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宿敌99朵蓝玫瑰》 1、楔子 “嗖——” 一道白光冲破雾气,通体瓦白、流线型机体的战舰自万米高空斜向下俯冲。 飞行战舰两翼前端的炮口发出莹蓝色的冷光,巨大的轰鸣声,炮弹从中冲出,精准命中远处的一栋高楼建筑。 十几层的楼房在浓烈的烟尘中坍塌。 高空疾飞,风很大,战舰的门却一直开着。 身穿黑色军服的男人双手抱胸,半曲着一条腿,就那么松松垮垮地背倚在门框上,好似根本没费什么力气。 他面朝外面,眼睛不知什么时候轻轻闭上了。 一阵带着血腥气的暖风拂过脸畔。 远处有几个模糊的人影,正跌跌撞撞地朝着他的方向奔来,他们的身后,是地面不断破土而出的尖锐荆棘,仿佛有神智一般,扭曲着蜿蜒而来。而低头看自己的身体,是个十岁出头的孩子。 在变异生物来到面前的前一刻,他感觉自己转了个身,开始和其他人一起狂奔。 阴暗,潮湿。 地面剧震,腐朽的空气中夹杂着丝丝血腥,铺天盖地的棘刺像是蝙蝠的翼膜。 下一秒就要朝他们扑下。 浅褐色的双眼猝然睁开,纤密的睫羽在脸上投下浅淡的阴影。 和他一起的那些人呢? ——都死了。 这句话在脑海中浮现的刹那,司清延抬起头,眼中清明无比。他一手扶住门框,回转上身朝舰舱里低喝道, “当心一点,不要被这里的磁场影响神智,它会让人看到……” “不、不要啊!” 驾驶舱内传来惊恐的呼喊,紧接着原本平稳航行的战舰像是忽然被什么绊了一下,猛地下沉。 司清延转头看向自己身边同样穿着、胸章上比他少六颗星的副将,“齐野!” 后者已经反应飞快地冲向驾驶舱,从里面换下了那个陷入幻境的军员。 战舰再次平稳斜向下行驶。 经过那栋经炮弹拦腰摧毁的高楼,司清延微微眯起双眼,狂风吹乱他额前的碎发。 这颗叫作茨云的星球上,能量分布极其繁乱,从能源核心扩散出来的能量像是无数条触手,在空中错综复杂地萦绕。 “那里有很强的能量波动,目标是最高那栋楼!” 驾驶室中传来副将的话音,话音刚落,又是两发炮弹射出,剩余的本就摇摇欲坠的楼房被拦腰截断,向另一侧歪斜倒去。 一秒,两秒…… 司清延按着门框的手忽然收紧,眉尾有些不耐烦地挑起。透过眼前一小片用来探测能量波动的方形透明屏,他的视线定格在那座倒塌的楼房半腰处。 不对! 就在这时,一辆百米长的无轨空列出现在视野中,仿若巨蛟游龙,于林立的楼房间穿梭而来,它本该按照预定的轨迹穿行。 然而在经过那栋高楼时,驾驶室里,男人黢黑的眼中骤然倒映出前方倒塌的房屋,他双唇微抿,双手把控舵柄,不假思索地向另一侧偏去。 强大的阻力令手背鼓起青筋,但他的面色却平静得可怕。 列车的速度太快,极短时间内控制其方向并不容易,列车的舵翼因摩擦产生火花,发出尖锐巨响。 每移动一点都像是蜉蝣撼树,而轰然塌下的钢筋混凝土,像是呼啸奔来的洪水猛兽。 车厢中惊恐的呼叫声此起彼伏。 后方的车厢来不及避开,被轰然塌落的楼房钢筋碎块砸到,半边车体顿时凹陷下去,窗玻璃碎开,高空呼啸的烈风灌入车厢内。 驾驶室中,刺眼的红光从显示屏中传来,警报声震耳欲聋。 男人飞快抽出一只手按下列车的广播按键,语气平稳, “各位乘客请不要慌张,列车即将进行紧急迫降。接下来,请打开座椅,取出逃生装置。最后关头之前,我将尽我所能为你们的安全负责。” 话音刚落,一颗炮弹骤然在第一节车厢边炸开。 伴随着一道轻微的电流声,广播戛然而止。 被撞击的车厢中,一名怀中抱着孩子的妇女倚靠在丈夫的怀中,泪水止不住地从她眼尾滑下。 在孩子的呜咽声中,她强忍嗓音的颤抖,带着水光的眼怔怔地看向自己的爱人:“这列车是季车长驾驶的,他的班次从未有过事故,这一次,他也一定会保证我们平安无事的吧……” 被她靠着的男人右手因被窗户碎片划伤正流着血,闻言用另一只手紧紧将妻子抱进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很轻地“嗯”了一声。 倒塌的高楼仿佛随时都会追上来的怪物。 空列灵活地拐过一个弯,总算从高楼坍塌的范围内逃离出来,彻底暴露在战舰的视野之中。 与此同时,驾驶室的风挡内,身穿白色制服的男人若有所察,抬起头,朝空中看去。 恰好对上那个斜靠在战舰舱门口的人。 ——明明隔得很远,司清延却感受到仿若实质的目光,透过探测屏,男人被包裹在莹绿色的光点中,正淡淡地朝这边看来。 副将齐野也看到了那些被代表能量的光点,情况紧急,他回头看了眼司清延,见后者没有提出异议,当即发出命令:“在那里——能源核心在那列车上!集中火力攻打!!!” 一旁操控着火力系统的官员额角渗出细汗,赶紧调整发射方向,对准飞驰的车身就是连着几发。 刹那间车身被拦腰冲开数米,从中间发生爆炸,一道刺目的光亮闪过,霎时腾起浓黑的烟雾,燃烧的火光从中隐约显现。 所有夹杂着惊恐、无助、绝望与癫狂的叫喊瞬间被淹没在无边的寂静之中。 黑色烟雾很快笼罩了驾驶舱。 急促尖锐的警报声响遍车厢广播,伴随着闪烁的红光,被毁坏动力系统的列车于半空骤降。 “等会下去看看能源核心有没有彻底摧毁,差不多就可以收工了吧!” 战舰上,一名肩上扛着机枪的军员吐出一口气,放松道。 闻言,另一名军员紧扶在长机枪上的手终于缓缓松开。他顺着敞开的舱门往列车坠落的方向看去,抹了把额角渗出的冷汗,“终于结束了,这里我再待不了一点了。” 在他的视野中,靠在门边的司清延却没什么神情变化。 在两侧传来的说话声中,他看向那列急速坠落的空列,若有所思。 列车显然已经步入穷途末路。 而急剧的下坠中,站在驾驶室的人竟没有任何想要逃离的意思。 列车骤然颠簸一下,方向缓缓改变,冲着一片空旷的广场滑去。 司清延不知是想到什么,忽而很轻地哼笑了一声。 他换了个姿势,背部和门边分离开来,终于从外面收回视线,扫视过几名军员。 他唇角带着些淡淡的弧度,说出来的话却并不怎么令人愉悦。 “任务没怎么完成。” 几乎是他话音落下的几秒钟后,驾驶室也传来了齐野自言自语似的话音,“是……体育场下面?” 在高楼后方的空地上,是个下陷式万人体育场。 若是透过探测屏看去,大片缥缈、杂乱的莹绿色的光点从露天场馆的顶部漫出。 司清延看了眼齐野,后者立刻提高音量,“能源核心在体育场的地下!所有人立刻戒备,战舰即刻准备降落。” 话句的尾音被列车撞击地面的闷响淹没。 “齐野,你带他们先去,我一会儿来。” 说完,原本靠在门口的男人没有半秒踟蹰,转身就从百米高空一跃而下。 轻巧得像是枝头落下一只飞鸟。 战舰加速朝着体育馆的方向冲去。 下落十几米后,司清延打开身后背着的小型飞行装置。 列车撞地时发生剧烈爆炸,在地面震动下,因为刚刚的轰炸本就摇摇欲坠的半截高楼轰然坍塌,倒下的方向正是列车停在的地方。 滚滚浓烟弥漫在空中,已成一片狼藉。 司清延抬手在耳戴式探测仪上轻按了一下,眼前的透明屏消失,呈现出更加清晰的场景。 原本这片地方或许是个居民活动中心,那栋高楼作为地标建筑,外观由透亮的玻璃制成,顶端伸入灰青色雾气之中,相比周遭的黑暗难免显得格格不入。 而为了避免与下面密集的楼房产生碰撞,那辆空列似乎惯常就是在靠近迷雾的高度航行。 司清延落到附近的地面。 周遭能见度不足两米。 警报灯苟延残喘片刻后彻底宣告了列车的报废。 周遭陷入死寂—— 约莫五分钟过去,被钢筋压得变形的驾驶室中传来一道细微声响。 像是有什么金属被搬起,又重重落地。 男人面色白皙,双眼却黑得发亮,凌乱额发挡在他眼尾,侧颊被溅开的风挡玻璃碎片划出一道细口,鲜血渗出,三种颜色反差强烈,色彩鲜明得像是油画。 在他洁白制服的胸口标签上印着:no.100815季澜。 还没从肾上腺素飙升后的状态中缓过来,他搬开压在自己胳膊上的钢筋,急促地喘了口气,紧接着,一手按着身前安全气囊,用力地将围困住他的扭曲的空列舱材推开,从狭小的缝隙间爬了出去。 面前是一道隔着驾驶舱与车厢的金属门,因挤压被掀开一半,露出之后的场景。 方才他搬动金属时引起舱体的震动,溅落在驾驶台上的玻璃碎片滑了下来,掉落在地面发出清脆声响。 剩下的是死一般的静默。 他神情怔然,紧掰着掀起的门板的手指因用力而白得刺眼。 门板在作用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在空荡荡的车厢中无尽回旋跌宕。 片刻后,他缓缓收回手,几乎有些支撑不住身体,视线落在驾驶舱狼藉的地面上,眼前蓦地一阵发黑。 耳畔似有轰鸣声响起—— 实际上静得可怕。 操控台已经彻底报废,紧急通讯按钮从中间陷裂,最后一点红光归于暗淡。 玻璃碎片划过驾驶舱地面的声音很轻。 在狭小的驾驶舱内,季澜单膝跪在地面上,微仰起头,目光平静中带着几分疯狂,骨节分明的手因带着力度而青筋明显,毫不犹豫地朝颈部划去—— “砰!” 一道枪声骤然打破死寂! 他的手指几乎被震麻,玻璃碎片从他的指尖飞出,撞击在舱体发出爆裂的声响,他怔了一瞬,猛地转向破碎的风挡外。 就见那里正杵着一个人。 枪在手中转了一圈后,被司清延收进腰间皮兜。 而后,含笑的嗓音冷冷响起,“为他们死,不如跟着我活。” 下一秒,锋利的玻璃碎片毫不留情地朝着他飞去。【】 2、第1章 爱尔拉曼帝国,首都肯曼。 军事局主持的庆功晚宴在星际舞厅举行,目的是表彰那些在近一个月内任务中有所成绩的军员。 舞厅坐落于中心大厦的顶部。 一个半球状的外形,内层是不完全封闭的破碎蛋壳造型,外层是用水晶打磨而成的透明外罩,连接着下面近百层的圆柱形建筑。半球与柱体交接处由透明材料制造,在夜里不亮灯,乍一看就像是立柱之上凭空悬浮着一个半球。 数不清的人影蚁群般汇入舞厅大门。 暖金色灯光将偌大的内部映照得无比辉煌,加之四面环绕的古典乐声伴奏,叫人毫不怀疑这里即将进行的是一场富人的聚会。 舞厅的中央是宽大的圆台,四周每隔一段距离摆放着一张圆桌,上面是精美的小食和红酒饮料。 靠门的桌边,一个穿着卡其色短款风衣、脖子上挂着金链子的红发男人翘着二郎腿,惬意地靠在坐在高背椅上,左右手各揽了一个美女。 他张口咬过其中一女人递来的甜点,下颌蹭了蹭她的发顶,“哎呦,宝贝儿真乖~” 怀中的女人将脸贴在男人的颈侧,姿态亲昵。 看到这一幕,另一旁的女人眉尖抽了抽,眼珠一转就拿起纸巾为男人擦去沾到唇边的奶油。 男人笑了一声,捏住她纤细的腕骨,俯首在手背处落下一吻。 红发男人叫应灼,是个年轻的富二代,几年前继承了自己过世父亲的遗产,又凭借着一腔油滑拉拢各方人脉,成为在场众富都不想招惹的一个人。 他也毫不收敛,早早地在庆功宴上占据了这个所有人进门就能看到的位置。 伴奏乐不知循环了多少遍,舞厅中的座位被不断涌入的人填满。 原本懒洋洋靠在椅背上的人眼睛一亮,倏地坐直身子,看向了门口的方向。 “可算来了。” 司清延被一众人簇拥着走进门,一眼就看到应灼从座椅上跳了起来,麻利地遣散身边两个女人,迎到他面前。 应灼一手吊儿郎当地插着兜,“司清延,又是头等功,心情如何?” 整个帝国敢当面直呼司清延名字的人算是少数,敢一见面就和他开玩笑的更是屈指可数,两者加起来恐怕就只有他一个。 司清延早已习惯了这人的没皮没脸,乜他一眼,“不如何。” 应灼这人有个习惯,说着话就喜欢去揽对方肩膀,他原本已经伸出手去,被司清延乜了眼后,胳膊硬生生直角拐了个弯—— 随手扒了把司清延右肩的勋章。 而后在当事人的注视下若无其事地收回手,“上次你破记录达成s级任务九连胜,上面给你评了个年度最佳功勋,这个月六次头等功,除了你还有谁能做到?你觉得这次会不会再给什么称号?” 话音刚落,司清延喉间发出一声讥笑,“你觉得我稀罕一个称号吗?” 当然……不稀罕。 “也是。”应灼摸了摸鼻子,道,“不过上头打压你也太明显了吧,连我这个门外汉都看出来了。人家三连胜就升四五颗星,你上次九连胜也就给你升了一颗,虽然说阶段越高升星越难应该也不至于就这么点……” 爱尔拉曼帝国的军事体制中分士兵和军官,军官又分尉官、校官和将官,逐级递升。 星级和星色象征军员等级,升到将官后的军员所拥有的星色是黑金星,而从少将到上将每三颗星升一阶,满级为黑金九星。 司清延现在是黑金八星。 齐野跟在后面,闻言睨了应灼一眼。 虽说他跟司清延认识不久,只一起出过三次任务,却也见识过他的实力,清楚上头有多忌惮这位上将。 司清延的前副将是个喜欢自作主张的,在一次任务中擅作决定,选择了错误的进攻方向,导致全军覆没,最终只有司清延一个人完成任务回来。然而回来之后,他不仅没得到应有的晋升,反而因不顾队友安危而只评了个三等功。 齐野是从底层摸爬滚打混上来的,司清延的遭遇没人比他更能共情,而对像应灼那类天生就高人一等、不知民间疾苦的人,他向来是恨在心里却不能付之于口。 因此他的语气算不上好,“当然不止。” “坐得越高,就越担心权力外泄,要是换你当了帝王,难道你会放任一个具有绝对实力的人掌握兵权,一步步往上爬,到最终与他持平吗?” 应灼后知后觉地点点头,又看向一旁身高腿长的男人,“但你不是再升一颗就满星了吗?他们再怎么克扣到也不能一颗星都不给吧。” 刚说完,应灼就迎上了司清延关爱智障儿童的目光。 应灼缓缓睁大了双眼,还没来得及说出什么,那人已经在一个被圆桌分开的岔口与他分道扬镳。 “他在意的是这一颗星吗?” 齐野抽了抽嘴角,丢下这句,毫不留情地也转身离开,只留应灼一人凌乱在不断循环的古典乐声中。 司清延向来不是很喜欢人多喧闹的场合,也没音乐素养去欣赏什么古典乐。这种说是庆功宴的晚会,实则是给富贵人家提供消遣,挥霍一番再顺理成章地做个表彰。 只不过作为举国有名的最高级上将,他无可避免地成为了视觉中心。 投过来的视线之中不乏有权势或有财的年轻男女,神情中是不加掩饰的狂热。 司清延对上那些视线,唇角勾起伪饰的笑容。舞厅暖黄的灯光洒下,掩去他眼底的冰冷。他越是笑,眼尾越是显得凌厉而张扬,勾人心魄。 这个世界仿佛就是这样,越是看上去危险的东西越令人着迷,越有人跃跃欲试想要得到。 时间辗转而过,司清延随意晃动着杯中红酒,找了张桌子,懒散地靠坐在桌沿,很快迎来各种人上前敬酒,更有少数大胆的女孩儿瞅准机会就往他怀里钻。 众所周知,司上将向来对投怀美人来者不拒。 他修长的手指勾起怀中人微卷的长发,漫不经心地在指尖玩弄,女人仰起脸颊贴上他胸膛,红唇微张,氛围暧昧。 见到这一幕,许多原本想去敬酒的人都生出几分犹疑,原地徘徊一会儿后自觉离开了。 几乎在那些人转身而去的同一秒,司清延晃着高脚杯的手便停了下来。 他举起酒杯将里面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勾住女人头发的手指松开,大拇指指腹虚虚划过她的下颌。 “哪来的回哪去吧。” 低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将女人的的耳尖染红一片。 可他的话却是一如既往地不那么动听。 女人有些不甘心,谁都眺望他,可又有几人能得到他的心呢? 想着她攀着司清延的小臂,指尖自他手腕游离到拿着高脚杯的手背,整个人蛇蝎般缠上他,嗓音娇媚,“上将……” 她抬头望去,却对上一双冷若冰霜的眼眸。 “哼……” 远处,默默注视着这一切的男人冷哼一声,引来身旁同僚的注意。 “恭喜啊蔚斯,又升一星。” 那名同僚举着酒杯,朝军服胸章上别着两颗黑金星的男人碰杯祝贺,“想当年,帝王上任之初就约定,特种兵员满级后晋升统军元帅,直接参与帝国军政管理,那权力可不小!你就差六颗了,到时候要真做了大官,可别忘记照拂照拂我啊。” 蔚斯与他碰了杯,视线却依旧紧盯司清延的方向,“我要是当上了,保准不让你们吃亏。就怕有些自大妄为的人会先一步踏上这个台阶。” “放心。”同僚顺着蔚斯的方向看了眼,见司清延没看过来,压低了音量,“帝王是铁了心要打压司清延了。谁叫他成天嚣张跋扈,谁都不放在眼里。” “是啊。” 蔚斯攥紧了酒杯,“谁都不放在眼里。” 跟在蔚斯身边的人都知道,他一直跟司清延过不去。 起因是蔚斯追求的女人爱慕司清延,司清延当着蔚斯的面将人揽进怀中。 蔚斯为了报复,故意与司清延组队出任务,过程中给他挖坑,谁知后者不仅没跳坑,还顺势步步引导,冷眼看着他出错。 蔚斯当众出丑,事后恼羞成怒要与司清延正面刚,又被两下制服,毫无转圜余地。 从此,两人的梁子就算是结得死死的——当然,仅限蔚斯单方面记恨司清延。 在司清延眼中,蔚斯就跟只苍蝇一样烦人,干不过他却还要成日来他面前显摆。 譬如当下,“嗡嗡”振翅声又在耳边响起。 司清延抬起眼皮看了眼举着酒杯走到自己面前的人,忽然感觉有些吵。 “恭喜啊司上将!连着五次头等功,帝王想必对你寄予厚望。” 说着,蔚斯将酒杯递到司清延面前,看向他只剩下底部残余酒液的杯盏,若有所思地顿了几秒,忽然靠近道,“看这趋势,离晋升应该也不远了吧,司上将?” 若是忽略他眼中那几分自得的神色,倒显得是在真心祝贺一般。 司清延神色如常,转了转手中高脚杯,利落地碰上蔚斯的杯沿。 清脆的声音响起,蔚斯一时没反应过来,手指被震得一麻,杯中酒液猛地晃动,险些溢出来,他脸上笑容一僵。 司清延将一切收入眼底,当着他的面倒转酒杯,让底部残余酒液沿杯壁淌下,笑道,“我没酒了,你喝吧。” “你——!” “有事?” 蔚斯后槽牙咯吱作响,僵持片刻,他面容扭曲,“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不会真以为帝王会提拔你吧!”【】 3、第2章 庆功宴开始后,表彰名单就在舞厅中央的环形大屏上放了出来,与之同时出现的还有被表彰人员的功绩、任务评级和晋升情况。 作为功绩和评级都独占鳌头的司清延,晋升情况却不甚可观——从黑金八星升为黑金九星,追加一个“战神”称号,职务不变。 而同为黑金二星的齐野和蔚斯两人,分别升了两星和一星。 对于周遭投来的赞赏目光,司清延默默看向台上军事局的发言人员,内心发出了一句十分客观的评论:什么战神,怕不是“站神”吧。 他从来到庆功宴就被追着敬酒,到现在还没坐下过。 不过蔚斯说的倒也没错,他确实不会被提拔成帝王幕僚。 若是按照军事局对普通兵员的晋升规划来看,他早该在好几次任务之前就已经升到黑金九星,之后再获的功绩都足够他再升五颗星了。 司清延只是想赌,赌这个暴虐奢淫的帝王,会不会为了在百姓面前保留自己那丁点诚实守信的美德,而忽然想起自己的承诺。 事实证明并不会。 晋升情况打在大屏上,在场所有人抬头便能一览无余,对此相关方没有给出任何有关解释。 要说先前几次还勉强能够自圆其说,这一次就连不少外行人都看出了端倪。 他年纪轻轻,实力显赫,为帝国立下不少功劳,只是为人冷酷,几乎到了不讲情面的地步,哪怕面对帝王和上头其他人,也常常只是表面尊敬。 这样的人帝王没办法完全控制,就只能想办法将他压下一头。 即便如此,想趁机拉拢司清延的人依旧不在少数,蔚斯有些气急败坏的话音一出,周围许多双眼睛同时看来。 司清延仿若未见,淡淡地瞥过蔚斯扭曲的神情,语气似乎觉得有些好笑,“不然呢?难不成你已经认定了,你会先被提拔?” 说着,他状似漫不经心,伸手揽过一个举着酒杯朝他靠近的女人纤细的腰肢,偏头与她对视。 那女人一头卡其色大波浪,皮肤白皙,瞳色是剔透的水晶蓝,对上视线时,她的呼吸不易觉察地乱了刹那。然而她余光瞥见蔚斯,很快便领会了司清延的用意,顺着动作靠近了他,一只手攀上男人肩头,揽住脖颈。 温热的吐息自他军服领口裸露的肌肤处漫开,带着淡淡芳香。 “上将,喝吗?” 女人红唇轻启,嗓音性感又利落,不带半分矫揉。 在蔚斯气急败坏的视线下,司清延就着女人递来的红酒杯,仰头喝下。 就在这时,应灼的声音在司清延身后响起,“提不提拔轮得到你说?你怕不是嫉妒?” “……胡说什么?” 蔚斯那点提不上台面的心思被当场点破,登时脸色一青,正欲辩解什么,身后却忽然被同僚扯了扯,同僚眼神提醒他注意军事局的人在场,不宜闹大。 蔚斯气得一把捏爆了手中的酒杯,转身就走。 “啧,真是又菜又烦又敏感肌。” 应灼看着蔚斯离去的方向,口中喃喃,刚想和司清延吐槽几句,声音却被周遭突然响起的窃窃私语淹没了。 “上将怀中那人不是帝王的外甥女斐折么,她都在那儿了,怎么还有女人敢上去敬酒?” “谁知道呢,万一上将更喜欢那个呢?说是帝戚,你见司上将多看过她一眼?” “哈哈哈,你这话要是让斐折知道了……” 应灼看向了那个前来敬酒的女人,顿了两秒,忽地一笑,凑到司清延耳边道,“喏,还记得这人吗?之前在地底酒馆陪过酒的。” 见司清延没有反应,他又低声补充道,“还是你自己点的。” “……” 司清延头也没回,接过斐折手中的酒杯与女人碰了杯。 女人欣喜地望向面前的人,正要说话,就听他随口答,“没印象。” 应灼原本都打算与她打个招呼了,闻言笑脸一僵,讪讪地将话咽了回去。 “哎不是……那你总认得怀里这个吧,帝王的外甥女斐折——” 见司清延低头朝怀中的人看去,应灼顿了顿,将后半句“看上你很久了”咽回了肚子里。 对上怀中女人碧蓝剔透的双眸,很清晰可以看见里面藏着的不只爱欲,还有与其他女子不同的野心。 司清延很轻地哼笑一声,低沉的嗓音带着勾人的磁性。 可惜了,他对主动投怀的女人都没什么兴趣——尤其是与帝王有着血缘关系的人。 比回到手中的红酒杯更先来到的是腰间骤然松开的手,斐折平静地看着面前的男人朝她欠身行礼,“冒昧了,斐折小姐。” 说完他十分顺手地接过应灼递来的红酒,笑着与她碰杯,“这杯敬你。” “再来一杯!再来一杯!……” 酒过半巡,舞厅的灯光暗下来,继而照明变成旋转的宇宙球灯,绚烂的灯光将黑暗一寸寸点亮,下一刻却又无比吝啬地收回给予。隐匿于黑暗中的人随着伴奏与灯光歌舞,放肆地叫喊,沉醉在酒水与劣质香烟的气息中。 司清延在这样的环境下,不着痕迹地将杯中酒倒进身边人的空杯。 那人看上去醉得不轻,毫无察觉,见到司清延,摇摇晃晃地朝他靠了过来,“司上将,来……来跳舞啊!” 司清延垂眸看了他一眼,蓦地一只手撑在了桌面上,按住额角,作出一幅头疼的样子来,“我喝多了,先走了。” 于是,“醉酒”的司清延便步履平稳地绕过那人,趁乱出了舞厅。 和煦的夜风迎面吹来,即便算不上清新,也比舞厅中扑鼻的烟酒气好得多。 作为首都,肯曼是帝国建立之初就在的星球,既是帝国乃至整个星域经济和科技最为发达的地方,也是政治中心。大部分富商都是从这里走出去,在别的地区建立起更大的产业,也有小部分选择了留下来。 抛却环境不是很好这一点,肯曼的商业发达,交通系统也比别处完善得多,是个生活便捷的城市。 ——当然,这仅仅是针对上层人来说。 在肯曼,除去头部百分之三有权或有钱的人口,剩下百分之九十七的人都生活在社会的最底层,没有人权,没有经济来源,不受帝国法律的保护,唯一的生机是为上层打一辈子的工以换温饱,或是沦为富人的玩物,其尊严也许还比不过他们养的一条机器狗。 而肯曼光鲜亮丽的外表——林立的高楼与绚烂夺目彻夜不灭的霓虹灯,以及时刻穿梭在定制航线上的载人环线飞艇——却无时不在向外展示着这个星球的发达。 这样的夜景司清延见过无数次,高楼间蛛网般的地形他也再熟悉不过。 离开星际舞厅后,他搭乘垂直电梯下楼,一路经过错综复杂的沟通长廊,走过数十个拐角,其间没有哪怕半秒的停顿。 只在经过自己的房门时,他脚步微微一顿。 高楼外的灯光打在他的侧脸,镀亮的发梢边缘透出浅棕色。 似是忽而想起了什么,司清延掉转了原本朝向门口的脚步。 半分钟后,他出现在了一条走廊之外的两楼连廊上,连廊的地面是透明的水晶制成,中段是一个挺大的圆形平台,平台中间是一个花坛,周围设置了秋千和长椅。 这地方雅称空中花园。 而司清延目前打算前往的地底酒馆,最近路线的必经点就是这里。 既然帝王已经表明态度,那他也就不用再期待什么,这腐朽透了的帝国,总该有人来彻底清洗一番。 司清延步子大,走得很快,途经空中花园的时候也无心观赏—— 虽说他就从来没观赏过。 花坛中不知是月季还是玫瑰的花开得正盛,一靠近,其浓郁香气顿时将人包裹其间。 花园的顶部攀援着深绿色的藤蔓,让人仿佛置身雨林。 司清延侧头避过垂挂下来的藤条,看向前方,他瞳孔却忽地一缩。 双腿骤然失力,猝不及防一个踉跄。军靴踢在花坛边缘发出轻响,他头晕目眩,及时伸手扶住一旁的秋千架,才堪堪稳住身形。 无声地喘了两口气,司清延蹙眉望向地面,强迫自己将模糊的视线重新聚焦,定了定神,脑海中飞快地一帧帧闪过晚宴上的场景。 是香?还是酒? 没等想出答案,那阵短暂的眩晕退去,转而代之的是一阵从未有过的滚烫燥意,蓦地自心口浮起,浪潮般迅速地席卷蔓延,连带着骨骸都浸出一丝酥麻。 难以言喻的□□几乎要将他自内而外点燃。 司清延抿着唇,额角渗出一层薄汗,汗水一路沿着颈侧线条淌下,没入敞开的领口。 他按在秋千架上的手用了力,发出吱呀一声响。 随着指尖掐进皮肉,他的眼眶泛起一层薄绯,浅褐色瞳眸逐渐清明。 一道鞋跟敲击地面的声响自前方传来。 司清延抬头望去,对上了女人水晶般剔透的蔚蓝双眼。 卡其色的大波浪与嫣红的唇色毫不掩饰的显现着她的自信与张扬。 随着微风拂过,携来女人身上的淡香,竟是比花香更加浓烈地牵动起敏锐的神经。 是斐折杯中的酒……和她身上的香水气味。 司清延想。 没想到这位帝戚不仅是有野心,手段也是了得……他还真是一刻都不能放松警惕啊。 司清延抬手按住鼻根,双眼轻闭。 见到他额角的汗,斐折微不可察地顿了顿,下一秒,她翘起红唇,朝司清延的方向走近。 “上将,怎么不问问我下的是什么药?” 司清延缓缓半睁开眼,女人银白的高跟鞋尖停留在他前面十几公分处。这时,他余光却蓦然瞥见连廊外空中漂浮的一个红色光点。 摄像机? 司清延按着鼻根的手放下,拇指不动声色地摩挲了一下食指上戴的黑色指环。 鞋跟敲击声停下。 司清延伸出手,毫不迟疑地揽住女人柔软的腰肢,带进怀中。 骤然强烈的刺激固然让药效愈发明显。 司清延喘了口气,指尖微微收紧。 斐折发出一声轻笑,整个人无骨一般攀在他身上,一手沿着司清延的胸口一路上滑,另一只手要去解他衣领的纽扣。 就在斐折的手搭上司清延肩头的刹那,摄像机像是受到某种信号的干扰,红色光点闪烁几下,悄无声息地熄灭。 紧接着,司清延低下头去,在斐折的耳边一字一顿道,“是谁教你的这种方法?” 斐折猛地一僵,男人低哑的声音再次响起,“下次记得换个蠢一点……或者弱一点的人下手。” 一阵强烈压迫感让她下意识想要后退,却被掐住腰牢牢定在原地。 斐折顿时有些慌了神,她胸膛猛地起伏几下,开口正要说话,颈侧却忽地一阵剧痛,眼前一黑。 司清延那一掌没留什么情面,他站直身子,垂眸看向倒在地上的女人,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一些。 不用多想便能知道她下的什么药。 司清延原本打算去地底酒馆的计划被打乱,只得先回去再说。 离开时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这下是真头疼了。 走出几步,他忽然想起什么,又折返过去,将斐折放到了花园长椅上——狗仔的摄像机已经拍摄到部分内容,要是再加上之后斐折一个人倒在地上的画面,还不知道明天一早又会出现什么新闻内容。 - 走廊拐角,灯光在脚步声下亮起。 银白色金属门旁的屏幕在检测到来人的虹膜信息后亮起绿光,随即伴随“咔哒”一声,门自动打开。 司清延正想开灯,却想起自己现在状态恐怕看上去不算很好,便按捺下动作,摸着黑往里走去。 随着走廊灯光被隔绝门外,室内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却有些不同于往日的轻微差别。 尽管这点差别很小,司清延却还是条件反射地屏息。 就在这时,一道气流忽地擦着皮肤而掠过。 司清延毫不犹豫地伸手抓去,按住了企图近身的那人肩膀。 对方毫不迟疑地抬腿踹向他的膝盖外侧,出腿利落,力道不小。【】 4、第3章 纵使及时抬腿,司清延还是被踹到了小腿。 他不防闷哼一声,另一手却已经趁机扣住男人的被绑在一起的手腕,猛地向上扳起。 另一只手按着他的肩,将人重重贯倒在一旁沙发上。 倒下去的时候那人的手肘撞到沙发边上的衣架,衣架晃动几下,哐当倒地。 巨大的响声过之后,司清延听到自己清晰紊乱的呼吸声。 身下的人因为刚刚的动作同样气息不是很稳,低喘伴随挣扎时沙发的吱呀声响。 因为重心问题,司清延整个人的重量几乎都靠半曲在沙发上的膝盖和一条手臂支撑,上半身压得很低。 薄薄一层光亮从楼梯墙边的窗子透进来,司清延依稀看清面前的人影。 男人双唇微张、眉头紧蹙,面部线条在薄光下被勾勒出利落的轮廓。 他皮肤偏白,发色与瞳色却是浓墨一般漆黑,放在无论什么地方都是很出众的那种长相,虽然眉眼带了几分疏离淡漠,却不像司清延那样锋芒逼人。 ——若是忽略此刻他眼眸中露出的几分狠色的话。 季澜不是什么好惹的人。 被捆住双手锁在门里许久他已经极度不满,再加被强硬按住,他恨不得当场就把这人撕了。 他一面尝试挣开双手束缚,一面屈起腿去踹司清延。 力度与他的外表形成惊人反差,若是随便换个普通人大概率一时都招架不住。 “你这劲可不像个单纯开车的。” 司清延勾了下唇,手上用劲将男人的手腕牢牢压进沙发。 混乱中,身体分外敏感的部位被屈起的膝盖撞到,方才一路上好容易熄下去的火焰再次腾起。 肢体不断的触碰惹得他整个人都发烫,欲念与理智两相抗衡,燥意像是荆条般攀上心口。偏偏身下的人因为他刚刚那句讽刺的话挣扎得愈发强烈。 “总好过你这种残害无辜的人!” 司清延猛地屈膝抵住男人的大腿,将身体的一部分重量压在他身上,逼近身去。 身下的人想也不想,抬头便朝他下颌撞去。 司清延偏头避过,滚烫的气息喷洒在他的肩颈,带着侵占的意味。 “放开!” 季澜抑制不住急喘,低声怒吼。 喘息声像是比斐折的香更加有效的催化剂。司清延大脑嗡的一声响,忽然失去思考的能力。 他撑着沙发的手指尖收紧,下一刻,张口咬了下去。 身下的人几乎是在瞬间一僵,喉间发出一道闷哼,而后挣扎得更猛烈。 咬在肩颈的力度却愈重,像是野兽要撕扯猎物。 直到口齿间漫起一丝血腥味,被药物控制的神识才渐渐苏醒,司清延松了口。 “哒”一声轻响,灯光在指环控制下亮起。 借着昏黄的灯光,他彻底看清了身下的人。 白色制服领口凌乱敞开,露出底下如玉瓷般的冷白肌肤,肩颈处两道泛红的齿痕分外醒目。 男人黢黑的眼瞳中带着怒意,死死地盯着他,眼尾浮起一层薄红。 药效还没过去,司清延的喘息声有些粗重,在静谧封闭的室内格外明显。顿了片刻,他缓缓松开手。 几乎是摆脱束缚的瞬间,季澜便反击回去,手肘一记重锤撞在司清延的胸口,发出沉闷的声响。 司清延眉头轻皱,疼痛却没使他的行动延缓半分。 他瞥了眼地面,一手抽过随着衣架倒下掉落在地面的浴袍系带,动作迅捷地将男人不安分的双腿和双手一样绑了起来。 而后他起身捞过浴袍,走向浴室。 走到半途听到身后的声响,他扔下一句,“别花什么心思在逃跑上。” 浴室传来哗哗水声,客厅昏黄的灯光跳动一下。 司清延拢着浴袍走出来时已经彻底清醒,冰冷的水珠自他发梢滴落,浅褐色的眼眸经过清水濯洗变得愈发透亮,眉尾入鬓,平添几分凌厉。 他看向沙发上一动不动的人,正好撞上后者的双眸。 场景仿佛回到几个小时前的白天。 司清延就那么站在破碎的列车风挡前,意趣盎然地看着驾驶室里的男人。 他有些意外,就从列车遭遇突发事件时的情况来看,这名列车长的心理素质似乎好得惊人。不仅如此,竟然能在这种情况下完好幸存,命也是够大。 那颗叫作茨云的星球,是爱尔拉曼的征伐目标之一。 当权者注重民生,因此星球上几乎没有穷困潦倒的人,但毕竟鱼和熊掌不可兼得,相应地,当地的科技发展就要落后得多。 无轨空列算是最为先进的一样交通工具,然而对其列车驾驶员的选拔要求极高,不仅要有极强的临场反应能力,还要有能够从紊乱磁场造成的幻象中快速脱离出来的意志。 那时候司清延就有些好奇那该会是怎样的人。 只不过他还是没想过会看到最后那幕。 看到身着雪白制服的男人拿起玻璃碎片,划向咽喉时神情中那几分平静的疯狂,一种莫名的熟悉感自心底涌起。 像这样的人,不该就这么结束。 许多年从枪林弹雨中过来,司清延见惯了死亡,也再明白不过弱肉强食不过是自然规律,可那一刻,他却无端生出一种陌生的冲动,想要阻止面前这一幕。 真是可笑……脑海中蓦地响起一道声音,像是给他找了一个正合时宜的理由。 带回去,说不定能用上呢。 还没等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一步作出动作。司清延开了一枪,子弹撞开男人手中的玻璃碎片,而后他笑着开了口。 …… 他视线落在沙发上。 也不知道这人是怎么在手脚都被绑住的情况下,把自己收拾起来,做到现在这副端端正正坐着的样子的。 见到司清延投来的视线,季澜移开双眼,朝一旁别过头去,转头时不防扯到肩颈处,不禁轻吸一口凉气。 “一份牛排……嗯,送到门口。” 这种时候还要来点吃的助兴吗? 季澜忍住了想用看神经病的眼光去看司清延的冲动,只觉得这个冷血自大的男人又进一步突破了他对侵略者的认知。 还没在脑海中骂出下文,脚踝处传来的触感让他回过神来,猛地看去,司清延竟然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一蹲下浴袍的领口就垂下来,露出胸腹流畅的肌肉线条,再往下一直没入浴袍深处。 “你——” 季澜眉尖抽了一下,刚开口,忽地感觉小腿的束缚一松。 “司清延。” 司清延不紧不慢地拎着系带站起身,将浴袍系好后看过来,正好见到季澜面上怔愣的神情。 他像是有些好笑似的扯起唇角,俯下身去,将人围困在沙发里。 季澜向后仰去,同时双臂抬挡,像是生怕这人又突然发疯咬他一口,咬牙切齿道,“……你不如杀了我,给个痛快!” “杀了你?”司清延的脸停在了距离他还有十公分的位置,手指勾住了绑着季澜双手的布条,冷笑道,“你就这么想死?” 季澜微微闭眼。 “就一点都不想复仇?” 季澜一顿,喉间逸出一道自嘲的笑,反问,“我能吗?” 沉默之际,季澜的双眸忽地睁大,有些意外地看向解绑的双手。 因为长期的束缚,手腕处已经出现红痕,活动起来隐隐发麻。 他有些惊疑地看向面前男人,就见后者已经拉开了和他的距离,直起身将布条扔到沙发旁的茶几上。 “既然当时我能活着把你带回来,你就该知道,你根本身不由己。听话跟在我身边,只要我不让,你就死不了。别想了。” 说话的时候司清延倚在门边的墙上,用毛巾擦干头发。 昏暗的灯光打在他的侧脸,阴影将男人的下颚线切割得分明。季澜双唇微抿,垂在腿上的手缓缓收紧,指尖掐进皮肉,带来的细密痛意让他短暂地冷静下来。 “为什么?” 闻言司清延手上的动作一顿,扯了扯唇角正要说话,门铃却忽地响起。 片刻后,一盘带着胡椒香气的牛排被摆上茶几。 司清延抱臂看着季澜,见他一动不动,嗤笑一声,“怎么,还要配红酒吗?” 季澜指尖微动,视线在桌面上淡淡掠过。肩颈传来的轻微牵扯叫他微扯唇角,抬起头,与司清延对视,漆黑的眼眸叫人看不出什么情绪,“你是狗吗?” 司清延将毛巾在手中转了一圈,动作流畅到像是拿枪一般,勾起唇角,“狗可喝不了酒。” - 次日清早,司清延在指环催命般的振动中睁开眼。 肯曼的天总是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即便拉开落地窗帘室内也没显得多明亮。 他扯过深黑色制服套上,指环中传来一道年轻的男声,“司上将,请接受紧急任务:即刻前往霍仑星平定叛乱。任务期限:三日。” 司清延嗓音慢悠悠的,像是还没睡醒:“能不接吗?” “……请立即接受任务。军事局已为您配备军队,正在出征机场等候。” 由于军事局的人都不怎么想和司清延交流,这是经过通讯部接转来的通知。 隔着指环,司清延心中感叹,对面的人听声音年纪轻轻,胆子还真够大啊。 “请立即接受……” 嘀—— 司清延挂断通讯。 这种平反的紧急任务完全是吃力不讨好,他很少参加,早就将自己的态度摆在明面上了。 不过看起来,在帝王和议会摆明了对他的打压以后,军事局也是越来越猖狂。 司清延简单地洗漱好,走下楼时见到了沙发上坐着的人。 季澜的衣服依旧是昨天那套,整整齐齐地穿着,显而易见地并没有去司清延给他安排的侧卧过夜。 “早啊,列车长。” 司清延视线自他身前印着名字的胸章上掠过,语气几乎算得上轻佻。【】 5、第4章 闻言季澜淡淡瞥了他一眼,很快又别过头去,双唇紧抿。 他颈侧昨晚被司清延咬的地方还未结痂,被严严实实地遮盖在衣领之下。 司清延还欲说什么,指环忽然又振动起来,他看了一眼投影屏上显示的来电名称,想也不想就摁了挂断。 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程度的叛乱,军事局竟然已经着急到这种地步,看来他是想推脱也推脱不了了。 时间紧迫,司清延只来得及给应灼拨了个通讯,让他在三分钟内赶到,自己则打了个飞的赶去出征机场。 两分钟后,顶着一头凌乱红发、睡眼惺忪的应灼出现在了走廊上。 见司清延朝这边走来,他眼睛一亮就迎了上去,后者却与他擦肩而过。 “我去出任务,这期间你看好他,带他了解一下肯曼。” 不等应灼回话,司清延已经迈上了飞艇。 “欸,不是……” 应灼只得将视线投向对面那个穿着白衣站得笔挺的,当即就被男人漆黑冷邃的眼眸冻了一下。 好在应灼常年在上层混,什么人没见过,再加上看这人充其量不过是司清延从外星带来的一个战俘,手上没刀没枪的,能把他怎么了。 于是他瞅了眼季澜胸前的标签,很快便昂起头晃到了他身边。 这次他控制住了一说话就想搭人肩的冲动。 “季澜是吧,我叫应灼,是司上将的朋友。” 黑眼黑发的男人“嗯”了一声,听起来没什么情绪。 “这里是爱尔拉曼,浮空星域内疆域最为辽阔,实力最为强盛的帝国……” 应灼忽然有些后悔一大早来找司清延了。 面前这人分明就是个阶下囚,但司清延却让他看好,还要带人了解肯曼,让他一时间有些摸不准到底该以什么态度对待,只得一板一眼地边走边解释。 听到“疆域最为辽阔”的时候,季澜冷笑一声,“靠的就是不断对外征伐,毁灭,伤害无辜?” 应灼抽了抽嘴角,“……这话你可别乱说,要是管理层知道了,没什么好下场。” “除了被处死还能有什么下场?” “……” 应灼刚想脱口“会被玩死”,斜睨了眼季澜那张出类拔萃到与司清延有得一拼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季澜淡淡朝他投去一眼,“我不怕死。” “不是哥们……你不怕死也不能作死啊。” 应灼泫然欲泣,赶紧环顾四周,见没有上头的眼线才松了口气。 司清延刚刚临走时说啥了,让他看好他,可这要是一不小心真的触犯天规了,他光有钱也救不了啊。 为此,应灼抬起手背拭了拭额角并不存在的汗。 此时两人已经乘坐电梯到达了一楼,一走出去,空气顿时比先前浑浊不少,隐约弥漫着一股下水道的污水和腐烂物品混杂的气味。 季澜不禁蹙眉,下意识抬手掩住口鼻。 连片的高楼林立,加上之间蛛网般的联络通道,将地面遮挡得严严实实,抬眼望去,只能看见各色跳跃流动的霓虹灯光。 空中长年漂浮着一层灰白的雾霭,给人一种压抑低沉的感觉。 应灼像是早已习惯一般,走在前面,一路上给季澜介绍几栋中心区域大厦的性质和用途。 沿街有不少在犄角旮旯里开起的摊铺,多是销售各种食品。一见到有人经过,摊主就开始放声吆喝。 虽然说身后那位冷冰冰的看样子不像是会进食的样子,应灼还是提醒了一句,“这些最好别吃。” 季澜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正好看到一个摊主将不知哪里来的一桶深黑色油状物质倒进了冒着烟的锅中,锅内发出滋滋轻响。摊主用沾了油的手抹了把头发,一抬眼看见季澜,他睁大眼睛,冲他招手道,“要来点炸鸡柳吗?用的是自制上等食油!” 季澜收回视线。 他面上本就冰冷的神情没有因为带着热气的烟雾融化分毫,反而愈发冰冷。 他淡淡瞥向应灼正走的方向,前面道路开阔起来,路边也没了摊贩,转而代之的是一排排亮着灯的商户,整洁干净的玻璃门和门口暖黄色的灯光与方才那一片浑浊格格不入。 那种感觉就像是在垃圾场的边上开了一个装饰精美的五星级酒店。 能走进那些干净店铺的人也无一不是穿着整洁,光鲜亮彩到叫人几乎忽略了灯光照不到的黑暗角落,那里有无数双眼睛正沉寂地望向外面的光芒。 在肯曼,贫民是一个无处不在的群体,肯曼稀缺的土地资源,他们却占据了一半以上,被高层称为耗子或蟑螂般的存在。 再往前走,街市逐渐变得繁华热闹起来,遥遥看去有个巨大场馆建在立交桥下方,场馆玻璃门上方固定有几个发光的立体字牌,连在一起是“keman”。 应灼对这里再熟悉不过,他将凌乱的头发用手撩去脑后,示意道,“那是肯曼知名的娱乐贸易场所——‘地底酒馆’,背靠统战街区,是个好位置。不仅酒多,嘿,美人儿也多!” 季澜站在他身后五米左右的地方,正抬头打量着场馆侧面一条窄小的夹道,暗淡的天光自深处的墙头照进来。 “喜欢什么类型的?给你点一个?人情算司清延的。” 应灼的话又响了起来,此刻他已经走到了酒馆门口的台阶前,站在台阶之上的两名安保见到他,脸上顿时笑容灿烂,“哎呦应大少爷,今天你这来的时间可真是,早不早晚不晚的。” 应灼笑着摆了摆手,“带人来玩。” 说着,他转身看向身后,两名保安也顺着他的方向看去。 三人同时看到了空气。 “季……” 应灼的话卡在了嗓子眼,一阵寒气顿时直击天灵盖,他猛地原地跳了起来,“人呢?!” 在得知他把事情办砸之后司清延那张能把人冻住的脸浮现眼前的前一秒,应灼当机立断地一连拨了三个通讯,“立刻、马上!给我找一个人,白衣服黑头发,消失在商业街地底酒馆附近!务必在十分钟内给我消息!” 打完后他焦灼地在原地踱步,过了半分钟,他胡乱地抓了抓头发,认命般地拨下最后一个通讯。 通讯响了一秒便被接通,那边传来司清延淡淡的嗓音,“什么事?” “上将,你带来那人身手好像不错。”应灼咽了咽口水。 司清延正从购票大厅往闸口方向走,闻言顿了一下,前面领路的女职员转头看过来,“上将,怎么了?” 司清延瞥了她一眼,张口话却是对着通讯说的,“你想表达什么?” 通讯耳麦对面传来应灼干巴巴的陈述:“……人跑了。刚刚。” “哐当”一声响,角落里一只瘦骨嶙峋的黑猫被掉落的油罐惊起,发出尖锐的叫声后影子般窜上墙头。 正好与对面墙下的人面面相对。 两双黑瞳毫无波澜地对视,季澜移开视线,从落地的缓冲中站直身子,他迅速地观察自己所处位置,除了更加宽广的道路,两边的房屋风格也与商业街不同,看上去像是行政办公的区域。 季澜抬头看去,见路牌上写着“统战街区”四个大字。 墙后的夹道中传来脚步声,油罐在地面滚动发出摩擦的轻响,季澜来不及思索,转头就沿着路边闪进一条小巷里。 走到一半,隐约的人声从刚刚他落地的位置响起。 “你们负责那一片,我在这里找。动作快点!” 季澜后背抵在建筑上,指尖碾过粗糙的墙面,他神色微凛,扭头看向了另一边巷口。 脚步踩在潮湿的路面发出轻微声响。 这里距离司清延的住所已经越来越远,几乎每一块土地对他而言都是全然陌生的,对于那些长期在这里生活的人相比,他是个格格不入的外来者,一举一动都可能暴露出他的身份。 季澜扯了扯衣领。 他警惕地走出巷子,顺着街道上来往的人流往一个方向走去。 经过一个转角,一座宏伟宽大的建筑出现在视野中,建筑的入口由六个连续的玻璃门组成,此时只开启了其中两扇。引擎发动的巨大声响从远处响起,带着附近的地面轻微晃动。 季澜顿了顿,身后一道混在人群之中的脚步声也跟着停顿片刻。 就在这个短暂的空当,季澜倏然往旁边一拐,加快脚步从一侧的门中走了进去。 “司上将,距离战舰最迟起飞时间只有十五分钟了,您还要去与此次任务的队员打个招呼……” 女职员原本的职责是带领司清延前往指定战舰停靠地点,并安排他与军事局安排的人见面,谁知这位上将连闸机都还没过,忽然在大厅里接了个通讯。 挂断通讯后,她明显感到周身的气压都低了不少,女职员不禁微微俯首,脸上的职业微笑有些僵硬起来。 谁知这位上将懒散地背靠在闸机旁的墙面上,看了眼通讯指环显示的屏幕,“再等等。” 女职员一口气险些梗在胸口没喘上来,她颤颤巍巍地看向大厅入口墙上方的挂钟,收回视线时却忽然被一张脸吸引了视线。 那人正好朝这个方向看过来,黢黑的眼眸像是宇宙的极深处,看上去神秘宁静。 即便匆匆一瞥也令人过目难忘。 女职员轻吸一口凉气,顿了好几秒才收回眼。 她掐着秒,正准备再提醒司清延一句时间,却听旁边传来一道若有似无的哼笑声。 就见司清延站直身子,目光像是捕捉到了什么有趣的画面,下一秒,他关闭面前正显示着应灼发来消息的显示屏,朝一个方向走了过去。 “两分钟。” 女职员还没反应过来,司清延已经按住了正在寻找地方藏身的那人肩膀。 季澜转过头来,与他四目相对。 司清延挑了挑眉,垂眸道,“季车长怎么在这里,好巧啊。” “……” 季澜转头就要跑,司清延却先一步抓住他的胳膊,将人扳了回来,“来都来了,不如就先和我一起出个任务。” 季澜想也不想就要拒绝,然而男人按着他的力度让他几乎难以逃脱,更何况是在目前这个人生地不熟的情况下。他顿了两秒,垂下头去,停下了企图挣扎的动作。 倒不如先跟着,后面再找机会翻身。 挂钟上的指针走过两小格,女职员双目圆睁地看着朝她走回来的司清延……身边跟着的人。 “麻烦给他准备一套制服。”司清延说着看向闸机上的拍摄装置。 识别到他的虹膜信息,闸机门打开。 女职员跟随在后面过了门,她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下意识点头,“什么军衔?” 闻言司清延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星。” “哦哦……” 女职员一边说着一边拨下通讯,通讯还没接通,她猛地抬起头来。 没……星? 是她听错了还是什么,这平乱任务怎么说也是被评了个s级的,军事局指名道姓要司清延去,谁知道后者转头就带了个一颗星都没有的——别说军衔了,连军籍都没有。 那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等她反应过来望去,司清延已经带着人往军用停机坪的方向走去了。【】 6、第5章 霍仑是爱尔拉曼的核心星球之一,以工业发达著称,但由于受到帝国总部的统辖,不得不长年源源不断地向肯曼和帝国的经济中心凯菲娜输送物资,以致于当地的经济几乎有些落后。 由于工业发展需要,当地的居民几乎都被发配去了工厂做苦力活,虽说生活不算富足,但至少不挨饿受冻。 随工业技术的逐年发达,除去外输部分,物资剩余的也逐年增多。近年来,说是凭着积攒下来的物资,霍仑处在中心地带的城市逐渐繁荣起来。 “而事实却是,帝国派去驻守当地的官员贪污腐败,谎报每年的产出以便多一些物资进自己的口袋。” 肌肉健壮、面带刀疤的男人是这次跟随司清延的副将,见到司清延带来人时他先是一愣,视线在季澜的脸上短暂停留几秒,某个深信不疑的念头浮上脑海。 整个肯曼谁不知道司清延风流成性,副将远远也见过几次他怀中迥异的女人,只道是没机会见过还有男人,并且看样子上将还打算带他一起出任务玩。 他心中不禁感叹一句“不愧是顶级上将,玩得真花”,便开始简单地给两人介绍任务情况。 “除此之外,他们还长期垄断百姓生活资源,向平民大量征税,在中心城市增设工厂,他们自己住在干净的高层,却导致百姓的生活环境乌烟瘴气。这种情况已经持续很久了,霍仑也因此被称作‘小肯曼’。” 听到这里,司清延突然屈指敲了敲舷窗,嗓音懒懒的,“这可不兴比。肯曼没人敢叛乱。” 战舰已经脱离轨道引力,正平稳地驶离肯曼,朝着目标星球前进。 季澜顺着他的视线抬眼望去,无数林立的高楼在广袤的地面只剩下轻微的起伏,极高的建筑顶层从朦胧的灰雾中露出尖来,像是溺水者挣扎着将头探出水面,水面之下,皆为死寂。 他忽然回想起不久前在商业街所见之景,心道:怕不是没人敢,而是阶级差距太大,想叛乱也有心无力吧。 战舰滑向远处一颗星球,那副将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的动乱规模很大,并且已经形成有序的组织,危及当地驻守官员。起初是由于新增的工厂低价强招大量民工,有民工反抗时被枪毙,引发众愤。 “在组织头目‘枭隼’的带领下,大量民众起义反抗,将官员逼入绝境,后者才不得已在帝国网上发布求助信息,被军事局看到后评定为s级紧急任务。” “就没有其他人能执行这个任务了吗?”司清延适时发声。 刀疤脸副将看过来,咧嘴一笑,“军事局指名道姓了要您去执行嘛。毕竟您可是目前帝国最为年轻有为的军官。” 纵使这人本意可能并非如此,司清延却觉得莫名被讽刺了。 最年轻有为……大概他在绝大部分人眼中的印象就是这样。然而在那些手握权柄的人手中,他只会是个想要剔除的眼中钉。 他淡淡收回视线,余光恰好瞥见季澜朝这里看过来。 “为什么把我带到这里来?” 男人的皮肤是偏冷白的类型,加上冷淡的嗓音更加叫人觉得不好接近。 黑得纯粹的额发和眼珠在他面上形成无比鲜明的反差,叫人有种错觉,这种人仿佛天生就该坐在高层办公室里,十指不沾阳春水。而此刻他身着整套黑色军服,领口和袖口都理得服服帖帖,胸章上却空空如也。 司清延转头与他对上视线,那双眼眸毫无波澜,似乎深邃又无尽,让人联想起宇宙中的黑洞。 他提了提唇角,看上去并不正经地吐出两个字:“惜、才。” 季澜盯着他,仿佛下一秒就又要像在废墟上那样朝他飞过去一片碎玻璃,但好在周围并没有可以让他发挥的凶器。 他双唇动了动,正要出声,却忽地神色一凛。 战舰已经进入霍仑的上空,逐渐朝中心城市的方向下降,就在这时,舰身却像是骤然撞到什么东西,紧接着一道爆炸声自舷窗外轰然响起,舱体猛地抖动一下,往一边歪斜去。 季澜站在战舰中间,和司清延隔了一米的距离。 战舰猛颤时,他一时间没有稳住重心,整个人有被抛出去的趋势。在双脚离地的前一秒,他下意识伸手抓向舱门上的扶杆,却够了个空。 下一秒,司清延一手按着窗沿,另一手拽住季澜未收回的小臂,将人一把拉了过来。 季澜有些怪异地瞥他一眼,似乎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反攥住司清延的胳膊,借着他的力站稳在舷窗边。 战舰上,其他没来得及找到支撑的人,在又一声爆炸后无一例外地被颠到了对面的墙体上,发出几声闷响。 战舰的侧翼遭到轰炸,那一侧引擎损毁一半,无法维持正常的升力,战舰开始倾斜着下降。 几秒,舱内的地面便几乎呈四十五度角倾斜,只有司清延和季澜两人站在高的那面,其余人歪七扭八地斜在对面的舱壁上。 “战舰遇到地面袭击,所有人警戒!”刀疤脸副将一手撑着墙面,开口说完后,他看向司清延,似乎在等待指示。 滚滚浓烟从舷窗外飘过。 司清延面无表情地目睹了这一幕。 对面背贴在舱壁上的军员都一脸期待地看向他,等待这位声名显赫的上将的指令,谁知就见他倏然侧目看了眼身边的男人。 季澜同样看着他,与其他人不同的是,他神情可以说得上冷淡,像是根本不在乎接下来会遭遇什么,也不关心这人是否会下达正确指令。 司清延左手还攥着他的小臂,战舰紧急滑翔时又一下剧烈的晃动让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了些,季澜借机想要挣脱,却被更紧地拽了过去。 在那一侧动力系统彻底宕机之前,他倏地松开按着窗沿的手,朝季澜的方向迈出一步,转身将他整个人都圈在身前,按着肩膀将人推到舱门前。 下一秒,他按下了舱门边的红色按键。 猎猎狂风顿时从打开的舱门外呼啸而来,季澜的额发被风吹得凌乱,他的背部紧贴着司清延的胸膛,想要后退却被死死按住。 “……忘记了。” 司清延的嗓音乍然在身后响起,“没给你配飞行器。” 说完不等被圈在身前的人有所反应,他伸手箍住了他的腰,全身的重量都往前压,带着季澜从千米的高空直坠下去。 失重带来的汹涌麻意裹紧了心脏,耳畔在瞬间变得安静至极,列车的警报声与刺目的红光仿佛再次重新,淹没了季澜的五感。 几乎是顷刻间,他紧紧抓住了司清延环在他腰间的手,指尖几乎掐进他的皮肉。 察觉到他的异样,司清延眉头蹙起,却太腾不出手去对付。 降落时稍微的一点动作都可能导致失去平衡,他只能加重了力道将人箍得更紧。 下降到一定高度时,他打开了飞行器。 佩戴式飞行器的升力虽不至于让两人平稳悬停,但还是起到了显著的缓冲作用。 换作一般人指不定在空中便乱了阵脚,无法保持平衡,那样便容易产生降落事故。 但好在两人的素质都不一般。 降落的地方正好是中心城市的厂群所在地,飞行器引擎的声响被工厂运转发出的巨大轰鸣声盖过。 几乎是落地的同时,季澜就从他的束缚中挣脱出来,往旁边几步拉开距离,扶着墙站稳。 司清延拧了下眉,正要说什么,一道巨大的声响忽地从后方传来,伴随着极大的反冲气流,卷起地面的尘土扑来。 他抬臂挡了下眼,回头望去,只见那道从工厂边缘向空中一跃而起的炮弹弧光,向着远处空中的战舰射去。 他眯了眯双眼。 视线中,战舰冒着滚滚浓烟不断下降。 从一侧的舱门中,十几名军员跟下饺子似的,一个接一个地背着飞行器向空中跃下。 隔了老远,司清延还隐约能听到来自空中动听的呐喊。 “我日啊!!!司清延人呢?!就这么抛下我们走了?!!” “当心啊,有袭击——!” “怎么办?!要不要现在反击?” “……” 司清延不喜欢和人长期打配合,因此很少组队出任务,一般都是系统随机分配的队友,除了有等级限制的任务外,分到的队友往往都是良莠不齐。 对此他早已习惯,遇到能力差的队友,就自己一个人把任务完成后摇人返航,当然,他也因此遭到过投诉,说是他没有团队精神,甚至有死在任务中的家属把帽子扣到他的头上。 那些“光荣事迹”捅到军事局后,负责人员对他的意见不小。 看着空中下饺子似的盛景,司清延沉默了一会儿,忽而觉得军事局派他来出这个任务,可能就是纯看不惯他。 无声冷笑了几秒后,他按下唇角,平淡地收回视线。 等卷起的尘土散去些许,司清延环顾四周,看清了两侧约莫有五六层楼高的建筑外墙,头顶上是连接两栋建筑的透明玻璃栈道。 “有人。” 季澜略微压低的声音自后方传来,听不出什么情感色彩,更像是单纯地阐述事实。【】 7、第6章 他说话时,司清延也已经感受到来自地面的轻微震动,判断是从前面的转角右侧来的。 他回看过去,视线扫过季澜有些苍白的脸,确认他还在,而后按下耳戴式探测仪的开关,随着一声轻响,透明的薄屏从出现在眼前。 在这个由“能量”运行的世界,用来判断一个星球繁衍与发展潜力的直接要素,其一是看所在恒星系的恒星能,其二就是看其自身所储存的总能量。 由于星球本身的类型和基本组成有差异,其上能量形态也有所不同,通过探测仪只能粗略地看到其分布情况,屏幕后不同的颜色则代表了不同类型的能量。 司清延透过透明屏看向工厂厂房,一片晶莹的淡金色光点浮动在空中,如同丝带一般缠绕在厂房外围,隐约有向某处汇聚的趋势。 在能源核心的附近开设工厂,其实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而通过刀疤脸副将的描述,在这里开设工厂的官员已经被逼入绝境,那么这处最为要害的地方,很有可能已经遭到了侵占。 即便还没有,求救官员或反动组织的人,他也总能见到一个。 若是后者,那任务就简单很多了,只要抓了人,严刑逼供得到组织头领的位置就行。 此时,隐约的脚步声已经在转角响起,几个手持机枪的人出现在道路尽头。 “什么人?!” 带头那人的话音响起的同时,司清延头也不回,拽上季澜就窜进另一方向的拐角。 砰!砰!砰! 接连几道催命的枪响在后方响起。 司清延带着季澜,面不改色地闪进了前方半开着的工厂侧门。 前脚刚踏进门时,季澜眼神情蓦地一冷,侧身避让。 只听哐当一声,原本朝着他飞来的子弹撞在门框上,碎片飞射开来,溅出火花。若是刚刚他躲得迟半分,恐怕便已经被子弹打中脖颈,鲜血喷涌。 躲避几乎是习惯性的动作,转身间季澜下意识就摸向自己腰间,却摸了个空。感受到司清延看过来的目光,他动作一顿。 收回手时司清延已经收回视线,转身踹上门。 工厂内部的空间极大,一层的空间几乎有将近十五米高,十几个直径五六米的巨大金属罐上方连接着管道,沿着墙壁一路延伸,地面上,几十台机械臂在传送带边进行流水线操作。 器械运作时发出的响声在空旷的室内回荡。 进门的左侧是一道回字形台阶。 “去上面!” 司清延说着,率先上了台阶,他的手指碰了碰别在腰间的手枪,不着痕迹地移开。 两个人行动的速度都不慢,金属的台阶发出哐啷的声响。 在季澜后脚踏上二楼平台的下一刻,铁门被撞击开的声音就如惊雷响起,盖过了他的脚步声,紧接着,又是接连不断打来的枪响。 杂乱急促的脚步声从台阶上逼近,听声音约莫有数十人。 一道粗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要开枪,以包围为主!当心损坏工厂设备!” 说完,那人又对前面的两人道,“现在停下脚步,束手就擒,或许我们还能讲讲道理。” 话音刚落,司清延带着几分痞笑的声音就从平台前面传来,“讲道理……你确定,和我?” 说着他转过头看向带头的魁梧男人,眼尾弯起。即便在敌众我寡的情况下,那张脸上也没有出现分毫犹疑的神色,仿佛他只是站在那里,就已经决定了胜负,再多的人也奈不了他何。 “是司清延……” 那群人中有人小声开口,为首的那人顿了一下,用力握紧了手中的机枪,面部肌肉紧绷,“司清延又怎么样,我们人多,他们只有两个人,围上去!” 似乎没想到这些人这么不知好歹,司清延原本不想与他们纠缠,不耐烦地从舌尖发出一声轻啧,回看了一眼身边的人,“走!” 不用他说,季澜也不可能在这里等死。 毕竟被人逼入绝境和自己想死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 两人顺着平台之后的玻璃栈道一路奔去,离开工厂器械聚集的区域,身后的枪声又响了起来。 栈道尽头通往工厂办公楼,楼内布局错综复杂,许多不同大小的房间接连贯通,一个房间又可以同时通往好几片不同区域,俯瞰下去如同蜂窝一般。 不知是因为动乱导致工厂内部无人管理,秩序混乱,还是因为他们的潜入被发现,引起了那些人的关注,他们所在的这层办公区域一眼望去竟然看不到几个人。 绕过几个门,彻底将后面追逐的人甩下。 司清延停下来,平复心跳的间隙,他再次打开了耳戴式探测仪,抬眼环顾四周,片刻后,他的视线停留在某处。 身后,季澜的脚步也停了下来。 “平定叛乱是你的任务吧?既然与我无关,为什么要带我来。” 闻言,司清延回过头去,神情带着几分好笑,忽然转身向季澜逼近,“不带你来,让你有机会可逃?” 说话时他微微俯身,将距离几乎拉到了分寸间,眼神却带着种俯视的姿态,强烈的压迫感让任何一个在这种处境下的人都会生出些许紧张来。 季澜却站得笔直,黑邃的眼静如死水般迎上他的目光,叫人看不清里头的情绪。 司清延挑了挑眉,正要再说什么,两人身侧的墙面忽地猛地一震,强大的撞击声震耳欲聋。 办公区域的分隔用的都是纤维墙板,坚固程度可想而知,在隔壁猛烈的撞击下顿时向外弯曲,出现蛛网般的裂痕。 只听“轰”的一声,半面墙竟当场坍塌,带起的碎屑和尘埃漂浮在空中,让视野变得模糊不清。 一件重物随着坍塌的墙体碎块一起飞了过来,重重地砸在地面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一声。 竟然是个人! 司清延几乎是和墙体在同一时间进行了同步位移,此时正站在几米开外,眯着眼看着这片狼藉,他的视线落在自己的鞋尖前一米处,就见一个身着白领黑衬衫的戴眼镜男人正抱着一边胳膊倒在地上,口中正不住地往外冒着鲜血,将胸口浸湿了一大片。 “救……救命!” 疼痛几乎剥夺了他思考的能力,注意到旁边站了个人,忙不迭出声求助。 司清延睨了他一眼,淡淡移开视线。 待烟雾散去,他将视线投向自己身边,蓦地一怔——就见本该与他站在一起的季澜此刻早已没了人影。 环顾四周,只见办公区另一侧的玻璃门正在缓冲器下施施然合上。 司清延眉头无意识地压低,眸中闪过几分危险的神情。 这时,坍塌的墙体后方骤然响起一道沉重的声响。 一个穿着青色制服、顶着个圆滚滚啤酒肚的男人双手拖着一把巨大的炮枪,扑通一声跪坐在地,不断地喘着大气。扛起这把枪的一半并将其驱动似乎是用尽了他所有力气,男人一脱力,枪筒便砸落在地,将地面的瓷砖都炸开几片。 他抬头望见站在对面的男人,眼睛猛地瞪大,“司、司上将?!” 他甚至忘记了惊惧和疲惫,连滚带爬地就跑了上去,“司上将,你是总部派来支援我们的吗?” 眼见那人就要攀上他的腿,司清延及时往旁边躲开。 他瞥了眼那人胸前代表着驻守官员的徽章,嗓音冰冷,“我来执行任务,平定叛乱。” - “什么人?!” 杂乱的脚步在狭窄的通道中响起,激起一阵阵回声。 季澜不动声色,两眼扫过前方的岔口,毫不犹豫地转向了其中一边,谁知刚走几步,迎面就撞见了对面持枪走来的两名武装人员。 身后响起呼喊:“你——站住!快拦住他!” 两人的块头都很大,身上肌肉健硕。 季澜想也不想便掉头折返。 此刻他身上穿着的是特种兵员的制服,在这些人眼里堪比活靶子。 他一边在心里又蛐蛐了司清延一句,另一边加快了腿上的速度,眨眼间就与两人拉开距离。 两名武装人员这才反应过来,举起抢来。 还不等他们瞄准,季澜一把抓过转角迎面追来那人的肩,将他往一边推开,自己则转身向另一边跑去。 被推开的那人猝不及防跌坐在地,见季澜逃跑,手脚并用就要追上去,过道中飞来的子弹却将他吓得整个人弹了回去。 “人往哪里跑了?” “那……那里。” 两名武装人员似乎并不是很习惯扛着枪支奔跑,速度和灵活度都跟不上,季澜虽然对地形不熟悉,却也还是轻而易举地甩开了他们。 刚才墙体倒塌,他趁机借着烟雾摆脱司清延,之后一路往一个方向,来到这片看着像是接待管理的地方。 这里已经是一楼,绕过几个转角就到了正门入口,门口却同样把守着两名持枪人员。 看样子那些所谓的反动者恐怕已经占领了这片工厂,他手无寸铁,想要硬闯出去基本没什么可能。更何况此刻他就是出了工厂也跑不了多远——他一没有交通工具,二没有身份凭证,在这颗陌生星球可谓寸步难行。 在门口站岗的两人听到动静回过头之前,季澜一个闪身,躲进旁边作为安全通道的楼梯间。 这种紧迫的关头却催得他头脑异常清醒,心脏一下一下地砸在胸腔内,他抬手按着墙面,指尖因使劲微微泛白。 他本该在昨日就和那一车的人一起死去的…… 那阵最初驱使着他走向灭亡的冲动,混乱间急转成一种强烈的仇恨和不甘,加诸于那个阻拦他的人身上。 季澜从来没有那么想要一个人偿命过。 而仅存的理智又告诉他,硬碰硬的胜算不大,眼下别无他法,不如来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暂且躲着,等司清延完成任务,再趁其不备将其攻破。 想到这里,季澜蓦地抬起头来。 “不见了?” 安全通道半掩的门外传来隐约的对话声,似乎是嫌机枪太重,那人调整了一下姿势,机枪在手中发出轻微的零件碰撞声。【】 8、第7章 “那些人穿着军服,估计是那几个泼皮大肚的让上头派来对付我们的人。务必要小心对待……不过看刚刚那人手中没枪,指不定也是个吃干饭的,咱俩就能解决!” “嗯。他出不去,我们分头找。” 话音落下,两道脚步声分开,其中一个朝相反方向远去,而另一个则逐渐靠近了季澜躲藏的位置。 安全门的斜对面是个公厕,洗手台的镜子中出现那名持枪人满下巴胡茬的脸,他颠了颠自己的手中的枪支,下意识朝镜面看去。 霎时间,他瞳孔骤缩。 几乎在被看见的同一秒,季澜小腿发力,骤扑了上去,一臂别住男人持枪的手,另一臂肘关节弯曲,勒紧了那人的脖颈。 男人只来得及从喉中挤出半声惊呼,就被季澜拽进了安全通道。 虽然季澜的力量和敏捷度都不一般,但与体型比他大一圈的男人相比并不占优,他将整个人的重量往下压,才得以将男人短暂压制。 男人被勒得眼球突出,面部涨红,张口却无法发声。 意识到季澜企图去夺他的枪,男人登时一个激灵,带着季澜就用力地往墙边撞去。 季澜及时闪避开,手中的力道却不免因角度松懈,男人稍一得到解脱,手指弯曲着就扣动了扳机,同时另一手扳住季澜的指头,用劲将其往外掰开。 只听“砰”的一声,一发子弹擦着季澜的发梢飞过,打在楼梯间的墙面上。 “你们这些……帝国的走……狗!” 压抑着的低吼自那人嗓中挤出,如破风箱般沙哑。 季澜的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指尖几乎陷进男人的皮肉间,在闪避的同时,他一腿踹在男人的膝弯处。 男人身形不稳向后倒去,季澜趁机夺过他手中的枪,往旁边让开一步。 男人背部猛地砸在地上,大吸几口气,突出的眼球直愣愣地望向站在身侧的男人。 就见他眸色冰冷,近乎低喃,“我们有共同的敌人。” 刚刚那声枪响在楼梯间逼仄的空间内荡开,震耳欲聋,不知是守门的那两人还是其他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很快安全门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季澜手中抱着枪,简单地摸索了一下使用方法,抬起眼皮,视线从地上的男人转向门外。 走廊上的脚步声愈来愈响,他脸上却没有丝毫惊惶。 举起那重机枪,饶是躺倒在地面的大块头男人都要费几分力,在季澜的手中乍一看却像是没什么重量的玩具般。 他单手提着枪,动作利落地关闭安全门,并扣上了锁。 地上的男人胸膛剧烈起伏着,喉间火辣辣的痛意让他只能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喘,他的视线死死地盯着季澜手中那柄枪,像是看见了自己的死期。 季澜的视线正如他拿枪的动作那样轻飘飘地掠过男人。 男人缓缓闭上眼睛。 等了几秒,枪声却没有如约而至。 季澜移开视线,看向了楼梯上的方向,楼梯转角平台处的窗外透进来惨白的天光,将他黢黑的眼眸映得发冷。 几道脚步声在安全门前停下,季澜顿了顿,抬腿往楼上走去。 “邦邦邦”的拍门声在身后响起。 透过安全门上部的玻璃,外面赶来的人只看到季澜上楼的背影,纯黑色的军服异常醒目,让他们顿时警铃大作。 “门被锁了!” “我们从另一边楼梯上,快通知老大!总部的人来了!” 季澜对身后的吵闹恍若未闻,脚下几乎无声地迈上下一级台阶。 刚走到楼梯转角的平台处,却有另一道脚步声突兀地响起,不紧不慢地朝楼下靠近。 若是有人从远处走来,他不可能察觉不到,然而那脚步就跟刻意埋伏似的,在他刚踏上平台时才出现。 季澜警觉地后退一步,抬头看去。 对上一张冷隽的脸。 正皮笑肉不笑地看向他。 “……” 季澜注意到司清延的视线落在自己手中的枪支上,脑海中很快组织好用来解释的语言,正要开口,就见后者在几步台阶之上停了下来,对着自己的方向举起了手中的枪。 季澜心脏猛跳,抓着机枪的手骤然收紧。 然而比机枪的上膛声更先响起的,是司清延的手枪声。 “砰砰砰!” 三发子弹几乎没有间隔,伴随着第三声响起,季澜侧身后传来一身痛呼。 季澜握着机枪的手还微微发麻,硬生生地止住了想要开枪的冲动。 在司清延扣动扳机的前一秒,他就忽然注意到枪口瞄准的方向。 不是他——尽管仅仅是枪口偏离的那么几厘米的距离——而是朝着他身旁。 他余光扫过一层安全门内的地面上,原本躺着人的地方此刻空空如也。 而自他的身后,因为刁钻的角度只被命中的手臂的男人顾不上鲜血直流的伤口,眼见自己陷入死局,面目狰狞地就冲着季澜的方向撞来,猛地撞向他的手肘。 “我和你拼了!” 突兀的痛麻蓦地自右臂传来,季澜眉头一皱,咬着牙没发出声。 机枪从手中脱落,撞击在地面,刹那间,膛中一颗子弹飞出,打在墙角。 与此同时,那人发疯般扑向季澜,双臂钳制住他。 “来……开枪啊!” 男人按着季澜的肩,话却是朝着对面的司清延说的。 俨然是将他当成了挡箭牌。 但,这有用吗? 季澜的呼吸有几分急促,抬眸望向台阶上站着的男人,在不久前,那人还跟他说只要他不让,他就死不了。 对上黑洞洞的枪口,季澜的眉头压低了些。 司清延看着眼前这一幕,原本正要扣下扳机的手指忽然一顿,唇角玩味地勾起一个浅笑,浅褐色的眼眸上被长睫投下阴影,叫人难以分辨其中情形。 紧接着,他扣下扳机。 身后的男人显然没想到他会毫不顾忌地开枪,慌忙松开季澜就往一旁躲去。 谁知那颗子弹却并没有朝着他刚才站的方向飞去。 司清延将枪往腰间一别,三步并两步从台阶上跃下,手臂速度极快地从季澜的肩头伸过,掐住了他的后颈,季澜往旁边躲开,司清延顺势反扭住男人的双手,以一个极其夸张的角度往身后坳了过去,同时连踹他双腿膝窝。 男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冰冷的枪口抵住了他的太阳穴。 季澜当即移开视线。 意料之中的枪声却没响起。 司清延用枪柄敲晕了男人,站起身来,将地上那柄机枪一脚踹到了楼梯之下。 对上季澜投过来的有些意外的视线,他淡声道,“在想我为什么不杀了他?” 不等季澜回答,他将手枪在指尖转了一圈,收回腰间,慢条斯理道,“我怕溅出来的东西脏了手。” 说完他忽然朝季澜走近一步。 后者呼吸骤然急促。 ——只见司清延又往前迈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逼近到一个危险的地步。 “你还会嫌脏?” 季澜微微后仰了些,瞥过他腰间的手枪,语气没什么起伏地开口。好似轻描淡写地将自己刚才的所作所为一笔带过。 明明处于弱势地位,却依旧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司清延冷笑一声,视线自季澜颈间扫过,眼中带上几分威胁,如同某种肉食动物在观赏着自己到手的猎物。 下一秒,他直起身,从季澜身边挤过,大步走向二楼的安全门。 “司清延。”季澜转身。 司清延头也不回,冲身后招了下手,“跟上。” 他的不过问反而让季澜隐隐不安,他双唇紧抿,低头看了眼司清延塞进他手中那把带鞘的匕首,牙尖轻咬,跟了上去。 “刚才我遇到个驻守的官员,没想到作为受害者,他们手中还有威力如此强大的热兵器——”话音一顿,司清延刻意放慢了脚步,和季澜并排而行, “你说,这次的任务到底是让我来帮其中一方,还是平定两方斗争呢?” 季澜选择性耳聋,他也并不想在这地方多待,加快步伐,没想到司清延却始终亦步亦趋地跟在旁边。 他只得将视线望向别处,就在这时,他倏地注意到前方转角处一个一闪而过的身影。 司清延只比他晚看到半秒,唇角一弯,低声道,“如果不想杀他们,就跟紧我。” 闻言季澜用有些怪异的视线瞥了他一眼,未及开口,司清延就忽然加快脚步赶超了他。 两人作为活靶子中的上上等,在四通八达的走廊之间穿梭,身后很快吸引了一大批的人。 但好在通道狭窄,只有最前面那几个人得以放肆开枪。 在一路枪林弹雨中,两人从另一侧的楼梯口横冲直下,途中司清延顺手踹飞了几个试图从正面近身的。 出了办公楼,他通过探测屏确认了一下方向,下巴指了指对面一栋更高的建筑,“那里,能源中心,不出意外目标就在那里。” 与此同时,身后传来一阵市场促销般的脚步声。 “站住!给我停下!” 中心城市厂群之外的道路上,几个身穿黑色军服的人中正一路狂奔。 在他们的身后,是数十个扛着枪的壮汉。 “我真的服了司清延了!他就是这么带队的?!”队伍中有人发声。 跑在最前面的正是刀疤脸男人,他脸涨得通红,额角青筋毕露,见前面转角有扇大门,当即吼道,“往这里来!前面那栋楼最高,一定是最关键的地方,我们先过去!” 话音刚落,身后顿时几声枪响。 跟在男人身后的人更加深信不疑,毫不犹豫地冲进那扇大门,直往高楼前去。 高楼内部的电梯正常运转,上下过一轮,电梯停在一楼大厅前,打开了门。 里面两个人刚走出来,就被突然窜出的人一左一右拿住了。 季澜看着干净,把人打晕的时候倒也干净利落。 见他上了电梯,司清延按下一个楼层。 电梯打开的时候,几个穿着特种军服的人正从门口经过,似乎有些拘谨地往一个方向走去。 司清延瞥了一眼,发现其中一个正是他的副将。刀疤脸副将回过头,撞见司清延时神色也明显有些意外,却担心出声会引来人,便只冲他眨了眨眼。 他们一行人进入楼内后就两三个一组,分别探查不同楼层。 他们从战舰上紧急跳机,什么大型兵器都顾不上带,现在除了人手一把手枪之外,几乎没什么能用上的,因此只能摸着墙潜行。 ——虽然司清延并不觉得他们的潜行有多么隐蔽。 他指了个方向,刀疤脸点点头,二话不说就带着人探了上去。 司清延又回头确认了眼人还在,这才示意季澜一眼,和他一起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边走边观察着周遭环境。 通过那名官员口述,参与决策增设工厂的几名官员平时就住在这栋称为工厂总控部门的高层,那叛乱组织在两天前进攻这里。 霍仑政府封锁了热武器,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搞来的,短短十几个小时,总控部门便在围攻下全部失守,大部分官员因为熟悉路线,都及时逃了出来,从霍仑的军用秘密武器库中取得武器用以自卫。 现在这栋楼里安安静静,几乎听不到什么声响,地面也一干二净,丝毫没有对抗过的痕迹。司清延猜测,事发之后原本在这里办公的人要么加入了组织,要么就逃光了。 不过就事实来看,更大的可能性应该是加入了组织。 一旁的季澜看起来也想到了这点,他抬眸扫过走廊门玻璃内空荡荡的办公室,眸色沉沉,冷不丁开口,“什么程度的压榨,才会让这么多人做出这样的选择?” 他的话音不大,一出声就湮没在周遭的死寂中。 只有司清延侧眸瞥了他一眼,刚要说话,忽地视线一凛,抓住季澜的手臂猛地往一旁闪避。【】 9、第8章 就见他们刚刚经过的那间空办公室中,骤然窜出一个魁梧的人影。 似乎是料定了走在最后的这两人才是队伍的核心,那人出手利落,直切要害。 “有埋伏!” 注意到后面动静,刀疤脸忙不迭出声,几名队员的脚步声随之顿停。 刀疤脸正想转身带头回来帮忙,却听一阵脚步声在身后如惊雷乍响,一旁办公室的门中骤然窜出来三个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他们袭来。 两边都被迫应战。 司清延对面的男人身上没带武器,但体格却是几个人中最大的,肉眼可见的健壮肌肉几乎要将薄薄的上衣撑爆。 而且即使体型巨大,那人的反应却毫不含糊,出手极快,招招直切要害,不给对手任何反击的时间。 若不是司清延刚刚及时拽了一把,季澜兴许来不及反应避开。 缠斗一个回合,那人被司清延在小腹狠击一拳,而相应司清延的肋间也挨了一下。 在那人的重拳再次挥来前,他侧身避开,退闪到季澜身边,飞快地说了句,“这人在军中混过。” 他刚说完,尾音还未散去,对面男人的攻势就再次如急雨袭来。司清延的手刚摸到腰间的枪,见状松手再次迎了上去。 两边的战况都十分激烈,而似乎因为胸章上的星级,让他看上去没什么威胁性,季澜站在墙边,竟哪一边都没参与进去。 刚刚司清延那句话的余音还没在他耳边散去,他手中轻轻握着匕首刀柄,看向面前这两人。 若是细看,就会发现司清延对着这人,看似面上一副游刃有余的感觉,实则也并不占多少上风。 尤其那男人招招莽进致命,颇有种打不死也要同归于尽的感觉。 ——司清延很少没碰到过这种有点实力的对手了,近身肉搏打得忘我,于是干脆放弃了去掏手枪。 一时间胜负难分。 季澜握着匕首的手收紧了些。 若是稍微动动手脚,补个几刀,兴许就能看到两败俱伤的结局,他得渔翁之利。 这又何尝不是个好时机,让他为茨云和那些无辜的人复仇。 “喝啊!快按住他——” “当心!” 另一边的战况不比这里平静,反而因为人多而显得格外混乱,不断传来惊险的呼声。 但相比司清延的单打独斗,人多势众显然使得他们更有优势。 司清延平稳地接下对面男人的招式,两人的动作都极快,在旁人眼中只见残影。 司清延挡开男人的重拳,在短暂分开的间隙看了季澜一眼,而后忽然调转身位,后背对上了他的方向,伸手捞向腰间的枪。 同一时间,季澜拔出匕首。 司清延偏头躲开向他袭来的拳头,装作开枪姿态,旋身避到男人后方,在男人准备屈肘朝他撞来之时,他抬手格挡,同时手腕一旋,枪柄猛击男人的后脑勺。 “呃啊!”男人的动作明显停顿,鲜血沿着脖颈淌下,他眼神变得更加锐利,下一刻,喉间发出一道嘶吼,“老子弄死你!” 见男人抡起拳头锤来,司清延果断向后一跃,同时抬脚借着落势猛踹在男人腰间。 那人一个踉跄,往前扑去。 这一扑恰好朝着季澜站的方向。 看着面前这一幕,季澜眉头轻微皱起,举起匕首准备发力的手一顿,刀尖悬停在了半空中。 “这人在军中混过”,是想告诉他,这人也是参加过侵略战争、滥杀过无辜的吗? 落地时司清延脚跟抵到墙面,顺势借力往前一蹬,顺着惯性扳住男人的双臂,向后使劲一掰。 一套动作下来如行云流水。 他抬眸看向对面的季澜,对之四目相对。 下一秒,骨骼的折裂声伴随一道惨叫,男人被以一股极大的力道猛地向前推去。 “噗嗤”一声,刀身没入胸口。 喷出的血液溅在握着匕首的手背上,落下滚烫的触感,季澜指尖骤然一顿,随即猛地松开手,后退一步。 “你、们……” 男人刚张开嘴,满嘴的血液就顺着嘴角不断涌出,很快他两眼一翻,扑通倒地。 血流了一地。 司清延像是嫌脏似的拍了拍手,退让一步。 他斜乜了眼后退避开血泊的季澜,视线在他绷着的面上扫过,落在那双沾了血的手上,忽地唇角勾起一个笑,若有所思道,“你不会没亲手杀过人吧?” 季澜缓缓回过神来,手背仍旧残留着血液的温热,沿着他的指尖一路淌下,男人倒下前看向他一眼历历在目,他抿着唇没说话。 “上将,我们的踪迹恐怕已经暴露了,要不要先隐蔽?” 刀疤脸刚将倒地的两人踹到一起,抬头时目光滑过季澜的手——那星星点点的猩红在他过分白净的皮肤上显得有些扎眼了。 怎么能让人家做这种事? 他心中油然生出一种惊骇,很快又转化为叹慨。 司清延自然不知道自己的形象在他人眼中的微妙变化。 他只注意到刀疤脸的视线停留在季澜身上,担心他过问起季澜这个在帝国没有户籍的人,从而引起麻烦,于是动作自然地往前迈了一步,将人挡住大半。 他摆了摆手,正要说话时,一道枪响蓦地自身后响起,穿透走廊。 司清延偏头躲开,子弹几乎擦着他侧颊飞过。 他目光一瞬间凌厉,转身望去,就见走廊尽头正立着一个瘦小的男人,一手扶着身边半开的门,看上去年纪不大,戴着圆框眼镜,皮肤白净。 见司清延看过来,眼镜男似乎有些紧张,可双手握枪却丝毫不抖,黑洞洞的伤口瞄准了司清延。 就在他即将扣动扳机的刹那,司清延的声音忽然慢悠悠响起,“你就是‘枭隼’?” 身后传来一阵窸窣声。 光凭长相,大概谁也没有不会将面前这个文文弱弱的人和反动组织的头目联系起来。 事实上——就连司清延也并不觉得两者之间有多少联系,只是这人实在与其他的耗子都看上去太不同了,以至于出现在这里都显得有些突兀。 他本也抱着先半唬半试探的念头,谁知对面的姿态明显紧张起来。 枪口晃了晃,眼镜男的双眼死死盯住了前方。身着军服的男人懒懒散散地抱臂而立,语气轻慢,眼中尽是挑衅意味。 “顶着这么个头衔,长得倒是挺秀气……” 闻言,身后副将的目光下意识移向季澜,好在仅剩的理智令他控制住了脑海中的浮想联翩,抬手压下身边几名队员的窃语。 就在这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忽地从对面楼道响起。 有人正在从楼上往下赶! 不知是敌是友,副将神情顿时紧张,面上刀疤扭成一道闪电。 司清延的嗓音却再次不紧不慢地响起,“是的话,自己投降吧,我也懒得动手,一不小心万一落得个以强欺弱的风评。” 他说着,指尖在枪管外壳漫不经意地敲击。 选择这层的时候,司清延就预想到可能会遇到任务目标,只不过没想到会这么快。 他先前从办公区域的官员口中得知这栋楼是原先驻守官员办公的地方。 楼内的环境整洁舒适,起义者成功上位后很大可能会将这里作为自己的驻地。 进入高楼后,两人很轻易就甩开了原本追在身后的人,而楼道内也几乎没什么人。 ——看样子就像是在专门迎接他们的到来。 营造一个无人的假象,再四处设埋,刚刚突然跳出来偷袭的几个人实力不均,显然是随机分配的。前往其他楼层的队员大概率也遇上了类似的情况。 那个死在季澜刀下的大块头看样子是这帮人中的最强战力,根据他的出招习惯,司清延能判断出他曾在帝国特种军队中待过,且军衔可能并不低。 至于如何成为了动乱组织的一员,无人知晓。 而其余那些组织内与他们有过正面交锋的,个头也都不算小,只有面前这人身板单薄,即使枪法算得上精准,但看样子并没有什么近战能力。若是有人忽然从近处偷袭,这人只怕难以对付。 没有对战能力,却能深受其他人的信任? 司清延微微挑眉,认为信的人大概也许可以把脑子捐了做慈善。 正在这时,身后传来刀疤脸的声音:“错不了了,据帝国网刚刚上传的任务目标图片,这人完全符合!” 算了—— 任务怎么要求就怎么做呗。 有时候杀伐果断靠的不仅是狠心,还要能抓住主要而舍弃次要,做效率与利益最高的事。 这是他很小就被灌输的思想,他短时间内在帝国功绩绝尘,靠的不也就是这点。 司清延不动声色地将视线重新落回眼镜男身上,唇角笑意更甚。 下一秒,眼镜男毫不犹豫扣动扳机,一连几发朝着司清延的方向打去。 其中一发被司清延回打的子弹挡回。 两颗子弹于空中精准相撞,带着火光和爆鸣声炸开,碎片飞溅。 在眼镜男抬手去挡眼的空挡,司清延扭头对身后道了一声“分散包围”,而后自己一头扎进了旁边的房间。 眼镜男见状停下手枪,神情有些焦灼地望了眼旁边的楼梯口,他手中按着通讯器,速度极快地向对面发过去消息:霍仑三号基地遇袭,请求指示! 发完后,他转身走回了出来时的房间,唇色因紧张而发白,通讯器响起提示音的刹那,他连门都来不及关,脚步极快地走向敞开着的窗户,探出半个身子俯瞰下去。 就在这时,身后的门被猛地踹开! “站住别动。” 一名军员手中举着不知从何处卸来的钢板,一手举着枪对准了眼镜男。 后者连开几枪都被钢板弹开,心下登时一凛。 而在军员身后的走廊,不断传来的拳脚和枪声昭示着另一场乱战正在进行。 那群军员中有几人跟着副将一同从另一个楼梯绕过去进行包抄,而剩下几人则在见到眼镜男窜进房间后一股脑拥了上去,和那些人缠斗起来。 而这时,先前分批探查的那些人从另一边楼梯赶来,也加入战局。 方才季澜正想趁乱脱身,却被从楼梯间冲上来的人阻挡,情急之下,他只能再次捡起染血的匕首借以防身。 视线掠过旁边开着门的房间内飘动的窗帘,他神情忽然一凝。 眼镜男背对着窗口,脚后跟已经抵至墙角,他咬着牙看向前面的人,视线又在通讯器上扫过。 最后,他像是放弃挣扎般,颤颤巍巍地举起双手,道:“我、我认输,别开枪……!” 持枪的那名军员迟疑片刻,缓缓将枪口放下了些。 同时他瞥向指环,正准备发个消息通知。 谁知说时迟那时快,在看到他放下枪口后,眼镜男当即一咬牙,忽然转身跨上了窗沿,重心往前就要往下跳。 视线扫过下方接应的网兜和软垫,他心中松了一口气。 就在他即将放手一跃之时,余光忽地瞥见一道黑影朝他逼近,他眼睛来不及睁大,下一刻,一条腿猛地出现在视野中,踹上他的胸口,给他踹回了屋子里。 那名军员刚编辑完消息,抬起头来见眼镜男逃跑,脚下一抽就要上前,却不等他靠近,眼镜男的身体就猛地朝他飞了过来。 军员惊险地避开,视线落在刚从窗外翻进来的司清延身上,顿时睁大了眼。 “司上将……” 话没说完,就见冰冷的枪口已经抵上眼镜男的太阳穴,司清延垂眸睨着那人。 “有什么话留到公法局去交代吧。在交代清楚之前,没人能动你性命。” 总部派来接驳的战舰在轰鸣声中驶离霍仑,穿梭过浩瀚璀璨的星云间。 司清延一队人不止带回眼镜男和那个疑似叛军的壮汉,还顺带捎了几个贪污腐败的官员。 抵达肯曼时已是次日下午。 天灰茫茫一片,将暗未暗,地面的积水反射着霓虹灯五颜六色的光辉,给整座城市增添几分油腻与嘈杂感。 出征机场昼夜不分地有航班起降,跟在司清延他们的战舰之后,还有另一架军用战舰降落。 公法局首都总局和军事局都在统战街区,分别在街区的主干道两头,各自独霸一方。 司清延跟着负责押送目标人物的人去公法局走了一趟,大致交代了霍仑的动乱情况,而后作为任务参与者,整支队伍的人都按例前往军事局进行任务表现的评级。 按照以往来看,这种评级通常决定了当月结算时的晋升情况。 只不过就眼下的情况来看,晋升就别想了,自己完完整整地出现在军事局那些人面前,恐怕还会破坏他们的心情,起到负面作用。 司清延倒也不是那么想招人记恨。 前往军事局的时候,他刻意落在了队伍的最后面。 季澜跟在他身边,垂着眸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手上的鲜血已经在刚回到肯曼时就被他清洗了,却仿佛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气。 走到半路,他冷不丁出声,“你应该看得出来,那人的实力根本不可能领导那样一个组织。” 司清延不置可否,连脚步都没有迟缓半拍。 季澜掀起眼帘,“起义组织的那些人会被怎么样?”【】 10、第9章 听他说“起义”而非“叛乱”,司清延眉头微挑,看他一眼,却没有反驳。 “可能会被剿杀,或者,送去能源局服役。” “能源局?” “与军事局和公法局一样,都是帝国的重要管理单位。只不过能源局最为特殊,紧急情况下,它的优先级凌驾于其他各单位之上,且与交通局密切关联。” 说着司清延停顿几秒,抬头朝一个方向望去,远处,浓稠的灰扑扑的云层之上,一道弧光划过,宛若流星。 “如果爱尔拉曼的臭名已经远扬到茨云,那你应该听说过,有一辆特殊的列车,‘星际101’。被送去能源局服役的人,都会搭乘那辆列车,前往未知的外星系执行任务。 “而踏上了那列车的人……你猜怎么着?一半以上都是有去无回。” 司清延的语气不重,像是水面上微风轻拂过一层波澜,很快在前方的脚步声中消散湮灭。 这是统战街区5号楼的十三层,军事局的大门敞立在前方。 距离那里还有十来米的时候,他脚步一顿,而后毫无留恋地转身就往回走。 季澜与军事局门口站岗的两名安保视线相碰,他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跟上了司清延。 两人没走多远,一道富有节奏的脚步声旋即在露天走廊的拐角处响起。 不紧不慢,颇有种游刃有余的风度,不重,却很稳,莫名给人一种安全感。 随着两人的前进,拐角的场景在眼前展开。 一个身形高挑的女人出现在视野中,正朝着这边走来,一头齐肩短发恰好能轻扫过黑色军服的肩部,发尾如刀切过般平整。 她一双凌厉的丹凤眼,眼瞳是澄澈的金色,五官长相算不上特别出彩,至少与酒馆中那些浓妆淡抹的美女相比不算惊艳,周身那种气质却很轻易令人过目难忘,带着几分朔风的凛冽。 见到司清延,她微微抬了抬手,“司上将。” 若非要说司清延难得会在哪个异性面前收敛些许,面前这人就算是一个。 听到问候,他微一颔首,目光在女人的胸章上一扫而过,面上难得带起了一丝算得上真诚的微笑,“恭喜。” 上一次见面还是她刚升上黑金星的时候,如今胸章上挂的已经是四星,这次前来军事局,只怕离再升星不远了。 对此,司清延是感到高兴的。 女人闻言也向他致以礼貌一笑,几乎同一时间,她的目光落在了一边的季澜身上。 “你不是军员吗?”女人开口道。 季澜正要开口,一旁的司清延不甚明显地往前半步,站到了他斜前方的位置。 司清延的本意是有些欲盖弥彰地挡住季澜没有任何星级的胸章,但落在他人眼中,却是无比明了的划分归属物的意思。 女人的眼中闪过一丝稍纵即逝的诧异,一抬头就迎上了司清延面上明晃晃的笑意。 她怔了刹那,只是很快便恢复如常,片晌目光又停在季澜的侧脸,轻声道,“他看上去很干净。一点不像你我,身上都是血腥气。” 她嗓音清浅,分明不带什么情绪,可不知为何,季澜莫名从她的后半句话中听出了几分淡淡的遗憾和羡意,来不及反应,鲜血喷溅在手上的温热记忆再次席卷而来。 他眉头轻蹙,漆黑的眼眸如古井无波,“那你或许是看错了。” 那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女人静静地看着他,似乎在思索他话中的含义,停顿几秒,唇角忍不住迸出一声轻笑,“我叫褚云烟,你呢?” “季澜,算是我的副将。” 不等季澜开口,司清延已经替他回答了,并且还擅作主张地给他添了个并不存在的身份。 兴许是他的话实在太假,褚云烟抱臂笑了一声,利落的短发被甩去耳后,她口中清清淡淡吐出四个字,“等级不够。” 谎言被戳穿,司清延神色不改,“……那就队员。” 褚云烟倒也没再多问,两人寒暄几句,她便摆手告别司清延,往军事局去了。 霓虹灯不分昼夜地闪烁着,却无法照亮那些常年藏在阴沟里的角落,只在男人浅褐色的发尾镀上薄薄一层光影,略微缓和了几分白日里那种凌厉。 季澜目送着褚云烟走进军事局,回过头再看向司清延。 短短几句对话,竟然叫他有些难以分辨这个叫肯曼的地方,是否真的如他所想那般毫无人情。 那个说他干净的女人,分明看上去比这地方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干净,直白。 尤其是和面前这个能毫不犹豫把人推上刀口的男人相比。 但看起来司清延与她似乎认识。 注意到他的视线,当事人漫不经心地偏头看向他,刚才短暂维持的那点正经姿态转眼间又烟消云散。 “不好奇我和她的关系?” 季澜不语。 司清延也没有自顾自延续这个话题,话锋一转,语气中有戏谑意味。 “能让褚云烟说出干净这个形容词也是难得,要知道在她眼中但凡是雄性生物,哪怕一只苍蝇都是脏的……” 季澜沉默地看向他。 司清延面不改色地补充,“虽然苍蝇本来就是脏的。” “连她都觉得你干净,季车长怕不是被我说中了?” 话了,尾音上挑,若是换个场景只会叫人觉得这人自大骄傲,可放在当下,却无声地被覆上一层血腥的外衣。 回想起溅在他手上的鲜血,季澜指尖微蜷,别开视线。 “别那么叫我。”片晌他深缓地吸了一口气,“没有。” 他说话时司清延的目光一动不动地粘在他脸上,像是想从那里看出点什么。对于季澜的回答,他也不表示信不信,兀自往前走去。 统战街区的道路很宽敞,与一墙之隔的商业街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道路上行驶着长相如同甲壳虫般的四轮车辆;距离地面二十米的空中,鱼形的飞行物不急不徐地穿梭于建筑之间,偶尔还会出现几艘小型飞艇,相比前者更加灵活,速度也更快。 季澜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地形,将一路走来的路线和标志性建筑都记入脑中。 他扫视那些形状各异的交通工具,却并不清楚它们各自的运行规则——如果他想要离开这里,应该做怎样的准备? 季澜默默望向前面男人的后背,双唇蠕动想要说什么,两秒后果断放弃,收回目光。 就在这时,司清延的声音恰逢其时地自前面晃来,“地面上你看到的这些车辆和空中那些大型飞艇是属于交通局的公交,任何人只要招手便能拦,有钱便能乘。而那些小型的飞艇则多为私人,只不过有些人也会用来收费载客,价格就参差不齐了。” 季澜不禁怀疑这人背后是不是长了眼睛,却又没有证据。 正在这时,走在前面的司清延蓦地抬手招呼了一艘小型飞艇。 飞艇很快在两人身边停下,门自动滑开,季澜在司清延的注视下先一步跨进舱中。 司清延跟随其后,就在他后脚踏入舱门的刹那,指环忽然轻微振动起来。 是应灼打来的通讯。 这位年轻富哥的消息向来这么灵通,他前脚刚回到肯曼,他后脚就得知了。 司清延掀起眼皮,视线在靠窗落座的季澜身上划过,而后,他懒洋洋地后背斜靠在门边的舱墙上,接通了通讯。 对面传来的话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司上将?” 司清延淡淡地“嗯”了一声。 应灼如坐针毡地将昨天自己昨天把司清延让他看的人看丢的全过程复述一遍,硬是将那短短数十分钟讲成了一部跌宕惊险的谍战片,末了又补充一句,“那人身手真的不一般,也不怪我看不住……” 换作平时,司清延指定早就打断应灼这一段水分极多、内容空乏的话或者直接挂断,可这回他竟然一字不落地听完了。 听的时候他漫不经心地盯着季澜,见后者正望向窗外,双手交握搁在膝上,左手拇指时不时摩挲着右手指尖。 “确实,身手不错。” 司清延别开眼,回想起在工厂时季澜躲枪的动作,眼睛微不可察地眯了一下。 