的模样——” 他说着说着,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李昭月:“李姑娘,你要不要蹲下来看?这样站着脖子累。” 李昭月愣了愣,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蹲了下来。 两人蹲在地上,一个画,一个看,周围围着一圈糙汉子,画面诡异得很。 苏无为画着画着,忽然感觉有什么物件滴在手上。 低头一看——鼻血。 他拿袖子一抹,接着画:“这个模样叫硬精,特别硬,但是也脆。所以淬完之后还得回火,就是再稍微烧一烧,让它不那么脆——” 李昭月盯着他流血的鼻子,又盯着地上那些弯弯绕绕的图,忽然开口:“你每回讲这些,都会流血?” 苏无为愣了愣,笑道:“不是讲,是用。用一回流一回。” 李昭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站起来,看着苏无为,目光里那种审视淡了一些,多了点旁的什么——还是冷,但不是那种拒人千里的冷了。 她转身要走,走出几步,忽然回头:“明日,你讲那个……淬火,我要接着听。” 苏无为愣了愣,笑了:“行。” 李昭月点点头,走了。 裴惊澜凑过来,压低声音:“哎,她好像没那么冷了?” 苏无为摇摇头小声说道:“还冷。但至少愿意听了。” 他低头看光幕,忽然弹出一条显字: “李昭月‘初起好奇’+一刻钟又三息寿数” “当下余寿:六日零一个时辰又三刻钟” 苏无为盯着那行字,嘴角抽了抽。 他娘的,这姑娘的好奇心,还挺值钱。 远处,李昭月走进议事帐,没有再出来。 苏无为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看向洛阳城的方向。 观星台的灯火,还亮着。 还有五日。 他深吸一口气,蹲下来,接着画图。 身后,阿沅端着药汤子走过来,轻轻放在他旁边。 苏无为抬头看她,阿沅冲他笑笑,转身走了。 他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药汤,忽然觉着,这山寨里,好像越来越热闹了。 也……越来越像家了。 第45章 单雄信说,我已无路可退 内容加载中...... 第46章 天道要我的命,一天三次 内容加载中...... 第47章 她的血,能解百毒 内容加载中...... 第48章 那老妖婆,被我一嗓子吼跑了 内容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