那边应灼似乎没反应过来,“啊?”了一声。 司清延对这个问句选择了暂时性耳聋,而后他压低了些声音,“上回出了点意外,没去酒馆,怕是让人久等了。” 应灼这回很快反应,“我正想和你说这事呢!” “那里的人我已经打点过了,你要的东西让他们多保留了几天。全程保密,除了我们没人知道!” 一说起这桩事,应灼顿时将刚才那点窘意抛之脑后,说着似乎还胸有成竹地拍了拍胸脯。 不等司清延开口,应灼的声音又在另一头笑呵呵响起,“今晚我约了人,不如一起去喝几杯?反正也是顺便,要不我把上回那个小妞……” 后面的话被司清延当成毫无营养的插播广告,毫无负担地过滤了。 肯曼的地底酒馆,打着个风月场所的名号,深处实则是个秘密的情报组织,搜集和贩卖着有关帝国内政的消息。 获取情报的人是那些被买通的内部人员和手里不干净的亡命徒,需要签署保密协议。各种情报从小到大,从低层到高层,只要有钱,能等,就都能得到,甚至还能买断。 司清延与这个组织已经交涉了两三年。 它像是帝国内部的蛀虫,一点一点逐渐侵蚀着这个看似繁荣坚固的政权。 一切都平静,自然。谁也不知道这些蛀虫的首长哪一天会浮出水面,将这个内里空虚的洞穴一招击溃。 司清延向来一副放纵轻浮的模样,作为地底酒馆的常客,怀中的女人也从不重样。 知道他的人都知道他和那个叫应灼的富二代勾搭在一起,大概平日里过的都是一样酒池肉林的生活。 在外界看来他有多风流,却只有司清延自己知道,他觊觎了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有多久。 小型飞艇的驾驶座和客舱没有隔开,前边的驾驶员一直透过反光镜暗戳戳地注意着司清延,虽然不算明显,司清延却一目了然。 此刻听闻他的对话,司清延和反光镜上驾驶员的双眼对上,不等驾驶员匆忙收回视线,他就轻笑了一声,毫无预兆地打断了耳麦中应灼的滔滔不绝。 “最近忙着呢。”顿了顿,“我加点钱,找个好看点的给我晚上送过来,嗯?” 他语气低沉又刻缓,一句一顿却又咬字清晰,让周围的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驾驶员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后视镜中的目光移向别处。 另一头应灼的声音停顿片刻,当即明白他话中的意思,说了声“包在我身上”。 司清延刚挂断通讯,抬头就撞见季澜若无其事地收回看向他的视线,正极力克制着自己面上像是吃到馊饭似的表情。 飞艇调动方向,在空中滑过一道流畅的弧线。 司清延并没有马上带着季澜回去,而是去购物中心买了几套男装,又去一家位于高楼顶部的露天餐厅用了无比丰盛奢侈的晚餐。 做完这些,他才盯着人回到住处。 肯曼的天已经黑了。 司清延抬手扶上门把,打开门的瞬间,门口走廊墙上的灯应声而亮。 一个身姿窈窕的金发女郎正笑盈盈地立在门前。【】 11、第10章 女郎丰唇大眼,眉目传情,看向司清延时媚气自骨子里透出来。这是生活在地底酒馆那些服务人员所必需的品格。 伴随着一声娇滴滴的“上将”,女郎挺起胸膛,踱步上前。 走廊尽头,亮着红光的监控摄像头无声地见证着这一幕。 司清延的视线宛若蜻蜓点水般从镜头前一掠而过,神情几乎在零点一秒内就变得含情脉脉起来,他弯着眼,上挑的眼尾勾人心魄,“晚上好啊……我的小姐。” 说着他伸手揽住金发女郎的腰身。 女郎穿着十几厘米的高跟鞋,被司清延在腰上一拦,顿时一副柔弱无骨的模样跌进她怀中,脖子上挂着的璀璨银链随动作被抛出去,在灯光下明亮到晃眼。 司清延垂眸,视线自她锁骨处光洁的皮肤上滑过,忽地低下头去,鼻尖吐出的热息似羽毛般在她的颈侧拂过。 女人的脖颈漫起薄红。 哪怕她猜到自己此番前来的作用,却依旧抱着隐隐希望,能与这位倜傥临风的上将春风一度。 那么多人,也不差她一个。 温热的吐息近在咫尺,双唇擦过她颈侧细腻的皮肤。 在无人看到的地方,司清延另一手抬起,手指轻轻一勾,动作流畅地扯下了她颈上银链。 他掐着女郎的腰又一步靠近,同时微微侧过身去,挺拔的身姿顿时将她隔绝在监控视野外,远远地只能看见女人白皙的肩头。 而他的头低埋在女人面前,从某种角度看去如同在亲吻一般。 季澜换好衣服从楼梯上走下来时,正好看到门口这一幕。 他脚步顿了顿,视线在两人之间一点即过。 室内的氛围蓦地变得有些暧昧且诡异起来,无端令他觉得有些烦躁。 倒不是他没见识过这些风花雪月之事,只是看着面前这一幕,肩颈处还未完全结痂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混杂着酒气与喘息的回忆扑面而来。 季澜抬了抬下巴,下颚线下意识绷紧了。 就冲他那个红发的“朋友”来看,司清延是个花花公子不是什么意料之外的事。 只不过,冷血,浪荡,自以为是,这几个词同时放在一个人身上,一种别样的恶寒忽然冲上季澜的心头。 现在这两人是打算当着一个外人的面纠缠到床上去吗? 季澜面无表情地看着司清延揽着女人的腰将她搂进屋里,身后的房门被他随手撂上。 走了几步,司清延像是察觉什么,忽然抬头看过来,恰好与季澜还未来得及收回的视线对上。 司清延的眼中顿时闪过一丝戏谑,眼尾弯起,还残余着几分方才在门外的深情。 季澜像是被扎了一下,拧起眉头,转身就走。 楼梯上的灯光感应到人的靠近后自动亮起,季澜到任何陌生的地方都会习惯性记下布局,短短的时间内,他已经对司清延的住处轻车熟路,而司清延似乎认定了他在他的眼皮之下离不开这间屋子,没有再绑住他的双手或双脚。 一路无声地走到二楼,季澜在尽头一扇房间门前停留了一会儿,见司清延没要带人上来的意思,他抬手推开了面前这扇侧卧门。 房间的内部,正对门的墙面上是一块近一人高的玻璃窗,镶嵌在半人高的窗台上。 从窗户向外望去,看得见肯曼绚烂的夜景和错综林立的高楼。 男人漆黑的眸光落在沉甸甸的夜里,被窗外的光映出异样色彩,望了片刻,他摸着黑朝窗走去。 之前被关在门里的时候,季澜就尝试过出去,发现大门需要通过虹膜识别验证司清延的身份信息才能开启,无论进出。 而由于高层房条件受限,房屋内能透气的窗子都没几扇,唯二两扇足够大到能过人的,一扇在主卧,一扇在侧卧。 主卧是司清延平时用的,坏就坏在也有门禁。 而侧卧因为不常用而没有录入身份信息,季澜才能够正常进出。 玻璃杯与茶几桌面碰撞,发出清脆声响,杯中泡着的柠檬片随之晃动几下,慢悠悠地沉了底。 女郎坐在沙发上,视线紧盯着那双将茶杯放下的手,沿着手臂一路攀至司清延的脸上。 年轻俊逸的上将依旧眼尾带笑,唇角微勾,却给人以一种冷漠之感。 女郎忍住了想起身上前去的冲动,强迫自己扯出一个还算得体的笑,掩饰面上的几分不自然。 “上将,怎么不过来坐?” 说着她状似无意地摆弄了一下腰肢,优美的弧线顿时展露无遗。 司清延抱臂的手微微松动,掀动眼帘,视线自她裸露的膝盖一路往上游离,最终停留在她脆弱的颈间。 ——那里还留有银链被扯断时刮过皮肤的浅红痕迹。 女郎被他审视物件一样的眼光盯得有些不自在,大着胆子朝司清延挪了一些,“上将,这儿地方小,要不……我们去卧室?” 伴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司清延从鼻子里发出一道很轻的哼声,像是带着些撩拨那种。 女郎心中一动,顿时抬起头去看那双眼。 却听司清延的嗓音紧接着落下:“不巧,除本人之外,还没人进过我的卧室。” 像是一瓢凉水兜头较下,司清延的话却还没停。 “喝完这杯茶后时间也差不多,自己打的回去吧,费用我会报销的。” 说完,司清延转身就要走。 “上将……” 女郎张口想要叫住他,却对上司清延回头时冷漠的视线,她喉间骤地一紧。 肯曼喜欢司清延的人太多,她也没能免俗。 人人都道司清延风流随性,可进过司清延怀里的人,谁又甘心让人知道自己其实并没有得到呢? 女郎咬着牙坐回了沙发里,注视着男人走向楼上。 黑暗中,一双修长的手掀开厚重的窗帘,在墙上寸寸摸索,似乎在寻找什么,却最终无功而返。 这扇窗不仅体型巨大,重量也相当沉,季澜尝试过用蛮力,没能推开。他视线落在纹丝不动的窗缝,就大致猜想到这或许是开关控制的。 虽说肯曼的夜晚异常绚丽,但毕竟在高层,受到层层叠叠楼房的阻碍,能照进房间内的光终究还是有限。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他却依旧没能找到窗户的开启方式。 季澜不禁将视线投向头顶的灯盏。 司清延要是在楼下和那女人……的话,他现在开灯是不是也不会被注意到。 季澜停下手中动作,站起身,屏住呼吸刚准备转身往门后的吊灯开关走。 忽然,他的身形顿住。 落针可闻的室内,一阵麻意骤然自他指尖涌起,传遍全身。 太安静了! 就连楼下先前传来的隐约人声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季澜很轻地送出一口气。 说时迟那时快,身后的黑暗中响起一道极其轻微的衣料摩擦声。季澜转身顶肘,那人却似有所防备似的,动作干脆利落地拗住他的手腕,向后一推。 弯曲的指骨撞在窗上,发出的声响在一片寂静中尤为明显,他的后背也被迫抵上冰凉的玻璃。 窗外变换的霓虹灯映出司清延生得有几分薄情的脸。 “怎么?对给我擦墙这件差事挺有兴趣?还是说……是在找开窗的办法?” 季澜别过头去,淡色的双唇紧抿。 感受到男人的吐息靠近,如游蛇般徘徊在脸颊,季澜的脑海中莫名浮现刚才看到的门口那幕,嗓音自牙缝中挤出,“司清延!” 司清延却恍若未闻。 很轻的几乎不会被人注意到的轻响在黑暗中响起,在接收到指环发送的信号后,玻璃窗以顶部为轴,缓缓向外掀开。 季澜的背部猝不及防失去支撑,上半身在司清延的压迫下向后仰去。 高处的风在层叠的楼房间穿梭,被挤压成极细一股,在外墙飞檐走壁。 脱离了窗玻璃的窗沿还不到他的腰高,季澜几乎半个人都悬了空。 一阵失重的心悸感迅速地攀上,血液奔涌的声音混杂着风声。 他想挣开双手来保持平衡,却导致重心更加不稳,猛地一晃,双脚几乎要脱离地面。 季澜下意识闭眼,呼吸在某个瞬间停滞。 忽然,一只手适逢其时地托上他的腰间,稳稳当当地止住了他的坠势。 季澜骤然睁眼。 他额角有几滴渗出的冷汗,被凉风一吹散开在空中。 司清延压着他的上半身还在靠近,呼吸几乎就喷在他颊畔。 “外墙完全垂直,没有任何可以落脚的地方,从这里出去可不好看。” 暖色灯光亮起,将浴室瓦白的地面镀上层柔色,也将镜中男人侧脸的轮廓磨得柔和了一些。 在氤氲的水雾中,司清延关了花洒,扯下架子上的毛巾,一面擦头发,一面垂着眼,望向镜子对面洗手台上一道突兀的白光。 毛巾只在湿漉漉的头发上短暂停留了几秒,就被无情地扔回架子上。 司清延随意将浴巾围在腰间,一手勾起了洗手台上那条反着光的银链。 银链的下端穿了一个圆柱状的装饰物,不到指甲盖大,外形晶莹剔透,像是水晶之类的东西。可若是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圆柱一端四分之三处的地方,有一道不易发觉的细缝,或许就连佩戴这件装饰的人都不知晓。 司清延却一看便知。 他很是流畅的打开了这个圆柱形装饰,从里面取出一片更加小的片状物,插进通讯指环上。 指环上的蓝光跳动一下,随后一道光屏出现在司清延的面前。 页面上显示的是一个文件夹,里面铺着十几个长条文件,最顶部的文件夹标题极其醒目:“议会内部人员信息”。 司清延迅速将所有文件浏览一遍后就将芯片随手丢进了马桶。伴随着身后的冲水声,他撩了把额发,走出浴室。【】 12、第11章 刚刚逃离失败的经验显然没有让季澜长记性。 只让他的脸色变得更冷,像是冻了一层冰。 趁司清延进浴室的时间,他又一个人晃下了楼,将视线放在那唯一一扇出入的门上。 女郎还坐在沙发上,茶几上的那杯柠檬茶纹丝不动。 她似乎都坐得有些困了,一听到自楼上传来的脚步声却还是立刻提起了精神,期待地投去视线,却撞上一双黑沉沉的眼眸。 女郎猛地一怔,完全没想到在司清延的房中还会有另一个人,她双唇蠕动,正要说什么,却见男人如同没看到她一样走向了门。 “嘀——虹膜信息不匹配。” 熟悉的机械女声从门上传来。 季澜默默收回视线,转头将目光放到了一边茶几上几乎没有动过的柠檬茶,又回响刚刚在楼上时隐约听到的对话,大致猜测出刚才楼下发生了什么。 司清延这是连这点时间都舍不得? 就这么怕他跑了? 他看向沙发上的女郎,注意到她眼中活像守了空房的落寞神情,不禁油然而生几分同情——不过也仅限同情而已,他实在没有什么旁观别人亲热的癖好。 他转身上了楼,还没走到二楼,就见有人已经披着浴袍半倚在楼梯口等他。 司清延的浴袍穿得没个正样,因为腰间围了条浴巾,故而连衣带都懒得系,就那么大敞着,露出结实、线条流畅的胸腹肌肉,还没来得及干透的水珠沿着沟壑淌下。 能让那些人念念不忘的,这位上将除了钱,约莫还有这副身子。 季澜脑海中不合时宜地蹦出这句话。 随后,他回想起楼下还在苦苦等待的那个女郎,又看向面前的人,兴许是被司清延传染了,唇角竟然难得地弯了一下,报复性冷声道,“快一个小时了,那人还坐着呢,怕是高估你了。” 事实上,将女郎的心路历程猜测出来并不难。 司清延作为帝国年轻有为的上将,又生了一张好脸,但凡有几番姿色的都恨不得专门服侍他,并以此为荣,其中不乏有几分隐秘的真情。 她原以为自己有幸与这位鼎鼎有名的上将春风一度,却不料事况急转直下。 若是她才进门没多久便出来了,搞不好引人浮想嘲弄,因而哪怕是干坐着,她也要尽可能多待一会儿。 女郎不说,在场两个男人却心知肚明。 司清延忽然敛了敛原本懒散的神情,似笑非笑地盯着季澜看了几秒,“有没有高估,你又没试过。” 两人对视而立,空气似乎都要被来自两头的视线穿孔。 季澜憋了一大串的脏话想说,但临嘴边又拉不下脸出口,脸色一时有些变化莫测。 这一幕被司清延看在眼中,唇角漾起几分恶劣的得意。 就在这时,他手上指环忽然轻微震动,司清延打开光屏,就见上面提示大门内监测到陌生人,与此同时,机械女声从一楼传来。 “嘀——虹膜……” 不等机械女声播报完,司清延就按下远程开门,放走了那位坚持不懈“独守空床”一个小时的女郎。 操作期间季澜透过光屏盯着司清延的脸,似乎想从他面上看出什么破绽。 既然监测到陌生人脸也会在司清延这里有提示,那他之前几次尝试岂不是都像是当着人家面撬锁。 见司清延若有所思地投来目光,季澜不觉脸上有些愠热。 想到自己暂时该是跑不了了,他几步跨上台阶,绕过司清延就往侧卧的方向走去。 谁知就在快要走到时,手腕蓦地被擒住。 清脆的金属轻碰声响起,冰凉的手铐被司清延戴到了他的双腕上,尺寸竟意外地合适。 手铐在灯下反着银白的光泽,比女郎那条银链还要闪亮。 司清延食指弯曲勾住了手铐中间的链条,在前面引导着季澜走往另一个方向。 虹膜匹配成功的声音轻轻响起,门立即向内弹开。 检测到来人,房间内的灯自动亮起。 这是司清延的卧室。 房间大而空旷,几乎没什么陈饰,只见房间中央靠墙的地方放着一张大床,床对面是一条桌子,上面放了些茶具和一个水壶。 不多时,司清延便从门外单手拎了条被子裹着枕头进来,扔在了床上,新来的被子与床上的原住民坨在一起。 季澜这才反应过来司清延卖的什么药。 他盯着司清延,默默将被铐住的双手举到眼前,眼神仿佛在无声发问:“既然已经清楚我离不开你的房间,为什么还把我铐住?” 司清延却像没看到一般,径直走到了床的另一边,一腿跨上了床,择出自己的被子就躺了下去。 深夜。 带着铁锈气息的凉风卷起干枯的枝桠上最后一片落叶,如同鬼魅般奔涌进破碎的窗,从另一侧哀嚎着穿过。落叶在碰到地面的刹那,破碎成烬。 宽广,无垠,苍凉,孤寂。 这是这个世界留给其上住民的最后印象。 高耸的楼房在这片荒芜中岿然不动。 在高楼的某处开放平台上堆满了被风卷来的各种杂物,栏杆之上结出薄薄一层白霜,一个像是某种动物幼崽的脑袋从高楼防护门中探了出来,又飞快地缩了回去,只留下一个黑色残影。 过了不知多久,从防护门中小心翼翼地走出一个男孩,约莫八九岁的样子,有着一头醒目的黑发和一双黑得望不到底的眼睛。 好冷…… 这是季澜脑海中唯一剩下的想法,周围的寂寥无声像是要将他所能活动的范围压缩到极致,眼尾残留的泪痕已经被风干,就连一丁点绯红都没再留下。 他站起身时腿脚已经有些颤抖,却还是一步步走向了栅栏边。 高楼之下,暗无天日。像是望进一口不见底的深井之中,孩童的身形与之相比不及井上一粒石子。 好孤独啊——有没有人能陪我说说话…… 为什么要留我在这…… 为什么……为什么我不能去死呢? 在某种力量的驱使之下,季澜忽然抬手抓住了栏杆,本就摇摇欲坠的栏杆被他一碰,顿时向外侧栽倒下去。他望着无尽的深渊,抬腿迈去。 下坠,急剧的风声在耳畔猛拍。 一只黑淋淋的触手忽地自深井中伸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他袭去! 季澜猛地惊醒,下意识挣扎间他的腕骨磕在冰凉的手铐上,一阵凉意顿时从背脊攀上头顶。 他这才惊觉自己出了一背的汗,因失水有些口干舌燥。 ……被拷着睡觉的感受实在不算好,尤其是旁边还躺着一个巨大热源。 季澜已经适应了房间内黑暗的环境,大致辨别出方向,以一种别捏的姿势撑着半侧过身,从床沿坐起来。 检测到他站起,床头灯发出暖橘色的光芒,照亮了一大片空间。 季澜屏住呼吸,回头瞥了一眼平静仰卧的男人,而后才向对面的桌子走去。 兴许因为走得太急,在经过床角时他一个不留神被绊了一下,双手在手铐的束缚下无法挣脱,他重心不稳,眼看就朝着桌角磕去。 一股极大的力气自手腕上方传来,硬生生将他向后拽了回去。 季澜踉跄几步,借着橘色的光看清了男人凌厉的眉眼,完全不像刚睡醒的模样。 几分钟后,司清延勾着手铐的链条带小孩似的将人扯到桌前坐下,将刚从水壶中倒出的一杯水递向季澜。 等了一会儿却不见接,司清延撩了下眼皮看去。 就见后者扬着下巴,唇角紧绷,双眸如同淬毒的利剑般死死指着他。 “看我干什么?不是你要喝水吗?还是——我会错了意?” 说着,他眼中流露出很明显的谑笑。 下一秒,他听到了从季澜口中发出牙齿摩擦的轻微声响。 司清延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人,竟然觉得他有些像某种困兽。越毁灭,越挣扎。 司清延眼中稍纵即逝地划过一点幽深的火苗。一个从未想过的念头蓦地在脑海中腾起,他原本只是顺便将这个人留在身边,逐步策反,以便哪一天能用得上,可现在,他忽地想,为什么不能是合作? 在霍仑时,他就见识过季澜的表现,无论是反应能力,还是铤而走险的风格,都胜过他那些萍水相逢自以为是的“队友”。 若是抛却那些可笑幼稚的同情心,下手再果断利落一些,兴许真是个不错的合作对象。 更何况…… 司清延心中难得地生出一分恶趣味:看着一个表面上干干净净的人走向万劫不复的血与恶的深谷,不也是一件有意思的事。 短短几分钟内,季澜似乎经历了极其百转千回的心理挣扎后,最终用被拷住的双手接过了水。 司清延在一旁抱着双臂,见他仰头喝完水,面无表情地将杯子放回桌上后,伸出右手,用戴着指环的手指碰了碰手铐的感应区域。 手铐“咔嚓”一声打开,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声响。 而后,司清延无视了季澜像要吃人一般的神情,转身躺回床上,闭上眼开始假寐。 透过眼皮,他感受到床头灯因为太长时间没有监测到红外线移动而熄灭,过了两秒又亮起。 轻微的脚步声在室内响起,随后身边的床铺向下凹陷。 几乎在季澜的背刚刚和床面接触的刹那,司清延一睁眼,又快又准地伸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而后,在旁边传来的极力压制着的低吼声中不紧不慢地开口,“代替手铐。”【】 13、第12章 不算明亮的灯光从会议室穹顶的各个角度打过来,中央的圆桌上摆着丰盛的菜肴,边上围坐了一圈人。 除了一个人,其他人都清一色地穿着黑色正装,正神态各异地半倚半靠在椅背上——好似正在进行的不是帝国顶层的例会,而是一场随时都能退场的酒席。 而唯一正对着门坐的那人,却十分突兀地穿着一身银白色燕尾服,礼服外侧还泛着淡淡的碎金色,似乎昭彰着他与众不同的身份。 乍一俯瞰,活像一圈黑色的珠子中混入了颗白的,串成一条不伦不类的手串。 “各位我瓦希和亲爱的贵客们,欢迎前来参加例会,与我共同商讨目前帝国内部存在的显著问题。” “白色珠子”开口了,其他所有“黑色珠子”都将视线投向那里。 有几人端庄地停下了口中的咀嚼,意识到这回这位帝王呼唤他们来或许并不只是一场简单的吃喝晚宴,而另一些人则继续不以为意地拨弄着手中的刀叉,一边漫不经心地抬起眼皮。 瓦希和视线扫过在场众人:“这次我主要是想和大家聊一个人。” 此话一出,会议室内静了片刻,而后有一阵搔动。 “上次表彰大会,我与你们和军事局三方共同敲定对于司清延的晋升办法,结果也已公之于众,但我总觉得有些不妥……” 他语气听上去有些苦恼,说着刻意拉长了尾音,给其他人留下接话的空间。 坐在这张圆桌上的除了帝王就都是议会的人,无不受到了帝王允诺他们的好处,正如瓦希和口中所说的是“贵客”。 不管心里如何作想,对于帝王的决策他们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同意! 真要他们出言划策时便各个都噤了声。 一阵冗长的沉默后,才终于有人谨慎开口。 “陛下不早就与那些军中的人约定,说达到最高级后就会提拔他们为那什么……‘统军元帅’?” 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实则点出了主要矛盾所在。 在场的只要不傻都能明白。 上次表彰大会上,一些军外人员已经对帝王忌惮司清延的态度有所察觉,稍微胆大一点的都巴不得趁这个好时机去勾搭他。 在这个酒肉横行的帝国首都,稍微松懈便容易放纵沉沦。 万一司清延真的受到那些人的挑拨,被打消了积极性,不再愿意为帝王效力,只怕帝国会失去一个得力上将。 可若是真的按照约定将其升至统军元帅,手握兵权,他的存在又会对帝国产生直接威胁。 毕竟那样一个手上不知沾染了多少鲜血的人,放在哪里都是极其危险的存在。 他们先前放任帝王的决策,就是建立在他们自身利益得到保障的前提下,若是连自身利益都遭到了动摇,他们也不得不捡起自己的职务进行干涉了。 很快就有人对瓦希和上次的决策表示了质疑。 “这不是摆明了告诉其他军员,他们再怎么拼死效命也不会得到晋升吗?” “是啊。我也觉得陛下上次的决策似乎有所不妥……”又有人观察着周围人的神色,谨慎开口。 这时,一道轻缓的声音忽然从帝王坐的方向传了过来:“不然呢?” 说话的是给瓦希和身边给他倒酒的男人,这人留着一头长发,脸上画着妆,尖下巴,长相和他的嗓音一样带着种阴柔的气质。 所有人只看了一眼,就不约而同故作无意地收回视线,似乎看见了什么很惨不忍睹的东西。 瓦希和笑眯眯地接过他递来的酒,任由男人娇软地靠在他的肩上,说,“要是不那样决策,难道你们要让那么一个血腥暴力的男人靠近陛下?” 在场没人说话。 就听侍男的声音又一字一顿地响起,让人联想到某种竖瞳冷血动物,“高、层、禁、血、腥~” 瓦希和对此并无不满,只眼神示意男人别再公开说话。自己喝了几口酒以后,面上转而有有些担忧起来。 “如你们说的,司清延真的会消极怠工,更甚影响到军中其他人,那该如何是好呢?” 在议会的大快朵颐和时不时响起的酒杯磕碰声中,有人道:“放心……少他一个又怎么样……嗝!” “不如找他谈谈?”长发侍男的声音又夹着响起。 - 咖啡厅。 司清延坐在一间有着落地窗的包厢内,一手松垮垮地支着下颚,漫不经心地往一旁窗外看去。 街对面的某个狭窄的巷口,探出半个脑袋,而后黑洞洞的枪口指向这里。 司清延没眨眼,指尖在桌面很轻地敲击了一下。 窗面反射出坐在他对面的人。 已经六十出头的年纪,面上隐约有细纹,却算不上苍老。 据不完全统计,正常星际人的平均自然寿命可以达到一百二十岁左右,然而肯曼人口的平均寿命却只有六十岁不到。 主要原因是其上占据人口大头的贫民缺乏医疗保障和基本生存需要,死亡率极高;而处在顶层的人譬如帝王,又因贪淫作乐普遍寿命都不长。 就司清延心里话来讲,瓦希和都活了大半辈子了,这个位置也该换人了。 只不过这话自然不可能当着人家的面说出来。 司清延甚至连异常的脸色都没有分毫表现,他客客气气地看着瓦希和先喝了一口咖啡,自己才端起面前那杯浅浅抿了一口。 帝王单独约谈他,还偏要在这种不怎么正式的场所,很难让人不多想,但顾及整个咖啡厅应该已经被瓦希和的护卫队暗中包围了,他的一举一动都表现得毕恭毕敬。 “陛下应该不是只想约我喝个咖啡吧?” 司清延刻意低垂着眼睛没看瓦希和。 在瓦希和看来这是一种臣服的表现,于是他笑了一声,“你也可以这么认为,我就想和你聊聊天。” “这帝位,其实我坐得也不安稳,这些年来,也就有你一个人最让我信任,也多亏了你,为帝国打下不少功业。” 瓦希和的语气放缓了一些,带着几分语重心长的意味。 至此,司清延心下已经明朗了瓦希和此次前来的目的。 他状似有些受宠若惊的样子,忙坐直身子,“慌乱间”手肘撞了一下桌面。 咖啡杯碰撞桌面发出轻响。 “陛下说笑了,为帝国立功难道不是我该做的吗?” 瓦希和视线扫过杯中晃动的咖啡,“我知道你会这样想,这也是我信任你的原因。” 说着他忽然叹了一口气。 司清延趁机微调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嘴角,看着咖啡上映出的瓦希和的倒影,正心中疑惑这老玩意又要干什么,就听他再次开了口。 “清延啊……” 司清延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忍住一拳砸过去的冲动,只觉得肾上腺飙升。 “一眨眼都过了十二年了,我还记得十二年前,我把你从那个恐怖的地方救出来的那天……那时候你才是个半大的孩子,能有现在的地位怎么说也该对我感激不尽……你还记得吧?那时……” 司清延蓦然顿住。 片晌,他扯起一个淡淡的笑,“当然。” 他当然会永远记得那一天。 只是他从来没有想过还会有人跟他聊起。 更可笑的是,瓦希和竟然还期望用这件黑白颠倒的事来打动他,让他继续为他效忠。 腥臭的暖风仿佛又扑面而来,司清延平静地看向瓦希和,眼前又浮现了那场……屠杀。 “司清延!跑啊——!!” 身后来自队友的喊话声响起,司清延握紧手中兵器,刚要转头,一股热流喷洒到他的脸侧,沿着脖颈淌下。 重物倒地的闷响在耳边炸开。 他没有时间去辨认那是哪个队友,因为满地都是尸体,而浩荡的脚步声又在身后逼近。 他来不及思索,拔腿就跑,胸口传来伤口撕裂的剧痛,如根根绵密的细针扎在头顶。 他提着兵器的手因长时间负重而有些失力,几乎快要抓不住。 粗犷的男声在身后响起,“那里还有一个!应该是最后一个了!” 不……不! 他清楚地记得,他还有队友,那三个伤势未愈的队员正守在能源核心的位置……他们需要支援! 忽然,他像是疯了一般转过身,提起手中兵器就朝最前面几个敌人冲了过去。 一阵厮杀,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只知道全身都被黏腻的血液浸透,分不清是不是自己的,身上的伤口已经失去知觉。 他拖着沉重的身躯往前走了几步,将兵器支撑着地面勉强站立。 飞船降落的强烈气流仿佛要将地面上一切冲散,他忽然有些耳鸣。很快,一双鞋停在了他面前。 一道模糊不清的声音说:“陛下,能源核心已被攻占,抓到三个……” 司清延闭上双眼,强迫自己从回忆中抽回思绪,睁开眼望向军事局的大门。 他依旧记得自己第一次是怎样走进这扇门的。 十多年的仇恨似乎随着他一次又一次踏进门槛,逐渐被踏平了。 司清延敛起面上不慎流露的神情,浅褐色的眸中冷静得可怕。 直到一阵很轻的脚步挪动声在身畔响起,司清延倏地回过头,就见季澜神情古怪地盯着他,也不知看了多久。 “……” 司清延收回视线,几乎转瞬间又恢复那副有些嚣张跋扈的神态,若无其事地用下巴点了点前方,示意季澜跟上,自己则迈着大步率先朝军事局走去。【】 14、第13章 距离上次平乱任务才过去没多久,军事局便又迫不及待地给司清延塞了个s级征伐任务。 虽说帝国内能带领执行s级任务的人不多,但也不至于就单单盯上他了吧? 也不知是瓦希和以为上次那番“真情流露”真的让他感动到心甘情愿为帝国出生入死,还是军事局早已将他视为眼中钉,恨不得尽快除掉他。 总之,司清延完全没有推脱的余地,就再次被“委以重任”。 出任务前,他临时带季澜去了一趟军事局登记军籍,顺便将其绑定为自己的副将,以便每次出任务时都能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 虽然按理来说级别相差过大的两人应当不能绑定,但办事处的听说季澜是个没出过任务的新人,加上他那张乍一看就没什么能力的脸,当时眼都直了,巴不得他能在任务中拖死司清延,故而爽快答应。 几日后,战舰降落在爱尔拉曼帝国边界,一颗音译名为“仁城”的行星上。 这颗星球尚处在热兵器刚刚普及的时代,贫富差距有如天堑。 贵族资源富余,信奉宗教,聚集的地方建立起大型的宗教和娱乐场所,贸易集市更是随处可见;而大部分平民则聚居在土石塑成星罗棋布的矮楼,平时靠耕种打猎自给自足,将多余的粮食廉价卖给贵族以积累一些微末的钱财。 但随着发展,资源的极度不平衡日益彰显,贵族想要获得更多利益,而平民也逐渐认识到自己在生产中不可替代的价值,开始争夺权利。 带来的结果就是贵族和平民之间的矛盾骤然激化,到热兵器普及之后,更是彻底爆发。仁城的战火已经持续了两三年,从半空中俯瞰,遍地都是垃圾、废墟、残骸。 负责驾驶的军员好容易才捡了一处较为平坦的地面停靠。 反冲时,巨大的气流与地面碰撞,激起漫天尘土。 战舰门刚打开就有人走了出去。 “咳咳咳!咳咳……” 不过三秒,空中漂浮着的浓重尘土随着被呛到的那名军员一同卷回舱内。 “咳……!这什么鬼地方?!不是说帝王扩张领土也是要提前观测,判断价值的吗?难不成这地方的能量特别充裕?” 另一个军员回答了他:“你不知道?” “这颗星球从几个月前开始靠近帝国所在的恒星系,预计将在近几个月被浮空的主恒星捕获。不说这个位置近到威胁帝国的利益了,光是要瓜分走一部分主恒星的恒星能这件事,帝王就不可能放任发生!” 司清延听着他们拉歌似的对话,觉得耳边有些吵——这对他们的任务有影响吗? 几步之外的齐野似乎也有同样的疑惑,但他只是看了眼司清延,等待他的指令。 他这次不是以副将的身份来的,而是在帝国网上接下的这个任务,和其他几人随机组队。 他没想到会在任务中遇到司清延……和他那位副将。 齐野的视线已经忍不住在季澜的胸章上瞟过无数次了,但出于礼貌他还是什么都没问。 司清延接过他的视线,抬手挡了挡扑面而来的尘土,转身对舱内道, “来五个人跟我一起,正面突进打掩护。驾驶室的留下来守着,其他人听齐野安排,潜入寻找并尽量攻破能源核心!速战速决,降低损失。” “是!” 立刻有人应声,出来五个扛着长枪的人站到了司清延面前。 空中漂浮的尘土逐渐散去了一些,战舰外的场景展现在视野中。 他们所在的地方似乎是一个平民聚落的外围,十几米之外,高低起伏的石屋像是无数个从地里长出的烟囱,其间夹杂着狭窄曲折的道路。 虽说刚刚两名军员的对话聒噪了一些,但事实也的确如他们说的那样。 从帝国网提供的任务信息来看,仁城不仅发展落后,气候也算不上好,至于能量……多是没有的,能源核心也是够分散的。 一个星球的要害之处,也是其上能量最集中的地方,被称为“能源核心”。 相比其他较为分散的能量,能源核心处的能量有着自己特定的结构,一旦被破坏,能量就会失控,散落到漫无边际的宇宙,不再为这个星球所使用。而这时,若没有外界输入,星球上剩余能量又不足以维持正常运行,整个星球很快就会急速衰老,最终湮没。 爱尔拉曼做的,就是攻破那些外星球的能源核心,在住民走投无路,被迫臣服之时,再将帝国内部储存的能量输送进去,从而实现对星球命脉的控制。 能源核心作为一个星球上能源最集中的地方,很多时候不止一个,位置各不相同。 譬如仁城,据监测其能源核心共有五个,其中三个位于平民生活区,另两个位于贵族聚集的地方。 要在短时间将其全部攻破并不容易。 即将到达聚落时,司清延忽而停下脚步,毫无预兆地转过身,原本走在他身后的季澜险些没来得及刹住脚,本就阴沉的脸上眉头蹙得更深。 司清延却好像没看到,将一把手枪枪柄的方向对着季澜,递了出去。 季澜那张活像吃了几天前馊饭的脸上有一闪而过的愕然,却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把枪,一动不动。 “怎么,不会用?”司清延十分微妙地笑了一声,颇具挑衅意味。 季澜双唇蠕动一下,正要开口,司清延的手忽然在眼前落了下去——直接将枪别到了他腰间皮带卡扣上,转身留下一句话。 “不会喊我教你啊,季……副、将。” 站在一旁的几名军员看着司清延这一句堪称调戏的话,表情都不约而同地扭曲了一下。 见司清延已然打头往聚落的入口处走去,他们赶紧提枪跟上。 四下阒然无声。 一行人刚走进一条仅容两人同时通过的小巷道,司清延身后有名军官“嘶”了一声,嘀咕道,“这地方跟迷宫似的弯弯绕绕,可真是适合埋伏!” 说着,他扭头往旁边地上唾了一口。 那口唾沫刚沾地,一阵不知何处而来的风蓦然吹沙而起,猝不及防喂他吃了一口尘土。 那军官呸了一声,松开抱着长枪的一只手就去捂嘴。 这时,一道破风声骤然响起。 一支锋利的短矛直直朝着他飞去,男人只来得及转头看去,瞳孔骤缩间,短矛已经插进了他的脖颈! 鲜血喷溅,男人抽搐几下,砰的一声倒地。 所有人顿时神情紧绷起来,长枪上膛的声响此起彼伏。 司清延的脚步微顿,握紧了腰间的手枪。 他之所以没选择杀伤力更大的长枪,就是考虑到长枪需要双手操作,在如此狭小曲折的空间不易施展,一个没反应过来就会像刚才那男人一样。 他回头看了眼季澜,就见后者抿着唇,兴许是为了躲开身后那人飞溅的血,和他的距离不知什么时候拉近了。 “注意风口!” 司清延压低声音提醒。 这地方的地形本就错综复杂,左右两侧都有可以过人的羊肠小道,加之时不时刮来的风卷起尘土,阻挡视线,可谓敌暗我明。 司清延说完,朝后方一名军官做了个军中约定成俗的手势暗号,那人会意,从囊中掏出几个烟雾弹,向各个方向扔去。 几乎刚扔出,四面八方就传来混乱的枪炮声,与短矛发出“嗖嗖嗖”的声响两相呼应。 几米之外,一道身影如兔子般窜过,乍一看竟是一个看上去只有十来岁的少年。他手中扛着有他半人高的枪,从腰间拔出一支短矛塞进枪口,半蹲在一座矮房子后,抬起枪瞄准了一个方向。 突然,一个烟雾弹却骤然在他前方炸开,浓重的烟雾自视野范围内开始蔓延,很快就将连他所在的区域一起包裹。 “妈的!” 少年忙放下枪,用手肘掩住口鼻,禁不住咳了几声,而后弓着身往反方向跑去,一边招呼着那边同样持枪的几人,“小心点!他们竟然有那种东西,暂时不要贸然进攻,珍惜兵器。最好抓到活口,让他们给我们批量制造,有那东西我们就不需要想办法制造风尘了。” 说完,他又转身往另一个方向小跑过去。 一个和他年龄相仿的男生担忧道,“万一他们叫援兵怎么办?” “放心吧,他们的制服样式不一样,应该不是和那些死土豪一起的。大不了我们就威胁他们,不让他们有通风报信的机会。” 刚刚卷起的尘土逐渐散去,一行人在烟雾弹的掩护下一路向前,最终来到一片空地。 这地方类似与聚落中开展活动的公共场所,土屋在其外围围成一个椭圆形,向外呈放射性延展。 除季澜之外,其他几名军员在司清延的指令下往各个方向分散,很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迷宫般的地形中。 刚踏进那片空地,一颗子弹便自侧方破空而来。 司清延迈出的腿骤然收回,拔出手枪以一个微妙的弧度将其拍开。 子弹在空中划过一道柔韧的曲线,朝着对面的土屋飞去,接触墙面的刹那,子弹轰然炸开,在墙面延伸出几道裂纹。 剧烈的震响尚在耳边回荡,司清延已经做出了下一步动作。 他开了一枪,血肉喷溅的声音随之响起,一个身着土黄色制服的人踉跄倒在空地上。 那人正是刚刚子弹的来源。 他的死似乎惊动了躲在暗处的其他一些人,杂乱的脚步声自周围响起,又司清延神色平淡,视线自前方的屋林间平稳扫过。 正在这时,他身后的季澜似乎注意到什么,手枪举起时发出一道很轻的撞针碰撞声。 然而下一秒,一阵孩童的啼哭声猛然自前方的土屋间响起! 紧接着那声音又突兀地中断,像是被人强行捂住了嘴。 一个土黄色制服的人从土屋间探出半个身子,正寻找机会前往哭声来源的方向。 与此同时,司清延转身抓过季澜握枪的手,仿佛全然没有感觉到来自手中的抗拒,摁着他的指尖就对准那人扣下扳机! 开枪的瞬间季澜的手挣了一下,枪口轻微偏移,只击中那人的肩。 季澜一咬牙,挣脱了司清延的手。 而枪声却依旧没有停。 那一发子弹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其他几名军员立即从各个方向开启进攻。 司清延的右手立刻又扣住季澜持枪的手腕,左手开枪毙了被击中肩膀那人,而后又朝另一个方向连发几枪。 一个准备偷袭的人在距离他们几米处应声倒地。 司清延这才松开季澜。 几乎在他指尖刚刚分离的刹那,黑洞洞的枪口毫不犹豫指向他的颈部。【】 15、第14章 枪口之后,是季澜冰冷的双眼,比黢黑的枪口更加深邃。 “凭什么……” 被他击中了肩膀后倒下的那人历历在目,季澜的嗓音有些发紧,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就不怕我朝你开枪?” 枪口就指在司清延最脆弱的部位。 他定定地和面前的男人对视几秒,缓慢地抬起左手,将自己手中的枪对上他的胸口,唇角倏然扯起个玩味的笑。 司清延喉结轻微滑动,嗓音压得极低,发出一个短促又果断的音节。 “开。” 几步之外,他的队员已经单方面压制那些身着土黄色制服、看上去像是组织内的人。 那些人是贵族雇来的,本是为了捞笔大钱好一劳永逸,故而铤而走险,却不想有人会因此失去性命。 能参加s级任务本就已经筛掉很大一批特种军员,除了先前那个因为太过自负而死于暗袭短矛之下的,剩余这些跟司清延来的人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剩下的土黄色制服面对劲敌从原本伏击的地方“倾巢而出”,反击了几个回合,见形势愈发不利,心里纷纷打起退堂鼓,混乱间有人喊道,“撤退!先撤退!!” 同时,离他们更远的地方,强烈的轰炸声乍响。 紧接着淹没于枪声和急匆匆的脚步声之中。 季澜胸口起伏得有些明显,但握枪的手却很稳,他双眼死死地盯着司清延,像是想要将他穿透。 手指被紧紧摁住时挤压的痛感已经消去,但触感却仿佛还在,他甚至能想象到司清延当时该会是怎样一副睥睨蝼蚁的神态。 ——自最初从茨云被带到肯曼,在霍仑对击起义群众,再到被迫参与这个征伐任务,他没有一件事是自愿的。 刚才,司清延又按着他的手强迫他对仁城住民开枪,相当于变相地让他参与了这场侵略性质的袭击。 那些人对司清延他们来说或许是猎物,或许是可有可无的碍眼存在,但对季澜而言,他与他们完全无冤无仇,他凭什么…… 他原本也是受害者中的一员。 而这个丧心病狂的人,竟然一点一点将他拖下水,让他的手上沾满罪恶的血,贴上侵略者的标签。 想到这里,季澜的呼吸就难以遏制地急促起来,心率随之狂飙。 他指尖微微收紧。 ——现在,他只要按下扳机,司清延就会倒下在他面前。他就可以为那辆空列上的人报仇,为他被侵略的星球…… 不对。 “你觉得你的敌人是我吗?” 和脑海中的声音一同响起的是司清延略带哂笑的话音。 远处,一双淡绿色的眼睛忽然出现在一栋土屋之后。 随后一个少年青稚的脸庞半露了出来。 “那个人是不是他们的头领?”稚嫩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少年头也没回,抬起手将从他腰后探出的绑着双马尾的脑袋按了回去。 他视线落在司清延的身上,手中紧握枪支,眼中却闪着炯炯的光。 片刻后,他转头看向躲在他身后土屋中的几个人,轻声说,“刚才小鸥宁的哭声被发现了,是那个人帮我们解决的。他的人还赶走了那些黄土兵,敌人的敌人就是战友——你说,他们是不是天神派来救我们的?” 听闻他的话,躲在土屋中的几个人缓缓走出来看向他,却并没人说话。 他们几人中有老人、小孩,还有个抱着孩子的妇女。 妇女怀中那个还未断奶的孩子就是少年口中的“小鸥宁”,刚刚不知是饿了还是被此起彼伏的枪声吓坏了,突然放声大哭起来,被妇女急忙用手捂住嘴。而此刻,他正叼着妇女一根手指吮吸着,口水从脸颊流下来,浸湿了襁褓。 妇女好像没注意到,她望着少年,眉头蹙起,看上去有些担忧。 “他们比我想象的强。” 少年的视线落回司清延身上,说着往前走了一步,“我想去投靠他们,我可以为他们提供那些贵族准确的位置作为交换……” 说着一手扒住了前方土屋的墙沿,只差一步就要暴露在掩体之外。 身后却突然伸来一只手抓住了他,“尔莱伊!” 被叫到的少年回头看去,与那妇女四目相对,妇女摇摇头,双唇抿得紧紧的。 尔莱伊与她对视片刻,正要摇头叹出一口气,一道纷杂的脚步声忽然自远处逼近,他双眸猝然睁大,神情紧张地看向身后其他人,转身反抓住妇女的胳膊,带着她和他们一起往反方向撤离。 比那道有如千军万马临城的脚步声更先来到的,是司清延指环中传来的消息。 齐野:“第一处的能源核心已攻破!” 随便换个人,旁边跟了个随时可能开枪击杀他的人,或许早就连呼吸都无法顺畅控制了,但司清延却淡定的好像季澜手中是把假枪,不紧不慢地放下刚刚拿起来看完指环消息的右手。 这时,他身后一条小径中传来零散的脚步声,正逐渐靠近。 季澜的脸色有些泛白,举枪对着他的手忽然轻微晃了晃。 很快,那道脚步声在司清延身后停了下来。 “报告上将!” 那名军员刚开口,就敏锐地发觉现场的氛围有些寂静且怪异,不知为什么,自己这位上将正和他的副将正立在一座矮屋掩体后,沉默地面对面而立,垂在身侧的手中都紧握着枪,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针尖碰麦芒的交锋。 交锋? 他愣了一下,有些疑惑地摸了摸脑袋。 正在他犹豫到底要不要上前打搅的时候,就见司清延的手忽然动了动,动作流利地将手枪别进腰带的卡扣中,朝他转过身来,唇角似乎有一道微乎其微的笑意转瞬即逝。 军员的脑筋蓦地打了个结,他慌忙解开,将那点遐思抛之脑后,朝司清延颔首道:“附近已经扫荡完毕。那些身穿土黄色服装的人应该是一伙的,因为打不过我们逃了,因为地形不清楚,我们追起来很吃力。” 司清延朝他挥了挥手示意明白,而后其他刚刚跟随他一道的三名军员姗姗来迟,跟着一起返回战舰停靠处。 虽说敌人实力并不强劲,但在这复杂错综又全然陌生的巷道中进行游击,他们中的几个人多少还是负了些轻伤,一边走一边从囊中掏出布条来止血。 “可吓死我了,刚刚真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我正瞄准呢,一个人忽然从旁边朝我这里开了一枪,你们知道那子弹的威力有多大,一爆炸我直接整个人给掀飞了,要不是穿了防弹马甲,弹片就穿进我胸口了!” 说着那名军员掀开被割开一个洞的外衣,给其他人展示他防弹马甲上烧焦的凹痕。 防弹马甲由军中统一制造,随着制服一同分发给每名军员,耐寒耐热,被子弹一次洞穿几乎是没可能的,最多在上面留几道烧焦的凹痕。 也正因为有这层防护,先前那个军员才会大意丧生。 “你们遇到有人用短矛攻击的了吗?”忽然有人问。 很快一道声音回答了他:“没有,都是子弹,撞击目标后会燃爆。” 另一道声音骤然惊乍,“不对!” “我们后来基本也把那一帮人见了个遍,他们进攻很莽,能处理的我们都处理了,顺便搜罗了一些物资来,但都没有见到短矛,那只在之前被偷袭的时候见到过……” 那人说着声音忽然弱了下去,与此同时,其他人的神情都随着一阵沉默紧张起来,刚刚才松懈下去的手又抱紧了枪,如临大敌地环视四周。 然而走了几分钟,不仅没有突然卷起风尘,更是连一点风吹草动的声音都听不到。 司清延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一结果,连腰间的手枪都没去碰,仿若闲庭信步,率先出了那处聚落。 也是令人惊奇,明明在这种像是迷宫一样的地形中只走了一次,他却能凭借着一种惊人的方向感找回来路,众人一出去便是那艘停靠的战舰。 见他们回来,门缓缓移开,里面走下来两名负责驻守的军员。 “不出意外的话,刚刚我们应该遇到了两种不同势力的袭击,按照惯性的想法,无外乎贵族和平民两方。我们进入的时候,两方尚处在战局僵持阶段,又或许是注意到这些‘外人’,故而决定暂时停战合作。” 一名看上去基本没受伤的军员担任了讲解员的身份,向那两人简单交代情况。 说这段话时,齐野正好带着人聚落外围赶回来,相比司清延这边多数是轻伤,他们那边的战况似乎更惨烈一点。十来个人的队伍少了两三个人,其他人也各个灰头土面,其中一人还正面目狰狞地从肩膀上拔出一支短矛。 刚听到“讲解员”说完最后一句,齐野就忍不住打断,“合作个屁!你们那里遇到用短矛和鼓风机进攻的了吗?” 那人正下意识要反驳,他的话就又赶着响起,“我们去了能源核心的位置,全他妈是人!我感觉那里正好是个平民集中活动的场所。他们对地形太熟悉了,很快就发现了我们,不断制造风尘来混淆我们的视线,然后用短矛进攻,要不是后来另一批人牵制了他们,我们估计都很难靠近能源核心。” 那人这才干巴巴地闭上了嘴,将视线投向他们队伍中的核心人物。 却看见司清延正抱臂斜靠在战舰的门边,压着眉一动不动地盯着季澜。 似是感受到周遭投来的视线,他抬起眼睛,凛冽的目光如芒刺般自众人身上一扫而过,无端让人有些寒毛竖立。 然而下一刻,他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像是玉石一般冰冷,带上几分锐利的戾气,“管他们有几方势力,但凡阻碍任务的,一并杀了不就成了。考虑那么多有的没的,我可没闲工夫和你们把这个任务耗到最后期限。” 顿了顿,他转而看向季澜,“你说是吧,季副将。”【】 16、第15章 等战舰成功降落在下一个目标地点附近时,日已近暮。 大地被昏暗的紫色光辉笼罩,每分每秒都在被无尽的暗夜啃噬。 司清延根据帝国网上给出的情况,加上现场大致考察了一番,得出下一个距他们较近的能源核心的位置。 那是贵族生活区一个城堡外形的宽大教堂,不算高,从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望过去只能看到一个尖,在当地叫作“库马堡”。 众人经过讨论,一致以负伤为由,同意在战舰上休整一晚再进攻这一处能源核心。 当然,作为团队核心的司清延对此的表态是没有态度。 无论在什么任务中,他都不喜欢参与团体行动,更倾向于我行我素,与队伍中的人几乎不会产生什么交集,而事实证明,他每次作出的决定都是效率最高的。久之,其他与他组队的人习惯于将司清延奉为真理般的存在,即使不全然听从,但任何决策前也都会征求他的意见。 不过也仅限于他们问一句司清延答一句,绝不多说。 军事局还就他缺乏团队意识当众点名批评过,那之后司清延就被限制了接受非领导者任务的资格——即每次出任务他必须要作为队伍的领导者,为整支队伍的行动负责。 这个规则被宣布的时候,在场大概只有应灼看到了他黑得像要杀人的脸。 即便如此,司清延依旧不怎么参与团队讨论。譬如这次任务,那些队员们的分析他早在战斗半途就已经想清楚了,但鉴于这对完成任务没有什么帮助,因此他干脆没提。 谁知那些人偏偏对这些事格外感兴趣,一直聊到了最后一点天光隐入地平线。 “晚上轮流守夜,两个人一小时,轮到的自觉醒来。” 因为人数为奇不好分配,故司清延扔下这么一句,自己先占了这最开始的一个小时。 仁城的白天有些燥热,相比之下晚上的天气就凉爽得多,偶尔吹来的微风没有白日里那样嚣张。 战舰的舱门半开着,从外面吹进的凉风恰到好处地冲散了舱内的闷热。 季澜后脑勺靠着舱墙,支着一条腿,一手搭在膝上,另一手却下意识地按在腰间的手枪上。 舱内的空间不大,将近二十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横七竖八地挤在里面,扑鼻而来的汗臭和隐约的血腥味将狭小的空间塞得满满的,在里面待久了叫人近乎作呕,而那些人不知是待惯了还是真的太累了,没一会人竟然就有人打起了鼾。 季澜皱着眉阖了一会儿眼,那阵隐约的血腥气像是与他血管中流动的液体交相呼应,狂涌着扑上他脑门。 脑海中再次浮现白日里司清延抓着他的手瞄准的那一刻。 就在扳机将按下的那一刻,季澜倏地睁开眼,按着枪的手因为用力而被枪柄上的纹路硌得隐隐作痛,在他松开时知觉才缓缓跟上。 因为觉得季澜是司清延带来的人,看到他胸章上的星级时,那些军员最开始的反应和上次任务中的刀疤脸不谋而合,都下意识地把这当作了司清延的情趣。 毕竟谁也不想招惹这个以杀伐果断著称的上将,即使挨着挤着也不往季澜那边挤。 季澜因而得到了一块几乎足够躺下的空间。 他很轻松就从地上站起来,环视一眼舱内,悄无声息地半开的舱门挤了出去。 出乎意料地,他没在门口看到司清延。 仁城的夜空格外清澈,数不清的星子像是洒在黑幕上的沙砾,虽不算很亮,却给这夜晚增添了几分奇幻之感。 季澜望着那星空顿了几秒,将目光扯回来,落在前方。 一簇自树林中透出来的隐约火光吸引了他的视线,火苗舔舐干柴的噼啪轻响在不远处响起。 刚刚挤在逼仄的环境中只觉闷热,一走出来,习习的凉风很快卷走了身上那点温度。寂静空旷的环境中,那点窜动的火光竟然让人感觉到几分安全感。 季澜不知不觉往那个方向迈出一步,同时手中不经意摸向腰间手枪。 然而他一步还没踩到底,左臂就被一只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后的手抓住了。 季澜呼吸一滞,瞳孔骤缩,正要转过身去,却听司清延的声音轻飘飘地在旁边响起,“不打报告擅自离开组织,加之白天企图制造内讧。我很难不怀疑你现在的行动动机啊。” 事实上,若是季澜刚刚出门时转个头,说不定就能看到这人正支着腿坐在战舰顶上。可惜他望着夜空不小心出了神,并没注意到身后的动静。 季澜正要碰到枪的手顿在了原地,转过身去,对上那双浅褐色眼睛,他习惯性挣了挣被攥住的手,语气毫无波澜,“起夜。” 闻言,司清延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放开手。 季澜似乎有些惊讶于他的果断,但也仅仅是一瞬,得到自由后,他转身就往远离战舰的一个方向走去。 谁知没走几步,身后的脚步声就跟了上来,始终和他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季澜蓦然停步,转过头时脸上带有几分恼羞成怒。 司清延的脚步随之停下,视线落在那头被披上银白星光的黑发,往下滑进他那双漆黑到底的眼睛——里面是锋利得想要将他就地切片的锐利目光。 “现在动机不明,我当然得盯紧你。”仿佛没有看到其中的愠怒,司清延笑眯眯道,“谁知道你想去做点什么对任务不利的事,或者……逃跑?” 顿了两秒,忽然像是想到什么,语气中带上几分玩味,“怎么?都是男人你怕什么?” 季澜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蜷,骤地转过身来,与他面对面而立。 两人之间的氛围一下子又回到了白天的剑拔弩张,唯一的区别是季澜还没拿起别在腰间的枪,指尖停在距离枪柄还有几厘米处。 司清延视线掠过他腰间那柄手枪,忽然觉得没有将其直接没收是一件有些错误的事。 即使在白天那时候,他也没有百分百肯定的自信,季澜真的不会扣下扳机。 不过……一路刀尖舔血走来的人即便真的到了被刀穿过心脏的时候,也会摸不清自己到底有没有过害怕吧。 凉丝丝的风从树梢挂着的残叶间刮过,发出窸窣碎响,带动着远处的火苗也禁不住更加欢腾起舞,一下子蹿到半人高。 噼啪的燃烧声中,一道脚步声忽然自林间响起,朝着战舰的方向而来。 两人的目光都是一凛,几乎同时看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很快,一个高瘦的身影出现在视野中。【】 17、第16章 来人是个看上去年纪不大的少年,一头亚麻色短发,有着很显著的淡绿色眼睛。他臂弯上提着一个篮子,视线有些警惕地在四周扫过,落在了两人身上。 他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从树林中走了出来,往两人的方向走来。 司清延顿了顿,这才发现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他只有他一半高的小女孩。女孩看上去有些怕生,攥着少年的衣摆亦步亦趋,又忍不住将头从后面探出来看,打量着这两个陌生人。 司清延的视线从女孩身上落到少年臂弯提着的篮子中,就见里面放着一只被树枝串着的烤兔,边上还堆了几个红色的果子。 未及走近,扑鼻的香气就已经随着风钻进了鼻子里,勾引起沉睡许久的嗅觉。 “啊……是你们!”走到近处,那少年状似才发现他们的样子,轻呼一声,在几步之外站定,有些紧张道,“我叫尔莱伊,是这片村落的住民,来替村民们向你们道谢,多谢你们替我们赶走了敌人。这里是野果和我们猎的野兔,来送给你们。” 他说着将篮子递向司清延。 司清延垂眸扫过少年,方才短暂的对峙他已经敛去了脸上的笑,露出了那张脸本该给人的样子,冰冷,淡漠,给人一种如临大敌的压迫感。 即使篮中烤兔的热气也挡不住那双眼睛中流露出的杀气。 尔莱伊的手顿了顿,条件反射地收回了几寸,又硬生生顿住,他抬头看向司清延,还没等说出什么,身后抓着他衣摆的力道忽然松懈。 女孩因怯懦而格外轻软的嗓音小心翼翼地响起:“你、你们能不能帮……帮哥哥一起打那些坏人?他们……他们把我们的房子都打坏了,我们没有地方住,只能挤在一起,很多人……求你们……” 她活像只受惊的兔子,说话时眼睛不停地左右打转,似乎想看司清延却又不敢,最终眼巴巴地望向他旁边的人,似乎想起什么,又磕磕巴巴地补充一句,“……大哥哥。” 女孩说到一半的时候,司清延就注意到尔莱伊动了动。 他似乎想要去打断自己妹妹这番有些冒昧的话,但刚低下头就看到她那双盛着水光的眼睛,一时间没忍心出声,任由她说完了这段话。 而后,尔莱伊重新将视线投向前方,面上闪过一丝紧张,像是接受审判。 等了一会儿没得到回答,少年咬了咬牙,抬起一只手很轻地摸了摸女孩的头,冲面前男人挤出一个无声的微笑。 “抱歉打扰了。这些……” 话没说完,尔莱伊的动作骤然顿住,他缓缓看向抓住篮子的那只手。 就听一道带着几分漫不经意的嗓音自上方响起,“我收下了。不过那些人——我们本来就打算杀。” 一直到那少年拽着女孩离开,背影消失在重叠的树影间,司清延才移开放在他们身上的视线。 篮子中的烤兔依旧冒着热气,薄薄一片氤氲在司清延的面前,他的余光忽然注意到旁边正往这边投过来的视线。 于是他转过头,将篮子递到了季澜面前。 “看什么?饿了还是馋了?” “……”季澜正要开口,猝不及防哑了一下。 方才两人之间的剑拔弩张因为这段插曲被打断,紧张的氛围冲淡了不少。 按照惯例,出任务的军员会获得军事局按人头特供的军用速食产品——如果加上那艘勉强可以过夜的战舰的话,勉强称得上“包吃包住”。 然而那速食产品虽然扛饿充能,味道却着实令人费解,像司清延这种身经百战、对其味道已经习惯的还好,但也仅限于每次短暂摒弃味觉后大闷几口。 季澜就更不用说,一天下来基本上没怎么进食,因此看到篮子里的新鲜食物时,他着实还是愣了一下神。 然而理智还是控制住了食欲,他压下腹中的饥饿感,垂在身边的手指微微蜷起,直视司清延的眼睛:“你的任务不是杀人。” 他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但司清延还是立刻就读懂其间的意思。他勾了勾唇角,仿佛在谈论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漫不经心的嗓音中夹带几片冰碴。 “那又怎样。” “从前面突击打掩护根本不需要包围式进攻,你明明知道那些人不是冲着我们来的,为什么还要对他们下手?” 闻言,司清延忽然上前一步,嗓音压低了些,嗤笑一声,“手里握枪的人,你怎么就确定他的枪口下一秒不会对准你的脑袋?” 他仿佛意有所指,说话时视线虚虚滑过季澜白皙的脖颈。 “那些所谓的村民手中不也拿着枪,他们不也对准了你的队员?” “那亏他们跑得快了,否则一样死在你我手……” “司清延!” 季澜骤然打断他的话,眼神利如冰棱,“你根本没有理由凭自己的主观判断去定义一个人的正邪善恶!站在一个第三方的角度来看,没有一方是无辜的,没有谁生来该死。” “那些被你以征伐星球为名残忍杀害的人,没有人替他们归葬,你却可以踩着他们的尸骨步步高升。你现在又凭什么坚守你所谓的正义,去帮助这些你认为无辜的平民?” 他吐字极快,清晰却冰冷。 话音落下,黑夜中骤然卷起一阵风,吹起他凌乱的额发,露出的额头将那双眼睛衬得更加漆黑无比。 司清延盯着看了几秒,蓦地朝着季澜微俯下身去,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落息可感。他忽然扯了扯唇角,一字一顿道,“你觉得我像是会在乎善恶正邪的人吗?” 司清延俯身时两人的视线被拉平,他浑身散发出的危险气息带来宁静的压迫感,季澜莫名体会到一种像是猎物被扼住喉咙的窒息感,让他下意识想要后退。 他说出那些话的时候就预想到或许会惹恼面前的人,垂在身侧的手已经有所准备地掏向身上唯一能防身的武器。 可司清延却动作更快地拦住了他的去路,一脚伸出抵住季澜的后跟,空着的那手已经扣紧他的想要碰枪的手腕。 “动不动就拿枪。季车长看起来也不像是什么滥好人啊,再帮我多杀几个,说不定就习惯军中标准了。” 季澜猛地挣扎,却是徒劳。 手腕处被银白的手铐勒出红印,在战舰内冷白的灯光下显得分外醒目。 “季副将,还是不要做无谓挣扎了。这手铐是军中特制,只有司上将一个人的指环感应才能开启,你还不如先吃点东西,等他回来。” 季澜沉默下来,视线落在坐在他对面的男人脸上。 这人理着寸头,发色略微有些显褐绿色——正是齐野。 齐野说完后就不再看季澜,他并不了解季澜和司清延发生的冲突,只觉得自己比这位副将还要无辜。 也不知道他到底哪里做得不对,司清延后半夜忽然把一舱的人都叫醒,说要临时进攻库马堡,其他人齐野不清楚了,但他自己是毫无怨言的,最初讨论的时候他提议的就是晚上突袭。 他原本斗志昂扬,已经做好和司清延搭档事倍功半的准备,却不想司清延临走时将他这位副将给拷在了战舰上,又吩咐他留在战舰看着人,自己转头带着其他军员前往库马堡了。 教堂主建筑自上往下呈圆形,上面是一个陡峭的尖顶,在它的侧旁还连接着一左一右两个造型相似但整体比例缩小了一半的建筑。外面还筑了一圈两人高的围墙。 围墙只有一扇大门,门口有两名身着土黄色制服的人,手中抱着长枪。 教堂主建筑距离大门只有十米左右的距离,那建筑的门半敞着,壁灯发出的昏黄光芒从里面溢出来。 教堂内部,墙上和穹顶都布满了壁画,两排木制长桌椅沿着建筑内墙摆成弧形,中间则放着一个方形高桌,上面点了几只蜡烛,旁边衬着黑色的花束。 而两派的长桌上则摆放着用精美餐具装盘的食物,还散发着一阵类似于炭烤的气息。 桌后坐了一圈的人,各自都穿着华丽繁复的衣袍,与站在建筑中央那群衣着简朴的人形成鲜明对比。 其中一个头发稀疏发白的老人拄着拐杖,扫视过正在吃东西的贵族:“你们应该也听说了,在我们的村落出现了一些陌生人,他们的文明看上去比我们要先进得多,并且手段残忍暴虐。若是不及时扼杀,恐怕会发展壮大,到时候不光是我们,也会危及到你们的生活啊。” 一个怀中抱着一只白白胖胖的猪崽的妇女抬头看了他一眼,用短刀挑起一块烤肉送进嘴里。 老人继续说,“我提议我们两方暂时停战,联合起来,共同击退外敌!” 他身边的其他村人纷纷附和,“联合起来!联合起来!……” 响亮的口号声在空旷的教堂内回荡,这时,一道酒杯破碎的声音却倏地响起,呼喊声停顿了一下。 这个间隙,坐在最靠近中的一个长脸贵族忽然拍桌站了起来,“吵什么吵?!” 抱猪的妇女怜惜地拍了拍怀中的脑袋以示安慰。 完事她眼神幽怨地扫过站在桌前的一群人,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污秽的东西,仿佛下意识地抬手挡了挡鼻子,皱眉道,“真是的,穿成什么样都往这里跑。我们这地方是什么人都能进来的吗?” “都是人,你什么意思啊?!”站着的一个年轻女人立刻不服地反击。 闻言,那名站起来的长脸贵族视线淡淡扫过两个女人,在那名抱猪的妇女身上停留片刻,妇女顿时闭了嘴,有些气不过地别过头。 老村长像是看到希望,拄拐朝那个长脸贵族走近了一步,“先生,我不是为了我们这些人着想,而是考虑到我们两方共同的利益啊。还希望您能与与我们联合……” “联合?” 不等老村长说完,那个贵族像是听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事,长脸拉得更长了:“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的脸有多黑——哦,忘了你们应该连一户一面镜子都没有——那麻烦看看在场各位,有那个你觉得你们能配得上站在一起的? “我们凭什么跟你们合作?那些人攻打你们,可不一定会攻打我们,我们何必自找不快呢?” “你——” “你们别欺人太甚!”跟在老村长身后的一个青年气急败坏,抡起拳头就绕过老村长径直走向长脸贵族,身后有几个原本蠢蠢欲动的村民也都一拥而上。 那长脸贵族显然没料到这帮人会在自己的地盘上动手,忙冲着门外就叫唤,“快来人,抓住他们!” 声音混在壁灯的光一起从门缝流淌出去。 原本靠在大门边,已经昏昏欲睡的两个土黄色制服被这阵号令惊得一个激灵,顿时睁开眼。 两人还没来得及捞紧从怀中滑下去的枪,瞳孔猛缩,一声“啊”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就瘫软地滑倒在地,没了声息。 排山倒海似的脚步声自教堂门外涌进。 长脸贵族先是愣了一下,心想他们的人竟然来支援得这么及时,然而,下一秒,教堂半开的门活生生被人从外面踹开,撞在墙上“哐当”一声,掉了。 为了不打草惊蛇,司清延他们是徒步前往的。而战舰一直等到他们潜入那所宗教场所内部才起飞,靠近库马堡上方时天已经微亮。 战舰停留在库马堡大门的上方。 手铐的另一头锁着舷窗边的扶杆,季澜一低头就能透过舷窗清楚地看见其下场景。 教堂的内部不知发生了什么,此起彼伏的叫喊声和杂乱无比的脚步声炖成一锅沸腾的粥,没一会儿,其中一个侧旁的建筑忽然发出一阵巨响,紧接着从外墙的小窗中透出来隐约火光,很快,火势加大,逐渐蔓延到主建筑。 接连又是几声巨响,火光像是放肆的野兽,贪婪地吞噬着这座华丽庄严的建筑,也映亮了季澜黢黑的双眼。 炮弹的爆炸声和火焰燃烧的声响似乎就回荡在他的耳边。 他挣了挣手腕,被那里传来的痛感拉回神,他下意识抿紧了双唇,视线紧紧地盯着建筑的大门口。 几个村民从里面跌跌撞撞地跑出来,紧接着是几个贵族连滚带爬地跌了出来,滚倒在地,试图熄灭身上的火苗。【】 18、第17章 “是司上将!” 齐野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季澜一怔,这才注意到不知什么时候从燃着火焰的侧方建筑出来的司清延。 其他的军员也陆陆续续从各个地方爬或走了出来。 包括那些军员在内,库马堡围墙内的所有人,或多或少都被火苗烧到了一点,唯有司清延,看上去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一身衣服整整齐齐,走出来时甚至还一边观赏着自己这项“壮举”,一边轻飘飘地拍去手中的灰。 季澜的视线静静地在他身上定格几秒,正要挪开,司清延却仿佛能精准定位似的,忽然朝这个方向抬起头来,透过舷窗看向了他,唇角扯出个得意的笑。 像是在向他展示自己的成果,又或许是为了威慑他。 总之分明本该是一种有些挑衅的神情,可似乎隔了玻璃窗外远远的距离,从而模糊成格外纯粹的炫耀。 ——像是自认为表现优异等待着被表扬的孩子。 这个想法在脑中闪过的时候,伴随而来的是一阵荒诞感。 季澜顿了一下,一时间没来得及收回视线。 接连攻破两个能源核心后,队伍趁热打铁,很快又再次进攻了另一个贵族生活区,这时的贵族才意识到那些平民口中的危险,却依旧不愿意和与他们的阶级有些天差地别的平民联合。 而平民虽说居住的地方地形复杂,又手握兵器制造的第一动力,却因为组织散乱,其中又有大量不具备战斗能力的老人和小孩,在负隅顽抗后依旧没能守住剩下两处能源核心。 夜幕很快再次降临,第六天的深夜,所有能源核心被攻破,无声宣告着仁城这颗星球的易主。战舰连夜起飞返回肯曼,在深邃的星空下划过一道亮线。 连着几个晚上没休息好,这天战舰起飞时不知被谁打开了一半的舱门将外面的风放进来,冲淡了舱内闷热的气息。 季澜无意识地在引擎的轰鸣声中,背靠着舱体睡着了。 这次的梦意外的竟然不是库马堡那场狂舞的烈火,也不是被自己握着匕首的手被暗红的血液包裹,而是平民聚落外的第一个夜晚。 深夜,天空依旧晴朗,漫天的星子寂静地铺满沉黑的夜幕,凉爽的微风从树梢间挤过。 “大哥哥,谢谢你们帮我们打跑那些坏人!” 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像是没有得到大人的同意,一个人偷偷来的。 过来的时候她左看右看,似乎在观察着有没有坏人,见到战舰舱中只有季澜一个人醒着,她这才踮着脚从半开的门中探进头来。 因为视角阻碍她没看到季澜被拷在扶栏上的手,只看见他略微有些震惊的神色。这时齐野正好去方便了,除去战舰驾驶舱内的两个睡着的军员便只有他在。 女孩睡眼还有些惺忪,却没有空出来的手去揉眼睛,因为她的双手正紧紧拢着,里面像是藏了什么东西,需要很小心地去保护。 一直等走近了季澜,女孩的手才摊开来,露出了里面的几粒成人拇指大小、毫无光泽的褐色椭球。 不等季澜有所反应,女孩已经轻声地开口,稚嫩的嗓音像是水珠滴落水面:“……这是我送给你们的礼物。” 季澜一愣,尽可能让自己看上去神情自然一点,问。 “不是刚刚送过了吗?” 女孩摇摇头,冲他咧嘴一笑,“那不一样,刚刚是哥哥送的——这是我送的。” 注意到季澜的视线,女孩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眨巴两下眼睛,将手中的东西一股脑全部堆到了季澜尚且自由的那只手中。 “这是阿娘留给我的种子,种下去就会开出漂亮的花!我藏了很久的……” “你阿娘呢?” “阿娘啊……她在几年前去了那些坏人那里,后来……后来我就不知道了,我再也没看见过她了。但我觉得阿娘肯定在等我们去找她,我们要把那些坏人都打跑……” 一道光线自舷窗外照进来,季澜动了动眼皮,指尖微动,摸到了囊中的那几颗干枯的种子。 算上在路上的时间,回到肯曼时正好赶上了又一次表彰大会。 季澜作为已经登记军籍的军员,自然也获得了晋升机会,星级从原本的一星变成四星,队伍中的其他人也或多或少地升了星。 而全场最为醒目的依旧是司清延。 自上次表彰大会他升到最高星级到现在,期间他参加了两个s级任务,先是以不到任务期限一半的短时间内高效完成了平反任务,这次又以近乎完美的表现结束了对仁城的征伐任务,解决帝国的燃眉之急。 表现得几乎无可挑剔。 所有军中知情的人都认为司清延这次升迁势在必得,却不想结果再次出人意料。 “司清延,黑金九星,升至红金一星。因其表现出色,特加赠凯菲娜一套独栋别墅,价值一千万肯曼票,折合两千一百万星币。” 广播中的话音落下,在场静默了片刻,而后爆发一阵掌声与欢呼。 不知道的还以为司清延在等级上获得了一个极大跨越,加上价值一千万肯曼票的别墅,几乎都可以和在场一些顶级富豪的住宅媲美了,甚至还是他们之中有些人可望不可求的。 只因凯菲娜算是帝国少数几个宜居星球之一,那里气候温和,几乎没有极端天气,且景色秀丽,是不少富人的度假圣地。但其上住房不多,需要抽签摇号,即使有钱也不一定能买到心仪的。 就连应灼都着实艳羡,然而他刚要回头念叨几句,在看到司清延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后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广播居然还没完,像是注意到场内人群的骚动,又突兀地补充了一句:“为了激励各位军员再接再厉,军事局现增加一条对于军员表现情况优缺点通报: “司清延,优点:行动果断,效率高,判断能力稳定;缺点:团队协调欠佳,征伐行动中未能打入原住民内部,获得民心以便帝国后续控制……” 旁边传来一声酒杯磕在桌面的声响。 “我算是看清了帝国的政策,想改就改,全凭坐在那个位置的人心情好坏。甚至愿意为了一个人失信于全军!” 齐野说完这句话,转身离去。 季澜视线不动声色地掠过他,又落司清延身上。 他正懒散地靠在圆桌,手中晃着装着红酒的高脚杯,眼皮像是懒得抬起来,望着杯中酒液不知在想什么。 兴许是现在的司清延看上去更加危险,让应灼觉得一直冰冰凉凉的季澜此刻看上去都有了点温度,于是他秉持着朋友的队友也是朋友的想法,朝季澜的方向不动声色靠近了几步。 季澜斜睨他一眼,就见应灼一手揽着个美女,另一手拿叉子叉着块牛排,忽然凑近他用牛排指了个方向。 “那一脸死苍蝇相的叫蔚斯,也不知哪来的自信,自以为可以和司清延平起平坐,成天没事找茬,给他牛逼的嘞……看看,现在又顶着他那四颗星来上将面前晃悠了,啧啧啧。” 季澜顺着他的方向看去,就见前面不远处果然晃着一个男人,手中拿着红酒杯和旁边的人碰杯,下巴却高高昂起看向司清延的方向,眼中满是不屑。 季澜刚收回视线,应灼的声音又在旁边响起,比刚刚更加激动,“你知道他为什么跟上将过不去吗?可好笑了,我跟你讲……” 广播中的通报还在继续,杂糅在循环播放的乐声和交谈声中,有些难以听清。 他对这种乱哄哄的场面倒不排斥,只是空气种弥漫的烟酒气息实在有些过于冲了。 碍于无法离开,暂且只能听应灼讲八卦。 季澜不怎么喜欢喝酒,没有碰桌上放着的红酒,只是拿了一杯不知是什么的果汁,慢吞吞地喝着,视线却不知不觉随着耳边的八卦声飘到了司清延身上。 在来到这场庆功宴之前,季澜对这个男人的印象都是嚣张且目中无人,因此自然而然地认为他在帝国应当也是极受统治者看重,指不定还是个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却没想到他似乎并不很受待见。 至少眼下看来,那些身居高位的人可能还是忌惮他的,且似乎想方设法将他控制在股掌之间。 那司清延自己呢?总不可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季澜的目光在他看不出表情的脸上停留几秒,正要移开,便看到司清延有所感应似的,两根手指夹着空酒杯的杯柄晃了晃,漫不经心地朝他的方向看来。 他蓦地对上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发现那里面竟然隐约透着几分琥珀的色泽,在舞厅灯光的映衬下显得有冷寂而没有温度,居高临下地看过来时,无端地给人一种压迫感。 季澜缓缓眨了下眼。 司清延一转过头,就看到季澜正朝这边看着,他晃着酒杯的手顿了顿,几乎是转瞬间,唇角很轻地勾了勾,正要说些什么调侃的话语,却发觉那双漆黑眼眸中的神情带着几分奇异的微妙。 明明两人间隔了不过两三米的距离,中间却被嘈杂的人声填满。 不知出于什么意图,司清延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有些想要将那双眼中的神情看得更清楚一些。【】 19、第18章 伴奏乐又放完一遍,停顿间隙,广播的通告终于播报完毕,舞厅中蓦然充斥喧嚣的人声,暖金色灯光熄灭,转而替之的是旋转着的宇宙球灯投下的炫彩光影。 庆功宴进行到这个程度,差不多也就到了司清延该退场的时候。 他还没来得及看清季澜眼中的神色,那双眼眸就与黑暗融为一体。 脚步一顿,他回过神来,有些自嘲地扯了扯唇角。 就在这时,应灼的一头红发不知什么时候晃到了眼前,球灯的炫光正好打在他的发顶,显得鲜艳异常。 “司清延,走,去地底酒馆!” 他说着掐了把怀中那女人的腰,“好几个哥们儿都想给你一起庆祝晋升呢!上边刁难你,你不能因此苦了自己是不是。这回据说又来了新一批美人儿,想要啥样的都不愁!” 应灼说起话来嘴里跟抹了油似的,一蹦一连串,中间不带丝毫犹豫的,喘了口气又道,“哎,还有——上回在庆功宴上帮过你的斐折也在呢!怎么样,现在就走?” 有人帮过他? 听到这里的时候,司清延一时没反应过来,然而等后面那个名字一出,他就顿时了然,冷笑一声。 那声笑在嘈杂的环境下并不清晰,应灼只看到司清延面上带笑,几乎没有犹豫便接受了他的邀请。 “好啊。现在就走。” 几乎在这句话落下的同时,季澜朝这边看过来,灯光扫过他的脸,照亮他微蹙的眉心。 司清延视线轻飘飘地自他脸上拂过,“一起吧,季副将。” 肯曼的夜晚流光溢彩,绚丽的霓虹灯照在豪华建筑门口的灯牌上。 “keman” 正是深夜,街上来往的人却络绎不绝,仿佛这时候才是正常的活动时间。 无数人从黑暗中走出,走过这栋建筑,被玻璃门里发出来的光照亮,又匆匆消失在黑暗中。 门口阶梯上立着两名保安,正转动眼珠巡视着门前来往的人。 一见到应灼那头耀眼的红发,两名保安顿时像看到金子一般眼前一亮,脸上露出圆润的笑容,点头哈腰地迎着他和另两位来客进了门。 季澜落后了司清延半步,待他走进去,两名保安跟在后面准备关门。 谁知这时,一道裹着破布的身影忽然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虎视眈眈地盯着玻璃门。 那是个中年人,两颊凹陷,骨瘦如柴,面色如同肯曼遍地的水泥地一般苍白发灰,看样子不知道已经饿了多少顿,唯有一双突出的眼中还勉强倒影出玻璃门中发出的光亮,支撑着他光着双脚一步一步朝着阶梯上走来。 他想趁着门开的机会进去——只要进去,就能找到吃的,就可以…… 活下去。 在距离玻璃门还剩一个台阶的时候,门中的光映亮他的整张面孔。 下一秒,一道枪声骤然响起。 “噗”一声,那人蹒跚仆地。 不到五分钟,有人来拉走了他的尸体,将门口的地面清理得干干净净。 肯曼的法律对居民起效,然而这些生于混沌中,连姓名都不存在于户籍上的人,不受任何保护。 在这里,扣下扳机不过是上层阶级一眨眼的事情,不说会不会被公法局追究,即便真的摊上责任,他们只需要打个响指的功夫就能拿钱摆平。 那道枪声响起,季澜脚步蓦然一顿,止住自己想要回头的冲动。 地底酒馆是个比中心大厦的舞厅更为精致的贵族聚集场馆。 相比舞厅的酒肉烟味混杂,这里的气味就要舒适得多了。 包厢内的空间堪比一艘小型飞艇,墙顶的氛围灯在黑暗中发着莹莹紫光,起不到什么照明效果。 里面的人能彼此看清,全凭包厢内占满一整面墙的屏幕,上面播放着不知哪个星球正在直播的走秀节目,随着镜头的变化光线时明时暗。 屏幕对面靠墙是一张长条沙发,此刻被六人分占。 除了司清延和季澜,剩下的那些人便是应灼和他口中的好哥们,个个头发做得红绿相间的,乍一看倒让人觉得应灼的一头原生红毛也算有品了。 旁边背对另一面墙还有张双人小沙发,一个卡其色长发、冰蓝瞳色的女人正坐在上面,身穿一条极勾勒身形的酒红色镶钻长裙,与其他那些身份为“服务人员”的女性气质全然不同。 正是斐折。 她纤细的手腕轻轻晃动红酒杯,视线时不时穿过沙发前来往的身影,紧紧望向一个方向。 被她望着的人却似乎浑然不知,单臂搭在沙发靠背上,左手随便揽了个女人,视线散漫地看着茶几上出神。 斐折细长的眉毛顿时一挑,艳丽出挑的脸上浮现不满的神情,同时狠狠蹬了眼一旁的应灼。 下一秒,应灼的指环就收到来自斐折的一条消息:让你给我找个和司清延见面的机会,没让你带那些狐朋狗友过来,还有那些女人也是你找的? 消息刚发出去,斐折的视线就敏锐地捕捉到什么。 “上将,这杯是我们本月度新上的岩烧特调哦,要不我现在就喂你喝一杯?” 身穿黑色蕾丝短裙的女人粲然一笑,手中动作柔软地摇了摇酒瓶,正要打开,司清延就出言制止了她,“不用,今天庆功宴上的酒喝得都要吐了。” 说完又笑着朝女人摆了摆手,示意她让开,前倾上身,右手够到桌上一瓶未开封的果汁,单手开了封口,斟满一杯。 “哎呦司上将真有你的,喝点好酒不就把那味忘了,非要喝那娘们才喝的果汁干嘛?” 应灼瞥了一眼他那哥们,歪头躲开怀中女人递到嘴边的酒杯,道,“你懂什么?要喝起酒来,在场都没几个喝得过司清延的。” “太犀利了,哈哈哈哈……” 在应灼那群狐朋狗友的吵闹声中,司清延捏着高脚杯,仰头抿了一口,愣是把果汁喝出了上等红酒的感觉。 那名遭到拒绝的蕾丝短裙女郎最终还是打开了酒瓶,将视线落在了坐在上将身边的人身上。 她再次提起脸上妩媚的微笑,从瓶中斟了浅浅半杯酒,扭着腰肢靠近。 司清延的视线几乎瞬间就捕捉到了她的去向,饶有兴味地晃了晃杯,视线落在那张看上去不染烟尘的脸上,脑海中不知怎么又回响起褚云烟那句“干净”。 季澜坐在长沙发的最边上,和司清延中间还隔了半个人的距离,相比其他人大马金刀的坐姿,他占据的空间只有他们平均下来的一半。 在听到司清延毫不犹豫地接受了这风花雪月的邀约后,季澜原本因发现他被针对而产生的那点同情顿时烟消云散。 他自己自然是不想参与这种活动的。 但司清延偏要把他当个人形挂件一样随身携带,他这才被迫参与了这场酒肉聚会。 手枪在任务结束后就被司清延强制回收了,季澜纵使再不情愿,也不可能单枪匹马逃出去,于是干脆把自己放到了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一手支着额角,淡淡地半垂着眼装作看大屏上的走秀节目,实则是在走神。 谁知神游到一半,一道娇媚的嗓音蓦地在身边响起,纤细的腰肢遮挡了一半他看向屏幕的视线,硬生生将他从神游中拉回来。 “帅哥,来喝酒吗~” 见季澜骤然坐直身子,蕾丝短裙女郎显然会错了他的意,当即往前走了一步,裸露的小腿蹭过季澜的,俯身就要在他身边坐下去,“不用动,我喂你就好。帅哥第一次来么,不然这张脸我怎么会没印象呢……” 女郎的嗓音像是掺了浓酒一样,仿佛天然就带有一种极强的魅惑性,她的动作也极其流畅,一手稳稳地端着酒杯,另一手虚虚划过季澜的胸口,下一秒就要攀上他的肩头。 却被冷得像是淬了冰的声音喝止:“别过来。” 这道声音压得极低,顿时将两人间旖旎的氛围冲了个干净。女郎抬头,猝不及防对上季澜一双没有温度的黑眸。 旁边传来司清延的轻笑声。 看着那蕾丝短裙女郎再次遭到拒绝,司清延面带戏谑的视线从她身上滑过,落在季澜的侧脸,瞥见了碎发遮挡下的耳廓一点不易察觉的泛红迹象。 司清延喉间微动,就着杯沿喝了口杯中的果汁。 就在这时,旁边忽然传来一道男人的声音:“哎呦宝贝儿啊,别急~哥哥就宠你,哼,好不好?” 说着他揽着怀中女人站了起来,冲着周围投来的视线走向门口,边走边回头道,“各位继续哈,我单开个包厢陪我宝贝儿了~” 看着他离开的身影,应灼非常识时务地冲他“呸”了一声,颠三倒四地骂了几句还是不是好哥们,诸如此类。 却不妨碍那男人依旧搂着女人唧唧歪歪地亲热了出去。 包厢内的气温似乎因为这段插曲而升高一些。 司清延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昏暗的光影掩去他眸中那点冷血,给人一种温情脉脉的错觉。 靠在他怀中的女人忽然仰着脖子朝他靠近了些,抬手按上他的肩头,指尖沿着他的锁骨一路攀上脖子。 正要落在他嘴唇上时,司清延垂眸看了过来,唇线微开,一口热息吐出,顿时将那女人烫得双颊飞起薄薄一片红晕。 “上将,今晚陪我好不好?”【】 20、第 20 章 第20章 话音刚落, 她就被司清延揽着腰往上提了提,随即男人的薄唇碰在了她的颈侧, 沿着颈线一路向下。 温热的吐息与女人卷曲的长发缠绕。 司清延眼睫微动,忽然在无人注意的时候掀起了眼皮,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地望了眼斐折的方向,很轻地哼笑了一声。 热息喷洒在女人的耳根,她轻微战栗一下,手指正要更加过分地去解司清延的衣领,却蓦地被一脚踹在了小腿。 “啊!” 那一踹的力道极大,女人吃痛叫出声, 她眼中冒出水光, 一回头就看到斐折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沙发前, 冷冷的视线剜过来, 像是要将她千刀万剐。 不论是斐折帝戚的身份还是她雷厉风行的手段, 都是她作为一个酒馆服务员无法匹敌的。 挨在司清延怀中的女人瑟缩了一下,一时间几乎连保持身体平衡都无法做到, 忍住眼中的泪水,狼狈地从司清延身上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开了。 斐折这才慢悠悠收回自己伸出的腿,水晶蓝的眸子直直看向司清延。 “上将……” 她脸上纵有愤懑, 但在爱慕之人的面前却依旧柔软了一些。 刚开口, 司清延就冷不丁打断了她,“这次把药下在哪儿了?” 斐折一怔, 正要上前的脚步顿住。 司清延指尖轻轻敲击着杯壁,发出清脆声响。 他的嗓音却刻意地压低了, 带着轻微沙哑的磁性,极具魅惑性, 可偏偏说出来的话像是带有剧毒的针,一字一顿,“是头发,嘴唇——” 他顿了顿,忽而微微前倾上半身,指尖隔空点了点斐折的胸口。 “还是这里?” 嗓音中含带几分调戏的笑意。 斐折的脸色肉眼可见得难看下去,双手攥紧了拳。 好在司清延的音量并不大,在场的其他人基本都没听到——除了坐得比较近的季澜。 过了好一会儿,斐折像是才克制住自己的羞怒,指尖发颤,望向司清延时晶蓝色双眸中像盛了一汪水,咬牙切齿道,“跟你有过关系的人不少吧……差我一个吗?” 司清延已经靠坐回去,闻言晃了晃酒杯,抿过一口,顺意伸手搂过了一旁的季澜,没给他反应的机会,手已经从他的肩头滑到腰间,将人按在自己身边,懒洋洋出声,“看,有人了。” 季澜顿时蹙着眉转头看了他一眼,司清延却并不看他,眼神无声地与斐折对峙。 季澜不用回头都知道,现在那女人看向他的眼神一定不亚于刚刚看刚刚那名女服务员。 他下意识动了动,司清延的手却将他环得极紧,感受到他的挣动,拇指按着他侧腰轻轻滑动了一下,恰好摁在一个极敏感的位置。 隔着算不上厚的衣服布料,那点触碰格外明显,季澜浑身的肌肉都在瞬间绷紧。 他本就不如那些女人一样娇小,这样的姿势对他来说着实有些拥挤了。 “司清延……” 季澜压低了声,裹着寒意的视线如刀刃般剐了他一眼,并不想在这个地方和他打起来,毕竟那个叫应灼的人和他身边那群男人立场不明,他动手实在没什么胜算。 斐折的声音却几乎同时响起,盖过了他的话音。 “司清延,上次的事是我不对……我知道你不喜欢男人,没必要因为我做这一套。” 她似乎终于平静下来,只是目光仍紧紧盯着司清延扶在季澜腰上的手。 司清延的眸光却在她脸上流连一圈,哂笑一声,“谁说我不喜欢?” 斐折眉尖一挑,正要开口,双眸却猝然睁大了。 就见面前的人忽然一手按住男人的后颈,低下头去,咬上他的耳垂,嗓音轻佻,“这人我就很喜欢啊。” 他说这话时,舌尖轻轻划过季澜的耳畔,立刻感受到后者很轻地战栗了一下,腰间的肌肉线条在掌心的触感变得明显异常。 耳边是即便在包厢嘈杂的环境下依旧清晰的混乱呼吸声。 季澜算是知道那些女人的感受了,一股由羞耻引发的愤怒霎时间从心口一直烧到耳根,却又控制不住眼尾飞快地泛了红。 ——这二十多年,他哪里遭受过这种对待,或者该说,哪有人能对他这样。 待反应过来,他抬手就要掐上司清延的脖子,却被后者一把夺过,按在了自己的胸口。 他的力气不算小,但司清延更大。 “怎么样?” 司清延余光瞥见斐折一寸寸攥紧的拳头,唇角扯起,却没有转向她,而是“含情脉脉”地看向了季澜那双看上去有些扎人的眼睛。 “今晚多陪我一会儿,嗯?保管你舒服,相信我的……” 话还没说完,就见斐折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将门重重地摔了上去。 司清延还没来得及为这个结果感到心满意足,季澜就毫不留情肘在了他的肋间。 司清延一时没有防备,闷哼了一声,唇角的笑意却不散,他蓦地将人往怀中一拽,两人的距离在瞬息间拉近,几乎到了一个呼吸交缠的地步。 他垂眸从那双冰冷的眼中望见自己的瞳孔,忽而用一种极其拨撩的气音缓缓道,“玩笑而已……刚才的话,你当真了几句?” 演戏演得多了有时候就是这样,水到渠成的也就养成了这种看上去不务正业的习惯。 对面的人越是不投入,就越是勾起他想要征服的邪心。 但眼前的人显然不同于那些柔弱可推倒的女人,说完后司清延便有所准备地迎接上了季澜的攻击。 但好歹这个场合实在不适合斗殴,司清延挡了两拳后,果断放开了季澜。 终于摆脱了一个叫斐折的大麻烦,又对外保持了自己的人设,一时间他看季澜的眼神都温和了不少。 当然,后者看他的神情就正好相反了。 司清延大概不会知道,季澜默默地在心里给他又加了一条浪荡且不要脸的罪行。 回住处的一路上,季副将的脸都冷得堪比制冰机。 一直到浴室中热气腾腾的水雾才将那张脸上的冰冷消融些许。 季澜站在镜前,看着镜中自己耳垂上的红色终于褪去,这才换上干净的衣服走出门。 出门便是司清延的主卧,其中却空无一人。 季澜乌黑的双眸从紧闭的窗上滑过,落在一旁正虚掩着的与墙体同色的暗门。 ——那是主卧连通露台的地方。 季澜盯着那里看了几秒,刚要抬腿,就听门外传来清脆的玻璃碰撞声。 门后方竟是别有一番洞天:一个半包围式的露台,中间摆了一张恰好能横躺下一人的沙发,前面还摆了张小圆桌。 桌上摆放着一个打开的红酒瓶和一只空酒杯,司清延正穿着浴袍,松松垮垮地靠坐在沙发里,手中拿了酒杯,就着露台外的夜色沾了一口,听到身后的动静,他头也没回,抬手招了招。 顿了片刻,脚步声响起,停在了沙发边上。 “看到这个星球了吧。” 他忽然开口,将酒杯往露台外的方向递了递,暗红的酒液撞在杯沿,里面倒映着高楼大屏和霓虹灯的炫光,“就是这样,看似表面繁华,实则肮脏血腥。连气味都是。” 季澜乌眸动了动,从高楼间落到那只举着酒杯的手上。 那只手骨节分明,青筋毕现,是一看就很有力量的那种,但过往的经历又在它上面留下痕迹,手指、腕侧的因为时间太长无法消去的疤痕,指腹的薄茧…… 按在肌肤上应该是糙砺的,又给人一种不容反抗的直觉。 腰侧像是又被那手隔着衣料掐住,指腹摩挲过颈侧动脉的危险触感让他的呼吸骤然有些急促起来。 他从未遭受过那样的对待。 以至于当时他明明清楚司清延的目的,更多的却是震惊,以至于短时间内竟忘了如何反抗,这才放任了他过分轻佻的动作。 红酒的气息醇香而滚烫,弥漫在空气中显得有些梦幻不真实。 一阵血气蓦地涌上心头,季澜动了动脚尖,有些想要转身往回走。 司清延已经将视线转向他,巡视过他的耳廓,低笑一声,“季副将,来喝一杯?” 他往空酒杯中斟了刚满过杯底的酒,往季澜那边推了推,“这么点醉不了。” 他的语气又带上几分轻佻,叫人觉得他大概是被地底酒馆的空气腌入了味。 “不用。” 季澜的声音冷淡地传来,后退一步,当即就要离开这方狭小的露台,司清延却眼疾手快地扣住了他的腕。 酒液滑过喉间,还残留了些许滚烫,高脚杯被“当”地一声放在了桌上,深红的酒液溢出些许。 司清延抬起头,与那双冷邃的眼眸对视。 洗过头后额角的发梢还未干透,半滴水珠要坠不坠,在那人垂眸时恰好自他眼尾滑下,像是一滴泪珠。 叫人无端生出一种错觉。 好像这人哭起来,也会很好看。 司清延品味了一下喉间的酒味,在季澜试图掰开他的手指时,忽然猛地向下一拽,起身不容分说地将人贯到了沙发上,曲腿压了上去。 季澜来不及防备,手腕就被压进沙发,耳边一阵血液的轰鸣。 “司清延!” 他压着声吼道。【】 20-30 第21章 有了上一回的经验, 司清延这回在季澜曲腿撞他之前就将人彻底压死在沙发上,眼中带着玩味的笑, 扫过那双愤怒的眼,俯身凑近他耳边,“既然来了,不如就陪我……” 带着酒气的热息挠着他耳根,唇瓣虚虚划过泛红的耳廓,蹭到颈侧,季澜的胸膛轻微上下起伏,被扣住的手一寸寸攥紧了, 指尖几乎掐进掌心。 这让司清延想起上回他将人按在沙发上那一幕, 他对着那截皙白的脖颈, 正欲张口, 却听身下的人低声道, “上次——那女人对你下药了?” 司清延顿了一下,没想到他似乎从自己和斐折的对话中猜出了事情的原委, 一时哑然。 季澜压下有些凌乱的气息,紧盯着司清延,一字一句都像是从喉间挤出来的,“那人是谁?” 露台上安静了片刻, 只听得到远处时不时传来的飞艇引擎声, 交错的呼吸声在这点不大的空间内清晰可闻。 片晌,司清延轻笑了一声, 松开季澜。 他浴袍的领口因方才的动作敞开,也没有去管, 那双浅褐色眼眸从男人身上移开,没入沉沉的夜色。 他听得出来季澜这句话是为了分散他的注意力。 事实上, 他本就没想做什么,只是忽然起了些恶劣的玩心。 但要是没有那句话,他自己都不确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斐折,帝王的外甥女。” 司清延望着露台之外。 脑海中却浮现那张黑白分明的冷脸—— 不仅给人一种很干净的感觉,而且让人联想到瓷器,看似坚硬,却叫人格外期待看它碎掉。 望了不知多久,待身上的躁动平复下去,司清延才从外面收回视线,正好看见季澜仰头喝完了那杯给他倒的红酒,抬头望来。 那双深邃的眼中反着光,透亮得惊人。 司清延蓦地一愣,还没来得及想到该换上什么表情,就见季澜很浅地扯了下唇角,表情有些讽刺道,“没想到顶级上将也能被人阴啊。” “……” 司清延压下心口那股想把他摁住的冲动,只轻嗤一声,从桌边绕回了沙发上坐下,随手捞起桌上的酒瓶,在手中轻晃了几圈,递到唇边。 他顿了顿,目光自季澜身上巡了一圈,忽而很轻说,“最厉害的列车长不也有失足的一天?” 说完他便收回视线,没见到季澜因此攥紧的双拳。 ——这人看上去格外谨慎,却又经常能挑到一个最合适的时机说出一句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话,让人怀疑:他是不是真的不怕死? 不过至少在物尽其用前,司清延不打算轻易如了他的愿。 当天晚上,他挑眉看着季澜抱着被子地去了侧卧,没有拦下。 等卧室的灯熄灭,司清延眼中的温度一寸寸冷却下去。 …… 像瓦希和那样的帝王,大概在整个星际史上都是少见的。 矜骄,奢淫,暴虐,同时又无脑且自以为是,却偏偏能够在那个位置上坐这么久。 光鲜亮彩的人用金钱和权力簇拥他,而数不清的阴沟里的人连用影子呐喊的权力都被剥夺。 在见证了这个帝国的腐朽以后,季澜也该看清自己的处境,向他的立场靠近了吧。 而他已经蛰伏了这么多年,也不差这点时间再耗下去- 庆功宴后,军事局兴许遭到了瓦希和的掣肘,没立马给司清延发配强制性任务,只连着给他发了两个选择性任务。 当然无一例外,被阅后即删。 司清延给自己的创造了将近十天的假期,期间又去了两趟地底酒馆,从那里拿到一些帝国内部的机密信息,顺便让应灼继续他上次未完成的任务。 接到通讯的时候,应灼险些给司清延跪下,但很快,他还是认命地再次对上那双漆黑冷邃的双眼。 不过有了上回庆功宴的八卦之交,应灼忽然觉得那双眼也不是那么冻人了。 但相比那些温柔可亲的美人来说,他依旧不是很想和这位冰块久待,于是干脆斥资给季澜雇了个专业讲解员,边走边给他介绍爱尔拉曼的政治制度、地理布局和人文历史。 自己则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身边跟了十来个保镖,以防人又突然失踪。 好在一路上冰块都没有表现出什么逃跑的动机,甚至对政治制度和地理布局有关的内容听得极为认真,应灼最终完美交了差。 一转眼,到了爱尔拉曼的恒星节。 节日的前一天司清延就收到了来自应灼的邀请消息,问他要不要去度假,被司清延看了一眼后果断扔进垃圾箱。 恒星节不是帝国官方的节日,但却是整个帝国过的人最多、排场最为盛大的节日。 最初这个节日是从爱尔拉曼一颗星球上传来的。 那颗星球被占领之前曾归属于另一个恒星系,那里的人歌颂感激恒星给他们带来的生命能源与光明,时间长了,这个节日也逐渐衍生出另外的含义,其中最为广泛传播的就是爱与和平。 很多人会选择在恒星节这天向心爱之人告白,象征恒久不灭的爱。 这天早上司清延刚打开门,映入眼的就是堆满门口的各色玫瑰。 不光是地上,还有一旁墙上原本用来接收外卖和快递的速送箱——里面的花束已经满溢了出来,像是在箱中扎了根,正迫不及待地向外探伸。 司清延严重怀疑是因为速送箱满了才堆到地上的。 他默默地后退一步,正要关上门,速送箱中掉出来一束花正好落在他脚尖前。 那是一束似乎遭受了什么重度污染感观极度眩晕的长着彩色花瓣的玫瑰。 司清延看见花上的卡片打印了两行字:99朵玫瑰,祝我们的爱长长久久(灬^ ε^灬)~[爱心] ——应灼 “……” 这才是重度污染。 司清延的视线在那行随机生成的祝福语上一扫而过,看到最后的名字时毫不犹豫地将花踹了出去,一把拉上了门。 他刚要往里迈出一步,又忽然停下,站在原地打了个通讯,叫人来把门口的花清走。 清洁工在门口拾掇的时候,他闲来无事,将门推开一半,抱臂靠在门框上看着。 这也不是第一次恒星节了,司清延早就习惯了这种节日仪式,肯曼爱慕他的男男女女不少,只是很少有敢当面说出来的,都是趁着这个节日给他送了些花和贺卡来。 他刚晋升上将的时候,就因为一骑绝尘的功绩和那张在庆功宴上露过一面的脸,吸引了四面八方的目光。后来他越升越高,门口的花也就越堆越多。 上面有些贺卡是当事人一笔一划亲自书写的,但不会因此多得分毫的青睐,对司清延来说,都不过平添垃圾而已。 在所有花束被清理完成装进垃圾箱的前一刻,他正要关门,视线忽然一顿。 在一众多数是红色、粉色和白色的花束中,一束蓝色的玫瑰显得异常出尘脱俗。 他倒是从没见过在恒星节送蓝色的。 司清延忽然有些好奇那是谁送的,但这个念头刚出,那束花就被一视同仁地扔进了箱中。 这时,他身后屋内传来下楼的脚步声。 司清延回过头去,就见季澜刚好迈下最后一级台阶,轻轻蹙眉,将落到手指处的袖口挽了上去。 他穿的服装都是司清延上次回来时顺路买的,当时也没想那么多,让店员随便打包了几件就走了。 但眼前这件深灰色的上衣显然有些偏大了。 加上原本的版型就比较宽松,领口直接滑到了锁骨处,露出大片白皙的肌肤。 季澜似乎也是随手套了一件,直到走下来才发现有些过分长的衣袖,卷起衣袖时他的脸上短暂地露出一分茫然的神情。 配上一头未经打理而有些凌乱翘起的短发,竟罕见地显出几分懒散。 司清延线在那张脸上停留几秒,在季澜抬头看过来之前,他弯起眼角,露出一副在美人堆里时常作出的含情媚笑,“走吧,带你去买几套衣服。” 然后,他毫不意外地收获了季澜的一脸诡异的神情。 活像某天在半碗馊饭中发现里面混着几粒新鲜米饭。 几分钟后,飞艇降落在商场大厦顶楼的停机坪。 服装店柜姐起早贪黑,原本正昏昏欲睡,一见到司清延,眼中霎时像是装了个几百瓦的灯泡,恨不得闪瞎每个路过人的眼。她强硬捋直自己险些打结的舌头,露着标准职业微笑挨到了他面前,“哎哟,司上将?!真是难得一遇的稀客啊!” 司清延走进店,回头确认了一眼季澜还在,回头朝柜姐道,“给他挑几件合身的服装,挑好装起来,钱从我账户里扣。” 那柜姐正要点头称好,一半时却又突然顿住,往旁边转了一下头,这才看到司上将身边一路沉默着的俊美男人。 她眼睛顿时睁大,好在高超的职业素养让她按捺住了自己险些占据上风的好奇心,抬手招呼了店内正在整理上架服装的职员。 那职员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听到招呼赶紧停下手中的活跑了过来。 看到司清延时她一怔,下意识往后瑟缩了些,但理智让她控制住自己,转头看向季澜时面上又带上甜美的微笑。 “您好,我们店里的智能荐衣机器人昨天送去维修了,请跟我来,我为您挑几套合适的服装。” “请问您平时喜欢穿得宽松一点还是正式一点啊?……” 看着季澜跟那名店员走进林立的服装展示架间,司清延收回视线,干脆抱臂往墙边一靠,百无聊赖地盯着对面墙上的屏幕发呆。 屏幕上正在播放当日新闻,正好讲到恒星节大街小巷的盛况。 司清延看了一会儿,正想出去透透气,忽然一道声音叫住了他。 作者有话说: 哈哈哈怎么突然有种老夫老妻既视感(bushi 接下来是一段轻松日常啦 ——至于为什么对馊饭如此执着,是因为这个作者难得放弃外卖去学校食堂吃一次饭,就吃到了一碗馊饭 这本我主要想写的是自己的xp,可能不够好也不符合大众的口味,但我很喜欢写就是…写作是俺为数不多的坚持了很久的爱好,想一直写下去,如果觉得不对口味而选择离开的读者宝宝,也希望以后我们能再见哇 第22章 那名柜姐已经笑盈盈地踱到了他身边, 手肘靠在柜台上支撑着上半身,低头凑近道, “上将,那帅哥是你什么人啊? “?” 看到她脸上的笑,司清延直觉她是误会了什么。 他双唇微动,刚要开口就听柜姐砸吧了几下嘴,谄媚道,“我好久没见到长这样俊的男人了,上将无论看男看女,眼光都是一如既往的好。” 司清延却没听她说了什么, 他把“什么人”那几个字在脑海中嚼了三遍, 也没想出来该怎么回答。 捡来的? 打算撺掇的合作对象? 感觉无论怎么答都不是很上得了台面, 更何况这地方是大庭广众之下, 上头的眼线可能分布在各种地方, 他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要不能叫人看出他的反动念头才行。 于是他不动声色地将目光扫过服装展示架, 落在某点处,正要张口答“朋友”。 试衣间的门忽然滑开,紧接着女店员一声极为夸张的惊叹声响起,司清延的视线顿了顿, 循声看去。 就见季澜已经换了套衣服出来, 依旧是较为宽松的版型,相比先前那套尺码偏大的, 这套就要合适得多。 “不错吧?看我的眼光,可不都能比上那堆废铁了?” 店员小姑娘不知从哪里突然蹦出来, 视线从季澜的脸开始扫过全身,最后又回到他脸上, 叉着腰炫耀道。 当然,在转头对上司清延看过来的目光后,她那点炫耀的神情马上就收敛了,像是对这位广为流传的冷血上将有些畏惧。 司清延刚要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随意地在季澜身上看了眼,对那名店员道,“其他的几套挑好了吗?挑好的话麻烦都打包吧,今天一并送到我住处去。” 这时,身后远远地传来几道女声。 “欸欸欸,那不是司上将么?你看旁边那个男的,我听说最近待在上将身边的就是他,网上有狗仔拍到他几天都没从上将屋里出来。” “哇塞,真的假的啊!上将以前不一直只玩女的吗?而且这人看上去就冷冰冰的,也不是那种性感挂啊。” “不清楚,嘘……你小声点,我还听说斐折之前就因为不是上将喜欢的性格才一直被拒,但上回不是也有狗仔拍到他们——总之,我觉得是上将的口味变了……” 两名女生背着当事人谈论得热火朝天,期间不忘记刻意压低声音,但遗憾的是这些话依旧传进了司清延的耳中,一字不落。 听到最后一句时他嘴角轻抽了一下。 临走时,那名柜姐眼巴巴地望着他,还在等待着关于那是“什么人”的回答。 殊不知司清延已经将原本准备好的回答在脑海中滚了一圈后,彻底地抛之脑后。 他冲她勾起唇暧昧一笑。 有些事情,也许不解释就是最好的解释。 正愁总有些人成天把他当作攻略对象呢,让这些八卦风声传开去,不正好省了应付的麻烦? 离开商城时,司清延没有再打的,而是从一楼的商场大门走了出去。 这家商场坐落在统战街区和商业街的分界处,两边往来的人流量极大,稍不留神就可能走散。 司清延二话不说抓住季澜的手腕,带着他挑了一个方向走去。 恒星节,大街上热闹异常。 街道两侧的路灯上缠绕着各色的飘带,各家商店的门口极具特色地装饰了大大小小金属或玻璃摆件,门上则贴满象征节日氛围的贴画。 高楼的银屏上放映着节日海报,霓虹灯不断变幻色彩,照耀在其下来往人的面庞发梢。 这种盛大的节日,是那些躲在高楼阴影之下的人少数得见天光的机会。 有些所谓的慈善家会在这种节日大办宴席,而后将吃剩下的食物都并在一起,送到贫民窟去。 那些蓬头垢面的人便会小心翼翼地蹲在明暗交界处,享用着这些馈赠,一边用深沉的眼眸往向外面光亮的世界。 不过他们活动的范围也有限,基本不能被那些上层阶级看到。 司清延捡了一条人不算太多的街道,带着季澜一头扎进五彩斑斓地霓虹灯光下时,后者已经彻底迷失了方向。 季澜这段时间被关在屋子里,没什么机会熟悉周边。 即便上回跟着应灼走了一遍,却挡不住节日下这里随处可见的攒动的人头和令人眼花缭乱的装饰,叫方向感再好的人也会禁不住怀疑自己的直觉。 两人迈进闹市,季澜还没来得及找到四周的标志性建筑,便被两边的吆喝声淹没了感官。 “来来来!瞧一瞧看一看嘞!” “这位帅哥,要不要来看看恒星节特卖产品啊,今天错过了可就没了啊!” 季澜蹙了下眉,顺着声音看向旁边一个吆喝的摊贩,他支着简陋的摊棚,上面摆满了五颜六色的各色食品,旁边还有一口黢黑的大锅,里面不知道正煮着什么东西,咕嘟咕嘟冒着泡。 他沉默了两秒视线从那口黑油锅移回摊贩的脸上,感觉那人有些莫名的眼熟。 还没等他从记忆中搜索出来,就听那人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眼锅,而后格外顺口道,“用的是上等……” 话还没说完,手腕上骤然传来力道,将他往边上拽了些。 季澜看过去,就见司清延正一脸不可思议地看向他:“你可别饥不择食。那东西看上去像是能吃的样子吗?” “……” 季澜漆黑的眼中有一瞬的无语。 司清延却好像并没看到他的神情,又补充了一句,“而且也不是什么今天特卖,你再等几天过来指定也支着呢,而且……” 他顿了顿,倏然很恶劣地笑了一声,“卖的东西说不定和今天一模一样。” 季澜忽然有些不想再和他说话,只沉默着移开视线。 虽说他现在依旧算个外来者的身份,站在这方陌生的罪恶的敌对的土地上,但相比最开始那股极其冲动想要复仇的想法,在经历了这一个多月后他已经逐渐平静下来。 若是他当初就果断地自杀,或者和司清延同归于尽,或许也只能一了百了地使自己那份仇恨消弭而已。 但茨云呢? 那上面的人会是什么想法,就甘愿沦陷在这腐朽的统治之下吗? 在整个“浮空”星域内,爱尔拉曼像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囚笼,外表刷着鎏金的漆,却挡不住内里的肮脏污浊。 而他要一点点渗透进这滩深不见底的臭水沟里,蛰伏到有机会点燃地沟油,烧尽整个统治阶层的那天—— 他的视线又落在前面不远处一个摊子。 相比刚才那个贩卖各种地沟油产品的商家,这个摊面就显得干净了不少。 摊主是个妇女,见季澜朝这边走过来,她面上顿时写上了“和善可亲”四个字,挥着手就开始招揽,“哎,帅哥,恒星节要不要买点礼物什么的啊,我这摊上种类可多了,看这瓶‘让爱慕对象一闻就会爱上的香水’,只消一喷,保管让对方对你爱得死去活来啊!” “还有这个——‘幸运星星:占卜你的情缘’,可准了我跟你讲……” 摊主大张旗鼓地吆喝着,看那样子恨不得当场从摊位后面跳出来,将季澜摁在摊子上给他讲解。 她说到动情,正要拿起另一件东西,却看到刚才被人流遮挡,现在才从后面走出来的司清延,她目光一动,如有指引地落在了他拉着季澜的手上。 正要开口的话顿时硬生生拐了个弯,“哎呦,原来有对象了啊,那也没关系,我这里还有情趣香氛,可以根据私人爱好定制,只要往房间里一放……” 后面的话她没来得及说完,因为两人的身影已经没入了前面的人群中。 直到来往的人流将那摊子隔离在视线之外,司清延才有些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没想到那妇女竟然不认识他,这倒是难得让人意外。 他看了眼身边冷着张脸的人,回想起刚才季澜被一阵推销,最后拽着他头也不回地跑了,就无端想笑。 好像这件事比那什么“让爱慕对象一闻就会爱上的香水”都更戳在了他的笑点上。 刚要调侃几句,被他抓着的手却骤然挣开了。 司清延眸色一凛,以为季澜又要逃跑,当即就去抓,后者却先一步躲开,抬头对上他的视线,“我不跑。” 司清延的手停在空中,沉默着与他对视僵持,似乎在确认那句话有几分可信度。在远处摊子响起再一轮叫卖之前,他收回了视线。 两人继续往前走,中间隔着并不远的距离。 若是远远看去,他们似乎就和街上行走的其他普通人也没什么不同。 在经过一个转角时,司清延的指环忽然轻微振动了一下,他点开,见到一条任务消息的推送。几乎连眉头都没来得及皱,手上已经有了动作,伸出一根手指将那条消息送进了垃圾箱。 而后他抬起头,下意识看了眼旁边,就发现原本走在身边的人已经没了踪影。 他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司清延一边环顾四周,一边冷笑着思量到底该先给季澜打个通讯,还是直接去找,然而还没作出决定,他的眼中就捕捉到了目标。 在转角往回走几米的地方,搭着个简陋的棚子,装饰了许多手工贴画,算不上精致,但也足够用心。 司清延大步走到摊前时,脚步声引起了立在摊前那人的注意。 后者转过头来,黑沉沉的眼中似乎有刹那的出神,像是穿过他看到了什么很远的地方,以至于司清延顿了顿,当时就有些想回头看一眼。 “你有钱吗?” 就听季澜语气平板道。 第23章 司清延怔了一下, 目光随着他站立的方向看去,落在摊边。 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孩还不到摊面高, 正用双手扒着边沿,从摊子后探出头来,直溜溜地盯着这两人。 她全身上下仿佛只有一双眼睛是干净的,已经极力地把乱糟糟地头发往脑后拨,但很快又掉下来,挡住了一些视线。 身后的地面上铺着一张陈旧褪色的布,一名妇女正跪坐其上,手中与一团杂乱的毛线做着斗争。 司清延看过去的时候, 半个小人形的摆件已经在她手中成了形。 听到声音, 妇女抬起头从散乱的头发后看过来, 她一双眼睛通红, 像是受了什么感染, 加上蜡黄憔悴的面色,颇有有几分狰狞。 兴许也意识到自己的面色实在不太好, 她放弃了朝驻足的顾客挤出一个笑容的想法,又将头低了下去,继续编织手上的制品。 司清延从她身上扫视过,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 目光所及, 摊面上众多由各种材料制成的工艺品旁边, 摆着一个毫无特色的玻璃瓶。瓶中插着一枝不知是用金属还是什么制成的蓝色花朵,形状看上去有些像玫瑰, 但又似乎有些微小的不同。 季澜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枝花和我小时候在……家外面看到过的很像。” 嗓音很轻。 说着,他视线自女孩的头顶飘过, 落在摊面上最靠近他的那瓶手工花束。 顿了片刻,又重复一句, “你有钱吗?” 闻言,司清延的视线落回他面上,季澜却并没有看向他,目光虚虚地望着空中某处。 意外地,那双平日里都冷冷淡淡的眼中竟然闪过刹那的温度,像是一滩化开的墨浆。 司清延忽然觉得面前的人有些莫名的陌生。 ——虽说他本来也对这颗他装于弹匣中的子弹了解得不多。 周围嘈杂的人声攒动,香水、地沟油、辛料、下水道……各种气息混杂着,淡淡地浮动在这片与地面最为接近的空中。 而黑发黑眸的男人站在那里,与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格格不入。 这就是她所说的干净么? 司清延扯了扯唇角,习惯性开口要调侃几句,戴着通讯指环的手却已经先一步朝着季澜的方向伸了出去—— 指环自带的支付功能会直接从其绑定的账户中扣除虚拟货币。 “想不到……” 才刚出口三个字,一道飞梭破风声蓦地自身后传来。 司清延神情顿冷,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了反应,脚跟一转侧身避开,这才看清那支朝着他飞过来的短箭。 由于他的躲避,那支箭冲向了原本站在他前方的季澜! 下一秒,他原本要伸向季澜面前的那只手果断调转方向,掌心张开,朝他的身侧推去。 箭矢穿风而过。 季澜回过神时,短箭已经距他不到一米距离,他眼中映出尖端锋利的冷光,几乎毫秒间,危机顺着他的脚尖密密匝匝地爬上头顶。 来不及! 他脚下下意识动作,心口却骤然空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道从旁伸来的手猛地推了他一把,力道极大,不容小觑。他猝不及防踉跄几步,抬手抓上摊铺上的支架以保持平衡。 正欲抬头,箭矢已经擦着他的颈侧划过,冰冷的尖锋破开皮肉的触感清晰至极。 季澜顷刻间清醒过来,同时,感受到脖颈间有什么东西淌下,滚入衣领。 旁边的摊位上传来女孩一道清亮的惊呼,“你的脖子流血了!” 季澜眉心微蹙,这才感受到颈侧传来皮肉撕裂的滚烫痛意,这种久违的感觉让他一时间竟然没来得及作出该有的反应。他抬起手正要去碰,手腕却先一步被捏住了。 一转头,便看见司清延已经彻底冷下来的脸。 他目光从季澜的伤口一扫而过,而后便抬起头,精准地看向远处人群中一道转身逃窜的身影,很快拨了个通讯。 通讯的那头几乎是秒接。 司清延开门见山,“应灼,让你的人在商业街的人抓个人。穿着黄色衣服,正在往购物中心跑。他手上有短射程兵器,注意点!” 按时间来看,应灼应该还在享受他的度假生活。 话音落下,通讯那头顿时传来杯具倒翻的声音,伴随几道急促的惊呼,而后才是应灼“心痛”的哀嚎,“你遇到偷袭了?有没有受伤,需不需……” “要”字才刚冒了个头,司清延就利落地打断了他,“赶紧办事。” 说完不等回答就挂断了通讯。 他的手还未放下,视线从远处扯回,眼看又要落到那片被血染红的脖颈上,中途却被一道视线截了胡。 与那双浓黑的眼眸对视片刻,司清延没什么表情地扯了扯唇角,冲季澜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离大动脉只差两指。遗憾吧,险些如你所愿。” 说完,不等后者反应,他已经拨下了另一个通讯。 不到一分钟,小型飞艇自上空盘旋而下,停在了一旁的空地上。 虽说没伤及大动脉,但伤口依旧不断向外渗着血,殷红的血液浸湿灰白色的上衣,将裸露在外的肌肤衬托得刺眼。 摊铺边的女孩早已将头缩进了摊面之下,只露出一双眼睛,比起最开始的担忧,此刻恐惧显然已经占了上风。 相比她,那两名被利箭瞄准的当事人就显得淡定得多了。 飞艇载着乘客很快停在附近一家医院的空中机坪上。 看到来人是司清延的时候,坐在急诊室的医生显然愣了一下,脸上肌肉有一瞬间的绷紧,慌忙站起来迎上前,“司上将……” 他边说边抬头看去,这才发现司清延身后竟然还跟着个人。 没给他说完的机会,司清延冲他摆了摆手,道,“别多嘴,给他处理一下伤口。” 说完他回头看了眼,往旁边让开一些,让身后的人彻底暴露在医生的视野中。 就见那人的颈侧被血染红了一大片,在白皙的皮肤上形成极其强烈的对比,若是随便换个普通人来,看到这一幕兴许都要被吓得半死。 即便他作为专业医生,见状心中也是咯噔一下,再一看没伤到颈动脉才松了口气,可谁知这走进来的两个人一个比一个面无表情。 这位上将也就算了,但后面这人看着白白净净,不像是长期混战场的,怎么也这么淡然呢? 原本憋了一嘴的客套话硬生生给他吞了回去,医生秉着患者第一的原则在司清延的注视下接过了这名伤患。 将人引到座位上坐下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这伤是怎么搞的啊。” 他本意是问季澜,谁知话音刚落,一旁的司清延就接过了茬,“箭伤。” 医生得到回答,自觉闭了嘴。 两个人占了急诊室里唯二的椅子,消毒水的气息笼罩了整个室内,其中夹杂着明显的血腥气。 司清延干脆抱臂靠在一边的墙上,轻轻闭上了眼。 室内安静得像是被装进了试剂瓶中,只听得到器械在桌面磕碰的轻响。 过了片刻,他双睫微动,抬起眼皮看向坐在椅子上的人。视线在季澜那张有些过分白皙的脸上停留片刻,而后落到他因失血过多而几乎没有血色的双唇上。 司清延从靠着的墙上直起身来。 刚要迈步,手中的指环忽然振动。 他低头看了眼通讯人,当即掉头走出了急诊室。 “人抓到了?”司清延背靠在急诊室外的墙上,不动声色地望着走廊内时不时经过的人,压低了嗓音问。 通讯那头嘈杂的歌乐声被一道关门声隔绝在外,紧接着传来应灼的声音,“抓到了,我叫人把他武器缴了,拿来怼着他逼问。那人胆子看起来挺大,一个什么也不是的贫民,竟敢在大街上放箭,一问才知道——” 应灼的话音戛然而止,自以为已经将气氛烘托到一个极其紧张的地步,等待着司清延的追问,谁知后者连个回应也没给他。 顿了几秒,应灼干巴巴地说出剩下的话:“那人是蔚斯手下的,为了点钱就敢给他卖命,交代了,目标是你。话说你应该没事吧?我想你应该也不至于……” “我没事。” 司清延没再理会他后面的话,他抬眸看了一眼,一个推着推车的女医生正好从前面经过,对上他的冰冷的眼眸,脸上的笑容一僵,轻微战栗了一下,低着头匆匆离开了。 司清延的视线跟着她的背影走了一会儿,一边收回一边道,“你的人手应该还算充足吧,找几个可靠一点的,帮我去盯着蔚斯,看他还有什么动向。” 挂断通讯后,司清延的后背从墙上离开,转身要去推急诊室的门,扭头间视线却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扫过。 就见一束巨大的蓝色气球缠绕着五彩的丝带,被抛起的彩色纸片簇拥着,正从窗外冉冉升起。 电子烟花的爆鸣声中夹杂着人群的欢呼,像是被揉碎了化在风中。 司清延望着那簇升起的气球,脑海中不知怎的蓦然浮现起早晨门口那束蓝色玫瑰,脚步一顿。 作者有话说: 颈部血管较多,会流很多血,看上去挺恐怖的……但短时间内失血其实没有看上去那么多…… 其实这个剧情还没完,后面还有一段,但我没写完orz,只能放下一章了 第24章 虽说没伤到动脉, 但那处伤口依旧不算浅小,处理起来有些麻烦。 医生提出用麻醉剂, 却被季澜果断拒绝,于是只能小心翼翼地控制着镊子夹去表面的血凝块,面上的表情不经意地扭成了一团,牙关紧咬。 而反观季澜连动都不动一下的面部表情,他怀疑自己是不是修成了什么疼痛转移大法。 但医生终究没敢懈怠,毕竟现在他手下的这人和司清延有关系,万一出什么问题他可担不起责任。 憋着一口气将伤口缝合包扎好,他客客气气地将人送出了门。 一出门, 季澜就看向旁边的长椅, 却没在上面看到人。 他才放松下来的眉头又轻微蹙起, 当即环顾四周, 过程中牵扯到伤处, 眉头皱得更深。 司清延这是玩哪一出?放他一个人在这里,这回不怕他跑了? 相比惊喜, 这种意料之外让季澜感到更多的,反而是一种未知的不安。 实则,他此刻正因失血过多有些困倦乏力,别说逃了, 就算出了医院也走不了多远——他身上连半分钱都没有, 同时还没有爱尔拉曼的居民户籍,无论私人交通还是公共交通都将他拒之门外。 季澜在原地站了片刻, 最后抿着唇坐到了长椅上。 他双手搁在膝头,低着头阖上了眼皮。 周遭的人声恍惚间变得很遥远, 再次睁开眼时,方才缠绕的困意已经散去不少。 他盯着地面凝了凝神, 而后坐直了身子。 一抬头就看到对面的走廊上两名少女正指着他的方向小声说话,看样子隐隐有要上前搭讪的趋势。 这也不怪她们,季澜的长相在整个肯曼都着实少见,而衣服上一大片的深黑色血迹更是刺眼,路过的人或多或少都会向他投去一眼。 他因伤而略显苍白的面色很大程度上降低了他对外的威胁性。 两人沿着走廊晃过来,季澜收回视线,低头看向右手戴着的黑色指环。 指环的外观与司清延那只一模一样。 这是司清延在恒星节之前给他的,但由于没有绑定账户,只能用于通讯。 季澜目光在上面凝视片刻,有些想打个通讯。 然而才刚动了动手指,顿了几秒,他便放弃了这个想法。 季澜抬起头来,视线瞥见两名少女已经走到了他所在的这边走廊,他双手撑了下膝,从长椅上站起身来。 这时,余光里忽然闪过一抹色彩,将他的视线吸引过去。 两个少女挽着胳膊,其中一个人不知说了什么人,惹得另一人脸颊倏涨红地笑了起来。 两人的视线落在站在长椅前的黑发男人,正要近前,一道身影却先一步进入了视野。 就见那人身高腿长,从电梯中出来,几步便走到了男人身边。 然而比他的身姿更为抓眼的,是他单手捧着的那束蓝色玫瑰。 花瓣的颜色是极为少见的冰蓝色,从边缘逐渐向下渐淡,在靠近花萼的地方变成纯净的米白色。 也不知道里头一共有多少朵,绽放的花朵簇拥着向外撑开,像一把倒置的花伞,花瓣上还残留着水珠,娇翠欲滴。 “我还很少见到有人在恒星节送蓝玫瑰的呢。听说因为历年销量不好,都没多少花店摆出来……” 一名少女瞪着眼轻声喃喃,然而很快,她的视线落到了拿着花那人的脸上。 然后她就看到了比这束盛大的蓝玫瑰更叫她意外的一幕—— “那人长得怎么好像有点像司上将?” 作为当事人的司清延完全没注意到旁边两名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的少女,径直走到季澜的面前,在后者抬头看过来的瞬间,将手中花束往他怀中一塞。 而后迎上了他茫然的神色。 司清延从他略微放大的黢黑眼眸中望见自己唇角漫起了笑意。 忽然有种诡计得逞的快感。 兴许是节日氛围太浓,看到窗外的气球时,他脑海中回想起门口那束蓝色玫瑰,第一反应竟然是想看看面前这个冷冷淡淡的人如果面对此情此景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于是他脑子一热,打了飞的就去了最近一家花店。 听到他说要蓝色玫瑰的时候,店主还迟疑了一下,似乎根本没想到有人会选择这种花色,但好在他紧急联系叫人送来库存,这才扎成花束。 至于花的数量,司清延随手指了指店内其他扎好的花束,示意他自行类比。 于是便有了司上将捧着一大束蓝玫瑰从店中走出去的一张抓拍,他前脚跟刚迈出门槛,店主后脚便将图片传上了帝国网。 后面的事司清延当然不知道,但眼前季澜短暂的宕机深得他意。 “不是想要吗?” 他勾了勾唇,语气轻慢。 本就很富有磁性的嗓音,一经刻意压低放轻,让这句正常无比的话瞬间暧昧得仿佛床头私语。 季澜微微蹙眉,这才从方才的惊愕中抽回神来,抬眸与司清延对上视线。 眼中缓缓露出一个问号。 这束过于惹眼的玫瑰无论出于什么情理都不该在此刻出现在他的手中。在星际广泛流传的关于送花的意义中,爱意与浪漫都是很重要的一条。 若是半个月前,他一定会想都不想就把花扔回给司清延。 但此刻,对上那双琥珀似的双眸,他却忽而有些抓不准这人又想做什么了。 注意到他眼中的怀疑,司清延唇角的谑笑淡了些。 他状似无意扫了眼旁边看热闹的两名少女,后者被他抓包,顿时慌乱地收回正在拍摄的指环,束手束脚地转身离开。 “恒星节的习俗。” 司清延轻笑一声,解释道,“你还真是油盐不进啊。” 季澜对恒星节不算了解,因而对司清延的说法无所表态。 但手中那捧玫瑰确实轻了些。 他自然知道司清延为什么会认为他想要花。 他回想起先前那个扒着摊面的女孩,承认自己看上那朵手工花朵并不是单纯因为它像自己母星的花。 “我只是觉得那女孩可怜。” 说这句话时他正思考着怀中花束的下一个去处,视线自其上一扫而过,正要移向别处,下一秒却蓦地一顿。 就见司清延从身后伸出了另一只手,手中赫然是那个玻璃瓶装的手工蓝花。 季澜猛地一愣。 像是没有适应这种突然慢下来的节拍,心口空了一下才继续跳动。 他双唇紧抿,直直看向面前的人。 眼中依旧是无边际的散漫,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在又一束蓝色气球升空时,飞艇离开地面。 从随处可见的飘动的氢气球和丝带之间飞升到高空,数不清的高楼建筑也只剩下拇指大的密密麻麻的缩影。 季澜坐在窗边,花束被他放在了旁边的座位上。 待飞艇平稳下来,他从窗外那派繁荣欢腾中收回视线,低头看向手中的瓶花,咬字极轻极缓,“爱尔拉曼。” “看起来还真是热闹。” “你是想说远远见过它的人都会这么觉得吗?” 司清延的声音仅仅隔了几秒便从一旁响起,话语中是如出一辙的戏谑,说得好像他不是这个星球的人一样。 他和季澜隔了一个座位,坐在靠近过道的位置。 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季澜下意识瞥他一眼,刚转头就扯到了脖子,于是保持着一个很小的幅度,又转了回去。 司清延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心里冷不丁冒出一个诡异的想法:这人受伤的时候好像变乖了不少。 先前他人去花店,从店里出来时才与自己匆匆赶来的理智狭路相逢,意识到自己似乎给一个多次逃跑未遂的惯犯制造了可乘之机。 于是匆匆赶回,却发现季澜仍站在门口,面上带着迷途羔羊般的神情。 某一刻,那神情甚至让他觉得自己的调戏有些恶劣。 想到这里,司清延蓦地哂笑一声。 他的视线自季澜身上移开,落在驾驶舱的方向,忽而开口,“我不喜欢被统治。” “从小在鲜血与淘汰中长大的人,都不会想在这里多待一分一秒。”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的,没头没尾,嗓音也压得极低,更像是自言自语。 季澜坐得离他近,因而清楚地听清了他的每一个字,不禁一怔,没忍住转了头,颈侧传来的疼痛让他禁不住皱眉。 注意到他的视线,司清延从前面收回视线,换了个姿势将后背靠在了座位上,双腿交叠,漫不经心道:“累了。这个月我不想出任务了,也不打算待在肯曼。” “累了”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是一件极其稀罕的事。 以往他一个月连着出四五个任务都是常事,加上他的极高的评分等级,这才短时间内在帝国一骑绝尘。 如果一定要在爱尔拉曼找一个最高精力的人,那非司清延莫属。 然而这时,这位上将却懒洋洋地半躺在座椅上,轻轻阖上眼。 他爬到这个位置,花了十年。 期间他没高估自己的能力,却低估了瓦希和的脸皮,以至于他用这么久翻过一道门,才发现横在他面前的又是一堵高墙。 “那你打算去哪?”季澜的声音从旁传来。 “凯菲娜。” 数日后,飞船迎着霞光降落在另一颗星球的机场。 这颗叫作凯菲娜的星球,是爱尔拉曼的度假胜地,也是无数有钱人的梦中情居。 作为连应灼都艳羡无比的对象,司清延在凯菲娜名下有两套房,却都从未住过。应灼曾恳求他把其中一套房租给他开个酒吧什么的,被果断拒绝,理由是不差钱。 从装潢富丽的机场出来后,“不差钱”的司清延就包下了一艘小型飞艇以及上面的司机,作为这几日出行的交通工具。 ——继上回给自己放了十天的假后,司清延更是摆烂得彻底,直接又把之后半个月的任务都提前推掉了。 完美地营造出一个不务正业的人设来,同时委婉地表达了自己饱受压榨后的憔悴心理。 就上回瓦希和找他谈话来看,虽说帝王和军事局恨不得把他压榨到极致,但又不可能真的把他逼死,毕竟军中再找不出第二个业务能力这么强的。 于是只能时不时派人来劝说。 才踏上飞艇,军事局的第六个通讯就打了过来。 司清延看了一眼,终于接起。 另一头的人似乎没想到能打通,沉默了好久才有些生硬地出声:“是司上将吗?” 作者有话说: 谢谢给我扔营养液的宝宝,虽然你没有评论但是真的非常感谢,今天卡文卡得厉害,删删改改从上午写到下午才写了三千字不到……本来都有点不想写了,但一点开看到多了这么多营养液我又来劲了嘿嘿 (跑来更新一下,明天还有一章! 第25章 司清延慢悠悠地哼了一声。 通讯那头很快传来通讯员的声音, 像是生怕他突然挂断,语速飙得飞快:“考虑到您上个月的功绩绝佳军事局诚挚邀请您参加研讨会会议将于……” 还没说完, 司清延就叹了口气,打断了他,“我感觉最近精神状态不太好,恐怕去不了了。” “您——” “祝与会愉快。” 司清延站在窗边,从容不迫地挂断了通讯,视线从窗外的景色中收回,聚焦在窗玻璃上。 从上面反射的画面中依稀看见身后座位中的季澜正朝他看来,似乎对他言语中的“精神状态不好”有所存疑。 他唇角倏然勾起, 正想说什么, 驾驶舱里就传来了司机圆润光滑的声音。 “精神不好?那您可来对地方了!凯菲娜可是著名的慢节奏, 轻生活, 除了消费高一点, 没什么不好的。不过看您也不像差钱的人,不如我给您推荐几处玩乐场所……” 在他热情地介绍完几个著名地点后, 飞艇便降落在了目的地——凯菲娜的一座海岛上。 这里的气候比肯曼要温暖不少,空气中挟带着丝丝海水的气息,远处偶尔传来鸟鸣声,与波浪拍岸的声响和谐共奏。 两侧高大茂盛的树木映入眼帘, 旁边就是一座占地极大的自然公园, 被矮小灌木丛包围,其中有一片空地, 上面摆着夜市,暖色的灯光融在渐暗的环境中, 营造出一种极其静谧安详的氛围来。 从夜市经过时,有几个雀跃的孩童你追我赶地从两个摊铺的中间窜出, 很快又不知从哪里不见了身影,只留下欢笑声回荡在空中。 “哈哈哈哈抓不到我抓不到我!” “如果抓住了呢?” “抓住——就请你吃星星糖!” “……走过路过都来看一看嘞!现做现卖,食材新鲜!……” 铺子上有卖糖画和烤饼干之类的,滚烫的烤板上滋滋冒着热油,热气氤氲在空中,模糊了摊主的面容,只听见他们时不时的叫卖声。 不同于肯曼随处可闻的油腻刺鼻的气味,食物的香气在这里格外地纯粹诱人。 一个束着羊角辫的女孩踮脚将几张爱尔拉曼的通用货币“肯曼票”放在一个摊上,摊后很快传到一道带着轻微电流声的女音,“小朋友,要什么样子的糖啊?” 季澜循声望去,见到摊后站着的一个通体银白的机器人。 “星星糖!” 孩童的嗓音如瓷珠般生脆,在空中漾开很远。 季澜漆黑的眼瞳中映出那片暖光,恍然间女孩的身影与记忆中那个双马尾重叠,他指尖微动,摸向了一直放在口袋中的那几颗种子。 他收回视线,眼中沾染的暖气渐渐熄灭,又恢复平日里的清冷。 顿了顿,他从口袋里抽出手,看向身旁的人,眉间轻蹙。 刚踏上这片土地时,司清延同样出神了刹那。 只不过他仅在片刻间便抽回思绪,此刻看向季澜的双眼含着几分不知真假的笑意,问,“想吃?” 见季澜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司清延眼中笑意更深,只是此刻没人能看到那底下的暗流涌动。 他来凯菲娜的次数不多,几乎大部分时间都是在陌生的星球和战舰上度过,唯一一次来到这里,是和应灼那群狐朋狗友一起,来这里庆生。 不过到底是庆的谁的生,也没什么印象了。 直到再次踏上这片地,他才倏尔找回一些曾经来过的感觉。 与爱尔拉曼的任何一个星球都不同,这里宁静、安和,仿佛是世外桃源般的存在。 但却并不能避免这一切依旧只允许权贵之族享有的事实。 司清延本以为季澜会因为被迫来到这里而不满,却发现他目光自远处被树木掩映的海面浮过,又在刚刚经过的夜市停留,神情竟然显得比在肯曼时要放松得多。 “这里人很少?”似乎注意到他的视线,季澜收回视线,状似不经意问。 司清延已经走到了别墅的围墙外,扫描到他的虹膜信息,别墅的黑色铁栅门“咔哒”应声而开。 他推开门,边走边答:“凯菲娜的人均消费水平是肯曼的两到三倍。” ——而眼前这栋别墅,更是不知道比他在肯曼的居所要高档多少倍。 因此应灼对他占有两栋凯菲娜的别墅,却宁愿蜗居在肯曼这一事感到无比不解,甚至暗自觉得这人实在暴殄天物。 这栋别墅在被赠送给司清延之前就已经装潢好了,虽说屋主不常来这儿,但好在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人来定期清扫打理,别墅依旧窗明几净,地面的瓷砖甚至能当镜子照。 一楼的大门依旧绑定了司清延的身份系统,需要验刷虹膜。 季澜目光扫过门上的验刷装置,跟在后面走进去。 进入室内,映入眼帘的是和司清延在肯曼的居所一样简约的装潢,没有任何多余陈饰。 但无论是客厅摆放的桌椅沙发,还是大厅顶部复杂精致的吊灯,都已经明晃晃的把“贵”这个字写在眼前。 在别墅的顶层,客厅样的房间有一整面的玻璃,其中两扇可以推开,出去就是露台。 露台的中央是一个巨大的下沉式泳池,旁边摆放着沙滩椅和圆桌。 坐在那里,视野极其开阔,几乎可以俯瞰整个岛屿,远处的海平面也清晰可见。 季澜跟在这位房屋的主人身后,漫无目的地将整栋房都逛了一遍,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不禁一愣。 这颗星球,从霞光铺天到夜幕垂临,一切都平静到好像随着和风融化在了这片海域。 让他不知不觉就忘了神。 直到夜幕降临,露台的落地灯自动亮起,才终于将他从那种抽离的状态中撤回来。 再次看向司清延时,季澜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古怪。 自从恒星节那瓶花开始,事情的走向每一步都不在他的预料之中。 也是从那天起,季澜开始思考一个问题——司清延最开始把他带回来,是出于什么目的? 这个无比关键而浅显的问题,却在最初的时候被他满脑子的愤恨排挤在外,而之后,又因接连被迫参与两次任务而没有机会思考。 现在终于回想起来,他一时没能找到答案。 像司清延那样杀人不眨眼的人,杀了他只是顺手的事,何故留这样一个对自己有威胁的人在身边? 季澜承认,最开始从列车废墟中被司清延拦下的时候,他对掠杀者的恨意在瞬间加到了司清延一人身上,只想让他血债血偿。 可后来他到了肯曼,才发现仇恨竟然也有不够用的一天。 现在,他还得多亏司清延当时制止了他,这才让他有机会寻回理智后在这片腐烂中蛰伏下来。 也许是那束意料之外的花,叫他觉得这人好像也不是看上去的那般冷血绝情。 季澜视线沉静地自坐在他对面的男人脸上瞟过,有些想直截了当地把这个问题抛给他,“司……” “服务员!” 司清延却突然挥了挥手,招呼刚从旁边那桌离开的服务员。 季澜险些脱口的话一个急转弯,又咽了回去。 ——现在司清延的立场还不明确,若是自己贸然问了目的,只怕难以继续伪装这段时间安然无事的模样。 海面微凉的夜风拂面吹来,将他吹得清醒了些。 司清延正在服务员递来的菜单上点菜,季澜干脆眼不见为净,暂且不去想这个问题,将视线投向了玻璃护栏外的海面。 他们所在的这家“空中餐厅”,正如字面意思,其中一个用餐区域是一块悬在海面上空的平台,平台底部和三面的护栏都是透明玻璃制成,可以对海面景观一览无余,而另一面则连接餐厅的楼房建筑。 此时正是用餐高峰,平台上座无虚席,那名服务员忙得脚不沾地,却还是有空来关注一下来客的身份。 他认出这位出名的风流上将,拿着菜单离开时视线又在季澜身上粗略扫过。 不一会儿,就从楼房中走出来两个女服务员,走到两人桌前,问,“两位需不需要陪酒啊?” 女服务员清甜的嗓音顿时吸引来旁边几桌的视线。 其中靠近司清延的那个还特别识时务地一边说着话,一边已经为司清延斟了酒,纤细的指尖带着若有似无的勾引自他下颚轻轻划过。 司清延一把抓住她的手,抬起头,眼尾上挑。 浅褐色的眼眸一半被灯光照亮,另一半在阴影中的仿佛藏了无尽的秘密,危险又勾人。 注意到女人面上显而易见地浮起浅绯,他笑了一声,嗓音轻懒,“今天不需要,有人陪了。” 说完又缓慢地瞥了眼对面的季澜,短促地冲那名女服务员抛了个媚眼,面带谑笑, “……他应该不喜欢女人,都回去吧。” 话音落下,两名女服务员的目光顿如雷达般同时对准了季澜。 而季澜的视线在同一时间直直投向司清延。 ——? 两名女服务员愣了几秒,彼此露出一幅心知肚明的神色。 而司清延则好似并不知道自己的话如同在深水中砸下了一颗惊雷,视线从女服务员离开的背影上收回,游刃有余地忽视了季澜的凝视,给他的杯中斟了果汁。 推给他的同时,笑眯眯道:“怎么,喜欢啊?” 季澜从心底再次对这人信口开河的能力和脸皮厚度深感钦佩。 他面无表情地接过果汁,一口闷下。 司清延目光随着他的动作落在那截修长的脖颈上。 颈线流畅优美,一侧却被包扎伤口的纱布遮挡,随着他的吞咽若隐若现。 司清延的手指在桌面无意识地敲了两下,视线却没有立刻移开。 他饶有兴味地看着,正想再追侃几句,却见季澜忽然浑身一抖,眉头紧蹙,将还未喝完的半杯果汁往桌上一放,抬手就去捂嘴。 “咳咳……” 几乎在季澜开始咳嗽的刹那,司清延猛地站起来,上身前倾,一手动作极快地按住了他颈侧的伤口,另一手扳着他另一边肩往前按,以便打开气道。 椅子在他身后发出哐当声响,顿时将不少人的视线吸引过去。 季澜被果汁呛到,嗓子传来的痒意让他禁不住咳嗽,同时脖颈处的伤口被牵扯,痛意又不断牵动着神经。 简直三重折磨。 司清延的手一直死死地摁在他肩膀上,直到他咳嗽的冲动平息下来才松开,与他拉开距离。 刚从短暂的缺氧中脱离出来,季澜撑在桌面的指尖微曲,看上去已经在竭力缓和呼吸,胸膛的起伏却依旧明显。 他咳得眼眶都有些湿润,眼尾泛了一层不明显的薄红,唇色也红润不少,与白皙的皮肤相衬,格外醒目。 这一画面在季澜支起上身时被司清延悉数纳入眼中,他倏地一愣,从季澜肩上收回的手慢了一拍,被后者一把攥住腕。 被风吹凉的指尖摁在他的皮肤上,感受得到利落分明的骨节,却并没有用多大的力,只稍微一挣便可挣开。 他视线落在那只手上,眸色一沉,正要开口,却听季澜的嗓音带着轻微沙哑,一字一顿响起。 “你知道那是苦瓜汁吗?” 说着,蹙着眉,漆黑的眼眸直勾勾地望向司清延。 本该极具威慑力的眼神,却因眼尾那抹淡彩而起了南辕北辙的效果。 司清延静静地看了他几秒,唇角蓦然漏出一声轻笑, “下次如果对面是看不惯的人,记得先忍着,让对方也喝一杯再说。” 作者有话说: 如果呛到了需要避免咳嗽,可以尝试迅速连续吞咽几次,同时身体前倾,有助于打开气道;如正好颈上有缝合,隔着纱布按住伤口防止崩开……嗯,就这样 第26章 正端着餐盘准备来上菜的服务员见此一幕, 两手一抖,险些连菜带薪都给丢了。 好在凭借着自己多年的工作经验和眼界, 他在第一时间就稳住了手中的托盘,并且冷静迅速地分析了当下的情况。 海风,露台,烛光晚餐,深情对视…… 服务员的眼中逐渐燃起一簇热烈的火苗,面上的笑容也愈发灿烂洋溢。 他仅花了0.1秒便接受了这个他所认为的凿凿事实,而后热情地将菜品放到了桌前,又默默无声地转身离开, 乖乖地扮演好了自己的背景板角色。 而其他正在吃饭的众人就没这种职业操守了, 纷纷举起手中的通讯手环或指环, 镜头对准了司清延那桌的方向。 “那不是司上将么?他对面那人是谁啊, 是什么明星吗?” “没见过啊, 但这长相要想出道绰绰有余了吧。前几天我还听说上将口味变了,原来是这个变法!” “哈哈哈第一手资料居然也是给我拍到了, 发网上去!就这能不火吗?” 虽说偷拍的人不少,但大都不敢招惹司清延,因此都遮遮掩掩的没敢太过明显。 却殊不知刚刚那通意外之后,两人之间的氛围看似松弛了一些, 很快又被空气中飘着的若有若无的尴尬包裹。 司清延刚才的举动完全是下意识的, 若不是季澜呛咳的上一秒他的视线正好在关注他颈侧的伤,或许也不会很快想到这一点, 但在外界看来倒反而像他对季澜有些过分关注了。 而季澜咳嗽的时候完全没机会分神,直到平复下来才意识到刚才自己的状态似乎有些窘迫, 于是没再看他。 他将那杯果汁推到一边,拿起勺子从石锅里舀了什么进碗里。 司清延不动声色地从那碗冒着热气的野生山鸡汤上挪开视线, 脑海中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个想法,又很快被他按了下去。 氤氲开来的热气仿佛在两人之间筑成了一道薄薄的屏障。 这是凯菲娜最豪华的一家餐厅。 不仅因为它独出心裁的取景和店内陈设,还有食物的选材、摆盘和口感。 他和应灼那群人来过一次,那些人愣是在这片海上从白天喝到黑夜,吵得人头疼。 之后他一个人不怎么来凯菲娜,自然也就没来过这里。 至于像现在这样安静得近乎和谐的氛围,他还是难得感受到。 他借着面前朦胧的热雾,视线不经意从远处海面的灯塔晃向季澜,看见后者从容地从金箔镶边的盘中夹起食外观精致的食物递入口中,动作间没有半分不适应,似乎除了那杯意料之外的苦瓜汁,其他的一切对他来说都像刻入骨子里一般熟悉。 司清延指尖不经意地在桌面上轻轻落下,眼中闪过一丝探究。 他忽然觉得,面前这人好像比他想象的更不简单。 谁都没注意到,他隔着桌子看向季澜这一幕也被不远处餐桌上的人拍下,转手发到了帝国网。 关于司上将的口味变化以及他和身边男人的绯闻在短时间内在网上散播开来。 实际上,若不是司清延最近正处在帝国舆论的风口浪尖,之前网上又已经传出过关于他身边人的猜测,引导了舆论风向,这众成天纸醉金迷的人恐怕还不会联想那么多。 别的不说,虽然司清延能力显赫,却因处事风格冷血决断,几乎不讲情面,没什么人能保持长时间和他走得特别近。即便是一起出过任务的,对他来说也可有可无,极少数能让他记住。 而他又风流成性,对投怀的美女基本来者不拒,每次被拍到在公共场合言行暧昧的怀中人都不重样,也没见哪个能在他身边久待的。 因此在三番几次见到司清延与一个男人同框后,许多人的第一想法就是:这人和其他人不一般? 至于怎么个不一般法,恐怕是这位上将也想学那位帝王追捧一下男风——说不定过一段时间就又换人了。 “只怕这消息一出去,又要有不知道多少女人心碎零落了吧……” 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地笑着评价,声音散在忽然变大的海风中。 帝国网几乎覆盖了爱尔拉曼所有发展中上的星球,但由于行星之间互相隔着距离,时常会有几分钟到几天的信息时差。 在凯菲娜的热帖发布后半个小时,星河之外的肯曼就刷新了这条帖子。 房间里,滚烫冒着热气的汤池中倏地冒出一个脑袋,一头金棕色的短发因湿透而紧贴在头上,不断向下滚着水珠。很快,从水中伸出一只手来,五指将额前湿漉漉的碎发拨去脑后,露出其下那双少见的金色眼眸。 素日凌厉的眼尾残留着带起的水痕,又被汤池的热雾熏得朦胧,平添几分异样的柔情。 若是此时有那些平日与她一起出任务的人在场,恐怕都得暗叹一句她是不是被夺舍了。 又在汤池中浮了片刻,褚云烟捧起一把水从头顶淋下,伸手够到了放在池边的浴巾,走上岸去。 平日掩在制服下的胳膊此刻暴露出来,小臂纤细却可见结实的肌肉线条,上面零零散散地分布着各种伤疤,很快被浴巾遮盖住。 她换上浴袍,一面拿着浴巾擦头,一面慢悠悠地往房间外走去,同时手中调动指环打开了帝国网,指尖飞快地在上面滑过。 正想看看有什么新任务,视线却忽然被一条热帖的图片吸引过去,滑动网页的手指一顿。 画面中光线有些晦暗不明,整体透露着一种被后期处理过的朦胧暧昧感,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坐在餐桌边的一个人是司清延。 至于坐在他对面的那人……似乎有几分眼熟。 在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情况下,褚云烟的手改变了原本要调转任务发布页面的趋势,顺着头条页面继续滑了下去。 很快,另一条帖子就映入眼帘。 图片是司清延从花店门口走出去的侧影,配文:【无奖竞猜:司上将订99朵玫瑰是送给哪一个?】 点开后评论区的最上方就是一条高赞评论,只有一张图片,是司清延将玫瑰递给季澜瞬间的抓拍。 褚云烟盯着那张图片眨了眨眼,顿了几秒,蓦然勾着唇笑了。 她的笑容一直在走出温泉房回到卧室,换上干净的服装下楼时才散去。 走的时候她顺手在帝国网上接下了几日后的一个S级任务,又从旁边的衣架上扯下件大衣披在身上。 出了门,又是那副冷厉又张扬的模样。 很快,褚云烟乘坐的飞的就降落在出征机场外,跟在她身后从飞艇上下来的是个高大的男人,但面对比他矮一些的女人时下意识低眉顺目:“按照时间,现在星际能源特组应该已经回来了。” 褚云烟没回话,自顾自往机场侧门的军用通道走去。 她的行动向来不会告诉旁人,也就跟她时间比较久的人才能猜出她的目的。 她一路行走带风,很快通过重重的身份验刷来到了出口通道前。 “褚上将。” 入口的工作人员见到她毫不意外,将登记板递给她,见褚云烟飞快地在上面签好字,而后抬头看向她。 “这次回来了多少人?列车的状况如何?” 工作人员对上那双仿佛天生具有威慑力的眼睛,只一瞬便匆忙移开,微笑道,“这次还好,我看从上面下来的有几十个,其中有两个被人直接送医了。但列车估计要大维修,直接换新的也说不定。” ——有两个人被送医,这两个指的不是伤得最重的那两个,而是仍有家属在世,有能力且愿意负担起就医费用的两个人。 而其他或许还有吊着半条命回来的,却不一定能得到救治,等后续身体恶化,跟死了也没差多少。 褚云烟从她面上收回视线,狭长的眼睛微眯,朝身后招了招手,走进一旁的通道。 “你知道这次任务一共去了多少人吗?” 褚云烟的嗓音淡淡地从前面传来,身后跟着她的男人不敢怠慢,很快答道,“一百五十个。” 他说完这句话后,褚云烟就没有了回应。 她看向远处停机坪上那件庞然大物,列车的其中一节车厢的中间被从顶部穿透了一个大窟窿,而另外一节则沾满了不知是什么猩红色的黏液。 褚云烟的目光自列车的惨状上移开,看不出是什么神情,落在了一旁刚从那节完好的车厢上出来的、正如丧尸般挪向集合处的人。 她的视线自人群中缓慢巡视——其中有不少人伤得几乎辨不出原样,或是被不知血液还是不知名粘液染了面——最后停留在一个面色苍白的少年身上。 “叮咚——” 中心大厦的电梯到达指定楼层,卡其色长发的女人从厢中走出来,四下在这条四面封闭、地面上铺着厚厚的红毯的的走廊上张望几眼,而后目光落在一侧的房间门,径直朝那里走去。 三道清脆的敲门声后,一门之隔的屋内传来轻微动静,像是脚步声。 又过了几分钟,门才缓缓从里面打开,一张脸不情不愿地从里面探出来。 看清了门口的人,那人的眉头不易觉察地微微扭了一下,但很快面上就带上一个有几分讨好的笑容,“哟,这不斐折小姐么,怎么突然没事也大驾光临了?” 斐折晶蓝色的眼眸在说话那人的脸上扫过,轻嗤一声,“蛇精男,我还以为你只在那老头面前才化妆,原来这妆是半永久的吗?” 听到她同一时间连创两个人,被称作蛇精男的人面上笑意不减,眯了眯眼睛,对她一字一顿道,“我叫尤罗。” “哦。”斐折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评价道,“不如蛇精形象。” 叫作尤罗的男人便是上次帝王召集议会时陪同在他身边的人。 他一头银灰色长发披在肩头,皮肤皙白没有血色,很有几分阴柔之感。 闻言,他眼中闪过一丝危险的神情,视线若有所思在斐折的脸上缓缓挪过。 “没事的话就请回吧。晚了,我这里不招待客人。” 说着尤罗后退一步,伸手就要关门。 斐折却抢先在门合上之前扒住了门板,强行将门推进去,语气一改方才的挑衅,“等等,我有事找你。” 片刻后,斐折抱着臂在沙发上坐下,她视线自桌面上那杯在灯光下泛着光泽的深色酒液上睨过,“我不……” 不等她说完,尤罗就拿起酒递到唇边,抿了一口,而后一双蛇般的眼睛轻轻眯起,笑道,“你说什么,斐折小姐?” “……” “你不会期望我给你端茶倒水吧?” “没有。” 斐折冷哼一声,顿了片刻,她双手指尖轻微掐进掌心,嗓音放轻了些,“……我需要你帮我拿下司清延。” 尤罗沉默了一会儿,蓦然发出一声嗤笑,“你来找我就为这事?” 斐折从小到大要什么没有,这辈子还没什么事需要低声下气请求别人的,闻言只觉得羞愤至极,刚要开口,就听尤罗说:“我可没那么大本事。” 斐折蓦地抬头看向他,长相阴柔的男人却抬起手指动作优雅缓慢地将长发别去耳后,而后翘起二郎腿,向后靠在了沙发背上,嗓音带着散漫, “司清延可是帝国军事行动的重要主力,不说他退伍对整个帝国军事力量有没有影响,帝国上下有几个人能搞定他?——你怎么说也比那些阴沟里的女妓好,司清延还看不上你?” 见斐折像是想起了什么,面色有些难看,尤罗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当着她有些恼羞成怒的脸慢悠悠地敲了敲酒杯,往前俯身笑道,“那你怎么不去找陛下?” 这句话让斐折终于从羞耻的状态中抽离出来,她冷笑一声,“别人看不出来就算了,别以为我也不清楚。要是没有你在旁边影响他的决策,瓦希和早该下台了,他和下面部门的交涉,中间也该有你的手笔吧。” 话音落下,尤罗脸上有微不可察的意外,但也只是一瞬,很快他便若无其事地晃了晃手中的酒杯。 不等他说话,斐折盯着他,一字一顿,“我可以用一个重要情报跟你换。” “我知道一个对你,和整个帝国都可能有威胁的人。” 作者有话说: 征集一下两人的动物塑!!!我最开始想法是季澜猫猫的,但后来又犹豫兔兔了,至于司清延,想狐狸但又觉得狗狗也好(啊我真选择困难症 之所以突然征集是因为接下来剧情中会关联到,宝宝们评论区见(无人我就自己继续纠结了哈哈) 第27章 “蒋羡?” 司清延听着通讯中的话音, 低声重复。 对面那头的应灼貌似处在一个人很多的地方,杂乱的背景乐声和人声让他的声音不是非常清楚。 “对, 就叫蒋羡……情况紧急,虽然吵了一点,但至少这里安全……你之前让地底酒馆一直监控帝国内部机密网站,这是他们的黑客从一份正在传输的机密文件中窃取到的信息——我现在发你。” 很快,司清延的指环就接收到一条新的消息,他花了不到十秒浏览完上面的内容,将信息文件粉碎了。 “帮我找更多关于这人的信息。” 说完,他挂断通讯, 仰头望向天空。 凯菲娜的空气质量简直不知比肯曼好了多少倍, 远空澄澈透亮, 星子都格外明显。 一些熟悉的不熟悉的星球就混在那之中, 悄无声息地运转着。 夜晚的岛屿零星分散着街灯的光晕, 高大的行道树无声林立,将夜市的喧嚣隔绝在一街之外。 别墅楼顶的泳池里, 司清延游了几个来回,从水中冒出头来,一只手抹了把脸上的水,睁开眼。 平台上没有灯, 唯一的光源来自于房间的玻璃墙中, 黄白色调,不是很亮, 将他双眼映成剔透的琥珀色。 季澜正背光坐在岸上。 凯菲娜的天气即使是晚上也不算太冷,他穿着件宽松的黑色短袖上衣, 下身着了条不到膝的短裤,双手撑着池岸, 小腿一半没在水中,无意识地轻轻晃动着,看上去姿态放松。 漆黑的眼眸深得像是黑洞,但目光却好像没有焦点,平白地望着空中某处,似在出神。 司清延看了他一会儿,待到微风将他肩背上的水珠吹落,他忽然朝着岸边游了过去。 几秒后,一只结实有力的手臂从池中伸出,一把扳住了季澜旁边的池沿。 这一下带起不少池水,还有水花因着惯性直接飞到了半空中,将岸上人的衣服打湿了大片。 原本晃动着的两条腿一顿,岸边的人从遥远的地方拉回神来,转头蹙眉看向自己的旁边。 旋即对上那双像是被水洗得透彻的浅色眼眸。 司清延正曲着肘,双臂支撑着靠在池边,侧头饶有意趣地打量着他。 季澜丝毫不怀疑这人马上又要蹦出一句调戏的话,刚要转回头去,却蓦然听他道,“你在这里好像很放得开?” 原本正要转过去的头忽然一顿,保持在一个半偏不偏的角度,一抬眸便可以对上远处海平线之上的星光点点。 一道已经有些模糊的记忆碎片自脑海中闪过,像是海面上温和却带着腥咸的风。 他没来得及看到司清延面上的表情,便听那里又传来一声轻笑,随即那道嗓音再次响起,“所以你是怎么会想开空列的,季车长?” 在季澜“警告”过以后,司清延每次用这个称呼都是抱着一种挑衅的态度,但这次却似乎不太相同。 最后三个字他咬词重而缓慢,语气中带着一如既往的戏谑,却莫名给人一种真的认真在询问的感觉。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但季澜还是有一瞬愣神。 这个问题从来没人问过他,他也从来不需要向任何人讲述—— 季澜动了动双唇,却没有出声。 那些已经被他封尘太久的记忆往往是随着那颗叫茨云的星球一起出现,然而想到那颗星球,他就会自然地回想起空列出事那天。 他撑在身侧的手掌动了动,从被水打湿的地面上挪开,搁到了膝上,同时上身重心前倾。 司清延依旧趴在池边,他刚刚游过泳,整个身体都是热的,岸上吹来的风将他背脊上的水蒸发,带来肌肤上丝丝凉意,却并不让他感觉到冷。 季澜的视线在他身上淡淡扫过,在肩背和上臂短暂停留,借着身后玻璃墙中的光,很容易注视到那里数不清的疤痕,像是经过了很久,其中有些颜色已经很淡。 注意到他的视线,司清延眼尾闪过一丝玩味的笑,漫不经心地开口,“看上我了?你要是想等一会儿去床上聊也不是不可以……” 还没说完,季澜就单手从池中捞了捧水朝他脸上泼去。 司清延反应奇快,偏头躲开,唇角却不知觉笑意更甚。 然而不等他再开口,一道清清冷冷的嗓音就如同池水兜头浇下,“你过得不也挺好,为什么还要参与征伐?” 许久,司清延从嗓子里发出一声轻哼,视线落在前方被暖光填满的房间中。 “过得挺好?” 他自言自语似的重复了一遍,而后带着几分自嘲,淡声道, “你知道吗?有些人,生来就没有做选择的权利。” 说完他沉默下来,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人声衬得天台上愈发寂静,只有偶尔风吹动池面发出轻微的拍水声。 “我曾经的星球,会通过资质测试将孤儿分成三六九等,送去集中营进行不同程度的严苛训练,最终目的是让他们去参加各种高危任务——或者开拓地图,或者测试变异物种,或者取得研究材料……这些是生是死无关紧要的人,是推动科研进步再合适不过的祭品。” 说到这里的时候司清延感觉季澜看了他一眼,不过他没有转头,只是用指尖敲了敲池边的瓷砖,继续说, “那时候星球上很大一片区域因为气候剧变发生了恶性物种变异,并且波及面积不断扩大。那些地方早已被划分为无人区,贸然涉足的人很大部分都有去无回,只有经历过训练的人才有微茫的机会存活下来,并且带回有价值的科研资料。” “——我最初被分到的是第二等。” 测试的那天他正好发了烧。 这个细节司清延没有说。 他微微眯起眼,眼中有几分不加掩饰的锋利,回忆这些久远的过往,就仿佛是再次直面曾经那个屈辱不堪的自己。 ……不过对现在的他来说,提起来也都只是一桩旧事罢了。 被送去集中营的时候他大概只有十岁左右吧,在经历了一年的训练后,就被分配到小组开始进行高危任务。 第一次任务,所有人都没有经验,去了五十个人,最后回来三十个不到。 回来后组里许多人都哭了,十一岁的司清延却没表现出什么情绪,依旧按部就班地进行每天的训练。 很快,第二次,第五次,第十次……在参加到第十二次任务的时候,身边的人已经彻底换了一批。 那次任务结束,前往接驳的车辆停了很久,只上来一个浑身是伤的人,沾满鲜血的手中举着装有目标材料的容器,一双浅褐色的眼中是压抑着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疯戾,将车上的人都吓得不轻。 任务之后,司清延就因其出色的表现被破例重新进行资质测试,分配到一等营。 能被分到一等的人无不是具有天赋的——这点不光体现在他们日常起居的待遇上,还有时常被作为代表和那些高上权威的科研人员一起提起的荣誉。 他们自己也再清楚不过,因而对这个中途闯入的外来人,都多少表现出敌意。 其中有个趾气高扬的人,一见司清延就上前揪住了他的衣领,挥拳就要朝他砸去,嘴里冷笑着说:“下等人,听说你是踩着一个组人的尸体才爬上来的,手段真是狠啊,敢不敢真拳实脚和我比拼一下?” 司清延刚刚经历完资质测试,体能几乎耗尽,一时间没有防备,急喘了一口气,身侧的手条件反射地掐住了揪着他衣领的手腕。 同时,他咬紧牙向一旁偏过头去。 却听“啪”的一声,拳头被一只手掌挡住。 电光石火间,司清延连是谁都没看清,抓紧这个能够反抗的间隙,手中用力,将揪着衣领的手向下拗去,又一拳砸在了那人胸口。 那人顿时发出一声吃痛的叫声,松开手,后退了几步。 意识到寡不敌众,他目光阴狠地剜了司清延一眼,又站立了好几秒,才十分不服气地走开了。 司清延从他脸上收回视线,回想起他刚才说的那些话,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蓦地浮起一个浅极的冷笑。 就在这时,身边传来一道有些轻缓的话音,“你叫什么名字啊?” 司清延面上的笑瞬间消失,转头看向了身边比他稍微矮一些的少年,见他看过来,少年有些羞赧地笑了一下。 无论是说话的语气还是神态,都让人很难将他与方才那个徒手挡拳的人联系到一起。 司清延收回视线,冷哼了一声,又顿了几秒,才有些不情愿地给出了回答。 说完后很快就听旁边传来一声轻笑。 少年朝他伸出手,“我叫……” 后面的名字早已在司清延这十几年的记忆海洋里不知沉浮到了何处,回忆中那张脸也只不过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可以确定的是,那是他在那个星球上为数不多的还留有印象的一个人。 之后的训练和任务中,司清延没花很久就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的实力,并凭借着出色的表现在整个队伍中名列前茅。 之前对他嗤之以鼻的那群人态度因此天翻地覆,不少想要去和他搞好关系,却都因他冰冷的眼神望而却步。 又一次测试结束,司清延获得第一的好成绩,整个集中营里,只有那个少年迎着他走了上去,面带笑容与他击掌祝贺。 即便司清延对他的态度也没有热情多少,但至少偶尔会搭理他几句,也默许了少年跟在他身边。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他们所在的小组被通知要去出一个危险系数极高的任务。 尽管这群平均年龄才十四岁不到的孩子已经算得上身经百战,但这次的任务却远比他们之前所经历的都要险峻。 临出发的那天晚上,司清延站在窗前,刚拉开寝室的窗帘,就听身后传来一道脚步声。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他眸色一凛, 几乎转瞬间带上狠戾,猛地转过头, 已经做好了准备反击的架势,见到的却是少年满是泪痕的脸。 见他抡起拳头,少年竟一时忘了反应,愣愣地看向他,一滴豆大的泪珠就从眼眶中掉了下去。 司清延皱了皱眉,放下拳头,语气平板道,“你干什么?” 听到他的话, 少年脸上的眼泪流得更狠, 甚至直接哭出了声, “我、我不想参加明天的任务……听说这次任务比以往都要危险, 我好怕……我不想死!呜呜呜……” 短短几分钟内, 少年的脸上已经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在窗外透进来的光下亮晶晶的。 司清延实在看不过去, 顺手递了张纸过去。 少年接过纸,盖在脸上,抽着鼻子蹲了下来,“其实我早就不想参加这些任务了, 每次去之前我都在担心还有没有下一次……我即希望还有下一次, 又希望再也不要有了……可是离开了这里,我又还能去哪里呢?” 这句结束后他就不再说话, 像是突然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下黑暗中轻微的抽泣和呼吸声。 司清延站在窗边, 被拉长的影子将蹲在前面的人彻底覆盖住。 浅褐色的眸子在暗处看不清神采,他平静地看了一会儿那少年, 垂在身侧的手伸出去似乎想要搭他的肩,但到半空又落了回去。 他不会安慰人,到集中营之前他在孤儿收容所学习过一段时间,但从没人教过他这些。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咽回去那句险些脱口而出的“你再哭也得去”,最后从嗓子里挤出一句,“那明天你跟在我后面,我尽量……让你活着。” 次日傍晚,通往任务地点的车载着几十个一等队员停在了一处被红色警戒线包围的丛林外。 车还没熄火,门已经向两边敞开,露出外面的景象来。 天边的余晖像是燃烧的火舌般舔舐着深灰色的树顶。深灰色的丛林,一望无际。 清凉的微风自门外吹进来,而远处在风中的丛林却一动不动,带着死一般的寂静,仿佛在沉睡,又像是在凝视着这群蓦然闯入的外人。 “到了,下车吧!” 任务负责人坐在副驾驶的位置,冲后面朝了朝手。 车上很快发出一阵窸窣声响,有人站了起来,但更多的人仍坐着。 一名少女的声音带着轻微的颤栗响起,“现在天都快黑了,我们能不能在车上过一夜,等天亮了再开始任务?” 她的话音在周遭的寂静中显得明显异常,不等她话尾音消散,坐在驾驶座上的男人拍了一把车喇叭,整辆车顿时在尖锐的鸣笛声中猛地一颤。 司机回头瞥了眼这群人,视线又扫过外面灰蒙蒙的丛林,莫名觉得在这里久待不是个很好的选择,不耐烦道,“快点下车!别忘了你们的任务是有期限的,我可不会在这里陪你们过夜。” 负责人的态度就比他好不少,但也只是淡淡地扫过车厢中的少男少女,说: “必要的野营工具和武器你们不是都带上了,集中营里学过的那些生存技巧总不会忘了?不就是森林吗,找个有水源的地方凑合一晚上,天亮了再开始任务,不急。” 他这句话说得风轻云淡,在场有男生忍不住就要脱口骂脏,却还是权衡再三后将话咽了回去。 他们只是一群离开了研究所的庇护就哪里也容不下的孤儿。离开了又谁会记挂他们,有谁会感恩他们? 不出几分钟,车上的队员就开始一个接一个地下车,每个人的背上都背着鼓鼓囊囊的包裹。 这片丛林的污染等级很高,科研部门派遣给他们的任务是去寻找核心变异物种的基因样本,并装在特殊容器中带回,按照他们的人数分配,至少每四个人要带回一件样本。 因此在车上的时候,这些人就已经各自拉人组好了小队,不少人想要和司清延组队,但又拉不下面子,再回头看的时候发现已经没了空缺的队伍,于是便心一狠决定独自行动。 但当一众人映着即将消散的余晖踏入那片透着死气的丛林时,那几个落单的人还是生了怯意,见司清延不好说话,便将目光投到了他旁边那少年的身上。 少年的性子跟他说话的风格一样,禁不住他们再三恳求,于是便向司清延征求意见。 闻言,司清延的眉头顿时就压了下去。 凌厉的目光看得那几人都忍不住后退半步,但求生的欲望却支持着他们没有打退堂鼓。 “我们也不是吃软饭的,肯定不给你们拖后腿,这么大片丛林,人多也好相互照应。” 司清延的视线在那几人身上虚虚一扫,最后又落到身边少年紧张兮兮的脸上,淡声到道:“多一个。” 四人一组无疑是完成任务的最佳选择,但前来投奔的人有三个。 他的话音落下,三人都沉默了下来。 天光一直在暗下去,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谁也不知道等天黑透,这片死寂的丛林中会发生什么。 最终一个个子小小的男生在旁边两道冰冷的视线下开了口:“拿到样本算你们的,让我跟你们一起行动吧,我自愿回去受罚。” 司清延看他一眼,没再说话,转身就朝丛林深处走去。 最开始的时候大部队还是在一起行动的,但走了一段距离之后,有几个小队就选择了别的方向,消失在丛林中。 一路走下去,等到达丛林中央一片有小溪经过的空地时,竟然只剩下三个小组,其中包括司清延和另外四个人。 丛林中的天比外面暗得更快,眨眼只剩下从幢幢树影间透进来的几缕微弱的光。 一行人都拿出包里的露营工具,开始扎堆点火,支帐篷。 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响在夜里显得格外响亮。 这群人都是临时组的队,平日里除了训练几乎没有交集,因此也各管各的一言不发。 以往出任务需要在野外露宿的,司清延一般都会选择睡在树上,但这次他却没有很快动作,将包在地上放下,只留下一把手枪和匕首随身携带。 他习惯站的时候背后得有东西靠着,但这些看上去就有些诡异的树让他并不很想靠近。 那少年在溪水里洗完被炭火染黑的双手,一转头就见司清延抬头目不转睛地望着树林间,不禁觉得毛骨一悚。 “你在看什么?” 听到少年的话音,司清延回过头来,神情却在瞬间一凛。 他身子还没动,手中的匕首就已经冲着少年身后飞了出去。 少年反应也极快,在瞬间就意识到不对,俯身往前一扑躲了开去。 一回头,就见一条将近人大腿那么粗的黑色荆棘在空中蠕动着,正试图甩开插在它上面的匕首。 若是刚才他没有及时躲开,荆棘的尖端就会正中他的脖颈! 仿佛有神智一般,那黑色荆棘扭曲了几下,见无法甩开匕首,转了个弯就朝着司清延的方向扑来。 司清延动作极快,往旁边让开一步,向后下腰,在荆棘的尖刺在他脸上方几厘米飞快穿过的时候,伸手抓住了刀柄,猛地拔出。 黑色荆棘顿时战栗了一下,同时尖端转了个弯就再次朝他袭来,这次竟是朝着他的脚踝卷去的。 司清延还没来得及起身,当机立断往地上躺倒下去,在荆棘即将碰到他裤腿的时候迅速缩腿,整个人蜷缩起来往旁边滚开几米远,单手撑地刚要起来。 一条荆棘却骤地自侧方袭来。 还没来得及喘息,司清延几乎在瞬间就锁定了那少年的方位,反应飞快地躲过两侧紧追不舍的荆棘,拽住他的胳膊就冲进了丛林。 奔跑的同时他反手朝身后的荆棘开了几枪。 被他拉着的少年打开了手电筒照着前方道路,气息有些急促,道:“子弹没用!我刚刚试了!” 闻言司清延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就见少年脸上颜色惨白,额角竟然还有大颗的汗珠滑落。 刚才他在躲避荆棘的时候,少年一直在开枪旁边对付其他靠近的荆棘,但他那时神经紧绷,竟然没有听见。 对上司清延的视线,少年安慰似的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司清延不假思索地收回视线。 那些荆棘也不知道到底从哪里出来的,他们跑了一路,刚开始只有后面追着的两条,后来身后那两条不知是不是到了最远距离,自己缩了回去。 很快两侧的黑暗中又时不时伸出几条黑色棘刺,像是伺机而动的毒蛇,吐着信子就朝目标疾冲而去。 一路与荆棘厮杀,跑出丛林的时候天边已经泛着灰蒙蒙的光。 在他们之后跑出来的还有那三名队员,在丛林之外距离警戒线几百米远的空地上,瘫坐着不少人。 他们个个面色疲惫、惊恐,其中还有不少受了伤。 除此之外五人失踪,两人确认死亡。 距离任务开始还没到半天就经历了如此剧变,几乎所有人都见到了那种诡异的变异藤蔓,此刻面色都不是很好看。 甚至有人直接哭了起来。 虽然这实在不像是一等队伍中应该出现的心理承受能力,但司清延又看了一眼神情怔忡的少年,觉得好像也见怪不怪了。 平心而论,他觉得这次任务只是比平时的难度和未知性高了一些,并没有那些人口中的那么夸张,但长期处在紧绷的状态下,这群人的承受能力也几乎到了极限,一击即溃。 司清延将匕首丢在地上,刚曲腿在地上坐下,就听一道尖锐的惊叫声响起,他抓着匕首的手登时收紧。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声音是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少女发出的, 在一片沉寂中乍然响起几乎显得有些惊悚。 旁边的少年整个人都猛地抖了一下,瞬间从地上弹跳起来。 司清延也抓着匕首站了起来。 所有人的视线在同一时间看向声音来源, 同时握紧手中武器作出防备姿态。 就见少女手中紧握着镖弩,一边后退,一边瞄准了她前方那条扭动着的黑色荆棘。 而荆棘的尖端,赫然挂着一个人! 尖棘贯穿了他的胸口,汹涌而出的鲜血正不断地沿着从他身侧的手滴落,而他的头却始终看向少女的方向,眼中露出绝望的火光,竭尽全力抬起手, 伸向她的方向, 口中发出歇斯底里的喊声。 “快……快跑!” 他喊了一声少女的名字, “……活下去!” “闭嘴!” 少女打断他的话, 手中仍举着镖弩, 却再也瞄不准了。她的手不住地颤抖着,泪流满面。 在一阵惊呼声中, 她忽然间脚下一蹬,冲着那黑荆棘就奔了过去,速度极快,没给自己回圜的余地。 在到达一个极近的距离时, 她举起镖弩, 朝着黑荆棘的主干就扎了下去! “噗嗤”一声,镖尖没入的同时从伤口处飞溅出黑色液体。 下一秒, 荆棘的尖端从前方刺入她的胸口! 血液浸透了黑荆棘的尖端,那东西顿时如饮甘泉, 不断从土地中伸长出来,原本埋在土里的部分竟然比上面的更加粗壮, 几乎有腰那么粗。 无论是少女的选择还是这黑荆棘的体型,都让在场的人不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黑荆棘护食般将两件“战利品”卷了起来,饕足地扭动着躯干,竟是开始往地里回缩,很快便消失不见,连土破的痕迹都看不出来。 “靠!这东西不会一直在我们脚下吧?!” 有人爆了句粗口,其他人纷纷警戒起自己周围的地面来,生怕下一刻不知从哪里忽然冒出来一根棘条。 但那荆棘却如有神智一般,见好就收,一群人担惊受怕了半天,却不见其再次出现。 转眼间第二天的时间也过半,为了在期限内完成任务,众人只得咬牙再次进入丛林。 有了经验,所有人都加强了对周遭环境的警惕,伤亡人数比第一天有所减少,但依旧不乐观。 之后的三天仍是在日复一日的躲避和逃杀中度过的。 很快他们就发现相比丛林里有水流和树木密集处,丛林外那片空地虽说也可能出现黑荆棘,但频率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了。 于是众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在白天进入林中探索,夜晚则回到空地休整。 但依旧有人在休息过程中来不及反应而丧命。 第四天凌晨即将到来的时候,他们经历了一场大规模的变异荆棘突袭,心力交瘁之际,又有人被棘刺贯穿,拖进了地底。 即使在被拖入前救回来的,身上的血洞都开始往外冒出黑色液体,也很快便没了生命体征。 而那液体淌在地面,渗入土壤,转眼像是流沙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们……真的还撑到结束那天吗?” 少年看着这一幕,喃喃道。 司清延才用匕首砍飞了一条小臂粗的棘条,抬手擦去溅到面上的黑色液体。 他那时十四岁,和面前少年差不多的年纪,脸上的棱角还有几分青稚模糊,浅褐色的眼中却是异于常人的淡漠与坚毅。 闻言他挑了下眉,却反问道,“任务要我们找的样本,到底是什么?” 少年一怔,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情绪可能会拖小组的后腿,于是咬着牙望向司清延的方向。 任务给出的要求是让他们寻找核心变异物种的基因样本并带回,但却并没有说明核心变异物种究竟是什么,他们尝试联系负责人,却发现通讯器没有信号。 无法得到任务目标的线索,就意味着他们冒死得到的样本可能是错误的。 曾有人尝试去获取黑荆棘的棘段,但发现那段荆棘一旦落到地面,来不及等到被收集,就和断口处的黑色液体一样渗入地下。 “不是荆棘吗?” 少年的语气有些迟疑。 司清延已经在那个被荆棘贯穿身体的人旁边蹲了下来,他观察片刻,开口道,“黑荆棘在地面上损失和获取的,全都被带到地下。” “在丛林中靠近水源的地方,黑荆棘多数细而幼嫩。” 他两句话说得毫无关联,其他几名队友闻言投来视线。 天边泛起鱼肚白,司清延抬起头看向不远处那片灰蒙蒙的丛林,“你说,这些会不会是那些树木的根系呢?” 话音落下,少年的眼睛猝然睁大。 小组中其他成员也被一语点醒。 如果那些黑荆棘只是树木的根系,那么核心变异物种应该是树才对。 小组中的人先是相互看了几眼,而后都握紧手中武器,目标一致地奔向丛林的方向。 果然,当他们试图靠近树木的时候,那些黑色的荆棘就会疯狂地破土而出对他们发起进攻。 司清延找准时机,冲着一棵刚要收回荆棘的树就冲了过去。 黑荆棘顿了一瞬,随即再次袭来,他手中用力,匕首深深刺进那条荆棘,而后脚尖踩上手柄,借力跃上粗壮的树枝。 电光石火间,数不清的黑荆棘如同血管般密密麻麻地伸出,蠢蠢欲动地盘桓在他周围,却都顾忌着没有贸然出击。 司清延一手按在树干上,另一手迅速朝边缘开了一枪,树干的表皮顿时向外翘开。 在一条黑荆棘朝他疾冲过来之前,司清延将取到样本的容器抛向了少年,而后攥着枝干一跃而起。 同一时间,那条荆棘擦着他的肩膀穿过,带来一阵剧烈的疼痛。 ——自司清延开始讲他在集中营的故事起,季澜的目光就一直落在他身上,那些充满残忍与血腥的故事从他口中轻飘飘地讲出来时,他身上那些外观迥异的伤口就都有了解释。 新伤还没好,很快又被旧伤盖上,十来岁的年纪就在那样日复一日地在挣扎求生中度过,直到疼痛麻木。 感受到他如有实质的目光,司清延终于从前方的光亮中收回视线,看向季澜时瞳孔没调整过来,只看到一片朦胧。 就听季澜的声音从那里传来,“然后呢?” “然后……” 司清延在那片朦胧的光晕中看到年幼的自己滚到了地上。 顾不上肩膀的疼痛,他爬起来就朝少年喊了一声跑。 在他们的身后,拔地而起的黑色荆棘铺天盖地地涌来,后面传来那几名队友的呼喊。 少年怀中抱着容器,跑在最前面。 司清延跟在其后,肩膀处的伤口像是在被黑荆棘流出的液体腐蚀着,彻骨的疼痛蹂躏着每一丝神经。 那少年有些担忧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却不慎被脚前的石块一绊,跌倒在地,手中的容器飞了出去。 少年往前滚了几圈,爬起来就要往回去捡,却被司清延猛地推在胸口,“你先跑!我回去捡。” 说完,他就转过身去。 那三名队员已经赶了上来,他们身后同样吸引了一片荆棘潮,所经之地,平坦的土地炸开,荆棘破土的声响如密集的惊雷。 三人都注意到掉落在地上的样本,却没人敢停下脚步去捡。 司清延已经冲了上去。 他奔跑的速度极快,在荆棘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就跑到了容器掉落的地方,俯身捡起,转身刚要跑,一只手却突然伸了过来。 肩膀上的伤口被人用力地按压了一下,窒息的疼痛令他瞬间脱了力。 容器脱手时被人接住,他忍痛抬头,就看到了组里那个小个子的男生。 下一刹那,男生猛地踹了一脚他的膝弯,自己带着样本转身往荆棘潮的反方向跑去。 司清延扑通一声跌跪在地,他一手撑着地面,随着身后的土地不断被破开,地面愈加强烈的震颤让他的胳膊一阵发麻。 他回过头去,就见一条荆棘正朝他刺来,眨眼间就到了背后。 半边胳膊几乎无法抬起,他艰难起身,抬腿向前跑去。 轰隆隆的声响混着心跳声震耳欲聋,宣告着死亡的靠近。 就在片刻间,一双手忽地推了他一把,将他推离了那条即将刺入心脏的荆条。 “噗嗤——” 是尖棘刺入血肉的声音。 司清延转过身,看见那个被荆棘贯穿了胸口的少年。 明明几天前的晚上,他还哭着说怕死。 他奔跑的动作顿住。 那条粗壮的黑色荆棘像是无比兴奋地扭动着,一点一点缠住少年的身体,将他拖入地底,骨骼碎裂的声响竟然分外明显。 司清延一直看着那条荆棘完全没入地面,抬起头时,远处几个模糊的人影正跌跌撞撞地朝着这边跑来。 而他们的身后,黑色荆棘依旧如利爪般伸来,片刻间,几乎像巨网一般将天空都压得极暗。 过了几秒,他终于转过身,和那些人一同朝着丛林之外狂奔。 “没有选择的权利,也没有生存的权利。在那种自身都难保的情况下还妄想顾及别人,真的很可笑。” 说着,司清延喉间滚出一声轻笑。 光线在视网膜上留下的残影终于散去,他看清楚了季澜黢黑深邃的眼睛,以及微微蹙起的眉头。 他顿了顿,干脆撑着岸从池中出来,走到了旁边的躺椅坐下。 “为什么可笑?” 季澜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远。 “你做出了选择,他也做出了选择。不是没有生存的权利,而是甘愿面对死亡,不是么?” 作者有话说: 好吧好吧又超预计了,我以为这章能结束全部回忆……只能先让澜宝出来走走了 考虑了很久到底要不要写这段回忆,因为司清延现在的性格习惯以及很多决定都是他那些经历塑造的,所以我还是想写一写。之后就还是二人转…… 第30章 司清延姿态懒散地躺在椅上, 伸手够到一旁桌面上的红酒瓶,往杯中倒了些许, 瓶底与杯口发出的轻微碰撞,像是偶然拨过几根竖琴琴弦。 闻言,他的目光落在池边那道剪影上,眸中浮现一层薄薄的冷意,语气有些讽刺,“甘愿面对死亡?你那天也是这样想的吗?” 在驾驶室逼仄的空间里,面对那一车人的命运时——你也是这样想的吗? 季澜坐在池边,并没有动作, 又或许只是环境有些暗。 微风拂动池面, 泛起粼粼波光, 他只身坐在那里, 身形显得有几分单薄。 就在司清延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 忽然听到一道声音,吐字清晰, “是。” 他顿时眯了下眼。 这样的坦诚让人无端生出一种他们好像关系还不错的样子。 但这并不是司清延想要达到的目的。 相比这种浮于表面的放松,他更在意水面之下的暗流涌动。 他从小在残酷的淘汰中走来,早就没有了那种所谓的同情心。 看到少年死亡的全过程时,下意识的愧疚的确让他分神了片刻, 但很快, 理智就让他更清醒地意识到,在生死面前, 情绪是最不足惜的东西。 从那之后,他刻意地避免和任何人产生交集, 将任何生死离别都纳入计划之中。 他的外表可以是冷血的,是风流的, 有人能看见他笑得嚣张,但却没人能剖开他的心口,看见底下的跳动。 “你想知道之后的事吗?” 他像是在引导季澜去好奇,同时又毫不留情地将自己曾经受过的那些伤口又重新撕开,使自己更加清醒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季澜微微偏头,颈侧的伤口让他不能看向身后的司清延,只听到他低沉的嗓音几乎带着血腥气响起。 “一年之后,我被调去了军部,同一年,瓦希和带人进攻了那颗星球。我被要求带着五十多个人反击对面的几百人,而能源核心则由其他军队防守。那时候我还在伤中,队伍中也有还未痊愈的,我让他们埋伏在能源核心内部,以防万一。 “从集中营出来的人,比起瓦希和手下那些贪生怕死的不知道强了多少倍,最初我们节节胜利。” 他语速不快,却莫名给人几分倨傲之感,让人下意识联想到那个年纪的人所独有的血性与轻狂。 季澜从应灼给他约的导游口中了解过爱尔拉曼的历史,知道瓦希和就是当今帝王的名字,也从庆功晚宴上的种种迹象,猜测出这位帝王对司清延并不很信任。 但得知两人曾经居然是这样极端对立的关系,他仍是有些意外。 提起那位帝王时,司清延的语气可以说是没有半分尊敬。 然而下一秒,他话音急转。 “但就在我们即将击溃防守的时候,突然传来能源核心失守的消息。 “短短片刻,胜负已经很清楚地摆在面前,瓦希和亲自带来了增援,而我们仍旧是那几个人。我当即下达了撤退的指令,但大部分人已经体力不支,没能躲过瓦希和的追杀,最后我们的人数只剩下十个不到。” 那时候他作为队伍的中流砥柱,在其他人眼中颇有声望。 “有人掩护我,让我逃,但不到三分钟,我就看着他死在了我面前。然后我看到瓦希和,带着他身边那些人,朝我走过来……” 司清延的声音在这里停住,停顿片秒,再次开口时带着几分像是浑不在意的轻慢,“我投降了。” “我告诉瓦希和,我愿意为帝国效劳。” ——然后他就踩着尸山血海,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话音落下时,一阵风正好吹来,经过身上竟然让他感觉有些凉。 司清延静静地望着季澜的方向,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仿佛想从这之中看出什么极细微的变化来,却是徒劳。 “不甘心就那么去死,所以别无选择。” 他顿了顿,道,“但我讨厌被统治。” 曾经的我讨厌弱小,所以努力变得强大,而现在……我讨厌被统治。 身后,玻璃墙内传来的暖光照亮小桌上的酒杯,里面的酒液在光下透着一种近乎浓稠的血色,他伸出手去,捞过酒杯,向另一只空杯中斟了半杯,而后指尖轻敲桌沿。 季澜从池边站了起来,似乎想要离开。 在他快要经过那张小桌时,躺椅上的人忽而伸出指尖,将其中一个酒杯往他那边推了推。 季澜抬头看向他,过了几秒,走上前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强烈的辣意自喉间窜起,他眉头轻蹙,强忍着没有咳出来。之后,他一把将酒杯放回了桌上,转身就朝着玻璃门的方向走去。 “季澜。” 距门口还剩一半距离的时候,司清延的嗓音忽然自身后传来。 “如果不能把权力握在手心,再强也不过别人脚下的一只蝼蚁……我像蝼蚁一样爬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站到那个可以主掌一切,至高无上的位置上去。” 季澜的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脚步声很快消散在夜空下,等司清延回过头看去的时候,季澜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中。 只剩从玻璃中透出的暖光色灯光,衬得这片天台愈发的凉。 司清延喉结上下滚动一遭,按在桌面上的指尖不知觉有些用力。 他知道季澜不是甘愿臣服的人,之前做的种种,很大意义上都是为了使他放松警惕,而将自己的过往讲述出来,则是想说明,他们的立场其实是一致的。 即便早就料想到季澜的反应,他也不想承认他曾有那么一丝丝期待过别的结果。哪怕是那么一分的同情或理解。 最终还是不出意外。 指尖在桌面划过,司清延举起酒杯,仰头饮尽,这才发觉这酒的度数有些高。 酒液入喉是凉的,落进胃里却激起一阵滚烫,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才让他在风中吹得有些僵冷的身体回暖。 别墅内,暖融融的灯光映在简约的白瓷砖上,将空荡荡的室内增添了几分温度。 浴室的门打开,里面聚集的水雾登时蜂拥而出,萦绕在灯下显出形状来。 季澜换了套宽松的衣服出来,他双颊被热气晕染上几分血色,发梢仍在滴水。 不知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他脑子有些乱,一手扶在门框上,直到门外的冷气从衣领中灌进去,才迈开步子往自己房间走去。 他不知道司清延为什么要突然告诉他自己的过往,以及最后那句……想站到那个位置上去。 是他不小心暴露了什么,才引来了试探?还是说,这就是司清延将他带回来的目的。 若是因此心软,迎接他的会是什么……他是不是该装作听不懂,才更稳妥些? 心脏在胸腔中狂跳,他皱着眉,伸手按上卧室的门把,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握上了他的肩。 季澜头都没回,条件反射向身后怼去,手肘重重地撞在那人身上,后者却连哼都没哼一声。 收手的同时他迅速转身,然而不等他看清那张脸,按肩膀上的手就猛地将他向后推去,力道极大。 脊背“砰”地一声撞在门上,后脑勺也不可避免地撞了上去。 抬起头时,一双凌厉的眼眸映入视野。 作者有话说:【】 30-40 第31章 那双眼让季澜觉得自己内心的想法似乎都正在被赤裸裸地窥视。 他抓住司清延按着他肩的胳膊, 不甘示弱地回望过去。本就杂乱的思绪因后脑勺传来的痛意点燃,他胸膛因愤怒而明显起伏, 刚要开口,司清延的话音已经传了过来。 “我想好了。”浓烈的酒气自他吐息间蔓延,季澜偏头避开,他却靠得更近,“我会让你当上星际101的车长。” “星际101”这个词进入耳中时,季澜下意识愣了一下,而后才反应过来这是司清延之前说过的那辆事故率极高的列车。 他抬起眼,漆黑的眼直直望去。 “凭什么?” 司清延却好似没看到他眼中的怒气, 轻声重复了一遍他的话, 猝然抬手伸向他颈侧的伤口。 季澜下意识要反抗, 却在司清延的手隔着纱布触到伤口的瞬间又顿时停住了。 他咬着牙, 竭力控制住自己的呼吸。 就听一声短促的冷哼自上方传来, 而后那只手在他颈侧缓慢游走过,伴随着一道极低的嗓音, “这不是你能选择的。我可以让你活着,也能让你去死,就这么简单。” 脖颈被人掌握在手中就像是把生死交给他人,这点倒很形象, 司清延只要稍微用力一点点, 伤口就会刹那间用疼痛告诉他这个道理。 “那是与帝国命脉息息相关的位置,瓦希和不会让我靠近那里。” 季澜听出他话中的意思, 方才清醒过来的头脑又在那阵强烈的酒气下有些混沌。 是想让他帮忙牵制瓦希和吗? 可司清延又怎么确定,自己就不会对他产生威胁呢? 他轻轻按住碰到他伤口的那只手, 抬眸道,“我困了。” 那双浅褐色眼瞳在某一刻几乎冷得没有温度, 更像是无声的胁迫。 时间一点点流逝,终于,搭在他颈侧的手松开。 几乎是瞬间,季澜就转身推进了房门。 司清延倒也不担心他想在这里逃跑,毕竟单单是离开岛屿,都需要钱和身份。 原本他是想一步步瓦解季澜的心理防线,而后顺理成章地说服他统一战线,但似乎是坦白自己的过往后季澜那双没什么波澜的眼睛,抑或是酒精作用,让他心底莫名涌起烦躁。 一个念头就那么毫无预兆地在脑海中出现:反正他就是那样一个冷血薄情的人,不如就坏到彻底,彻底地控制住季澜,亲眼看着他深陷泥淖,然后不得以妥协。 他眸色沉沉地在门上停留片刻,指尖微蜷了一下,最终转身离开- 凯菲娜的大多数人都是奔着休闲娱乐这个名声来的,故星球上大大小小的活动接连不断。 当地剧院也紧抓商机,趁着恒星节的热点还没过去,对外宣传其神秘的“特别剧场”。 剧院金碧辉煌的大门口,戴着兔耳头饰的窈窕女郎时刻关注着来宾。忽然,她眼中映出两个人影,忙调整姿态,笑盈盈地迎上前去。 司清延在前,季澜跟在侧后方,和他保持了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面上没什么表情。 明明想让他当星际101车长的事还没着落,次日这人就像是忘记了一般,忽然莫名其妙要他陪他一起看演出,这种态度无端给他带来一种未知的危机感,却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一路来到剧场的暗红色毛毡门前,兔女郎回头冲两人眨眼一笑,拉开门道,“两位请进,里面有人会接应入座。” 门被吝啬地拉开了仅容一人通过的距离,露出里面的一片漆黑。 司清延看她一眼,率先走了进去。 随着身后的门被关上,视觉彻底失去作用,他仅能通过脚步声判断季澜正走在他身后几米处。 很快,一双手就虚虚揽上了他的臂弯,伴随着一阵柔和馥郁的香气和甜美的嗓音,“先生,请跟我来。” 司清延无比自然地回揽过去。 偌大的剧场中,除了脚步声外,还时不时传来衣物摩擦的轻响以及断续的说话声,难以辨别具体的来源。 走了大概两分钟,他在女郎的引导下入座。 不一会儿,右侧相邻的位置也传来落座的轻响。 司清延姿态放松地靠在座位上,将视线转向旁边,像是有所察觉,随即一只手搭上了他的小臂。 黑暗中任何微小的声响都被无限放大,他听到自己发出一声含笑的气音,他低声道,“季澜。” 没有回应,只是搭在他小臂上的手轻轻往上移了些,指尖隔着衣料轻轻滑过下方肌理。 像是勾引一般。 司清延任由他这么动作了几秒,视线穿过黑暗,直直望去。 趁在他胳膊上的动作顿住的刹那,他猝然翻转胳膊,反压住那只手,同时倾身上前,抬手托起他的下巴,往前凑近了些。 黑暗仿佛给一切触碰都添上几分旖旎的色彩。 察觉到对方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另一只手攀上他的肩膀,司清延无声地扯起唇,觉得有几分好笑,指腹在那人的下颌摩挲几下,而后低下头去。 他偏头与那张脸擦过,嗓音极轻地在黑暗中响起,“别乱动,乖。” 声音中的磁性在视觉被屏蔽时尤为显著。 攀在他肩上的手僵了一下,而后似乎有些犹豫着,缓缓放了下来。 司清延的手在同一时间松开,往后靠回了座椅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着扶手。 方才被引至座位的一路上,他就隐隐察觉到脚步声中细微的变化,若要说得精准一点,大概在刚进门没一会儿,他和季澜就被分开了。 假如说这也是特别剧场的一环,他倒是不介意玩一玩。 不过,要是旁边坐的真是季澜……回想起昨晚那张淡漠薄怒的脸,司清延指尖微顿,蓦然失笑。 随后到来的观众陆续落座,清脆的鞋跟碰地声自座位间的通道经过。 一件东西被递到司清延手中,他凭借着触感大致辨别出那是一张狐狸面具。 音响中传出轻微的电流声,而后一道声音从里面传出:“请各位戴上手中的面具,今日剧场即将揭幕——” 场内传来窸窣轻响,却没人交头接耳,想来谁也不知道自己身边坐的究竟是什么人。 随着舞台上的幕布徐徐拉开,柔和明亮的光线铺洒在整个剧场。 司清延借着光亮率先看向了自己的右侧,视线自他喉结处上滑,落在那张绵羊面具上。 而他左侧相邻的人戴着的是一个纯白假面。 他不动声色地回头扫视过后方几排,发现在大片的白面中仅夹杂了零星几个动物面具。演出开始后,缤纷的舞台光线在一片白色之上流淌,颇有种诡谲色彩。 演出中途,又有女郎送来小食饮品,司清延便懒散地就着小食,视线漫不经心地自前排飘过。 一场演出拉下帷幕,舞台上的灯光暗下去,他不禁打了个哈欠。 下一刹,灯光自剧院的穹顶亮起,四周的灯带衬托着最中心华丽无比的水晶吊灯,将整个剧场都照得几乎连影子都看不见。 在一片煞白之中,舞台上的幕帘缓缓拉开,聚光灯下,一名身着精致燕尾服的男主持走上前来,朝台下鞠了个躬。 “接下来是中场特别环节——《森林聚会》!” 主持人的视线扫过台下轻微躁动的人群,唇角带着恰到好处的弧度。 随着幕帘彻底拉开,所有人都看清了在他身后陈列着的十来个用红色丝绒布罩住的巨大物件。 “本环节我们将会有十二件珍稀拍品参与拍卖,我将逐一为各位展示介绍。” 一石激起千层浪,再敞阔的剧场内,人声也因为这句话而沸腾起来。 司清延依旧懒洋洋地靠在座椅上,对于剧院中场拍卖的形式他并不感到意外,倒是这个环节的名称叫他觉得有几分意思。 他的视线顺着主持的方向望去。 只见随着主持的介绍,他身后拍品上的红布也一件件被拉开,通过摄像头实时展示在舞台后方的巨幕上。 只见那红布之下,竟是一个个巨大的金属鸟笼,每个笼中都关着一个人,看上去年纪普遍不大,体型也都偏瘦小。 台下传来阵阵唏嘘。 “就这细胳膊细腿的拿来拍卖什么?我看这一个个跟快断气了似的!” 有道粗犷的男声突然响起。 很快不少人附和,语气中全是对剧院态度的不满。 “别急,别急啊各位,这些可都才十来岁,新鲜着呢。不说各个都是经过精心调教的,伺候的手段了得,就这细胳膊细腿,等拍回去养个把月不也就壮实了?” 主持人半开玩笑地解释说。 司清延的目光自那些被锁在笼中的少男少女身上扫过,在面具的掩映下显得晦暗不明。 他早就通过地下情报知道凯菲娜在进行这项交易,却不想原来这么明目张胆。 这些孩子原先都是肯曼最底层的贫民,或是无家可归,或是其父母无力抚养,将他们卖给机构,从此开始了无止尽的调教与选拔。只有表现出色的一批才有机会被送上拍卖台,淘汰的则会被扔回肯曼的阴沟里。 之后的命运便无从得知。 在他短暂走神的片刻,主持人已经凭借着巧舌如簧的话术平息了场内躁动,而在他身后也仅剩下最后两件拍品还未被揭开。 “请展示十一号拍品——” 话音落下,红布被揭开,全场静默了刹那,而后宛如一口煮开的锅。 只见笼中正匍匐着一个少年,神色警惕地扫视过台下众人。 而令人群沸腾的并非他的姿态,而是……他身侧多出来的一对胳膊。 那是个畸形儿。 “你们说……多出来的那双胳膊可以用来干什么呢?” 这句话引来许多人不怀好意的笑,观众席中氛围愈发活跃。 不等躁动平息下去,最后一块红布也在主持人的话音中掀开,笼中一名白金色长发的美丽女孩迎来更加热烈的反响。 面具将人的表情遮掩其下,却无法隔离他们的议论与评价,其中还夹杂着不少指向女孩保守穿着的评判。 人声如具实形地撞进耳中,甚至有不少人激动地站起来,挥舞着手臂报价。 司清延在这一片混乱中轻微皱起眉,流动的视线忽然在某处顿住。 在最前面一排的座椅中,有个身影岿然不动。 在注意到他脸上戴着的猫咪面具时,司清延唇角不经意地弯了一下。 还不等他看仔细些,旁边人的动作就将那道身影遮挡。 舞台上,主持人提高了音量:“哈哈哈,最后两件拍品亮相的时候都激起了不小的波澜,甚至有先生已经报出了高价。看得出来大家的热情与期待了。不过还需要请各位稍安勿躁,本次呼声最高的两件拍品,我们将通过一个游戏来决定最终得主。” 第32章 “演出开场前各位都被随机分到了一个面具, 想必也已经有人发现了端倪—— “这场森林聚会中,所有来宾将被分为两个阵营, 分别是森林中的原生动物和误入的旅人。佩戴‘白面’的是旅人,而剩下的二十位,分别戴了二十种兽面,属于动物阵营。” 闻言,许多人开始打量起自己的周围,司清延不用回头便能感受到来自右侧直勾勾的目光,他指尖在座位中间的扶手上敲下,转过头笑眯眯地看了他一眼。 “游戏开始后, 每个阵营的成员轮流加价, 每人仅有一次加价机会, 一轮结束后, 总价高的阵营成员将得到对两件拍品继续拍卖的资格。” “这不公平, 但白面的人数明显比兽面多!” 几乎主持人的话音刚落下,就有人急迫出声。 “没错。”主持人用一种故作玄虚的语态, 顿了顿才慢悠悠开口,“物以少为贵嘛,在这片森林中,人类的数目几乎是动物的三倍。” 司清延双眼微眯, 唇角那几分假笑还没散去, 倒真有几分狐狸似的狡黠姿态。 “……玩博弈心理?” 他一手支在脸侧,轻声道。 等场上氛围又被带动, 隐隐有要吵起来的架势,那主持人才仿佛终于达成了自己的目的, 将剩下的规则都搬了出来,“动物阵营每人最高加价为一百万星币, 而人类阵营每人最高加价为四十万星币……” 最终胜出一方是在其阵营的目高上继续增加,总的来说,就是先组间竞争,再组内角逐。 而每个人报出的加价都会从其个人账户中扣除,即便所在阵营没有获得最终拍卖机会,参与的人口中报出的数也就会像水一样从口袋中流走了。 在这个规则一出,顿时有人按捺不住,从席中站起身来。 主持人看着离开的两个人,并未出言挽留,而是笑道,“还有人想要退场的吗?游戏一经开始,概不反悔。” 观众席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却没人再站起来。 司清延的视线停在季澜身上,随时准备追出去,却意外地看到他竟然还坐在那里。 他原本轻微绷直的上半身又懒洋洋地靠回椅背上,就听主持人一语落下,剧场中的灯光逐渐暗下来,转而代之的是幽绿色冷光。 伴随着一道舒缓悠扬的乐声,两个骰盅被分别递到了最前排两人的手中,大屏幕上展示出一幅数字生成的点数画面。 “骰盅内装有微型摄像头,会即时捕捉点数画面并呈现在大屏上。一个骰盅只在一方阵营内传递,两方各摇一次,从点数低的一方开始轮流,投到6点以上即可以进行加价。” 若说前面的规则目的很明确就是为了圈钱,那么这次的这条简直像是在纯粹地增加娱乐性了,每个人能加价的概率都是百分之五十。 两方各自摇了一次后,由人类一方率先开始。 第一个人摇到了两个五点,结果同步在屏幕上展示出来,随后那人报价二十万。 下一轮到了动物阵营,拿着骰盅的是个一身肥膘的男人,蛇头面具在他脸上显得有几分局促。 他也同样摇到了六点以上,一挥手报价67万。 毕竟没有限定最低报价,刚开始大部分人都是抱着谨慎态度,打算先试试水,却不想胖男人出手阔绰,上来就碾压了隔壁,让人类阵营的成员都不禁感受到危机。 下一个拿到骰盅的人暗自盘算,反正投少了钱也回不来,还不如赌一把,正打算先报个接近四十万,却不想一开盅,竟然只摇了三点。 司清延眸色淡淡地自屏幕上扫过,很快视线锁定下一个人。 见那虎纹面摇完,屏幕上随即跳出6个点,他若有所思地望向他手中的骰盅。 正要轮到下一个人的时候,主持人忽然提出由于两方人数差异较大,接下来将由人类阵营连着摇三次盅后再轮到动物阵营。 动物阵营的下一个轮到的是季澜,他在爱尔拉曼没有户籍,报的价自然也得结束后又司清延一并付清。 司清延估摸了一下自己账户里的存款,毕竟他平时花钱不多,应对这点支出还是绰绰有余的。 倒是他有些好奇,季澜会出价多少。 他饶有意趣地看他握着骰盅,骨节干净的手在光下清晰分明。 点数是“7”。 “100万。” 清冷平淡的嗓音在前排响起的时候,许多人甚至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直到主持人再次重复了一遍那个数字,全场的目光才同时投向那里,激荡开一阵碎语。 邻座的人注意到司清延的视线一直停留在前方,还没等看清目标,就听他蓦地低笑了一声。 司清延的位置比较靠中间,他看着自己前面又轮过四人,分别是加价50万、点数不够、点数不够和加价70万。 这游戏看似是占少数却能加价多的动物一方占优势,但若是有人一直计算这两边目高,就会发现五轮下来,竟然还是人类阵营略微占了上风。原因很简单,就是动物阵营中实际加价的人数占比远小于人类阵营。 换句话说,每个人能摇到6点以上的概率并不是二分之一。 拿到骰盅,他先是在掌心轻轻掂量了两下,感受到里面两颗骰子滚动的声响。 司清延却没有马上摇盅,而是抬头穿过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望向站在台上的主持人。 他笑着道:“59万。” 主持人的哼笑声通过广播传遍整个剧场,“先生,恐怕您刚刚没有听清游戏的规则。点数6以上的玩家才可以进行加价哦。” 司清延也没反驳,隔着面具,没人看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见他随意地摇了几下骰盅,大屏上随即跳出了点数,是“10”。 “好的,这位先生加价59万,有请人类阵营的下一位!” 待所有人的视线被吸引开,司清延垂眸,不动声色地将骰盅开了个缝,看见了里面的两颗骰子,分别是4点和1点。 一声轻笑自他唇间漏出。 主持人最开始的时候就说明了点数会在屏幕上同步,经过前几人的验证,人们就自然而然对这句话深信不疑,因此在之后接到骰盅的,在摇完后第一时间看向的都是大屏,而非多此一举地去打开手中的骰盅。 却不想正是这种心理让规则漏洞有了可乘之机。 经过刚刚的观察,司清延发现在每个阵营的上一个人报出范围内高价的情况下,下一个摇骰盅的人往往都能达到六点以上,这也是人类阵营获加价资格的人占比更高的原因。 而至于具体的标准,他猜测是最高可加价的百分之六十。 由于人类阵营的样本更多,那里应该有人已经发现了这个规律。 司清延漫不经心地将骰盅在手中把玩着,直到聚光灯从他身上经过,落在他右侧的座位。 “到我了。” 那人开口,是道清澈的男声。 司清延将骰盅递了出去,交接时,那人的手指刻意从他手背上滑过,暧昧地勾了勾他的指尖。 正要收回,司清延忽地按住了骰盅,借着力将他往自己这边扯了些,隔着面具,他的嗓音低沉且不容置喙,一字一顿,“你觉得我看上去像是喜欢男的吗?” 不同于先前的挑逗,几乎带着几分逼人的寒气。 被他的气场压制,那人下意识轻微战栗起来,还没来得及反应,司清延已经在这时候拉开和他的距离。 极短暂的一个插曲,骰盅已经从他手中到了旁边那人的手上,其他人几乎没看清那下面暗流涌动,只见两人之间的距离忽然拉近,面具几乎相碰,像是在窃语什么。 其他人不知道那是司清延,这种小插曲对他们来说再平常不过,只引来几声不怀好意的笑。 司清延对那些笑声全然不在意,在警告完后就又慢悠悠地靠回椅子上,他往前方扫去,却正好与一道视线相撞,倏地一顿。 他隔着遥遥的人群与季澜对视片刻。谁也没有先移开,更像是某种无声的对峙。 “很遗憾,点数不够……灯光给到下一位玩家!” 主持人的话音继续推动着游戏进行,有了这一轮司清延的引导,不少人对骰盅的点数都产生了怀疑,在之后的几轮中也逐渐发现了规律,动物阵营的加价都高了起来,但最终却仍是人类阵营以微弱的优势获胜。 最后在人类阵营内对两件拍品继续拍卖。 其中那个白金长发的女孩被一个男富豪拍下。 接下来是短暂的休息环节,剧场灯光重新明亮起来,原本舒缓的音乐也变得明快,像是在为获利者奏响凯歌。 有观众靠近舞台去观察上面那些笼中的人,许多名女郎端着餐盘行走席间。 季澜坐的位置恰好能清楚地看到舞台上的景象,在他的正前方是那个关着女孩的鸟笼。 女孩被镣铐锁着一只脚,拍卖过程中灯光昏暗,她像是终于获得片刻喘息,伏跪下去,白金色长发如瀑布洒落,盖住脸颊。 此刻拍卖结束,她被迫仰起头来,双眸几乎带着几分死寂,漫无目的地望向台下。 在与她撞上视线的刹那,他注意到女孩的眼中正在流泪。 季澜放在身侧的手顿时收紧,他双膝微绷,想从座位上站起来。 正在这时,坐在他前左前侧的那个戴着蛇头面具的男人却先一步站起身,他体格之大,地面都为之颤动。 “搞什么乱七八糟的就为了坑老子这点钱是吧!我得不到的东西你们谁也别想得到!” 所有人都没来得及反应,只见下一秒,男人就从衣袋中掏出一把手枪,朝着台上那女孩扣下扳机。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电光石火间, 季澜猛地从座位中站起来,抬肘用力撞上那人持枪的胳膊。 枪口偏移, 子弹飞出,险险打在女孩旁边,木质地面顿时炸开一个烧焦的洞口。 女孩整个人都僵在原地,视线怔怔地移向这边。 季澜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放下胳膊,一只手骤地伸过来,在他的肩上狠狠一推。 他没有防备,轻微踉跄了一下, 抬起头时, 冒着烟的枪口已经指向他的额头! 胖男人另一只手扯下了自己脸上的面具, 露出后面那张挂满横肉的脸, 面目通红狰狞。 “他妈的活腻了是不是?!我现在就送你一程!” 话音还没落下, 一道枪声蓦地在他身后响起。 离得近的人都被这道枪响吓得瑟缩了一下,下一秒, 滚烫的枪口就对准了胖男人的太阳穴。 “你猜是我解决你更快还是他逃得更快?” 胖男人的双唇肉眼可见的哆嗦起来。 他不用低头也清晰地感觉到,刚刚的那发子弹就不偏不倚地打在他的脚边。 传来的震动几乎让他的半条腿都被震得发麻,弹起的碎骸擦着他小腿划过,引起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这人说解决他, 绝对不是威胁而已! 而被他用枪指着的人, 面具下的一双黑眸正冷冰冰地望着他,看似根本没有逃跑的打算。 太阳穴边的热意烘烤着胖男人的神经, 他额上和脊背瞬间渗出冷汗。 “不……不,我投降!别动…别、别动!” 他语无伦次地举起双手, 几乎连枪都抓不稳。 枪口一移开,季澜就迅速不轻不重地在他手腕处敲了一下, 男人吃痛,手枪顿时掉落。 季澜接住,动作利落地将其拆卸,沉默着扔回男人的脚边后,转身离开了席间。 剧场中哗然一片。 司清延看着季澜离去的背影,手中抓着枪又往胖男人的脑袋靠近了些。 枪口接触到皮肤的刹那,男人抖如糠筛。 司清延的嗓音压低了些,一字一句都像是霜碾过般冰寒,“看来和钱相比,还是你的命更重要一点……嗯?” 枪支这种物品在帝国法律内是不被允许军外人员私有的,胖男人虽有手枪,也是从地下拍卖市场这种地方高价拍到的,平时只用来摆架势,刚刚那下就算没有被拦,估计也打不准,但没想到,在场有枪的竟然不止他一个人,甚至还有人会卸枪。 枪口抵在他脑门的时候,他连对方说了什么都顾不上,只一个劲地点头摇头。 “不…不……” 司清延冷哼一声,收回手枪,在手中转了一圈后别回腰间,抬腿在男人膝弯踹了一脚。 巨大的体重冲击在膝盖上,男人扑通伏地,发出一声惨叫。 这一连串动作几乎在眨眼间完成,而后,他从男人旁边跨过,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在他身后不远处,戴着绵羊面具的人原本正往这边赶来的脚步,在看到这一幕后缓缓停了下来。 他的视线落在司清延的背影上,总算看清了他目光的落点。 一瞬间,他从头顶凉到了脚跟。 司清延踹倒胖男人的时候,季澜正好走到剧场门口,等他大步追出门时,已经不见后者的身影了。 门口的兔女郎微笑着看向他。 “先生,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吗?” “你刚才看到……” 在兔女郎的指引下,司清延沿着剧院找了一圈,终于在一处楼梯间找到了那个身影。 季澜背对着他,正靠墙坐在台阶上,面具已经被他摘了下来,放在了一旁的地上。 他停下来,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才抬步走上前去。 狐狸面具被放在了那张猫咪面具旁边,两张卡通风格的假面看上去笑眼弯弯,在这样安静的氛围下有几分滑稽可笑。 很快,司清延曲着条腿,也在台阶上坐了下来。 不算很长的台阶瞬间被两边割据,每级台阶的宽度也没好到哪里去,在两个大男人的衬托显得愈发逼仄。 余光瞥见他坐下来,季澜刚刚下意识直起的背脊又稍弯了下去,他双手搭在腿间,微低着头,叫人看不清神色。 司清延就在一旁,也不说话。 刚才那场针锋相对,他们看似站在同一立场,实则却也都各自为着各自的想法。这会儿静下来,谁也没有主动提起。 最终还是季澜先开了口。 “让我当星际101的车长,你有什么好处?” 闻言,司清延轻笑一声,几乎没什么停顿地接上他的话:“为什么不问对你有什么好处?” 季澜微顿,只是还不等他开口,司清延的声音就再次传来,果断,笃定。 “我没有能直接控制瓦希和的把柄,而你可以有。星际101是帝国与外星系连接的唯一枢纽,是维持帝国运转能源的主要来源,如果能做到将其完全掌握在手中,就相当于掐住了瓦希和的脖子。把他的弱点拿掐在手中,再想要攻破,就会容易得多。” “而对于你——你想知道爱尔拉曼的地下在进行着怎样的一桩桩交易吗?包括你今天所看到的那些,这都是无时无刻在发生的。而面对这些,以你现在的身份,什么都做不了。” 没错,季澜确实什么都做不了。他甚至还是个游离于帝国之外的人,金钱,权力,地位,什么都没有。 如果离开司清延,他或许像在肯曼的无数阴沟里的人一样,连最基本的生活都难以维持。 他至少需要这三样的其中之一。 季澜的指尖轻微蜷缩起来—— 但他不可能帮司清延夺权。 等他真正掌握权柄,他们谁为主宰还难定。他的计划是推翻强权政治,使整个帝国实现曾经在茨云那样的民主,而非迎接下一个帝王。 指尖掐进皮肤的刺痛在强制他清醒地思考。 不知沉默了多久,他终于抬起头来,目视前方道,“你打算怎么让我当列车长?” 话音落下,司清延无声地笑了一下。 没等到回答,季澜却先等来一把短刀,黑底银边的刀柄正朝着他的方向。 他转过头,对上司清延的视线,后者神情懒散,冲他挑了挑眉,又将刀递得近了些。 “等你军衔上去,军事局自然会允许你随带手枪,出任务的时候也会分发,但至少现在,你能用来防身可能只有这个。” 季澜的视线在短刀上滑过,留意到这与之前在霍仑时司清延随手塞给他那把不同,相比之下,这把的做工要更精致,刀柄处的银边泛着灰黑色,更添几分冷调,明显是被长时间抓握过的。 在想到这点时他脑海中蓦地闪过一个想法,但又很快被按下。 他伸手接过刀,就听司清延的声音随之响起,“接下来几天我会给你讲军中规定的通用信号和出任务时可能会遇到的一些情况的基本应对方式,等你伤好后,就开始进行实战特训。” “选拔很严苛?” “没有。” 司清延回答得很干脆,迎上季澜疑惑的目光,他顿了顿。 兴许是这个坐位让他回忆起刚才在剧场里他邻座的那人,他微微眯起双眼,上身忽然朝季澜的方向靠近了些,像是酝酿了许久才开口,嗓音低沉得近乎有几分暧昧,“怕你回不来啊……” 话一出口,司清延自己先是微不可察地顿了刹那,平日里信口拈来的骚话不知为何在此时此景显得格外直白露骨,连他自己都觉得有几分过火了,已经准备后撤迎接上对面的攻势。 却不想季澜忽地就势前倾上身,用一种带有几分探究的眼神望进他的眼中。 两人之间的距离因为这一动作瞬间拉近到只差几厘米,彼此吐息都可闻。 司清延眯着的眼缓缓睁大,却停下了后撤的动作,就这么僵着与他四目相对。 光线自一旁的窗中照射进来,恰好在两人之间切割出一块分明的阴影。 “刚才,你没认错人吧?” 他话一出,司清延当即就意识到他指的是什么,轻微怔了一下,像是心口有什么东西轻轻落下,很快又恢复懒散笑意,“你希望我有没有认错?” 他话音中的戏谑几乎满溢出来,对视片刻,季澜不想再继续这个没营养的话题,抬起手。 短刀的刀鞘不轻不重地戳在司清延胸口,同时他向后直起身,和他拉开距离。 “今天就开始吧。” …… 一个星元相当于一百星年,爱尔拉曼帝国成立于五个星元之前,算是个新兴帝国。期间换过三任帝王,都注重于帝国内部建设,没敢太过冒进,百姓的评价也都中规中矩。 直到第四位帝王,也就是瓦希和。 他是上任时年纪最轻的一位,刚上任便将先前几届帝王奉行的发展策略忘了个干净,全面整改沿袭下来的各种政策。先是将资源全部集中到首都肯曼,短短几十年的发展速度直接赶超上一整个星元。 同时,他为扩张领土,对外大肆征伐。 最初,议会中试图干涉的人不少,但很快就都被瓦希和以丰厚的利益买通,彻底变成了依附于他存在的空壳。受过他恩惠的议会成员面上不作表情,却都会在参讨政事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他的决定。 从此帝国渐愈奢靡,疯狂燃烧着前几星元积攒下来的能量,在内部形成极大的经济落差,引起许多平民的不满。 起义反抗倒还好说,刚起苗头就被武力镇压,但能源告罄的问题却非轻易能解决的。 几乎所有人都以为帝国很快会栽在这位新帝的手中,却不想没过多久,他就宣布了一个新消息,说在浮空之外发现一片刚刚经历过恒星大爆炸的星域,命名被“域际”。其中的大部分星球处于中壮年时期,正在或者刚刚经历过末日,属于无主星球,不适合生存,却因恒星爆炸捕获了充沛的能量。 爱尔拉曼的现有技术已经能够通过虫洞在星域间穿梭,从那些星球上获取能量带回供帝国使用。 这个项目被称为“星际能源特别计划”。而执行任务的人,将搭乘一辆由交通局和能源局合作投资的特殊列车——“星际101”。 “任务的内容极其单调——收集并带回能源,但在真正到达之前,你甚至不清楚那个星球正在经历怎样的灾难,未知造就危险。” “这恐怕不是死亡率高的主要原因吧。” 季澜视线越过小茶几,望向坐在对面沙发上的司清延。 后者正翘着二郎腿,双手搭在腿上,有些意外他竟然能这么快意识到,随即眼尾带上笑意,“你以前的工作可真是埋没人才。” 作者有话说: 这周申个榜,如果申上的话周四开始日更 第34章 这句话显然让季澜回想起茨云最后那场空难, 他的眼神顿时冷下来,就听司清延继续道:“听说过‘重酬之下必有勇夫’吗?军中的人不愿意卖这个命, 但有更多的人愿意去。” 参与能源任务的队伍被称作星际能源特组,里面的人多数都是那些走投无路的贫民,只需要成功回来一次,得到的报酬就够维持一家人几年的开销。 但他们毕竟从未经过训练的,身体素质参差不齐,即使在出任务之前会进行短期的集中演习,也只是杯水车薪。 光是在肯曼,那些生活难以为继的人就数不胜数, 不少人连任务的危险性都不知道, 就排着队加入了能源特组。 前面的人在任务中丧命, 后面的人又源源不断地填补上, 这条流淌不断的运输线上, 送出的是无数条不被记得的生命,带回的是整个帝国的生生不息。 司清延曾意外在出征机场听到瓦希和与下人的交谈。 彼时瓦希和举着红酒杯站在贵宾室的落地窗前, 垂眼睥睨排队上列车的那些人,对旁边靠在他肩上的长发男人笑道,“多壮观的景象!即便没能回来,这些自愿参与的人也为减轻人口压力做出了奉献, 帝国将会铭记他们!” 他的话也让司清延铭记至今, 让他时常怀疑从小长大的星球上,自己是不是也属于那一类死了也算“作出奉献”的人。 “你也参加过吗?” 季澜的话将他拉回现实。 司清延下意识想喝口酒, 手伸向桌面时却捞了个空,他看了眼空荡荡的桌面, 觉得忽然有些口干,于是起身从冰箱中拿了一瓶果酒回来。 他顺手给季澜倒了一杯, 而后自己就着瓶口喝了剩下的。 “这是进入军中的唯一选拔标准。每个报名参军的人,必须有至少一次能源任务的经历。” …… 季澜洗了把脸,在对着镜子里翘起的头发停顿几秒后,他面无表情地用手将其理顺,而后看向颈侧的伤口。 在拆掉绷带的两天后,伤口已经淡得近乎看不见。 他活动了几下脖子,走出卫生间,到一楼时,他习惯性望向客厅的沙发——司清延需要的睡眠时间似乎比他要短不少,通常他下楼时就已经等在那里了。 但今天似乎破天荒。 没在一楼看到人,季澜脚步一顿,回头看了眼楼上的方向。 别墅中安静至极,叫人禁不住呼吸微屏。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地,他径直走向了大门方向。 和肯曼的居所一样,这里的门上也有着虹膜扫描装置,一遇到有人进入范围就会自动扫描,季澜在屏幕上望见自己的双眼,正欲回避,却听“嘀”的一声轻响。 “识别成功。” 伴随柔和的机械女声,门自动开了。 “……?”他定了片刻,蹙起眉。 第一反应不是震惊,而是懊恼于自己陷于“习得性无助”的状态中,竟然到现在才发现。 他眸色暗了暗,握紧了拳,走出门去。 宽敞明亮的院中同样空无一人,只依稀听得见远处海滨浪花拍岸的声响,花圃中明黄透白的月季兀自绽放着,在风中轻轻摇曳。 季澜的视线落在那扇同样需要虹膜识别的铁门上,迈出步子。 司清延竟然会放任他在岛上自由行动吗?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他走得不快,几乎每一步都带着警惕。 就在他走到院中间的时候,一道很轻的“咔哒”声在身后响起,是门被碰住后自动上锁的声响。 季澜脚步一顿,浑身肌肉在瞬间紧绷。下一秒,一条腿从后面扫向他的小腿。 来不及思索,他已经凭着条件反射往旁边躲开,同时腿部借力向后旋身,抬手劈去。 然而对方却根本没给他这个机会,像是已经预料到一般精准扣住他的手腕,向后一掰。不等他转过身,腰间就被猛击一下,疼痛让他的动作慢了半拍。 就在这在外界看来几乎瞬息的零点几秒,他的另一只胳膊也被攥住,两条胳膊同时被强硬掰到了身后,力道极大,他挣扎不过,喘了口气,正欲动用双腿。 在这个念头出现的刹那,他膝弯就被猛地一顶,整个人失去重心,单膝跪倒在地上。 他的双手被抻在身后,一边肩膀也被按住,很快,重量自肩上传来,一道声音压在他耳侧,“早啊,季车长。” 季澜显然不喜欢这样的打招呼方式,几乎瞬间,冷冷的眼光就剜向了靠在他肩头的人。 司清延面不改色,视线自他颈侧的伤口处瞟过,手上的动作这才略微松开些。 然而压在季澜小腿上的膝盖刚抬起,后者的手肘就蓦地朝他击了过来。司清延反应极快,抬手接住,趁这个片刻,季澜就着半蹲的姿势抬腿扫向他脚踝,趁他被绊倒的刹那,就势滚倒在地,脱身开去。 司清延手掌在地面撑了一下,迅速稳住,再次追了上去。 在季澜正要起身时再次将人按回了地上。 这次,季澜整个人被彻底按在了地面,司清延的重量自上方压下来,令他完全无法动弹,胸膛剧烈地起伏,几乎有些呼吸不畅。 “放开!” 他抬起头,侧过脸道。 司清延恍若未闻,挑了挑眉,“反应还行,但动作不够利落。” “司……” 季澜瞪他一眼,刚要说什么,一阵微凉的风忽然灌进衣摆,他瞳孔一缩,声音蓦地卡在了喉中。 一只手握住了他的腰,指腹在肌肤上轻微摩挲,沿着他的腰侧寸寸上移。 手并不凉,还带着温热,指腹的薄茧带着轻微粗糙,自敏感处滑过时让他禁不住瑟缩,季澜几乎是咬着牙才没让自己下意识发出奇怪的声音。 宽大的手掌如同挑菜一般在季澜的腰腹间巡检,见他的耳垂逐渐漫上一层薄薄的血色,司清延唇角倏然一弯,漏出声轻笑。 “身体不错。” 这句话像是一把火,直直烧进季澜的耳中,从腰侧被触碰的位置开始,烫到了全身,他咬着牙,屈辱不堪地别过脸去。 “你是不是有——” “以前在军中待过?” 司清延的嗓音再次自上方传来,季澜怔了一下,意识刚才自己会错了意,顿时耳根烧得更厉害,好在他低着头,没让人看见他窘迫的神情。 他按下躁动的神经,强迫自己平稳语气,“先放开。” 手在腰侧顿了一下,指尖自线条处轻轻滑过,这才彻底松开。 脱离了束缚,季澜瞬间便和他拉开了距离,他的脸色没好看到哪去,不只因为司清延方才的轻薄,还因为他发觉以现在的状态对上司清延,他几乎没有胜算。 想到这里,他有些难以接受,却不得不向事实妥协,抬头迎上司清延审视的目光。 “待过。”他冷声道,“但这和你有关系吗?” 他在茨云时确实在军部待过一小段时间,后来因为某些原因提前退役。他看起来清瘦,腰腹肌肉却还算结实,有明显的线条,但他不相信司清延仅凭这点就认定他曾经当过兵。 他说完后,就见司清延缓慢地眯了眯眼,眼角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意,“怎么没关系?你现在可是我的人,我当然得确认基本信息。” 说到“我的人”三个字时他刻意放慢了语速,给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方才腰腹间的触感随这句话再次浮上脑海。 在耳廓热起来之前,季澜当即给了他一拳,却被司清延牢牢接住,“还要继续打?” 这人时候都是这副浑不在意的样子,仿佛即便下一秒就要天崩地裂,他也会顺手揽过身边的人开个漫无边际的玩笑。 偏偏面对对方的质疑,他还状若浑然不知。 季澜如同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伴随着心中愤怒同时腾起的还有一阵强烈的空虚感。 司清延这才达成自己的目的一般,敛了那副浪荡模样,收回手时随意掸了掸打斗时衣服沾上的灰尘,“一个人在遇到危险时下意识的反应骗不了人。” “或许你自己都没有发现,你反击时的肢体动作带着很强的系统性,带着军中统一训练过的痕迹,运用这种战斗体系或许容易打出连招,但缺点也同样很明显——” “反应不够利落,就会让人看出破绽,从而预判你的下一招。” 季澜压下心口那点杂乱的思绪,冷静下来回想刚才的对抗,不可否认确如司清延说的那样。 他在军中待的时间并没有很长,加上退役多年,虽然身体还保留了肌肉记忆,但反应却早就不如从前,一次失误还好,若是回回都慢半拍,行动策略恐怕早在司清延的眼中一清二楚。 若是后者真的是冲着他的命来的,自己刚刚都不知道多少次和死神擦肩而过了。 季澜垂眸看了眼被自己揣在口袋里的短刀,刚才他太过紧张,甚至都忘了这件武器的存在。 “我没用过刀。” 他沉着声将短刀拿出来,朝着司清延的方向递过去,正想说能不能给他换个趁手的,伸出去的手连刀柄就一同被握住了。 紧接着,司清延往后一拽,将他整个人带到了自己身前,“我会教你。” 带着他练了几个招式后,他收手捏住季澜的手腕,低头在他耳畔说:“来试试?” 在耳畔那阵热息渗透进皮肤之前,季澜已经挣开手腕,冰冷的刀锋毫不留情地冲着他脸侧袭去。 作者有话说: 情侣间的小把戏罢了() 第35章 两人来往几个回合, 到后来几乎打得难舍难分。季澜持了刀,司清延徒手格挡, 刀锋却没有一次碰到他。 最后回合时,司清延动作极快地在他手腕处敲了一下,季澜一时没拿稳,短刀脱手坠落。 司清延一把接住,刀柄在指尖转了一圈后,刀背抵上他的脖颈。 “军中的那套灵活性不行,虽然你刚刚刻意改变了节奏,但身体的惯性还是难以克服, 需要多练一段时间。” 季澜无可反驳。 “……你不也是从军部出来的吗?” 司清延默了片刻, 道:“不, 我是集中营出来的。” 集中营没有人会教系统的战斗体系, 只训练体能, 其余各凭本事。要想生存下去,只能靠自己, 从连续不断的战斗中迅速地了解自己的能力,归纳出应对不同状况的策略,进行优化和提升。 如果只想保命,就容易畏手畏脚, 反而落得满盘皆输。 就这点而言, 司清延倒觉得星际能源特组与之有些相像。 相比之下能源特组还更残酷些。 那些人在被派去任务之前,甚至连最基本的选拔都没有经过, 任务的难易程度也是完全随机,最惨烈的一次, 一辆列车载着将近一百人前往域际,最终连人带车一个都没回来。 他说怕季澜回不来, 还真不是说说而已。 即便一个人有能力应对任何突发状况,在完全毁灭性的灾难面前也无济于事。 接下来是日复一日的特训。 将近半个月的时间,两人每天一见面就是在打架,偶然季澜落下风或被制服时,司清延就会停下来,对他刚才的表现作出评价,然后给出建议。 说完后几乎没有喘息的片刻,两人就默契地继续开始出招接招。 一段时间下来,季澜的反应速度和技巧性都有显著提高,也已经能够熟练用刀。 待他手上因为练刀产生的伤口彻底痊愈时,司清延被催回了肯曼。 这个长达一个月之久的小长假迎来了军事局的又一次消息轰炸,其中不乏几封感情真挚中透露着几分机械的信件,从他为帝国作出的功绩到他超群绝伦的能力,再到帝国对他的殷切希望,每字每句都在催促着他为帝国燃烧自己。 司清延清楚这后面有瓦希和的手笔,毕竟军事局不会那么煽情。 飞船降落在出征机场的半个小时后,司清延就前去拜访了那位坐在高位上的帝王。 瓦希和平时居住和处理政事的地方在肯曼中央商区的边缘,是一座极其宏伟的高层建筑,外表透着与这片奢华街市格格不入的肃穆,走进其中却是如出一辙的富丽堂皇。 顶层是瓦希和起居的地方,往下用于日常娱乐休闲,最下面几层才轮到待客厅于例会商讨的办公场所。 在下人去进行通报后没一会儿,就有人来领着司清延上了电梯。 见到瓦希和时,他怀中正揽着银灰色长发的男人,男人跨坐在他腿上,一手扶着他的肩,另一只手举着高脚杯,嘴对嘴给他喂酒。 司清延的目光自两人腻歪的身形上一闪而过,不等大脑反应过来自己看到了什么,已经若无其事地转向一旁的落地窗。 从这里几乎可以俯瞰整片商圈,即使那些高大的商场建筑也都要矮下一头,无声地向此臣服。 “坐。” 瓦希和的嗓音悠懒地响起,伸手点了点对面的沙发。 尤罗已经格外识时务地从他身上下来,将酒杯放回桌上,起身拿了个空杯斟了酒,推到桌对面。 而后,他靠回瓦希和身边,双手如同游蛇般沿着他的手臂攀上肩头,环住了他的脖子,将下巴靠在他耳边。 他视线不动声色地扫过落地窗前的男人,寸寸自他脚尖移到那张脸上。注意到司清延看过来,他缓慢地眨了下眼睛,收回视线。 司清延刚在沙发上坐下,瓦希和的嗓音就自对面传来。 “我还没去找你,你倒先主动找上门来了。” 说话时他眼角微弯,眼中却并不见什么笑。 司清延对着他眼尾的细纹盯了几秒,心中又忍不住吐槽,面上功夫却做得完备,微微垂眸,语气诚恳,先一步引入了话题,“前阵子我实在有些累了,因此去凯菲娜休整了些时日。没能及时为帝国效力,我的错。” 话音刚落,瓦希和就闷笑几声。 司清延听不出他笑中的意思,只见他拿起酒杯,杯底在桌面上轻磕,杯沿朝着对面点了点。 司清延余光瞥过桌面上放着的那瓶开封的红酒,确认那和瓦希和喝的应该是同一瓶,于是拿起酒杯,对着他的方向微微颔首,浅啜一口。 “我早听说不管在生死战场还是风月场所,你的行事作风可都是一贯的雷厉风行,怎么喝个酒这么不果断?” 瓦希和递到唇边的酒还没喝,见状调笑道。 司清延准备放回酒杯的手顿住。 就听他继续道:“全帝国的顶级上将——他们都这么称呼你,网上给你的评价是冷血又嚣张,这点我还感到有点意外,明明在我面前这么恭敬有礼,分寸都不逾越。” 瓦希和说着晃了晃酒杯,“要是因为不善于解释而被误解了,我可以替你在全帝国澄清。要知道,你可是我无二的得力干将啊!” 司清延品咂出他话中的意味,瓦希和既在用自己的权力警告他,又在趁机为他安上一个不可或缺的身份,想要将他变成一条拴在自己手中的狗。 他明面上没有显露分毫的局促,微笑着将原本要放下的酒重新举起来一饮而尽。 而后,他用空杯敬了敬瓦希和,“那是当然。但也不算误解,在您面前自然是和别人面前不一样的。自当初您看重我的能力,不拘一格将我提拔至军部起,我便决心为您效忠。这些年的功绩,陛下应当看得见。” 没什么比事实更容易说服一个人。 他的话显而易见地取悦了这位帝王,瓦希和眼尾的纹路更深,回应似的也将自己酒杯里剩余的一点酒饮尽。 一旁的尤罗凑上去,吻了吻他眼尾的细纹。 “陛下。” 司清延面不改色,“帝国如今发展空前繁荣,只是能源问题仍是主要制约因素。若按照现在疆域持续扩大的趋势,恐怕很快会面临能源供不应求。” 瓦希和一只手握着尤罗的颈部,轻轻摩挲着,闻言,他看向司清延的眼中的笑意淡了些,“你今天主动找来是为了说这个?” “主要是想为您分担帝国内部的能源问题。” “……那你的看法是什么?” “依我看来,或许应当减缓对外扩张的速度,将重心移到能源获取上来。” “以后这种事可以直接发邮件,没必要直接跑一趟。” 瓦希和漫不经心说着,瞥了尤罗一眼,后者顿时会意,起身给他的空杯中斟酒。 司清延的话音在此刻再次响起,“还有,我想向您推荐一个人,作为星际101的列车长。” 尤罗倒酒的手顿了刹那,酒液漫到杯子的二分之一。 司清延没说季澜的来历,将他的身份定位成了一次任务中遇到的一个不错的队员,与他默契相当,顺便真假参半地解说了几次任务中他的表现。 “我觉得让他来担任这个位置再合适不过。您也知道,星际101的效率太低是目前导致能源紧张的直接因素,如果有一个合适的人选能改变这一局势,至少在能源获取上大有帮助。” 瓦希和饶有兴趣地听他讲完,面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那个人为什么不能是你呢?” 司清延露出一副有些为难的神情,“您也知道,我早已厌倦从前星球上的生活。更何况相比之下,我更习惯为您征战四方。” “好!” 瓦希和朗声笑起来,伸手拿起桌上的酒杯,晃动间酒液轻微洒出都没有顾,喝了一大口,“把人带过来给我看看再说。” 这么多年,司清延早已清楚怎样才最容易说服瓦希和。 可以指出问题,但必须给出解决方案,最好能直接替他一手包办,同时又要让一举一动都在他眼皮子底下,不让他觉得自己的地位受到威胁。 这也是司清延越过能源局直接找上他的原因。 很快他就照瓦希和的话将季澜带到了他面前。 这次见面的地方是在会客厅的内部,相比上次正式且庄严得多。 走进这处如同宫殿般的建筑时,季澜眼中连半分波澜都没有,直到见到那位坐在镶嵌着宝石的高背椅上的人,也是神情冷淡。 司清延走在前面,替他向瓦希和问了好。 “你就是季澜?”瓦希和一手撑着脸颊,视线越过司清延看向他身后的人,见到那张脸时,他的唇角勾起一丝笑。 “过来点——司清延都看好的人,我倒是很想见识见识。” 闻言,伏靠在瓦希和椅背上的尤罗动作一顿,他眯了眯眼睛,视线自季澜的脸上游过,后者却并没有看他……也没有看瓦希和。 而是谨慎地瞟了眼前侧的司清延。 在与司清延视线相碰后的一秒,季澜走上前去。 他在瓦希和前面几步站定。 像司清延那样毫无芥蒂地称呼面前这个于他而言罪大恶极的人为“陛下”,他自然是做不到的,动了动双唇,正考虑着要不要开口,却见坐在高椅上的人忽然朝他伸出手来。 第36章 季澜一惊, 蓦地抬眸,视线正好撞进瓦希和的眼中, 那里面倒映出他的脸,被眼周的细纹簇拥环绕着,藏不住的恶俗玩欲几乎满溢出来。 像要吃人。 “长了这么张脸,那些人是怎么放任你在军中的?” 瓦希和笑着,那只手直直向着他的脸移去—— 季澜下意识后退半步,瓦希和却前倾上身,不屈不挠地跟了上来。 眼看那只手就要抚上他的脸,一阵恶寒自头皮密密麻麻地爬开, 连带着他的胃部都轻微抽搐起来。 季澜身侧的手缓缓握紧, 余光瞟见靠在椅背上的长发男人正饶有意趣地看着这一幕, 看似根本不在意。 他喉间梗了一下, 脊背紧绷, 几乎在大脑还没反应过来的刹那,已经忍不住抡起拳头, 朝着男人就要砸去。 下一秒,他的手骤然被抓住! 那道力生硬且不由分说地将他往后一拽,眨眼间,司清延的身影挡在了他前面。 扣在他腕上的手还没松开, 像是防止他摔倒, 在他险些趔趄的时候又往前扯了一把。 季澜及时稳住重心,这才没直接撞上他后背, 手腕处干燥温热的触感给人以一种安心可靠的感觉。 他怔了一瞬,紧接着听到司清延低沉的嗓音:“陛下。” 方才血气上涌的血液奔流声还在耳畔, 季澜却敏锐地捕捉到长发男人发出一声玩味的轻笑。 他倏地抬头看去,却先看见了瓦希和沉下来的脸。 他抬起的手停在半空中, 沉默地与司清延对峙,手指上戴着的金色指环在灯光下璀璨夺目。 司清延迎上他的视线,像是没看到其中不满的神色,他垂眸道,“如果您想试试人的话,不如让他现在和我过几招。” 话音落下,瓦希和却没有回应。 偌大的会议室内瞬间被寂静充斥,落针可闻。只留下一道极轻的敲击声,是尤罗在用指甲有规律地敲着椅背。 瓦希和表面上昏庸随性,面对他时也时常刻意想伪装出一副宽厚长者的模样,但司清延却清楚地知道他是个怎样的暴虐的人。 若不是他还有价值,瓦希和露出本性,他的命对他来说同样不值一提。 要是他真的在这时动怒…… 司清延的视线默然在那双鹰爪般的手上扫过,却见那手指忽然蜷了起来,拇指一下下摩挲着食指上的金戒。 瓦希和收回手去,往后一靠,整个人完全贴在了椅背上,双手搭着扶手。 他视线漫漫地自司清延身上打量起来,而后又落到他侧后方的季澜,很轻地咂了下嘴。 “这就是网上和你传绯闻的人?” 司清延蓦地一顿,他这段时间不接任务,也几乎没看帝国网,对网上那些热搜什么的一无所知。 就听瓦希和的话继续响起,带着不知几分真几分假的笑意,“难怪最近这么不情愿出任务,原来是沉迷享乐了啊……” 司清延动了动双唇,下意识要反驳,话到嘴边却拐了个弯,“是我的问题,之后不会了。” 瓦希和的神情中带着几分探究,他一手撑在额上,原本因为没碰到季澜那张脸心里有些不悦,但转念一想,若是将这人调去能源特组,和司清延接触的机会大大减少,没了牵挂在身边,后者不还是只能专心为帝国卖命。 更何况瓦希和是不相信司清延能动什么真情的,他还巴不得有个人能用来拴住他,好让他彻彻底底归帝国所控制。 于是他作出一副慈祥的模样,看向面前的人道,“好。” “就按你说的,将他调去能源特组。不过任务可没有试错的机会……你舍得吗?” 瓦希和说这话时笑眯眯的,既是拿司清延开玩笑,也是想动摇他的决定。 司清延头也不抬,“愿意为帝国利益效劳。” 他话说得模棱两可的,就是为了让瓦希和确信他和季澜都对帝国有价值,从而放下戒备。 果然深得瓦希和的心意。 他摩挲着金戒,视线又忍不住流连向季澜的脸上,一只手却挡住了他的视线。 一道嗓音贴着他耳畔响起:“陛下~” 男人银灰的长发柔软地自椅背上滑下,落在瓦希和的肩颈处,发尾滑进他微敞的衣领,带着丝丝凉意。 瓦希和被勾得心口滚烫,收回目光,抬手攥住尤罗的手腕,转过脸灼灼地看向他。 “陛下好像挺喜欢那人的,怎么不把他留下,关起来呢?只要是你想要的,又有谁能不同意。” 瓦希和看不出来司清延的心思,不代表尤罗也看不出来,他虽然不清楚季澜到底有几斤几两,但就司清延刚才对他的重视来看,这个人不可能只是个花架子。 若只是让他为帝国的能源事业贡献也就算了,怕只怕司清延还另有打算,会危及帝国的统治。 哪怕这种可能只有一点点,他也必须在威胁产生前就将其扼杀在摇篮中。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环境下足够被司清延听到了,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司清延就微不可察地瞥了他一眼。 尤罗的本意是让瓦希和收回刚刚的成命,并将季澜这个变数先一步掌握在自己手中。 却不想瓦希和这个愣头青根本听不懂他话中意味,还以为尤罗是因为自己刚刚看季澜吃醋了,指尖轻轻抚摸他的手背,凑上去在亲了一口。 “有什么人值得我费心思留下的,有你我就够了。” 尤罗上扬的嘴角微微一僵。 暗示以失败告终,最终决定权还是落在瓦希和的手上。 司清延通过地底酒馆的秘密业务给季澜伪造了身份信息,并输送进帝国网。几天之后,季澜就收到了从军事局调去星际能源特组的通知。 能源局知道这人是司清延推荐过来的,派了专人前来迎接季澜,带他前去熟悉列车操作。有先前驾驶的经历,他掌握得很快。 与军事局任务不同,能源任务的参与人员从星际能源特组的成员中抽选,名单提前一周发布,非特殊原因无法推脱。 季澜的第一次任务就在一周后。 那天很快到来。 星际101安静停靠在出征机场的跑道边,能源局特派的负责人远远地见到从机场大楼走出来的男人。 他身着一套墨色制服,在腰带收束下勾勒出利落的身体线条,领口和袖口都叠得规规整整,腰间别着一把外表锃亮的手枪。 帽檐下那双眼睛漆黑淡漠,在偏白肤色的相衬下愈显深得望不见底,好在淡色的唇瓣中和了几分冰冷,让整体赏心悦目。 负责人看得怔愣,直到季澜走近了,他才缓缓回过神来,还没开口,余光却蓦地瞥见他身后走来的人,愕然道:“司上将?” 司清延同样穿着制服,却没有车长专属的帽子,他停在季澜后方几寸,朝负责人颔首示意。 “已经和能源局报备过,我临时加入本次任务。” 负责人这才怔然点头,领着两人一同往列车的方向走。 走近了,季澜才发现这辆列车外观崭新,就连上面“101”几个大字都像是是刚涂上去的,泛着光泽。 “车是新的?” 季澜有些意外。 “嗯。”负责人上前打开舱门,放下伸缩梯,“旧的那辆上次任务完全报废了,这是常事,不知道这辆能开多久……” 说着,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说错了什么,差点没把舌头咬断吞下去,忙不迭补充道,“我相信你的能力也许以后可以省了这笔换新的经费,季车长。” 许久以后再次听到这个称呼,还不是司清延口中那样带着戏谑性质的,季澜竟一时有些恍惚。 他很快将自己的思绪抽回,就见一群人带着大包小包的朝这边走来了。 要不是他们个个都草木皆兵,险些叫人以为他们是要去度假的。 “不是说了不要带这么多东西吗!”带领他们过来的人边走边扶额抱怨。 “带再多武器也没用,这和他们说不通。” 负责人走上前去,安排众人上车。 季澜站在伸缩梯下方,正通过指环上能源局发送的信息,大致了解这次所要去的星球的基本情况。 忽然不知从何处刮起的风,将一缕亚麻色的发丝吹起到投影屏上,季澜的视线被分散,下意识抬眸看了一眼。 头发的主人走得很快,只剩一个背影消失在列车的门里。 等所有任务人员都上了车,季澜才上去,司清延就跟在他身后一米的距离,跟着他走进了驾驶室。 驾驶室只有一个座位,季澜坐着,司清延站在边上。 列车自肯曼天穹的灰雾中冲出,迎上浩瀚宇宙的浅淡星芒。 操作台的显示屏上显示着列车的预定航迹,代表列车的绿色光标沿着路线一点点前进,在路线前方的终点处,是一个巨大的漩涡。 为了节省成本,星际101没有完全自动驾驶的功能,仅能实现维持引擎运行,而无法精确控制方向和实现一些必要的路线改变,因此列车长的作用至关重要。 那个漩涡并非列车所要降落的最终星球,而是开启在浮空和域际某处的一个虫洞。 至于虫洞之后的路线,能源局便无法精确规划了,因此在屏幕上也没有显示出来。 不仅如此,他们对域际的情况所知晓得其实也有限得可怜,譬如季澜接收到的能源局给出的关于任务星球的信息,不过寥寥几段话,解释了这个星球应该处于末日之后不久,且属于第二类末日世界。 那些浮空之外的末日星球,整体被归纳成了两类。 其中第一类末日世界指的是那些没有生命存在、已经接近崩溃的,去执行任务的人需要速战速决,拖的时间越长风险越大;而第二来则指的是尚有生命存在,自身还能在维持一段时间的,这类星球上的能源较为集中,也更易于获取。 但不管怎样,一旦获取了上面的能量后,两类星球的最终结果都是迅速灭亡,化为宇宙间的齑粉。 经过两日的航程,星际101到达任务星球的上空- 列车在一处荒漠的乱石林边上停靠下来,自动变换成与环境相同的颜色,隐蔽其间。 一眼望去,所见皆是苍茫无垠的黄沙灰地。 “到了,都下来吧。把重要的防身兵器带上,轻装上阵。”季澜将容易拖累行动的帽子留在的车上,走到了车边,抬眼遥望远处。 第37章 也不知道那些人有没有听进去他的话, 仍是大包小包地下来了。 季澜微微蹙眉,扫过那些面色灰败的人, 轻叹了口气,“带太多东西,万一遇到危险不好逃跑,如果真要对付,带手榴弹和匕首就够了。” 这才有人犹豫了一下,卸下随身的一些东西,但剩下的不少人仍无动于衷。 司清延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挑了挑眉, 却并没说话。 他视线落在季澜身上, 有些好奇他会如何应对, 却不想并没有如他想象那般再次劝诫, 季澜直接转过头, 佩戴上了能源探测仪,打开探测屏。 大片的橙红色顿时侵占了视野。 由于末日的冲击, 地表的能量如同变质的蛋白,毫无规律地散布在周围,而靠近列车的地方,那些能量像是遇到了一个大型吸尘器, 汇聚成一股, 缓缓汇入列车顶端的半球型装置。 “看那里。” 司清延的声音在旁边不紧不慢地响起,季澜正好看向那个方向, 比别处都更加密集,几乎筑城了一堵密不透风的墙的橙红色缓缓流淌着。 有一股极其明显的能量来源, 就在那个方向! 季澜按下按键收回透明屏,远远地看见他正对的方向, 一抹深绿色的痕迹正突兀地缀在这片人烟罕至的荒漠中。 那是荒漠间一片绿洲。 他很快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其他人。 第一次参与任务的那几人都表示自愿跟着他前往那里,而其他已经不是第一次的人则大部分都不作声,视线古怪地自他面上扫过,似乎对他的行为很不理解。 最终选择跟季澜一路的有三十来个人。 司清延走在他身侧,闲散地像是在散步,他看了眼那些人,转头对季澜道,“没必要告诉他们该干什么,列车长的任务只是保障利益最大化,而不是生存率最大化。要是……” 要是那些人听了你的话,最终却还是落到一个走投无路的境地,你猜你在其他人口中会变成什么? 他的话还没说出口,季澜的目光已经朝他扫来,“为什么要参加这次任务?” 司清延本以为季澜一路上都没问,是根本不在意这个问题的答案,这会儿乍然提起,他反而没能很快答上来。 这是能源任务,比征伐任务死亡率还要高的任务,军中除非实在差钱的人,没人会愿意参与。 他一个在军中混得风生水起的人,没事参加这种任务干什么呢? 若是他自己对这件事很有兴趣,也根本不用逼着季澜来做,现在却又出现在这里,总不能是嫌命太大。 司清延直勾勾地看向季澜。 但后者像是不关心他的回答似的,问完后就转回头看向前方。 就在司清延动了动唇,正准备说什么的时候,却见他脚步蓦地一顿。 同一时间,司清延感受到自脚底爬上来的杀气。 一众人已经踏入那片绿洲,新鲜湿润的空气充斥着每个人的肺,带来一阵舒畅。 他们正身处在绿洲外缘的一片防风林中,高大的树木如同守卫似的屹立,城墙般密不透风,让人觉得有些压抑。 在见到季澜停住脚步后,那群人也都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 “怎么了?”有人道。 “有东西在靠近……所有人,马上隐蔽!” 说完,他回头压着眉扫过众人,黢黑的眼中带着不容置喙的严肃。 人群顿时一阵骚乱。 远远地,透过茂密的丛林,前面类似于人类居所的一片区域中,有几个身影进入了林中。 在身后那群人忙不迭四散分开时,季澜迅速回头看了眼司清延,对视瞬间,两人心照不宣地往同一个方向跑去。 转移间,季澜瞥见一个编着三股辫的少女只身一人窜向的身影靠近的方向,他皱了下眉,正想提醒她危险,却见少女动作灵活地就近爬上了一棵树,亚麻色的发尾很快消失在是视线中。 来不及多言,原住民的动静已经靠近,他拉着司清延就借着树影遮挡,冲向了不远处地面竖立起来的一块外形崎岖的石柱。 司清延正打算像那少女一样上树,不想手臂忽然被季澜拽住,他蓦地一愣,不及反应,下意识跟着他往巨石之后跑去。 停下来时,他视线落在季澜紧抓着他的手上。 他不是习惯被别人带着跑的人。 或许是因为骤然的急速奔跑,向来平稳的心跳有些过速,令他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在耳畔的心跳声中,司清延捕捉到一道树枝被压断的声响。 一道脚步声正在朝这边靠近。 如同石杵撞般沉重,又似鼓点一点点撞在人的心脏上。 他几乎是瞬间反扣住季澜的腕,在后者瞥来的视线中往前靠了些,使两人都彻底隐蔽在掩体之后,同时朝巨石后看去。 就见那脚步声的来源,赫然是一个人类长相的生物。 “生物”,暂且这么称呼吧。因为那人过于突出的眼球,比一般人健壮不知多少倍的身材,以及身体上浓密的毛发,着实和他们想象中现代人类有所差异。 况且,那人的手中还拎着一把比他头还大的斧头,斧刃上正不断滴着血,看上去还新鲜着。 若是换个别的什么人在场,只怕直接要被这步步逼近的大块头给吓懵了。 季澜下意识屏住呼吸,紧盯着那个正不断靠近的身影,如果必定要被发现的话,还不如在此之前就将其解决了。 他的手已经按上腰间,却在这时,意外陡生。 远处,一道重物落地的声音骤然响起,一个中年男人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站起来,一抬头,他便对上了一双突出的眼睛,镶嵌在浓密的毛发中,几乎贴到了他面前。 腥臭无比的吐息自那张脸上传来,精准冲击着感官,男人双眼骤然睁大,整个人抖如筛糠。 那双眼珠在同样突出的血管的牵引下缓慢地移动,像是在打量着他的面孔,下一秒,男人的余光中出现一柄红色的斧子,反着不知何处而来的光。 几乎一瞬间,男人抽搐了一下,两眼一翻,“啪嗒”倒地没了声。 季澜的手指按在巨石上,指尖泛白,他看着那个即将走到他们面前的人形怪物听到身后传来的动静后,转身朝那里走了过去。 两个长得如出一辙的长毛突眼走到那个晕倒在地上的男人旁边,相视一眼,口中发出低沉的难以辨识的音节。 像是达成了某种共识,其中一个将手中的斧子扔给了另一个,弯下腰去摆弄起男人来,将他的四肢都张开,摆成一个“大”字形,而后,他伸手在男人的关节处比划了一下,回头看向同伴。 讨论如何分蛋糕和怎么切蛋糕有什么区别?! 躲在旁边一棵树后的青年目睹了这一目,捂着嘴抖得厉害,树木都被他的抖动带得簌簌发响。 奇异的音节在一瞬间停止,而后四只突出的眼球同时望向了那棵无风自动的树。 男人的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而后被两个人形生物沉重的脚步声压过。 季澜已经趁机在林木的掩护下到了近旁,此刻正躲在那两个怪物的身后,他视线环顾四周,正打算找到一条合适的路径让他出去引开两个怪物,将他们解决并脱身。 他的手按在树干上,刚要迈步,余光却忽然瞥见一块石头被人从不远处的树上抛了下来。 是那个亚麻发色的少女做的。 她神色平静地注视着下面的两个怪物,看见两者听到声响停住脚步,她迅速地躲回树丛间。发出的声响令两者迅速警惕地转过身来,放弃了原本朝着的青年躲着那棵树的方向,拎着斧子就朝那里步步逼近。 季澜的神色却并没有松下来,因为他注意到少女扔下来的物品,不是石头,而是拔了拉环的手榴弹! 在树干上弹了一下后,手榴弹正好落在两个怪物身后几米处的地上,滋滋冒着烟。 呼吸滞了刹那,而后他当机立断地从树后冲出,笔直冲向那个躺在地上的男人,将人拖着往安全的地方跑,同时冲从树后探出身来的那男人喊道:“趴下!” 话音刚落,一只手骤然自身后推了他一把,按着他滚倒在地。 同时,爆炸声自不远处轰然响起。 整片防风林骤然被带起一阵罡风,树木摇曳发出林海潮响。 季澜按着轻微眩晕的头脑从地面支起上半身,他伸手撑了撑地面,还不等发力,司清延就抓着胳膊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那力道极稳,又带着几分不容反抗。 “你……” 他正要开口,司清延已经松开手,转身走到一边踹了脚地上那个晕过去的男人,兴许是他踹得太过用力,那场爆炸都没能将他震醒的男人,居然在他脚下缓缓睁开双眼。 一睁眼,他就对上司清延那张冰冷的脸,一个驴打滚就从地上翻起来。 见到不远处地上被炸烂的尸块,男人顿时干呕一声。 其他躲藏的人见到危机解除,纷纷走出来,季澜环视一圈,却没看见那个亚麻发色的少女,正欲出声询问,却忽然听见一阵喧哗声。 不是面前这群人,而是身后被防风林包围的那片原住民居住的绿洲内部。 季澜眉心拧起,迅速转身看去。 刚刚那场爆炸的声响惊动了这片聚落,数不清的长相与那两个长毛怪物一样的人形生物纷纷聚集到这片防风林的边缘,探着脑袋往这边看来,双唇翕动着发出不明意义的音节。 作者有话说: 不如猜猜下一章标题会是什么 第38章 那些声音汇聚在一起, 如同浪潮回声一般,随着增加的人数愈发汹涌。 “天啊, 这些……是食人族吗?” 有人的话音已经失去语调,从喉间干巴巴地挤出来。 然而下一刻,他们就谁也不再出声了。 因为那一众原住民在一道充满威严的吼声中平静下来,随后整整齐齐地往两边让来。 一个人拄着仗的人从后面走了出来,目光犀利地扫向林中,抬起手杖指向前方,口中发出几个响亮的音节。 霎时声动林梢,枝叶飞颤。 那些围在它身边的人, 都跟着他的号令重复一遍, 突出的眼球牢牢锁定了林中, 端起身边的工具就如排山倒海般冲了上来。 季澜深吸一口气, 回头正要开口, 人群之后却已经传出一道清亮的话音,“愣着干嘛?还不快跑!” 季澜循声看去, 正是那个亚麻发色的少女。 说完,她就率先朝反方向跑向林外,三股辫随着惯性扬起。 在这样一个大部分都是青壮男人的队伍中,像她这样的年龄加性别实在太不一般了。 这个想法在季澜的脑中一闪而过。 他很快将其抛之脑后, 接着少女的话说:“尽量分散, 几人一组相互照应!” 说完后,他转头对上刚才那个被吓晕的男人的视线, “跟紧我。” 一旁,司清延见到这一幕, 眉头不经意蹙起,但时间却并没有留给他说话的机会, 象群迁徙般的脚步声眨眼逼近。 只听“嗖”的一声,一只箭矢破风穿来。 司清延就在与季澜几步之遥的地方,这一幕无端与恒星节那天重合。 箭矢擦过那截白皙脖颈的画面在眼前晃了一下。 明知道以季澜的能力躲开完全不是问题,司清延的心脏还是猛地一沉,条件反射地朝那里伸出手,猛地将他往自己这边扯了过来。 同时,季澜将身边的男人推开,刹那间,箭矢就戳在两人之间的地面。 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机,随即又是连着几发- 按照小组行动的方式,身后追着的那些原住民也被分散开来,最后跟在季澜后面的只剩下七八个。 一些人借着树木遮挡往反方向跑,而另一部分人则出了绿洲,消失在茫茫荒漠中。 司清延这边属于前者,跟着他和季澜的还有两个男人。 身后十来个怪物手中或举斧子,或提长矛,或拎砍刀,粗壮的双腿砸在地上的频率极高,带着笨重巨大的身体跑得飞快,踏得地面震动不停。 紧追四人之后一同冲进了村落。 子弹对它们如同挠痒痒一般,造成不了实质伤害,打在身上就瞬间弹开,连让它们的脚步慢半分都做不到。 穿过村落中鳞次栉比的石房子,映入眼帘的是两座守卫般的山丘,中间有个仅容两人并肩通过的峡谷,季澜打头闯了进去。 从逼仄的峡谷间一路通至另一头,是一片草坪。 那峡谷对正常人类的体型根本不算问题,但对那些体格巨大的怪物来说就有些拥挤了。 追在最前面的几个一股脑撞进两侧岩壁间,往前冲了几米后被牢牢地卡在峡谷中,而紧随其后的来不及刹车,在惯性作用下结结实实地撞上了前者的后背,十来个怪物就那样以极其滑稽的组合方式卡在岩壁间,分毫不得动弹。 怪异的让人无法听懂的音节此起彼伏地从已经合为一体的怪物群中传来,在峡谷中回荡。 那怪物用来支持脑子发育的养料像是完全被作用在了肉.体上,四肢发达,却好像……并不很聪明。 司清延回头看了一眼,发出一声轻嗤,他懒散地抱臂靠上岩壁,视线落回季澜身上,有些好奇他接下来的打算。 他现在作为其他所有乘客中的一员,作为乘客,跟着车长行动是理所当然的一件事。 “呼……安全了。” 中年男人刚刚跑了那一路,腿脚几乎发软,见状手扶岩壁,拍着胸脯顺气。 季澜也停下来,相比司清延,他要紧绷得多。见身后追兵没有赶上来,他赶紧趁机打开能量探测屏。 透过屏幕,浓郁到几乎令人几乎感到窒息的橙红色大雾顿时将视线遮挡得严严实实,他才松下的眉头再次蹙起,朝四周环顾。 这样找不到能源核心!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出现的同时,远处骤然发出一声巨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落地,地面巨震,季澜感觉自己的鞋底都几乎与地面脱离了一瞬,同时,耳边响起中年男人炸雷般的惊叫,像是要将耳膜洞穿。 季澜被那道叫声轰得脑子嗡嗡直响,他果断地将探测屏一关。 峡谷中的场景顿时出现在眼前,就见那些人形怪物竟然一个踩着一个,蜂拥般从卡在前面的同类身上爬了过来,沉重的躯体砸在地面,它们身形晃都没晃一下,就举着武器再次朝几人追来。 中年男人先前遭受了贴脸,对那些怪物的阴影非比寻常,见它们再度袭来,顿时间连呼吸都忘了,两条腿树根般扎在地上,剩下的尖叫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见到这一幕,季澜想都没想,顺手拽着他的后领就跑。 草地长年无人光临,其上草有人高。 然而那些怪物块头大,仍是通过草动辨别出他们的方向,拔腿追上,把草都踏得嵌进地里,如同不知疲倦一般,疯狂地追了几公里,速度一点都没有减慢。 离开草地后是一片石林,地面布满坑洼,这些坑洼不足以让怪物陷进去,却给四人的行进带来极大阻碍。 饶是季澜,在连续跑了这么长距离后都已经有些吃力,要不是他半拖半拽着那个中年男人,后者早已经不知道一脚踩到那个坑洼里跌倒了。 但这也一定程度上给他带来了负担,他的呼吸渐渐有些跟不上奔跑的节奏。 另一个跟来的男人是个年轻的小伙子,体力要好一些,此刻面目通红,双眼充血。 四个人中看上去状态最好的是司清延,他像是并不担心身后的追逐,并没有用尽全力跑,而是始终跟在季澜旁边不远不近的地方。 季澜慢下来,他也就慢下来一点。 在喘气的间隙,季澜余光瞥见司清延盯着自己不盯路,脑中冷不丁闪过一个莫名的念头:司清延好像看他不爽。 这个极短暂的走神间,他正好踩进一处低洼。 季澜凭借强大的内核稳住,但被他拽着衣领的中年男人却没那么好运了,被狠狠颠起,他登时两眼一翻,发出一声惨烈的干呕,双手扒住了自己的前领。 “要……要勒死了!” 他话音刚落,一旁的司清延像是实在看不下去了,猛地伸过手来一把拽过他的前领,将他从季澜手中扒了过来。 脖颈一松,男人刚松一口气,紧接着更加剧烈的颠簸就让他险些一命升天。 司清延也不知道是不像在他身上费力,还是单纯地发泄不满,提着他手也不抬,男人双腿在地上拖行,魂飞魄散。 不能再这样继续耗下去了! 季澜得到轻松片刻的机会,他却顾不得喘息,抬眼扫过前方,注意到在前方有个山洞,可以望见另一侧的光亮。 身后,浩荡的脚步声越逼越近。 “进洞里!” 季澜当机立断,便喊便朝司清延看去,后者却没看他,已经率先一步往洞口方向跑去,转眼消失在洞内重叠的岩石间。 他一顿,很快拉回神思,压下心口那点微乎其微的空落,转头看向那名青年。 在季澜的振奋下,青年咬牙用尽最后一口气跟着季澜冲进了山洞。 从山洞外某个角度正好可以窥见对面的天光,可真进了里面,却会发现其实并没有想得那么顺畅,里面的石壁以不规则的形状突起,如同迷宫的隔板般划出一条曲折道路,时不时还会遇到洞顶和地面突兀的石锥,一不留神就可能撞上或绊到。 但这地形并非全然坏处,狭窄崎岖的通道明显地牵制住了那些穷追不舍的怪物,沉重的脚步声依旧在响起,地面也轻微震动着,但频率显然低了下来。 季澜的神经一直属于紧绷状态,他走在青年前面,灵活地避开突起的岩石,同时探寻着司清延的足迹。 按道理来说他应该和他们相距得不远,总不能真就已经找地方躲起来了…… 直觉告诉季澜,司清延如果想躲的话是绝不会多带一个拖油瓶的。 想到这里,一束光正好透过两层岩石交错的缝隙透进来,季澜下意识眯了眯眼,注意到背光而立的人。 司清延正站在距离洞口几米的地方。 季澜靠近的时候,他视线就漫不经心地从他身上扫过一遍。 正要收回时对上了他的眼睛。 季澜问:“那人呢?” 话音刚出口,他就倏地噤了声,只听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很轻的滴水声。 像是有水流自岩石间流淌,在洞中滴下,激起空灵的回响。 不等他辨别出来声源的方向,一旁的司清延已经伸手抓住他的胳膊,将他从原本站的地方扯开。 “滴答。” 清脆的水滴掉落声砸地而响,正好落在他刚才站的位置前面一点。 跟在后面的青年没注意到,就要走上前时被季澜提醒才停住。 就见流淌在岩壁之间的,是一种接近于紫色的浑浊液体,像是受到了什么严重的污染。 在一般的末日星球,这都是变异引起的,或许星球上的其他物种可以接受,但对他们这些外来人员来说,即便不确定具体风险,也还是不碰最为稳妥。 刚刚若不是司清延拉了他一把,季澜或许没能这么快反应过来。他心有余悸地收回视线,看向攥着自己胳膊的手,有一阵心脏落实的感觉。 身后的青年跟着他们一路出了山洞,前面又是一道山峡,山洞正是从其中一边山体中延伸出来的。 他们在一个T字形路口,左侧被岩壁堵死,唯一能走的方向只有右侧。 走了一阵后,季澜就看到了在前面通道中央的中年男人,他的面色看上去终于好了一些,见到三人,他忙迎上去,露出一副复杂的表情,正要开口。 忽然间,一声巨震打断了他。 第39章 在地面剧烈的震动下, 那一侧山体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利刃从中间竖切成两块,缓缓向两边轰然倒下。 原本还艰难地你挤我我挤你的原住民们霎时间重获自由, 但刚刚在岩缝中将自己拗得歪七扭八的几个,骤然失去支撑,“砰砰砰”多米诺骨牌似的接连倒下。 等后面的反应过来,踩着前面的背追上来时,四人已经跑出很远。 奔跑途中,季澜听到前方传来一阵持续不断的巨大轰鸣声,他脚步一顿,想寻找其他的方向, 一只怪物却已经哼哧哼哧追至他身后几米, 举起斧子就扑了过来。 在那只怪物抡出斧头, 腾空而起的同时, 季澜脚下刹住, 猛蹬地面,旋身向后跃起, 避过斧刃。 他在刀背上踹了一脚,斧子在空中旋转半圈,头朝下直直插进地面。 在怪物庞大的身躯扑过来前,他凭借体态优势, 落地前踩着斧柄借力后蹬。 身体滞空, 电光石火间,季澜掏出一个手榴弹, 咬下拉环,朝着怪物的方向丢了出去。 在爆炸的前一秒, 他双手护头蜷起。 转瞬间,巨大的冲击波就将他如纸片般向后掀飞出去。 爆炸暂时地延缓了最前面几个怪物的追击, 但却挡不住再后面的怪物,而地面的震动依旧不断。 在地上滚了几圈,季澜迅速站起,刚要跑,就被一只手果断扣住手腕。 是司清延。 对上他冰冷得如同无机质的双眼,季澜几乎感受到一阵扑面而来的压迫感,连身后追着的怪物都不及此半分。 而对方似乎并不打算马上放开他,扣在他腕上的手格外用力。 季澜犹豫了一下,没反抗。 司清延拽着他一路向前,空气潮湿起来,在视野中漫起一片水雾。 高耸的山崖,瀑布如同通天绸带般自崖顶坠下,落入崖脚的深潭中。 水花飞溅,巨响回荡于山峡间,久久不绝,浓重水雾叫人呼吸都有些困难,更令人的心也寸寸凉了下来。 除了他们刚刚跑来的方向,这里三面绝壁,陡峭的崖壁述说着不可逾越。 在季澜注意到周遭环境,眉头锁起的刹那,司清延冷笑一声。他嗓音低沉冷漠,似含冰碴,“看,这就是你带的路。” 他很少有真的怒气外显于形的时候。 并非因季澜带错了路,而是因为他一路上那些愚蠢又多此一举的动作。 先前司清延懒得出手,也谨记自己的身份,试图不对他的选择做出干涉。直到看见季澜人人兼顾,甚至毫不犹豫以身涉险,他才突然意识到,这人是真的会为了别人去死。 好像有数不清的人,在他眼里都比自己的生命来得更重要。 这点令司清延尤其看不惯。 他真想知道季澜这样的人到底要什么时候才会彻底放弃他那点没用的同情心。 季澜骤地甩开他的手,扫视过那片混浊的紫色瀑布,双唇紧抿,转头望向身后两人,“别碰到这些液体……我先想办法把它们引开,你们抓紧时间想办法逃。” 说完,他攥紧短刀,目光凝重地投向那些怪物过来的方向,往前一步,像是准备直接迎上去。 司清延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指尖不经意抽动一下,一方面想看他受挫后心生犹豫,一方面又有种冲动想将他拽回来。 然而,在他有所动作之前,一只手先一步拉住了季澜的胳膊。 司清延蓦地一回神,冷冷瞥向那个从身后走上来的人——如果那是人的话。 那是一个穿着机甲外衣的生物,他的面上带着头盔,全身都被包裹住,只透过头盔前方的一块玻璃露出脸来。 那张脸的形状有些像板栗仁,两只眼睛极大,几乎占据了五分之一的面目空间。 它的脑袋很大,身体与四肢却格外瘦长,比例肉眼可见的不协调,跟追上来的那些怪物颇有种截然相反的意思。 司清延刚才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季澜身上,竟然没能第一时间注意到这个忽然出现的身影。 他的手指已经勾上了腰间的枪,却听从头盔中传出一道类似男孩的声音:“不要怕。” 闻言,季澜眉头轻微一挑。就见那“男孩”十分有礼地松开了他,冲身后招了招手,就见从瀑布之后冲出数个与他身形相似的手持武器的人来。 紫色的液体淋在他们外衣上,没有丝毫停留就滑落了。 这些人各个身形瘦小,行动却异常敏捷。 原本还雄赳赳气昂昂冲过来的大块头在见到这一幕后,脚步顿时慢了下来。 正当它们似乎犹豫着要不要继续上来时,其中一个瘦小的机甲人就端起武器,对准前方按下开关。 只听“嗖”的一声,一道激光就飞射出去,轰在岩壁上砸出半个大坑来。 下一秒,没有半分犹豫,那些人形怪物果断放弃最后的倔强,转身拔腿就跑。 奔腾的烟尘自它们身后窜起,壮观至极。 见到这一幕,季澜若有所思地睨了眼刚才那个拉住他的男孩。 不知为什么,两边人数相差不多的情况下,那些人形怪物却似乎很忌惮这些比它们体型小了好几倍的生物。 季澜的一只手一直按在枪上,随时准备对面前这群来路不明的生物出手。 那男孩朝他转头看来时,那种紧绷感瞬间到达了极点。 他心口猛烈地跳动。 却见男孩的视线自他脸上很快地扫过,冲着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这笑容配上那双巨大的眼睛,诡异,却又有种人畜无害的感觉。 不等季澜从其中判断出什么,脚下的地面就忽然震动起来。他神色一凛,下一刹,所站的地面突然向下凹陷,形成一块可容十来人站立的圆台,紧接着,圆台猛地下沉。 “啊啊啊——” 在中年男人几近破音的尖叫中,地面飞速地向下移动,没入地底。 强烈的失重让人脚底失去与地面的联系,在周遭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秒,司清延抓住了季澜。 几秒后,圆台下降的速度逐渐减缓,趋于平稳,浅淡的光芒自周围石壁上发出,隐约让人能看清周围状况。 他飞快地瞟过旁边,窥见地面上正矮着两个身影,正是那两个跟着他们一起的男人,而在另一侧,数个瘦小的身影石柱一般,立得稳稳当当。 很快,圆台停了下来,周围像是嵌进岩石中,发出沉闷声响。 前方,一道由巨石替代的门缓缓向两侧移开,明亮柔和的光芒自门外照射进来。 “我们这是……回家了吗?”跪在地上的中年男人怔怔地望向外面,轻喃道。 一旁的青年拍了拍裤子,从地上站起来,正要质疑,甫一见到外面的景象,他的声音打了个圈,脱口而出,“这是什么地方?!” 这个急速下坠的圆台在此刻看起来竟然像是类似于厢式电梯的东西,因为在外面迎接他们的,貌似是一个发达的城市。 一个发达的地底城市。 无数的高楼林立,一楼的街道两侧皆是商铺,来来往往的行人和类似于生活舱的代步工具穿梭在其间,除了没有到处乱飞的交通工具,倒真的和肯曼有几分相似。 而唯一一件能将人拉回现实的事,是漆黑的由岩石构成的穹顶。 他们先前所看到的那道光,不是来自恒星,来自穹顶挂着的一个巨大的球状物体,向四面八方散发着光芒。 几乎是一瞬间,司清延就联想到另一样东西。 他看向走在旁边的人,见他同时打开了探测屏。 探测屏中,橙红色的光汇聚成实体,正好与那颗光球重合,浓得偏近于褐色,深沉,醒目。 片刻后,季澜面不改色地关闭探测屏,收回视线。 一同下来的那些地底人都已经离开,只剩方才那个拉住季澜的,他似乎是那群人的领头。 对于这突然出现的四个陌生来客,男孩面上毫无惊诧,对于投来的犹疑目光,他也像没看到一般,面上挂着一个雕塑般得体的笑容,十分热情地带着他们一路参观。 走过半条街,队伍里的中年男人却没有丝毫松懈下来,忍不住问那男孩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还有地上那些,他们怎么好像要吃人一样!” 话音刚落,一旁的青年就直直看向他,对他竟然在这种情况下说出这种极具挑衅的话感到难以置信。 季澜的视线也同样被吸引过去,匆忙逃了一路,他现在终于有空来辨认队伍中的另两人,根据任务名单,那名中年男人叫作张邢,而青年则叫戈茂。 就在戈茂正欲出声拦住张邢之时,男孩已经笑着回头看向了他们。 被那双巨大的眼睛盯住,他登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向来没什么文化的脑中却在此时冒出一个奇妙的比喻:好像苍蝇…… 男孩的话音依旧温和有礼:“不要怕,那些我们称他们为地表人。在许多年前,我们也曾是一脉的,只不过后来经历了一场恒星巨变,我们的祖先发生了变异,余下来的分别向两个方向分化。” “你们也看到了,那些地表人空有健壮的外表,但却没什么头脑,而我们地底人则具备更高阶的智慧,因此才能制造出如此先进的‘新世界’。” “……新什么?”叫戈茂的青年脱口道。 “新世界。” 第40章 男孩语气中满是自得, “这里就是我们的新世界。可以躲避各种自然灾害,也不用担心再一次恒星灾难。最重要的是, 那些愚蠢的地表人进不来!” “你们和它们有仇?”季澜问。 男孩停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些变化,他笑容更甚,眼睛直溜溜地在季澜身上转了一圈,“也不能这么说,也许是那些没脑子的人就喜欢打架呢。” “不过放心,我们和它们可不一样!在新世界,你们就不用再担心那些残暴的傻大个。” 话音戛然而止, 男孩在一个转角处停下来。 那里正站着一个持械的地底人, 看上去和他体型差不多, 加上刚才路上来往的行人, 这似乎就是这类生物普遍的体格。 男孩和那个地底人交谈了几句, 转过身来朝四人鞠了个躬,“哦对了, 忘了介绍,我是新世界的外交大使,可以称呼我‘艾尔德’。接下来我将带领你们前往住房。” “还有地方住?!”出声的是张邢,听闻可以休息的时候他语气惊喜万分。 这个中年男人先前因地表人而产生的焦躁情绪仿佛因这一路上被彻底抚平了。 在前往住所的途中, 张邢又问:“你们这里的人怎么都要戴头盔啊, 地底也有什么危险吗?” 艾尔德道:“哦……变异虽然让我们智慧变高了,但同时也让我们的身体变得格外脆弱, 这套防护服是为了保护我们的。” 说完这句话时,他带领四人走进了一栋高楼内。 司清延无声地打量楼内的环境, 同时将两人的交谈纳入耳中,正当他准备看向另一边时, 恰好对上季澜看过来的视线。 视线相触的刹那,季澜像是没料到,触着火般迅速转开。 艾尔德已经领着他们来到一条走廊上,走廊两边,十来个房间交错分布,他们被带到走廊底部,分了四个两两相对的房间的房卡。 戈茂选了靠里面的其中一个,而张邢硬是要等季澜先选,说要在他隔壁更有安全感。 季澜对房间位置无所谓,于是将目光投向司清延,示意他先。 同时,张邢也望向那个看上去不是很好相处的上将,手心渗出了一层薄汗。 面对两道视线,司清延一副浑不经意的样子,像是无声嗤笑了一下,没怎么思考就冲对面抬了抬下巴,“这间,谢谢。” 说完他从艾尔德手中接过房卡,率先走向了和戈茂处在对角线的那个房间。 季澜见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收回视线。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司清延似乎不仅对他,还对张邢也很有意见。 两间房被选走,剩下的就只有处在斜角相对的两间。 张邢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和季澜隔壁了,于是他认命地选了靠里侧的那间,最后留给季澜的就只剩司清延对面的房间。 将房卡分完后,艾尔德就说有事先离开了。 张邢犹犹豫豫地盯了季澜几秒,最终还是进了房间。 走廊上很快只剩季澜一个人。 他手中拿着房卡,却没有很快进门,视线在对面房间停留几秒,有种突然的冲动驱使着他往前挪了半步,却又在理智脱轨前堪堪停住。 先前还在一路奔逃和反击中狂跳不止的心脏,这时已经平缓下来,却在寂静中一阵阵悸动,令他有些喘不上气来。 他是车长,保障所有乘客的安全是他烙在心底的职责,哪怕对方是顶级上将。 在季澜眼中,司清延也和其他人一样,是他需要保护的对象。 最初的时候,司清延也的确很自觉地扮演好了自己的角色,没有在关键选择上反驳他,但随着他几次处在危险边缘,司清延都及时将他扯回,季澜不得不将他和其他人分离开来审视。 明明那些危险他自己一个人也是能躲开的,最坏的情况也不过受点皮外伤,但偏偏…… 下意识的关注让他从司清延的眼中看到一些反常的情绪。 愤怒,不满。 似乎还有别的更复杂的。 ……是在担心他吗? 这个念头刚蹿上心头就被摁了回去——司清延又不是没有表现出对他的不满过,至于原因,无外乎是他的不顺从。 而司清延只想要他罔顾他人性命,提高任务效率,好为实现自己的计划推波助澜。 想到这一点,在对自己那点没有由头的想法感到懊恼的同时,季澜几乎是松了一口气。 即便对方再怎样不满,他都不可能因此改变自己的选择,因此走到绝路的时候,他几乎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如果当时他真的冲出去了,司清延会怎么做? 像是明知故犯,脑海中又浮现起石台下坠时的场景。兴许是黑暗中视觉失灵的缘故,司清延抓住的好像不是他的手,而是一根敏感的神经。 他几乎顷刻间清晰地感受到男人靠近的距离,和身上熟悉的气息。 惊险的几分钟内,季澜来不及思考,直到后来平静下来,脑海中才蓦地冒出一句话:那时他又是什么意思? 当时太黑了,他看不清,和失重感一起淹没他的还有震耳欲聋的心跳。 ……真是疯了。 季澜盯着那扇门不知看了多久,又或许只是短短片秒,毫不拖泥带水地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走到门前时,身后传来一道开门声。 他搭在门把上的手蓦然一顿,却忍住了没有回头,径直开门走进房间。 却在他即将关门时,一只手拦在了门框上。 楼外十几层之下的街道传来轻微的说话声,室内却静得落针可闻。 季澜抬起头,一双黢黑的眼眸笔直地望向站在门口的人。 司清延:“你准备睡了?” 他像是随口一问,说话时目光却越过季澜的头顶望向房间里,环视一圈,再次收回视线时恰好与他对上视线。 季澜的眼中明晃晃地摆出六个大字外加一个问号“你脑子进水了?”。 先不说他们下来前地表还是白天,远不到睡觉的时间,就说谁刚到这样一个陌生又危险的地方能睡得着? 四人各进房间,不过是听从了那个叫艾尔德的所谓外交大使的提议,避免打草惊蛇,也正好趁机稍作修整。 但司清延却似乎并不觉得自己的话有哪里不对,对上那双眼,也没有半分窘迫。 反倒是季澜生出一种想要躲开的冲动来。 僵滞的片刻,门外的人已经推门而入。 他下意识后退几步避让开,门锁的声音“咔哒”响起,带着他的心口也咯噔一下。 他蹙起眉,迫使自己还算冷静地看向朝他走近的男人,却见后者在经过他身边时拐了个弯,熟稔地走到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抱臂向后一靠。 不等季澜捋清他的意图,就听司清延的声音传来,沉沉的叫人听不出其中情绪:“三次。” 季澜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你知道你的任务是什么吗?” “……” 他当然知道,这是入职培训时就强调过的。 任务的唯一目标,是实现能源利益最大化。 帝国不在乎牺牲的人有多少,毕竟排着队想参加任务的人数不胜数,人命如草芥。 当然,司清延也不会在乎。 季澜眸色沉沉地望向他,一时间没有出声。 仁城那天夜晚的风好像又吹过脸畔,这次他闻到了,里面带着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杂乱的思绪像是一团毛线,终于在听到司清延的那句话后被强行理顺了。他平静下来,听到自己冰冷的嗓音说,“司清延。” 被他点到名字的人动了动,抬头看来,头顶的灯光将他的双眸镀得浅淡剔透,里面却匿着些许难以辨认的情绪。 “我怎么做是我的选择,你无权干涉。作为列车长,保证乘客的安全就是我的责任,无论在哪里都一样;无论对谁……都一样。” 季澜一口气说完,觉得方才一路逃亡都没这么吃力。 他沉默地敛了视线。 两个人之间好不容易因先前在凯菲娜那段相处变得和谐一些的氛围,在此刻又降至冰点。 司清延习惯性地用指尖在椅子扶手上轻敲,到第三下的时候,忽然顿住,“那你自己呢?”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元旦快乐噢! ( ? ?) 接下来的世界有一点点长。可以跳着看,或者直接一键跳过→第53章 噢~ 后面小情侣拉扯会好看的,相信我【】 40-50 第41章 这句话一出口, 轻飘飘地砸在安静的室内,让季澜的心跳也停了刹那。 但他双唇微动, 不及开口,司清延的话已经接下去。 “我让你当列车长,不是送你来找死的!随便你想为谁去死,我没意见。但在那之前,你该认清自己的身份——” 司清延顿了顿,看向那张白皙冷厉的脸:“季澜,你是我带来的人。” 他的嗓音硬而沉,每说一个字都像是敲下一颗铆钉, 冷酷得不像话。 季澜有些庆幸自己刚刚没有下意识抬眼, 否则大概率又会看到那张脸上讽刺的笑。 在某一刻,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没认识过司清延, 外界的传言终于再次与那个人重合。 冷血, 薄情。 手上的触感依旧清晰,但那人却冷得像是没有温度。 指尖微微蜷起, 掐进掌心,季澜神色没有半分改变,沉默地望着面前的男人,一阵敲门声骤然打破寂静。 季澜瞬间警惕地向门口望去, 就听一道男声自门外传来:“季车长, 是我。” 是戈茂。 季澜的手按在枪柄上,指尖用力到泛白, 直到打开门见到青年的脸才稍稍松开。 在青年身后探出张邢有些紧张的脸。 戈茂说想讨论一下接下来的行动,季澜让他们俩都进了房间。 “还有那个, 司上将呢,要不要也叫一下他?” 张邢一边往里走一边凑到季澜身边说, 谁知一转头就对上了司上将那张光凭眼神就可以杀人的脸,登时一个激灵,险些腿一软跪下。 戈茂看到司清延坐在椅子上的时候也有些吃惊,但没表现什么。 房间里没有第二张椅子,季澜让他们坐在床上,但两人最终还是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并排站在墙边。 “你们都是第一次参加任务吗?” 强迫自己忽视一旁如具实形的目光,季澜向两人问。 “我是第一次。”张邢的回答完美契合他的表现。 而那个叫戈茂的青年则是第二次参与任务。 张邢看上去已经不年轻,但听到这里仍露出孩子似的天真,好奇地看向身边的人,“竟然参加过,年轻人可以啊!” 戈茂格外无语地瞥了他一眼,没有理会,转而再次看向在场唯一看上去比较能够正常交流的季澜:“季车长,我感觉这个星球虽然诡异了一些,但比我之前那次要平静不少。” “我上次任务的星球上风暴不断,还有巨大的怪物朝我们喷射粘液——风暴太剧烈,我们什么也看不清,一直到最后连它们是飞行还是爬行都不知道……” 青年说着,又粗又深的两条眉毛如同蚯蚓般曲起,近乎喃喃,“简直太恐怖了……!我们的列车在准备离开时被怪物袭击,直接给撞出了一个洞!好多人都掉出去了,我当时就在那个洞口边缘,撞击时被颠了开去,好在我死命抓住了车顶的扶手,才幸存一命。” “不是,你说真的吗?和死神擦肩而过啊!要是换我,拿了钱立马跑路,你怎么还敢来第二次?” 张邢又是第一个应声的,他看上去已经将自己沉浸式代入到当时的场景中了,还问出了季澜也正好想问的问题。 但戈茂却状似浑不在意地耸了耸肩,“当时我确实就下定决定,绝对不冒第二次险……但回去后拿到报酬,你知道那是多少吗?那些钱都够我一家人十年的生活费了!我就想着再赌一把,万一赌赢了,之后很久都可以不用风餐露宿了。” “啊。” 张邢这下没有再反驳了。 季澜从他犹豫的神色中看出来他似乎在认真思考,眉头挤成个八字形,逐渐变得凝重。 毕竟能源局给出的这笔钱,对普通人来说实在太珍稀了,但凡是个有责任心的人,顶着全家性命走投无路,也难免会想搏一把吧。哪怕这一搏用的或许就是性命。 不过刚刚戈茂说的那句话,却让季澜不禁陷入沉思。 他说与他上次的任务星球相比,这颗星球要平静得多。 这还是季澜的第一次任务,在此之前,他对末日星球的具体情况是没有实感的,直到听了戈茂的经历,他才意识到,这里确实有些过于平静了。 地表的绿洲之外荒无人烟,也没什么自然灾害。 虽然那些地表人血腥残暴,但若是他们一开始没有打草惊蛇,也不会发生之后的追逐。而要说最为怪异的……还应该是这个隐匿在地下的“新世界”。 这里的生物智慧高得有些令人害怕,几乎叫他们觉得自己进入了发达的人类社会。而且,就那些地表人见到地底人的反应来看,后者又似乎并不是长期与地面隔绝的……两方更像是长期对峙的关系。 此外,他们前往瀑布前,那个突然自动打开的石洞也十分奇怪,看样子就像是有人在操控着一样。 这样想着,他神色不禁有些凝重起来。 墙边,张邢纠结了没一会儿就又拉着戈茂开始谈论,向他请教上回任务的细节,说起这个,戈茂倒也不嫌他烦了,一张嘴又开始滔滔不绝。 两人这边聊得欢,好似已经忘记了不久前的惊险。 而房间另一边的空气依旧僵滞。 司清延的指尖无意识地轻敲扶手,视线却一直落在季澜身上。 他的脸没有完全转过去,用的是一种不易让人察觉的姿态,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季澜的侧脸。 他似乎完全没注意到来自一旁的视线,低着头像是在思索什么,颜色浅淡的双唇抿着,眉头紧锁。 在他抬起头的刹那,司清延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 张邢和戈茂的谈论声短暂地停了一下,正当季澜想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时,戈茂却忽然一抚掌,“哎呀!” 他语气中颇有些遗憾:“参加了那次任务,我也算满足获得军籍的要求了,可惜军中是真不给我们这些有家庭的人一点退路,动不动就是强制性任务,非要像司上将那样的等级才有点自由,这也太难了……话说回来,司上将你当时去的任务星球是怎么样的?” 戈茂看着蛮内敛的一个青年,却不想稍微熟了一些就变得如此口若悬河。 听到前半句时季澜心中咯噔了一下,想他没事招惹这人干什么,等听到后半句,他却没法继续想了。 司清延当时去的星球,也就是他来到爱尔拉曼后参加的第一次任务—— 无论对谁来说,“第一次”这个词都差不多有点特殊的意义吧。 他几乎下意识将视线投向椅子上的人,等着他的回答。 注意到扫来的视线,司清延原本瘫在椅背上的姿态忽然顿了一下,略微直起身来。他浅褐色的眼眸自季澜脸上一扫即过,又一视同仁地看了眼墙边两人,收回视线。 在三人探究的目光下,他却看上去并没有打算开口的意思。 房间里的氛围因长时间的沉默而变得尴尬,司清延却好似浑不在意,依旧一言不发。 在无人注意到的地方,他的食指正轻轻蜷起,拇指在其上不经意地摩挲着。 就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他今天反常得有些过头了。 先前蓦然生出的愤怒与控制欲,他归咎于季澜违背了他的意愿,而此刻,后者看过来的眼神又对他很受用。 他想看他期望落空,也想知道他到底有多少在意这个答案。 想到这里时,他余光注意到季澜动了动,移开双眼。 司清延指尖蓦地一顿。 在如此安静到诡异的氛围下,张邢咽了咽口水,正想说点什么来打破尴尬。 “笃笃笃。” 三道敲门声冷不丁响起,张邢差点没跳到戈茂身上去,被后者立即有所准备地躲开了。 最先作出回应的是季澜,他从床边站起来,在墙边两人的注视下打开了门。 “尊敬的先生,我来给您送晚餐。” 说话那人穿着一身服务装,但依旧戴着头盔,只能从正面的一小块玻璃看见他的脸。服务员的长相和艾尔德相比要普通得多,但依旧符合板栗脸大眼睛的配置。 季澜飞快地扫视过他手中端着的餐盘,里面是一坨成分不明的深棕色物体,像是不知什么的肉糜,上面用嫩绿色的树叶做点缀。 说实话看上去并不像是能吃的样子。 他动了动唇,正想拒绝,服务员却已经凭借瘦小的体型从他和墙的空当挤了进来。 见到房间里的其他三人,服务员的面上闪过一丝类似惊讶的神情,视线从每个人的脸上转过一圈,微笑道:“各位的晚餐也都会送去各自的房间里哦,还请尽快享用。” “晚……餐?”张邢望着那盘东西,更多的是对前面那个字的疑惑。 他们不久前在外面逃亡的时候不还是白天,这才过去了多久,怎么就到晚上了? 而像是注意到他的疑惑一般,服务员恰好不好瞥过一眼窗外,像是这才忽然想起什么,“啊”了一声,“天居然都已经黑了吗?那各位用完餐后就记得早点休息哦。” 说完不等回复,他就退出了房间。 留下几人对那盘无论形状还是颜色都格外诡异的“晚餐”陷入沉默,好在他们身上都带了干粮,还不至于真的尝尝咸淡。 季澜循着服务员刚刚看的方向往床靠墙那边的小窗望去,这才注意到外面的景象,原本因那巨大光球而和地表白昼看起来没什么不同,甚至有几分温和的感觉,此刻早已荡然无存。 窗户像是一个黑洞,而他们被无尽的黑暗包裹吞噬,看不清外面分毫。 第42章 这个认知让戈茂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地底的时间和地表不一样?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还要想办法出去吗?” 在戈茂分享自己经历之前, 他们就已经交流过一些信息,季澜对于这些地表人动机的怀疑,戈茂也同样有,因此他也想着尽快回到地表。 在听季澜说光球就是主要能源核心所在时,戈茂就提议他们一会儿分头摸清楚路线后,就一起潜往光球所在处。 能源核心主要通过星际101上装配的收集器进行汲取,前提是需要距离足够近,且有匹配的定位器引导。 只要成功在光球上安装定位器, 他们再回到地表, 将列车开到附近, 一定时间后就能成功捕获能源核心, 完成任务。 但眼下的情况意料之外。 “既然说了让我们早点休息, 我觉得这也像是一个提示?不如我们就先各自回房间,用通讯器联系?” 戈茂冲季澜示意了手中的通讯手环。 在不确保安全的情况下, 他做不到带着其他人冒险,因此季澜接过他的视线,点了头,送两人出去。 司清延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作, 见季澜走开, 他掐得泛白的指尖才终于松了些,痛意后知后觉地传来, 令他顿时轻怔。 没有由来的烦躁自从来到这里就一直没散去过,这种感觉让他不悦, 却又难以避免地受到干扰。 他半垂着眼皮,看着门口那道身影, 无声地扯了扯唇角。 回想刚刚自己的情绪竟仅仅因为那道视线而受影响,就觉得可笑。 门关上后自动上锁,在那道轻微的声响中,季澜回头看向司清延,后者看上去并没有离开的打算。 他准备往里走的脚步一顿,深吸了一口气,道, “我刚才通过实时定位看到有其他人也进入了和我们同一个平面,大部分人还在地表,目前都还有生命体征。我打算一会儿先去外面打探一下具体情况,我总感觉这里没那么简单。”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司清延的手上,“你还是……” “想听吗?我的第一次任务。” 季澜一愣。 他下意识等司清延接下去,却不想对方说完这句就没了后文,只是看向他,那双琥珀般的眼瞳清明而专注。 像是要等他给出一个确切的回答。 迎上那道目光,季澜双唇动了动,轻微垂下眸,片刻,又抬起眼,“我想听你就说吗?” 司清延低笑了一声,像个狂妄的赌徒般将视线放肆地在他面上游走,“那你想听什么?” 季澜不想附和他的调笑,也不能理解为什么司清延在这种情况下还有如此闲心。 但他承认,对他的过往,他确实有些好奇,而且知道更多有关其他末日世界的事,或许对他现在的任务也有所帮助。 于是他问:“那是个怎样的星球?” 停顿了几秒,司清延再开口时语气又变得有些散漫,讲起自己的过往仿佛捡起一把碎小的石子,无足轻重,无关紧要。 “我去的末日星球,上面没有生物,甚至没有能落脚的地方。 “地表被裸露的岩石、沟壑覆盖,到达后没一会儿,地面就开始塌陷,露出底下滚烫的岩浆。许多人刚开始就没能反应过来,运气最差的,来不及躲开就掉进了裂缝中,被岩浆吞噬得一干二净。而不出意外,能源核心也就在那岩浆之下——要将其完整带回,根本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听到这里,季澜面色微沉。 “地表持续不断地坍塌,再耗下去,我们所有人都只有死路一条,当时我没有经验,以为列车长会安排剩下人的行动,但那人已经被眼前的情况吓懵了,自己也险些掉下去。我们当中,他是唯一一个会驾驶列车的,如果没了他,谁也回不去。 “于是我直接把他拖到了列车的驾驶室,逼他开车。” 回忆起当时的场景,司清延面上有种叫人意外的不羁神采。 “我让他立刻带着剩下的所有人返航。但那人也是个没点血气的,一边抖一边支支吾吾地说,他们还没完成任务,不能都走了。” 不能都走了,就是有部分人可以先走—— 每个参与任务的人,身上除了定位器之外,还会有一个小型能源收集装置。 能源核心需要整个捕获,定位器只能在这个过程中起锚点作用,最终的捕获由星际101上的收集器完成;而装置则会汲取他们所经之处的微量能量,实时单向传输到列车。 如果有人能留下来,待着这里带着装置不断逃亡,那在一定范围内,他们所收集到的能量就能源源不断地被列车获得。 司清延当时就一拳砸在了那人的脸上,骂道:“想找死现在就可以试试!别想带着其他人和你一起陪葬!” 当时那列车长是个比他年长许多的男人,但司清延毕竟是一路死里逃生过来的,关键时刻下手更是毫不留情。 眼见打不过他,又无处可逃,那人只能乖乖操控列车,而司清延则一直在旁边盯着他。 “几乎是列车刚离开地面那一刻,原本停靠的地面就塌陷了,在即将进入虫洞的那一刹,整个星球彻底崩溃,爆炸产生的巨大能量将列车推了出去。而在我们离开之后不久,虫洞也彻底毁坏。” “回到爱尔拉曼后,能源局以任务完成情况未达预期为由,克扣了所有人的报酬。” 说着他若有所指地瞟过季澜。 “当时这件事在肯曼的群众中产生极大的轰动,甚至隐隐有要点燃反动事件的趋势,肯曼的媒体对那件事进行了采访报道。当时那列车长被推上风口浪尖,有人恨他让那么多人白白牺牲,也有人认为他没有能力。总之怎么都是错的:没得到钱的会怪你,丢了命了也会怪你。” 司清延作为提出返航的主要人,在那时也陷入舆论风波。那列车长几次想让他出面揽下全责,他当然想都不想就拒绝了。 他只是为了自己活下去而已,哪怕当时顺便救下了剩余那一半人。 “但我不觉得那是错的。”季澜挑了下眉,说得很直接。 他的反应在意料之中,司清延却还是觉得心脏被不轻不重地挠了挠。 “那时候就是错的。” 他整个人都往后靠回椅背上,双臂环抱,扬起下巴睨向季澜:“我只是想提醒你:保证每个人的安全,你没有义务,也做不到。别抱不切实际的希望。” “我知道我做不到。” 季澜轻轻吐出一口气,“——也不会那样做,但我要在能力范围内尽可能为我的乘客负责。” 他站在那里,几乎不论什么时候脊背都挺得很直,即使制服在逃亡过程中被弄脏弄皱了,但搭配上那张脸,深黑与冷白相衬分明,就让人依旧觉得干净。 听到那话的时候,司清延冷笑一声,下意识想说一句“疯子”,随即反应过来,疯的好像不只有一个人。 看到季澜有危险的时候,他连想都没想就冲了上去。而对那个被季澜护了一路的咋咋呼呼的中年人,司清延看见就来气…… 他按了按眉心,强制自己从纷杂的思绪中抽离出来。 就在这时,一道惊叫猛地砸门响起- 宾馆餐厅里,身穿机甲外衣的“男孩”正悠闲吃完盘子中最后一口食物,毫不顾忌地打了个又长又响的饱嗝。 而后,他两只巨大的眼睛漫不经心地扫向门外,一个身影将枪支在门口卸下,走了进来。 见到他,那地底人颔首打了个招呼:“晚上好,艾尔德大人。” 说罢,他见到了桌上还残余着食物痕迹的餐盘,带着几分调笑意味道:“怎么这么晚了还在这里,王竟然这样对待你吗?” 艾尔德斜了他一眼,“当然不是,我自愿的!王有另外的吩咐。” 听了这话,那人对上他的眼睛,也不再多问,转身走向自助餐台。 “执勤部的那个?你们还挺熟。” 头盔的耳麦中传来一道声音,艾尔德知道是那位王通过自己的眼睛看到了刚刚与他交谈的人。 他撇了撇嘴,笑道:“也不熟。” 很快,他又敛了笑,压低些声音,“您真的要私自处理那个‘客人’吗?” 耳麦中传来一阵怪异的低笑,但很快又忽然打住,艾尔德听出他似乎舔了舔嘴唇。 “那个人的基因闻起来很不错……很聪明,也擅长打架,长得也不错——我可不想看到我的后代都是些丑东西。” “……您不觉得差别太大了会有种族隔离吗?”艾尔德却并不很赞同他的说法。 他的话说完,耳麦那侧陷入了一段短暂的沉默,在感受到对方似乎生气了之后,艾尔德立刻道:“是我的错,您的后代昌盛,您的血脉永远绵延!” 耳麦那边这才又有了声响:“行了,就按我跟你说的那样做,我只要那个人,其他的就和之前一样正常处置。” “是。”- “啊啊啊啊啊!!!” 走廊上回荡着销魂的呐喊,张邢的心脏都几乎跳到了嗓子眼,快要被他喷出来了。 他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后背已经抵上冰冷的墙壁,整个人却还以一种扭曲的姿势拼命向后蜷缩。 在他前方的戈茂也步步后退,一直退到险些踩到张邢的脚尖,他额角冒出冷汗,眼见退无可退,面色也冷得发青。 戈茂拿着枪,双手抖个不停,只一个劲对着前方不断扣下扳机。但毕竟未经长期专业训练,他能凭借一时的爆发力抵挡住后座力,却接连射空。 在他缩到极致的瞳孔中,映出对面愈来愈大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周六还有一更。 第43章 季澜从房间里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一眼望向走廊对面, 就见一个人高的巨大绿壳甲壳虫正用两肢站立着,摇摇晃晃地往这边靠近。 边走, 它反着油光的双翼边轻微翕动着,口器正向外分泌着青蓝色粘液,随着行走滴落一路。 季澜脚步一僵。 紧跟在他身后,司清延没比他慢多少冲出来,此刻却被堵在门里。他转头看向一旁持枪的戈茂,见他还在不断地开枪,却没有一发打中要害。 子弹屡屡从甲虫光滑的硬壳边缘滑过去,发出可怖的摩擦声, 其中有一颗竟然被弹开, 直接飞到了对面的门框上。 司清延眉尖一抽, 伸手就去拽前面的季澜, 同时朝青年吼道:“停下!” 然而, 还不等他碰到季澜,后者已经冲向了戈茂。 就见他动作极快地从戈茂手中抢过枪, 随即没有半点犹豫,抬起手就对准了甲虫的方向。 一系列动作就在电光石火间。 意料中的枪声却没有很快响起。 司清延的目光停留在那张白皙的脸上,发现他的双唇也白得不自然。 而唯一过分醒目的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如同一潭死水——并没有看向他要瞄准的方向, 而是落在前面几步的地上。 他在干什么?! 司清延向前迈了一步, 视线自季澜脸上滑下,落在他握枪的手上, 竟然从那里看出了几分旁人难以察觉的僵硬与轻颤。 对面,甲壳虫踉跄了几步, 像是喝醉了一般不断地往前靠近。 它两只巨大的眼睛紧盯着前方,却好似根本没注意到黑洞洞的枪口。 按理来说, 在没危及到自己生命的情况下,他是不打算主动出手的…… 司清延给手枪上了膛,紧盯着那只愈靠愈近的甲虫,思考该先开枪还是先踹倒。 正要动手之际,忽然听一道清亮的声音响起。 “哎呀!这死东西怎么在这里?!” 那声音听起来急切,却并没有惊恐的成分,更多的是意外与轻怒。 紧接着,艾尔德匆匆忙忙地从后面走了上来,从旁边的缝隙挤过来,一脚踹翻了那个摇摇晃晃的甲虫。 谁知刚才还朝几人不断靠近的甲虫被这么一踹,竟像个陀螺一样晃荡几下,两肢一屈,向后倒地不起了。 它两只眼睛笔直地盯着天花板,口中还淌着恶心的涎液,因背后弧形的硬壳在光滑的地面轻微地打着转。 季澜僵硬地从那里移开视线,几乎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微不可察地呼出一口气。 艾尔德像是对那甲虫极度不满,又踹了它几脚,见它彻底不动了,这才回过头来,看向瘫坐在地上的张邢。 “真是非常抱歉!”艾尔德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标准的笑容,搓着手对站在最前面的季澜道,“那是我们的实验品,研究部门的人员一个不留神就给它放出来了,好在没伤害到你们。” “实验品?” 张邢率先捕捉到了他话中的关键词。 刚才的那番惊吓像是让他开了智一般,尽管嘴唇还在不停哆嗦,眼中却闪现几分怀疑。 “没来得及介绍,新世界一直在对恒星灾难后变异的物种进行研究。之后如果有空,我可以带你们进行参观。” 面对几人投来的视线,艾尔德的目光短暂地自走廊尽头的窗户扫过,“呵呵”地笑了几声,“时间不早了。王让我来通知你们,他为各位准备了宴席,明天一早会有专人来邀请各位赴宴。各位早点休息吧!” 说完他转身拖着地上的甲虫就要离开。 季澜终于找回自己的思维,立刻叫住他。 “请问,如果我们想和其他同伴见面的话,该怎么离开这里?” 艾尔德的脚步顿住,回头冲他咧嘴一笑,“从哪里进来,就从哪里出去。” 离开前,他又扔下一句:“不过记得先赴宴哦。” 一直等甲虫壳与地面摩擦发出的声响彻底消失在走廊中,季澜紧握着枪的手才缓缓松开。 他将枪还给戈茂,沉声道:“不是说了不要带手枪吗?” 戈茂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愣是没说出一句反驳的话,只能讪讪移开视线。 站在一旁的司清延却看得清楚。 季澜最开始没直接说让他们别带枪,只说了带手榴弹和匕首,就是为了避免出现像戈茂这样不会用枪还硬要用的人。 见他看向青年眼神中的冰冷,司清延心情莫名愉悦。 他习惯性抱臂靠在门框上,颇有意趣地注意着这位列车长的细微神态,却在这时,地面上骤然跳起来的身影打断了他好不容易的平和。 司清延不耐烦地挑眉,就见张邢耷着一张脸,嘴角几乎要掉到下巴沿,一副快要哭的样子。 “季车长,季车长……我觉得我们现在很很很…很危险!” 他边说边抖,直到戈茂看不下去了,忍不住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把才利索。 “那里。” 张邢领着几人来到他的房间,远远地指着桌上那盘深棕色的“晚餐”,“我在里面看到了指甲碎片,那不会是……不会是……” 季澜轻轻按上了他的肩。 戈茂也跟在后面凑上前看了,果然在肉糜之间看到了一块半透明碎片,肉白色的。 戈茂下意识捂了一下嘴,转头看向张邢:“难怪一开门你就在那干呕。” ——在看到盘中的东西后,惊恐一瞬间冲上张邢的头顶,他想也不想就冲出门,想去找离他最近的戈茂。 却不料刚敲开门,转头就见到了走廊上朝他逼近的甲虫。 …… “这些地底人恐怕比我们想象的更危险。那个叫艾尔德的,在见到我们这些外人时丝毫没有怀疑和惊讶,像是习以为常。这说明以往他们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有星际旅者被引力意外捕获降落在这里,这不是很稀奇的事——但那些人现在在哪里呢?” 季澜关上自己房间的门,转头看了眼依旧没有离开的司清延。 更像是自言自语,不等回应,他继续说,“这里的时间规定和外界不一样,我们无法通过感觉来判断到底什么时候天亮,越等下去,越容易放松警惕。我觉得我们还是最好在早宴前离开……” 嗓音忽然顿住,两秒后,他冷不丁开口,“为什么是早宴?” “为什么会这么重视早餐,还是说只是为了早点实施什么计划……” 话音戛然而止,司清延抬眸看去,就见季澜僵立在原地,双唇的血色几乎在瞬间褪了个干净,黢黑的双眸像是被墨淹了。 循着他的视线看去,就见在靠近床一侧的窗外,一只巨大的甲虫正贴着玻璃爬过去,腹部撞击玻璃时发出沉闷的声响。 季澜不禁后退一步,向来的平淡冷静在这一刻轻易地被恐惧淹没。 尽管他竭力保持着自己的呼吸,却控制不住急促的喘息,指尖死死地掐进皮肉也感受不到,唯有头皮阵阵发麻,一点点剥夺他思考的能力。 似是觉得胃里一阵翻滚,他轻微蜷起上身,紧抿着唇低垂下眸去。 就在下一秒,余光里的那方漆黑蓦地消失。 ——司清延一把拉上了窗帘。 在季澜冰冷的注视下,他朝他走近几步,利落地抓住他的手,往自己这里拽了过来。 那只手简直如他平日里那副面孔一样冷,司清延觉得要是换个别的什么人说不准得被冻伤。 他哼了一声,将季澜的掐进掌心的手指强硬掰开,“你到底行不行?” 面色惨白的人这才好似终于神游回来,抬起头的一瞬间他就直直看向窗户的方向,见那片黑暗被彻底挡住了,他紧绷的身体这才缓缓松懈下来。 “想到什么了?”注意到他的神情,司清延问。 季澜摇了摇头,没回答。 不等司清延再追问,被他攥住的手已经像触电般脱了出去,紧接着,季澜后退半步,和他拉开距离。 那双深黑色的眸子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极其短暂地和司清延对视一眼,转身从他身边绕了开去。 司清延才适应手中的温度,骤然间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不经意皱起眉。 他看向季澜的背影,目光在他后脑勺定格片刻,倏然像是想到什么,扯起唇角哂笑一声,“这么怕虫啊。” 季澜的脚步顿了刹那,正当司清延以为他要回过头反讽他一句的时候,却见他兀自走向了洗手间。 洗手台传来水流声,司清延的目光在门上停留几秒,而后转头看向身后窗的方向。 “咔哒。” 洗手间的门被带上,季澜从里面走出来时,房间里的顶灯已经关上了,只留下床头一盏小灯发着微弱的光芒。 他微一怔愣,刚才窗外那一场面带给他的阴影还没散去,他下意识往那里瞥去,视线掠过床面时却见上面躺着一个人影。 是司清延。 他正半屈着条腿,一条胳膊枕着脑袋,背对季澜侧躺在靠窗那侧,在本就不算宽敞的单人床上显得格外憋屈,身后却还愣是空出了近一半的位置。 听到身后的声响,他没动,只有嗓音传了出来。 “反正今晚你也别想出去了,睡吧,季车长。半张床我占了,剩下的地方你随便挑。” 季澜在床边半米处站定,垂眸望向床上的人,微弱的光线打在他浓黑色的眼中,依旧叫人看不清里头的情绪。 “我记得你也有张房卡。” 轻淡的话音落在室内,石沉大海般没了回响,季澜的眸色更沉了一些。 司清延的黑色制服没有动,甚至连鞋都没脱,简直像是装个样子,但季澜盯了他好一会儿,也没见他有要起来的意思。 ……跟真睡着了似的。 季澜指尖微蜷,视线落在空余的那半张床上,停了一秒又移回司清延身上。 片晌后,他转过身,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小灯没有关,微暗的灯光在窗帘上映出模糊的光影。 等身后彻底归于寂静,司清延的视线依旧停留在那片帘布上,眸中的神色因光线模糊不清。 …… 兴许有心理作用的因素,季澜觉得地底的夜晚比地表要漫长得多。 他靠在椅子上,尽量放轻自己的呼吸,时不时回头看司清延一眼,却发现他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变过。 像是一直给他留着位置似的。 季澜默默打回了自己想要动身的念头。 虽然有司清延隔着窗,但这不代表他就能和他挤一张床。他又看了眼实时定位,才轻轻闭上了眼。 无法量化计算时长的黑夜让他几次都有些支撑不住陷入浅眠,却又忽然被窗外传来的轻微撞击声惊醒。这样重复了几次,不知过了多久才彻底失去意识,等再次睁眼时天已经亮了。 外面传来敲门声,“尊敬的客人,我来接您前往王的宴席。” 作者有话说: 话说澜宝原本还有个设定是喜欢晒太阳,但某一天我忽然意识到本世界观貌似没有“太阳”这类风物a… 第44章 几乎一睁开眼, 季澜就看向实时定位,发现昨天晚上还全绿的图标, 此时已经有五个画上了红叉,代表失去生命体征。 而和他们进入同一平面的又多了六个人。 在前往赴宴的途中,他们就在宾馆走廊碰到了另外一伙人,他们应该也是昨天来到的地下,几人的衣服上还沾染了瀑布的紫色液体,但看上去暂时没出什么问题。 汇合后,十来个人被一同带往宴会地点。 进入大门后,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条长桌, 从一头走到另一头恐怕都要花个几分钟。 在长桌的尽头, 一张与其他座位都不同、显得尤其突出的华贵高椅上坐着个人——准确来说——是个地底人。 但那人看上去与诸如艾尔德之类的其他地底人都有着一个显著的差异, 就是他的体型。 他的体型几乎比艾尔德大了快一倍, 穿着一身不知道有多少层布料的华服, 头盔上带着华丽的皇冠帽,肩膀上还披着件披风, 远远看去还真有几分星元前古典风那味儿。 当然,也颇有些像是快要被冻死的表现。 彼时季澜正好在艾尔德的带领下来到了最靠近他的一个座位,就见艾尔德对坐在主位上的人郑重地鞠了一躬,道了声“王”。 季澜顺着看去, 视线从“王”臃肿的穿着上一扫而过, 落在头盔玻璃之后的那张脸上。 注意到他的目光,那双眼睛朝他看过来:“请坐吧, 我尊贵的宾客。” 季澜回头看了一眼,司清延一直跟在他的后面, 被安排在他旁边的座位。 随着身后一串人落座,艾尔德在季澜对面的位子上坐了下来, 而随之坐下的是一众和他差不多着装的地底人。 还在季澜思索他们打算怎么戴着面罩用餐之际,就见以王打头,那些地底人一个个按下了头盔上的某个按钮,玻璃面罩升了上去。 几乎是刚接触到空气的刹那,对面那些地底人的脸上就露出了一种极其微妙、又难以描述的陶醉神态。 明明什么食物都还没端上来,他们却像是已经闻到香味馋得不行了一样。 季澜肩背紧绷,不动声色地自那些地底人贪婪的面上收回视线,刚要转头看向另一侧的王,余光却先一步注意到后者正离他极近的一张脸。 他呼吸猛然停滞,心脏瞬间蹿上嗓子眼。 好在专业素养让他没表现出分毫过激的举动,譬如一拳打过去。 季澜的眼睫掀动几下,迅速上身后仰,拉开与那张脸的距离。 见到他的远离,那体格庞大臃肿的地底人像是毫不在意一样,依旧冲他抻着脖子,似乎是在他身上嗅什么,脸上露出愉悦的表情。 “你是他们的首领?你身上好香啊……” 季澜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头顶好像有千万只蚂蚁爬过,一阵恶寒。他面不改色,一掌拍开王伸过来的手,冷冷道,“快吃饭吧。” 说着他移开视线,“怎么还不上菜。” 转过头的瞬间他的眉头就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在他视线离开的刹那,王的脸上顿时露出一副不悦的神色。 王转头看向坐在自己另一侧的艾尔德,四目相对的瞬间,艾尔德就读懂了他的意思,从座位上站起来。 “忘记和各位交代了,在上菜之前,我们要从在场各位中找个人。” 他话音落下,一排人中刚刚还时不时传来的轻微谈论声都瞬间褪了个干净,宴会厅中顿时静默无比。 “昨晚王专门为贵客准备的晚餐,我们却发现一位客人将其倒进了下水道。我们新世界的人都是很珍惜粮食的,王对你们有人浪费食物的行为感到很不高兴,因此,我需要从你们之中挑出一个人来赔罪。” 这话一说完,有人就问:“挑一个人?” “对。”艾尔德冲他们眨了眨大得夸张的眼睛,“因为你们是一道来的宾客,所以要从你们的一个人替他承担过错,这不也是理所应当的吗?” “什么玩意理所应当,在我们那里谁犯的错谁负责,这才是正常的好不好!?” 艾尔德丝毫没有被这句语气激动的话影响分毫,脸上挂着个看上去像是半永久的标准微笑,但接下去的话却叫人发寒,“来了这里,就要遵守我们的规则。”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长桌尽头,“这可是王为了欢迎各位宾客才举办的宴席,要是违反规则让王生气了……我可不知道会怎么样啊。” 刚刚还鸦雀无声的其他人在听了这句话后,你看我我看你,马上也像一壶烧开的水一般沸腾起来。 “谁浪费粮食就让谁赔罪呗!反正不是我!” “我也没倒掉那坨……那盘晚餐。到底是哪个人做的?” “谁知道。但这种情况下谁承认不是找死么?” 在一片七嘴八舌中,季澜的目光却没有看向自己身边的那些队友,而是流连在对侧的那些地底人。 他们这里吵得越起劲,那些地底人脸上的笑容就越甚,其中甚至有人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抬手擦了擦嘴角。 在这种情况下,很难不联想到昨晚那盘肉糜中夹杂的东西,就连季澜的心都忍不住吊了起来。 看到最远处时,准备收回视线时,季澜的余光正好瞟见司清延,就见他正和自己一样看向对面。 注意到他的目光,司清延转过头来,张了张嘴,似乎要说什么,这时,季澜前方的桌面却被猛地一拍。 吵闹声一瞬间停了下来,所有人抬头看向那位坐在主位上的王。 就见其不紧不慢地从桌上收回手,面带笑意,好像刚才的动静不是他造成的一般。 他的视线没什么犹豫地笔直看向季澜,伸出手朝他的方向点了点,“就你吧。” “什么?季车长……” 在看清他点的人后,和他隔了几个位子的张邢忍不住出声,但他还没说,就被一旁的戈茂从身后推了一把,剩下的话卡在了喉中。 艾尔德也同时望向了季澜,“别担心。王的赔罪其实就是陪他一起用餐,说说话而已。毕竟王时常一个人,也难免感到孤独。” 艾尔德的嗓音清亮,若不细看长相,简直就是活脱脱一个少年,加上他面上的表情,无端给人一种亲和力。 刚刚还吵嚷着要揪出肇事者的众人,在得到这个结果后都松了口气。只有张邢的神色没有丝毫放松,他低着头,视线从季澜的侧脸扫过,又飞快地收回。 “应该不会有事吧……” 他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说给谁听,一旁的戈茂注意到,回头看了他一眼。 “来,这边请。王的私人餐室从这里走。”艾尔德尽职尽责地给季澜指了方向。 季澜站起身,离开前他回头向身后看了一眼,恰好撞上司清延的眼睛,两道视线一触即分。 随后,他下意识摸了下别在腰间的枪,在艾尔德看过来之前状若不经意地放下手。 意料之外的是,艾尔德并没有跟着他们很久,而是在给他指了路后就回到了座位上。 季澜一路跟着王走到私人餐室外,门口站着两个手持武器的地底人。 见到王,两人恭敬地向旁边让开,季澜正要跟着走进去,却被其中一个地底人拦住,指了指他腰间的手枪。 等季澜上交了手枪,那两人才肯让他进门。 门在他身后关上,季澜一眼就看到了摆在房间中央的一张四方桌,在桌子对面对的两侧,分别摆着一张椅子。 王已经在其中一边落座,抬起手冲他示意了另一边。 “来,随便吃。” 桌面上已经摆放了几盘食物,这些看上去和昨天的晚餐要好得多,至少颜色不是令人作呕的深棕色,形态也从半流体变为了固体,甚至上面还多了印花,但这并不代表季澜就会想尝试。 他看向对面的人,“您请吧,我暂时不是很饿。” 猝不及防单独面对上这个大概是地底世界的首领的角色,而其他人还在餐桌上,不知道会经历什么,季澜只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却不料听闻他的话,王像是有所预料一般,果断将刚拿起的餐具往桌上一放,脸上露出笑容:“正好我也不饿,不如我们先玩个游戏。” 说着他在桌下不知哪里按了一下,就听一声轻响,桌面忽然上升了几公分,从中间分开成两块,分别向左右移去,露出了下面的一块原型转盘。 转盘被分成了一百个格子,边缘的地方分别刻着从1到100的数字。 “我们来玩转盘,比谁转的数字大,数字小的一方就脱一件衣服。” 季澜的视线飞快地自转盘上扫过,大致确定上面格子的面积是均匀分配的。 自从上次在凯菲娜的拍卖会之后,他就对这种隐约具有赌博性质的事多了个心眼,并且,即使转盘没有问题,他也不相信所谓的赔罪就真的只是陪这位王吃个饭顺便玩游戏。 在对方停下话音的片刻,他抬起眸:“如果我说,我不想参加呢?” 说话时他始终注意着王面带笑容的脸,却见他在听到这句话后嘴角的弧度都没有变化丝毫。 “你确定吗?” 王向后靠上椅背,视线自季澜身后门的方向扫过,喉间发出一串怪异的笑声,“呵呵呵……” 那笑声给人一种极其诡异的感觉,像是生锈的贴片在沙地上摩擦,叫人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季澜眉头轻蹙,下意识伸手摸向上衣口袋,却又在半途停住,状若无意地换了个方向,落到膝上。 王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我知道你是他们的头领,所以现在也一样,他们的生死自然掌握在你手上,又或者……我们可以换个玩法,要不谁输了就让对方帮忙脱一件。 “——听起来这好像更有意思一点,你觉得呢,我亲爱的贵客?” 季澜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眸色一寸寸冰冻。 见他没有反应,王打了个响指。 几乎同时,两人旁侧的墙面上就出现了一片投影,上面正是从艾尔德的角度看向宴客厅内的场景。 在正对面的是季澜原本的座位,此刻依旧空着,但其余人身后却不知什么时候多站了一排地底人,手中正扛着武器严阵以待。 季澜指尖蓦地一缩,双唇轻微蠕动了一下,然而不等他再看清楚,投影的画面就猝然消失。 桌对面传来王笑盈盈的话音:“你先来吧。” 假设此刻他自己也坐在餐桌前,被用枪指着脑子,他恐怕都不会有多慌。 但他现在不在,而在他面前的才是真正掌控生死局面的人。 ……现在能做的只有先拖延时间,再一边思考对策。 季澜从墙上收回目光,等看向桌面的时候他略微急促的呼吸已经平缓下来。 转盘在他手下转动起来,桌子对面传来一声轻快的笑。 等王也转了转盘,指针再次停下时,两道视线同时落在上面,季澜轻轻松了口气。 王没有丝毫犹豫,利落地解开自己的披风扔在了一旁的地上。 下一轮开始前,季澜作了个“请”的手势,示意王先。 他视线看似漫不经意地落在转盘上,语气平淡,“你们也都是这样对待其他星际来客的吗?” 王笑了笑,手指拨动转盘边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却没说话。 季澜依旧没能从他的面上看出什么神情变化。 注意到他的视线,王反而像是被勾起了兴趣,直勾勾地朝他看来。 那眼神令人感到毛骨悚然,季澜在这时才蓦然意识到那种怪异感觉的来源,那双巨大的油绿色眼睛中没有瞳孔,让人根本无法判别对方是不是在看自己。 没得到回答,季澜心中也有了数,他轻掐指尖,朝一旁挪开眼。 “新世界和地表的差距太大了,连这样也没法彻底消灭地表人吗?” 他的嗓音依旧平淡。 但这回显然像是说到了王的心坎里,他喉间发出咕噜轻笑,语气一改先前的彬彬有礼,“那些贱东西,不过些打不死的小强,都是些失败品!只要给他们一丁点机会就能再次繁衍,我迟早让他们消失!” “只要时间足够长,总能彻底消灭的,不是吗?” 季澜的脸上扯出一丝笑,顿了顿,视线落在王身后的窗上,在反光中看到自己,“还是说,你们没有那么长的时间?” 话音刚落,王就简直把咬牙切齿这几个字诠释得淋漓尽致,口中发出一阵简直不似人能发出的嘶哑难听的拉锯声。 他原本是看上季澜聪明能打,但现在,他发现他有点太聪明了。 他盯了季澜一会儿,又骤然扯开嘴,伸手点了点桌面,皮笑肉不笑道:“到你了。” 作者有话说: 嘿嘿新封面俺手搓的,怎么样怎么样_(:з」∠)_ 第45章 季澜故意拖了一会儿才动作, 伸手的同时在脑海中将线索一点点串成线。 看来在如此悬殊的实力差距下,那些地表人却仍有能与地底人对抗的条件。 如果地底人能够完全战胜他们, 为什么不去和那些地表人枪环境更舒适的绿洲,而是要建造这样一个巨大的地底城市? 他刚刚说“没有那么长的时间”,其实就是在试探—— 他们刚进入地底不久,张邢就对地底人普遍戴头盔穿机甲的行为产生了怀疑,艾尔德的回答是他们身体脆弱,但地底又并没有什么能威胁到他们生命安全的东西。 昨晚那只虫子在艾尔德眼里似乎也是什么不值一提的存在…… 季澜昨晚坐在椅子上时就想到了这点,他唯一能想到的理由是,他们怕的也许不是外力的损伤, 而是一种无形的东西…… 类似于, 辐射。 如果因为地表的辐射强烈导致他们无法久待的话, 那他们想要彻底清剿地表人的行动定然无法实施。 所以他们看似比地表人强大得多, 弱点却也很致命。 想到这里时, 转盘已经缓缓在面前停了下来。 这次是季澜要脱一件衣服。 他摸向自己的外衣腰带,沉声说:“腰带也算一件。” 出乎意料的是, 王并没有反驳,点头允许了。 季澜将腰带放到地上,不动声色地打量过王的身体。 看似两局两人各脱一件,而实际上则是他占了下风。 王格外臃肿的穿着在此刻终于有了合理的解释, 要不一层层剥开, 还真不知道他到底穿了多少件,而季澜却只在外套里面还有一件衬衫打底。 又经过几轮, 季澜还没来得及规划好逃离的计划,转盘就再次停了下来。 他已经脱去了黑衣制服外套, 上衣仅剩一件白色衬衫。王肆无忌惮的目光自他的身上来回游走。 室内的温度似乎相比刚进来时升高了不少,季澜光是坐着, 身上却已经出了一层薄汗,在来自对面的注视下,他抬起左手碰到了自己衣领的纽扣,缓缓解开了一颗。 两颗,三颗…… 随着他单手的动作,衣领逐渐敞开,显现出分明的锁骨线条,白皙光洁的肌肤寸寸暴露在空气中。 在解到第四颗的时候,他忽然问:“如果脱完了怎么办?” 王的视线和他的手停在了同一个位置,伸手向下指了指。 “这不还有吗?” 季澜面不改色,一边装作继续解扣子,一边用余光扫视周围。 王却像是等得不耐烦了,从椅子上站起来,撑着桌面就朝他弯过身,抓上了他正在解衣扣的手,被机甲外壳覆盖的手指在他手上摩挲过,伸向他的衣领。 在他没看到的地方,季澜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抓准时机,解扣子的那只手倏地抽出,抓住王的手往前一拽。 同时,原本放在桌下的右手猛地拔出匕首,刀尖抵在了王的喉咙上! 因为他刚才那一拽,王整个上身的重心压到了桌面上,但好在桌子只是轻晃了一下,上面的餐盘没有因此掉落。 季澜没有丝毫停顿,用刀尖紧紧抵着他到底喉咙,绕到了他的侧后方,换了个更容易使上劲的姿势。 他只需要就着这个方向一用力,刀锋就可以瞬间穿刺地底人的脖子。 他另一手也扳住了王的肩,乜向他侧脸,正要出言威胁,却听得哐当巨响! 相比地表的怪物,地底人自以为傲的智慧还真不是随便说说的。 季澜瞥过被王用脚尖勾到的座椅,冷着眸看向门口。 就在那声巨响过后的两秒内,门骤然被从外面撞了进来,两名手持武器的地底人将枪口对准了他。 “不许动!” 餐盘在每个人前面的桌上放下,发出轻微的磕碰声,除此之外,宴客厅内几乎听不到别的声音。明明是款待客人的宴席,却给人一种刑场般的死寂。 这种死寂一直持续到餐罩被打开—— 对面那些地底人,从嘴里发出毫不掩饰的口水声,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盘中,放在一盘的餐具倒映出他们面上的愈发灿烂的笑容。 “等用餐结束后我将再带你们去别处参观。那么各位,现在就开始进餐吧~” 艾尔德站起身,收走了服务员放在对面座位上的餐盘,端到了自己面前,他的话音刚落下,那群误入地底的人就同时听到自己对面传来的水声。 张邢正要去捂嘴的动作一僵,抬头看向了对面。 蓝色涎液从那些地底人的嘴角流出来,一直淌到他们面前的餐盘中,他们姿态各异地举着餐具,活像几天没吃东西一样,旁若无人地暴风摄入。 但更叫人难以直视的,还是盘中被称作“盛宴”的东西。 那是与昨晚他们在宾馆见到的别无二致的肉糜,若要说有哪里不同,无非是这次除了棕色,竟然还有蓝色绿色红色白色。 在那些地底人的疯狂吸入下,流体状的食物自盘中飞溅出来,落到桌上。 看到这一幕,张邢硬是一只手掐着自己的脖子,才没让自己立刻呕出来。 视线收回时,正好从自己盘中扫过,瞥见肉糜上翘着根头发丝。 “呕——” 张邢当即两眼一翻就开始干呕。 在场的其他人在听到声音后也都发出了不小的动静,有人捂着嘴想下桌,一转头却又被身后端着武器的人吓了回来,只得将自己的臀部钉回椅子上。 而包括艾尔德在内的地底人几乎将脸埋进了盘中,像是丝毫没注意到异常。 司清延视线轻飘飘地自对面掠过,没让那些“食物”在视网膜中多停留0.1秒,再次望向刚才季澜离开的方向。 他一只手按在桌面,随时准备起身。 过了一会儿,对面的地底人终于结束了他们的用餐。 艾尔德从盘子里抬起头来,嘴角和下巴上还挂着肉糜,眼睛轱辘自对面的人脸上滚过,嘴角向上提了起来,正要说话,就被一道声音抢了先。 “昨晚你们跑出来的实验品,好像不止一只。” 艾尔德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睛滴溜溜地看向对面的司清延,片刻后,他动作优雅地拿起一条手帕擦了擦沾着肉糜和涎液的嘴角,仿佛刚才饿虎吞食的人不是他一样。 而后他露出标准的微笑,“不用惊慌,在没有遭到威胁的情况下,它们都不会主动攻击的。” 说着,他视线看似不经意地望向司清延身后,又自餐桌对面那排宾客的脸上逐一扫过。 所有人和他对上目光的人都不禁绷紧了姿态,而下一秒,艾尔德的视线忽然落到了他们身前的餐盘里。 空气像是在一瞬间凝固了。 就在这时,司清延忽然感受到指环传来的振动。 作者有话说: 还是喜欢原来的封面,又换回来了orz 第46章 “带他们出去, 回地上,快!” ——来自季澜。 聊天界面大片的空白中只有这一条消息, 显得格外扎眼。 司清延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滞了一瞬,他猝然抬起头朝季澜离开的方向看去。 一道强烈的爆破声自走廊深处奔袭而来,随着升起的心脏一同砸在胸腔中。 “轰!” 艾尔德几乎瞬间就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王?!” 不等他下令,原本持着武器在餐桌旁严阵以待的那些地底人都立刻冲向了爆炸声传来的方向,顾不上再管这群“贵客”。 而其他坐在桌前的地底人面上原本的饕足也都被惊慌替代,见艾尔德站了起来,他们也跟着都站起来。 艾尔德的视线在对面流连过,又看向爆炸的方向, 面上的微笑终于维持不住。 他作为王最重视的亲信, 自当按照他的吩咐好好看管这群人, 但王现在自身遇到了危险, 他又不能不管不顾。 犹豫片刻后, 他转头看向身边一个体格比他稍微强壮一些的地底人,下令道:“你, 留在这里,看好他们!我去找王。” 说完他就要走。 刚转过身,一条不知从哪里来的腿猝不及防出现在视野中,不等他看清, 胸口就被猛地一踹, 飞了出去! 站在他身后的一个地底人毫无防备,也直接被飞来的艾尔德一同带飞, 惯性之大,将餐桌都撞得轻微位移了一些。 对面, 戈茂终于回过神来,“司上将!” 司清延收回腿, 没理会他的话,扫过那一众人,满脸都写着不好惹,语气冰冷不容置否,“现在,立刻离开这里,去地面。武器应该都带了?” 他语速极快,等一些人反应过来,正想回答“带了”的时候,才意识到那句问话或许只是为了起强调作用。 ——因为说话的人在落下最后一个字后,就没了踪影。 戈茂看着司清延消失在走廊方向的背影,瞪大了眼睛,他顿了几秒,但到底还是没有拿生命冒险的勇气,转身跟上其他人一起往外面跑去。 手榴弹将墙面炸开了一个大窟窿,产生的浓重烟雾顷刻间将走廊吞噬。 季澜在地上滚了两圈,迅速地捞起因爆炸被甩飞在在地上的手枪,起来时扶了把墙,没有分毫停顿,朝着一个方向跑了出去。 很快,身后就传来一阵追逐的脚步声。 而在他的前面,几个闻声赶来的地底人见到这一幕,面目惊恐地正要喊出声。 然而嗓音还没响起,就被枪声先一步制止了。 季澜从两具尸体边踏过,面色冰冷地将枪扣回腰间。 在到达走廊尽头前,身后的地底人摆脱迷雾追了上来,“站住!你这个愚蠢的外星人!” 激光发生的声音并不明显,但疑似是肾上腺素在短时间内的作用,季澜清晰地听到了。 在一道激光冲着他射过来之前,他迅速向一旁躲开,没有丝毫迟疑地拐进了转角。 转角尽头,一扇敞开着的门中像是类似后厨的地方,正往外冒着热气。 一个服务员正端着盘子从门中走出来,只来得及看到一个残影从自己身边闪了过去,下一秒,他的双腿被齐齐绊倒,重重跌在了地上。 而追逐的地底人已经进入转角。 在身后同时响起的几道激光声中,季澜一把掰住门框,几乎是将自己甩进了门里。 进去的刹那间,他的视线就注意到房间中央的锅炉中浮着一只青白的手臂。 腥臭无比的气息扑鼻而来,伴随着房间内弥漫的雾气瞬间将他整个人裹挟其中。 季澜忍住想呕吐的冲动,用手背掩住口鼻,另一手拔出枪,对着天花板的灯泡就开了一发。 随着灯泡炸碎,房间内即刻陷入黑暗。 脚步从门外逐渐靠近,听声音有六七个的样子。 季澜半跪在锅炉边,一手护着口鼻,一手撑在地上。 沸腾的锅炉中仍不断地冒着热气,气味在室内也愈发强烈和集中,回想起那口锅中正在煮的是什么东西,他就恨不得立马跑出去。 冷汗浸湿了他的后背,在逐渐适应了黑暗后,他借着锅炉的遮挡看见了那些地底人的位置。 他们正在朝着锅炉的方向靠近,但由于面罩的原因,锅炉中飘出的气味似乎没有对他们造成很大影响。 锅炉冒泡的声响掩盖了其他细微的声音,随着那些地底人步步深入,季澜借机一点点挪向门口的方向。 终于到挪到离门口最近的位置,他压下自己狂跳的心脏,用力撑了把地面。 不料就在他将要起身时,脚尖却踢到了一块灯泡碎片—— 一道清脆的声音骤然响起。 身体比大脑率先作出了反应,没有片刻停顿,他抬起手就摸向腰间的枪,以最快的速度冲向门外。 到门外,他转过身,偏头躲过一道朝他射来的激光,同时拿起手枪朝着屋内的锅炉下方就连打几枪。 不等那些地底人反应过来,他已经关上了门,转身就往来时的方向跑去。 子弹打在锅炉下方的加热装置,几秒内,装置内部就发出滋滋声,漆黑的房间在关上门后失去了最后一点微弱光线。 很快,火星自锅炉下方冒了出来。 在季澜距离转角还有几米时,身后骤然传来爆鸣声! 厨房不够牢固的门板率先被掀开,随后是墙面向外凸出,整个房间如同气球般被撑开,燃着火焰的气体瞬间扑出,滚烫的气浪从身后推来。 他没来得及调整姿态,双脚在一瞬间脱离了地面,整个人被掀了出去。 正要抬手护住头滚倒下去,转角处却骤然冲出来一个人。看见那身制服,季澜倏然一愣。 他来不及再作出什么反应,下一秒,就结结实实地撞进了那人的怀里。 刚刚解决了一路的地底人,赶到这里,司清延连脚都没站稳,但接住人时,面对强劲的气浪,他仅仅是退后了两步便稳住身形。 他的手按在季澜的背部,感觉到一片潮湿。 他眉心一蹙,下意识低头看去,在看到依旧干净的白衬衫后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就在他打算看清楚些时,怀中的人却已经按住他的胳膊站直了身。 抬头时,季澜的目光与他一触即分,他环顾四周,停留在走廊上的一处开着的窗户,很快地往那里走了过去。 就在他扒着窗框正准备翻出去时,司清延一把将他拽了回来。 “季、澜。” 他咬着音节道,“你又打算干什么?” 手腕被紧扣得发疼,季澜原本还有些耳鸣,此时却骤然清醒过来。 他抬眸朝司清延望去,眉头紧皱:“你怎么还在这里?” 闻言,司清延冷笑一声,正要说“我在哪是我的自由,你管得着吗”,季澜已经接了下去, “那些人呢?他们逃出去了吗?” 他说这话时神色中的急切与担忧太过明显,司清延看着那张脸,无端很想回答一句“全死了”,看看他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他神色骤然冷下来,睨向他,“你还没有立场指使我做事。” 闻言,季澜沉默几秒,没找到理由或是不想反驳,他甩开司清延的手,转过身,“我要去装定位器。” 这次他没再给任何人阻拦的机会,踩着窗沿就跃了出去,一手抓住下层的窗沿做了个缓冲,降落在两层楼下的地面。 他很快站起来,拍了拍手中尘土,环顾周围,目光定位在光球所连接的建筑。 那建筑由两栋酒瓶状高楼组成,中间以连廊相接,连廊的中部乍然断开,刚好容下那颗光球。 季澜的外套还在王的餐室里,余下的手榴弹也落在那里,但好在匕首和手枪都还在身上。 他简单检查了余弹,准备朝前走时,司清延也跳了下来,落在他旁边。 季澜眼中闪过一丝愕然。 他转身看去,正要开口,司清延的视线却落在了他的身前,神色复杂地挑起了眉。 “你外套呢?” 季澜一怔,循着他的视线低头看去,这才发现自己在离开房间时没来得及扣上的衣领,因方才一系列的大幅度动作,此刻敞得更开。 一股淡淡的羞耻感瞬间攀上耳根。 他迅速抬头转身,面无表情地扣上了顶部的两颗扣子,“丢了。” 谁能随随便便就把衣服给丢了? 司清延嗤了一声,回想起宴客厅时那个所谓的“王”的举动,又敛了神,正要问他做了什么,地面却忽然猛地震了一下。 巨大的响声从远处传来,余波卷起一阵罡风。 司清延抬头挡着眼,朝风刮来的方向看去,凭借记忆辨认出那是他们进入地底时的通道的方向。 他神色一凛,当时转向季澜,就见后者迅速看了眼实时定位,抬起头时轻轻松了口气,眉头却依旧紧锁。 那阵巨响之后,又接连响起几道爆炸声,上一阵还没完,下一道已经接上,叠加起来形成的巨大音浪仿佛近在咫尺。 而紧随其后的,是岩石坍塌的声响。 在不绝于耳的嘈杂崩塌声,一道浩荡的脚步声逐渐靠近,使得地面都轻微震动。 季澜看了眼司清延,两人在那道脚步声中一致躲进了一旁的小巷中。 就见一群扛着武器的地底人小跑着朝坍塌声的来源赶去,在他们之间,还跟着一辆装甲车。 靠近巷口过去的两个地底人边跑边交谈。 “地表人怎么突然打过来了?我真服了,还在补觉呢就突然接到增援通知。” “谁知道,那些愚蠢的东西这么多年了也死不完,不过既然他们敢过来,我们也正好趁机清楚一波!” “唉……传来消息说直升梯突然发生爆炸,是那些地表人干的?它们下来了?” “不清楚……” 随着距离远去,他们的话也被淹没在脚步声中。 季澜神情不算好看,似乎因为刚才在厨房里所见所“闻”,他的双唇此刻没什么血色。 他看着实时定位,嗓子有些紧,“刚才那些人都在出口那里。” 他的言下之意很清楚,不用多说司清延就明白。 如果那些地表人真的如地底人所说的那般愚蠢,它们就不会制造大型爆炸,那引发坍塌的很可能是能源特组用的手榴弹。 无论是凶悍的地表人,还是这些绵里藏针的地底人,对于他们现在的处境都是极度不利的。 唯一的好消息,就是至少现在那些地底人暂时是奔着地表人去的。 但接下来的事,就谁也说不准了。 司清延单腿弯曲,脚跟抵着墙角,抱臂靠上墙。他淡淡扫视出口的方向,又打量了整个穹顶,最后移向季澜,落在他正在看的显示屏上。 季澜刚从实时定位移开视线,正要关闭屏幕,却忽然被拉进了一个聊群。 为了方便任务,组里的每两人都互有联络方式,但这聊群不知是谁建的。 季澜进去时里面已经有了几条讨论。 忽然,他的视线定格在一条新跳出的消息上。 程一:现在有多少人在地下? 第47章 季澜在有空的时候曾浏览过组里那些人的基本信息, 简单对了名字和脸。 程一,就是那个扎着亚麻色三股辫的少女。 她在地表时冷静得与其年龄不符的表现, 让季澜在之后也多留意了几分。 这条消息一出,群里如雨后春笋般跳出许多回复。 :什么意思? :?不是,你们开洞了? :什么叫“在地下”? :是安全的地方吗?在哪里!我现在在被野人追杀,在线等!急! 屏幕上刷过一片消息,虽然杂乱无章,有些甚至毫无逻辑,但能从比例上看出来到了地底的人并不多。 季澜迅速编辑消息:所有还在地表的人,现在尽快回到列车上集合。 由于他列车长的身份, 发出的消息的字体是醒目的红色。 而几乎在同一秒, 另一条来自程一的消息紧随其后:我刚刚炸毁了瀑布旁通向地底的通道。 消息一出, 群里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像是烧开的水壶, 直接炸开了。 一片震惊和质疑,也炸出了刚刚经历了地底爆炸现场的人。 :那些怪物是你引过来的?他们怎么和地底人打起来了, 什么情况? :不是……问题是,通道被炸了,我们怎么回去?! 季澜赶紧说了一句:“别担心,还有别的通道。先想办法到安全的地方去。” 他的话随即被转换成文字, 一发出, 如同定海针般让沸腾的聊群平息下来。 司清延在一旁,瞥见这一幕, 眉梢轻挑,视线移到季澜的脸上, 似乎有些意外。 与此同时,屏幕对面, 光线照亮了少女的半截下巴。见到跳出来的红字消息,她微一怔愣,随即轻轻弯了下唇角。 “你怎么知道还有别的通道?” 司清延依旧漫不经心地背靠墙壁,斜睨身旁人冷白的侧脸。 闻言,季澜顿了几秒,才转过头。 看见司清延那一副仿佛只要天没塌问题就不大似的模样,他原本紧绷的情绪像是被他的松弛感染,稍微松了些。 “昨天刚下来时,我就通过实时定位确定了和其他的相对位置,发现有另外的几个人是在我们之后的两三分钟内出现在地底的。而根据我们到达地底的时间计算,两三分钟不够石台再上下一个来回。 “——那就说明,有人从另一个途径进入了地底。” 司清延看着他,“那另一个通道呢?” 他的话几乎和聊群里最新跳出来的一条消息重合。 季澜瞥过屏幕,关闭了显示屏。 而后他朝巷口的方向微侧过身,司清延的视线随之移向他的后背,只听平淡而坦然的话音传来。 “不知道。”- 刚刚那阵巨大的爆炸声掀起了不小的风浪,街道上的行人都慌忙逃窜,贩卖的摊子前如同风暴卷席,瞬间变得一片空荡。 而回到家中的那些地底人则又个个从阳台上探出脑袋来,好奇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总之因为突发的事故,让地底几乎乱成一锅粥。大量的兵力被集中到了一侧通道处,原本在每个路口的守关强度也减轻不少。 没人注意到自街口飞快窜过去的两个身影。 在从窗口探出脑袋的地底人转过头来时,只见模糊的残影一闪而过。 归功于在凯菲娜特训的那段时间,两人也算是配合出了一点默契,从跳窗而出之后的行动,过程中彼此都没有过多的语言交流,一路直捣那栋酒瓶状高楼的内部。 直升梯需要内部工作人员的权限才能使用,季澜正物色着路过的工作人员,几米外,司清延却已经按下了按键。 才刚关上的厢门再次打开,露出里面一张诧异的脸。 看到门外的刹那,站在轿厢中的地底人双眼骤然睁大,正要出声,司清延已经带着极强的压迫感一脚跨进轿厢。 手掌起落间,那人就倒了下去。 季澜沉默几秒,跟着进了轿厢,见司清延从地底人脖子上捞起一张工作卡,刷动了直升梯。 上升的过程中,司清延原本习惯性想站到靠近厢门的位置,季澜却先一步拦到了他的前面。 轿厢内的楼层跳到顶,随着厢门打开,门口正站着一个背着激光枪的地底人。 “你——” 目光一落在季澜那张脸上,那地底人下意识张开了嘴,伸手就去拿背上的武器。 而对方却没留给他说出下一个字的机会,已经近身到咫尺间,动作利落地将他打晕,抽出背后的枪支后,将人扔进了直梯里。 做完这些不过片秒间。 看着厢门关上,季澜朝身后转过头去,对上司清延看过来的眼眸,他倏地轻愣。 来到这颗星球后,他们之间就始终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火药味。 直到这时,才又因为各自没有言说的目的短暂达成了合作。 对视了仅仅一刹那,司清延就收回目光,“那个地底人呢?” 季澜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哪个,回忆的过程并不那么愉悦,因此他开口时说得很快。 “当时有其他守卫在场,我没能对他下手,只在扔了手榴弹后趁乱跑出去,不确定他是不是还活着。” “他把你叫过去,做了什么?” 若是忽略眼下有些紧张的氛围,他们俩——主要指司清延——的姿态看上去简直像在闲聊。 但饶是季澜再想结束这段莫名的闲聊,在听到这句话后,他也还是陷入了沉默。 片刻后,他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思,语气生硬道,“没什么特别的。就用你们威胁我。” 其实这件事很难不和他凌乱敞开的衣领挂钩,他不用说,司清延也能猜出个七七八八。 闻言,男人浅褐色的眸子果然再次望过来,显然不是很相信他的说辞。 但季澜毫无表情的脸在此情此景下无端戳人笑穴,司清延和他对视两秒,很快地将头别向了窗外。 而后散漫的话音传来:“——但看起来,‘他’还活着。” 司清延的话将季澜的注意力也引向窗外,就见一幢高楼外侧的显示屏上正挂着他的正脸图像,旁边跳动着几个醒目的大字。 不过尽管看不懂上面的文字,根据图片也能看出来那是一则通缉令。 回过头来时,司清延脸上带有几分幸灾乐祸。 “……”季澜看了一眼,转身就走。 驻守在楼顶的地底人不少,且个个都身随武器。 好在季澜提前劫持了一把激光枪,加之两人又配合得当,从暗处突袭,短时间内全部放倒,在闹出更大动静之前闯进了铁闸门之外通向光球的露台。 这光球虽然能模仿自然光源,和真正的恒星却还是有很大区别,譬如它的表面几乎不产热。 但毋庸置疑,这里是地底乃至整颗末日星球能量最为集中的地方。 季澜戴着护目镜,将定位器安装在其上,转过身,不待他多说,倚在门上的司清延就用工作卡刷开了闸门。 回到街上时,方才一时失序的街头治安已经恢复。 一支整齐的队列装备齐全,走到路口,与守在那里的几名地底人行了个礼,低声交流几句之后,队伍便分成两组,分别走向了岔路两侧。 他们的身影离开后,靠近路口的一条狭窄曲折的小巷中,重叠的废弃箱子之后,季澜露出了头。 由于纸箱是挨着墙角叠高放置的,其后能遮掩的空间不多,两人几乎是紧贴着站在一起的。 司清延比季澜高些,稍微低头就能看见后者身前展开的显示屏。 两分钟前,季澜注意到其他人位置分散的变化,从群中得知那些地底人已经完胜进入地下的地表人,当然也再次得知了自己被通缉的消息。 群员一通分析,尽管没想出具体问题,也意识到现在处境的危险,于是一群人趁着那些地底人收拾残局的间隙,一哄而散,东躲西藏。 而就在刚刚,季澜给和张邢在相同位置的戈茂发了条信息,戈茂回复说他们在街上找了一家没人的店铺,躲进了人家的储藏室。 看到储藏室这个词的时候,季澜的眼皮忽然跳了一下,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但还是被理智驱使着没有细想,说了句注意安全就关闭了聊天。 司清延险些被他突然抬起来的脑袋撞到下巴,堪堪避开时,季澜已经抓住了他的小臂。 不是拉,只是用力地按了一下,像是示意行动开始。 等司清延回过神来,他已经松手,向巷子外走了过去。 就在两人即将走到巷口时,一道脚步声毫无预兆地从外面响起,速度极快朝这边靠近过来。 一个地底人出现在了那里! “你确定这里安全吗?” 一街之外,亮着灯却空无一人的店铺中,储藏室却是一片漆黑。靠墙的储物柜里,张邢的声音闷闷响起。 “至少比街上安全,难不成你想去外面?” 戈茂的耳朵抵着储物柜的门板,边听着外面的动静,压低声说。 过了几秒,张邢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你能不能再往旁边过去点,我有点喘不上气……” 储物柜虽然看似高大,但加上顶部还有夹层,内部实际能容纳他们的空间并不多,加上柜子内一股若有若无的奇怪臭味,张邢只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晕倒。 戈茂被挤出了一身汗,闻言顿生烦躁,“我也挤得慌,外面那么多储物柜,谁叫你一定要和我进一个柜子?!” “那我一个人太害怕了晕过去怎么办。” 黑暗中陷入寂静,寂静中透着一丝诡异。 过了一会儿,张邢才干咳了几声,“不是你有经验吗?我一个人恐怕……干什么?!” 说到一半,张邢的胳膊忽然被按住,他下意识问了一句,然而话刚说完,他就自己噤了声。 即使没有把耳朵贴在门板上,他这时也听到了,一道正缓慢朝这里靠近的脚步声。 在他的话音停下后,那脚步声也跟着停顿了半拍。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储物柜中, 张邢的心率瞬间飙升到两百。 他长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手指牢牢地抓着旁边戈茂的胳膊,费了好大劲才控制自己没有抖得太明显。 他撑在柜板上的另一只手冷汗涔涔,僵硬地挪动了一下位置以便逃跑。 然而下一秒,他的指尖忽然碰到一撮凉滑的毛发。 “啊啊啊啊啊啊啊!” 夺命的嚎叫从储物柜中爆发出来时,就连往储藏室里走进来的地底人都被吓了一跳,猛地跳了起来。 不等他反应,门板被吱呀一声推开,储物柜经受猛烈撞击, 重心不稳, 直接砰然倒地。 紧接着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滚了出来, 像皮球似的在地上滚开。 张邢如遭火刑, 脚都不敢在地面多停留, 连滚带爬地就往门口跑,以至于与那地底人正面对上的时候, 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身后又传来一道金属撞地的声音,什么东西在地面上弹了几下,而后迸发出的火星短暂照亮了储藏室。 这时,张邢才猛地反应过来, 被一旁经过的戈茂拽了一把, 向储藏室外跑去。 “轰——” 几乎是手榴弹爆炸的同一秒,戈茂拖着半死不活的张邢冲出了店门。 “小心点。” 季澜手上扛着刚从地底人手中劫来的激光枪, 靠在一家饰品店的门边,回头对从里面走出来的人道。 闻言, 司清延顿了下,而后轻笑一声, 跨过地面上晕倒地底人的身体,走上前去,“现在你的处境好像比我危险,季车长不如先管好自己。” 他话音刚落,季澜已经往外面冲了出去。 就在他刚刚撂倒路口的几个地底人时,迎面的转角忽然走来一支巡逻队伍。 他毫不犹豫,转头就躲进另一条巷子。 和他差了没两秒,司清延也跟着躲进来。季澜没理会他,背部靠墙看向外面。 那支队伍却并没有往他刚刚在的地方走去,而是在路边停了下来。 就见队伍中领头的地底人正对一个摊贩盘问,那摊贩摇了摇头,队伍便继续往前走,寻找下一个目标。 等走到靠近巷子的地方,队伍中地底人的话音传来。 “都给我大力搜,沿路问过去。王刚刚通知了,见到图片上的人要单独送到他那里,其他人直接带去实验室。” 领头的人说完后,其他地底人似乎就散开了。 季澜一手按着墙,正准备回头,却忽然注意到街对面出现了一个身影。 少女亚麻色长发有些凌乱,被她顺手撩去了身后,她朝着街道的另一侧走来,像是没注意到刚刚散开的地底人。 这时,一个地底人正好出现在她几步之外的路口。 季澜按住枪,刚往前迈出一步,就被司清延从后面按住了肩。他回过头,撞上后者有些严肃的神情。 他仅仅停顿了刹那就收回了视线。 至少此时,无论司清延的目的是什么,都不可能阻挡他做想做的事。 季澜准备替少女解决了那麻烦。 却不料当他重新将目光移向街道上时,对面哪还有少女的身影?! 他轻微蹙了下眉,很快发觉了另一件事。 有两个地底人正分别从两个方向朝着他所躲在的巷子走来! 在两者看过来之前,季澜回头看了眼司清延身后。 司清延挑了挑眉。 三秒后,两人同时站在了二楼的阳台上。 “季车长?” 一道温和文静的嗓音自旁边传来,季澜一转头,就看到了那名亚麻发色的少女。 程一。 季澜有瞬间的错愕,但面上没表现出来。 这少女看上去十六七岁,面上虽有紧张之色,但完全不如其他成员那样外显,甚至说话时还面带淡淡的笑意,像是在散步偶然碰上熟人一般。 她又看向季澜身后,“司上将。” 等楼下靠近的地底人远去,少女在两人的注视下开口,“季车长,对不起,是我引来地表人,擅自炸毁了那条通向地表的通道,我本意是为了给大家制造短暂的逃离机会,但没想到很多人都不知道另一条通道的存在。” 司清延的视线停留在少女脸上,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在落到她因为衣服被撕扯开而露出的一截小臂上——那里有一串刺青。 少女的语速偏快,边说边抬起手比划,几乎在他刚注意到那串刺青时,她的胳膊就放了下去。 “我知道另一边通道,我刚刚过来时,那里的看守还不是很多,我可以现在带你们过去。” 说着她看向季澜,“季车长,现在敌众我寡,而我们只有这一次撤离的最佳时机。况且你还在被全城通缉,抛开你的自身意愿,地表的其他人也需要你才能够回去。” 无论是她表现出来的冷静还是身手,都是这个年纪的少有的,尤其在爱尔拉曼,大部分平民用尽所有力气仅仅为生存下去的地方。 司清延抱臂站在一旁,闻言将视线瞥向季澜。 就见年轻男人邃黑的眸子平静如水,与少女清澈而张扬的眼眸直直对上。 他几乎没怎么犹豫,语气平稳笃定,“你先出去,找到101躲进去,列车上有物资足够再撑一段时间。另外,驾驶室的座位下有操控手册。” “地底还有人,把出口的位置告诉我,我带他们一起出去。” 程一被这一番言论惊得轻微睁大了眼,在某一刻才终于露出点这个年纪的少年该有的情绪。 她下意识瞥向一旁的司清延,却见后者饶有意趣地看向季澜,脸上完全没有惊讶,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这一情形在完全在程一的意料之外,她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流连几回,最终一咬牙,“行。” 说完转身一个人朝出口的方向去了。 她刚走没一会儿,一条位置信息就发到了群里。 程一应该是把自己的定位器安在了出口处。 这个选择和她将其中入口炸毁的行为一时间叫人很难判断她到底是运气好还是太聪明,不过更叫季澜在意的却是另一件事。 刚刚那少女对于这次任务的立场与司清延很大程度上重合—— 不过多纠缠,速战速决,明哲保身。 即使他不站在程一那一边,不也该趁机催促他快点完成任务离开,而不是一话不说地跟他一起留下来。 司清延这又是什么打算? 看着程一离开,季澜刚要收回视线,就听身后传来一道嗤笑:“你是真不怕死。” 他顿了一下,装作没听见,将视线抛向楼下的街道,朝阳台边缘走去。 “如果这次我没跟来,是不是有几率上次在肯曼就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季澜的脚步一顿,须臾,他回过头,很轻地弯了下唇角,“那你得后悔,一开始就不该把我从茨云带回来。” 说完,他一手撑着栏杆跳了下去。 司清延站在原处,眸中难得地出现了些许茫然。 潜意识叫他觉得,他或许确实会后悔…… 后悔让他当这个列车长。 他跳下去的时候季澜正躲在巷口,司清延落地的刹那,他就窜了出去。 司清延正要跟上去,却见他冲向的是对面一个正贴着墙小心翼翼行走的女组员,他顿时刹住脚步,干脆抱臂半倚上墙,目光落在街道的另一头,就见那里正聚着几个地底人。 忽然,那几个地底人中像是有人发话了,其他几人都转过身来。 司清延跟着他们的视线看向另一边,却见原本站着季澜和女组员的方向已经空无一人,他即刻抬头,果然在二楼窗台上看到了两人。 女组员几乎整个人都挂在了季澜身上,面色惨白。 直到那些地底人走过,季澜才带着她跳了下来,他将手中的激光枪给了她,而后指了个方向。 女组员似乎有些有些犹豫,但季澜没给她回头的机会,说完后自己就往另一边去了。 他的指环振动,传来戈茂的消息,说他们刚刚被发现了,现在貌似不小心跑进了实验室。 司清延见季澜回头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而后朝对面巷子尽头的高墙跑去。 司清延的目光在两边街道扫过,趁没人注意之时穿过去。 对面那女组员还站在原地,紧张地环视四周,她手中把弄着那把激光枪,一不小心朝着对面按了发射,对面巷口堆着的几个废弃箱子轰然倒塌。 不远处巡逻的地底人立马注意到情况。 女组员面露惊恐,竟一时僵在了原地,没有动弹。说时迟那时快,一只手在这时拽了她一把,搂着腰将她带进了最近的巷中。 前来查看的地底人没发现人,脚步声往另一边远去了。 女组员这才回过神来,一抬头对上司清延的脸,立刻认出这个只在荧屏上见过的上将,心如擂鼓。 那双浅褐色的眸中倒映出她的脸,她蓦地感到一阵热意漫上脸颊,却听男人忽然压下头,在她耳边冷酷地说了一句,“管好你的命。” 说完,腰间的手就骤然松开,而后他直起身,几步跃上了巷子尽头堆叠的酒桶,一个翻身,消失在墙后。 季澜循着实时定位的方向往戈茂所在处前去。 按照他们在路上听到的那些地底人的谈话,其他被抓到的人会被送到实验室去,这个地名正好与晚上艾尔德所说的“实验品”相照应。 如果说那些面目丑陋的虫子是他们的实验品的话,那被送去的活生生的人又会经历什么? 担心造成恐慌,他没把这件事告诉戈茂他们,而是打算尽快赶过去。 他从高墙翻下来后离他们所在的距离顿时拉近了许多。不知是出于什么目的,季澜没有立刻继续前行,而是在原地停了一下,回头望去。 在见到司清延的身影出现在视野中时,他才转身继续走,然而没走几步,他视线落在的地面上他被拉长的影子上,脚步忽地一顿。 作者有话说: 道不同,不相为谋 下一章后天更 第49章 刹那间, 他抬头望向穹顶。 就见不久前还明亮无比的橙红色光球,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下去。 日落。 季澜的脑海中顷刻出现这两个字。 而几乎同时, 甲虫爬行的画面和声响也同时同时涌进他的脑中。 ……不是幻觉。 在他停下来的片刻,光球的最后一点光芒像是熄灭的光屏般闪动一下,彻底消失。 而窸窸窣窣的声响在黑暗中逐渐明显起来。 季澜下意识握紧了手,却忘记已经把激光枪给了那名女组员,只得握上腰间的手枪。 他的大脑很少有时候会这么迟钝,无边无际的黑暗,和黑暗中时不时传来的甲壳与墙面、地面摩擦的声响,像是一把钝锤敲打在他的心脏上。 他的手心很快被冷汗浸湿, 嗓子也有些发紧。他甚至没敢借助指环照明。 但他面上几乎没表现出来, 他迅速地找到了离自己最近的一家亮着光的店铺, 抬腿准备往那里走。 然而才走了几步, 他就再次顿住了。 只见在他和那家店铺之间的路面上, 正爬动着几只巨大的油绿色外壳的甲虫。 季澜下意识举起枪,朝向前面, 一步步后退。 忽然,他的脚跟撞到了什么东西! 身体里的仅剩的温度瞬间如潮水退去。 季澜感觉到自己在抖,他不确定这算不算明显,但他不能让其他人看到。 他深吸一口气, 已经做好开枪的准备, 蓦地转过身去,调转枪口, 手腕却先一步被捏住。他顿时瞳孔猛缩! 紧接着,司清延那张神情莫辨的脸出现在眼前。 季澜一愣, 不等心脏落下,司清延的手就用了力, 拉着他往远处跑去。 奔跑的过程中他才一点点捡回体温,兴许是他的手太冰了,以至于司清延在此刻给他的触感烫得像火。他顿了顿,这时才注意到司清延攥的不是他的腕,而是手。 实验室里,冷白色的灯光似乎给人带来一阵凉意,但相比外面黑暗之中的混乱,这里面显得过分宁静与安详了。 张邢和戈茂在天黑之前就进来了,因此他们对外面此刻正在发生的事一无所知。他们进来前听门口.交接的地底人的谈话,这才知道这个地方就是实验室。 此刻,实验室里似乎没什么人。 经过入口处的一间空旷大堂,之后就是一条笔直的通道,穿过通道后在他们面前的是左右两条岔路口,尽头处是转角,无法辨别通向何处。 分头行动自然是不可能的,至少张邢恨不得将自己和戈茂捆在一起。两人选了其中一侧,经过一个转角后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巨大又拥挤的空间。 之所以“拥挤”,是因为在这个空间里,每隔几米就会摆放一个巨大的胶囊状容器,容器竖立着,外壳透明,上部和下部都连接着软管,如同经脉一样遍布在地面。 在容器中,充满了不知是固体还是液体的蓝色物质,里面盛放着一具具外表怪异的生物标本。 最靠近外侧的和甲壳虫的外形相似度最高,但也已经是直立行走的形态,而越往内部,那些容器中的生物逐渐变得离奇。 有的在甲壳上长出软肉触手,有的彻底抛弃了外壳,头部也被状似兽类的脑袋所替代,有的体格横向拉伸,有的则是变得更高更细。如果说最开始的生物身上还只同时兼备了两类物种的特征,那么之后的大概就是同时掺杂了多物种的基因。 看着那一个个长着类似人头的巨大虫子,就连戈茂的心里都一阵疙瘩,好在那些生物标本都是闭着眼的,否则被这样一个个脑袋盯着,恐怕会成为他这辈子都难以忘记的噩梦。 忽然间,一个莫名的想法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但他来不及抓住,就听前面忽然发出一声爆鸣声。 就见张邢这货胆子小好奇心还重,一个人走在前面,在看到内侧的一个容器时他像是受到极大的惊吓,整个人控制不住往后退,被地面的软管绊倒,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他的惊叫也仅响起了那一秒就冲到了喉咙顶,再也发不出一点,他双手撑着地面,慌不择路地后退。 戈茂被他那一声吓得险些心跳骤停,一股怒气直上天灵盖,正要质问,循着张邢的视线看去。在看到那个容器里装的东西时他的怒气像是遇冷凝华的水蒸气,在嗓子眼的阻挡下,扑通掉了下来。 “那是……” 他喃喃说。 还不等他说完,一阵脚步声突然从空间的内部传来,正一步步朝他们的方向靠近。 戈茂头顶一麻,拎着张邢就往旁边的容器之后躲去。 来的是个穿着防护服的地底人,只不过看上去和其他地底人不一样,他戴着护目镜,外面还披着一件不知什么材质的长褂,看上去应该是这实验室的“实验员”的角色。 那实验员听到声音后过来查看了一阵,没发现躲在重重容器之后的张戈两人,于是又转身回去。 戈茂这才发现在这处空间的内部,竟还藏着一个房间。 他放下按在容器上的手,外壁上留下几道湿润的水痕。 张邢还坐在地面上,恐惧攥住了他的脖颈,他刚才一直死死地捂着嘴,直到这时眼神才重新回焦,他又回头看了眼自己身后的容器,见到里面的油绿色甲壳时情态都比刚才要好了不少。 在看到刚才那容器时就连戈茂都一时失去了思考能力。 因为容器里放着的不是别的什么奇形怪状的甲虫变异体,而正是他们不久前还看到过的,地表人。 这里为什么会有他们的标本? 这标本和他们见到的地底人在体形上有一定差距,但其他外形上几乎没什么两样,因此张邢在看到的时候才会产生应激反应。 戈茂与张邢对视一眼,眼神中赤裸裸地写着要是再突然出声你就完蛋了。 之后在戈茂的打头下,两人小心翼翼地往里侧的房间靠近,躲在墙外听到了里面的谈话声。 透过开着的玻璃门的反光,戈茂看到里面摆着一张桌子,两个地底人正站在桌子两侧,他们手中正拿着什么工具,在桌上摆弄着。 “那些新的样本还没送来吗?” “暂时还没消息。这不挺好的,我可不想连着加班几天来研究新的基因!你说王这一天天地搞这什么基因杂交,对现在的新世界到底有什么用?万一再像上回那样弄出个没法控制的,成为我们的威胁怎么办?” “唉,王的心思你别猜了。我听说这次那些样本的智商都还挺高的,而且外观也不错,要是真能做成功,那王的后代就会更加强大。” “你是不是傻?那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我们都是王的孩子,万一王的后代变得更强大,岂不是还要与我们争夺生存机会。” “那都是之后的事了。至少作为王的子民,不就应该为王工作吗?” 那个地底人的声音顿了顿,又说,“对了,你听说王这次又看上了一个样本了吗?” 房间里沉默了一会儿,传来不知什么粘腻的物体被搅动的声音,紧接着,“嘶溜”一声,另一个地底人一边咀嚼着什么一边含糊开口,“王也真是大人事多,普通的样本送来我们这儿,自己喜欢的非要亲自玩弄一番再送来……哎,还是喜欢那些劣等的,直接送去后厨,然后就进了我的胃里哈哈哈哈……” 地底人的笑声在空旷的房间内回荡,门外,张邢的双腿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几乎难以维持站立的姿态,愣是被戈茂拎着才勉强维持没有跪下去。 他扒着他的衣服,抬头时满是红血丝的眼中写满了恐惧。 戈茂这会儿也顾不上嫌他拖后腿了,用力一把将他拽起来。至此,地底人的意图已经彻底明了,在这里再待下去,处境只会愈来愈危险。 他瞪了张邢一眼,示意他自己起来走。 到了逃跑的时候,张邢再怎么害怕也不可能躺在地上,只能强撑着挪动了自己的双腿。谁知就在他刚一动,忽然感觉衣兜一轻,什么东西从里面掉了出来,滚在了地上。 他低头看去,是一颗手榴弹,大抵是方才他跌在地上的时候就已经被颠倒了兜口。 手榴弹的金属外壳敲在石地面上,脆响如同钟声般荡开。 张邢的脚步一顿。 与此同时,一墙之隔,地底人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什么东西?” 再次响起时,说话声已经靠近了门口。 张邢一个激灵,戈茂已经一手拽着他往后甩去,弯腰用另一只手迅速捡起那颗手榴弹,拔掉保险就朝门内丢了进去。 下一秒,他转身就跑。 身后很快传来爆炸声,而不等其结束,他的前方又飞来一个手榴弹,戈茂两眼一瞪,赶紧一歪头,才没被砸到脸。 两颗手榴弹叠加的威力令这个实验室的地面都猛地震颤。 张邢这回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路跑得飞快,戈茂跟在他身后,一路看着他即将跑到进来时的转角时,朝着对面的岔口又扔了一颗手榴弹。 戈茂赶紧加快脚步,在弹药燃爆前跟着张邢跑了出去。 “那里有东西吗你干什么浪费手榴弹!”他抓住张邢就吼道。 两人刚才从店铺中出来,一路上也用掉了几个,此时身上加起来只剩最后一颗。 张邢被这么一吼才回过神来,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实验室里已经不再安全,很快有脚步声从里面传出来,两人只能一咬牙闯进门外的黑暗中,借着指环显示屏的微弱光芒,朝着群内发的定位方向去。 几分钟后,两人前方的路边出现一栋亮着光的高楼,如同茫茫沧海中的一座灯塔,让他们的脚步同时一顿。 然而就在下一秒,他们看到了站在门口的两个地底人……不,不是。 背着光的缘故,他们手中又持着枪械,让人一眼看去下意识认为是那些身穿防护服的地底人。 可直到走近了,戈茂和张邢才惊恐地发现,那居然是两个长着兽头和甲虫身体的东西,它们身后没有甲壳,模样像极了刚刚在实验室容器中的样本! 注意到靠近的两人,两颗头齐刷刷地朝着他们的方向转过来,没有毛发的板栗仁状脸上,四只巨大的眼睛如同摄像头一般定位了他们,随后,又加上了两柄激光枪的枪口。 两人的脚下顿时如同生了根一般,张邢抖如筛糠,颤颤巍巍地摸向衣兜,却没摸到手榴弹。 ——最后一个手榴弹已经在他们过来的路上被用掉。 戈茂望着对准他的黑洞洞的枪口,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了,只听到身边传来一道似哭非哭的呜咽声。 直到这时,他仍是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这时,却听一道脚步声从对面传来,两个地底人的视线被吸引过去。戈茂也顺着转动眼珠,看到了朝这边跑来的司清延! 几乎是刹那间,就见他用左手拿枪对着门口就连开两枪,之间几乎没有间隔,枪枪毙命。其中一个地底人被击中身体,倒下的同时,黄绿色的浆液从他的身体内飞溅而出。 张邢发出一道很合时宜的干呕声,但还好不至于真的吐出来,见到司清延时,他的喜悦瞬间压倒了恐惧。 “司、司上将!”他从戈茂身后站出去,“季车长呢?” 作者有话说: 总算是快到结算了。 另外忽然想起,已经写了两次延用左手开枪了,但其实不是左撇子hhh,他左右手都可以(在集中营为活命练出来的 第50章 他刚说完, 就见季澜从司清延身后走了出来。 他的脸色看上去白得不自然,几乎与衬衫融为一体。 “季车长!” 张邢像是看到救星一般, 因为隔着一段距离,他没看清季澜的脸色,视线从他面上滑下,落在了他被司清延牵着的手上。 嗯? 张邢大脑空白了一下,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原本要说的话因为这一意外被打断后,彻底失去了踪影,他只好讪讪闭了嘴。 司清延在解决了两个地底人后收回枪, 别回腰间, 他的视线在地面飞溅出的浆液上停顿了一下, 而后扭头看向身旁的季澜。 所幸他被他挡在一边, 没看到爆浆那一幕。 但就是不看, 换作任何一个普通人听到那声响应该也早就想象到画面了吧。 不出意料,季澜眉心几乎挤成了八字, 毫无血色的双唇紧抿着,看上去正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态。 高楼入口发出的冷色灯光将他的面色衬得堪比白纸。 司清延感觉到季澜的手在他手中收紧了些,刚刚跑了那么一路,指尖依旧没有丝毫温度。 就连第一次见他, 在那样的绝境下, 司清延都没见过这人这副模样。 真的怕虫怕成这样么? 他盯着季澜,脑中略带嘲意地冒出这样一句。 就在他考虑着是不是该彻底插手结束这次任务的时候, 季澜的手忽然动了动,从他手中抽了出来。 司清延抬头, 目光顺着季澜的方向移动。 却见他连余光都没分给旁边地底人的尸首,径直走向对面两人, 在戈茂面前停下,声线冷淡不辨情绪,“还好吗?” 戈茂将方才实验室的所见所闻告诉了他,他的语言组织能力不算好,但胜在能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悉数交代。 听闻那地表人其实是地底人的实验品的时候,季澜的面上没表现出丝毫惊异,然而当听到戈茂描述那些形态各异的甲虫状生物时,他的神情却肉眼可见地有了变化。 司清延抱臂走近,自侧面睨向他。 从他的角度可以看到季澜睫毛轻颤,在眼下打下一片浅淡阴影。他的呼吸急促了些许,沉默片刻,他肩膀微不可察地耸动一下,重新抬起眼,“我知道了。” 他平静的反应在张邢和戈茂眼中无疑是一剂镇定剂,两人一路紧绷过来的身体放松下来,紧接着,就见季澜给他们指了个方向,“往那里一直走,到底右拐,是另一个出口。先在附近找地方躲着,等我带着其他人再来支援。” 张邢一个劲点头。 戈茂:“季车长,但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季澜就像是想起什么,再次开口道:“把那两柄激光枪拿上,反冲小,瞄准时容许误差大。” “哦,哦……” 张邢虽然怕那些甲虫,但见它们凉透了,还是一咬牙,捂着嘴凑了上去,顺走了掉在一旁的枪。 他刚要直起身,就听“嗖”的一声擦着耳边响起。 一道激光从他身边划过,打在了张邢旁边地底人的尸首上,尸首猛地炸开。 张邢的面部表情当即扭曲起来,整个人哆嗦着直起身来。 “愣着干嘛,跑啊!” 一旁的戈茂冲他喊。 谁料说时迟那时快,张邢抓紧手中激光枪,转身就朝后方扫射过去。 前面的几个地底人被这一反击打了个措手不及,脚步顿慢。 但由于它们穿了机甲,这激光穿透机甲后威力顿削,甚至不能让几个地底人彻底失去行动能力。 艾尔德说的倒没错,他们白日里穿的机甲是比甲虫的外骨骼更坚硬不知多少倍的东西,确实是保护了它们相对脆弱的身体,而它们在黑暗中获得某种意义上的自由,则必须承担相应的风险。 张邢看着跌倒在自己手下的几个地底人,面色从最开始的紧张痛苦,逐渐变为震惊,最终到坚定。 见它们站起来,他抬起枪就要继续发射,打头的地底人却已经反应过来,率先一步将伤口对上了他。 张邢动作一顿。 下一秒,就感觉衣领被人往旁边一拽,他愣是踉跄了好几步。看着那激光射向他原本所站的地方,张邢的心脏霎时间跳到了嗓子眼。 季澜的嗓音在耳边响起,有些急促,“快走!” 张邢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想起刚刚自己做了什么,他手中的枪都几乎抖得握不住。 他一转头,戈茂已经跑出去老远,忙不迭连滚带爬跟了上去。 司清延和季澜迎着追过来的地底人而上,接连躲开进攻后,两人不约而同地调转方向,分别朝道路两头跑开。 突如其来的转变让原本追逐的地底人顿了一下,等它们反应过来,分成两队向两侧掉头追的时候,两人已经跑出了很远。 两侧的楼房都没亮灯,与环境的漆黑融为一体。 季澜就纵身跃上了其中一栋楼的二楼露台。身后激光声如影随形,在黑暗中滑出一道弧线。 墙面和窗户被激光击中,粉尘与碎石炸开,“哐当哗啦”声追着他的脚步声,一片凌乱。 地底人在黑暗中的视力没比他们好多少,而季澜的动作灵活矫健,仅当激光砸在楼房外墙时短暂照亮的片刻,留给它们一个一闪而过的身影。 很快,那些追逐的地底人就彻底失去了对他的定位。 而季澜穿梭在楼房之间,踩着露台边缘,几乎没有停留就跃向下一栋楼。 这里是地底世界的居民区,那些白日里穿着机甲防护服的地底人就居住在这里,它们中有完全甲虫模样的,有像艾尔德那样的,也有其他张邢和戈茂在实验室中看到的标本模样的,但它们在这里的身份都作为“新世界”的公民。 白天,它们学习外星球的“文明”,而格外漫长的夜晚,就是留给它们自由活动的时间。 因此这些住宅楼大多空着,露台的门敞开着,露出里面黑洞洞的景象。 在经过一个露台时,季澜不知出于什么心理,用余光瞥了眼门内,恰好对上两只发着幽幽蓝光的眼睛。 他倒吸一口冷气,瞬息间已经踩上栏杆,弹射般落在了下一栋楼。 正当他微微松了口气,撑了下地面准备站起身时,目光却定在了露台对面。 甲虫的半截身子正露出在栏杆外沿,像是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它的触角晃了晃,而后两盏幽绿的灯照了过来。 季澜的呼吸一滞,动作也缓了片刻。 还不等他彻底看清,一个身影忽然自旁边翻了上来,恰好挡住他的视线。 季澜看着司清延将那只甲虫一脚踹了下去,而后朝他转过头来。 心脏归位。 相视一眼,季澜率先一步踩着栏杆跃向下一栋楼。司清延看着他的反应微微挑眉,紧随其后。 两人很快到达了戈茂所说的实验室。 身后的追兵不知是失去了他们的动向,还是已经放弃追逐。 实验室的二楼依旧灯火通明,连通露台的是一扇落地窗,透过窗可以看见里面林立的巨大容器。 实验室内一片寂静,只见容器上闪着微弱的红色光点,像是无数只眼睛。 忽然间,落地窗的玻璃被子弹击碎,裂痕还未完全蔓延开,就被一脚踹了进来。 季澜飞快地扫过那些容器,没过多停留,迅速地看向房间中央,只见那里固定着几张金属长桌,四角各一个锁扣连接着链条。 桌边停着一架推车,车上放满了各类小刀、镊子之类的工具。 通向楼梯间的通道一侧,一扇厚重的铁门虚掩着,腥臭夹着腐烂气息隐约自里面飘来。 只听吱呀一声,门从里面被拉开了,一只地底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季澜背靠通道转角的墙面,在他的正对面就是一个装着标本的容器,里面实验品的模样和那只走出来的地底人几乎一模一样。 他哪边都没看,低头通过脚步声判断那地底人的位置,听到它往楼梯口的方向去,他按在枪上的手指稍微松了些,因为冰冷而有些僵硬。 还不等他吐出一口气,一道杂乱的脚步声从楼下传来。 他望向楼梯方向,只见几个身着机甲的地底人扛着两个人走了上来。 “货来了货来了,让一让!” 随着楼梯口的那个地底人往旁边挪开,季澜看清了被扛着的两个人,一男一女,看上去都正值青年。 两人的身体被用胶布缠死死的,面色惊恐,但好歹看上去意识尚存,被放在桌上扣住四肢的过程中,那男生又开始挣扎。 地底人拿起了一旁的小刀,他的动作立刻停下。 那些地底人将“货”送来后就离开了,不一会儿,从那扇虚掩的门中又走出来一个没穿机甲的地底人,走向那个被绑在桌上的女生。 女生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她的眼中倒映出地底人越来越近的身影,眼泪自眼尾淌了出来。 在那地底人走到她面前,准备拿起刀时,她忽然说:“等等。” 地底人的动作顿住,两只毫无神采的眼睛冷冰冰地盯着她。 女生的双手双腿都被扣住,动弹不了分毫,她咽了咽口水,正思索着说些什么来拖延时间。 趁这个空档,季澜踹了一脚容器下部,“铛——”容器晃动起来,两个地底人倏地绷紧了身体,转过身。 其中一个低声咕哝了一句不知什么,而后从小推车上抄起一把小刀,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逼近,另一个地底人随即也跟了上来。 两者如临大敌地走到容器前,猛地一转身,将刀具对准了面前,不料却戳了个空。 “人呢?” 前面的地底人脱口道,下一秒,就听身后传来一道惨叫声,它刚要回头,腰间就被一个猛踹,直接飞了出去,撞在墙上又滚了下来。【】 50-60 第51章 从始至终, 季澜都没仔细看一眼那两只地底人,踹的时候更是连余光都没分过去半点。 “季车长?!”男生惊呼道, 说着又开始挣扎起来。 季澜看他一眼,上前替他们解开束缚。 “快走。” 季澜的话音刚落,那女生就已经跑向了楼梯间,他转头看向男生,后者却有些犹豫:“您一个人可以吗?” 季澜没料到他会问这句,微一怔,下意识想到了司清延,然而他看向刚才进来的露台。 司清延并没有跟进来。 他压下心中那一点转瞬即逝的异样情绪, 在男生肩上轻推了一把, “放心。” 男生这才迟疑地有了动作。 然而就在这时, 一声痛呼在楼梯间乍响。 季澜转身看去, 就见那女生兴许因为跑得太急, 不知怎么被绊了一下,从楼梯摔了下去, 膝盖磕地,狠狠跌倒在转角的平台处。 而刚才先被踹倒在地的那个地底人此时已经站了起来,拿着刀就冲向她。 季澜瞳孔骤缩,当即追了上去。 然而就在他快到楼梯口时, 一道撞门声却骤地在身后响起! 他脚步一顿, 转头看到另一个地底人拿起房间门后藏着的一把激光枪,枪口已经对准他的方向。 “再动一步我就开枪!王只说要你, 可没说要活的还是死的!” 季澜对上那地底人的双眼,方才在奔跑中强制忘却的某些记忆又浮现脑海。 胃部轻微痉挛。 呼吸变得有些沉, 他用力闭了闭眼,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而后将视线从地底人身上挪开。 这时,他的余光瞥见一旁男生从推车上捞了把刀,忽地朝着持枪的地底人就抡了过去。 “别过来!” 季澜立刻转头吼道。 却晚了一步,那地底人已经注意到了他,原本朝着季澜的枪口霎时间调转,对着冲过来的男生就按下发射键。 枪口中发出亮光时,男生举起的刀顿了一下,他脸上甚至没来得及露出惊恐的表情,激光已经穿透了他的身体—— 男生的脸上这才有了变化,露出几分茫然神色,手中的刀哐当落地,而后,他整个人笔直向后倒去。 与此同时,季澜朝前方抬起手,枪声“砰”地响起,在男生倒地后的几秒,地底人也扑通砸在地上,失去声息。 收回握枪的手时,指尖依旧忍不住轻颤,季澜连看都没敢看向地面,就转过了身。 楼梯上,拿着刀的地底人正一步步朝女生靠近,那女生跌坐在地,面对逐渐靠近的地底人,她拼命后退。 很快,她的后背就抵上冰冷的墙面。 地底人脱下了机甲外壳,也彻底撕开了白日里伪装得体的面具。 它朝着女生步步靠近,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刀刃在灯下闪着煞白的光。 “虽说活体实验有价值得多,但对于一些不服从的实验品,必要情况下死几个也影响不大。” 话音戛然而止,那地底人忽然歪了歪脑袋,自言自语道,“我要是偷偷把你吃了是不是也不会有人发现?” 听到这句话,女生登时愣在原地。直到地底人走到面前,她才像是反应过来那句话的意思,浑身颤抖起来。 忽然,她双眸微睁,倒映出地底人身后的人影。 她的颤抖微不可察地停顿了片刻,而后像是没看到一般,继续作出惊恐状。 季澜手中握紧了枪,朝着地底人的方向走近了些,而后抬起枪口。 地底人和女生的距离挨得太近,如果需要瞄准就必须要直视那虫子的身体。 光滑的外骨骼反着油光,叫人几乎能想象到子弹擦着飞过时的声响。 季澜咬紧了牙,正当他准备扣下扳机时,余光却却忽地瞥见楼梯下方出现一个身影! 就见司清延三步并两步踩上转角平台,枪声自他手中果断响起,一发子弹抢先一步从前方命中了地底人! 一切只发生在瞬息间,地底人倒地的同时,深色浆液从它身体里迸出,溅在了距离它较近的季澜身上。 雪白的衬衫上登时染上斑驳痕迹。更要命的是那浆液带着的腥臭味,叫人联想起那些落在玻璃窗上会发出“咔哒”声响的生物。 季澜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随着地底人倒下,它前面蜷缩在墙角的女生也完全露了出来,而她原本望向地底人的视线也正好落在了季澜身上。 方才无限接近死亡的恐惧终于在此刻压倒了她,眼泪如决堤江水般从奔涌出来,她胡乱用手背擦去,“季车长……” 虽说帝国倾慕司清延的女性不少,但多是些有些地位或姿色的,在许多普通人的眼中,他更像个笑里藏刀的阎罗,冷漠,危险。 相比之下,没有过往“劣迹”的季澜就显得安全不少。 即使刚刚生死关头救下她的是司清延,女生却还是下意识将希望放在了季澜身上。 女生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季澜抬眼对上她哭红的双眼,压下生理的不适,收回手枪,走到她面前。 “除了你们还有其他人被抓吗?” 女生摇头,像是意识到此刻紧急的情况,她强忍住了哽咽,借着季澜的手站起来。 “我一个人害怕,所以没和其他人分开,我们将近十个人都在一起,被围追的时候我怕拖大家后腿,就主动提出帮他们引开一部分地底人,之后再会和。汪眙担心我一个女生支撑不了多久,所以才跟来……” 汪眙应该就是那个男生的名字,说到他时女生的嗓音逐渐轻了下去。 季澜很轻地闭了闭眼,男生的尸体就在他身后,和那些地底人的残躯都令他不忍直视。 司清延在一旁注视着,指尖轻敲在枪管上。 这片宁静却没持续多久,很快就被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打破。 脚步声来自一楼,听上去人数众多,其中夹杂着几道来自男性的破口大骂声。 女生原本低垂着的眼帘倏然抬了起来,望着楼下的方向轻喃:“他们还是被抓了……” 她的尾音发颤,像是难以接受这个结果。 季澜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下意识抬起手想去扶她的肩,却在到一半时想到自己衬衫上的惨状,动作一顿,状似不经意地放下。 “跟在我身后。” 说完他转头看了眼司清延,往楼下走去。 下楼后映入眼帘的是一条狭长的通道,而通道的尽头,蓝色和橙色的液体在其后半封闭的空间内漫了一地。 若是戈茂或张邢此刻在这里,就会认出那个空间正是他们先前看到的摆满了标本容器的地方。 托他们的福,手榴弹爆炸引发多米诺骨牌效应,处在中间的十几个容器无一幸免。 而里面盛放的液体从里面淌出来,一直到了通道的“T”字形转角,反着浓稠的油光。 司清延的视线落在那片油光之上,忽然转过头,在季澜苍白的面上停留几秒,看向了她身后。 …… 实验室进门的地方,叫骂声、呼救声、碰撞声、破碎声,乱成一团。 十来个地底人将一群人类四面包围着押送到实验室,不料就在进门的刹那,忽然有人开了一枪,那一枪打中了一个地底人的胳膊,后者顿时大叫着将枪口对准人群。 开枪的人藏进了人群中,地底人无处泄愤,又不能轻易将这群人全部打死,只好大声叫骂。 人群中有反抗的被用枪柄重重砸在身上。 那地底人还想继续泄愤,被旁边的地底人拉了一把,“别耽搁时间,快点完成任务!” 争吵本该在这里结束,不料那地底人却是个暴脾气的,骤然被那么一拽,他当即转身回击,枪柄砸在了另一地底人的头上。 “你打我干什么!” 被打的地底人也怒了,转身就踹过去。 两人你一脚我一拳,很快打得不可开交。 在他们前面的地底人被动静吸引过来,有想要劝阻的,转眼也被拉入战局。 场面一度混乱。 这时,有个中年男人想要趁机逃跑,从背包里掏出枪,手忙脚乱地上了膛,却不慎走火,子弹打在地上,原本挤作一团的人瞬间如一窝蜂散开。 而离得最近的那个地底人在愣了一下后,赶紧朝他举起了激光枪。 然而不等瞄准,旁边一个妇女已经扛起从地表人那里捡来的斧头,对着它的脑袋就抡了上去。 地底人哪里料到这样的发展,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一斧子砸在了脑门上,来不及发出声音就板板正正地倒了下去。 其余人见状也都来了底气,纷纷抄起身上的武器,一股子朝身边的地底人冲了上去。 等内讧的地底人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时,已经被一人一拳放倒在地。 眼见押送的实验品居然不仅不害怕,反而群起而攻之,领头的地底人顿了几秒,抄起激光枪就朝天花板射了一枪。 “都给我停下!停下!王的命令你们忘了?找死吗!!还不快抓住这群该死的实验品!” 它的话音落下,那些被迫卷入拳脚之争的地底人这才想起自己有武器,赶紧端起了激光枪。 枪口一对准人群,原本还打成一团的男人女人中年青年动作皆是一顿。 “啪嗒”。 妇女手中的斧子掉在了地上,面对枪口,她缓缓举起双手。 这时,一道急促的脚步声忽然自实验室后方通道中响起! 作者有话说: 这几天还是随榜,29、30、31更,2.1和2.3更。 第52章 就见一个女生扶着墙急匆匆地跑了出来, 跑到距离入口大厅还有几米距离时,她注意到了围在那里的一群地底人。 惊恐一瞬间爬上她的面部。 女生扶墙的手一顿, 猛地用力,没有半点犹豫,转身就跑。 站在人群最前面的那个妇女认出了她,“那不是小邱吗?她还活着?!” 她的嗓音将所有人的视线都引向女生,就见女生边跑,边朝通道里面喊:“你们快跑啊!别往这里来!好多地底人追过来了!!这次我们打不过了!” 她的嗓音高而亮,在通道中回荡。 领头的地底人当即反应过来,转头就对身边人道:“里面还有实验品!留一半人在这里看着这些人, 剩下的立刻跟我去追!” 说完就追着女生的方向跑去了。 人群中有人下意识轻喃:“不是只有她……” 话还没说完, 站在最前面的妇女“嗬”了一声, 从地上搬起斧子就创飞了离她最近一个地底人手中的枪。 “老娘怕你?!不就是虫子吗!我睡垃圾桶旁边的时候一脚一个, 大一点怎么了, 大一点我照样——” 她话没说完,旁边骤然传来激光枪的声响! 关键时刻, 身后有人推了她一把,她一个踉跄,这才惊险躲过。 “现在我们人多,一起上!”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一窝人再次蜂拥而上, 冲着剩下的地底人就袭了上去。 而另一边,叫小邱的女生一刻都不敢停, 一口气跑到转角口,跨过地面的液体就迈向其中一侧。 激光接踵而至, 射在转角的地面。 一只手恰逢其时地拉了她一把,让她得以避开。 跟上来的地底人总共有六个, 见女生拐进转角,转眼消失在视线中,它们想也不想就跟着拐了进去,不料一脚踩在地面光滑的液体上,一个接一个,纷纷摔了四脚朝天。 跟在后面还有两个没来得及中招的见状就要后退,天花板却骤然荡下一个人来,一脚一个,将它们一同踹进了转角。 原本正挣扎着爬起来的几个地底人只来得及看到一双浅褐色双眼,下一秒就被飞来的两人猝不及防一杵,狠狠撞在了墙角。 司清延从天花板跳下来,拍了拍双手,从腰间拔出手枪,对着满地的地底人就扣下扳机。 转角另一侧,几米之外的通道中,季澜正和那女生站在一起,司清延将枪对准地底人的时候,他下意识移开了视线。 女生同样看不得这一画面,边平复着呼吸,边扭头看向旁边。 刚刚司清延提出要她帮忙将地底人引过来时,她还是有些犹豫的,但回想起他刚刚才救了她,加上顶级上将远扬的“威名”,她还是答应了。 于是就有了刚刚那一出戏。 听到枪声在不远处响起,夹杂着爆浆声时,她的面色还是无可避免地有些难看,只好将目光投向身旁的季澜,以求一些安心。 谁料一转头,却看到后者的面色惨白,几乎如同一张薄纸,黢黑的双眸深得可怕,被抽去神采般,怔怔地望着某处,眉头紧蹙,似是极力忍耐。 “季车长,你……还好吗?” 胃里翻涌着,痉挛的同时带着针扎般的绞痛。季澜的手指刚放上胃部,听到女生的话,他动作一顿。 余光注意到女生看过来的面容,他放下按在胃部的手,另一手状似漫不经意地扶着墙,以维持站姿。 他缓慢地出了一口气,出声时嗓音低沉而疏离,“没事。” 女生看着他的脸,微微蹙眉,正要说什么,枪声已经停下,司清延跨过地面的狼藉走向这边,衣服上没有沾上半分脏污。 季澜紧皱的眉头稍微松了些,朝他走了过去。 三人走到大厅时,那里的“战争”正好处在僵持状态。 不远处的地面上躺着一个地底人,看上去已经不省人事。 两个男人正将一个地底人按在地上,后者挣扎着要去够前面的枪,而另一个鼻青脸肿的地底人对着他们举起了激光枪…… 激光在枪筒中蓄能,即将发射之时,一把斧子从空中飞了过来,恰好劈在地底人头顶,后者瞬间倒地。 而扔出斧子的妇女在下一秒,就被身后的地底人扑倒在地。 地面掉落着各种大的小的武器,缠斗在一起的两方则皆手无寸铁。 季澜在几米之外就停下了脚步,他一眼扫过地面惨状,胸膛轻微起伏,不等大脑向身体发出求救的信号,他果断拔出手枪,对着落单的地底人就开了枪。 枪声响起,顿时像是惊雷落地。 所有人的动作皆是一顿。 下一声枪响却毫无预兆地紧接着响起。 原本正按着地底人的两个男人抬头看去,不等眼中露出激动或是惊愕的神情,一发子弹就倏地打了过来,浆液从地底人身上迸出,糊了他们满脸。 又是连着几道枪声,没留给地底人任何反应的时间。 能源特组的成员与那些地底人几乎是你缠着我我勒着你,距离差不了多少,然而每发子弹精准击中的却都是地底人。 刚开始还有人面露惧色,到越后面,那些人的心跳也随着一声声枪响平稳下来。 然而若是有人在这时一直关注着季澜,恐怕会惊恐得有些绝望。 因为准确来说,季澜拿着枪,根本就没有瞄准,他的乌黑的眼眸宛若无机质,蜻蜓点水般在地底人身上扫过,手指就已经扣动扳机。 稍有偏差,子弹夺的就不是地底人的命,而是他们的命了。 站在他身后几步之遥,司清延目睹了这一切,他的目光停留在季澜的后脑勺,指尖微微屈起,面上鲜少地露出几分疑色。 这群人虽能和地底人勉强打个平手,但在对方有热兵器的情况下,他们也撑不了多久,更何况随时都可能到来的援兵。 但季澜来了就不一样了。 见识了他刚才的操作,先前还对这位年轻陌生的列车长不屑一顾的人,此时皆如同见到了救星,态度一百八十度翻转。 等所有地底人都被解决,几个年轻的男人连脸上的浆液都没来得及擦,就围着季澜一拥而上。 “季车长!” “季车长,接下来往哪走,我跟您一起吧。” “季车长……” 面对几张怼上来的脸,季澜握枪的手指一松,枪柄险些脱手。 所有人就见这位列车长蓦地退后一步,嗓音冷淡:“我还在被通缉,跟着我不安全。你们先去出口,那里应该有不少地底人,切记不要单独行动。” “我留下断后。” 刚才有地底人已经呼叫了援兵,还不知什么时候到,闻言众人斟酌一番,很快赞同了他的提议。 刚刚战胜了地底人,一群人此时信心十足,不多犹豫就各自抄起地上的武器出了门。 只有小邱的脸色不算好,她先是亲眼见证了同伴死在自己面前,又发觉季澜异常的状态。 其他人都已经迈出了门,她很快被落在最后。 准备出门的前一刻,她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季澜,见他面色似乎好了些,这才跟上队伍离开了。 实验室只剩下司清延和季澜。 司清延抱臂半倚在墙边,看着季澜往实验室外走了几步,出门时骤然踉跄了一下,他眉头轻挑,放下手臂就要跟上去。季澜却已经自己扶墙站稳了。 司清延走出去时,只见他手指弯曲撑着墙,几乎半边身子都压在了上面。 他上身蜷缩,脊背紧绷着,迟来的五感愈发强烈而敏感,顷刻间吞没他的忍耐克制。 胃部宛如翻江倒海,阵阵抽搐,他止不住地呕吐,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他肩膀明显地耸动着,衬衫被汗水打湿,在肩颈划出分明的弧线,衬得他身形愈发单薄。 片刻,季澜抬起头,面上染了淡淡绯红,那双漆黑的眼眸像是在水里浸泡过一般,蒸出一层雾汽来。 对上视线时,司清延竟然越过那双近乎失焦的眼,看出几分荒诞的情色来。 他顿了一下,就见季澜撑着墙似乎是要直起身来,然而却未能如愿,不自觉发软的双腿使他身体一晃,骤然向前栽去! 坠到一半时,司清延伸手接住了他。 感受到男人冰冷的身体,司清延脑中冷不丁冒出一句话:这末日世界还真是克他的。 这个念头来得没头没尾,他几乎有些想直接将季澜扛出去,强制结束这次任务,好过再看他这样一副要倒不倒的样子。 季澜的呼吸忽然急促,下坠时他的手指下意识抓住了身边唯一能抓住的东西,攀上司清延的肩膀支起身。 “就这样还断后,顶多给那群一有风吹草动就六神无主的人吃颗定心丸,有意思么?” 司清延语气讽刺,说着他抓住季澜攀在肩上的手,指尖在他腕骨上用了力。 似是感受到了痛意,季澜逐渐回过神来,目光聚焦在司清延衣领,心道,他还真是这样想的。 无论之后怎么样,至少在解决问题之前,他必须先稳住人心,让场面不至于走向失控。 他歇了片刻,刚想站直身,衬衫上刚才沾染的腥臭味再次扑面而来,他浑身一抖,好容易抑制住的反胃感再次袭来。 “衣服借我一下。” 他忍着恶心,低声道。 闻言,司清延眉头挑起,正要说话,季澜搭在他身上的手蓦地滑下,揪住了他的外衣。 他手指下意识松开。 下一秒,就见季澜一把扯开自己的衣领,单手将衬衫脱了下来。 第53章 衬衫在他手上停留不几秒, 就被扔到了地上。 衬衣之下,是肩背瘦削却结实的身体, 季澜的肌肉没有很夸张,但依旧清晰可见流畅的线条,沿腰腹向下一路勾勒,直至没入裤腰。 这是司清延完全没料到的发展。 他看着季澜脱去衣服,视线自他裸露的上半身一扫而过,转回那张冷白的脸上,迎面对上墨洗似的眼。 司清延很轻地扯了下唇角,顺着季澜的拉扯将制服外套脱下, 任由他套在了自己身上。 而后, 他往旁边微微侧身, 半倚在墙上, 看季澜扣上衣扣, 他脑海中无端再次浮现男人先前衬衫衣领半敞的模样。 司清延喉结轻微滚动,低声问, “早上那死虫子把你叫去,到底做了什么?” 甫一出口,他忽地觉得自己的语气莫名地有些像质询晚归妻子的怨夫。 这个想法刚浮现在脑海,顿时被他按了回去, 状似不经意地稍稍撇开视线。 说出口时他完全不经意, 但对于季澜来说,这句话却押中了关键词。 他正在扣扣子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颤。 回想起自己在餐室时不知道这些地底人的真实面目, 和那所谓的“王”还有过肢体接触。 此刻回忆起那时的触感,他顿时觉得浑身如同蚂蚁爬过一般, 毛骨悚然的感觉一瞬间冲上头顶。 他双唇紧抿,几乎要将面上仅剩的一丝黑白以外的色彩抿没。 司清延没听到回答, 一侧眸见季澜的面色相比刚才貌似更差,生怕他下一秒就支撑不住直接倒下去,想也没想就扶住了他的肩。 季澜抬起眼,就在这时,一道铃铛声由远及近地传来。 就见道路转角处,一支排布齐整的队伍正朝这边走来,队伍的中间位置是一个比周围高出一截的移动舱。 铃铛声正是从那移动舱两侧挂着的装饰上发出的。 随着舱体在地面的滑动,声响在黑暗且空荡的街道上如同亡灵鬼魅般,一下下敲击着人的心脏。 透过舱体的玻璃,凭借里面昏暗的灯光,只见“王”正翘着二郎腿坐在躺椅上。 队伍中的地底人已经注意到实验室外的两人,很快队形变换,更多的地底人手持武器赶到了最前面,加快脚步朝两人所在的方向奔去。 而移动舱内,“王”从旁边的小说上抓起一把不知什么原料的冻干小块扔进嘴里,绕有兴味地看着这一幕。 见到季澜时他眼睛一亮,里面同时闪过兴奋和狠厉的神色,朝手下的地底人摆了摆手,后者立刻围上去。 在察觉地底人的刹那,两人就开始往反方向跑,然而地底人掌握熟知地形的优势,很快从三面逼近。 对方人多势众,两人被迫正面应敌,几乎顷刻步入绝境。 刚才过来的一路上司清延都在默默记忆着方向,早已在心里规划好逃跑的路线。如果一个人的话,他有把握随时可以逃脱。 只是…… 他侧睨了眼身边的季澜,后者虽然神情紧绷,手也已经按上腰间的手枪,看上去随时准备迎战,但司清延却并不觉得他这副模样能维持多久。 一旦出现意外,毫无疑问会拖慢进程,面临的风险也更加未知。 他的视线降落在季澜的侧脸,在这个时候,他居然还有闲心一寸寸扫过他的眉眼、鼻梁和双唇。 最终近乎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必须要活着回去,从第一次来到爱尔拉曼已经过去了十多年,这十多年里,他如履薄冰,伪装附和,埋伏在这片繁华的腐朽中一路攀升,这才走到今天这步。 除了性命,他没什么不可以失去的。 更何况……季澜只是他带回来的一把刀。 想到这里时,司清延指尖轻轻地勾了一下。 然而不等他作出下一步动作,被他框在视线范围内的人却忽然挣脱出去,毫无预兆地拽了他一把,朝着斜后方的巷子中就跑了过去。 那些地底人怔了一瞬,司清延赶紧趁机跟上。 进到巷中后,季澜迅速找到掩体躲藏,同时打开指环显示屏拨通一个联系人。 通讯几乎立刻就被接起,电话那头传来一道温和的嗓音:“季车长。” 季澜没时间控制自己紊乱的气息,迅速道,“程一,你现在尝试驾驶列车,靠近另一个地底出口处,打开能源收集器。” 相比驾驶列车在虫洞间穿行,这些操作非常简单,参照这少女先前的表现,完全可以胜任。 说完后只来得及听对方应了一声,季澜就挂断了通讯。 司清延在一旁目睹这一幕,很快意识到他是想让通过将吸收能源核心来让地底发生坍塌,从而拖住那些地底人。 但毫无疑问,这样做的风险极大,最糟糕的结果就是所有在地下的人与那些地底人同归于尽。 司清延觉得面前这人又一次刷新他对他的认知。 说优柔寡断吧,这时候他又果断得彻底。 挂断通讯,季澜冲他抬起眸,“司清延,能不能帮我个忙。” 被他盯着的人微微挑眉。 “带那些人出去。” 带那些人出去? 司清延愣了两秒,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时,他几乎要给气笑了。 他唇角绷直,沉下眼,目光没什么温度地打量了一遍面前的人,冷声道:“你求我吗?” 他这话说得不重,若不是他的双唇轻微开合,季澜几乎以为他没说话。 但他凭着体内短暂飙升的激素维持到现在的状态已是勉强,一时间没听清司清延说了什么。 只见他面色冰冷,季澜想也不用想就知道司清延不可能同意,于是深吸一口气,拨开他的胳膊,兀自朝着巷子外走去。 “我去引开地底人。” 他嗓音落下,司清延转头看去,目视着他身穿黑色制服外套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很快,街道上就传来了混乱的脚步声。 司清延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忽然没什么情绪地笑了一声。 如果换成他,这次任务早该结束了。 刚才季澜看向他的眼神再次浮上脑海,他停顿片刻,转过身朝反方向跑去,翻过巷子深处的墙,转眼不见踪影。 地表。 一望无际的荒漠中,通体苍白的列车如游龙般自乱石林中穿出,转眼又似无头的苍蝇东歪西摆,身后乱石飞滚,所经之处黄沙漫卷。 车厢内的人如同面团一样被颠来颠去。 很快就有人不堪忍受拽着扶手发出爆鸣声:“你慢点啊!!不会开就别硬上行不行?” “就是,小姑娘开什么车,季车长呢?!” 驾驶室里,程一正硬着头皮暂时接替季澜的岗位。 她双腿扎马步,一手把着操纵杆,另一手紧抓着操控手册,麻花辫因惯性被甩至空中,在后面追赶着头皮。 听闻身后的叫喊声,她目视前方,头也不回地反击道:“季车长让我开的,爱坐不坐!不坐下车!” 刚说完,列车忽然撞到地面一块翘起的巨石,猛地一颠,她的尾音和列车一起飞了出去。 总算开到了地底的另一个出口附近,列车一个急刹骤停,程一松开手,抹了把额头的汗,按下了收集器。 做完这些,她转身打开驾驶室连通客舱的门,门一开,几个人顿时失去支撑,萝卜似的滚了一地。 程一眼疾手快,迅速往旁边躲开,这时,地面开始震动起来。 地底的光球熄灭时,巨量的能量储存在球体的中心,随着收集器的开启,球体像是受到某种力量的吸引,剧烈地晃动起来。 激光声在身后响起,季澜旋身避开,闪进一间店铺中。 店铺的吊灯不断地晃动,在他踩进门的刹那从天花板飞出,摔在了地上。 身后,几个扛枪的地底人已经逼近,季澜回过头,抽出枪对准它们就连开几发。最前面的几个地底人毫无悬念地栽倒在地,它们倒下后,很快就有新的地底人跟了上来,形成一个弧形将他围住。 季澜后退了几步,后背抵上柜台,他视线环顾四周,寻找脱身的机会。 他刚才一路将地底人引向远离出口的方向,又在拐角处甩开了几波,从而混淆视线,达到不让它们太快发觉他意图的目的。 途中他还抽时间给已经到达出口通道处的人发了消息,让他们撤离。 然而这样终究只能拖一时,守在通道的地底人很快会发现问题,给其他人通风报信,他必须尽快抽身赶过去。 地底的震动越来越明显,穹顶处开始往下掉落碎石,溅起的烟尘进一步干扰了黑夜中的视野。 季澜眯起眼,借着对面店铺的光亮,持枪的手腕抬起,对着前方再次扣下扳机,却只听“咔哒”几声空响。 他顿时一怔。 黑暗中,地底人的脚步声不断靠近,他们手中的激光枪枪口发出荧荧蓝光,照亮了季澜面前的地面。 忽然间,地面猛然一震,竟从中间直接断裂开来,一道深不见底的峡谷骤然拦住那群地底人的来路,更有几个地底人被地震撂翻在地。 好在季澜背靠柜台,没有因此失去平衡。 眼见地底人被裂谷隔开,他转身从店铺后方破窗而出,抓紧时间赶向出口通道的方向,一路有惊无险,在地底的坍塌进一步强化前,他赶到了通道。 通道石台的入口周围,因为震动地面翻起道道沟壑,乱七八糟地横着许多具地底人的尸体。 看到那里已经没人时,季澜一路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放松片刻,轻轻呼出口气。 而不等他短暂地喘息片刻,穹顶的岩石也开始坍塌,比先前更加巨大的石块砸了下来,幢幢高楼眨眼间被砸得东歪西倒。 失去了能源核心的维系,这个被创造出来的“新世界”用不了多久,就会彻底沦为废墟,而后整个星球,成为散落域际的尘埃。 在头顶碎石砸下之前,季澜跃过地面的坎坷,跳进了出口石台。 第54章 地面的晃动越来越剧烈, 包裹着的石壁也逐渐开始有小碎石掉落。不知是因为这个原因,还是星球的能源已经快见底了, 石台上升的速度逐渐变慢。 在距离地面还有近一米距离时,石台蓦然停住。 季澜抬起胳膊挡了下蹦过来的碎石,一只脚踩上了地面。 然而与石台契合的地面本就接近坍陷,一受力,骤然如散沙似的松碎开,滑了下去。 这时,一只手从上方伸过来。 季澜没有选择的机会,只来得及扫过对方沾了尘土的雪白衣摆, 攥住了那只手。随即他感受到后者用力一拽, 他借力踩上地面。 刚站稳身子, 季澜就注意到不远处停着的列车, 舱门打开, 一行人正你推我挤地上车。 到处都是塌陷,地面震动的声响如闷雷滚滚, 没人注意到身后发生的事。走在最后的几个人回过头来,朝这边喊:“司上将!” 季澜微怔,手还没来得及松开,就被司清延拽着向前走去。 驾驶室里, 程一将凌乱的头发往身后一拨, 走出来见到季澜时,她双眼微睁, 视线在他的着装上掠过,顿了几秒后迎了上去。 列车的舱门关闭, 在地表塌陷之前,列车离开地面, 悬停在半空中。 从车窗向外望去,就见绿洲的方向,密密麻麻的地表人从茂林中探出头来,然而下一秒,它们脚下的地面就轰然坍陷。 茂林顷刻变为废墟。 能源收集器的指示灯由橙变绿,发出嘀嘀轻响,示意能源核心收集度达到百分之九十以上。 印着“星际101”的列车在星球上方盘旋片刻后,朝着域际飞驰而去。 “来了来了!” 出征机场的卫星楼内,盯着控制台的人忽然出声。 就见他面前电子屏显示的航向图上,一个闪烁着的绿色光标忽然凭空出现,正朝着下方的红色据点前进。 “星际能源特组完成任务,总历时六日,列车长季澜,特组成员共八十五人。” 一个脖子上挂着工作牌的青年是能源局的人员,他站在列车边,一边核对着数据,一边将报告发送给上级。 “据初步视察,此次任务列车完好度:高,回归人数:七十四,存活率:百分之八十七……” 他边念边在面前的显示屏上写下数据,写着写着,他忽然顿了一下,看着笔下的数字缓缓睁大了眼睛。 “七十四?百分之八十七?!这怎么可能啊?!” 男人的声响在贵宾室中响起,他关闭了通讯手环的屏幕,抬眼看向身边的女人,“能源局那帮人办事也太马虎了,这都能数错。褚上将,等我去现场确认一下!” 褚云烟却稍微抬起手,在他面前意思性地挡了一下,高大的男人顿时停住了脚步。 她站在窗前,抬眼望去,外面就是列车降落的停机坪,那些刚从车上下来的人正前往评估中心等待表现打分。 褚云烟的视线落在人群中一黑一白的两个身影,微微眯起眼,在黑发男人的身上停留了几秒,她从一旁的沙发上抓起皮夹克,随手披在身上,转身出了门。 这次参与任务的大多数都是新人,或多或少都受了些轻伤,但都能正常行走,回来的喜悦让他们几乎忘记了伤痛和不久前的惊恐。 评估中心还是头回见到如此阵势,那群人进来的样子看上去不像是经过一场死里逃生,而是跟旅行回来似的。 负责的工作人员反复确认了好几遍,最后随机揪了一个面带笑容的中年男人询问,“你对这次任务有什么感想?” “挺刺激的。”男人随口答,顿了顿依旧面带笑容补充道,“不过下次不会来了——对了酬金什么时候发?” “……不危险吗?你不害怕吗?” “还好吧。害怕倒不至于,就是恶心了点。” “……你有听说过以往的任务平均死亡率都高达百分之五十吗?”工作人员缓缓睁大双眼,抻着脖子干巴巴道。 另一名工作人员听到这话,伸手就捂住他的嘴,“乱说什么!?想不想吃饭了?” 那人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谁料对面的中年男人面不改色,“这样吗?那一定不是季车长带队的吧,有季车长在我简直安全感爆棚!我跟你讲,他拿枪对着我们扫射的时候简直帅爆了!我下一次还要跟季车长——哦不是,没有下一次了,什么时候发钱?” “行了,下一个。” 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记下评估数据,抬头看向下一个走上来的女生。 “邱……” 工作人员刚报了个名字,女生就迅速答话,“邱琳。” 工作人员点点头,抬起头正要看向显示屏的评估数据,却迎面对上了女生炯炯的双目。 “我也觉得季车长非常让人有安全感!他看上去跟我差不多的年纪,但遇到危险他总是会站在我前面,我可以看得出来,他在努力地让我们都活下来,但是……” 说着说着,她像是忽然想到什么,眼眶中浮起一汪水。 “……?” 工作人员再次睁大眼睛。 评估中心之后就通向出口,短发金眸的女人抱臂而立,视线轻飘飘地掠过每个走出来的人。 忽然间,她撞上一双深灰色的眼睛。 少女似是不经意朝她的方向看过来,视线相撞的刹那,又无比自然地移开。 褚云烟的视线却随着她移了一段距离,直到看她的背影消失在出口的转角,她微微眯了下眼。 褚云烟作为一名女性,在以男性为主的军部却可以做到和司清延平起平坐,她的星级不比司清延,是因为她不争不抢,出的任务少,也没有司清延那样的野心。 但帝国只要认识司清延的,不可能不认识她。 “褚上将。” 男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她转过头去,就见工作人员递来一份评估报告,“这里是这次任务的评估结果汇总。” 褚云烟接过报告,就听工作人员说:“除了司上将和季车长,这次还有一个人的分比其他人高出一大截……已经接近司上将的分数了。” “司清延玩玩的。” 褚云烟一边翻看着报告,一边随口说。 她的视线停在那个“9”开头的评分,移到了右侧的名字上。 “程……一。” 褚云烟轻声念出上面的字,转身对身边的男人道,“帮我找这个人的经历和信息。” 说完后她合上报告,还给那名工作人员,后者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用一种希冀的眼神望向她。 褚云烟斜睨了他一眼,对方立刻畏畏缩缩地低下头去,转身准备离开时,她朝工作人员抬了抬手,“自己去财资会所,报我的名字。” 抛下这一句后她很快就消失在出口处。 身边的男人办事效率很高,很快就得到了关于程一的信息。 程一,女,十六岁。 档案上关于她的信息很简单,只有寥寥几句,大概讲的是她生活在肯曼的贫民窟,没有血脉相连的父母兄弟在世,从小跟着街头捡垃圾的婆婆长大。 “她之前有过任务经历吗?” 褚云烟问,滑动显示屏观看上面男人发过来的关于程一的公开档案。 忽然,她看到了上面的照片,指尖一顿。 男人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根据能源局的记录,她这是连续第五次参加任务了。” 褚云烟的手指不小心在屏幕上滑猛了一下,页面飞快滚动出残影,她随手熄了屏,低声自语,“我说怎么觉得那人之前见过。” “之前她的分数都没这次这么高,相比您之前看上的那些人,她只能算是普通偏上。” 男人话音刚落,就听到褚云烟轻哼了一声:“死亡率接近一半的任务,你说正常人有人敢参加五次吗?” 男人这回哑了声,过了几秒,干巴巴道:“只要完成一次任务就可以进入军部,虽然薪酬不比能源任务,但至少稳定且安全系数更高,还有晋升机会……如果一个人愿意连续参加五次能源任务也不进军部的话,原因就只能是——他短时间内非常缺钱。” “你派人去暗中盯着她,近期动向都报告给我。” 说完后褚云烟转头看向窗外,双唇微不可察地轻轻翘起。 “小季可以啊,要不是你在我都想趁机挖墙脚了。” 指环微微振动,司清延点开看到的就是褚云烟发过来的消息。 司清延挑起半边眉,余光自旁边座椅上的人脸上点过,回看屏幕上那行字,正要回复,应灼的通讯就忽然打了进来。 司清延退出消息界面,接通了通讯。 “鼎鼎大名的顶级上将,终于着陆了?” 对面传来男人没个正经的问候,司清延凭借环境声判断出他又正在花天酒地,只能隐隐希望他不是在边做什么上不了台面的事边跟他联系。 然而事与愿违,他刚这么想完就听对面传来男人一道低低的抽气声。 司清延果断地挂断通讯。 飞艇正好降落在平台,下去时他侧目瞟向季澜,男人半垂着眼,鸦睫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浅淡阴影,看上去像是快要睡着一般,如同深秋的枯叶,稍一不慎就会被吹落枝头。 他想也不想就伸手扶了一把,对上有些恍惚的双眸。 季澜回来后的状态实在不算好,硬撑着驾驶列车回来肯曼,离开出征机场后才终于得以喘息。 司清延觉得他有必要和他重申列车长的责任所在,但回想起这人的固执他心里就一股无名火。 当时把他带回来,有一部分原因是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曾经的影子——如果有机会遇到过去的自己,他一定会让他更早地放下对任何人的恻隐之心。 但直到后来,他才发现季澜和他一点也不像,甚至可以说是与他的设想南辕北辙。 如果没有那颗可笑的善心,季澜对他而言的确是个很好的助力。 不过他可以慢慢来。 司清延将人带回屋子,叫了个医生上门,做了检查确认没大问题,就放他在房间里休息了。 他前脚刚踏出房间门,指环后脚就振动起来。 通讯那头,应灼委屈道:“……我在按摩。” “地底酒馆?” “嗯哼。” “那正好,帮我查点东西。” 作者有话说: 终于结算了。 就快到我喜欢的情节了!!【尖叫】 第55章 “这次能源任务, 我遇到一个奇怪的人。” 司清延边说边往楼下走,脑海中浮现起少女的模样, “她的表现太突出了,完全不像一般人该有的反应。以及,手臂上有一串像是数字的刺青。” “刺青?”应灼愣了一下,“我记得肯曼不允许公民私自这么做,那人是有钱还是有权?” “是个女孩,叫程一。” 司清延说完这句后,应灼那边就没了话音,只听环境似乎从嘈杂的房间内换到走廊上, 片刻后, 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司清延屈着一条腿, 半坐不坐地靠在沙发扶手上, 过了一会儿, 听到通讯里传来应灼的声音,“让他们去查这个人了。不过司清延, 你也该亲自过来一趟了吧?” “没空。” 听到通讯中男人冷漠的话音,应灼撇了撇嘴,正好遇到两个迎面走过来的女郎,他顿时带上笑容, 朝她们抛了个媚眼。 “你都多久没陪我一起来玩了, 不光是我,姐姐妹妹们都想你得狠啊, 司上将。” 应灼看着两名女郎走近,对着通讯说, 刻意加重了最后三个字。 见两个女郎的脚步一顿,朝他看过来, 应灼从兜中掏出两张卡,用两指夹着递了过去,“vip大包厢,一会儿见~” 余光随着两人离去,应灼忽然压低嗓音,“还有啊,你总和姓季的冰块在一起,肯曼都传开了说你最近喜欢男的,这还有几个哥们儿等着勾搭你呢。” “帮忙应付掉,别让我看到。” 应灼笑了一声,泼赖道:“那我可办不到,你再不亲自来证明一下自己是直的,下次来缠着你的就不止小美女了。” 话音刚落,通讯再次被无情挂断。 走到门口时,司清延回头楼上望了一眼,压下门把。 十分钟后,他出现在地底酒馆门口。 应灼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一见司清延,他一撩头发,迎了上去。 不说应灼的一头红发太过醒目,单是司清延一出现在那,就将一路上男男女女的目光都吸引过来,前往包厢的途中,好些人朝他们打招呼,露出翘首之姿暗送秋波。 司清延还穿着制服衬衫没换,领口随意地扯开着,周身带了几分冷厉,但在对上那些人的视线时,眉目间又顷刻换上脉脉的笑意。 快走到转角时,他的目光忽然在前方一人身上顿了顿,后者像是没有丝毫意外,率直地望向他的眼睛,嫣丽的红唇挑起,朝他走上来。 “上将,好久不见。” 还不等司清延有所反应,旁边的应灼已经率先注意到女人,开口道:“哟,今天是哪阵风把斐折小姐都给刮过来了啊。” 女人晶蓝色的眼眸却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到司清延面前,将手中盛着暗红色液体的酒杯往他面前递了递,笑眼明媚,“喝酒吗,司清延?” 司清延看着她酒杯中的液体,没有动作。 斐折将酒杯在空中举了一会儿,又看向他身后的应灼。 见氛围不对,应灼早已在她看过来前就转开了眼,双手插兜,抖着腿若无其事地望向一旁。 “怎么,连在我面前装都不装一下了?” 斐折冷笑着收回目光,将酒杯递到唇边喝了一口,用手背擦了擦唇角,重新看向司清延,“还是说,你就没把瓦希和放在眼里?” 闻言,应灼抖动的腿一僵,瞪大了眼睛望向她,似乎没想到这位帝戚竟然毫不掩饰地说出这种话来。他敛了笑,朝司清延瞟去。 司清延却并没有因为这句话有过多的神态变化,他几乎立刻读懂斐折话中的意思是在试探他。 在女人的目光中,他不慌不忙地弯了唇角,看似有些无奈,道:“斐折小姐,正是因为敬重,才不敢玷污了你的声名。” “至于我对帝国的诚心,我相信帝王也看在眼里。” 说着,他不等回话,就稍一侧身,从斐折旁边走了过去。 听着脚步声在身后远去,斐折顿了顿,忽然仰起头喝下杯中剩下的酒,将酒杯随手丢进旁边的垃圾桶。 她胸膛轻微起伏,片刻后,她脑海中回想起之前的画面,又缓缓扯起唇角。 “想让我怎么帮你搞定司清延?” 尤罗微微俯身,手肘托着下巴,看向旁边沙发上的女人,“做戏什么的我可帮不了你,而且这是我们之间的交易,我不想让帝王知道。” 斐折看着他,微笑道:“司清延这样的人,你也想控制在自己手中吧?” 男人仰起头,五指叉进头顶,将银灰色长发梳向脑后,像是没听到她的话一般。 斐折紧盯着他,“只需要你给他安排一个S级任务,在不引起司清延怀疑的前提下,等他回来时继续打压他,然后告诉他只需要和皇室缔姻,就可以凭借帝戚的身份获得特殊待遇,再加上他先前的功绩,在哪里都能压人一头。” 尤罗舔了舔唇角,眼角带上几分弧度,却依旧没说话。 “到那时候,我会帮你牵制他。” 听到这句话时,尤罗终于轻笑出声,“那样冷血薄情的人,你也敢把自己和他绑在一起。 “可见你也不好对付啊,斐折小姐。” “如果哪一天你们要他的命,也顺便把我解决了吧。” 几乎是他话音落下的刹那,斐折就接道。 尤罗愣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神逐渐变得复杂,他指尖很快地轻敲几下,最终蓦地漏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叹。 vip包厢内,司清延懒散地靠坐在沙发里,一手搭在沙发背上。 “司上将……” 坐在司清延边上的女郎娇滴滴出声,起身给他从瓶中倒了一杯果酒递过去。 递过酒杯时,她想趁机伸手去环他的脖子,却被司清延避开。 一旁应灼咬了一口女郎喂来的果片,一手搭着香肩,见到这一幕时他忍不住吐槽,“哎哟你这多没意思,是不喜欢这个?要不给你换一个——要男的还是女的?” 话音刚落,司清延的目光就朝他剜来。 对上那双凌厉眼眸,应灼一秒怂,收回视线,就听男人的嗓音响起。 “我没记错的话,你这次叫我过来,是有的话想和我说?” …… 几分钟后,宽敞的包厢内只剩下沙发上两个男人。 应灼一脸不情愿地坐在那里给司清延转达消息,其中包括上次司清延让他查询的蒋羡的信息。 那人是个普通平民,四十岁左右,只有一张模糊不清的像是他年轻时候的照片,上面的男人下巴削瘦,两颊凹陷,一只眼睛是灰色,而另一只眼睛则是深蓝。 档案上的个人经历则是干净得像是白纸,扔进一堆全是贫民窟居民的简历中就再难找出。 “不过小道消息说,这人以前有个妻子,但在肯曼自杀了。” 应灼道,“贫民窟里的人太多了,每天出生多少死亡多少,还有那些流浪街头,不知从哪个垃圾堆里突然冒出来的……根本不可能所有都登记在籍,这人有记录,在帝国待的时间应该不短,至于经历大概率都是批量套的模板。” 应灼待在肯曼的时间长,司清延出任务的时候他都在和那些花花子弟一起寻欢作乐,这些藏在阴沟里的事时常是众人的谈资,他听得多,偶尔也插几句嘴。 “哦对了,还有最近我听说一件事,据说是从皇室那里透出来的消息。说是十多年前瓦希和提出要加快对外星球的征伐进度,对军部进行了一次整改。军事局内部大换血,很多不愿意参加征伐战争的人被放逐到帝国的边缘星球,冻结账户,一夜之间成为平民。除此之外,还有大批军员被裁员,当时军中急需用人。” 应灼说着从桌上盘子里揪了一颗葡萄扔进嘴里,看向司清延,“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就是那时候进入军部的。” 没错。 司清延很快地回想了一下那时候的画面,又一次巩固了自己的目的。 他的视线漫不经心地望着应灼揪葡萄的手,忽然想起之前在霍仑遇到的那个壮汉,抬眼道:“那些人被放逐到了哪颗星球?之后怎么样了?” 应灼下意识回答:“这我怎么知道。” 话音落下,室内忽然变得安静,只有音响中环绕音效的乐声充斥着整个包厢,察觉到看过来的目光,应灼送到嘴边的葡萄顿住,“……行,我让人去查。” “不是,我怎么觉得你今天跟被催债了似的,仇人找上门来了?” 应灼以前就是个没什么脑子的富二代,到现在能屈能伸,在其他年纪大于他的贵族面前也游刃有余,全凭几年前和司清延干架干输被揍了一顿,从那之后,他就不敢张扬了,在心里把司清延当成大哥,表面上则以朋友的身份自居。 对于贵族来说,钱是最不值得炫耀的东西,但随着司清延在帝国军部的地位越来越高,则是给应灼在钱之外又叠了一层底气。 不过他对司清延虽崇敬,也依旧改不掉说话喜欢犯贱的毛病。 直到见司清延又是一记眼刀过来,他才安安分分地坐好了。 除了蒋羡的消息,司清延这次过来也是为了向应灼了解有关“枭隼”的事。 自从上次司清延将那个戴眼镜的男人从霍仑带回来,送进公法局处置后,就一直让应灼在暗中盯着动向。 那人叫白肆,现在还被关在公法局的地牢里接受审讯。 开始时所有人都以为这个长相文静的小白脸是个胆小如鼠的,一有点风吹草动就如临大敌,公法局的官员生怕把人吓死了,审讯都只能悠着来。 但渐渐地,他们就发现这人实则精的很。 他表面上装作惊魂不定的样子,对前来审问的人一问三不知,每次都要官员严刑拷打,眼看小命不保了,才会挤海绵一样挤出一点信息来。于是虽然几个月过去了,依旧没从他口中撬出很多有用的信息。 “哦,刺青!” 应灼说着说着,忽然一拍脑袋,从沙发中支起身来看向司清延:“我想起来了,我派去公法局的人在一次审讯中近距离见过那人。那人的脚踝上也有刺青,我记得好像是一串数字,有五位。” 作者有话说: 不过这人到底在气什么?真难猜啊…… 拉一点权谋线。相关指路第8章 和25章~ 第56章 “起来受审了!” 阴冷的地牢里, 铁门被从外面拉开,发出金属碰撞的声响, 在仿佛看不到边界的黑暗中回荡不绝。 走廊里暗淡的惨白色灯光勉强照亮了牢房内的境况,就见两只惨白的脚指头蜷缩着,听到开门的声音,双脚顿时向后缩了些,露出脚踝内侧的刺青。 铁链发出哗啦声响,坐在地上的男人露出一副极其惊恐的表情,随即,就被扯着链条从地上拽了起来。 审讯室, 面无血色的男人被按在了椅子上, 他的眼镜早已不知去了何处, 一双颜色极淡的绿色眼睛看上去毫无神采地望着地面。 在他的对面, 坐着一个身穿制服的官员, 身边的小桌上摆满了刑具。 官员从其中拿出一把带着钢刺的小刀,从座位上站起来, 将刀尖抵在男人的胸口,男人单薄的胸膛因为这一动作而剧烈起伏起来,底下的肋骨隐约可见。 官员的脸贴了上来,面色阴沉:“霍仑反动团队组织者, 白肆, 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团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谋反的?据说被捕时有人听到你给人通风报信,对方是什么人?……” 公法局每次审讯问的都是这几个问题, 里头的官员显然也不相信这么一个弱不禁风的人竟会是起义团队的幕后使者,如果他们能从白肆的口中得到有关起义组织的其他线索, 兴许能挖到一口不小的奖金。 然而每次都要等刀架到白肆的脖子上,他才肯吐出几个字来。 这次, 审讯的官员显然没什么耐心,见白肆颤抖着不说话,他将小刀边缘的钢刺在他胸口的皮肤上刮过,顿时刮出几道血痕来。 男人却依旧双唇紧闭,他闭上了眼睛,将头向后仰去,装作昏迷。 刮在皮肤上的力度果然轻了些,刑具很快收回,他很轻地松了口气,谁知下一秒,刀尖就扎进了他的皮肉。 “啊!” 皮肉被剜开的瞬间,疼痛如蚂蚁啃噬般密密麻麻的地爬上他的头顶。 白肆瞬间睁开眼,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剧烈抖动起来,然而这样只是加重了刀尖刺入血肉的疼痛,他甚至能清晰无比地感受到冰冷的刀刃上钢刺的触感。 巨大的恐惧淹没了他,他双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身后另一个官员一转头见到这一幕,蓦地睁大了眼。 “靠,你别把人弄死了啊!” “说不说?!” 小刀的三分之一几乎都没入他的身体。 白肆善于保命,却不是真的不怕死,感受到滚烫的血液从胸口处淌下时,他的神志已经濒临崩溃,不停地翻着白眼,双唇翕动。 后面的官员边喊着边奔上来想要阻止。 “睦……睦川……” 就听男人抽搐着从口中发出几个音节,而后脑袋一歪晕了过去。 “睦川——” “那是处在爱尔拉曼边缘很不起眼的一颗星球,当初被帝国吞并后,上面的原住民很快就臣服了,星球几年来发展平平,要是不说几乎没人知道。” 应灼在上回被司清延牵制过后,就安分守己了一点,随即在下一次见面时又被打回原形。 他身边围着两个女人,怀中还抱了一个,嘴里说着,手中也不停下,在女人身上揩油。面对司清延投来的视线当作没看见,颇有种有恃无恐之感,顿了顿,继续道, “不过既然说了,问题不就明显了。那星球上登记在籍的百姓竟然几年都没有增加过,像是与帝国失去联系,人口如同一潭死水。” 公法局中,一个长着鹰钩鼻,两颊凹陷的男人身着局内最高等制服,看了手下送来的关于睦川往年人口变化的调查报告,他若有所思地抬起头。 男人视线扫过身边正襟而立的下官,唇角勾起笑容,拍了拍他的肩,“麻烦你了,出个差,帮我暗中注意这个星球上的动向,随时与我保持联系,一有情况随时报告。” 那下官跟着做事,早已熟稔这位叫海勒的高官的作风,知道这人虽然表面看起来对人都是笑脸相待,但心里的算盘却多得很,绝不会让自己吃一点亏,指定是看上了这起案子,想在帝王面前立个大功。 他于是不经意地躲了躲海勒的手,有些不情愿道,“那地方那么偏僻……” 不等他说完,海勒就伸手将他的肩揽了过来,低头靠在他耳边说,“放心吧不会亏待你,这事能不能办好全靠你了。” 他话音顿了顿,忽然压低,“不过要是没看好导致出什么意外……那咱俩都得栽跟头。” …… 自从上次能源任务结束已经过去了一个月,这个月里季澜又出了四次任务,都比第一次顺利。极大降低死亡率的同时,还提高了能源采集效率,无论在参加任务的平民还是能源局中,他都获得了极好的风评。 这段时间司清延则一直待在肯曼,将军事局每天催命般的任务全部推掉后,俨然过成了一个甩手掌柜,几乎将“摆烂”两个字就写在脸上了。 人们看到最多的就是他和应灼一同出入地底酒馆,那个匿在肯曼灯红酒绿之中的窑子,也因这位上将的光顾而变得更加热闹。 直到某天,司清延又在地底酒馆从白天待到了深夜,终于等到了自己想要的资料。 等看完后,他从座椅中支起身,用火机点燃了那张字迹黯淡的泛黄纸张,看着火焰一直在攀到手边,险些碰到指尖时才蓦然松开。 其实纸上的大部分内容都是为了打掩护的,真正的有效信息只有五个字。 睦川,流放地。 司清延站起身来,从几上捞过酒杯喝水似的一口闷完了,他伸出两指扯开衣领,瞥了眼沙发上的红发男人,“走了。” 应灼在地底酒馆玩一天了,这回出去时倒也没有再拖泥带水,跟着走到走廊上时,他忽然笑道,“司清延,要不要送你个女人回去过夜?” 司清延的脚步顿了顿,回过头来一脸看傻子的脸色望着他。 应灼咧着嘴,动作倒是快得很,刚从包厢出来,转眼身边又已经揽了个美女。 那女人穿着一身黑色深V领紧身包臀短裙,胸口裸露大片皙白的皮肤,但肢体动作却有些生涩。 “新来的,是不是看上去很干净?” 应灼抓着女人的肩,将她轻轻往前推了把,语气戏谑。 女人踩着细跟高跟鞋,被突然的力道推得猝不及防踉跄一下,她低着头,下意识伸手要去扶墙,动作到一半却像是想到什么,又收了回来。 即将跌倒之际,一只手蓦地按住她的肩。 注意到头顶扫来的视线,她抬眼回望过去,露出一个略显羞涩的笑容。 对上视线的刹那,司清延的手一僵。 就见那张皙白的脸庞上,一双浓墨般漆黑的眼瞳正被灯光打得发亮,像是盛了半汪泉水。 在肯曼,纯黑的瞳色极其少见。 司清延的脑海中几乎是顷刻间出现另一张脸。 在他手上力道微微松懈的片刻,女人已经顺势扑进了他的怀里,温热的吐息自他衣领半开的胸口处漫开。 应灼双手插兜,晃晃悠悠地从旁边走上来,冲司清延挤眉弄眼,“怎么样……” 话没说完,司清延就将女人推回给他,后退一步道:“喜欢就自己带回去。” 应灼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忙不迭抽出裤兜里的手将人接住时,自己也因此后退了几步。站稳后他一脸难以置信地看向司清延,却见后者已经转身朝门外走去。 应灼当即想跟上去,却被怀中女人拖住,一时间没法动弹。 他一边心中愤慨司清延这人不懂怜香惜玉,一边扶着女人的腰,正准备顺口哄几句,一低头却看到女人通红的眼眶,眼睫一抖,两行清泪就从眼尾淌下来。 “就……只有我吗?” “当然不是!” 应灼哪里见得了漂亮女孩流泪,想也不想就说,“你以为有谁真上过他的床啊。” 说着他低下头凑到她耳边啄了一口,“司上将多冷血你不知道,喜欢他还不如喜欢我呢,至少我会宠人。” 说完,在女人怔愣的目光中,他转身往司清延离开的方向追了上去。 “司清延。” 司清延像是没听到一样,低头看了眼时间,脚步不停。 “你是不是真就没对什么人有过感情啊?” 应灼好容易追上司清延,发现他走得并不快,很快和他并肩,谈天似的随口说道,“哪怕对我,也仅仅是作为一个利益伙伴而已吗?” 他原本只是出于好奇与难以理解,不料走在身旁的男人却忽然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应灼没来得及刹住,又往前走了几步,就听司清延的声音从身边落到了身后,有些好笑地轻嗤一声, “不然呢,你还期待我对你有什么其他感情?” “……” 应灼愣了几秒,后知后觉地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一种戏弄的意味来,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直到见司清延从他旁边经过,走出几米后,他才跟了上去,与前者刻意地保持了一段微妙的距离,恨不得立刻回头将刚刚那个女人揽回来,为自己比钢筋还直的性取向正名。 地底酒馆门口立着长相漂亮的一男一女,见到司清延走过来,两人替他拉开玻璃门。 现在肯曼的时间已经是凌晨,夜空中漂浮着沉沉的烟雾,高楼的灯光在雾气中渲染出明显的形状,像是浓重得化不开的油。 相比前半夜时的热闹,这座繁华的城市已渐渐偃旗息鼓,只剩下不知从哪个角落里传来的嘶哑叫卖声,和听不真切的碎语。 忽然间,一道破口大骂声如同惊雷般划破沉闷的空气。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滚开!也不看看自己这副脏兮兮的样子, 以为这里是垃圾场,你想来就来吗?” 门口的保安站在酒馆前两级台阶上, 正仰着头居高临下地睨去,在他前面的地面上,正跪坐着一个蓬头垢面的妇女,怀中抱着一个看不清男女的孩子。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想进去,我只是、只是……我们已经饿了很多天了,我的孩子他还这么小,她快要不行了……求你救救我的孩子!” 妇女开口时嗓音沙哑,像是许多天没喝过水, 她怀中的身体蜷缩着, 还不到她下颌, 身上披着一块灰不溜秋的破布。 那保安的视线扫过那妇女被发丝挡住的脸, 露出一丝嫌恶的表情, 喉间发出如同下水道井盖震动的冷笑声,“凭什么啊?” 妇女抬起头, 碎发下一双眼白泛黄的眼睛望向他,忽然抱着孩子往前爬了几步,“我……我可以帮忙……” 不等话说完,冷峻的枪口就对准了她。 妇女的动作僵在原地, 痴痴地看着黑洞洞的枪口, 竟也忘了躲避。 “要么用你的命,给你的孩子换口吃的?” 见妇女没有动作, 保安露出一个讽刺的表情,又往前走了一步, 手指搭上了扳机。 手枪发出轻微的声响。 妇女轻微地战栗了一下,仰起头认命般闭上眼, 等待自己的死期。 然而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拦在了那保安的面前。 保安眉头一拧,边转过头一边面露不满,看到对方半敞的衣领时他还正想抱怨一句“多管闲事”,不料对方却先一步,在他发声前开了口, “什么时候,地底酒馆都能容忍这样有把枪就狗仗人势的东西了?” 保安蓦地抬头,对上司清延那张脸的时候他忽然颤抖起来,好容易才扯起一个僵硬的微笑,“司上将!您……” 话没说完,他余光就瞥见男人的另一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枪,顿时,他双唇都开始打战,原本的话瞬间忘了个安静。 虽然不知道这位在任务中杀人不眨眼的上将怎么会突然管上他的事,但在恐惧驱使下,保安还是慌忙收起手中的枪,举着双手退开到一边。 司清延收回视线,没再停留半秒,朝着台阶之下走去。 经过那妇女身边时,后者从地上直起身来,双手将遮挡在自己脸上的枯黄头发拨开,露出底下的脸,依稀能看得出她还算优越的底子,然而此刻瘦削发黄,毫无生气,只有那双眼中还带着一丝被灯光打亮的神采。 “司上将!上将,求你救救我的孩子……我什么都可以干,我……我也愿意卖身,任凭您处置,我只想我的孩子能活着!求求你……” 她怀中的孩子耷拉着眼皮,妇女一松开手,就扑进她的怀里,一个劲儿地往她肩颈处蹭,口中发出含糊呓语。 司清延目光自两人身上掠过,步履只顿了片刻,紧接着便像是没看到般,继续往前走去了。 “司上将!” 身后传来妇女绝望无助的哭喊。 “回去,别再来这里。” “司上将……” “别喊了,他救不了你们。” 应灼跟在后面走上来,他见证了刚刚那一幕,虽自认是个没那么冷血的人,但也只能无奈叹息。 妇女直起的上身又伏了下去,缓缓伸手搂住怀中的孩子。 他们的身上散发着不知发酵了多少天的垃圾堆的气味,应灼一靠近,就不禁抬手掩了掩鼻子。 他瞥了眼两人:“别来这里了,就算你把命给那保安,他也不会救你的孩子的。” 说完他躲开了妇女要来扯他裤腿的手,往前面走了几步,环顾四周,却发现早没了司清延的身影。 正在这时,他的指环忽然发出响声,应灼调开一看,赫然是司清延发来的信息。 “给那两人弄点吃的,钱算我账户上,就说你送的。” 短短二十字不到,应灼愣是看了一分钟才看懂。 他回过头,扫过地底酒馆门上那几个发光字牌,朝门口那对母子看了几眼,又回到显示屏联系人的位置,确认了三遍那个名字,最后视线落回对方发过来的信息上。 脑海中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司清延这人吃错什么药了? 而发出这条消息的本人此时已经坐上了飞的,飞的刚起飞不到十分钟便降落,驾驶员的声音自前面传来, “到机场了。”- 距离上次星际101离开浮空已经是近一周前,这期间能源局与列车是完全断联的,直到一天前,能源局才重新定位到列车,意味着任务已经完成,正在返航。 根据去的时间计算,抵达肯曼的时间差不多就是这天。 凌晨的航班很少,出征机场也比平时要安静,停机坪的指示灯闪烁着星星点点的红光,警示器有规律地发出嘀嘀轻响。 前往停机出口的通道连接着机场大楼。 通道靠近停机坪处,身形挺拔修长的男人正靠着墙,抱臂而立,通道里的灯光在他的发上镀出一层浅棕色薄边。 他侧头望着外面停机坪的方向,偶尔有星际列车与飞艇起降,远远地传来声响,模糊在密不透风的空气中。 先前在地底酒馆对上那双黑色眼瞳时心口无由的躁动,在此刻终于平息下来。 通道内传来一道放轻了的脚步声,一名机场工作人员走到他面前,面带笑容,“司上将,我带您去vip休息室吧,那里有沙发和餐饮。” 闻言,男人头都没回,答道,“不用。” 工作人员看看他,又顺着视线看了外面一眼,还是没敢问什么,说了一声“好的”就转身往回走。就在她走到通道尽头的拐角时,忽然撞见另外两个人迎面走上来。 她刚刚收敛的微笑当即再次提起:“褚上将。” 褚云烟朝她抬了下手示意见过,而后便朝她身后走去。 没走几步,她就远远地看到了站在通道口的人,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半个后脑勺和凌厉的下颌线。她脚步下意识放慢放轻了些,兴味盎然地挑起半边眉。 就见男人动了动,伸手从裤兜里摸出一根棒棒糖,去壳以后塞进了嘴里。 糖在口中滚了一圈,被他用舌尖抵去一边。 忽然,他毫无预兆地朝另一侧转过头去。 褚云烟停在原地,对上司清延看过来的视线,她将垂落颊侧的短发甩向身后,笑道,“没想到竟然能在这里见到司上将,真是稀事。” “褚云烟?” 司清延挑了挑眉,在出征机场见到这位帝国唯一的颇有威名的女上将倒不算什么稀奇事,但在这里与她撞上,就衬得他出现在这里这件事更为诡异了,故而他先发制人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闻言,褚云烟微不可察地歪了歪头,眼梢也染上笑,“你为什么在这里我就为什么。” “……” 司清延勾着口中的糖换了一边,盯着她没说话。 两人就这么四目相对几秒,通道之外的停机坪传来列车降落的巨响,褚云烟率先有了动作,越过司清延朝外面走去。 经过司清延时她步履如常,清冷的嗓音随着行走时带起的利风一同甩来,带着几分戏谑,“放心,不跟你抢人。” 褚云烟步履不紧不慢,却自带一种凛而烈的风度,靴跟在地面踏出平稳的节奏。 在她身后,一直紧随身旁的高大男人赶紧跟上。 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司清延这才缓缓转过头,望着褚云烟的背影短暂地陷入沉默。 这正是一天中肯曼即将苏醒的时分,远处天边漫起光亮,像是有什么东西涌动着即将出来,却又被雾海挡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印有“星际101”字样的列车降落在停机坪,列车停稳后前后车厢的车门同时打开,经历了长达一周任务的人们状态各异地从上面下来。 褚云烟就站在距离列车二十来米的样子,背对着出口通道。她双臂环抱,微微眯起眼,看上去随意地扫视着从车上下来的人。 身穿黑色制服的男人从她身旁几步处经过时,她的眼珠转都没转,指尖轻轻地胳膊上敲了敲。 不一会儿,她的视线终于定格在某处,唇角极其细微地上扬了一个弧度。 抬起时单手将脸侧的发丝拨去耳后时,褚云烟面上的那一丝笑容已经被凌厉与张扬替代,朝着远处的少女走去。 通道口,司清延依旧站在原来的位置,懒散地半靠着墙,口中的糖已经化了一半,终于见到有人朝这边走来,一直看着那人走近,他才直起身走了上去。 男人身着制服,领口不知趁什么时候已经抚平了,看样子倒不像刚刚经历过一场危险系数极高的任务,而是出差回来似的。 与从出口方向走出来的司清延迎面相对,季澜双眸微微放大,视线从那双浅褐色眼眸移开,落到他口中叼着的糖时,他双唇轻轻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没说。 下一秒,就见男人不知从哪里又摸出一颗糖来,递到了他眼前。 “应灼给的。” 季澜顿了顿,这才伸手接了过来。 糖入口时晕开酸甜,短暂地冲淡了一些因长时间高度警觉带来的疲倦。 往通道内走时,他稍稍落后了几步,抬起眸,目光不着痕迹地自前面男人的发梢、后颈滑过,又落到他的后背。 心口有些莫名的情绪很轻地漾开。 他其实想问司清延为什么会在这里,但犹豫几秒还是没出声。 走到转角时,司清延将口中还没化完的糖丢进了垃圾桶,“太甜了。” 他的脚步慢下来,回过头看到季澜口中叼着糖,双手插在外衣兜里,姿态放松,忽而想起之前在凯菲娜的苦瓜汁事件。 “喜欢吃甜啊?” 在大脑作出思考之前,他已经笑着调侃。 季澜正望着转角处出神,骤然听到前面传来的话音,下意识回了句:“还好。” 他舌尖轻轻抵着糖体,让甜味触及最敏感的味蕾,抬头朝前方看去,猝不及防与站在原地的男人撞上视线,顿时呼吸微滞。 顿了几秒,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司清延语气中带着的调笑,默默地转开了头。 司清延打的飞的已经等在出征机场外,等两人上去后,飞艇朝着远处林立的高楼开去。 从这里到住处的路程不过十来分钟,但季澜实在有些累了,这几天他几乎没合过眼,靠在飞艇的座椅上,不一会儿就闭上了眼。 司清延坐在他旁边的座位,一会儿没听到动静,他侧目看去,恰从舷窗的倒影上看见季澜的脸,下意识微屏了呼吸。 飞艇的引擎声持续响起,被阻挡在舱体之外,像蒙了一层纱。 男人的头因重力而向一旁微微垂下,双眸轻阖,鸦睫因时而的颠簸抖动,在眼下扫出的阴影水波似的晃起。 哪怕是上次在末日世界,干呕到近乎脱力,他也没有表现出如此放松的状态来。 让人有种错觉,好像但凡周围有人想对他做点什么,都可以在这时得手。 前几次季澜任务回来时,司清延要么在地底酒馆,要么在别的什么地方,有时深夜到达时季澜会在机场过夜,等和他见到已经是第二天。 后来他就干脆把季澜的虹膜录入了门禁系统。 他不知道之那几次回来他是不是也是这样的状态。 但司清延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一周不见,他好像有些想念这位冷冰冰的列车长了。 飞艇停在了高楼外侧的平台,季澜却依旧没有醒来的趋势。 离开引擎的声音后,舱内变得意外安静。 司清延抬眸看了眼驾驶室,忽然俯下身去。 作者有话说: 司清延本性不坏,也有在受季澜的影响 第58章 驾驶室内, 驾驶员百无聊赖地瞥了眼后视镜,蓦地顿住。在他的瞳孔地震中, 司清延将季澜横抱起来,走出了舱门。 从这里到住处还有一段距离,司清延抱着人,走得快而稳当。他手中的指环开着信号屏蔽,专门对付的是狗仔的摄像头。 这一个月来,他在地底酒馆的出入记录已经彻底覆盖了先前的舆论,如果这时候再传出和季澜的绯闻,只怕在地底酒馆秘密调查的那些事也会有暴露的风险。 “嘀——虹膜信息匹配成功。” 进入屋内, 顶灯在指环的操控下开启, 照亮了季澜的脸, 光在他额头被碎发遮挡处打下阴影。 司清延在原地站定, 见怀中人眼皮轻微动了动, 却依旧没有醒来的意思。 他盯了片刻,干脆端着人走向卫生间。 哗哗的水声在洗手池中响起, 就在踏入浴室的前一刻,季澜蓦地睁开眼。 而后,没有任何偏错地对上了那双浅褐色的眸子。 刹那间,季澜瞳孔一缩, 随即瞥见司清延眼中稍纵即逝的谑笑。 在被拆穿的羞恼带来的热意追至耳根前, 他从司清延身上翻了下来,转身就往外走, 却因面前的男人堵在那里,将出去的空间挡了大半, 季澜只好侧身从他旁边挤过。 正要走到门口时,一只手却倏地按在他与门框间的墙面上, 拦住了他的去路。 下一秒,司清延的上身忽地朝他抵近过来,季澜一怔,没来得及反应就下意识后退,很快,他肩膀撞上了墙,而左后腰则抵上了洗手台的边沿。 “怎么,不装睡了?” 男人的嗓音低沉,藏着几分若有似无的笑意,与其说质问,不如说是顽劣的戏弄。 “……” 季澜往旁边偏头,躲开他的气息,回想起刚刚一路上,思索对方是什么时候发现他装睡的。 旁边洗手台里还在不断放着水,哗哗的水声掩盖了略微紊乱的呼吸与心跳声,也让眼前发生的一切显得有些不够真切。 不断有水花飞溅,打在他的衣袖上。 相比那些虎背熊腰的壮汉,司清延的身材更偏向于矫健精壮,直到步步迫近,才叫人骤然感受到铺天盖地的压迫感。 即使知道对方只是玩笑,季澜也短暂地有些难以喘息。 他缓缓抬起头,视线自司清延被裤腰收束的衬衣下摆上移,停在了他领口往下半扣不扣的第三颗扣子上,一抹绯色格外惹眼地沾在旁边雪白的衣料上。 在过分逼仄的空间内又靠得过近,他这时才嗅到男人身上淡淡的香水味。 季澜的脑海中顷刻间回想起什么画面,轻轻皱了皱鼻子,“我不喜欢这种气味,离我远点。” 说着他别开头去,在司清延怔愣的片刻推开了他撑在墙上的手臂,没给他片秒反应的机会,动作极快地走出了门。 看着转眼消失在楼梯口的人,司清延挑起眉。 在原地立了片刻,他走到沙发边捞起浴袍,走进了浴室- 水汽自卫生间的门内争先恐后地涌出。 司清延从里面出来,一手勾住浴袍的系带,一手拿着毛巾擦头。 出了门他就准备往楼上走,刚走到楼梯口,脚步却蓦地停住,退了回来,看向亮着灯的客厅,他抓着毛巾的手一顿。 就见季澜正靠坐在沙发上,手中捏着一只酒杯,杯中液体轻轻地晃荡着。面前的小茶几边上放着个酒瓶,瓶中的酒只剩下一小半。 司清延自酒瓶上移开视线,顿了几秒才放轻脚步,往那边走近过去。 像是没注意到他的靠近,季澜举着酒杯递到唇沿,仰头喝下时他微微皱眉,看上去不是很喜欢那味道。 但酒杯还是很快见了底,司清延的视线自他抓着杯柄、利落分明的指间扫过,落到他的喉间,因为喝得太快,紫红色的酒液自他唇边漏出,沿着轮廓分明的下颚线,从脖颈间淌下,一路没入衣领。 他忽而觉得有些渴。 季澜移开酒杯,抬起手背擦了擦唇角,眼眸半垂间,注意到身边走近的人。 入口冰凉的酒液滑过喉间,如同煮沸一般变得滚烫,刺着他敏感的神经。 他真的有点累了。 季澜没有由头地想。 他以前习以为常地将保护一些人当作义务,直到茨云沦陷,他来到这个如同人间炼狱的地方,才发觉他所能做的太过局限。他担起很多人的责任,但自己却无处可依。 哪怕是司清延,身边也有不少人。 他偶尔会想,他为什么不能表现得脆弱、不在乎一些。 “还是第一次见你主动喝酒,要不是这一见,我还真要以为你是沾杯倒。” 司清延步履懒散地踱至沙发边,将毛巾往肩上一搭,随手捞过桌上的酒瓶,看了眼度数,微不可察地扯了扯唇角。 “怎么,心情不好——还是单纯想放纵?” 他语气戏谑,刚刚经过浴室水汽濯洗的双眸在灯光下反着剔透的光,在某种角度看上去像是琥珀,而眼尾却含着些放浪的笑。 季澜掀了掀眼皮,喉结滑动一下,酒液在胃中灼烧,随即一股燥热自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没回话,干脆将酒杯放回茶几,仰头向后靠去,抬起一只手,用手背挡住了眼。 室内安静到了极点,连衣物摩擦的轻响都被无限放大,至清晰可闻。 沙发里,男人黑色制服的外套凌乱地搭在身上,里面白色衬衫一直扣到领口第二颗,被刚刚的酒液染上淡紫色,若隐若现地透出底下凸起的锁骨。 肤色冷白的脸上此刻泛着红晕,平日里浅淡的唇色也被红酒濯得鲜艳。嘴唇略微偏厚。 司清延看着他,眸色微沉。 季澜的长相很好,毫无阴柔之感,眼下这副样子恰好中和了他气质里的那几分清淡疏离。 但他依旧像块冰,很冷。 叫人有些想去融化,并不是因为可怜,只是…… 司清延觉得自己太热了。 站了一会儿,他走到沙发边,在季澜身旁几寸的位置坐下,手中拿着酒瓶,他下意识喝了几口。 似乎是感觉到沙发的下陷,身边的人呼吸忽然急促了些。 司清延将酒瓶放回茶几上,鬼使神差地,忽然向侧面倾身过去,想看看这人到底有没有睡着。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季澜挡着眼的手上。 “季车长?” 他低声道。 话音落下的刹那,男人的手忽然抬了起来,毫无预兆地伸向他的胸口—— 攥住了他的浴袍襟口,猛地往前一拽。 司清延呼吸一沉,本想对抗,却发觉浴袍随意绑着的系带因这道力而隐约有松开的趋势,他不得不顺着力的方向靠去。 原本侧身坐在沙发上的姿势改成了站在沙发前,被迫弯曲上半身。 在失去平衡,整个人压上去之前,司清延一手撑住了沙发。 一直靠近到两人的头几乎要撞上,季澜才卸了力。他的另一只手依旧遮在眼睛上,叫人难以判断是否清醒。 司清延眼睫微动,垂下眸去,看见季澜的喉结动了动。 他按在沙发上的手指尖微曲,这个姿势撑得有些不稳,干脆曲起单边膝盖,压在了季澜的两腿间。 沙发上的人呼吸骤然一重。 司清延瞥见他双唇动了动,他于是又靠近了些,想听清他说什么,谁料就在这时,季澜忽然移开了挡在眼上的手。 那双黑得彻底的眼睛暴露在空气中,就这么与另一双浅褐色的眸子撞了个结实。 司清延的心跳骤停,但随即就注意到季澜眼中带着些许茫然的神色。 他已经醉了。 眼尾被酒气熏得泛红,眼中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像是透过他看向什么很远的地方。 司清延喉间微动,有些好笑地扯起唇,正要开口,季澜就伸手揽住他的脖子,将他的头按向了自己的颈窝。 刚沐浴过的头发还是湿的,挠在他颈间时拂起一阵痒意,季澜动了动,很轻地哼了一声。 他其实有些认不清对面的是谁,只是忽然间好想有个人这么抱着。 他的指尖微凉,触及司清延后颈滚烫的皮肤时,非但没有带来降温的效果,反而火上浇油般越烧越狠。 郁积在心口的燥意沿着小腹向下攀延,几乎将司清延整个人点着。 他抓住环着他的手腕,试图后撤,却又莫名动弹不得。 “季澜。” 司清延的嗓音有些哑。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说话时滚烫的气息喷在季澜的耳畔, 就听他呼吸微滞,发出一声低低的“嗯”, 却没有动作。 司清延又唤了一声。 沉默一会儿,传来回答:“嗯。” “季澜?” “嗯……” “季车长。” “……” 司清延连着叫了几句,一开始季澜还会给出回应,一会儿后便彻底没了声,他这才攥着腕将他的手从自己后颈移开,和他拉开距离。 起身时浴袍擦过身体变化的某处,摩擦间带起极其明显的触感,令他额角突突直跳。 司清延微敛着眼, 眸中的神色在背光下晦暗不清, 视线自面前的人一扫而过, 见他双眸轻阖, 已经陷入熟睡。 他忽然觉得, 自己好像出了点大问题。 面对地底酒馆那些衣着暴露的男男女女都没这么…… 他盯了季澜几秒,无声嘲道:难怪这人之前喝酒总是不情不愿, 原来酒量差成这样。 他将浴袍的领口扯好,面对那张泛着红晕的脸,一种荒诞至极的感觉从心口升起,让他一时间忘了动作。 他胸膛明显地起伏了几下, 转身就想走, 走到楼梯口时又蓦地转身回头,几乎是带着几分发狠的力道迅速地将人从沙发上捞了起来, 抱着走上了楼。 等将季澜放回床上后,他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将门扣上,背靠上去, 这才松出一口气。 腰下却仍是紧胀得很,司清延闭了闭眼,睁开时眼中隐约浮起一层血丝。他扒了下门框,走向卫生间。 同一片屋檐,两边天。 酒是从司清延屋子的橱柜里顺的,原本是太累了,想借酒精麻痹一下连日紧绷的大脑神经,然后对于醉酒断片这件事,季澜实在没有自知之明。 准确来说,他长这么大,沾酒的次数也屈指可数,更别说喝醉了。 他只隐约记得做了个模糊的梦,梦里他回到了很小的时候。 他记不清发生了什么,也许是不小心在宴会上打翻了一只酒杯,又或者是没有穿着合适的礼服,总之他担惊受怕,一个人躲在黑暗的角落里,直到一抬起头,有个人站在他面前。 虽然对方并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但梦中的潜意识却告诉他,他对他没有恶意……然后他就抱了上去,他其实想和那人说好多话,但他后来实在太困了,一闭眼就失去了意识。 醒来时他头有些疼,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一件事,他记得他昨天应该不是在卧室喝的酒。 正欲深思之时,他手上的指环忽然振动了一下。 季澜按了按被针扎般的太阳穴,打开了指环显示屏,就见一条来自能源局的未读消息,让他次日去参加在星际舞厅开办的表彰会,分享个人经验。 他只看了一眼就关闭了页面,起身走到床边拉开窗帘,让光能照到窗边一个小腿高的花盆,盆中的土壤已经松过,拱起的地方露出一角深褐色。 等做完这些,季澜拉开卧室门走了出去。 他先是走向司清延的卧室,发现门开着,里面的床收拾得干干净净,没有人。他顿了一下,转身又走向楼下。 客厅没有,厨房没有,卫生间也没有人。 等走到洗手台前,抬头对上镜中自己的脸时,季澜的动作蓦地停住,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 与镜中人相视一秒,他忽然有些自嘲地笑了。 他也真是身边实在没有人了,昨天那场噩梦中,他最想见到的人竟然是司清延- 距离下一次能源任务还有不到一周时间,这一次的表彰大会看上去是宣扬季澜的功勋,实则主要也是为了激励星际能源特组的其他成员。 参加大会除了已经在组内的人,还有许多预备役,这些人会在不远的之后进行他们的第一次能源任务。 星际舞厅,季澜从后门进场,时隔许久再次走进这里,全场聚焦的目光却从司清延变成了他,给他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好像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渐渐融入了这颗星球。 事情在按照他设想的发展,他在爱尔拉曼立足脚跟,总有一天能站到和司清延那样的高度,到那时候,他就可以对这个帝国产生影响。 司清延要权力,而他要的是民主。 季澜跟随指引在会场落座,他和能源局的代表人仅隔一座,见到他,看上去格外年轻的代表人从座位上站起来,朝他伸出手,“季车长。” “您好。” 季澜和她握过手,在座位上坐了下来。 在舞厅正中央的一张圆桌之上,除了他,分别还围坐了两名能源局代表,一名军事局代表。 临近表彰大会开始,桌上却还空了两个座位,一个在季澜的对面,另一个与之相邻。 一直到舞厅迎接来宾入场的音乐停下,灯光亮起,一人才在姗姗来迟,挽着袖口,不紧不慢地在其中一个座位落了座。 一头银灰色被他随手撩去脑后,迎上桌上其他人的目光,尤罗咧嘴一笑,嗓音轻柔:“陛下今日有事,我替他前来与会。” 瓦希和召开各局会议时,这些人无一例外都能见到这位与之如影随形的侍男,有时候他自己摸不准的事还会询问后者的意见,因而在场几人都对这人不算陌生,见到他前来,虽心里不屑,却都笑着向他问好。 唯有季澜在原地按兵不动,他的目光自尤罗面上扫过,像是想从他的微表情中看出什么,正当准备移开时,后者却忽然向他看来。 “这位就是季澜——季车长吧。” 尤罗的眼瞳像是蛇般,自他身上扫过,里面露出一些危险的气息,他笑道,“真看不出来,长了这样一张脸,能力也是毫不逊色。陛下对你为帝国作出的贡献很满意。” 自动摄像仪在这时移动到桌边,对准了季澜。 面对尤罗,他微微颔首,“谢过陛下赏识……这是我该做的。” 像是导弹锁定目标一般,尤罗的目光又如有实形地在他面上停留了几秒才移开,他径自坐回了座位。 这一插曲过去,在主持人宣布了表彰大会开始后,季澜对面的那个位置依旧空着。 大会快要过半,舞厅的大门悄无声息地被人从外面推开一条缝,紧接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我二十分钟前刚从公法局出来。” 关上门,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但若是有人在这时看向这里,或许会怀疑他是不是在自言自语,因为他的身边并没有另一个人。 正接着的通讯那头,一道声音激动说:“没错!就是在你离开之后没多久,大概五六分钟,白肆就在牢里自杀了!有照片,我看得清清楚楚,公法局现在都乱套了……” “行,我知道了。” 司清延说了这一句后就挂断了通讯。 昨天他刚得知应灼的人偷听到公法局的人想把白肆推出去枪毙示众以了结那场起义事件,于是今天一早他就去公法局的地牢见了白肆一面。 被关在牢里的青年这段时间经历了非人的折磨,已经与先前在霍仑见到的判若两人,司清延见到了他脚踝处的刺青。 和公法局的人不一样,司清延先是问了他一句话。 “你认不认识一个叫程一的女生?” 白肆明显地僵了一下,没抬起低着的头,也没回答。 司清延又问:“那蒋羡呢?” 听到这个名字时,青年沉默了更长的一段时间,像是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能力,整个人轻微战栗起来,再之后,他猛地从地上扑向了司清延。 他手中竟藏着一把不知从哪里搞来的刀片,直直刺向他的脖颈,好在司清延躲避及时,没被伤到要害,只有右侧的衣袖被划破,小臂上落了一道刀口。 而白肆的动作很快惊动了公法局,很快就有人赶上前来,将他控制住后押走了。 司清延离开公法局时表彰大会已经开始了。 舞厅内的温度似乎比外面高些,他进来后就解开了顶上的衬衣扣子,边往里走,边环顾四周寻找自己的座位方向。 忽然间,他的视线瞥过台上,恰与上面的人对视。 全场静默一瞬,而后掌声自四面八方响起。 季澜刚刚按能源局要求分享完自己的任务经历和经验,此时从台上走下来,他走到自己座位时,司清延也恰好走到他对面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与他对上视线时,季澜莫名有一阵心虚。 司清延应该早就知道他并没有真心与他谋事,也知道他和他的目的并不一致,那他是怎么打算的? 他现在到底是在陪他演戏,还是……真就不怕他的地位对他产生威胁? “司清延?军事局还派你来当代表了?”一旁的尤罗诧异地看向他。 “我是能源特组的代表人。” 司清延说道,视线却是望向他对面的季澜。 男人一张脸此刻又恢复平日里的冷淡,看过来时那双眼的瞳色很深,他的面上没什么神色,但司清延却潜意识觉得他好像在想什么。 “季车长,久闻大名。” 司清延笑道,眼尾上挑时与狐狸颇有些相像,让人辨不清到底是在做戏还是认真的。 司清延一开口,桌上其他人的视线纷纷移向他和他对面的人。 “司上将。” “司上将居然也来了?!” 能源局的两个代表人分别向司清延问了好。 尤罗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无骨似的靠着椅背,双手交叉,问:“你们不知道他是能源特组代表人这件事?” “不是不是。您不知道能源特组是半自治的,能源局不负责管理他们内部事务,代表人大概也是内部投票选出的。” 能源局代表话音落下,就听司清延轻笑一声,接道:“是,没有反对票我就来了。” 尤罗看向他,微微眯起了眼。 不等他再整什么幺蛾子,前面那道声音就又响了起来。 “不过司上将一来,这让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季车长你和司上将是不是认识啊?” 说话的是能源局那名年轻的代表人,是个年轻女性,丝毫不怕得罪在场两位人物,口无遮拦说,“上个月我还在头条上看到关于你俩的新闻呢。” “哦对对对,我也刷到过。我还听说两位的关系挺好。” 另一个代表人也附和道,不知是性格如此还是什么,他的语气听上去有些腼腆。 那个军事局的代表尽管没有发话,却也和他们一起将视线投向季澜,也许是实在有些不想见到司清延的缘故。 面对两侧投来的视线,季澜面色不改,往后靠了靠,倒没显出丝毫局促,只是对于这个话题,他一时间没能找到一套完整且合理的说辞。 “我和司清延……” 正对面,司清延从桌面上拿过茶壶,替自己斟了一杯,他的目光自杯中茶汤上浮着的半片茶叶上流连了片刻,抬眸扫向季澜。 “我们在任务中认识的,之后又在军事局的表彰大会见过几次,不过算不上很熟。” “这样吗?那之前有人在凯菲娜拍到你们一起吃饭怎么回事?” 这回开口的却不是能源局的两人了,而是军事局的代表,这人属于局内高官之一,司清延曾在表彰大会上见过。 和军事局其他高官一样,他也对司清延颇有意见,又碍于无法直接干掉,于是便想借个支点好给他加一重罪状。 闻言,司清延端到唇边的茶杯一顿,转上对上那名高官的视线,后者唇角扯起一个得意的笑,似乎很期待着他打算怎么回答。 司清延也回以一笑,目光却像是淬了冰,如有实形地朝他刺去。 高官的神色一冷,却仍是紧紧盯着他,两人的目光交汇,像是下一秒就要擦出闪电来。 司清延将手中的茶杯晃了晃,正欲开口。 “那次是碰巧遇到。” 话音响起,却是对面季澜的。 司清延手上的动作一顿,微微侧过头去,季澜却并没看他,而是与那名坐在他左侧的高官对上视线。 “‘偶遇’?能在凯菲娜偶遇也真是不容易,那里住的不都是肯曼有名的富家子弟。”高官皮笑肉不笑,声音讥讽,几乎是从齿间挤出来的。 面对他不屑的眼神,季澜面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淡,“司上将在凯菲娜有两套房,这大家应该都知道。恒星节时我在摊贩那里抽到了剧院特别场的门票,所以去了凯菲娜,碰巧司上将也在那儿,就顺便一起吃了个饭。” “那九十九朵玫瑰呢?” “……”季澜的眼珠动了动,打量了一下那名高官,后者见他沉默,眼梢又带上自得。 “恒星节的……习俗不是么?大概是别的人送的,那天走在路上,司上将不小心绊到了我,我摔伤了,上将过意不去,就送我去了医院,还把那束花送给我当赔礼。” 末了顿了顿,补了一句“还真要多谢他”。 “噗嗤……” 话音刚落,坐在他旁边的能源局代表人就忍不住轻笑出声,赶紧捂了嘴。 他顶着一张面瘫似的脸,语气平淡地说出这番话莫名戳人笑点,即便不知道真假的人,再通过话中的形象联想到那个传言中的冷血上将,都会怀疑是不是有一方被夺舍了。 那高官的表情则是显而易见地难看了起来,他的目光左右扫了一圈,不甘心道,“那之前你们一起参加能源任务呢?据我所知,司上将这一个月可都没参加任务军事局发布的任务,可他却去参加了能源任务?” 这句话落下,季澜没再开口了。 高官瘪下的嘴角刚要再次提起,司清延的嗓音就响了起来,“你应该不知道,季澜是我举荐去当列车长的。” 话音落下,在场的人除了尤罗,都怔愣了一下。 其他人是确实没听说,司清延在那次举荐完之后又去找了一次瓦希和,希望他封锁这方面信息,不要将季澜曝光在公众视线下,以维护能源任务的稳定性。 季澜却是根本没想到司清延会把这件事说出来,他如果想要利用他列车长的权位来为自己之后谋反做准备,他就应该趁早在表面上和他撇清关系,以免引发怀疑。 而季澜自己也是这么打算的,他也好借机和司清延拉开距离,以便之后坚定自己的立场,彻底脱离他的控制。 “那这……这和你们一起出任务又有什么关系?能源任务这么高的死亡率,又不是说去就去的,总得是出于一些情感寄托吧。” 季澜听高官张口就是胡诌,冰山一样坚硬的面部表情都终于要有一丝融化的趋势。 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能源局代表的注视下,司清延抬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依旧笑道,“不参加军事局的任务是出于我个人原因,能源任务也是无聊去玩玩的,怎么,有意见?” “……” “再说,我推荐的人,万一表现不好陛下不还得来找我?” 那高官被面前这人的厚脸皮震惊,却又无法反驳,最终闭了嘴。 表彰大会结束后,占人数大部分的那些特组成员和预备役从正门离开,而剩下季澜所在这桌和主持人等人则从侧门离场。 出门时季澜走在最前面,和司清延拉开了距离。 门口早已围满了记者,他们原本堵在门口拍摄表彰大会的过程,见季澜出来,纷纷将摄像头对准了他。 季澜作为列车长这段时间出任务的效率极高,将原本平均接近百分之五十的死亡率降低到百分之二十不到,这一事件一经报道便轰动整个肯曼,又被帝国官媒当作素材播报,一时间内他的名字传遍帝国。 这些记者都抓住风口,想趁机制造点抓人眼球的新闻。 面对四方怼来的镜头,季澜抬起手挡开,面色冷淡,脚步不停地往前走去。 司清延跟在后面,离他最近的地方,尤罗不紧不慢地走上来,两人的目光相撞,尤罗淡淡地睨他一眼,正要移开视线。 “之前我不是和陛下提议降低季澜的曝光度吗?” 尤罗扭头的动作停住,勾起唇,“现在这些都是商业媒体,不在控制范围内。这和你预想的计划有悖?” 说完后他盯着司清延,像是在等待从他脸上找出什么证据来,但司清延却如同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扯开唇,“我没什么计划。我以为难得有一个能长期为能源事业效力的人,陛下会为了帝国利益而对他加强保护。” “保护?对列车长而言,最危险的事不应该是参加任务?” 尤罗嗤笑一声,嗓音懒洋洋的,“司清延,明知道他会对你的位置产生威胁,还要亲自向陛下举荐,你是怎么想的?” 司清延望着面前的人,他早就察觉瓦希和身边这个侍男不一般,但他极少参会,没见到过尤罗在例会上的表现,直到这次他代瓦希和来参与能源局的表彰大会,他才意识到这人的地位和手段似乎远比他想象得高。 而且,尤其擅长伪装。 司清延的眼底浮起一层杀意,但稍纵即逝,在尤罗辨认清之前便已经被顺从的垂眸替代, “我这么做完全是为了帝国的发展,为陛下能得偿所愿,没有任何私念。” 尤罗又哼笑一声,目光自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往旁边走去。 司清延盯着他离开的背影,微微眯起眼,就在这时,他前面的人群忽然一阵骚动,他顿了下,迅速转头看去。 原本站在门外的记者不知看到了什么,顷刻间朝往外走的人群中一拥而上,将出口的门堵得水泄不通。 在镜头所及的中心,一个衣衫褴褛、头发花白的妇女跪坐在地上,“你就是列车长对不对?!我的儿子在上次任务中没回来,你为什么不救他?为什么?!” 季澜原本的去路被阻挡,他低头看去,脚步刚动了动,那妇女便发疯般地扑上去。 “你说话啊!” 季澜方才一直如深潭般寂静的双眼终于浮动几丝波澜,他不用抬头,余光里便都是密密麻麻围着他,几乎筑成了一堵墙的镜头。 他指尖微微蜷起,俯身要去搀扶那妇女,后者却像是见到什么脏东西似的,猛然拍开了他的手。 季澜的动作顿住,望见那妇女面容枯槁,面部错落着沟壑般的褶皱,她眼中含有泪光,痛苦之外,更多却是奔涌而出的恨意,随着她的视线化作一道粗而钝的针扎向他。 心口骤然被捏紧,叫他有些喘不上气。 “参加任务的人太多了,我不能保证每个人都完好回来。” 他的音量不大,但足够那妇女听见。 “对不起。” 被拍开的手在空中停了片刻,随后他站直身子,镜头在同一时间追着他升起,黑压压的如同千万双眼睛紧随。 那些“眼睛”,还有记者们递上来的话筒,仿佛无限挤压着他周围的空气,季澜后退了一步,却撞上了冰冷的摄像头。 他蓦一回头,发现其他人都被隔离在了记者的包围圈之外。 嘈杂不清的人声与他们的目光一同,从四面将他包裹其中。 “那人是谁放进来的?保安呢?!” “这些记者真是无法无天了……季车长!” 能源局的两个代表人被记者挤到了后面,喊话声刚发出就被淹没在喧嚣声中。 两人都没料到这种情况,其中一人冲上去想要动手,下一秒,一个摄像头就对准了他,另外那个女生赶紧将他拽住。 “季车长,对于这位妇人的儿子丧命在任务中,你有什么想表示的吗?” “我们知道这曾经是一件司空见惯的事,但自从您来了之后能源任务的死亡率大大降低,这也从侧面证明了您的能力,但我还是想知道,您是如何抉择以达到死亡率最小化的呢?” 后一个问题一出,不等周围人反应过来,季澜一怔,猛然转头看向问话的那个记者。 那人戴着墨镜和口罩,看不清面容,见季澜望过来,他口罩下的脸上露出满意的笑,趁热打铁问,“在任务中,您是如何选择牺牲小部分人,来达成其余人生还的结果的呢?” 话音落下,原本沸腾的人群忽然间熄了声,视线都落在了季澜的脸上,等待他的回答。 话筒又递得离他近了些。 “季车长……” “季车长。” “您在任务中是通过牺牲一部分人来保全其他人的吗?这一点怎么没听您在分享经验时提到?” 见他没有很快作出回答,记者的问话又紧追上来。 “我没有那样做。” 季澜指尖屈起,掐进皮肉,带来的痛意勉强让他克制住想要逃避的冲动,直视镜头说,“我做的只是尽可能减少死亡,但我做不到……保全所有人。” “那为什么偏偏死的是他?” 地上的妇女尖叫道,季澜话音落下的瞬间就她被盖过,“那么多人死的为什么偏偏是他?!为什么,你能救那么多人,不救他……” 那妇女说着,眼泪从眼眶流出,她从地上爬了起来,仰着头质问,“你说啊——为什么!” 为什么? 他不知道。 他把保护所有人当作责任,但他从来不觉得自己真的可以做到,可是……为什么呢? 明明有那么多人听了他的话,跟着他行动,他们都活下来了,可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还是丧命了? 他也想救下所有人,那些本不该死的人。 他……做不到。 在疾风似的舆论面前,个人的辩解要多苍白有多苍白。 季澜觉得嗓子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干涩得让他发不出声,他忍不住后退。 然而他刚刚动了一下,脚后跟就抵上了身后一名记者的鞋尖,话筒顿时递到他唇边。 在其他人看来,他的脸上依旧维持着克制且冷静,只是一时间在思索该如何回答。越是这时候,那些记者越像是看见了活生生的肯曼票,恨不得立刻撬开他的嘴。 季澜的嘴唇蠕动一下,闭上了眼,他的手指忍不住摸上自己的上衣口袋,在隔着布料碰到坚硬的物体时,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强制自己镇定下来。 然而,当他再睁开眼时,对上的是摄像头猩红的光点。 “我希望您能讲一下在您心中,帝国利益与组员性命两者的先后顺序。” “为什么不救我的孩子?!” 妇女嘶哑的嗓音从前方传来,像是还魂厉鬼般尖锐难听,她哭着朝季澜走近一步,伸手就要去抓他的衣领。 季澜怔怔地望着她,大脑好像短时间失去了思考能力,只能凭借潜意识抬手去挡,耳边闪过几道快门声,像是飞旋的刀片。就在这时,一只手从后方伸了过来,攥住了他抬起的手! 在一阵惊呼声中,他被向后扯了一把,随即司清延从人群中挤出,挡在了他前面。 妇女的爪子来不及收住,挠在了司清延的胸口,她抬起头,对上刀锋般扫来的视线,瞳孔一缩,惊恐地向后踉跄,跌坐回地上。 在她眼中,季澜是救人的菩萨,而司清延是杀人的阎罗。 面对周围怼来的镜头,司清延漫不经心地一眼扫过,“帝国利益为先,人员伤亡是必要牺牲,如果有人觉得同情可惜的话,怎么不问问那些‘自愿参与’的人他们自己是什么想法?或许,自愿去给他们当保镖。” “列车长没有义务保证每个人的安全,帝国利益与组员性命……” 顿了顿,他唇角扯起一个冰冷的笑,“自然是前者优先。” “司上将,您讲的只是您的观点,我们想听季车长的回答!” 一名记者的话音落下,又有人将话筒递向他身后的季澜,被司清延抬掌挡开,“实不相瞒,季车长是我向陛下举荐的。所以我替他担保他的行动。” 说完,他就推开旁边的记者,带着季澜从包围中闯了出去。 “司上将,请问你和季车长到底是什么关系?!” “司上将!” 记者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司清延头也不回,拉着季澜走得飞快,赶在那些人追上来之前踏进电梯,按下了关门键。 随着门在眼前缓缓移上,那些喧嚣也被阻挡在轿厢之外。 “没必要和那些人辩解,他们只会让群众看到自己想让他们看到。” “我知道。” 但面对那些在任务中丧生的人,他做不到保持冷漠。 “那人大概率是记者故意放进来为了营造热点事件的,如果再有下次,直接表明立场,以帝国利益优先就行,这后面有人担着。” “……”季澜张了张口,却没出声。 司清延松开抓着他的手,朝他侧过身去,却见他正垂着眸,视线落在他刚刚收回的胳膊上。 “你的手臂……是怎么回事?” 司清延顿了一下,望过去,这才发现先前被自己挽起正好挡住伤口的袖子经历了刚才的混乱,有向上滑动的痕迹,而底下被白肆用刀片划出的伤口原本已经止血,在摩擦的过程中又开始向外渗血,染红了一片衣袖。 他方才完全没有感觉,换作平时,这种小伤他也毫不在乎,可在季澜的注视下,那处的神经仿佛比往日都要灵敏,竟然产生丝丝痛意来。 司清延收回手,将衣袖又挽得高了些,避免和伤口黏住,注意到季澜随着他的手臂一同跟来的视线,他语气散漫道,“不小心划到的。” 顿了顿,又从鼻子里发出一道含笑的气声,“怎么,季车长担心啊?” 季澜被刚才那些声音吵得头疼,一时间没找到反驳的话,只沉默地抬头望向他,却发现司清延说话时并没有看他。 他于是垂下眼,盯着那处划伤,几秒后在心里下了结论:这是被刀划的。 至于到底是怎么导致的,司清延大概也不会如实告诉他。 他们根本就不是一路人。他们立场相反,各自要做什么没必要更没理由告诉对方。 想到这里,季澜移开了视线。 ——那么昨天他一天没见到司清延的时候,他恐怕也是在筹划谋反。 电梯从几十层一路向下,期间没有停留。 司清延余光从电梯门的反光里看到季澜模糊的身影,停留几秒,还是没有回头。 对上那双漆黑的眼眸,几天前凌晨的画面就会再次浮现在他的眼前。 一方面当时太过尴尬和诡异的氛围叫他不愿回想,另一方面,那让司清延觉得,他对季澜的控制好像渐渐脱离了预想。 甚至当时整个帝国网传他们绯闻的时候,他都不以为。季澜的脸越冷,越是激发他的恶趣味。 然而此时偶尔想到如果这人真的在任务中没回来,或是为了救谁而……他就忍不住感到烦躁。 “叮——” 电梯终于在按键的楼层停下,门一打开,司清延就走了出去,就在他快要走到转角的透明连廊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司清延。” 他脚步停了下来,就听一阵脚步声靠近,在他身后几米的地方停下。 “你去哪里?” 季澜问。 司清延停顿几秒,朝身后半偏过头去,轻笑一声,“我能去哪里?” “——上次你说不喜欢的那里。季车长总不能忽然也想一起去了吧?” 他指的是地底酒馆,那里季澜确实不喜欢,单想到那里浓郁的香气就令他忍不住屏息,他立刻答,“没有。” 闻言,司清延哂笑一声,随即就要继续往前走。 不料下一秒,他右手的手腕被跟上来的季澜一把攥住,后者的话音再次响起,听不出什么情绪:“一定要去吗?” 他用的力道不大,司清延要想挣开无比轻易,但他还是瞬间停住脚步,忽然朝季澜转过身去。 男人的眼睛黑白分明,一如既往的,淡淡的叫人看不出其中情绪。 司清延垂眸睨去,视线在他脸上停顿几秒,道,“这是打算拦我么?如果季车长愿意陪我风花雪月,我倒是也可以考虑。” 他的嗓音又懒又痞,活像个风月高手。 季澜和他对视几秒,先一步移开视线,看向他的手臂上的划伤,“先回去,处理伤口。” 他的音量没有先前大,语速也有些快,说完后那双漆黑的双眼自司清延脸上一扫而过,拽着他就往住处的方向走。 被攥住的地方被他的手指染上几分凉意,司清延被他拉得往前走了几步,他像是没有反应过来,直愣愣地望向他的后脑勺。 被打断了前往地底酒馆的计划,几分钟后,客厅的沙发上,司清延盯着小臂上的伤口微微蹙眉。 他几乎感觉不到痛意,血液沿着突起的青筋一直淌到小指,已经凝固。 过了一会儿,季澜从门口的速送箱中取出一个包裹,将里面的东西取出来,放在茶几上。 他从其中拿了一瓶生理盐水,倒在司清延的胳膊上,用布片替他擦去干涸的血迹,紧接着用棉签沾着消毒药水就往他的伤口擦。 药水碰到破口时激起一阵锐利的刺痛,司清延眉头轻皱,却没动。 季澜的指尖还是很凉,抓着他的手时正好触碰到他的腕心。 司清延的视线跟着他的动作移动了几秒,而后缓缓抬眼。 处理伤口的时候,季澜什么话也没说,司清延也一声不发。室内像被锁进一个真空罩里,只剩消毒药水刺鼻的气息。 等给那处伤口涂上药膏,又绑了一圈纱布,季澜才松开了司清延的手,直起身时注意到他的视线跟向自己,他轻微一僵,在心口那点细密的情绪浮起前,说道:“刚才谢谢你帮我解围。” 哪怕是为了不影响自己的计划和利益。 “所以才要亲自替我包扎?” 司清延的话接得很快,那双浅褐色的眸子被睫毛投下的阴影覆盖,叫人看不大清里面的神色。 他反问的时候话中总有种不怀好意的感觉,季澜愣了下,没有很快回答。 直到司清延从沙发上站起来,他才下意识后退一步,他瞥了眼司清延伤口的方向,“你要这么认为,也可以。我不想欠你。” 司清延看了他一会儿,末了轻笑,“你觉得这样就不算欠我了吗?” 说完后,他的视线从季澜的脸上移开,从他被碎发半遮挡的耳廓滑落,又沿着颈线滑下,落在他扣得整整齐齐的衣领上。 “既然去不了地底酒馆,要不季车长,陪我做点什么?”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记得评论,会有入v回馈 非常感谢你们的陪伴 我知道相遇即缘,无不散筵席。 不管我们能不能一起走到底都很感谢!【鞠躬】 第60章 季澜刚刚侧过身准备走, 蓦地听到他这句话,极其细微地怔了刹那, 他脚步一顿,回过身没有任何犹豫地给了司清延一肘。 “要不我们打一架,谁打到的次数多算谁的?” 他乌黑似墨的眼瞳就那么直直地望向他,里面很深,却也干净得没有半分杂质。 旖旎的氛围顿时被打了个散。 “……” 看着季澜说完就转身走上楼,司清延望着他的背影,微微眯起了眼。 胸口被肘到的地方还真有点疼,他抬手想去碰, 却又不慎扯到了手臂上的刀伤。 “嘶……” 怎么这伤口处理过更疼了。 司清延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干脆坐回了沙发上。 过了几秒, 他自嘲地轻笑一声。 前几天凌晨一定是个意外。 平时撩拨顺口了就算了, 他怎么可能真的对季澜抱那方面的心思。 在很早的时候, 他就被教会了不要留恋任何人,来到爱尔拉曼后, 他虽然接触了很多人,却都只是萍水相逢,利用的则基本最终结局都是赴死。 他把季澜带来,原本也是等待着某一天派上用场, 或许哪一天就让他走向他原本的结局。 但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他开始对他上心了,以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甚至会有种患得患失的感觉。 这种陌生的感觉让司清延生出一种侥幸——或许他和季澜的合作关系可以再久一点- 距离季澜的上一次任务过去了一个星期,而司清延则是已经“游手好闲”了近一个半月。 新得到的情报没什么重要进展, 司清延主要想知道的,是关于那颗叫作“睦川”的星球, 只可惜即使在帝国网内部,关于这星球的信息也少之又少。 帝国网上,自从上次能源局的表彰大会结束后,有关季澜的新闻就占据了极高的热度,先前好不容易平息下去的有关他和司清延的绯闻则经过一些人的编排后再次被占据首页。 司清延某天出门,在走廊的尽头抓到一个不知怎么上来的记者,后者被他发现后,怼着他的脸就是咔咔一顿拍,被他利落地一拳敲晕打通讯送去了公法局。 一架私人飞艇停在平台上,司清延走过去时,两边不知从哪里忽然冒出来十几架飞行摄像机,对准了他。 “哇几天不见,司清延你是出道了吗?” 应灼见外面乌压压一片摄像头,扭头就对走进来的司清延道。 司清延单刀直入,“说了,今天不喝酒。” 应灼赶紧道,“当然当然,今天不去酒馆。我在外城发现了个好去处,度假圣地啊!” 司清延瞥了他一眼。 “……当然,今天也不是去度假的。” 顿了顿,他用力地叹了口气,“唉,你看你这人,怎么放着好好的富贵生活不享受,偏要想这么多,每天调查这个调查那个的多累啊!我就不一样了,我奉行能活一天享受一天理念。” 司清延坐在靠窗的位置,听着耳边应灼滔滔不绝的话音,他一手支着额角假寐。 忽然,应灼用胳膊肘顶了顶他,“给你看个好东西。” 司清延转过头去,就见他手中捏着一个黑色宽环。 “这是我最近投资发明的一个产品,两个指环之间可以通过量子纠缠形成连结,戴上的两个人,只要有一方处于危险状态,无论相隔多远都另一方可以通过指环感受到。” 应灼说着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你说我是不是简直就是天才?” 说着他冲司清延晃了晃他戴在中指上的一只亮橙色指环。 司清延原本不想吐槽,但在看到那明晃晃的荧光色后还是忍不住露出嫌弃的表情,“下次研发之前记得先调查市场。” “我怎么没调查市场了?!” 应灼险些从座位上跳起来,“我早就有这个想法了,你看上次新闻,不是还说有人因为自己孩子去了能源任务没回来而去刁难季车长的?虽说和这个关系不大,但不也侧面说明了,还是有相当一部分人是很关心自己前去参加任务的亲属的,只要有这个指环,他们就能在第一时间确认亲人是否安全。” 听了这番话,司清延忽然正色看了他几秒。 正在应灼准备自得炫耀之际,就听他道,“所以你是觉得,那些为了高额酬金参加能源任务的人会有钱去买你的指环?” 应灼脸上的笑容僵住。 半晌,他的表情如泥石流般垮塌下去,最终总结道,“唉,看来走研发这条路还是不适合我,我还是物色物色风水宝地,去开个酒馆什么的吧。” 话音刚落,飞艇就开始降落了。 司清延没理会身旁人的emo,将视线望向舷窗外,从从这个高度还能远远望见出征机场的停机坪。 星际101在经过检修后,明天就要再次出发。 司清延的脑海中冷不丁又浮现那张冷淡而干净的脸:万一他真的没回来…… 他指尖一缩,竟然有些难以想下去。 应灼每天就吃喝玩乐,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挥霍了几年家产发现只出不进后,第一次尝试创业,就遭此打击,他也仅仅是消沉了一会儿。 飞艇还没下降完,他已经从阴霾中走了出来。 又兴冲冲地开始在网上搜寻风水宝地,对自己的下一场投资跃跃欲试起来。 他正看得入迷,忽然听一旁冷不丁传来司清延的声音:“你指环还有吗?” “嗯?” 应灼下意识转过头去,像是没理解他的意思。 司清延面无表情地看他:“我买一对。” 应灼眼睛骤然睁大,险些伸手就要挽上他的脖子,却被后者无缝衔接的一个眼刀给震慑住,立即收回,他笑意盎然,“我就说嘛还是有受众的,那些平民买不起,但军中有人花得起这个钱啊,像司上将这样的人也总有——” 顿了顿,他看着司清延的表情逐渐奇怪起来,“我怎么不知道你在军中还有记挂的人?” “军中女的不多吧,我知道的总共就那么几个,总不能是褚……” “闭嘴。” 司清延的话音和飞艇落地减速时引擎的轰鸣同时响起,在飞艇停稳的刹那,他就起身走了出去。 “钱我晚点打给你,东西送到我住的地方。” 应灼在原地站了几秒,才跟了上去,等一看到外面的景色,他转头便将刚才心里的震惊忘了个干净。 “这儿虽不比凯菲娜,但在肯曼也是出类拔萃了。你说是吧?” 他双手插兜,闲庭信步跟上司清延。 他们这次来的地方算是一个度假山庄,还是应灼求了好久,司清延才肯陪他来的,并且他还答应后者不私自安排那些红男绿女。 走过空中一条玻璃栈道,有人过来迎接,将两人带往预订好的包间。 包间的私密性极好,一面靠窗,一眼望去能将山和湖收入眼底。 应灼嘴不停地说了一路,到坐下却反而没了声响。 他的视线在窗外景色流连一阵,又转头瞥了眼司清延,一直等端茶送菜的服务员离开,他才状似无意提起。 “听说你已经一个多月已经没接受军事局的任务了,咳,我倒也不是想替他们来绑架你的,只是……” 他说着小心翼翼地瞟了对面一眼,恰好不好对上那双无机质般冰冷的双眼,话说一半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军事局的人找你了?” 没想到自己刚开口就被看穿了,应灼只得讪讪点了点头,“他们一直有关注你的动向,知道我和你走得近,要我劝你参加任务,否则可能撤销你的头衔。” “头衔?” 司清延闻言笑了。 “我当然知道你不在乎这个,但我总觉得……”应灼扫了眼包间内,“他们好像知道了什么。” 他说完后就看向司清延,后者的神情果然沉下去。 军事局是瓦希和的走狗。 瓦希和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出现在公众视野中了,如果他真的在暗中关注他,这样也显得太过明显了。 那人还不至于蠢到这个地步。 但司清延还是倾向于不是他。 因为瓦希和也没有聪明到主动怀疑他的地步。 而军事局内部那些官员又都个个你争我抢,恨不得把其他人干掉,自己爬到最高位置以搏得帝王青睐。 司清延在军事局里招的恨确实不少,但没人会脑子进水了来催他出任务——以往军事局的催促都是瓦希和吩咐下来的指令。 那就只能是…… 司清延微微眯起眼,回想起前些日子表彰大会上不期而遇的帝王侍男- “叮——” 电梯到达指定楼层。 司清延从里面迈出去,刚准备往住处走,脚步忽然一顿,下意识扯起领口闻了闻。 没味儿。 这才微微吐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又蓦地停下。 等等,他刚刚在干什么? 一种诡异的感觉漫了上来,司清延木了几秒,刚要将脑海中的想法驱逐出去,忽然感官捕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动静。 身后,一道鞋底与地面摩擦的声响很轻地响起,像是察觉到他的异常,那声音也倏然停住。 司清延在原地站了片刻,状似无意继续往前走去,就在他走到第三步时,毫无预兆地向后转身。 一个戴着口罩帽子,一身记者装束的人捧起手中的摄像机,转身就跑。 然而哪里跑得过司清延,转瞬间,他就出现在了记者身后,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将人按倒在地。 “谁派你来的?” 记者的脸被按在地上,抖个不停,手中却还紧紧地抱着摄像机。 司清延的力道加重了些,“谁?” 小记者抬眼一瞥,目光恰好不好就落在司清延的腰间,那柄黑色手枪反着冷光,他冷不丁一个寒战,张口就招,“海、海勒!” “公法局的海勒?” “是……是!” “他让你监视我?” “是……” 司清延这才放开他,看着小记者战战兢兢地从地上爬起来,他唇角弯起弧度,“他给你多少钱,我给你两倍,帮我注意他的动向并随时报告,在他那里就说:司清延安分守己,待在屋里没出过门。” 小记者哪敢拒绝,收了钱更是失去了仅存的一点思考能力,连连应下。 等把人放走后,司清延才走向住处。 他开门进去时,季澜刚从厨房走出来,手中端着一个大碗,见到司清延他一怔,下意识想藏,手抖了一下,碗里的汤险些晃出来。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不更,后天晚上更。之后无特殊情况日更 感谢支持【】 60-70 第61章 司清延越过季澜看见自己几百年没用的厨房, 里面还冒着腾腾热气,一股鸡汤的香味飘荡在整个屋子里。 他发现季澜这个人的喜好和他的性格还真有些像, 都固执得很。 喜欢喝鸡汤,喜欢吃甜,还有什么? 他挑起眉看着季澜将汤碗放在桌面上,“你还会煲汤?” “这很难吗?把鸡去毛扔锅里,再加调味不就行了?” “……这对吗?” “这不对吗?” 尽管自己进厨房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司清延还是产生了些许怀疑。 然而不等他思考出哪里不对,季澜已经转身再次走进了厨房,“既然来了, 这只山鸡就送你吃了。” 说着他端出另一个碗, 里面有一整只鸡, 和刚刚没过底的汤。 厨房氤氲的热气笼罩在他面上, 司清延看着他愣了几秒。 恰好这时季澜已经端着碗走出来, 抬头与他视线相对,仅仅一刹就迅速收了回去。 碗在桌上放下, 司清延将手中的东西随手塞进上衣口袋里,走了过去。 在看到碗中情形的时候,他正要分泌的唾液硬生生憋了回去,他抬手挡住了季澜舀汤的手, “你第一次进厨房?” 在季澜深邃的目光里, 司清延提出了自己作为一个业余人士无比专业的疑问:“鸡去内脏了吗?” 季澜朝他掀起眼皮。 “汤里会不会有屎?” “……” 季澜拿着勺子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而后他瞥了眼碗里浑浊的鸡汤, 干脆利落地站起身,连同碗和勺都一并扔了。 最后还是司清延点了份煲鸡汤的外卖, 虽说等待的过程中季澜的脸色一直不是很好看,并且外卖的鸡用的也不是山鸡, 但最后盛出汤来的时候他还是毫不为难地喝了一碗。 分鸡肉时司清延趁机瞥了他一眼,见季澜双手端碗,小半张脸埋在碗里,里头腾起的热气模糊了他的面容,也将他的清冷与疏离朦胧了几分,乍一看上去竟有几分奇异的乖顺。 他手上动作微微一顿,不知怎么的脑海中冷不丁蹦出一句话:这人小时候是怎么样的? 之前无论在凯菲娜的别墅还是步入富丽堂皇的帝王寝殿,他都没表现出半分普通人该有的表现。 他在军中待过,却怕脏,反感血腥味与汗味,直到进入舒适安静的环境,他才会少有地放松下来。好像这才是他本该习惯的生活。 再加上他连厨房的基本常识都不懂,司清延险些要以为是哪家的少爷出来体验生活了。 他给季澜讲过自己的过往,但对于他过去的经历却一无所知,之前司清延本着萍水之交总要分道扬镳的想法没去探寻,但这时他却忽然有些好奇这人的身世了。 他双唇动了动,正想开口时,季澜却忽然抬头朝他看来。 热气散去,露出的又是那双冷黑的双眸。 司清延闭了嘴,见季澜将碗在桌上放下,他忽然伸手,攥住他的手腕。 不等季澜反应,他就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黑色指环戴进了他的左手小指。 季澜一愣,下意识抽回手,看见指环时他还没来得及思考,心脏就很轻地一缩,“这是什么?” 司清延顿了顿,还是没说出口“怕你死了”这种话,他挑了挑眉,向后靠去,“护身符。应灼给的。” “毕竟季车长这种高危职业还是我推你上去的,如果你真出点什么事,我恐怕也会心有愧疚。” “所以有什么用吗?” “好看。” 季澜回过头,见司清延神色散漫,眼尾带着若有若无调戏的意味,心口那点微澜轻轻平静下来。 指环不大不小,刚好扣在他小指,与皙白的皮肤相称,格外醒目且显著。他看了一会儿,状若无意地微微蜷起小指。 次日下午,星际101再次出征。 出征机场外不远的地方,司清延坐在一架私人飞艇里,望着季澜的背影消失,他回过头。忽然,他的动作一僵,猛地转头向舷窗之外看去。 就见一个人来人往的巷口,一个身影一闪而过,等他想要仔细去看时,那人已经混入了人群,不见踪影。 司清延指尖很轻地敲了敲窗沿。 在他的印象中,他和公法局向来井水不犯河水,跟里面的高官更是没什么往来。 再者,他隶属于军事局,等级再高也不至于和他们产生利益冲突,倒是那个叫海勒的,以热衷强权和竞争著称,风评一直不是很好。 如果一定要猜测监视的原因,那就只可能是这件事的背后对海勒有益。 根据昨天应灼的话来看,军事局,或者说帝王身侧也有人在关注着他的行动,但刚刚那人的装扮和身形,显然不像是军部的人。 司清延指尖顿住,唇间漏出一道气声。 他怎么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炙手可热了。 “原路返回。”他朝驾驶室道。 距离出征机场一街之隔,全身被灰色长袍遮盖的人看着飞艇起飞后,从人群中一闪而出,侧身拐进巷子中。 因步履太快,他过于宽大的兜帽被吹开,露出底下的双眼,其中一只眼睛呈现暗灰色,另一只则是深海般的蓝色。 两个月前。 蒋羡的通讯指环中收到一条消息。 白4(霍仑三号基地):救救我,父亲!支援的人没救下我,我被军事局的人抓了,他们要把我送去公法局!! 男人在发完这条消息后就被旁边官员注意到,粗暴地扯下他的指环扔在地上踩碎了。 那之后白肆就和蒋羡失去了联系。 蒋羡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久,指尖微微收紧,他转头调出另一个联系人:白4被抓了,如果帝国要彻查,我们很快就会暴露,我现在需要一个人来分散他们的注意力。 过了一会儿,对面发过来一条消息。 很短,只有三个字:司清延。 战舰上,穿着和其他官员一致的男人不动声色地放下刚发送完消息的指环,视线在抱臂靠在门边的男人身上一扫而过,见他没注意到,很轻地松了口气。 在他被制服遮掩的大臂上,同样有一串刺青。 ——站的位置越高,心中的欲望也就越大,不是吗?那样一个人,对谁都是威胁,无论是帝王,还是你我。 一个身影从繁华的肯曼街头蹿过,将一个素色信封投进了公法局的信箱里,里面写的是有关司清延谋反动机的猜测,以及他的存在会给帝国带来的威胁。 在十来分钟后,穿着灰色长袍的蒋羡出现在了一座繁华的会所外。 兜帽遮挡下,没人能看清他的脸。他站在那里,手中攥着另一个信封。 会所的门打开,从里面走出来几个打扮张扬艳丽的富家小姐,几人在会所门口道别后,各自在保镖的拥护下走向早已等待的私人飞艇。 蒋羡兜帽下的视线瞄准了其中一人,跟了上去。 在对方即将走到飞艇前时,蒋羡忽然拦了上去, “什么人?!” 跟在旁边的两名保镖见状冲上前就要去擒住他,蒋羡却很快地后退一步。 他将兜帽往上扯了些,露出底下那双色彩奇异的眼睛。 “斐折小姐。” 看到那双眼时,斐折猛地一怔,出声喝停了两边即将出手的保镖。 蒋羡扫了眼两边严阵以待的保镖,走上前去,将信封递到了斐折手中,低声说了句,“斐折小姐,当心那位司上将,我是为了您好。” “你是……” 斐折接过信,姣好的面上眉头轻蹙,水晶蓝的眼眸却仍是高傲不可一世,只淡淡扫过男人因瞳色和伤疤而显得有些丑陋的面庞。 但蒋羡一个字都没回答,转身就拉下帽子,没入川流的人海之中。 …… 在十年前肯曼一个无人知晓的角落,金碧辉煌与油光臭水仅隔半条街的距离。 一条不分昼夜的巷中,地面布满滑腻的苔藓,空中弥漫难以描述的腐朽的恶臭。而这个巷子中,正如以往曾发生过无数次的情形,正发生着一场罪恶的霸凌。 蒋羡被用不知哪里找来的潮湿布条堵住嘴,双臂反剪身后,和身体一起绑住,嗬嗬地喘息着。 他的额角被砸出一个破口,血液正不断往下流。 在他的对面,两个胳膊上有着大块刺青的男人正一人按住他妻子的双腿,一人上去扒她的衣服。 “你先还是我先?”其中一个男人笑着问了句,他口中还叼着根烟头,在他说话时刚好熄灭,被他呸到一旁的地上。 蒋羡看着自己的妻子被两个人扒下衣服,看见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流下来,听见她被布条堵住的口中发出的呜咽。 他挣扎着想要移动,然而重心不稳,整个人往前扑在了地上,正好撞到其中一个男人的脚跟。 男人骂了一句,将他的侧脸踩在地上,冲地上呸了口唾沫。 从这个角度,蒋羡正好能看到旁边的地上,因为惊恐而蜷缩着的不到十岁的孩子,看到光亮传来的巷口,来来往往的行人。 “呜……” 他从喉间发出哀嚎,下一秒,踩在他脸上的鞋底更加用力,将他的头像烟头似的碾了碾。 “我先吧,你帮我看着点这人。” 其中一个男人的说话声传来,空气中像是隔了层膜。 彼时,一架私人飞艇停在了暗巷之外不远处,从艇上走下来的女性打扮精致,一头卡其色头发挽在脑后,水晶蓝的眼眸清澈明艳。 正是斐折。 她的目光在四周浏览一圈,锁定了前方一座富丽堂皇的建筑,光芒从半包围的透明玻璃墙中透出来,将地面照得雪亮。 “先回去吧,低调点。” 斐折朝身后的人说道,而后踩着高跟鞋清脆的声响朝那里走去。 经过巷口时,里面传来的恶臭令她不仅掩鼻蹙眉。 一道嘶哑的呜咽响起,像是黑暗中伸出恶魔的爪牙。 她动作一顿,转头向巷中看去,对上了一双蓝灰异瞳,暗红的鲜血从他的额角淌下,显得狰狞可怖。 而在一旁,一个男人正将女人按在墙上,撕扯她的衣裤。 “住手!” 在大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斐折已经脱口而出, “我是帝王的外甥女斐折,你们要是再动手,我现在就联系我舅舅!” 她的嗓音响亮而有底气,听到的瞬间,两个男人阴沟老鼠的原型顿时暴露无遗,慌乱逃窜。 斐折瞥了眼巷子里面,几乎要被臭气熏得晕厥过去,毫不停留转身就走。 然而她才刚走出几步,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道孩童的声音叫住了她:“姐、姐姐!” 斐折回头,对上男孩一张被地上的烂泥糊脏的脸,视线又飞快扫过他一身破破烂烂的衣裳,毫不掩饰地捂了捂口鼻,强忍着道:“别跟着我!” 她对这些社会底层脏乱臭的人有着天然的厌恶,下意识觉得这人是想趁机敲她一笔,转身就走。 “姐姐……姐姐!我爸说,要知恩图报,我们以后一定会报答你的!” 身后男孩的声音渐远。 走了几步,斐折脚步忽顿,一脸不耐烦地又走了回去,从钱包里掏出几张肯曼票塞到那男孩的手里。 “我身上就这些了,别过来了!” 说完后,她就走进了那座富丽堂皇的建筑。 “咔擦——” 火机被打着,点燃了桌上一只莹白的蜡烛,将信纸放到火上烧掉,在准备将信封也放上去时,斐折的指尖忽然一顿。 她唤来侍奉的侍从,将信封塞进她手里,“替我根据指纹去查这人的身份。” 她望向落地窗外,晶蓝的眸子略微沉下来。 半晌,她轻声自语道:“他要真想夺权又怎么了呢……”- 距离新一次能源任务启动已经过去了半天,司清延从出征机场回来后就待在屋里,他收到了应灼发来的历年军事局开支流水,发现其中每隔几个月就会有一笔支出汇入一个未登记在军事局名下的私人账户,而账户的地址正是尤罗的私居。 这至少可以确定,尤罗和军事局是有联系的。 而至于刚才在机场外的那个身影……司清延眯了眯眼,打开指环的显示屏,正想给应灼发条信息,视线却忽然落在了军部首页推送的任务。 ——任务地点:睦川。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肯曼的夜晚还没到达高潮, 司清延乘坐的战舰已经离开了这颗星球。 他背靠舱体,曲着半边腿, 双臂环抱浅寐。 战舰飞行时而的颠簸和引擎的轰响让他几次惊醒,睁开眼时脑海中下意识蹦出一个念头:现在季澜应该也前往任务的途中。 他现在睡得着吗? 相比能源任务所要去的浮空之外,司清延所参加的平乱任务即便是在爱尔拉曼最边缘的星球睦川,距离也要近不少。 因此即使晚几个小时出发,战舰依旧比星际101先到达任务地点。 下去前,司清延碰了碰自己小指上的指环,反应过来又觉得自己怎么突然这么矫情,轻“啧”了一声。 睦川这颗星球不仅偏远, 而且小, 上面没多少发达的产业, 基础设施也不算完善, 只能偶尔看到零零散散几个工厂的上方冒着浓黑的烟雾。 街道看不见来往的车辆行人, 机场的航班几个小时也不一定起飞一次。 放眼望去,几乎像座死城。 公法局里, 长着鹰钩鼻的男人紧盯着屏幕上的任务信息,随即破口大骂。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我真是脑子进水了才会放任他一个人去潜伏!” 屏幕上,是刚刚刷新出来的军事局任务。 任务的发布人正是那个他派去睦川盯梢的官员,前几天那官员突然给他发信息, 说那里反动组织的人好像已经注意到他的动向了, 希望海勒能派人来接他回去。 然而海勒怎么会做这种引火烧身的事,况且他想要得到的线索也还没得到, 就让那官员想办法再撑一段时间。 谁知不到三天,官员转头就向军事局求助了。 如此一来, 不仅睦川的秘密会被发掘,他没法借这个青云直上, 若是派去那官员被发现和他有关,他海勒的名声也恐怕不保。 “真是蠢货!” 睦川。 机场不远处一栋荒废的厂房里,官员趴在窗户已经破碎的窗口,极力克制着腿肚子的发颤,朝外看去。 他也是来到这里几天后才发现,这颗叫睦川的星球,似乎彻彻底底就是反动者的根据地。由于来这里的人少,机场也不与其他星球联系,起降的都是私人飞艇。 他来时是包机的,那时飞艇停在机场他还没意识到什么不对,直到现在才反应过来,他的行踪在降落那天就已经暴露了。 厂房也不知道多少年没人来过了,里面的能源早已切断,一片阴暗,有半面墙不知道什么原因塌陷了,外面杂草蔓延进来。 忽然间,不知什么野生动物从草丛中蹿过去,被地上废旧的钢筋绊了一下,发出“铛”的一声。 那官员腿一软,险些坐下。 他抹了把额角的汗,就在这时,目光忽然捕捉到机场空地上降落的一架飞艇,舱门打开后,里面走出来一个看上去处于中年的男人。 男人走下飞艇时抬起头,目光正好朝向这里。 官员短暂地对上那双蓝灰色双眼,呼吸骤停,然而很快他就发现,那人的视线毫无停顿地掠过,似乎并没注意到他。 蒋羡刚落地,在十来个人簇拥下,从停机坪走向机场大楼内部。 走了几分钟,忽然一个人从前面跑了过来,有些上气不接下气,站稳后他看向蒋羡,唤了声“父亲”,“军事局的战舰一个小时前落地,已经派人暗中跟着了,接下来我们怎么做?” “先安排各部门暗中撤离,前往其他基地。盯着他们的动作,有情况随时向我报告。” “是。” “还有,再加派十个军员到能源核心去。” 蒋羡眯起双眼,若是有人此刻靠近点看,就会发现他那只深海蓝色的眼睛冰冷带着杀意,而另一只深灰色的眼瞳则如同石灰般毫无光采,“既然注定要败露,不如先发制人!” “哐当——” 一声巨响,满地钢筋与高楼坍塌产生的碎石块之中,一只手从后面伸了出来,将原本堆叠在上的石板推开到一边。 一个灰头土脸的少年从里面爬了出来。 他先是警惕地环视四周,而后从兜里摸出一个黑色方块状物体——这是一类早就在肯曼被淘汰的低价通讯器。 少年打开通讯器,在上面按了几下,对着另一头道:“父亲,我在能源核心,已经从下午一直蹲到现在了……没见到人……” 不知电话那头说了什么,那人又回道:“好。等您的消息。” 说完后他的视线自周围扫过,黑暗中,荒凉无比的废墟之中,是曾经这颗星球最为发达的地方,然而那几栋楼房此刻都已经坍塌,将地面都垫高了几米。 废墟的结构复杂,各种钢筋和石板相互支撑着,在底下形成足以容纳人的空间。 这是他们精心布置过的迷宫基地——一个看上去完全荒废得没有任何攻打价值的地点,底下却埋藏着十来个携带热武器的旧军部成员。 那少年在上面等了一会儿,正准备回到自己刚出来的洞口。 忽然,一道脚步声在不远处的地方响了起来。 少年的动作一顿,一阵不知何处来的阴风让他不禁打了个寒颤,他下意识抬头望去,就见一个身影从前面跌跌撞撞地跑来。 等看清那人的脸,他松了口气。 “欸,你不是去暗中跟着军部的人了吗?怎么……” 等那人走近,少年出声问。 迎面走来的人抹了把额角的汗水,借着不远处路灯散发的微弱光芒,少年这才发觉他的步履有些不稳。 他的话音顿住,低头看去,就见那人的小腿外侧像是被什么东西划伤,流出的血浸湿了裤筒。 少年一声惊呼,上前就扶住了他。 “我不小心被发现了,他们朝我开了一枪,等反应过来他们已经不见了!” 那人终于缓过一口气,然而一停下来,伤处引发的疼痛却愈发强烈且尖锐地追了上来,他大喘了几口气,正要接上后面的话,口袋里的通讯器就忽然响了起来。 “父……父亲,我——” “砰!” 一道枪响骤然穿刺空气,直直地打在了那人的脚边,那人浑身一颤,手中的通讯器没拿稳,掉在了地上。 恐惧瞬间扼住了他的喉咙,他转过头去。 砰砰砰! 又是接连几声,伴随着枪响,几个人影忽然从前方房屋倒塌后废弃的旧墙之后出现。 “他们到能源核心了!” 那人终于找回了自己说话能力,慌不择路地冲着通讯器的方向大喊,牙齿和舌头险些打个血战。 与此同时,原本安安静静的废墟底部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枪口从废墟的缝隙中伸出来,子弹朝着对面几个人影飞去! 少年怔了几秒,赶紧拉着身边的人就钻进了废墟中。 两发子弹紧随着在他们身后响起,将石板打得上下跳动了好几下才平息。 废墟之下是反动组织派来蹲守的人。 对面,司清延后背靠在旧墙上,侧过头注意着外面的动静,一发子弹几乎擦着墙体断裂处,打在的军靴侧,迸开的弹壳在路灯下反出光。 那光短暂地映亮了他浅褐色的瞳眸。 司清延压下眉眼,眼中掠过一丝透骨的冷。 普通人绝不会有这么精准的射击,也难有如此快的反应和果断的出招。 他可以确定,这些人是军部的。 十年前肯曼旧的那批军部成员中,近半数都流放到了睦川。 这里埋伏的有多少,十个?二十个? 那其他的还有多少人?又都藏在哪里? 不等司清延想清,又一发子弹擦着墙边,以一种更加刁钻的角度擦着他的军靴帮而过,在上面留下一道烧焦的痕迹。 司清延收了脚,手腕下压,对着身侧的地面就连着开了两发。 枪声刚落,身后,废墟的另一侧,几个驾着炮筒的军员对准了废墟就是几发,废墟完全是靠三角构架才得以架空,被打塌了好几处支撑后,几乎没能撑过半分钟就一整个坍陷。 “上!” 军员放下炮筒就朝前面冲了过去。 毕竟是旧军部的人,这些年在蒋羡的组织下也并没有完全停止训练,有十来个人在废墟坍塌前逃了出来。 却并没有给他们抹一把脸上的灰的时间,前后两边的人就上前包围了他们,枪支被埋在废墟底下,只能徒手肉搏。 砰砰的拳脚声中,两方人影如梭,地面本就经历了轰击,岌岌可危,很快又再次坍塌。 一名军员不熟悉地形,脚下一空,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后晃去。 在他鞋底离地的瞬间,对面的反动者趁机一把拽住他的脚踝,往上一提,那军员的后脑勺直直朝着尖锐的石块撞去! 军员喉中发出一声低吼,在落地前猛一躬身,用手肘作支撑,巨大的惯性让他重重摔下,手肘磕在石块上,立刻划开一道狰狞的破口,鲜血飞溅。 而那反动者紧追其上,提着他的腿就要将他抡起再狠狠砸下。 电光石火间,那军员猛地从腰间拔出手枪冲,那人就开了一枪。然而毕竟重心不稳,那枪堪堪打出,原本瞄准的从反动者的脖颈,却偏到了他的肩膀处。 发出一声痛呼,反动者几乎瞬间就松开了抓着他脚踝的手。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后面扯住了反动者的衣领,将他蓦地向后一拽。 “司……” 不等军员的下一个字出口,司清延已经屈膝猛地撞在那人腰间,只听“咯嚓”一道令人牙酸的声响,那反动者就被撂倒在地。 打斗还在继续。 司清延才刚松开拽着那人领子的手,侧方就一道重拳袭来,他一手接住,转身后退,扳着那人的脑袋就往下摁。 脖颈折断的声响几乎淹没在周围杂乱的脚步声和□□碰撞声中。 “司上将,当心!”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又一个反动者冲着司清延的后背扑了过去,他连神色都没有分毫变化,压下重心单腿扫了出去。 身后的人扑通倒地。 一个刚下场,其他反动者又接了上来,从各个方向对司清延展开进攻,他边躲避边回击,动作矫健,出招精准而毫不留情。 一轮下来,好几个反动者挂了彩,但毕竟人多,几乎没有停留就再次攻了上来。 打斗过程中,司清延难以照顾到多个方向同时的袭击,只得被迫挨下腹部一拳,接下两个方向的拳头,借力抬腿一踹,而后肘向身后人的面部。 吃痛的哀叫声此起彼伏,其他军员赶上来帮忙,迅速将几人敲晕了制服在地。 远处的天边浮起一层鱼肚白,经历乱斗之后的废墟上短暂地重归寂静。 司清延按着自己的腹部,偏头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随手揩了把唇角,那里留着刚才打斗产生的伤口。 他转过身去,抬头看向对面看守着炮枪的军员,食指向下指了指。 “明白。” 那军员立刻扛起炮筒,调准方向,对准了那片废墟之下。 “轰”地一声,尘土飞溅。 像是担心威力不够似的,很快又开了一炮,在军员准备开第三炮的时候,一阵脚步声终于响起。 能源核心遭到袭击,那些苟且在这星球上的反动组织再隐忍,也不得不出面维护。 与十来个体格强壮的反动者一同到来的,还有一艘从空中靠近的私人飞艇,飞艇却并没有前往废墟,而是停留在十几米之外一栋平房的房顶上。 司清延眯起眼,望见了正站在打开舱门口的人,那人手中举着一个黑色通讯器,对着说了几句。 隔着不算很远的距离,他几乎瞬间就锁定了那人的面部。 灰色,深蓝色。 和照片上的重合。 “蒋羡。”他低喃了一句。 对面的十来个反动者已经追了上来,除此之外,另一艘私人飞艇经过停在平房上的那一架,继续朝他们的方向逼近。 司清延当机立断,转身冲队友比了个手势,一行人转头就跑。 前面是连绵的产业集群,跑了十几米后,司清延回头看了眼身后的追兵,踩着路边的石塑残躯,跃上其中一座平房的屋顶。 一个彪悍的男人却很快追了上来,他手中提了一把近乎半人高的长刀,举着就冲他砍来。 奔跑的过程中,司清延回手开了几枪,都被刀背挡开,就在他准备跳向下一个房顶时,在他的前面,另一个人翻了上来。 他停下脚步,正欲跃下,身后的砍刀却已经破空而来,他被迫迎战。 矮身避过刀刃后,司清延就地滚开几圈,腰腹发力,翻身而起。 就在这时,戴在他小指上的指环忽然产生一道轻微的电击,顷刻间沿着血液流遍全身。 作者有话说: 睦川下章结束。 白4,程1,是名字,也是代号。 第63章 司清延一怔, 心口都因那电流麻了一下。 想到那指环,他就下意识回想起另一只白皙而骨节分明的手, 指环在上面显得干净利落,而脑海中浮现的脸却是初次见面的模样,红痕割在黑白分明的面上,鲜艳得近乎刺目。 动作短暂缓滞的片刻,反着白光的锋锐利刃已经撕破他面前的空气。 司清延呼吸骤然停滞,条件反射地退后躲避,抬手阻挡,却依旧慢了半拍。刀锋划开他胳膊的衣袖, 在原本尚未愈合的伤处又添一口, 而更加严重的伤落在他的躯体, 刀刃斜掠过胸口, 在他身上留下一道狰狞的伤口。 皮肉撕破的疼痛却仅仅让他眉头轻皱, 在对方下一次挥刀之际,司清延向后一个空翻落在地面上, 着地的同时他举起手枪朝着身侧开了一发。 一个正从对面跑来的反动者立刻倒地。 而在司清延旁边,一名军员闻声回头看来,在看到开枪的人时他眼中闪过一丝放松的喜色,然而随即, 他就注意到司清延的肩膀起伏有些明显。 “司上将!” 那军员跑了过去, 视线却先瞥到司清延脚下的几滴血,他蓦地一愣, 看到了司上将胸口触目惊心的伤。 虽说军部出任务受伤是家常便饭,但放在司清延身上这就有些新鲜了。 他看见司清延后退几步, 看了他一眼,说:“你去开战舰过来。” “这……可——” 那军员嗫嚅着后退几步, 却又有些犹豫,但下一秒,司清延就朝他脚下开了一枪。 军员转头就跑。 对面,两个扛着刀的反动者已经从房顶上跳了下来,他们对那名跑开的军员视若无睹,从地上拔起刀就重新一步步靠近了司清延。 他们的目标是他。 司清延的脑海中很明确地给出结论。 刚刚那刀用了十成十的力,不在乎到底砍到那里,也不在乎到底能把面前的人分成怎样两块,只有一个目的——要他死。 刀口距离他的心脏都只差几厘米的距离,翻开的皮肉在跳动,滚烫灼热的血液从伤处淌下,浸湿他黑色的制服,应该看不大清。 司清延盯着对面两人。 两名反动者的其中一个接了个通讯,不知说了什么,他目光灼灼地望向司清延。 在两人再次提刀砍来之前,司清延转身进了身后的厂房。 厂房内部不大,但好在结构足够错综复杂,两名反动者扛着不轻的长刀,司清延速度很快,没一会儿就在他们的视野中消失。 等再见到时,他已经埋伏在通向顶层的楼梯口,蹲在室外楼梯间的顶部。 脚步声响起,即使刻意收敛,依旧清晰地传进他耳中。 他的血滴了一路。 一名扛着刀的反动者刚踏上最上面一级台阶,一滴深红色的液体忽然落在他的鼻尖。 还不等他反应过来,司清延一脚踹了上去,落地时顺便劫了他的长刀,往前一抡。 跟在后面的那个反动者原本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刀尖朝前,没想到走在自己前面的人却先向后倒了过来,扎扎实实地撞上了他的刀尖。 “噗嗤”一声,血液喷涌。 向后的冲力令那反动者站不住脚跟,眼见要滚下楼,关键时候他一把连手中的刀带人一起往后甩了过去,借反冲的惯性让自己站稳了。 然而下一秒,一把刀就朝着他飞了过来。 两人接连倒下,将楼梯堵得死死的,司清延看着这一幕,缓缓收回视线,他一手扶着楼梯间的门框,急促的喘息缓慢下来。 他胸膛明显地上下起伏,呼吸很重,每一下都在牵扯着伤处的神经。 过了不到十秒,他转过身,后背随意地靠在墙上,抬头眯起眼望向刚才跑来的方向。 蒋羡的飞艇已经离地,正朝着气层之外飞升。 司清延本想借着这次任务趁机调查一下有关蒋羡的事,甚至有可能可以和他结成盟约,共同将瓦希和推下台,但这些在目前看来已然沦为空谈。 自从他们到达这颗星球便已经落入了蒋羡的视野中,而那人显然把他当作不得不死的敌人。 至此,司清延打算速战速决。 他侧眸瞥了眼小指的指环,在产生过一次电流后指环便没了动静。 他这才不合时宜地想起,自己忘了问应灼,如果指环一头的人遇到生命危险,另一头会有怎样的反应。 睦川的夜幕在追逐和厮杀中被撕扯下,破晓之际,战舰降落在能源核心附近的地面。 司清延屈起单腿背靠着舱体,他一手扯着纱布,另一端咬在嘴里,简单地给胸口处的伤口做了个止血包扎。 参加任务的军员一共二十二个,此时在战舰中的还有二十个不到,这些人平均水平都偏高,其中有两个中校以上级别的。 原本所有人不约而同地默认司清延为队伍领队,按照他的指令行事,但见他受了伤之后,那两人便自发担起了下指令的位置。 对上那两人看过来的视线,司清延用匕首割断纱布,站了起来,“直接摧毁能源核心。” 他原本留着能源核心是为了引来蒋羡,但后者已经跑了,那摧毁就是最快捷的不给他们留下后路的方法。 在其他人投来的踌躇目光中,司清延沉声道,“睦川经济发展停滞,已经拖了帝国的后腿,没有必要再将其列入瓜分能源的列表。” 他的话一语中的,瞬间就打消了那些人的顾虑,在两名军员的带领下,其余众人很快彻底攻破能源核心。 炮声似惊雷不绝。 司清延本就不喜在队伍中当头,也就是这次抱了个抓蒋羡的目的,才在之前接过队伍的指挥岗。眼下这种无脑对轰的场景,他没什么兴趣,有那两军员顶着,他便抱臂靠在战舰的门边,垂眸看去,见烟雾散去,反动者倒了一地,尸首几乎难以拼出个完整的人样。 他只瞥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抬眼掠过远处升起的恒星,他眉心压得紧了些,食指擦着拇指指腹,鲜少地生出一丝焦躁来。 天光亮彻,破旧的厂房里,无声不叫安静,而叫死寂。 偶尔远处传来的炮声也在距离的加持下宛如爆竹烟火,好不热闹。 垂在地面的手动了动,忽然,手主人猛地睁开眼,转头看向窗外,而后,他从地上跳了起来,双手扒上了缺了一角的窗口。 墙角经过的老鼠被惊了一跳,从他身边飞快蹿过,顷刻间便没了影。 官员在这里苟了几天,哪还有最开始在肯曼时意气风发的样子,此刻他蓬头垢面,就是把他扔进肯曼的贫民窟都不会有人觉得哪里出格的。 整张脸上唯一还有些干净的地方就是那两只眼,正直勾勾地盯着炮声传来的方向,心想,是救他的人终于来了吗?! 又等了十来分钟,果然见一艘战舰从空中飞过。 又过了半个小时,分头搜查的一名军员终于找到了附近,被他泪眼婆娑地喊住,险些举枪一头崩了他。 最终那官员被拎着领子提上了战舰。 战舰是当天晚上抵达出征机场的,下了战舰后,司清延前往了机场医务室,在那里将先前紧急止血的伤口进一步消毒处理。 司清延随意地坐在椅子上,处理伤口时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当一帘之隔的地方传出说话声时,他的眼皮很轻地动了动。 “我还在值班呢……你说什么?” 说话的是医务室的另一名医师,她边说边走进来,似乎在打通讯,只听问不听答,“不敢睡。今天那件事传出来,别说我了,整个机场的值班人员估计都被吓醒了,哪还睡得着?” “星际101经过一个故障虫洞时被错误吸入,偏离了航向,现在音讯全无……嗐,听说是能源局有个关键岗位的人玩忽职守,竟然连定位都搞错了……” “……那故障虫洞好像一直在缓慢坍塌,根据能源局的监测,预计不出五天就会彻底坍陷。 “是啊,就是那位季车长,这段时间的能源任务都是他带的,没想到竟然遇到这种意外,也是——” 她的话没说完,就被身后一道金属钳与托盘碰撞的声音打断,紧随其后是男医师的惊呼声:“等等,等等,上将您的伤还需要再……” 他口中的“上将”却没出声,军靴踏过地面的速度很快,下一秒,帘子被掀开,还在打通讯的女医师正准备接上的话再次卡了壳。 她看着从自己身边走过带起一阵风的人,目光扫过他英挺的背影,下意识从口中蹦出:“司上将?” 司清延走得很快,甚至可以说快得过头了。一路上险些将几个转角走来的工作人员吓一跳之后,他一声不吭地走到了能源局部署在出征机场的办公处。 能源局的值班人员正聚精会神地盯着大屏上显示的定位信息,面带疲色,冷不丁连环爆炸般的敲门声,让斜靠着站在转椅上的一人险些一个平地摔。 转头气势汹汹地拉开门,在对上那张脸的瞬间萎了一般。 “司上将?您怎么……” “101最后一次定位坐标是多少?” 那工作人员还没反应过来,一直盯在屏幕前的人已经脱口答了。 星际101失联多久,他们就在这里盯了多久,神经早已绷到极致,话说出口全然不过脑,直到司清延离开之后几分钟,才反应过来,猛地回头看向刚才被敲响的门。 这场事故本该是对外界封锁信息的,由于事发突然,到现在为止仅有机场内部的人员知道,而司清延刚刚从任务回来,他是怎么知道的? 在他们怔愣的片刻,司清延已经穿过走廊,在一路上工作人员半疑半懵的问候声中径直走向登机口。 这个点没有航班,在那里值守的只有个看上去年纪不大的工作人员,见有人走来,赶紧双手拍了拍自己僵硬的脸,微笑着走上去拦,“先生您好……” 然而对方却不等她说完,没有半分停留,侧身避开,眨眼已经到了军用登机口前,对着入口的摄像头一刷虹膜,闸门立刻向两边滑开。 工作人员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这个时候没有航班,但也没有接到军部的任务通知,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人好像是司清延。 在她犹豫要不要拦的时候,司清延的背影已经离开视野。 “欸等等!司上将!” 工作人员一咬牙,拿出工作卡刷开门,跟了出去,见到男人步履跟疾风似的,朝停靠着的战舰走去。 “司上将,我这里没收到军事局的指示,您现在没有战舰的驾驶权限,属于违规行为,是会——” “别跟上来。” 深夜的肯曼偶尔吹来丝丝凉风,但工作人员却鲜少地感受到了比风更冷的东西。 那声音落在她耳中,无端有种“你在往前一步就完了”的感觉,她将要抬起的脚顿了顿,又落了回去,竟然真的就停在了原地。 肯曼不允许军员擅自驾驶战舰,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都应当先向军事局报备。工作人员不知道这位司上将是遇到了怎样紧急的情况,就连这一点都忘了,而如果就这样将人放走,她是必定会被牵连的。 一阵凉风吹来,将她吹得一个哆嗦。她搓了搓双手,克制住自己不止的抖动,打开通讯指环拨了一个号码。 “虹膜信息认证成功——” “驾驶员:司清延。” “动力系统正在启动——设备运行正常,祝您航行顺利!” 战舰的引擎内发出荧蓝色光芒,巨大的轰鸣声中,通体瓦白的战舰如离弦之箭,顷刻划破肯曼沉闷的空气,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 战舰刚平稳,司清延的通讯指环就开始振动不停,他按下自动驾驶,打开显示屏,在看到上面来自军事局和交通局的消息轰炸时,他指尖微蜷。 在军事局的下一个通讯打过来时,他摘下指环扔到了一边。 如果这时有人在旁边,或许会看到司清延那张冷得近乎坚冰的脸。不知是不是因为胸口的伤导致失血过多的原因,他的唇色都比平时要淡,双唇因抿得太紧而显得更薄,显得更冷漠。 而事实上,更多的时候,他在大部分人面前都会表现出一副吊儿郎当又暗藏锐气的样子,既不太露威胁,又足够威慑。 他总是游刃有余,即使看上去已经穷途末路。 司清延自己也这么觉得,直到小指的指环再次传来轻微的电流。 医务室中那名医师的谈话再次在脑海中响起,他很轻地闭了下眼,睁开眼时视线落在操纵台的显示屏上。 季澜必须活着回来。 他不能不回来。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白色。 白色。 一望无际。 远处的山峦如鬼影幢幢, 风从山间挤过,呼啸呜咽着, 遥遥卷来泡沫般的浮雪,一头栽进茫茫无边的平原。 只剩下无声的冷。 浑白色的车体没在膝深的雪里,被风刮来的雪盖了薄薄一层,近乎与整个世界融为一体。 雪被风卷起了些,隐约露出底下101几个残字,列车的车头扎在雪原之上一幢突起的岩石。岩石被雪完全覆盖,在苍茫的白色间几乎无法辨别。 车头前风挡遭到撞击,裂纹自中心如蛛网般蔓延开, 呼啸的风自破口处漏进, 操纵台上落了几粒白雪。 舱内的温度急剧下降。 驾驶室里, 男人身着制服, 跪坐在地上, 双手的指尖蜷起,撑在身侧, 四周的地面布满落花般的玻璃碎屑,夹杂着片片殷红。 他半垂眸,胳膊被玻璃碎片划破,但他像是毫无察觉, 血刚流出来很快就被冻住, 缀在他白皙的手腕,亮得叫人胆战心惊。 气温又低了不少, 口鼻间呼出的热息划开一片白雾,很快在睫毛上凝固成霜雪。 这是列车意外掉入坍缩虫洞的半天后, 肯曼深夜之时。 几个小时前,星际101航向发生偏差, 在距离原定目的还有近一半路程的地方经过一处未被标记的故障虫洞,虫洞正在以显著的速度坍塌,对外产生极强的吸引力。 而虫洞之后,列车因惯性被甩入这颗星球。 一颗第一类末日星球。 即使第一时间打开了反冲装置,列车依旧难以抵挡巨大的惯性,速度减缓一些后,倾斜着向远处一片宽广的冰面俯冲去。 季澜面色坚冷,握在方向舵上的手青筋鼓起,近乎脱力,在舵柄脱手前,他迅速打开车载广播,安排所有人员集中到后半段车厢。 在轰然巨响下,列车一头撞进了冰湖。 冰层有十来米厚,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暗流,列车在撞击的过程中,头部受到扭曲,风挡出现了裂痕,但并未漏水。 内部的恒温系统使车厢暂时得以保持在相对适宜的温度。 但随着时间推移,冰冷的湖面再次冻上,列车陷入冰层的前半段也随之逐渐冰冻,不多时,处于车头处的信号发生装置就被彻底冰封。 百来个人被困在一节车厢内,空间格外逼仄,焦虑恐慌的氛围逐渐充斥其间。信号装置被冰封,就意味着他们无法联系到外界。 列车的恒温系统迟早会面临失效,而列车的前端由于严寒与冰壶的表层冻结在一起,无法移动。 再这样耗下去,等待他们的只会是死亡。 季澜被簇拥在人群之中,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他。他作为列车长,此刻不仅是团队的主心骨,更是一群身处绝境之人唯一能够看到的希望——他们都期待着他像传闻中那样,用一己之力带他们绝处逢生。 季澜的手因为方才过度用力还在轻微发颤,手腕似乎扭伤了,传来阵阵的钝痛,他用力捏了拳,止住颤抖,抬眼扫过身周的人。 帝国不会来救他们。 不说他们早已与虫洞之外失去联系,就算有办法能够联系上帝国,那些高官权贵也未必会为了这百来个本就该为能源任务献身的人而牺牲什么。 但是他不能放弃。即使到了最后一刻,他也必须尽他所能,担起他的责任,哪怕只是给予一点微弱希望。 大不了就一起死。 季澜极微不可察地扯了扯唇角,转身独自朝着列车前端的方向走去。 “咔哒——” 微小的一声响起,列车驾驶室的门朝两边移开。从驾驶室的风挡望去,只见一片漆黑,水流声仿佛被冰冻凝固,只留可怖的寂静。 不知道风挡什么时候会彻底裂开,季澜抿着唇,动作飞快地打开操纵台上的能源收集装置。伴随一下轻微的抖动,装置运转的声音嗡嗡响起。 随着列车产热,前端逐渐解冻,几乎瞬间列车就继续向下陷去,在前挡产生更多裂纹之前,列车的引擎重新启动,将车头推出了冰面。 不知是刚才的撞击还是外界极寒气候的影响,列车的动力系统似乎受到了损坏,在将列车从冰面拔出来后,引擎就短暂地歇了火。 季澜将油门杆一推到底,忍着腕处撕裂的疼痛,双手把握舵柄,将列车向上抬起,在车身即将再次触及冰面时,引擎再次运转。 离开冰湖后没多久,动力系统结束了苟延残喘,彻底报废,列车失去控制,猛地砸在雪原上,撞向岩石。 一声巨响,周遭陷入无边的静默。 不知过了多久,季澜从驾驶座上抬起头来,意识回笼的短暂时间,头脑一阵轻微的晕眩。 他前面的风挡又经重创,蛛网的中心从原来的一处变成了好几处,最严重的地方已经碎开一个手掌大的洞口,呼啸的冷风从外面灌进来,驾驶舱内的温度在短短几秒内降至零下。 因他的动作,驾驶台面上细小的玻璃碎片滑落在地,发出清脆声响。而后,又是一片苍凉的无声。 那道声响却像是一只冰凉的手,刹那间攥住了季澜的心脏。 滚烫的跳动骤然停滞,像是有四面八方涌来的潮水顷刻间将他淹没。水流灌入他的口鼻、耳中,四下的声响都像是隔了一层障壁,而呼吸变得有些费力。 刺耳的警报声和红光好像再次出现在他的周围。 寂静。死一般的…… 不…… 恍然间他仿佛又回到茨云的那场事故中,碎片撞地的声响磨着他的心脏,季澜双手撑在控制台上,借力从座椅上站起来,转身朝身后的闸门走去。 他走得急,身体重心前倾,刚迈出第一步时,已经失去知觉的双腿就没能站稳,向前踉跄几步,在最后一点平衡失去之前,他双手撑地,跪倒在门前。 地面上的玻璃渣刺进掌心,带来细细密密的痛意,但也没那么明显。 他浑身几乎都冻僵了。 但季澜还是尽自己最大的力气拍了几下门。 在拍到第三下的时候,另一边传来应答声,“季车长!” “季车长……” “您还好吗?” 季澜感觉自己的心脏在消失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后,终于回归胸腔,重新跳动起来,滚烫的血液在他皮肤的血管流过,使得环境的冷感愈发明显刺骨。 他轻喘了几下,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静,对着车厢那头应了一声,让他们先待在里面不要擅自行动。 得到回应后他扶着门转过身,尝试了一下站起来,没能成功。 忽地,外面风雪呼啸的声音变得更加响亮而急促,远处的天边传来几声闷雷。 暴风雪来了。 风挡外已经覆盖了一层霜雪,驾驶室的光线暗下来,裹挟着严寒的风从破裂处闯入,发出尖锐的声音,如同某种啮齿动物的磨牙声。 此刻那层薄薄的霜雪竟然会给人带来一种神奇的安全感。 他想。 站不起来,季澜干脆换了个姿势,后背靠上连通车厢的闸门,双手环抱住双膝,蜷缩起来。 尽管恒温系统可能也在撞击中损坏,但列车车厢的封闭性依旧良好,他身后一门之隔,还未经寒气侵袭。所以他不能开门。 也同样不能让他们得知现在的情况,从而产生恐慌。 他将脸埋在膝盖上,呼出的热气短暂地汇聚起来,让他脸颊的皮肤感受到一些温度。 好冷又好困。 季澜想着,眼皮有些昏沉,他轻轻地闭了一下。 无边无际的黑暗趁机将他吞入腹里。 高楼之上,他蜷缩在房屋的角落,周遭是一眼望不到边的漆黑。 房间里没开灯,外面也没有光。 一片寂静中,偶尔有什么东西擦着楼房外墙移过,发出簌簌的声响,过了一会儿,远处又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碰倒了,再后来,传来一道隐约的呼救声。 有人要死了。 他的手指动了下,抬起手擦了擦眼尾。 忽然间,室内的灯光明亮起来,舒缓的旋律流淌在明亮的灯光下,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在听不真切的此起彼伏的交谈声中,季澜站在角落里,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身整齐熨帖的燕尾服,即便不喜欢这种场合,他依旧表现得看上去得体。 他站在那里,看着一个身穿白色晚礼服的女人朝他走过来,女人的面容看不清楚,但他潜意识觉得她在笑。 他的腿动了起来,向前走了几步。 女人在他面前俯下身,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澜澜。” “嗯。” 他应了一声,嘴角很轻地扬了起来,女人又和他说了什么,他正要答话。 眼前画面却骤然变化,伴随着一阵冷风,几乎快到叫他看不清,一只湿漉漉的黑色触手从旁边伸出,卷住女人的腰,将她带了出去,眨眼间消失在茫茫黑夜里。 周围又陷入无尽的黑暗,远处的呼救声已经消失,只剩下死寂。 他的嘴角绷得紧紧的,努力和汹涌而上的情绪对抗。眼泪在眼眶转了一圈又一圈,最终是没流下来。 他指尖蜷起,按着地面站了起来。 在黑暗与静默中走向露台,在迈出门框的刹那,一阵失重感带着他回到列车驾驶室内。 季澜的眼皮动了动,似乎是睫毛上结的霜雪,让睁眼这一过程变得有些困难。等他抬起眼皮,视线格外缓慢地掠过膝头,忽然落在发红的手背上。 他尝试着动了动手指——尽管已经没有知觉——随后看到了箍在他小指的一圈黑色。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了几秒,呼吸连带着一同停滞片刻,紧接着,他的心脏猛地跳动起来,一下接着一下砸在胸口,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 ——这是什么? ——护身符。应灼给的。 ——所以有什么用吗? ——好看。 所以你还是想活下去吗? 外面的风雪终于短暂停歇,风挡上的破口被积雪完全覆盖。 季澜抬起手,指腹缓慢地触及驾驶室的地面,试图让自己站起来,毫无知觉的双腿像是杵在棉花上的两根木头,他一手按着门框,一步步朝着操纵台的方向走去。 走到台前的时候,他停下来喘了几口气,拉开了侧面的柜门,从里面拿出应急破窗锤,咬紧牙关,用尽力气朝着风挡砸去。 在抡出的瞬间,破窗锤倏地脱手,凭借惯性撞去。 风挡玻璃顷刻间破开一个大口,迸开的玻璃碎片擦着脸飞过,季澜抬手阻挡,下意识向后退了几步,冻僵的双腿骤然失力,整个人失去平衡。 他赶紧拽住驾驶座的椅背,借力稳住身体,然而在风挡之外刺骨的狂风席卷而来时,他还是没能站住,扒在椅背上的手艰难滑下,最终按在了地上,勉强维持住半跪着的姿势。 只要能出去,如果能找到信号发生装置,或许就能…… 灌进衣领的冷风令他不住瑟缩了一下。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体温正在迅速流逝,困意再次袭来。 只要…… 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朦胧不清的轰响,他辨不清方向和距离。 季澜动了动手指,按到一片玻璃碎,他下意识低下头看去,地面却忽地变暗。 “季澜,后退!” 一道惊雷般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季澜蓦地一顿,正要抬起头去,只听“哗啦”一声巨响。 他下意识抬手去挡,一双手却先一步绕过他的肩,不由分说地将他揽了过去。 箍着他的胳膊很紧,季澜几乎整个人都被强硬地塞进对方的怀中,紧紧贴在一起的胸膛传递来另一颗心脏有力的跳动和温度。 他有些喘不上气,但那点可贵的温度压倒了这点不适,像是溺水的人抱住了最后一棵浮木,他不禁伸出手反抱回去,脸贴在对方的颈侧。 滚烫而低哑的嗓音在耳边唤,像是火一般烧开,“季澜!” 季澜的思绪有些乱,只能感受到熟悉的气息漫过鼻尖,夹杂着一丝血腥气,他环着对面的手臂向下滑了些。 “司……” 话还没说完,他就被捞着膝弯抱了起来。 季澜轻吸一口气,有些费力地掀起眼皮,落在那张脸上,发觉真是冷得可怕,不愧是…… 司清延的唇线绷得很直,胸口处的伤传来痛意,寒冷从四面八方争着往他身体里钻,滚烫的血气却烧着他的头脑。 他毫无停留,抱着人就往外走,一路踩着膝深的雪,径直走向停靠在那里的战舰。 走进战舰后,司清延才终于有空仔细看看怀中的人。 从他上战舰起就一直不断增强积攒的焦躁在看到被雪埋住的列车时达到顶峰,直到听到季澜的声音,那颗心才短暂地落了回去。 曾经他作为孩童时有过的那些喜怒哀乐,都在集中营的那些年里习惯藏起,即使后来他离开那里,那些情绪也被他习惯性舍弃。 直到此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恐慌,十来年前凋敝的情绪再次在心口翻涌,几乎攫住他的心脏。 他的视线自季澜泛红的双颊、鼻尖和毫无血色的嘴唇上扫过,又落到他满是鲜血的手心,觉得心口被毫不留情地撕扯下一块,转而代之的是骤然腾起的愠怒。 他将季澜在墙边放下,让他离战舰内部的恒温供暖系统近些,又将自己的外套脱了下来,盖在他身上。 做完这些,司清延就准备驾驶战舰离开,在他刚要起身时,季澜忽然朝他伸出手,胡乱拽上了他的领口。 “司清延。” 作者有话说: 在她离开后,他就不再有寄托了。 第65章 他的嗓音几乎称得上轻, 司清延不得不俯身低头才能听清,垂眸时他的视线对上那张白到近乎透明的脸和黢黑的眼瞳, 从他的眼中看出几分复杂难辨的神色。 “司清延,还有其他人在车上,他们还活着……”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如同哽咽,又像是没多少力气,叫人担心他会不会下一秒就睡过去,但那双眼却很深,很透彻, 像是清醒无比。 司清延的眸色沉了些, 他的眉心拧起, 有种冲动想把眼前的人打晕, 但硬生生忍住了动作, 他抬起手,扣住季澜拽着他领口的手腕, 将他的手扯开。 季澜依旧看着他。 明明什么时候那双眼睛都是这样漆黑深邃,让人过目难忘,但此刻却像是产生了某种额外的引力,像是要将所有看到的人都吞噬进去。 对峙几秒, 司清延抬起上半身, “在这里待着别动。” 说着他指腹在季澜的腕骨处用力地按了一下,“也别睡。” 话完, 他转身朝战舰外面走去。 舱门在身后关上,呼啸的风裹着雪粒扑面而来, 将他的发吹得凌乱,司清延刚踩进雪地, 就听到远处传来引擎的巨响。 他转头看去,就见两艘战舰在雪原上停靠下来。 是军事局派来追他的,星际101刚出事时他们没人来救,所有人都将这当作一场理所当然的牺牲,而他擅自驾驶战舰行动,却惊动了瓦希和——除了那个腐朽昏庸的帝王,司清延想不出还有谁会这么做。 但这次他还真得感谢瓦希和做的决定。 司清延一手按在战舰的外舱体,一手握着柄破窗锤,他视线自远处的战舰上很快地掠过,没有停留,而后径直走向对面被雪覆盖的列车,他走到窗前,抬起尖锤破了窗。 几下重击后,整片玻璃裂成无数片,从窗框掉了下来,露出其后列车内的景象。 里面的温度虽然有降低,却还没达到外面的一半寒冷,一车人蜷缩着,见车窗遭到敲击,他们纷纷后退到角落,直到玻璃破开,天光乍泄。 有人热泪盈眶地出声:“季车长……” 但迎接他们的却是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司清延指关节在窗框上叩了几下,嗓音冷硬,“帝国派人来救你们了。” 说着,他回头看了眼远处那两艘战舰,看见十来个人从上面走下来,其中有一张熟悉的脸——齐野。 遥遥对上司清延的目光,齐野面上有些惊喜,但似乎很快面露疑色,他赶紧朝着司清延的方向走来,开口刚叫了声“司上将”。 不等他犹豫着说完此行目的,司清延看他一眼,在他肩上拍了一把,转身往回,“把这群人一起带上吧。” “什么?” 齐野一愣,下意识抬头看去。 不等他看清,一个接着一个的人已经从列车的窗口鱼贯而出,争先恐后地冲向了他们停靠在那里的战舰,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拥而上。 …… 肯曼又过去一个白天。 夜幕厚重,其下缀着没什么新意的闲言碎语,被风一吹就散得无影无踪。而这个夜晚,比往常要热闹不少。 军事局发布紧急任务派两支队伍前去追踪擅自驾驶战舰离开的司清延,能源局在屏幕前从白天盯到黑夜,出征机场几乎所有人都在值班。 这天有不少航班起落,不知消息是什么时候不胫而走的,在还未入夜之时,记者便将机场出入口围得水泄不通。 高层住宅区同样被闻着味儿来的媒体包围,却因临时增加的安防而寸步难行。 喧闹声像没入深水中的炮弹,遥远听不真切,模糊在浓稠的空气里。 微风拂过连廊的攀缘植物,叶片投下晃动的影子。落地窗里亮着灯,光被窗帘挡住,只隐约透出昏黄的光晕。 高层外面的气温舒爽,算不上冷,房间里却开足了暖气。 一回来,司清延就把季澜身上的湿衣物扒了个干净,不管三七二十一将他塞进了被子里。 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再推门进去时,房间里的温度已经升高了许多,即便他穿着一件薄薄的衬衫,依旧感到有些热,于是将领口的扣子扯开了几颗。 他的目光落在床上。 季澜的意识在身体回暖后又过了一会儿才逐渐回笼,司清延见他轻微翻动一下,似乎想坐起来,却因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实在难以动弹。 司清延后背轻靠门板,一声不发地站在门边看着,眸光微沉。 “要喝水?” 等季澜终于挣扎着坐起来,本想将被子掀开却发现自己的衣裤都被扒了于是只好重新裹上时,司清延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他愣了一下,这才发现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怔滞间那人已经走到床边。 季澜微微抬起头,却没有立刻看向他的脸,目光自司清延的脚踝处一点点攀上。 那颗在几个小时前几乎要被冰冻的心脏好像在此刻才终于渐渐回温,一下接一下,清晰又用力地跳动起来。 他撑在床面上的手动了动,察觉到一丝不适,这才发觉自己双手的手掌都被缠上纱布,扭伤那侧的手腕用夹板固定着。 “嗯。” 他从喉间发出很轻一声,好像那样才能显得他这片刻的走神不那么反常。 司清延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是帝国的意思吗?可是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 ……他是怎么找到他的? 如果司清延没有来…… 杂乱的思绪被男人的走近打断,季澜像是从梦中惊醒,蓦地抬起头。 ——可要是还在梦里呢? 他就这么撞进那双浅褐色的眼眸,季澜呼吸微滞,见到司清延递来的水杯时,他伸手去接,裹在身上的被子因这一动作向下滑落,堆叠在腰间。 上半身猝不及防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气中,即便彼此都是男人,季澜还是觉得有些不自在。尤其是面对司清延。 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不知从哪点开始,在心底无人可见的地方隐秘滋长,像是极度缺水的干种,一经潮起,泛滥成灾。 梦也好。 抛却身份,抛却立场。 季澜双手捧过水杯,仰起头。 司清延站在一旁,垂眸看着他,眸中神情被睫毛投下的阴影覆盖,显得晦涩不清。突然,他目光落在季澜的肩膀,注意到那里有一道突起的伤疤。 季澜喝了几口水,刚放下杯子,一道阴影忽地自前方投下,司清延靠近过来,将他罩在其间。 熟悉的气息令他下意识后仰,随即,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肩膀,他顿时浑身紧绷起来,杯中的水随着动作晃动。 季澜的身体看上去偏瘦,却很紧实,绷紧的时候肌肉线条干净而流畅,将身形勾勒得很好看,一眼看去几乎找不出瑕疵,因此那道伤疤实在过于扎眼了。 “什么时候弄的?” 季澜不知道司清延为什么会忽然注意到这个,因而他声音里没带什么情感色彩,随口答, “上次还是……上上次任务吧,记不清了。” 先前将季澜抱回战舰时就占据心口的愠怒在这一刻又被挑起,像火一样烧着司清延的喉咙。他按在季澜肩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些,垂下眼,视线自他的脸上扫过,又无端觉得有些可笑。 就这么喜欢牺牲自己,成全别人吗? “季澜,” 他忽地松手,和面前的人拉开距离,轻哂一声,语气冷硬而狠戾,“反正你也不愿意归顺,不如帮我夺、权、篡、位。” 季澜捧着水杯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颤。 房间里的暖气充足,水杯里的水也是恰到好处的温热,他却依旧感到一阵寒意。 不是梦。 在情绪流露之前,季澜抬头对上司清延近在咫尺的眉眼,面色冷了下来。 他压着嗓音,一字一顿,“要么你死,要么我死!” 他的语速很快,每个字都像含着冰冻的血碴,攥着水杯的手指也因用力而泛白。 司清延居高临下地望过来,因背光而看不清眼中神色,季澜没有避开,就那么直直地回望过去。 他的胸膛起伏得有些明显,长时间待在低温环境极大地消耗了他的体力,即使回到温暖的室内,身体依旧处于高度防备状态。 司清延扯起的唇角在他看来有些讽刺,像是一柄利刃扎向他的双眼,但他不想躲,那柄刃刺痛他的同时,也让他清醒地明白,他的力量实在太微不足道。 仅凭他自己连那一车人都救不了,罔谈推翻帝制,救无数人于水深火热。 想到这里,他又忍不住握紧了拳。 掌心的伤口被杯壁挤压,细细密密的痛意绞着他的心脏和大脑。 司清延从他手中夺过杯子,重重放在了床头柜上。 再次看过来时,那双褐色眼眸像浸了血,他按在季澜肩上的手用了力,毫不留情地将他向后推去。 “哐当”一声响,季澜的肩背撞上了床头板,刚要抬头,后脑勺也撞了上去。司清延的压迫感顷刻间压下来。 “当时为什么不去车厢里?” 季澜一愣,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司清延忽然迫近时,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因此变得稀薄,他偏开脸。 这一幕落在司清延眼里,就像是面对那一车人的无声妥协,令他怒火更旺。在破开窗感受到车厢内的温度时,他就有种想回头把季澜拽过来给他们看看的冲动。 “你知道你表现出来的善良和同情有多可笑么?” 季澜呼吸顿滞。 司清延像是没注意到,垂眸看来时的眼神像极了俯视猎物,平日里被伪装得体的野心和杀戾在这一刻如同洪水开闸,但唇角却勾着一丝弧度。 他的话低沉,缓慢,讽刺。 “你觉得牺牲自己去救那些人,他们就会对你感恩戴德吗?不是所有人都需要被你拯救,连挣扎都没有勇气的人,生来就是死路一条!不够强大就被淘汰,这个道理还不明白吗?” “你不懂!” 季澜蓦地转头,和他对上视线,喉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滚动,他急促地吸了几口气,抬手抓住了司清延按着他肩膀的手。 “自己做不到的事就把责任推给命运吗?那那些生来就残缺的人、那些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活下去的人呢?!” 他原本只觉得心凉,但司清延的话让他再次想起了茨云那一车的人,那一场本不该发生在他们身上的无妄之灾,还有肯曼的数不清的平民,以及…… 那些人。 一股热流重新涌上心脏,积攒着的情绪在他胸口闷闷地炸开。 “这是我的选择,司清延,我不需要任何人来干涉。最初你让我担任车长的时候也清楚死亡率高,哪怕最后走到绝路,我也不需要你来救!” 说话时他一动不动地盯着司清延,望进那双眼,视线对撞,空气里泛着无形的火星,一点即爆。 不需要他来救。 胸口处的伤又带狠地疼起来,像是被胸膛的起伏又一次撕裂。其实一直都痛,只是刚才习惯了而已。 脑海中无由地又回想起在睦川时的景象,司清延自己也没明白,到底为什么要留这一个可能,即使冒着生命危险,即使多年来安分守己的形象功亏一篑……就算没有季澜,他依旧能想办法达成目的。 他真是有病。 司清延蓦地轻笑出声,胸口的疼痛极细极慢地碾着他的神经,此刻他却恨不得这种感觉更强烈一些,最好连到他都难以承受。 “从你让我去能源局开始,就……” 司清延打断他:“我可以让你生也可以让你死,这也是我的选择!” “司清延,你杀了我!” 季澜的话几乎紧接着响起,他的眼尾因激动而泛红,脸却白得可怕,浓黑如墨的眼瞳像是深潭中丢入一颗石子,表面破碎却深不见底。 司清延直直地望过去,心中骤然翻起一阵毁灭欲,想把这人咬死。在理智跟上来之前,他伸手掐住了季澜的脖子。 被抓在手中的人顿时浑身一颤,但很快被强硬克制住,季澜抓在他手臂上的手指轻微蜷起,滑下时几乎没有留下痕迹。 他闭上眼。 然而很快又睁了开来。 司清延咬上了他的后颈,带着撕扯猎物般毫不留情的力道,齿尖磨着那片敏感光洁的皮肤,令他忍不住想逃,却被死死地掐住无法动弹。 男人呼吸间滚烫的气息仿佛比房间内的气温还高几个度,从他后颈漫开,从颈侧到肩头,一路吮咬,掐在他颈间的手改成把着他的后颈,拇指的指腹按在他的喉结上,重重地摩挲。 季澜的喉间挤出一声很低的咽音,原想反抗,却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没动,他的手抬起又落了下去。司清延的气息重了些,他垂着眸,眼底浮上一层血丝。 身体的本能在冲撞他的理智。 他有些想将齿间的皮肉咬开,又带了几分克制,另一只手的指腹沿着季澜的脊椎骨节节碾下。 作者有话说: 这章写了好久。缓缓 第66章 在触及某个点时, 季澜骤地挣扎起来,按住他下移的手, 另一手扣住他抓着脖颈的手腕,柔软的纱布带着血液的潮湿,却几乎要嵌进他的骨肉。 司清延掐着他脖颈的手使了劲,不再犹豫,咬破他的肩头,血液的腥咸在舌尖荡开,他反扣住季澜的腕,将他压得更紧。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 季澜感受到司清延身上熟悉的气息, 此刻却如同野兽般带着近乎发狂的侵略性, 一点点吞噬他的理智, 靠得愈近, 他愈觉得窒息。 他骗不了自己,却也放任不了自己。 身体的反应让他感受到真实的同时, 也让他觉得羞辱。 面前的人,到底把他当作什么? 在又一次理智占据上风之时,他指尖用力掐进了司清延的手臂,将他推开。 胸口的伤被撞到, 司清延闷哼一声, 终于松开口,从季澜的肩上抬起头, 视线自他肩颈上斑驳的痕迹掠过,喉间轻微滚动。 他掀起眼皮, 对上那双冷邃的黑眸。 视线交错的瞬间,空气像是刹那间凝固。室内格外安静, 以至于彼此的喘息声都清晰到了极点。 房间床头昏黄的灯光照在两人身上,投下的影子暧昧而模糊,几近重叠。 季澜的肩膀起伏格外明显,他微微弓着背,像是某种于笼中苟延残喘的困兽,那双眼带着狠意望向对面,眼眶却红得像要滴血。 他双唇紧抿,随着喘息轻微发颤,直直地盯了司清延几秒,蓦地别开脸去,一滴泪水自眼尾滑了下来。 “滚开。” 他嗓音沙哑,刚才被舔咬过的地方此刻依旧泛着热意,刺激着敏感的神经。 他恨不得司清延就那么掐死他,可是为什么…… 司清延的影子和他拉开距离,站在床边。他目光极其缓慢地掠过季澜的眼尾,指尖轻轻动了一下,随即被攥进掌心,掐进皮肉。 他压下躁乱的气息,嗤笑一声,开口时语气像是平常一样散漫而轻佻,“这是我的房间,我的床。” 说到最后三个字的时候,他刻意咬重了音节,一字一顿。季澜的动作果然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司清延盯了他几秒,最终还是没再做什么。 室内开着暖气,司清延也就没盖被子,两人分据一张床的两侧。 灯光熄灭,司清延睁着眼看向天花板,浅色的眼眸清醒无比,他不得不承认一件事。 他对季澜有欲望。 他不认为自己的意志有多强大,要不是季澜推开他,要不是他身上带着伤,事情的走向可能早就脱离他的控制。 很多次,司清延都不太明白心里莫名产生那种陌生异常的情感,让他想把那人绑在自己身边,彻底控制和占有,看他破碎,看他妥协- 自那天后,两人好几天都没说过话。 或者应该说,见面的次数都是屈指可数。 尽管两人还是住在一起,但司清延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且多数时候是早出晚归,进出门都不会和季澜碰上。 自上次私自驾驶战舰的事被曝光后,各路媒体就上赶着采访司清延,在他经常出没的地方蹲守,就连应灼都被吓得好几天没敢去地底酒馆。谁知司清延却转头去了公法局。 ——不是军事局,不是能源局。 愣是精准避开了和上次事件有关的两处要塞,尽管这并非他本意。 司清延去那里,只是为了确认一些事。 上次他察觉海勒对他的监视后,反过去让狗仔去监控他,在前往睦川任务途中,他收到狗仔的消息,是一条海勒骂手下官员的录音。 他那时才知道任务的发布人是海勒的一条狗腿,但看起来,他们之间显然有所嫌隙。于是当时,一个计划就在司清延脑海中形成。 海勒大概永远也不会想到,有一天自己会亲自被自己的下级送进自己管辖的地方。 在地牢里关了两日后,他被押送去了审讯室。 司清延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入座旁观席,却发现那里已经坐了个长发男人。 听到脚步声,那人回过头来,司清延不动声色,道,“真巧,陛下也对这场公审有兴趣?” 话语中颇有几分“怎么又是你”的意思。 尤罗上下扫视了他一遭,收回视线,转而落在审讯台上,语气淡淡反问,“听说司上将在任务中受了伤,怎么不养伤,还有空来公法局?” “无关紧要的小伤。” 司清延回以一笑,同时状似无意地旁敲侧击,“话说,我好像已经好久没见到陛下了。” “……” 尤罗瞥他一眼,翘起二郎腿,将长发一撩,阴阳道,“陛下自有他的安排,什么时候需要公开汇报了。” 说完他的视线就投向了前面,司清延跟着他看去,就见海勒的制服外衣已经被褪去,只剩里面一件凌乱的单衣,他双手被拷在座位上,正双目通红,咬牙切齿地望着坐在对面的审讯人员。 “海勒,你指使下级官员前往睦川与反动者私联,是否存在反叛动机?” “放屁!我什么时候和反动者私联了?” 海勒说着情绪激动,抬起手,却又被铁链卡住,重重砸下。 对面的人立刻在桌面上拍了一下,“请注意你的言行!既然没有,你要怎么解释这条录音?” 说着,审讯人员朝一名工作人员抬手示意,落下手的瞬间,海勒在办公室里破口大骂的录音就响了起来,在场不少公法局的官员听到这一录音,面色都怪异起来。 他们素来和海勒不算对付,却碍于他官大面大,没敢招惹,却没想到他背地里是这样对待替他办事的官员的。 而海勒在听到那录音后则是面色突变,他双眼骤然睁大,“不、不对!这录音的内容被人篡改过,这不是我……” “录音是由一名记者提供的,可以请你说说你们的关系吗?” 海勒顿时看向从席中站起来的那名记者装束的人,咬牙的声音几乎要让他都能听到,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神色,那人被他的视线吓得一怔,下意识转头看了眼侧后方。 海勒的视线随着他看去,与坐在那里看过来的司清延打了个照面。 “我们……”海勒几乎要将牙咬碎咽进肚子里,“我不认识他!他是偷偷潜进来的狗仔、私生!” 转回目光时那狗仔像是豁出去了,大声反驳:“您怎么能说不认识我呢?明明是您让我给您送资料的……” “放你的狗屁!我什么时候让你送资料了?” 海勒吼道,他紧紧地盯着那狗仔的眼睛,却发现后者眼中已经不再有害怕的情绪,张口就准备说话。 他担心自己监视司清延的丑事暴露,当即用手铐猛敲座椅,“这人诬陷我!” 审讯人员敲了敲桌子,让那狗仔坐下了。 他抬起眼皮扫过面部涨红的海勒,语气平淡:“其实指证你的头号证人不是他。” 话音落下,另一个人从海勒的后方走了出来,他身后被一左一右两名官员推按着肩膀,站到了审讯人员的旁边。 正是那名被海勒派去睦川的官员。 见到海勒时那官员的眼神明显地闪躲了一下,有些想后退,却被两名工作人员按得死死的。 在前后两道冰冷视线的夹击下,那官员几乎出了一身汗——他在刚才就看到司清延了,不久前在睦川发生的事又像嗜血的藤蔓爬上他的心脏,锤击着他的大脑。 军事局的人将他从废弃厂房提上战舰时,他多日来紧绷的神经终于在那一刻彻底地放松下来,也不管姿态丑陋,靠在战舰的角落就闭上了眼。 不料没等他安息多久,一柄冰冷的匕首就抵上他的颊侧。 官员一睁眼,便看到了司清延的脸,语气冷漠而低沉:“是海勒派你来与反动者互通的?” “呜……”官员刚要从喉咙里发出声音,抵在他脸上的刀就贴着他的皮肤下滑了几寸,刀锋对准了他的脖子。 “你是反动未遂,顶多关一段时间,而海勒作为主谋,只需要你动动嘴皮子,他就是生死界限。” 司清延唇角勾起,浅褐色的眸中却没什么温度,和他说出的话一样冰冷刺骨,“还是说,你想在睦川出点意外,不幸丧命?” 那句话落下时伴随着脖颈间的刀锋轻轻地擦动—— 官员控制不住自己,猛地颤抖起来。 跟在他身后的两名官员立刻将他紧紧按住,审判官员看了他一眼:“你是替海勒办事的吗?” “不、不是!” 官员脱口答。 海勒望向他的眼神变得阴鸷,官员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转而望向前面的地面,“我、我之前受过海勒长官的恩惠,所以他嘱托我事的时候,我也不好推脱……” “混蛋!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继续。”审讯人员转头道。 那官员终于抬起头看向海勒,他深吸一口气,“您知道睦川的反动组织,想要与他们合作共同……获利,但自己身居公法局高位不能轻易出面,于是教唆我前往,代替您与他们协商。” 官员身侧的手握紧了拳,这样才能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更沉稳坚定。 自从他出现在海勒面前时起,他就已经没有退路,如果海勒成功翻身,第一个要的命一定是他,所以他现在只能咬死了他的罪行,用尽解数把他送上断头台。 他继续说下去,海勒看向他的眼神由愤怒变作震惊,最后剩下惊恐,他转头看向审讯人员,“我没有!我没有想谋反!我安分守己,兢兢业业地走到今天,我怎么可能会想反扑!我对帝国的衷心有谁看不见!” 他口中的“安分守己”和“兢兢业业”落在在场其他人员的耳中就跟一个惯犯说自己是守法公民一样离谱,没人理会他。 “公法局海勒,”审讯人员敲了敲桌面,“身为高级官员却意欲谋反,与反动者勾结,动机不纯!” “我没有!” “司上将。”审讯人员忽然站起来,转身将视线投向身后。 司清延已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面对审讯人员的示意,他微微点了下头,露出分外得体的微笑,“我也可以作证,我前段时间参加睦川的任务,在那里见到了这名官员和反动组织的头目,那个头目看上去的确像在等什么人,但到最后关头,他独自逃跑了。看上去两方的协商应该没有成功?” 他最后一句是问句,却没有疑问语气,说话时将目光投向了海勒,像是想知道后者的答案。 听着他的话,海勒的表情愈发扭曲狂躁,要不是有手铐锁着,他恐怕现场就要变成一只疯牛朝司清延冲过去。 司清延毫不避讳地对上他的目光,用的是居高临下的俯视姿态,如同在看一件死物,唇角却勾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玩味。 那种挑衅的眼神是海勒面对下级官员时常露出的,若是平时有谁敢对他这样,他定要后者吃不了兜着走。然而此刻,那种眼神反射到他的身上,他顿时因愤怒而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顷刻间,他竟然就想清了其中缘故。 司清延……是司清延! 他死死地盯向对面的人,双颊刀削似的凹陷让他看起来如同一具尸骨。 那名审讯人员下令让人将他押回地牢候刑,在经过司清延面前时,海勒忽然猛地反抗起来,“司清延,是你!想要反动的人是你!有人向我举报你,你敢说你衷心无二?!” 两侧的官员赶紧按住海勒,防止他发疯。 “我怎么不敢?” 司清延一动不动,语气戏谑,说话时他余光瞥见尤罗走到了他身边。 “你在睦川见到反动者头目却没有对其实施抓捕,是故意纵容,还是急着回来救人?” 不知为什么,隐隐察觉自己走投无路,海勒的情绪竟然平稳下来,逻辑忽然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他盯着司清延,“谁不知道你刚从任务回来就擅自驾驶战舰去救人,救的是星际101列车长季澜!你救他不就因为你们是合作关系,我记得没错的话,当初是你把季澜推举上去的吧,他在那个位置待了一个多月,在能源局都有非同小可的话语权。那个位置有多重要谁不知道?你是单纯地欣赏,还是觉得这样做对你有利,想给自己再添一只臂膀呢?” “只要把季澜控制住,不也就某种程度上抓住了帝国的把柄,我说的没错吧?” 公堂之下堂而皇之说出这种忤逆的话,在场公法局的官员脸色都有些难看,但对于司清延违抗军事局命令擅自驾驶战舰前去域际一事,众人都对其中细节有几分猜忌和好奇。 于是一时间,押着海勒的官员竟然没有继续前行,好几双眼睛同时望向了司清延。 尤罗也饶有兴味地朝他投去视线,“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作者有话说: 年上。司清延二十六,季澜二十二 (谁问你了啊喂 【掰着手指数】第一次应该很近了,目前是延儿还不清楚感情,澜宝是挺明确的。 当然也不可能等他们都明确了才…… 第67章 作为瓦希和身侧的红人, 他在外的发言几乎就算是帝王的意思,司清延自然不能不回。 看向尤罗时, 他唇角的笑意淡了下来,但语气依旧恭敬得体,“无论是在陛下,还是在其他人面前,我都是那句话,我对帝国的衷心天地可鉴。在我发现反动者头目并即将对他实施抓捕之时,对方已经乘坐飞艇离开睦川。这是我的失误,和急着回来救人并无关系——我是在回到肯曼后才得知星际101失事的。” 在尤罗审视的目光里, 司清延毫不掩饰地对了上去, “当初举荐的时候您也在场, 我应该表达过我对季澜的欣赏, 以及想为陛下分担的心理。这次营救, 一方面是我可惜那样的人才,另一方面……” 他顿了顿, 哂笑道,“我也确实舍不得。” 当初推荐季澜时,瓦希和就问过他舍得吗,司清延在这时相当于变相地作了回答。 作为在场唯一一个第一时间就听懂他的意思的人, 尤罗脸上流露出几分微妙, 他看了司清延几秒,没说话。 而落在其他看热闹的人眼中, 这恰恰坐实了两人自上次表彰大会就再次传开的绯闻,他们看向的司清延的眼神都变得有些八卦意味。 海勒本欲拉司清延下水, 最终在审讯室一片诡异的氛围里被押回了地牢,任他如何再挣扎反抗, 也只是被用更重的力道按回去而已。 公法局楼顶平台的停机位上一架与众不同的大型私人飞艇已经停了许久,飞艇无论外观还是内部陈设都豪华无比,是帝王出行专用的。 而此刻,尤罗独自走向了飞艇,司机见到他,赶紧下来,点头哈腰地向他问好,站在台阶旁做出请的姿势。 尤罗扫了他一眼,嘴角勾起浅笑。 他上了飞艇,姿态闲散放松地靠在双人长沙发上,一手搭着靠手,另一手接下通讯。 几乎刚接通,另一头就传来斐折声音:“你今天出去了?联姻的事……” “这次不行。” 不等她说完,尤罗就打断道,“这次司清延没得到批准,擅自驾驶战舰,违反了军事局规定,按道理应该受到处罚,但鉴于他任务有功,功过相抵。众目睽睽,即使我也不能让他升职。” 斐折哼了一声:“你倒还真是看得起自己,你说不行的话,不还有陛下么?” 听到她这句话时,尤罗面上露出几分意味不明的神色,哂了一声,“斐折小姐,麻烦记住,你是在跟我做交易。我做不到的事,瓦希和也没那个本事做到。” 他这话说得太过令人遐想,斐折轻微皱起眉,还想说什么,通讯却已经被挂断了。 飞艇停在了肯曼中央商区边缘一座富丽堂皇的高层建筑外。 尤罗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长发,走进室内时他在从转角衣架上取了一套休闲一点的服装换上,将换下的衣服递给了侍女,自己转头上了电梯。 电梯停靠在顶层,门重新打开的时候他已经整理好装束,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房间。 房间中漆黑无比,因长时间封闭,空气没有流通,几乎一走进去便能闻到房间内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不分昼夜的荒淫画面随着那气息一同再次浮现。 尤罗面无表情打开了新风系统,视线落在床上隆起的被子之上,又回想起这段时间他每天在水里掺安眠药,等事后喂给瓦希和喝的情形。 瓦希和野心是大,但也真是够没节制。 旁人以为他是瓦希和的玩宠,他却只需要一具身体就可以得到别人费尽心思算计也得不到的。 多好。 想着尤罗的唇就又忍不住弯起一些弧度,他朝床边走近了些,正想看看那人是不是依旧睡熟,不料忽听被褥窸窣,床上的人翻了个身,喉间发出一道听不清音节的声音。 下一秒,一双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揽住他的腰。 尤罗当即身体一僵,但随即他就看清了瓦希和的神情,看上去像是刚睡醒。他将脸贴在尤罗身上,嗓音不似刚睡醒的沙哑,有几分不容反抗, “我刚刚做了个噩梦。” 尤罗立即道:“现在醒了,没事了,陛下要不给我讲讲?” “讲什么讲?还想让我再回忆一遍吗?” “……” 瓦希和的脸蹭到冰冷的皮带扣,清醒了几分,从床上直起上身,娴熟无比地直接将人抱住,“你刚刚去了哪里?” 尤罗沉默了一下,他根本没想到瓦希和会在这时候醒来,按照他昨天下药的剂量,这次瓦希和应该睡到晚上才醒,那时候他应该已经准备好食物端进来。 “我看您最近比较忙,就替您去处理了一些帝国内部的政务。” “那些交给议会和下面人员就好,你操什么心?”瓦希和说着又在尤罗的身上嗅起来。 在他的手指滑进他的裤腰时,尤罗及时制止了,笑着说:“您也累了。我去让人做些吃的送来。” 离开前尤罗打开了房间的灯,等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瓦希和打开了通讯指环上的定位软件,一幅留痕图随即出现在屏幕上。 他不是没有发觉,自己这些天的睡眠时间有些过于长了。他不是觉得尤罗想做什么对他有害的事,但这不妨碍他疑心他的行为。 瓦希和的视线落在尤罗这一天的行动轨迹上,目光在上面停留片刻,在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前关闭了指环- 司清延从公法局回到住处的时候还是上午,进屋后他下意识看向沙发。 从很久之前起他就没再控制季澜的行动了,然而自从经历上次能源任务后,他又开始担心起他会逃跑来。 兴许是季澜长大的茨云星球上民主观念深入人心,他一直格外排斥阶级和帝统,那一腔固执的善良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司清延,他们选择走的路早在一开始就是分叉的。 如果直到最后季澜依旧宁死也不肯让步……司清延想,他或许会忍不住用些强硬的手段把人绑在身边。 没在沙发上见到人,他转身走上了二楼,经过季澜的房间时,见房间门开着。 窗帘被拉开,不算明亮的光照在整个室内,一片安静祥和。 司清延望向门内的角度正好能看到一方床角,以及窗边放着的一个花盆,他脚步顿了下,忽然走近过去。 就见花盆中有土壤向上隆起,裂缝间,探出几株嫩绿的小苗。叶片上尚残留着剔透的水珠,花盆旁放着一个洒水壶。 …… 季澜在加入能源特组不久后就开通了自己的账户,每次任务的酬金都是直接打进里面。 除了没房,他的经济基本能应付在肯曼的日常外出,毕竟在这样一个能源紧张的星球,房地产确实是稀缺资源。 他这次出门主要去慰问了上次任务中那些成员的家属,也顺带让他们在媒体前闭嘴。 刚从贫民窟出来,季澜的脚步便察觉到身后的摄像头,他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 他穿了一身纯色衬衫,相比制服要略微宽松些,尽管看上去平平无奇,但他身材本就出挑,乍一眼看就分外醒目,更别提他那白皙的脸上一双浓墨色的眼睛。 走过一路上,认出的没认出的都禁不住多看一眼。 他不排斥被人注视,这是他早就习惯的事。 若是他一个人也罢,但上次的事让他和司清延不可避免地被捆绑在一起,成为那些媒体眼中炙手可热的一碗羹。 无论是出于立场还是别的什么,他都不希望那个人和他一起被放在荧幕上,遭到无数双眼的评判。 在肯曼这个界限不清的城市里,总有数不尽的人愿意为了名利富贵冒险。 季澜不动声色地加快脚步,闪身避进一条巷中,随即一个举着摄像机的身影就追了上来,镜头对准巷子里时,那人动作一顿—— 镜头中只剩下墙角“哐当”倒下的油罐。 季澜动作轻巧利落得像只豹猫,从墙头落下时无声无息,不等街道上来往的人群注意到,他已经闪进另一条小巷。 他的后背靠在冷硬的墙面上,将手上因为刚才翻墙而散开的纱布缠好,抬头时他的视线落在巷口斜对角的建筑。 尽管是大白天,玻璃门上的灯牌依旧亮得晃眼。 是地底酒馆。 季澜脚步动了动。 他很早的时候从应灼那里听过一嘴,说这酒馆可不止做酒肉生意,但具体的他没多说,但季澜也能猜个大概。 只不过唯一去的那回留给他的印象实在算不上好。 季澜回想起司清延先前时常进出,身上都会沾满那里的浓郁香气,以及他之前在那里见过的斐折…… 心口无端漫上一丝酸意,他指尖微蜷,准备走出去的脚步又停下,下意识将衣领往上扯了些。 就在这时,一道快门声忽然响起。 他的神情顿冷,右手摸进口袋,再伸出时只听一声锃响,白光闪过,一柄短刀朝着悬在空中的无人摄像机飞去,镜头当即被贯穿,摇晃几下坠地。 季澜从地上捡起刀,推回刀鞘中。 转身刚要往外面走,迎面对上了黑洞洞的枪口,他脚步一顿,和枪口之后那双眼对上。 在肯曼有配枪权的人不多,除去军部将官以上级别的,其他就是那些钱多怕死的富人,但后者十个配枪的里面找不出三个真的会用枪的。 而面前的人持枪极稳,显然不属于后者。 季澜和那双金色瞳眸对视了几秒,没有动作。 僵持了十秒不到,褚云烟轻笑一声,按下枪口,将手枪别回腰间——她甚至都没上膛。 “你好像把我想得太安全了。” 季澜抬头,嗓音平淡,“我和你无冤无仇,也没什么值得你拿来威胁的,褚上将。” 闻言,褚云烟眼尾弯得更明显,她无论什么时候都几乎不会给人看上去放松警惕的感觉,即使这时候也向外传达着一种锋利的凌厉和张扬。 “那司清延呢?拿他来威胁你够吗?” 第68章 季澜蓦地一怔, 随即在自己都没察觉的情况下,他眉心微微压紧了, 正要开口,褚云烟的话音再次带着谑笑响了起来。 “在考虑什么?” 她穿的鞋跟略高,和季澜身高几乎相平,笑盈盈地自他面上扫视过,“上次出征机场,谁还不知道你俩的事。” 季澜要说的话卡在喉间,险些被呛到。 下意识环顾四周,确定没有偷拍的摄像头后, 他神色怪异地看向褚云烟, 见到后者忍俊不禁的神色, 这才意识到她在开玩笑。 “今天正好闲着, 不如我请季车长坐下来喝杯咖啡。” “褚上将……”季澜有些无奈。 褚云烟:“不用这么叫我, 我又没司清延那么可怕,要所有人对他的名字避之不及。” 季澜又是一怔, 他见褚云烟转过身去,视线在她的短发上掠过,忽然想起许久前司清延反问他的问题。 所以……到底是什么关系? 商场高层的悬空咖啡厅内,两人坐在角落两面靠窗的位置, 与其他桌位隔了个迂回的墙角, 清静不少。 季澜搅着杯中加了糖的咖啡,视线淡淡地自窗外收回, 就见正对面,褚云烟一手捏着杯柄, 一手曲指支着脸侧,正朝他望过来, 轻啧了一声。 “怎么有人沾了血还能看上去这么干净。” “……” “我早听说了你在能源任务中的表现,的确是个少有的人才,只不过,你一直想让尽可能多的人活下来。” 褚云烟的话音微妙地停下。 季澜和她对上视线,就见后者的眼中流露出几分审视的意味,“哪怕那样可能让你更累,甚至陷入额外的危险之中?” 季澜看着她,不甚明显地扯了下唇角,“站上了那个位置,那些责任和风险不本就是我应该担起的?” “那你觉得在你之前101的存活率低是什么原因?” 季澜一愣,不等他回答问题,褚云烟就再次开口,“司清延不该看上你这样的人,他想要的太多了。” 说着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低头时发丝从颊侧滑落,被她随手别去耳后。 季澜在心里把这句话又嚼了一遍,也只能承认,他确实给不了司清延想要的。 见他不再出声,褚云烟的语气里带了几分打趣的意味,“要不跟我吧——至少我不需要你做违心的事。” “……” 季澜沉默地看了她几秒,终于动了动指尖,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糖粒似乎还未和咖啡混匀,苦涩占多。 半晌,他状似无意地扫了眼窗外,很快回看过去,直视那双澄澈的金眸,随口道:“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闻言褚云烟表情微讶,似乎没想到他会问出这个问题,“司清延没和你提过?” “集中营。” 在季澜的目光中,褚云烟轻而慢地吐出三个字。 没在季澜眼中见到惊诧异色,她便心下了然,一边在心中暗自蛐蛐司清延什么都讲就单落下了她,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季澜面上神色,道:“我和司清延都来自集中营——不过这是来到爱尔拉曼后才知道的。” “是身上有标记吗?” 季澜想到上次无意中在那个叫程一的女孩小臂上瞥见的刺青,那女孩的气质和能力过于出众,很难不让他联想到一些特殊组织。 但褚云烟却用一声玩味的笑否认了他的猜想,“不。” 见她的神情像是下一秒就要问出“怎么?你在司清延身上见过?”这种话,季澜先一步敛了目光。 随后,就听褚云烟也敛去语气中的笑意,说:“因为我们保命的手段是如出一辙的狠毒。” “从集中营训练出来的那种血性像是印记一样烙刻在骨子里,去到哪里都抹不掉。” 季澜眉头微蹙,这才又抬起眸来。他在第一次见到褚云烟的时候就觉得这人看上去比其他人都要更加的直白爽朗。 可她却偏偏说他看起来很干净。 因为她是集中营出来的吗? 毫无预兆地,季澜的脑海中突然浮现一个少年的身影,面容清稚却坚定,面上沾着猩红滚烫的血。 他看着他手中攥紧刀柄,一点点爬起来,踏着不平的地面向前走去,每一步都踩得决绝,灯光打在他脸上,衬得那双浅褐色的眼眸亮得可怕,带着嗜血的疯狂。 “不甘心就那么去死。” “……但我讨厌被统治。” 许久之前荡在海夜里的话音猛然再次响起在耳畔,季澜的心口一空,指尖微不可察地缩了下。 奇怪的是在他的想象中,十来岁的司清延并没有优越的体格,而是单薄瘦削的身板,唯有那双野狼般不愿臣服的眼睛叫人一见心惊。 不远处,出征机场传来星际列车起飞时的声响,随着肯曼空中穿梭着的飞艇引擎声和咖啡厅里时而传来的交谈声,将他的思绪拉回。 季澜朝对面看去,正好对上褚云烟那双不敛锋芒的金色眸子,后者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不笑的时候,任谁被那样一双张扬的眼睛望住都难免生出几分自我怀疑来。 “看到了吗?” 褚云烟顺着他的视线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我能走到现在,全靠这双眼,但如果没这双眼……我或许根本不需要走到现在。” “我的眼睛生来就是金色的,在我们的星球上,这种颜色被看作神圣和幸运的象征,所有人都认为我是天赋怪,在比收容所其他孩子都更小的年纪,我就被送去了集中营,在那里受到比其他人都要好的待遇。” “但只有我知道自己有多么普通,为了不让人发现,我只能加倍努力,训练之外,我偷偷跟着评级比我低的队伍一起去参加任务。可能是好胜心占据上风,那时候我竟然对死亡都没什么畏惧。直到离开那里来到爱尔拉曼,我才知道,原来我是有选择的。” 可以选择自己的生活,是向生还是向死。 褚云烟说话时,季澜的视线一直追着杯中咖啡的浮沫。 理智告诉他,对面是个可以和司清延匹敌的人物,并且立场不明确,对他来说也有威胁,但或许是她和司清延认识,还都来自集中营的缘故,面对面坐着时,季澜居然还感到有几分放松。 再次听闻有关集中营的故事,他心里无端有些空落落的。 “为什么找我讲这些?” 片刻,季澜眨了下眼,藏去眼中那抹惘色,随即又恢复清醒。 褚云烟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张口就道:“正巧路上遇到,就顺便和季车长聊几句。另外,万一你在司清延身边待不惯,我不正好能挖个墙角?” 季澜看着她,眼神中明晃晃地写着不信。 这个表情不知哪里逗笑了褚云烟,后者扯了扯唇角,“开玩笑,别人就算了,你我可挖不起。要是司清延知道你和我待在一起,现在恐怕已经赶过来了。” 闻言,季澜微一愣,似乎没听懂她的话。 褚云烟也没有解释的打算,她手下的人在肯曼几乎无处不在,每天将各路动向汇报给她,司清延和季澜的事在媒体上闹得沸沸扬扬,她自然早就摸清了来龙去脉。 只不过,相比那些记者狗仔,她多了一样至关重要的东西——对司清延这人的了解。 她看得出两人之间的不和,也看得出司清延对这个叫季澜的人的重视,已经超过了她曾经见过他对任何人。 “我不清楚司清延的过往,但我可以说,他是个比我更容易心软的人。” 季澜抬眸望去,神情中罕见地出现几分未加掩饰的惊诧。他一时不知道是司清延没把自己的过往告诉褚云烟,还是司清延是个容易心软的人这件事更令人意外。 褚云烟对上他的视线,沉默两秒,粲然一笑,“开个玩笑。” 嘴上那么说,但她的神情却没有玩笑的意味。 她自认为自己是个冷漠的人——她用人从来只讲利益,身边的人很多,但始终都隔着一层膜,不会交心也不谈理解,而司清延身边人少,但都认真对待。 季澜刚欲开口,忽然一道脚步声从咖啡厅走廊外响起,很快一个人影出现在墙角的桌边。 褚云烟喝尽了杯底最后一点咖啡,站起身将短发利落地往肩后一甩,转头对上来人的面孔,“好久不见啊,司上将。” 见到她,司清延挑了挑眉,视线自桌对面掠过,回到褚云烟面上,略微压低嗓音,“你和他说了什么?” 褚云烟:“你自己问不就知道了?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说完她没有半点犹豫,转身离开。 季澜这时才从座位上站起来,角落的这块地方原本静谧而安宁,但在对面那人出现后却忽然变得有些狭仄逼人来。 他好几天没有这么站在司清延面前了。 几乎在那人望过来的刹那,他的心跳就难以控制地变快几分,好在他用理智克制住了自己,没有动作,面上依旧沉静而冷淡。 他轻轻掀起眼,和那双浅褐色瞳眸擦过,“你怎么在这里?” “季车长倒是挺有闲情雅致。” 两人的话几乎同时响起。 季澜微愣了一下,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于是转身从圆桌的另一边绕过就要往外走去,“在外面碰巧遇到褚上将,就闲聊了几句。” 即将和司清延错身而过时,他的腕被扣住,“碰巧遇到。怎么不和我也闲聊几句?” 远处商场停机坪上,一名少女正歪歪扭扭地倚靠在商场外墙上,她两手随意地拨弄着自己辫起的麻花辫,单边耳麦中却正接着通讯。 她的视线落在对面高层悬空咖啡厅的玻璃墙上,从方才那个小角落移开,一路随着褚云烟的行动轨迹移动。 通讯中传来的是一道青年男声,“你知道‘父亲’已经被发现了吗?睦川上次被摧毁,他带人及时转移去了其他基地。你现在一定要隐藏好自己,褚云烟选人苛刻,我们之中也就你被她看上,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尽可能多地套到军事局内部的消息,及时与我联系,之后我们为了安全会分散开,父亲会到肯曼去,你记得和他做好接应。” 程一的视线伴随着电梯下降,她理了理额角的碎发,言简意赅:“知道了。” 说完她就挂断了通讯,打开显示屏将那段显示着“徐伍”的通话记录点了删除。 而后她顺手点进一个游戏,从对面电梯口走出来的人身上收回视线。 “刚到军部时,褚云烟因为性别而被军中一些人刁难过,我帮她解过一次围,虽然那时她就告诉我不需要,但后来还是还了人情。再之后,我们各自为营,私下没什么往来——” 司清延垂眸看去,问:“她刚刚是这么跟你说的吗?” 咖啡厅里播放着舒缓的音乐声,几步之外的转角就是另一张桌位,时不时响起脚步声和杯勺磕碰的轻响。 两人的距离有些近,肩挨着肩,季澜不用转头就能感受到耳畔的热息,他脚步停顿,嗓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她没和我说这些。” 作者有话说: 为防止误会还是扯一嘴,我知道1的大写是壹,但其实规律不是大写,只是同音。这是他们作为“自己”时,给自己起的名字。 第69章 “那你们说了什么?” 短暂沉默之际, 司清延已经拽着他的手腕一用力,将他带到自己身前。 猝不及防对上那双带有攻击性的眼, 季澜下意识后退一步,后腰抵上桌沿,不知想到什么,他唇角扯起一个有些自嘲的笑,“讲了……她在集中营时候的事。” 司清延蓦地一怔,下一秒却见季澜抬起头来,和他对视,平静道:“我不在乎你们之间有什么利益关系。” “放心, 我有我的立场, 不会为任何一方做事。” 说完, 他被司清延攥着的手动了动, 那手本就扣得不紧, 他很轻易便挣了出去。 不等司清延动作,季澜已经从他身侧走了出去。 不知为什么, 那天司清延的反应出奇的慢,一直到手心的温度散去,一直到身后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季澜这是……认为他是怕他选择了褚云烟那方, 才急着来质问他。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回过头去, 意味不明地挑起眉梢。 他一开始只是怕季澜逃跑,出来找他时误打误撞从飞艇上看见两人在咖啡厅交谈, 他也说不准,看到季澜和褚云烟在一起的时候, 自己心里有没有生出过对他立场动摇的怀疑。 褚云烟没有他那样的野心,如果季澜真的选择了她, 应该也会比跟在他身边更熨帖。 ——但那前提是不可能的。 就算是褚云烟,也别想从他这里抢人- 因上次能源任务的意外,能源局相关方面的负责人受到不小力度的责罚,主要原因还是这场事故牵扯到了两个社会影响力都比较大的人。 司清延因私自驾驶战舰而被剥夺一个月驾驶任何交通工具的权限。 而季澜对能源局来说,是个不可多得的不怕死又有能力的人,还能尽可能减少伤亡,在民众那里也颇有地位。 两重因素让他获得了一段时间带薪休假的福利。 星际101在那次事故中遭到损坏,因维修难度大、性价比低而被放弃。交通局下令再造,这其间帝国的能源任务暂停。 帝国凭借先前积攒下的能量平稳地运行了一段时间后,在某天毫无预兆地迎来了气象局的红牌预警。 一场由于邻近星域走向灭亡,发生大爆炸而引起的大量陨石同时砸向爱尔拉曼的太空灾难,被称为“陨石风暴”。 “据帝国网地方报道显示,帝国外围拦截系统因意外部分失效,产生空洞。维修队已尽快赶往地点进行维修,但风暴发生突然,且靠近速度极快,现已对边缘星球布里卡造成一定灾难,目前当地已建立起临时地下避难所,伤亡人数还不确定……” 几天内,肯曼几乎每个公屏都在放映着这则新闻,帝国网关于这场陨石风暴的消息也不断刷新。 在一些在外出差者家属的强烈要求下,出征机场临时增加了好几趟航班。 彼时,尤罗正与瓦希和共进早餐,在得知这一消息后,这位帝王当即召开了临时会议,倒不是出于人道主义关怀,而是这正是决定民众对他看法的关键时刻。 议会成员还没从睡梦中清醒就上了会桌,尤罗依旧搭着瓦希和的座椅靠背,扮演着一尊无害的侍男雕像。 在瓦希和将情况宣布之后,那些大腹便便的高官富吏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同一个方向。 “陛下有何高见,我们都没意见。” 这次临时会议,桌上没准备任何吃食,在场除了瓦希和都恨不得早点开完早点走,连发表意见都懒得发表。 而如果要仔细观察的话,就会发现他们的视线看似朝向瓦希和,实则却是落在帝王身侧的长发侍男身上。 无人开口,但所有人都默认了这侍男才是在帝王身后呼风唤雨的人,毕竟每次例会,他说什么那位帝王就应什么。 会议室内静了片刻,瓦希和举起拳头轻咳了几声,正要说点什么打破这片沉默时,一只手从旁边伸来,将一杯酒递到他的唇边。 “拦截系统来不及维修,派那些人去恐怕还会增加损失,不如先想办法转移难民到临近的安全星球,等风暴过去后再进行检修?” 瓦希和接过酒杯,抿了一口,笑着将刚才尤罗低声对他说的话对着整桌人复述了一遍。 “好主意!” “有道理。” 立刻传来几道高昂的附和声。 “那怎么转移难民呢?”有人推动道。 瓦希和收到了刚才的热烈反响,表面上依旧保持高深,心情却是大好,不再给尤罗在他耳边说话的机会,将杯底在桌沿轻磕了一下,道:“这段时间来,帝国想必没人不知道能源局那位季车长的名字,有他在的地方也令人安心,正好这时能源任务暂停,不如就派他驾驶星际列车前往营救。” 尤罗嘴角一僵,正要开口反对,在场众人却已经纷纷拍手叫好。 就在这时,他的指环忽地一振,他借着瓦希和脑袋的遮掩,点开屏幕缩到最小,看到上面收到的信息时,他顿时眯起眼。 在一片热闹欢腾中,瓦希和宣布了会议结束,而后叫来下人,把这个决定通知到能源局。 “这……要不再和陛下商量一下,季车长对能源任务有多重要你不知道,况且我们还得答应这段时间是休假期,怎么能出尔反尔……” “商量了,陛下拒绝了。哎呀!这不是我们能做主的事,行了行了,你快通知下去,现在救援任务迫在眉睫,所有人眼睛都落在我们身上呢。” 能源局高级办公室内,两名官员吵了半天,其中一人最终还是无奈妥协,走了出去。走到会议室外,却见门半开着,他忽然顿住脚步。 大屏幕上投影出的人面容清隽,棱角分明却不显强硬,即使放大数十倍也看不出丝毫瑕疵,黢黑的眼眸清冷分明,语气平静而坚定,“我有能源任务的经验,对星际列车的操作足够熟练,并且能够灵活应变各种情况。我认为这种情况下,我应该是最合适的救援人选。” 话音落下,在场众人皆沉默了片刻,一个女生蹙着眉说:“但是这还是有风险的,您……” 这天一早,能源局就接到了来自季澜的通讯,主动申请驾驶星际列车前去救人,相关负责人临时召开会议,本想打消他这个念头,却不想季澜比他们想象中都要坚定。 恐怕整个帝国都再找不到第二个敢这么做且有能力这么做的人了。 在那女生考虑着接下来话术的间隙,屏幕中季澜道:“我在以往任务中的表现,应该足够让各位看到我承担风险的能力了吧。” 场上再次寂静,就在下一个人组织好劝阻的语言,正准备开口时,一道声音从会议室门口响起,“陛下与议会商讨后决定,让季澜以列车长暨救援队长身份立刻驾驶星际列车前往布里卡星对难民进行援救。” 顿时堵住了下一个人的嘴。 屏幕里,季澜微一颔首:“收到。” 同一时间,尤罗从会议退下后就借口监督后厨离开了瓦希和身边,他支着头靠在私人飞艇的单人沙发上,听通讯那头传来报告的声音。 “是今天早上进行维护时发现内部网一个极不易发现的地方被藏了一个用来窃取信息的黑点,数据进行传输时有极大概率会通过那里,发现的第一时间我们就同时加固了防火墙和警报系统,就在刚刚我们已经找到了黑点的源头地址……” 听到对面说出地址时,尤罗晃动的双腿一顿,眉头骤然蹙起,“以你们的名义通知公法局,即刻展开调查。” 旋转灯球循着音乐的旋律在墙壁和地上投下炫彩光影,包厢内时明时暗,人影和红绿各色光斑交错。酒杯碰撞的声响与嘈杂人声被背景乐淹没,全都醉在一片沉浮乐海中。 长沙发上乱哄哄地挨着好几个人,正在玩嘴对嘴传酒杯的游戏,个个头发都染得比灯光还炫目。 就在酒杯即将传到下一个人时,就听砰地一声,包厢门被从外面踹开。 “公法局调查!” 乐声顿时停下,酒杯从其中那人的口中掉落,“哐啷”砸碎在地,杯中的酒飞溅。 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瞬间凝固,坐在沙发靠里面一头红毛的男人同样震惊,在公法局官员的喝令下,和其他人一同惊慌失措地举着手站了起来。 一片混乱中,应灼趁官员一个不留神,溜出了包厢,转头跑进卫生间,打开通讯指环的屏幕时,他的神情已经冷了下来。 应灼:地底酒馆被抄了。 消息传到另一头时,司清延正好睁开眼,被指环振了个清醒,看过消息后他回了句已读,从床上翻身起来。 他很少有睡到这么迟的时候,等他洗漱好从卧室出去,发现几步之外的侧卧门开着,里面已经没了人影。 司清延刚要挑眉,就听楼下传来开门声。 在季澜已经跨出门槛,转头正要关门之时,一道力忽地从门上传来,阻挡了他的动作。 他抬头看去,就见一只手扳住门板,司清延因不带笑意而略显凛厉的脸出现在门缝,“去哪里?” 季澜看着他,轻微蠕动双唇,正要说“跟你没关系”。 手上力道松懈的间隙,司清延已经将门整个推开,一脚跨了出来,“带我一个。” 季澜看他神情不像在开玩笑,看样子颇有他不回答就打算一路尾随的意思,他理了理整齐无比的衣领,收回视线,“救人。” 他说得简短,但这几天帝国网被陨石风暴的消息霸屏,没有谁听到救援的第一反应不是那颗不幸的遇难星球的。 司清延的神情当即冷下来,他将身后的门带上,往前走了一步,却见季澜随即后退半步,姿态防备,瞥他一眼,“是帝王的意思。” 顿了顿,补充道:“你现在没有驾驶权限。” 所以也别想去。 司清延停住脚步,短短数秒内他的神情有些精彩,在季澜转头刚走出两步时,他抬腿跟了上去,“我和你一起。” 季澜脚步一顿,即刻沉声道:“占地方,影响救援效率。” 他不想让司清延去的原因不是别的,而是就像能源局那些人说的,救援行动的确有风险。他自己做不到坐视不理,却也不可能将其他人牵扯进来。 更何况有上次司清延冒着危险将他从坍缩虫洞救回来一事,他不能再欠他更多了。 距离第一阵陨石风暴已经过去快一天,而下一次运势风暴也将在24小时内发生,季澜看了眼时间,加快脚步。 在他走进电梯轿厢,正要关门之际,司清延紧跟着跨了进来。 “那我和你一起待在驾驶室。” 在季澜的下一句反驳出口前,指环蓦然振动,打来能源局的通讯,季澜接下,抬起头时电梯到达指定楼层,门打开,司清延先一步朝着停靠在平台上的飞艇走去。 十分钟后,出征机场的紧急通道,季澜走在前面经过了身份核验,站在那里的工作人员看到跟在他身后的人,面有疑色。 “司……” 季澜回头看了一眼,拽着他就走出闸口,给那工作人员留下一句:“打下手的。” 司清延跟在后面,见他说完就脚下生风,大步流星地将他落在后面,有些忍俊不禁。 整个爱尔拉曼俯瞰下去是个不大规则的椭圆,肯曼处在中心位置,而拦截系统失效的地方约莫是其所在短轴的另一端。 列车到底那颗灾难中的外围星球时,其上正遭受着陨石碎片的袭击。 数不清的碎片经过星球上气层阻挡,摩擦发出刺眼的光芒,如同冰晶般砸向广袤大地。 若是远远望去,流光璀璨,星芒万射,倒是一副精美而震撼的图景,但对于处在其间的人来说就并不那么友好了。 这些陨石碎片是一些体型不太大的行星间物质冲击过来产生的,未被算作一次“风暴”,其经气层摩擦削弱后,威力比行星爆炸产生的碎块要小了不少,却胜在数量奇多。 列车驶入布里卡上空时,如同进入枪林弹雨。 这里尚处在恒星背面,漆黑的夜空中,列车的车头发出煞白的灯光,于万里高空入,车身游龙般穿行在落石间。 车头穿过云群后,前方骤然迎上陨石碎片燃烧形成的火球。 光线顿时射进驾驶室,将里面照得铮亮。 司清延抱臂而立,舱内地面的晃动仿佛没有对他造成丝毫影响,在双目被风挡外的火光映亮的时刻,他轻搭在上臂的指尖微顿,看向了驾驶座上的人。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强烈的光打在他脸上, 本就冷白的肤色更加惹眼,阴影浓深似墨, 将他侧脸的线条衬得刀削般锋利,那双漆黑的眼在这样的打光下显得愈发冷且坚硬。 季澜面不改色,在注意到陨石碎片的同时就调整方向,抵抗巨大惯性的过程中,他看起来略显清瘦的身板却迸发出惊人的力量。 车头惊险避开砸来的陨石碎片,向下俯冲而去,而车身一时间难以调节,堪堪擦着火球而过, 剧烈的震颤后, 列车终于平稳下来。 陨石的火光时不时划过, 在暗夜里残留一刹那的炫白。 短短数秒内, 难以用安静或吵闹来形容, 仿佛顷刻间,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不知是因为震动还是碰撞时发出的强烈声响, 司清延的心跳短暂失常了刹那,他视线自季澜的侧脸扫过,望向风挡外,有种感觉像是回到了茨云。 原来那时候他的视角就是这样的吗? 司清延脑海中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 在列车又灵活地躲过一块陨石碎片时, 司清延的视线落回到季澜身上, 却见他有所察觉似的,忽然转过头。 仅仅刹那间, 两道视线交汇,又瞬间错开。 司清延忽然想问一句:在茨云的迷雾里, 你看到的是什么? 但他没抓住这个机会,在他犹豫的片刻, 列车落了地。 驾驶室内的灯光再次亮起时,他抬起两根手指按了按鼻根,无声自哂片刻,再次睁开眼时已然没有丝毫波动。 列车停靠在一片废墟附近。这里原本大概是类似于学堂的地方,小到刚会走路的婴儿,大到十四五岁的少男少女,都被安排在这群建筑内,学习,起居。 谁料却阴差阳错成为了陨石风暴中首当其冲的地点。 在经历第一波陨石风暴后,原本房屋的地方只剩下断壁残垣,搜救队还没来得及完成救援,便再次迎来漫天流光,不仅加剧了救援难度,也让一些本就摇摇欲坠的断楼顷刻覆灭。 又一颗流星划破天际,远处天边浮起一层薄光。 天还未破晓,废墟在沉寂许久后再次有了生息。破碎的楼房碎片,钢筋石板间传出断断续续的哭声,孩童哭哑的嗓音喊着救命。 搜救队的车辆和飞艇在地面停靠休整,被此起彼伏的哭喊声中,车门终于打开,几个搜救队的人顶着生无可恋的面容从里面走出来,伸了个懒腰。 跟在他们身边的还有两个四轮机器人,按照指令在废墟间定位生命体,用机械臂帮助搬运和支撑残垣。 季澜从列车上下来时,一名搜救队员正好走过来,见到他时顿时露出欣喜解放的笑容,上去就要和他握手:“季车长,您好您好!” 季澜对他微微一颔首,像是没看到他伸出的手,抬眸扫视他身后那一片荒凉,径直走上前去。 一个男孩才刚被救援人员从废墟中拽出来,因惊慌虚弱而脚下发软,被地上的碎石块绊到,踉跄着就往前跌去,正在这时,一条胳膊托着他的腰,将他扶住。 男孩站稳后抬起头,视野里撞进一张干净俊美的面容,他一怔愣,随即像是看到救星般,原本几乎干涸的眼泪又在这时奔涌出来。 一旁的救援人员刚从废墟下钻出,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调令机器人放下支撑起的石板。 一转头就看见刚刚被他从废墟里救出来的男孩,正胡乱用手背擦着鼻涕眼泪,顶着一张黑黢黢的脸靠近季澜。 救援人员两眼猝然睁大,忙不迭赶上前去按着男孩的肩将他拉开,同时腆着脸向这位列车长赔笑:“您往边上站点,当心弄脏了……” 他话还没说完,下一秒,撞见一双淬了冰似的沉黑眸子。 季澜瞪他一眼,伸手抓着男孩的胳膊将他带了回来,在对面的工作人员回过神来之前,他的脸上又只剩冷淡。 “没事了,你先去车上休息。” 他低头,给那男孩指了方向,见他背影朝着列车方向去了,他才再次看向救援人员。 “在这里站着干什么?距离下一场陨石风暴预计发生时间不到三个小时。加快搜救进度,一个小时之内把这一片再搜查一遍。” 那人面露难色:“可是我们人手……” “我来了,我是队长。这是命令。” 季澜的嗓音清冽而平稳,没有刻意凹音量,却无端给人一种不容反驳的气势,他视线从那人身上移开,转身往另一边走去,“我会和你们一起。” 列车上带了不少物资,季澜跟着搜救队,将人从废墟中救出后,把食物和水分给难民。 这些人除了孩童,还有部分中老年人,多数是通过身心检测后被分配到学校来做后勤的。 司清延抱臂倚靠在列车开启的门边,视线懒懒散散地自外面掠过,对远处穿梭在废墟间的人影冷眼旁观,丝毫没有要移动脚步的意思。 随着被从废墟里救出的难民增多,呜咽夹杂着哭喊声也逐渐填满了车厢,回环往复,大有凑成一支五音不全的合唱团来。 听着不绝于耳的喧杂人声,司清延眉梢不易觉察地抽了一抽,觉得呼吸都无端急促了几分。 他忍住想将车门关上的冲动,站到了车门接地的台阶上,刚吸了一口气,一个还没到他腰的孩子跌跌撞撞地踩着台阶上来。 那孩子一手拿着瓶水,另一手拿了盒饼干,被困在废墟下一个晚上让他的惊恐到达极点,几乎是边哭边小跑着扑进车门。 怎奈心有余而力不足,在即将踩进车门时身体一个不稳,眼看就要滚着进去,司清延随手捞了一把。 那孩子没反应过来就被扶起了,眼泪挂在眼尾要掉不掉,抽噎着说了声“谢谢哥哥”。 司清延一挑眉。 然而就在这时,那孩子朝他抬起了头,似是被他不耐烦中掺杂着几丝嫌弃的面色吓到,忽地怔住,连抽噎都停了,慌慌张张地跑进车厢,抱着食物躲进了最里面的角落。 “司清延!” 一道声音将他的注意力从车厢里拉回外面。 司清延抬眼望去,见搜救队搜查了大半片面积,距离列车已经有几十米。 他的视线不用怎么找就定位了其间一个最为醒目的身影,而那个身影此刻正朝他的方向。 遥遥对视的片刻,司清延有些好笑地弯起唇角,正等他再喊一句什么,通讯指环却忽地一振,打进来一个通讯。 司清延一接下,季澜的嗓音就自里面传出来,“既然要来就别闲着。” 说完不等回话就挂断了。 司清延来这里没有第二个目的,除了看着某个人,以免他再到处乱丢自己的小命之外。 他沉默的刹那,身后车厢内又传来一阵呕哑嘲哳的啼哭声。 一分钟后,司清延到达了搜救队所在的位置。 季澜正在机器人的协助下从废墟底下救人。 一个老妇正抱着两个孩子从废墟里爬出来,季澜先是上前接过其中一个孩子,将她抱到一旁的空地上,而后又俯身去接另一个,最后将那老人拉上来。 那老妇嘴唇因脱水干裂,抓住季澜的手不放,浑浊的眼中闪着泪光,张口正要对他说什么,旁边忽然递过来一瓶拧开的水。 “车在那里。还有其他不少人。” 她与季澜同时转过头去,就见身形挺拔的男人怀中抱着一箱的食物,用下巴点了点停靠在远处的列车。 老妇反应慢半拍地点点头,望向他身后两个正在啃饼干的孩子,哦了几声,赶紧上去拉着他们往那里走。 等三个人离开后,司清延才望向旁边的人。 见季澜看过来,他从箱子里又掏出一瓶水,单手拧松了瓶盖递过去。 季澜的视线自他手上滑过,顿了顿,伸手接过,喝了一口又递回去。 司清延刚要出声调侃,却见他已经收回视线,往远处天边看去。 “气象局最新消息,下一场陨石风暴会在一个小时后到达,我们必须尽快把这一片区域排查完,确认没有遗漏被困人员后,将已经在车上的人转移到临近星球,剩下的送去临时地下避难所。” “不行……季车长,这真做不到!我们人手本就不够,从外星赶来支援的一支队伍因为陨石碎片迫降,还来不及过来……” 附近一名救援人员正好经过,听闻他的话,为难道。 “来不及过来?那群人怕是不会来了!” 另一人打断他,“在出队前就已经收到帝国的补贴经费了,半路遇险,谁还会冒着风险过来?等风暴一过去,他们马上出现了,拿着钱过来给我们笑一笑说句抱歉来迟了就完了。” “那怎么办?” 面对那两人的目光,季澜沉默了几秒。 司清延扫过他侧脸,环视一圈周围,在救援队的车辆和飞艇上略微停顿几秒。 他以往没参加过搜救类工作,甚至可以说干的都是相反的烧杀劫掠的活,他也不像季澜那样,时时刻刻考虑所有人的权益。 按他的思维来,他只能想到要如何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达成自己的利益损失最小化。 眼下哪怕季澜的到来能使救援效率得到显著提高,却难以突破人手缺少带来的致命障碍。 时间在一点点流逝,废墟中的哭喊声逐渐嘶哑,微弱。 几人都陷入沉默的片刻,司清延最先没了耐心,他朝一个救援人员走去,问道:“你们有没有多余的飞艇?” 那工作人员愣了一下,“有。” “那在你们进行搜救的时候,我先分几次把人送去避难所。这里到避难所要十分钟,如果我最后十分钟还没回来,你们立刻带着剩下所有人撤离。” 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季澜便出声反驳:“不行。” 司清延已经将手中的物资箱转交到搜救人员手中,闻言转头看去,表情无声说着“为什么”。 “避难所不是绝对安全的。” 那双深邃的眼睛在几秒内剥夺了司清延的呼吸,几秒后,他有些缓慢而玩味地眨了下眼,勾唇道:“又没说我不赶回来就一定是去了避难所。” 季澜看着他,没被影响到丝毫,“以飞艇的速度来不及在陨石来临前离开这颗星球。 “而且,你没有权限——” 他话还没说完,司清延已经拍上另外一名救援人员的肩,“眼睛借我一下。” 在那人惊恐且不解的神情中,司清延拽着他往停在那里的飞艇走去,用他的虹膜信息解锁了驾驶系统,之后回头看向季澜。 “现在就有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20:00更【】 70-80 第71章 “季车长!” 那名救援人员见司清延驾驶着飞艇就离开了地面, 退回到季澜身边,发现这位列车长的面色冷得有些陌生, 生怕做这种包庇的事会对自己造成影响,犹豫道。 季澜却已经收回视线,转身往搜救队的排查方向走了,“就按司上将说的那样做,加快速度,继续救援。” “哦,是!” 那救援人员心知没有时间再留给他考虑这些,赶紧跟了上去。 他转过身的同时, 数十米之外的废墟间, 一个人从断楼后探出头来, 他脸上系着一块麻布, 从眼型判断是个男的, 在眼眶内占比极小的眼珠直直地盯着两人走开的方向。 一步,两步, 三步…… 那男人有了动作,他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耳麦,动作间耳侧凌乱的头发被支起,若是此刻有人在他身侧的话, 或许会注意到他耳后一串不算明显的刺青。 然而此刻, 他的身侧只有冰冷的残楼。 随着耳麦里传来指令,他的视线落在停在离他不远处的星际列车上。 在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时候, 他从断楼后迈出脚步,动作极快地闪至车门前, 在即将走上台阶的那一刻,他脚步慢了下来, 脊背佝偻,扶着门框踉跄进了车厢。 搜救任务比想象中进展得顺利。 在预计时间前就将整个破坏区域排查了一遍,距离陨石风暴到达还有十一分钟。 司清延还没回来。 远处天边,已经出现了十来个光点,这些光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放大,放大,谁也不清楚它们到底有多大,但谁都知道这些如星子般的点缀会在十分钟后给这里带来一场恐怖的灾难。 “避难所情况怎么样?” 季澜回头看向那名准备跨上车的救援人员,问。 “刚刚收到回复,避难所出于此次陨石撞击区的边缘地带,受到冲击应该会比较小。如果预测到撞击难以承受,当地有车辆可供及时撤离。” 虽说有车辆供撤离,但要在这种极其危急的情况下,冷静有序地让百来个人快速离开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还有十分钟。 季澜低头看了眼时间,再抬起头时那名救援人员的面色显然变得慌乱。 “季车长,我们先去避难所了——一切顺利!” 目送救援队的车辆发动,季澜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轻轻攥了拳又松开,他回头看向还等待在身后的十来个难民,语气不容置喙,“剩下的人现在和我一起上列车,挤一挤。” 还有八分钟。 避难所,司清延从飞艇上下来,抬头望向天边。 星际列车自远处废墟遮掩的地平线探出,洁白的舱体没有遭到丝毫玷污,如同蛟龙破海,直入云天。 很快没入云层,消失在天际。 他收回视线,在前方几米处平坦的地面赫然开着一个石洞,连接着向下的爬梯。 一个脑袋从里面探出来,朝他招呼了一声。 三分钟。 司清延朝避难所入口走去,在准备下去时又下意识抬头看了眼天。忽然,他的动作顿住。 就见原本消失在天边的列车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个头,又返回过来。 他刚俯下的身又抬起,朝着前方走去。 列车在避难所外围的空地停下,司清延走到驾驶室的风挡前,和里面的人对上视线。 季澜是站着的,在看到司清延的那一刻,他冲他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上来。 时间紧迫。 司清延浪费了三秒,谑笑着对驾驶舱内的人作了个口型,无声道:才几分钟不见,季车长就想我了? 而后用两秒上了列车。 在他踏进舱门的刹那,列车就离了地,舱门在推动器带起的疾风中关闭。 车厢内原本的座位都已经收起来,用来给难民提供更大的空间。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的人群让舱内的空气都像是变得稀薄了几分。 在将要走到驾驶室的时候,一道来自身后的视线让司清延脚步一顿,他蓦地回过头去,视线在熙攘的人群中扫过,却没发现可疑人物。 当他转回头时,那道视线也消失了。 司清延迈进驾驶室内,隔门在身后合上。 驾驶室里的人没回看他一眼,专注操控着列车飞升。 在车头穿越云层的时候,陨石风暴的倒计时归零。陨石摩擦的热量在高空产生热浪,将云层如水面般推开,气流的震荡让列车剧烈颠簸。 司清延一手扶在驾驶座的椅背上,眸中映出前方变化的场景。片刻后,他撩下眼皮,瞥向座位上那人。 距离布里卡最近的星球是一颗未命名行星,于六个月前刚被爱尔拉曼收编,编号012。 星球上地广人稀,基础设施还算完善,但其上大部分地区都是水域和山峦,仅有小部分已被开发的居民生活区域。 列车降落时那里正处于黑夜,当地政府收到通知后派遣了人员前去接应,带领难民前往安顿的地方。 居住区所有原本用作员工宿舍、旅店的房屋及还未来得及出售的楼房都被安排为落脚点,供难民进行休整,以及开展医疗行动。 一直等车上的人全部撤离完毕,季澜才露面,司清延跟在他后面从驾驶室走出来。 乘坐当地摆渡车到达一个酒店门口,有负责人领着他们进去。 季澜的后脚跟刚踏进门,酒店经理就亲自地迎了上来,满面笑容。 一见到季澜,他当即认定这就是那位传说中的季车长,于是放下身段,伸出手去准备和他握个手,谁料后者根本没看见他的手,环顾一圈,问:“那些孩子都已经安顿了吗?” “当然!”酒店经理凑到季澜身边,忽视自己只到他肩膀的事实,和他“肩并肩”往里走,“所有人都已经安排妥当了,按男女分开,一般是两到三个人一个房间,小一些的孩子我让女员工陪着照看,一有情况可以及时通知到前台。” “辛苦你们了。” 季澜绷了一路的神经终于松了些,低头对经理道:“还有房间多吗?” “有!而且巧了,正好还剩一间套房,在顶楼,原本是用作长期租赁的,目前还空着,刚才已经整理出来准备接纳难民的,季先生您来了就刚刚好了。” 经理眉飞色舞,没注意到季澜细微变化的神色。 “我现在就带您……” 酒店进门到电梯不过一个大堂的距离,经理转过头和季澜说话时不知不觉已经走过了一半,在这时,他才忽然发现在季澜的右手边还有一个人。 三个人就这么并排走了一路。 在经理终于注意到时,那个人朝他看来,意味不明地挑了挑眉。 这位客人长相可凌厉深邃,不似普通人,一眼便叫人难忘,面上神情乍一看给人几分挑衅之色,但再瞧又只剩漫不经心。 衣着略微凌乱,但干净,不像难民。 他们这些在边远星球的人消息不灵通,对首都的事不太了解,司清延的声名远扬,到他们这里时也只剩了尾气。 就算有个别知道这个名字的,也并不清楚其对应的是怎样一张脸。并且以他在外的风评,多是冷酷血腥一类的,没见过的人第一印象就是“这人指定是个彪悍壮汉”。 酒店经理和他对视了片刻,没想出来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到既然这人能跟在季澜身边,应该也不是什么等闲之辈。 正好季澜也朝他看来,他讪笑了一下,把排在嗓子眼里的话咽了回去,说:“可能少了间房。” “没事。”季澜看了他几秒,淡淡收回视线,垂在身侧的手指微蜷,面无表情,“都是男的,我们俩凑合一晚就行。明天一早就要继续进行救援。” “好……好。” 经理赶紧边赔笑,边带着他往房间去。 顶楼其实就那一间房,电梯最高只能到下面一层,上来需要走一段楼梯。经理将他们送到楼梯口后就回去了。 从楼梯口到房间还有一条长走廊,是全包围的,护栏上方和顶部都是透明玻璃,一眼望去可以尽览天地夜景。远处的群山海面沉没在黑夜里,与天幕相接,遥遥可见无尽的星子。 司清延的视线自外面扫过,落在前方季澜的背影,跟着他从走廊中间的拐角转入,走到房间的门前,用房卡开了门。 兴许是顶楼布局的缘故,这里太空旷,也太安静了。 心跳在这片安静里都清晰可闻,司清延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却又说不出从何而来。 他跟在季澜身后进了门,扫视一圈,发现里面空间还挺大。 进门是客厅,卧室和浴室分开,此外还有一个开放式厨房,就在进门左手边。 “按照这颗星球的时间来算,陨石风暴应该还会持续大半夜,差不多到早上七点左右结束,到那时正好赶去进行下一轮救援。” 季澜说着走到厨房前,打开冰箱,“你饿了吗?” 司清延已经把房间探索了一圈,确认了只有一张单人床。 他视线自季澜被黑发遮挡的后颈扫过,觉得有这人在,自己恐怕沾不了床,便晃到沙发上先一步占领阵地。 季澜的视线在冰箱里逛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他转过头,见司清延叉腿坐在沙发上,正看着他的方向。他顿了顿,又回过头去。 就听司清延的嗓音在后方含笑响起,“你还没回答我啊。” 季澜放在冰箱上的手一顿,“什么?” “不是说最后十分钟你带那些人撤离吗?走了又回来……放不下我?” 司清延依旧懒散地靠在沙发上,呼吸频率都不曾变化分毫,但盯在他背后的目光却变得有些锐利。 季澜看不到他略沉的眼光,只是呼吸微不可察地滞了两秒,随即心跳被他压下,平静道:“你当时不是这么问的。” “你说的是,想你了。” 分明是在陈述,可那三个字从他口中说出,莫名给人一种模糊不清的感觉。像是冰湖之下的暗流,流经心脏,带来寒意的同时也触起阵阵酥麻。 不等司清延反应,季澜已经伸手从冰箱里扯出一袋包装完好的速冻面食,转身走向厨房桌台。 “今天后厨太忙了。我让他们不用上来送餐了,正好有厨房,我们可以自己下厨。” 他说着就开始在灶台边研究起来,司清延的视线跟着他移动,过了两秒,他猛地一个激灵。 他刚刚说他要下厨? 这简直是比季澜对他说“想你了”更恐怖的事。上次的鸡汤事件历历在目,司清延根本不相信这人在之前进过哪怕一次厨房。 司清延腾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向门口,“我下去问前台要一份多的洗漱用品。” ——顺便买点即食。 酒店楼下就有自动售卖机,司清延在那里买了点热食,顺路从前台取了一套洗漱用品,很快上了楼。 电梯到达最高层,他从里面出来,转身走进楼梯间。 就在即将踏上第一个台阶时,司清延脚步忽然一顿,悬在了空中。 只听一道很轻的脚步声从头顶一层的地面传来,朝着走廊的方向远去。 服务员? 但那脚步太轻了,更像是刻意收敛的。 在脚步声即将消失时,司清延屏住呼吸,一种不安的直觉在这一瞬间攫住他的心脏,他不禁加快了脚步往楼上走。 在还剩三个台阶时,他直接两步迈到楼梯间的门口,一把抓住门框借力跨进走廊。 走廊上一眼望得到头。 空无一人。 空旷,安静。 司清延眉头下意识蹙起。他讨厌这种摸不清来源的危机感。 他微微放开了呼吸,下一秒,他倏地侧身,一支钢笔自后边从他的脖颈旁边飞过,摔在地上。 司清延已经转身追去。 一个身影正好消失在楼梯转角,他一手抓住楼梯扶手,正要借着向心作用直接跃到下一层,忽然间从底下传来一阵忙乱的脚步声。 “站住,别动!” “快按住他!” 看来那人在上来之前就已经引起了酒店巡逻保安的注意,现在那些人追来了。 但即使正在被追逐,明知无路可逃也要冒着风险来给他这一击。 是谁想杀他? 他只能想到蒋羡。可是蒋羡又怎么会知道他的方位? 刹那间,司清延回想起在列车上感受到的视线。 司清延按在扶手的手用了力,眼中浮现一层冷色。 他的一只手上还拎着两袋打包好的汤面和洗漱用品。 正在他后退一步准备转身时,身后的走廊里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和一道闷哼,在空旷的环境里被无限放大。 作者有话说: 明天还是20:00 第72章 司清延瞳孔一缩, 立刻冲了上去,就见一个用麻布遮着脸的人从房间门口踉跄着退了出来, 他手中拿着一个喷瓶,慌乱中朝司清延所在这边走廊看了一眼,转身就要往另一侧跑。 一把水果刀在这时从房间里飞出,那人来不及闪避,胳膊上被划出一道血痕。 那人痛呼一声,揽着胳膊抬腿就跑。 司清延果断从腰间拔出枪,对准那人连开几下,然而每发都被堪堪避过。他压下眉梢, 马上就要抬腿追上去, 经过走廊通向房间门口的转角时, 忽然听里面传来什么东西破碎的声响。 司清延脚步一顿, 见那人的身影眨眼便消失在楼梯间, 他当即转头冲进了房间。 房间的门敞着,他回想起自己刚刚出去时没有关门。 房间内, 季澜正对着门口的方向,身边有一个摔碎的水杯,玻璃碎片蹦了一地。他一手按着墙,手指曲起, 青筋暴露, 身体却依旧控制不住地往下滑。 在他跪倒在地之前,司清延揽住他的腰, 将他捞了起来。即便隔着两层制服,他依旧能感受到他身上高得不正常的体温。 被司清延的手臂环住腰肢时, 季澜像是脱了力,整个人软绵绵地向后仰去。他面色依旧冷白, 额角却不断渗出汗珠,浸湿了鬓角的黑发。 那双黢黑的眼眸像是冰化后的潭水,司清延与之对视的刹那,季澜微微张嘴,似乎想要说话,却只剩下难以抑制的喘息。 他一手攀住司清延的上臂,试图支撑着起来。 季澜的手抓得很紧,几乎让司清延感受到痛意,但他身体却像是在与某种力量做对抗,无法站起身。 司清延将手中的东西随手放在了旁边柜子上,抬脚踹上门,俯身将他从地上整个捞起来,抱着走向了卧室。 这一过程中季澜的喘息轻了下去,不知道是不是刻意压制。 司清延将他放在床上,起身时感受到季澜呼出的热气拂过他的锁骨,他眉头锁紧,“你怎么了?” 季澜没有答话,在刚刚触碰到床面的时候,他就往旁边让了些,和司清延拉开距离。他低着头,撑着床的双手五指曲起,看力道像是可以将人的脖颈掐断,他整个人轻微打着颤,试图克制紊乱的呼吸。 司清延看了他两秒,转身走出去检查了一圈,确认屋里没有其他的人,房门和窗户也都上了锁。 厨房的桌台边缘还倒着一只碗,只差分毫就要从桌上摔下,被司清延接住。 ——那个蒙面人冲进房间时季澜应该是背对着他站在厨房的。但照那人的身段来看,季澜不该打不过。 司清延的脑海中忽然回想起那人逃跑时手里拿着的喷瓶。 他走到客厅,按下了墙上的客服通话。 “加强酒店内巡防,提醒安保人员,有恐怖分子进来了。我几分钟前在顶楼遇到袭击,有一个戴着黑色麻布面罩的人刚刚逃跑,如果抓到立刻通知我!” 对面的客服刚要说话,司清延已经挂断了通讯。 卧室里传来一道轻微碰撞声,和之前在楼道里那阵脚步一样敲着他的心脏,让他感到来路不明的不安。 没有丝毫停顿,司清延转身就走了进去,视线径直落在床上,却发现季澜并没有待在刚刚他将他放下的地方,而是退坐到了床的最里面。 他低着头,额前略长的碎发将他的眉眼遮挡,看不清其间神色。他双肩轻微抖动,右手撑在床里,左手扣着手腕,指尖用力到掐进皮肉里。似乎是太热了,他的领口在刚刚被胡乱扯开,最上面的几颗扣子不知道蹦去了哪里,露出底下大片皙白的皮肤。 凌乱。 司清延很难将这个形象同平日里那个冷冷淡淡的人联系到一起,即使是上次……他那双邃黑的眼眸中也是藏着冰棱的,挣扎着远离毁灭,远离堕落。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次不太一样。 他扶着门框的手轻微动了动,往里面走去。 注意到他的靠近,季澜浑身一僵,声音发颤:“别过来!我现在有点……” 话还没说完,他忽然像是难以控制,重重地咬住了牙,身体的抖动刹那间停下,抬起头的瞬间,他的眼神变得阴冷,迅速从口袋里拔出短刀,朝着已经近到身边的司清延就刺了上去。 速度极快,电光石火间便靠近了司清延的脖子,在刀锋刺到皮肤前那一刹那,一只手带着绝对的力道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司清延扣住他用了近九成的力,手指收紧,发现季澜的力气大得可怕。 他原本是跪坐的姿势,此刻直起上身,司清延低头正好能正对上他的脸,就见他双唇微开,□□,如同一头摆脱枷锁的困兽。漆黑的眼中似淬了冰,带着陌生而毫无温度的杀意,眼尾却隐隐发红。 眼见只差分毫,持刀的手却被拦下,季澜喉间发出一道听不清字音的低吼,再次用了力,将整个上身的重量都落在那只手上,发狠地朝司清延刺去。 然而下一秒,他的脖颈先一步被掐住。 司清延下手没有留情,只需要再用力几分就可以把他最脆弱的颈部掐断,季澜持刀的手终于松了些,另一手下意识按上掐住自己脖子的那只手,试图胁迫他松开。 指尖掐进司清延的手背,他稍微松了些,在身前那人大口喘气的片刻,他低下头靠近他的耳边,“季澜。” 滚烫的热气喷洒在耳畔,激得他的呼吸愈发急促,季澜抓着刀的手再次收紧,就听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那人对你干了什么?” 季澜急促地喘了几下,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他喉结动了动,刚想要说话,但体内却有一种极端的冲动在撞击着他,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神经的极度兴奋,伴随着意识的逐渐失控。分明不久前他力道还极大,但当耳畔传来炽热的吐息和触碰时,身体又像骤然脱了力,变得酥麻。 他说不清自己到底是想杀了面前这个人,还是想*他。 不能再靠近了…… 模模糊糊地,季澜脑中浮过这么一个想法。 他抬起手去推司清延的胸口,却使不上劲,浑身滚烫的热欲几乎烧干了他的理智,让他忍不住咬上那人的脖子。唇齿间漫起血腥味让他短暂地清醒了片刻,原本像是野兽撕咬猎物一样的力度,在残存的理智下松懈几分。 齿尖划过突起的喉结时,带来痛意,更带起体内疯狂涌动的热浪。 司清延的眼底浮起一层血丝,掐住他脖子的手下意识松开,紧接着,抓着他腕的手用力向下按了去,“季澜!” 说话时他的喉结微微震动,嗓音哑得可怕。 不知是因为这句压抑着怒火的低吼,还是因为他攥着季澜手腕的手一点点往上滑,落在他体温极高的皮肤上,带起丝丝的凉意,季澜不禁轻轻轻哆嗦一下,短暂夺回了意识。 他松开口,和司清延拉开距离,涎液在下唇唇瓣与司清延的颈间荡开一条细线。 卧室灯没开,客厅传来的灯光有限地照亮室内,司清延一低头,就可以看到那张平日里素白的脸此刻攀上淡淡的绯色,而那对眼眶红得像要滴血,里面盛着的冷黑色眼珠瞳孔微微放大,像是得到一刹的解脱。 随着季澜向后退开,那条在反着光的涎线断开,像是某根隐晦又荒唐的弦顷刻间崩断。 司清延忽然倾身上前。 注意到他的靠近,季澜的动作一瞬间绷紧,在手腕被扣住的力道松懈的刹那,他趁机挣出手来,握着刀就再次刺向近在咫尺的颈侧。 杀了他。 有个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像是鼓槌一样猛烈地锤击着他的大脑,挑拨他的神经。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面前这个人忽然多出了这么多的恨意,想看他死在自己面前…… 不要过来…… 去死! …… 他是谁?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蹦出来的时候,季澜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就是这一刹那,司清延抓住了刺向他脖颈的手,刀刃已经贴着他的颈侧,在上面划出一条细痕。 这把短刀是之前在凯菲娜时司清延给的那把,是他来到爱尔拉曼后用过很多年的,刀刃重新锻过,依旧锋利无比。 “季澜,你看着我。我是谁?” 季澜的视线紧盯着被他划开的那道破口,殷红的血从里面流出来,刺激着他的神经。但耳边有个声音在问他“我是谁”。 谁? 他也想知道。 但体内狂奔而出的杀欲再次剥夺了他的理智,他持刀的手再次用力,和司清延对抗僵持着。 司清延扣着他手腕的手用力到像要嵌入血肉,仿佛再重一点,便要将他的手骨折断。他凑上他的耳边,几乎咬牙切齿道:“季澜,你想死啊。” 司清延不明白自己哪来的耐心和他耗到现在,但凡换一个人现在早就已经凉透了。冰凉的刀刃贴着他的皮肉,都几乎染上了温度。 他喉间逸出一声冷笑,“我偏不让!” 在季澜听到那句话怔愣的刹那,司清延将他的手腕向下一压,另一只手扳着肩将他整个人按倒在床上。 作者有话说: 以为今天可以写完的,发现还是高估自己了……为了流畅,剩下的和明天一起发 还是20:00 第73章 压下去的时候他将季澜的手腕反拗, 这个角度令他的手指无法使劲,刀柄顺势脱手, 掉在了一旁的床面上。 季澜想要反抗,然而对面的人不给他任何机会,一手压着肩将他按死,另一只手则牢牢禁锢住他的手腕。 男人的力道极大,屈膝压上来时更是瞬间将压迫感拉满。 季澜胸口不停地剧烈起伏,而随着身上那人的靠近,某种刚才被强烈杀欲掩盖的欲念逐渐浮起,身体在过程中起的变化也明显起来。 欲是相通的。 在他来不及思考的时候, 没被按住的那只手已经下意识伸了出去, 手指自司清延的锁骨处滑下, 勾住了他敞开的领口, 衣扣在重力作用下被扯开一颗。 他的指尖掠过衣襟下方紧实的肌肤, 沿着线条滑下。 途径上腹的时候,季澜的指尖忽地一顿, 凭借着尚存的理智卸了手臂的力,落下去时却被司清延捞住手腕,扣进掌心。 下一秒,他整个人被司清延从床上捞起来拉进了怀里。 季澜的双眸猝然睁大, 大面积的肢体触碰令他的喉间滚出一声难抑的低.吟。 这时候任何人的靠近对他来说都像是一颗随时会爆的炸弹。 ——他根本控制不了自己会做出什么事。 “不要……” 不要碰我。 他的手不断地试图推开司清延的肩膀, 却是徒劳,浑身的气力都像是被抽去, 指尖最终颤抖着滑下。 司清延强硬地箍着他的腰,两人之间的距离压缩到极致。 他也快疯了。 他大概能通过季澜的状况判断出那人对他做了什么。 在几年前, 肯曼就有过一起因富家子弟走私助.兴药物,并将其传播到歌舞场所而导致的大型斗殴和淫.乱事件, 在那之后那种药物就被严禁流通,但在一些管辖不到的远星,它们依旧流转在各大富商手中,用来供玩乐消遣寻刺激。 这种药物可以在短时间内提高人的神经兴奋程度,让人在一瞬间对身边的人产生极强的仇恨和杀欲,见血反而会促进这种恨意。杀欲一直没有得到满足,便会逐渐转化为性.欲。 倘若两条路都没走,那神经会持续兴奋,直到身体承受不住而亡。 如果真的是这种药物,那季澜今天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司清延的眸色沉了下去,怀中的人颤抖难抑的轻喘磨着他的理智,本能让他渴望这具身体,渴望看到那张清高淡漠的脸失神破碎的模样。 他的指尖掐进了掌心的皮肉—— 他从来肆意、浪荡,但他不允许有任何欲念压倒理智的时刻,他必须清醒。 “我是司清延。” 他在季澜耳侧低声说。 热息扑在泛红的耳尖,季澜像是受到极大的刺激,浑身猛地战栗了一下,还没等他缓过来,腰上骤然扶上来一只手。 紧接着,司清延揽着腰,将他翻了过来,让他后背靠在他身前。 季澜的脑袋就挨着他的脖颈,发丝扫过他的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痒意。 司清延的喉结很快地上下滚了一遭,呼吸略沉,他一只手箍紧了季澜的腰,另一手毫不犹豫地按上他的裤腰。 …… 两人的距离近到不能再近。 酒店顶楼安静而空旷,远处层叠的山峦间吹来的风被尽数隔绝在外。客厅的明黄色顶灯亮着,像是蔚蓝海面上唯一一豆火光。 “哐当”一声,短刀在颠簸间滑落,掉在地上时发出清脆声响,还未在房间内荡开,便被一道压抑的喘息盖过。 …… 酸。痛。 季澜有些艰难地睁开眼,脑海中冒出这两个字,他的两条胳膊像是提了几百斤的重物,手指酸痛到有些僵硬。 从纱帘外透进来的苍白天光刺得他眼睛酸涩,忍不住闭上,再睁开。 他望着前方,大脑放空了好几秒,迟滞地反应过来,床上只有他一个人。 他的身体被清洗过,并没有粘腻的感觉,干净的被子盖在身上,像是同时遮住了隐秘的羞耻心。 季澜咬牙撑起上半身,坐起来时感受到身体明显的异常,他揪着床单的手微微蜷起,几分荒诞漫上心口。 忽然意识到什么,他低头看了眼,发现身下的床单凌乱得简直不成样,上面布满被抓扯的褶皱,甚至有几处破损。 “……” 卧室的门关着,不大的房间里漂浮着暧昧旖旎的气息。 他松开手,昨晚那些凌乱的画面随着这个动作重现在脑海。季澜的呼吸急促了几分,热意自后背蔓延,攀着脖颈直至耳根。 事情到底是怎么会发展成这个样子?那个蒙面的人……是什么来路。 是想借他的手杀了司清延么? 那人蓦然冲进来时,季澜正站在厨房桌台边,从橱柜里拿出碗放在台面上。几乎是在那人进门的瞬间,他就察觉到了,当即抄起手边最近的一只碗就朝身后砸去。 “哗啦”一声,碗碎了一地。 就在季澜回身那一刹,身后的人竟已经近到身前,举起手中瓶子就朝他脸上喷了几下。他本欲擒拿的手立刻用来遮挡口鼻,却也因此错过了最佳的反击时间,当他追上去时,那人已经跑至门口。 他立刻从墙上顺了一把水果刀甩向那人,然而刀柄脱手的刹那,一阵酸软蓦然爬上他的身体。 惯性冲得他撞上身旁的柜子,一只玻璃杯从上面摔落,打翻在地。 最终结果是人没追上,口鼻也没遮严实…… 他依稀能记得最初他心里骤然生出的那阵恐怖杀意,相当长一段时间,他都辨不清面前的人。 但直到第一次释放,季澜确定之后的每一分每一秒,他都是清醒的。 不知道有没有药效作用的因素,他心里有发泄不完的怒气。身体被剖开的时候,他时而近乎自虐的迎合,却又在某几个时刻强自将思绪剥离出来,挣扎着逃离。 那腔怒气不是对别人,而是对自己。 他痛恨这种无法操控自己身体的感觉,也难以说服自己沉沦在完全由欲望驱使的亲密中。 有几个瞬间季澜忍不住想,司清延有没有可能也对他有一丝不一样的情感,但随即他便自己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们利益冲突,立场相反。 ……他动感情,从一开始就有错。 繁杂的思绪随着他的呼吸逐渐平复,季澜看了眼时间,已经超过原定救援时间将近两个小时,下一场陨石风暴还有三个小时。 他必须尽快赶过去。 他伸手捡起床头柜上的衣物,好在没弄脏,还能穿。 卫生间在卧室对面,仅有几步之遥。 季澜悄无声息地开门关门,走进去后将门反锁了。 浴室里还氲着潮气,水珠自镜子边缘流淌下来,他边扣上衣扣子,下意识抬眼望向镜面,手上的动作蓦然顿住。 几乎是顷刻间,他长睫掀动,遮下眼皮。 镜中自己的衣领半敞着,露出的皮肤缀满斑驳红痕。 颈间,锁骨,胸口…… 季澜难得没能控制住自己,脱口低骂了一声,耳根又烧起来。 他不知道司清延是不是也是这么对待别人的。 …… 疯狗。 他很快整理好衣服,用冷水冲了把脸,将眼尾残留的绯色洗去。抬起头时,他的视线掠过台面,注意到放在那里的短刀。 ——在记忆再次追上来之前,季澜将刀捞进口袋,转身走了出去。 【替换番外】 森林居民的日常 众所周知,在这片森林里有一只威风凛凛的赤狐,行动非常之敏捷,偌大的森林里,就连虎豹蛇熊之类的啊,都得让他半边。他这么有地位不是因为他体型有多大,更别提家族了,这红狐狸就孤零零一只狐,你要问他家人,他自己都没见过呢。 但这都不重要,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玩意儿成天尽不积点善德,尽做些偷鸡摸狗的事儿,成年往森林外人家鸡窝里掏蛋。掏蛋也就算了,关键是前些日子,他把人家养在外面的猫也给叼回来了。 这猫通体黑色,长相可谓清秀标致,但两只爪子抓起人来毫不留情,叼回来的当天,赤狐的脸上就多了一条疤。 森林里的其他动物还鲜少见到赤狐受伤呢,纷纷来凑热闹—— 头顶一撮红毛的鹦鹉率先发言,毫不见外地停在了赤狐的头上:“狐老哥你这也忒惨了吧,果然看上去越无害的东西越不能掉以轻心——哎呦喂!” 话没说完,就被赤狐一爪子掀飞。 也有动物来瞧热闹的同时顺便将那只他叼回窝里的玄猫饱赏一番—— “小猫长得真好看,跟姐姐回家吗?” 说话的是只北极狐,眼睛弯弯,将金灿灿的瞳眸藏在里面,尾巴在身后晃啊晃。 赤狐就在一旁盯着她,面无表情地盯着她……过了片刻,他高傲地仰起头踱了一圈,尾巴像是火焰一样蹿起,“看到了吗?我脸上的伤。” “哦——那怎么了?” “战利品。”赤狐依旧高傲- 事情就是自赤狐叼回玄猫之后开始发生变化的。 那只玄猫刚来到森林的几天成天窝在赤狐的窝里,茶饭不思,除了睡就是睡。 赤狐偶尔扒拉他几下,他要么不动,要么抡起爪子就拍回去。 哦豁—— 挺有力气。 好在赤狐躲得快,否则又是一条血痕。 然而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动物们惊奇地在森林里发现了玄猫的踪迹。有时候是和赤狐一起,有时候是单独一只——赤狐尾随在他身后十几米的地方。 动物们就看着昔日里他们威风凛凛的赤狐化身跟踪狂。 “他是不是打算把那猫养着当媳妇儿?” 鹦鹉从树上落下来,试图停在北极狐的头上。 “搞不好是只公的呢。” 北极狐盯着远处奔跑的两道身影,不动声色地躲开了头顶落下来的鸟- 又是一个冬季,赤狐和北极狐在湖边抓鱼,因为分不清雪地上的鱼到底属于谁而产生争执,两不相让。 正从雪地里捡起一条鱼的玄猫抬头看见前面对峙的两者,顿了顿,干脆在原地坐了下来,捧起鱼慢吞吞地咬了一口。 两口,三口…… 到了冬天,两只狐狸的毛发都又茂密又鲜艳,打起来像是两簇流星。 玄猫从地上捡起了第二条鱼,就听到赤狐的声音传来:“我还要养家糊口,你要吗!” 他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哦,没事。 如果打不赢,他就趁现在多吃几条。 想着他就捧起了第二条鱼,正要开吃,旁边忽然蹿过一道雪白的影子。 玄猫扭头看去时,身边已经坐了一只雪貂,怀中也抱了一条鱼。从地上捡来的。 “你知道地上的鱼是谁的吗?”玄猫问。 雪貂咬了几口,回头看他:“为什么要知道?” “也是。” 反正谁吃了就是谁的了。 这一战打得格外漫长,等到中场,两只狐狸回头一看,刚才的地上哪还有鱼? 一左一右坐着玄猫和雪貂。 赤狐:“……你家的?” 北极狐:“怎么你能捡,我就不能?” 赤狐:“哼。” 说完,转身叼起地上的玄猫就走。 “放开。” 不放。 片刻,玄猫认命地推出了怀中的鱼。 “我给你藏了一条。用来养家糊口。”- end- 作者有话说: 正文大量删减orz 第74章 司清延坐在餐桌前, 桌上摆着几碟从酒店后厨送上来的早餐。他一手支着脸,目光凝在桌面。 听到脚步声的刹那, 他抬眸看去。 就见男人整整齐齐地穿着昨日那套黑色制服,就连衣领的扣子都扣得一丝不苟。 但终归遮不住全部的痕迹。 司清延的视线直直地落在那截皙白的颈子上时,像是要透过严实的领口,窥见其下光景。 他回想起季澜的后颈下侧有一颗血色的痣,与冷白的皮肤相衬显得格外惹眼,让他忍不住多咬了几口。 季澜在离他几米远的地方停下,司清延的视线偏向那张脸。 清醒,淡漠。 在那双凛黑的眼眸朝他望来时, 司清延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滞片刻, 随即扯了扯唇角, 又是一幅漫不经心的模样, 收回视线, 语气轻佻道:“终于睡醒了?——吃早餐吧。” 季澜在他对面坐下时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以至于司清延几乎要怀疑他脖颈上的痕迹是狗啃出来的。 “昨天那人已经抓住了, 现在押送到了最近的公法局分居待审。”顿了顿,他瞟过季澜的脸,“那药在整个爱尔拉曼都是严令禁止的,他要想逃罪, 必定已经提前将其销毁了, 也不会对审讯人员提到。” 所以只要他们之间的任何一人都不提起,没有人会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 季澜垂着眸, 不知在想什么,在听到这段话后, 他指尖轻轻蜷了一下,“你可以把我锁起来的。” 他的语气平淡, 说话时没有抬头看司清延,像是在陈述一个正常无比的事实。 司清延却愣了一下,随即他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向他望去,“你当那是什么药物。” 他的嗓音低沉,近乎喃喃,传到季澜耳中时竟与昨晚耳边的低语无端重合。他心跳乱了几拍,忽而周身都滚烫起来,反应过来又有些羞恼,冷着脸端过桌上的粥喝了一口。 司清延就那么看着他,目光停留在他因湿润而色泽鲜艳的唇瓣,呼吸骤沉。 如果不是因为那药,这人现在恐怕已经与他兵刃相见了吧。 某些从未有过的躁动经此一宿,野蛮疯长,令司清延在看到那张脸的时候,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渴望撕开他冷淡的面具,看看底下的柔软和支离破碎。 一桌两头,彼此都各藏心思。 在利益对弈的过程中,任何一点意气用事都会造成难以挽回的局面。 谁先坦白,谁露马脚。 片刻,司清延微微眯起眼,移开目光,轻声道:“时间可不早了。”- 列车到达布里卡星球上空时,季澜接到救援队传来的信息,说地下避难所遭到了陨石的袭击,于是临时改变方向降落在避难所一公里外的空地。 列车一停下,救援队的人就迎上来,来不及缓一缓因奔跑而凌乱的呼吸,看向从车上下来的两人,“避难被陨石袭击后没有马上坍塌,里面的一半人员被及时撤离开,而另一部分来不及等到救援车辆,就疏散到附近空地……但就在、就在一个小时前,避难所再次遭到陨石碎片的袭击……” 他的声音忽然像是被什么打断,卡在了喉间。过了几秒才接下去,“有十来个人没来得及逃出来。” 说完这句话,他就没了后文。 空气里充斥着寂静与无助,废墟之外的空地聚集了一群不久前刚从生死关头逃离的难民,搜救队的人正在维持秩序。 那个站在两人面前的年轻搜救队员蠕动双唇,也不知道再说什么。 那些人根本无暇注意到面前这位列车长颈间的异常,在见到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劫后余生的欣喜,而是流泪。 一个小时前…… 如果他按照原定的时间在早晨七点就到达这里,那些人的牺牲完全可以避免。 一块看不见却有千斤重的石头压在了季澜的心口,叫他喘不上气。 忽然,他感觉衣摆被拽了一下,低下头去,就见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女孩抬头看向他,似乎有些紧张,“小沫还在下面,你能不能救救她……” 女孩看上去顶多六七岁,灰头土脸,眼里盛了一汪水,说话时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 一时间季澜分不清她拉扯的到底是衣服,还是他的心脏神经。 “好。我尽我所能。” 他很轻地吸了口气,看向女孩,“你先去车上休息吧。” 之后他抬起头看了那名救援人员一眼,转身走向坍塌的避难所。 救援人员反应过来,看了看女孩,又瞥了眼季澜的背影,推着女孩的后背带她往身后列车的方向走去。 季澜的眼中映出那片废墟,从避难所的顶部到底部有三米多高的距离,近乎五米厚的岩层顷刻间压下去——这种程度的塌陷,还在底下的人根本没有幸存的可能。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女孩已经被救援人员送到列车门口,转头再次朝他看来。 视线遥遥相对的刹那,季澜还没来得及看清她脸上的神情,女孩便被一名长者从车上探出身子来拉了进去。 几乎是瞬间,季澜几不可察地松出一口气。 他的视线扫过那片废墟,转头看向对面正朝这边走来的救援人员,“等这里的人全部上了车,就立刻前往下一处地点。” 他的嗓音平淡,在周遭没有一丝风的环境里像是石子沉入大海,不再激起半点回声。 司清延就跟在他身边不远的地方,他说话时,他的视线就一直落在他的侧脸,眼底的神色晦暗不明。 那救援人员听到话后怔愣了一下,但很快便领了命,回过去组织难民了。 就在季澜转过身,准备朝着列车的方向走去时,一道声音传来,“哄她有意思吗?” 司清延的语气不比季澜的有起伏,甚至连惯常的冷嘲热讽都没有,像一把小锤子,毫无预兆地敲上了季澜的心脏。 “她还小。”季澜没转头也没移动,“我想留给她多一点时间去接受。” 不知道为什么,司清延觉得他说话时眼底浮现一层寂色,好像又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但随即就被掩去,叫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说完后季澜就朝着列车的方向走去。 在他刚走出两米的时候,司清延就跟了上来,低沉的嗓音在沉寂的空气里只够刚好传到他的耳边。 “明知希望不存在,却还要制造这种假象,如果有一天被你这样对待过的人知道了真相,你觉得他们会感激你吗?” 季澜脚步一顿,眼皮掀动,落在前方的地面上,他的眼底露出一丝凉薄的自嘲。 那样做的人不是你么? 默了片刻,他声音沉下去,是回答,也像是在提醒自己,“我有感情,司清延。” “冷冰冰的事实从再热的口中说出来也是冷的。” “那咽下去你就不会难受了吗?” 又是瞬间的呼吸停滞,空气忽然不再流动。季澜觉得心口被狠狠地扯了一把。 他缓缓收紧了拳。 会又怎样。 那么多年了,早习惯了。 他不再回应身后的话,加快脚步,几乎像是逃一般往前走去。 两人之间的距离逐渐拉长,司清延站在原地,视线落在季澜被制服勾勒出的肩背,头一次觉得,这人真的好瘦啊。 不是锦衣玉食吗?到底是怎么做到把自己养得这么差的—— 还空余一腔泛滥的善心。 所有难民都在组织下疏散,列车即将赶往下个地点进行救援,搜救队也准备离开。 队伍中有几人从远处走向飞艇,经过避难所的废墟时见司清延还站在原地,便走上前请他一同。 听到搜救队员的声音,司清延收回看向远处的视线,转过头瞥了他一眼,那人顿时被他冷冰冰的眼神吓了一跳,原先脸上维持的微笑表情瞬间崩塌,还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 却见司清延回过头,冲他摆了摆手示意拒绝,随即往列车的方向追了上去。 搜救又持续了整整一天,在第二天凌晨,最后一场陨石风暴来临前将危险地带的所有人撤离,送到了012星球。 这些被迫移民的一直需要持续到几个月后布里卡遭到破坏区域完成重建,才能回到原住地。 当天凌晨返航,列车在次日下午才到达肯曼,好在用于帝国内通航的星际列车都是固定路线的自动驾驶系统,季澜在这期间睡了一会儿。 他醒着时,司清延就抱臂倚在墙边小憩;他睡着了,他就一直看着列车的驾驶情况。 期间两人谁也不说话,倒也相安无事。 等回到肯曼后,季澜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上午。 彼时,司清延已经落座肯曼外围商区的一所歌舞厅,在舞厅的二楼包厢,隔音效果足以将所有喧闹声都拦在其外。 在他对面坐着的红发男人一脸恹恹,活像花天酒地的不良少年一朝被长辈拦下,被迫改造五好青年。 他晃着酒杯里的酒液,作出总结:“就是这样。现在情报中心也没了,美人作伴也没了。” 地底酒馆在经历了上次的调查后,酒馆内部秘密进行的情报搜集业务都被一网打尽,好在过往交易信息都已经被销毁,无从查起。但自那之后,公法局甚至派来了官员潜伏其间,时不时进行巡查。 司清延的视线落在酒杯中浮动的几片果切,走神了片刻,他抬起杯喝了一口,语气浑不在意,“又没人拦着不让你去,你在这矫情什么?” “这怎么能说矫情?!我这不都是为了你?毕竟谁不知道我和你走得近,我要是再经常去那里,指定会给你添嫌疑啊。” 应灼这人虽然没脑子了点,但倒也讲情义,司清延不意外他会这么想。 他轻嗤了一声,杯脚磕在桌上,朝对面看去,“不去嫌疑才大。我隔几天就进出一次那里。什么媒体都候在门外呢,地底酒馆的秘密扒了,司清延也好巧就性情大变了?——这两者没关系。” 应灼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愣了几秒,从萎靡不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又变得容光焕发。 他举起酒杯,对着司清延手里的杯子就猛地一碰,在清脆的响声中,他一口饮尽,冲司清延眨眨眼,“那我们现在就去!” 而后在一片死寂中对上了司清延的瞥过来的眼神。 应灼立刻又收敛神情,正要说话,对面的人已经站了起来,将还剩小半的酒杯放回桌上。 “还有事,先走了。” 他这位单方面好友可是整个帝国的重要人物,他要做什么指定是他管不着的,应灼也没打算问,视线随着司清延站起来的动作,落在他从杯柄撤开的手上。 小指上的黑色指环反着锃亮的光。 “司清延。” 见他回过头来,应灼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枕着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不会动真心了吧?”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什么真心?” 司清延没反应过来, 但下意识觉得应灼这张嘴说不出什么好话,反问道。 “你总不能真的喜欢上什么人了吧。”应灼直白道, 与此同时,他的视线也毫不避讳地紧盯着他的小指。 司清延垂眸瞥了眼,意识到他看的是什么,没有说话。 “啧啧啧。冷血,风流,薄情。” 应灼边摇头边说,刻意加重了读那三个词时的音量,露出一幅“你竟然是这样的人”的模样。 本意拿他开玩笑, 不想司清延竟没反驳, 凉凉地扫了他一眼, “闭嘴。” 说完他转身就离开了包间, 徒留应灼一个人脸上调侃的笑容逐渐僵滞, 身下的椅子脚一半悬空,因他动作的停顿, 重心没被及时拉回来,猛地向后晃倒。 他双手还枕在脑后,一时间抽不出来支撑,就听“哐当”一声, 他脸上的笑随之彻底消失。 几分钟后, 应灼才从后背受创的眩晕中缓过来,瘫在地上沉思了一会儿, 半躺不躺地支起上半身,眯起眼若有所思地望向包厢门。 半晌, 自言自语地轻喃:“……真的假的?军部还有比地底酒馆更漂亮的女人?” 而与此同时,司清延并不知道他走后这里发生的惨状, 在经过灯光炫彩、人声鼎沸的歌舞厅后,他转身拐进通向外面的走廊。 迎面而来的清静让他方才一路上沾染的燥意尽数散去,他松了松衣领,看见了停在出口外面的飞的。 许久之前的记忆就在刚刚应灼那句话中再次浮现,耳边隐隐约约的嘈杂乐声,绚丽的光影,就连场景都再相似不过。 “你是不是真就没对什么人有过感情啊?” 他该有什么感情? 司清延走向飞艇。 在踏上飞艇的一刹那,脑海中忽然荡开一道声音。 “我有感情,司清延。” 他脚步一顿,舱门已经在身后关上。 “飞艇准备起飞了,请您尽快落座,拉好扶手!” 驾驶室传来司机没有关掉的飞艇默认提示音。 司清延脚跟往后一碰,靠上了墙根,向后靠在了舱壁上,双臂环抱,视线没有落点地停在空中。 他长到这么大,最强烈的情感是恨。 那些他曾在身边见过的,那些亲情、友情……他都没体会过。 为什么有人会放任自己和另一个人的羁绊越缠越深? 为什么有人会无条件地相信别人? 为什么有人愿意把自己的性命与另一个人挂钩? …… 为什么会有人为这一切买单。 上次在酒馆门口见到那对母女时,司清延自己都不理解那样的行为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身上。 他只是忽然想到,如果是季澜在,一定会做得更多。 在司清延反应过来的时候,思绪已经飞了好一会儿,而最终又落到那个人的身上。 司清延从没怀疑过自己是个冷血薄情的人,那些他没体会过的情感他不理解,也不需要。 所有跟他扯上关系的,必须与他的利益挂钩,而任何让他上心的东西,同时也都是威胁。他必须保持每一刻都是独立且清醒的,随时可以牺牲所有。 飞艇轻微颠簸,地面在视线中飞快地远去。 司清延动了动手指,无名指与小指相碰间,金属的凉意令他倏然回神。 他看向小指上的指环,在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情况下微微蹙起了眉。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擅自前往坍缩虫洞,到自愿留在避难所—— 明明知道是威胁,是毒药,依旧甘之如饴吗? 在看了不知多久后,他抬起视线,喉间挤出一声讽刺的笑,缓缓攥紧了手指。 …… 飞艇降落在公法局外,舱内一路没坐下的人动了动,像是才醒过来一般睁开那双浅褐色瞳眸的眼。 在司清延和季澜回到肯曼的前一天,012星抓获的嫌犯就被从分局押回了总局,在地牢里候审。 司清延提前打通了公法局的内部人员,得到一次在审讯前探监的机会。 他到达的消息在公法局传了三级,才传到上层负责人,又过了快半个小时,才终于有人前来接应,领着他往地牢走去。 来人是个底层职员,对司清延这等人物不敢怠慢,对他的话有问必答。 “……那人在分局什么也没被审出来,为了脱罪,他甚至咬死了没见过您和季先生。” “他为什么要用布遮着脸?” “啊?用布遮着脸?我们见到他的时候没有啊。” 那职员边说边在一个转角处停下来,伸出手示意司清延先走。 走进转角长廊,又拐了个弯,司清延忽然注意到一道身影,站在前方的尽头。 正是上次被他从睦川带回来的那名和海勒有往来的官员。看样子这段时间他过得并不大好,但怎么说也还活着。 见到司清延时,那官员顷刻握紧双拳,面目阴森,像是恨不得扑上去杀了他。 而在司清延目光扫来的刹那,他立刻变得畏畏缩缩,状似无意收回视线。 “你们这里那名叫海勒的官员呢?” 司清延像是随口问。 跟在旁边的职员很快答:“啊,海……那人在几天前处死了。” 难怪。 这下最大的靠山失去了,凭自己的本事大概再十几年也爬不到那个高度,不记恨他才怪呢。 司清延轻笑一声,那声音很轻,却刚好在经过时能让那名官员听到。 ——有些人恨他,也就只能恨而已。 到达地牢入口,职员和守在那里的官员打了招呼后,准备跟着一同进去。 司清延转头冲他笑了笑,浅褐色的双眸却如无机质般冰冷,“方便让我一个人进去吗?” 职员一愣。 而司清延在说完后就要往里走,门口的官员赶紧拦住他,“司上将。” 司清延脚步果断停下,视线扫过他,不等说话,伸手拔出腰间的手枪,取下弹匣放到了他旁边的桌台上。 一系列操作几乎在瞬息间,官员开始见他拔枪,人都顿时僵了,下意识去摸台上的警报器,不料还没摸到,弹匣撞击在台面的声音就将他吓得一激灵。 “我不会私自动手。现在方便了吗?” “方、方便……”那官员见好就收。 地牢里灯光很暗,时不时还苟延残喘般地闪烁几下,因为建在地下的缘故,温度也要低几分。 牢房的门被推开,里面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角落里靠墙半躺着一个人。 听到声响,他眼皮动了动,朝来人看去。 最先落入他眼中的是一只戴着黑色手套、指节修长的手。而后,他的目光移到司清延的脸上,眼神顿时变得警惕。 偏小的眼珠本就只在眼眶里只占据很小的部分,又因这一神情变化,显得愈发怪异。 其实这人的面部特征根本不需要遮布,一眼就能辨出,只不过在下半张脸上的特征让他的长相更为特殊。 ——下巴底部自中间凹陷,形成一道极深的沟壑,一直连接到下唇,下唇自中间裂开,看上去有些可怖。 司清延看着他,微微蹙起了眉。 他还在想,蒋羡想杀他也不用聪明点的方法,眼下看来,或许不是蒋羡的问题。 而在对上那双浅褐色眼睛的刹那间,地面上那人几乎是咬着牙才将眼底的血性压制下去。 他本以为司清延会因为他这张脸而回忆起来什么,却不想冷漠的视线只在他下颌处停留了两秒不到就移开。 而后,司清延走上前。 男人高大的身影将走廊微弱的灯光遮挡,在牢房角落的地面投下更深的阴影,像是黑洞般将他吞噬。 他叫陈弛,现在叫陈九。 因为在他之前,蒋羡已经有八个姓陈的“孩子”了。 五年前,在他还是个半大的孩子时,他的母星被攻占,而他被困在战后的废墟里。 他不想要报仇,他只想活。 于是他拉住了从他经过那人的裤脚。 然而那人朝他看来,浅褐色的眼中没有一丝温度,随后,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的眉心。 他记不清当时自己是怎么从枪口下活下来的,而那一瞬间的恐惧和仇恨也伴随着他一同活了下来。 可面前这人怎么能不记得? 不记得…… 仇恨冲撞在陈九的胸腔内,令他忍不住轻微抖动,恨不得立刻就扑上去将面前的人撕成碎片。 但是不行,他只有活着,活着才能把以前受过的苦成千倍万倍地讨回来! 他只要什么都不说,就能活着…… “你猜猜自己还能活多久?” 司清延蓦然出声,极富磁性的嗓音不紧不慢地在黑暗里荡开,语气却松散得像在唠家常一般。 没有回音,却好像一柄深海捞出来的湿冷的锚,戳进他的心脏。 陈九回过神来,顿时猛一瑟缩,又硬生生忍住,别开头去,“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再怎么问也没用。” 司清延垂眸扫过他,忽然在面前蹲了下来,两手搭在膝上,作出一个放松的姿态,“真的?” 陈九愣了一下,按在地面的手微微收紧,眼珠转向他——这是个极好的距离,要是这时自己手中有什么武器就更好了。 然而就在他思索着该如何动手之时,司清延的话音再次响起,“没事。” 陈九一顿。他余光看见面前的人似乎笑了一下,但又好像没有。 “你马上就会知道了。” 话音还未落下,一柄银色的刀片骤然抵上他的脖颈,在他还未来得及反应的刹那,刀刃对着他的颈动脉就按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如果是司清延先知道喜欢的话,他一定会更过分,他会一直明撩,擦边,然后逼问:你对我有感情吗? os:没有也让你变成有。 那样我们的发展就会变成火箭—— 这几天开学了,每天更新时间会不稳定,容我调整一下把它确定下来qwq 第76章 他的瞳孔在一瞬间缩到极致, 与此同时,司清延牢牢地捂住了他的嘴, 膝盖压住他试图挣扎的腿,一脚踩在他的脚踝上。 在因呼吸而发出的咕嘟血流声中,司清延将一个通讯器塞进了他手中,压低嗓音凑到他耳边,缓缓开口,“你在等什么?等蒋羡来救你吗?你私自行动,暴露了踪迹,你觉得你还有什么价值让他留着吗?” 陈九的意识已经有些涣散, 却还是在这一刻猛然睁大了眼睛, 想挣扎却无济于事。 他就维持着这样一幅神情, 瞳孔逐渐涣散, 归于死寂。 司清延面不改色地看着那双眼中失去最后一丝光采, 微微眯起眼。 他记得这张脸。 当初他扯住他裤脚时,习惯性的防御行为让他将枪口对准那人, 那只是一个无人知晓的幸存者,即便他当时随手开了枪,过后也无人会提起。 不知当时自己是怎么想的,竟然没扣下扳机。 没杀他, 但也没救下他。 不想竟给自己留了个后患。 司清延抬起手背擦去溅到面上的血, 慢条斯理地褪下手套。 刀片掉落在地发出一声轻响,他从那人手中拿回留下指纹的通讯器, 转身走了出去。 片刻后,急匆匆的脚步声在地牢里荡开。 “死了?怎么会?!” 那官员站在牢房门前, 掩着口鼻自门缝看进去,见那人睁着眼倒在血泊里, 只觉一阵凉意攀上脊椎。 他自然是不可能相信这人的死和这位司上将没有任何关系的。 司清延没来的时候他为了保命装哑巴,司清延一来他转头就自杀。谁信啊?! 关键是他现在正是负责这一囚犯的人员。 眼见自己的饭碗岌岌可危,那官员也顾不上危险不危险了,转头深吸一口气道:“司上将,囚犯是在您进来后发生的意外,可能需要请您走一趟配合调查。” “说了,是他自己动的手。” 司清延面色没有变化,耐心地等官员说完后,他将通讯器递了过去,微笑道,“这是我刚刚在他身上搜到的,证物我不能带走,麻烦你们帮我查一下里面的信息?” 那官员愣了几秒,反应过来面前这位上将似乎是在帮他。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帮,但如果暴露司清延私自处决囚犯一事,他也同样少不了被牵连。 斟酌片刻后,官员在司清延的注视下接过通讯器,朝他露出一个和善的笑,“这囚犯在腕上藏了刀片,不肯暴露背后组织,所以自杀。还要多谢司上将您提点,在他的遗体上搜到了这一证物。” 司清延轻笑一声,从他面上扫过,“是你的功劳,我今天没有来过。” 通讯器是在肯曼街头的二手市场收的,司清延动了手脚,将里面的信息经过篡改和伪造后交给了公法局,美其名曰死者证物。 当然,也许这件事除了他之外就没有第二个人知道了。 当天,一条炸裂的新闻就自公法局不胫而走,揭露的是潜藏在爱尔拉曼的反动组织的消息。 这个组织的头领是一个名为蒋羡的男人,据说他的手下收罗了一群爱尔拉曼的流民和一部分军中人员(部分信息存疑),据聊天记录来看,那些人曾经在的大本营是睦川星球,在那颗星球被毁后,蒋羡带着那些人开始在各个星球流窜。 这些信息大多是之前从地底酒馆那里得到的,司清延结合个人推测,真假参半,将它们借着公法局的手一并公之于众。 其实他最初的打算是想私自处理蒋羡,最好能控制住他,为己所用,或是借他的手先一步在肯曼造成混乱。 但眼下蒋羡将刀刃对准了他,正变着法子要他的命,他不行动,就会陷入被动局面。 而蒋羡千算万算,却算不过人心。手下的人在这个紧要关头因个人恩怨不慎暴露他的行踪,正好让司清延抓住机会。 蒋羡的名字一出,先前盯着司清延的那些眼睛都不可避免地分散过去。 ——只需在水面露出一角,便会有人想顺着那一角将事物一整个拽出水面。 相关新闻在帝国网上发布几分钟,司清延将其转发给了季澜:那人已经死了。 两人之间的“那人”只能指上次在012的酒店对季澜下药的蒙面人。 而一提起来,与之相关的那夜发生的事,彼此却都心照不宣。 司清延不说起,季澜也会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只是偶尔他的几句玩味调侃的话,又会让季澜心生怀疑,自己对他来说,是不是也和地底酒馆里那些红男绿女没多大区别。 他的视线在上方的联系人名字上停留了片刻,而后扫过那则新闻的标题,回了个“嗯”。 在这之前,司清延从来没有跟他讲过有关反动组织的事。 但在地底酒馆的事曝光后,季澜就明白过来,之前司清延时常进出那里,除了……之外,还可能是在做什么。 只不过这一次,他知道的或许比司清延从地底酒馆里得知的要更多。 季澜没点进那则新闻,在他退出聊天界面时,显示屏的页面切换到一个文件包。 里面有一张图片和一条录音。 在从布里卡星返程后的那天晚上,他沐浴脱衣时发现了自己制服外套口袋里的一片树叶——准确来说是伪装成树叶的一块存储卡片。 也许是在搀扶被困人员的时候,也许是进入列车舱内人群你拥我挤的时候…… 总之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将那叶片塞进了他的口袋。 季澜的目光很轻,很缓慢地扫过屏幕上那张因画质受损而有些模糊的图片。 ——那是他十岁的样子。 在他的身边蹲着个中年男人,一双深海般的邃蓝色眼睛看向镜头,脸颊消瘦却精神,面上带着笑意。 而录音里那人的声音却早已和图片上不一样,嘶哑沧桑,像是漏气的风箱。 “……记得我刚把你从那里带出来的时候,你还那么小一只。你知道吗?要是你那时候就跟着我,你会是我收留的第一个‘孩子’。可惜你偏要在那颗星球留下……不过我也没好到哪去,在离开茨云后,我来到了爱尔拉曼,这个罪恶、腐臭的帝国啊。难道你真的愿意在这里忍受压榨?!…… “孩子,我不是想强迫你加入我们。你对我而言是特殊的一个,你现在和司清延走得太近,而他是我们的目标,我并不想让你也受到牵连…… “……我们这群人,从来不想得到什么高大上的权力,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夺回本该属于我们的东西!我知道你是个善良的人,从十二年前就是,现在依旧。所以我一直为你留着门,等待你的回归——” 十来年,足够让一个人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了。 在季澜刚认识蒋羡的时候,这人只是个星际流浪者,带着妻儿在行星间穿梭,每到一个适宜的地方就留下来居住一段时间。 他不清楚是什么让他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录音中讲了关于反动组织的内部信息,包括司清延转发给他的新闻里没提到的,他们内部人员的编号制度。 那些所有跟着蒋羡的人,都称之为“父亲”,因为他们都曾走投无路,而蒋羡给他们新生。 这些年来,蒋羡的组织从最开始的几个人,逐渐壮大到有几百人甚至上千人的规模,这些人分散在爱尔拉曼的各地,深入民间发动策反,并领导小规模的叛乱。 而眼下,他们的行踪已经在帝国暴露。季澜听得出来,蒋羡想拉拢他。 要他帮忙对付司清延,还是要他变成他安插在肯曼的一颗棋子? 季澜觉得可笑。 十二年前他没有跟着蒋羡离开,现在依旧不会。 季澜关闭显示屏,垂眸看着存储卡片在取出后自动销毁。 他不会帮蒋羡。 而至于司清延那边…… 季澜的眼睫轻轻颤动一下。 ——他也不会多向他透露任何有关反动组织内部的事。 在整个肯曼都因反动组织一事被揭开变得空前热闹之时,上次经历了陨石风暴的布里卡星完成灾后统计,给肯曼发来致谢邮件。 这封邮件是以当地全体民众的名义写的,在信中表达了对季澜的感谢之情。 恰好又临近了军事局的表彰大会,能源局收到帝王发送来的消息,特邀季澜出席接受表彰。 表彰大会每月一度,无论当月有否功绩,军事局将官以上级别的都要求到场。 季澜是唯一一个特邀人员,自然更不可能不到场。 灯光在舞厅中流淌,片刻后随乐声一同停下。顶灯变暗,而后,聚光灯打在了中央圆台上,照亮站在台上的主持人。 表彰大会的流程每次都差不多,最开始就是一段又臭又长的开幕致辞,实在没什么新意,倒不如桌上的甜点饮品更吸引人的注意。 季澜站在远离中央圆台很远的角落,着一身干净利落的白T,下身穿着运动裤,头发刚洗过,额前碎发凌乱微长,几乎遮到双眼,他却不打算撩起。 自动摄像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现他的,跟苍蝇一样悬停在他旁边。 他的视线就借着额发的半遮挡,落在不远处的桌边。 司清延正独自靠在桌边,手中举着酒杯。 有能源局的前车之鉴,这次表彰大会特地加强了安保力度,限制无关人员的入内,那些以往要上来敬酒巴结的人被拒之门外,他身边倒是清静了不少。 司清延的目光落在台上,又从台上移到人群中,像是在寻觅什么。 忽然,他转过头来。 季澜心下一惊,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下意识别开视线。 在他堪堪克制住脚下动作,没有转身就逃的时候,司清延已经朝这里走了过来。 而同时,广播里开始播报月度晋升情况。 第一个报到名字的是齐野,他上个月到了黑金五星,这个月已经七星了;第二个是褚云烟,她参加任务没那么勤快,但由于参加了两次S级以上任务,评分都很高,从黑金七星到八星;第五个轮到蔚斯,这人虽然操作中规中矩,却也苟到了黑金六星。 一连串报下来,竟然迟迟没出现司清延的名字。 当然,他本人对此并不意外,他上次睦川任务完成情况甚至可能还抵不了私自驾驶战舰的罪行。如果有降级制度的话,司清延觉得那个名单里应该有他一席。 广播还在播报每名军员的优缺点,司清延已经走到了季澜旁边,视线自他面上打量过,递去酒杯,冲他勾起唇角,“季车长,敬你一杯。” 季澜捏着酒杯的手指微动,迎上司清延的目光,看见里面藏着的几分捉摸不透的笑意。 他原本有些躁乱的心忽然就静了下来。 他朝司清延看去,学着他的样子,漫不经心地笑了一声,“司上将这样级别的人也要来谄谀我一个小小的列车长吗?”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杯沿轻碰的瞬间, 司清延撞上那双漆黑无比的双眸,发觉里面平静而冷淡, 也许是因为额发的遮挡让他看不真切。 他仰头喝了一口杯中的酒,视线却始终停留在季澜的面上,有些想要伸手把他的头发撩开,好看清底下到底是什么神色。 微凉的酒液入喉,他扯了下唇,觉得有些好笑,“这算吗?” “不算吗?” 季澜已经收回视线,晃了晃酒杯里的果汁, “不然在司上将眼里, 我们是什么关系?” 他说这话时的声音不大, 与其说问司清延, 倒不如说是在说给自己听。 在你眼中, 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呢? 不过这也都不重要了。 司清延没回答,他便就着杯沿将果汁闷完了。 酸甜的果汁淌过喉间, 留下几分苦涩。 上次蒋羡能利用那人对他下药来对付司清延,之后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来,或许只有先和司清延拉开距离,才是最好的选择。 ……也正好让他静一静。 这时, 舞厅内的聚光灯忽然打到了他身上。 季澜下意识抬手挡了挡眼, 手中酒杯一晃,在灯光下反出煞白刺目的光。 “季澜, 星际能源特组组长,星际101列车长。在上次陨石风暴救灾行动中担任救援队队队长, 表现出彩,获得当地政府的追加表彰, 故帝王与议会经讨论,对其免除能源局职位,提升为帝王文秘。” 霎时间,全场的目光都被吸引到他身上,中央大屏上也出现他的脸。 在听到广播的播报后,司清延瞳孔骤缩。他往前走了一步,不料在注意到这个动作后,季澜也往后退了一步。 两人之间相隔三米,聚光灯随着季澜的移动而移动。 司清延看到季澜的面上并无异色,就知道这个职位的安排一定提前通知过他。 “你知道他们这么做的目的吗?”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双眼死死地盯着季澜,恨不得眼神能代替声音传播。 季澜处在聚光灯下,所有动作都被摄像头捕捉,投影在屏幕上,一清二楚。 他终于放下了挡着眼的手,将额前的碎发撩了上去,看向前方。 也恰好是看向司清延的方向。 那双邃黑色的眼眸没有分毫神色,平静而淡漠,像是无声地默认了司清延的反问。 司清延将酒杯放在桌上,杯底与桌面磕碰发出很重一道声响,他的胸膛明显地起伏,指尖屈起,握拳。 这是直接通过帝王下达的指令,若真是瓦希和那个没脑子的也就算了,然而他的权力早已被尤罗架空。 把季澜从原本的列车长一职调走,就相当于让他远离了能源命脉的核心位置,再给他一个在帝王身边的职位,直接由帝王支配,看上去是晋升,实则却是将他更好地控制在自己手中。 更何况……谁知道如果真的到了瓦希和身边,那个贪得无厌的帝王会对他做什么。 回想起上次他向瓦希和举荐季澜时的场面,司清延不禁咬紧了齿关,“季澜,我不同意。” 他的话几乎时从齿缝间一个一个挤出来的。 酒杯撞在桌面的声音吸引了周围不少人的注意,褚云烟向来也习惯躲在角落,此时看见这一场景,她眉头紧紧蹙起。 “司清延,本人都还没说话呢,你着什么急?” 蔚斯不知何时出现在季澜身后,与司清延遥遥隔着聚光灯相望。 他这段时间见司清延摆烂,这下他和他的距离就拉近到只差四颗星了,况且司清延在军事局和帝王那里两边不讨好,他迟早把司清延踩在脚底下。虽然和季澜不熟,蔚斯却也清楚这人短短几个月从一个普通军员走到帝王身边,不是个简单的人物,如果能借他扳倒司清延再好不过。 听到他的声音,季澜动了动,回头看去。 蔚斯冲他一笑,伸手搭上他的肩,“季车长,我说的是吧。司上将怕不是因为自己的名字没有出现在表彰名单上,心生不公了吧。” 司清延的视线落在他搭在季澜肩膀的手上,轻嗤了一声,“你闲不闲?” “我闲不闲不知道,你不是还在管季车长的事吗?请问二者的关系很好吗?” 蔚斯刚说完话,季澜忽然拍开了他放在自己肩上的手,往旁边挪开几步,和蔚斯保持了和司清延差不多的距离。 “我和你关系也没很好。” 他语气冷漠,眼神更是凛冽如冰。 蔚斯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但随即他就再次将目标对准司清延,“‘也’,意思就是关系不好了。那敢问司上将反对季车长升迁是抱着什么企图?” 放在以往,司清延根本不想和这人多说一句话,但眼下应灼也不在,没有可以让他用来解围的人,周围一双双眼睛又都看了过来。 “这不合适。” 司清延开口时,眼睛却是看向季澜的。 蔚斯正要说话,季澜的嗓音已经平淡响起,“有什么不合适的?” 对上那双眼睛的刹那,司清延觉得有一股凉意自心口蹿起,攫住了他的心脏,他拧紧眉头,试图从那双眼中看出一些不一样的神色,却是无果。 他动了动双唇,没再开口。 季澜就那么盯着他,觉得耗尽了毕生的冷漠。 还好,司清延不会拿能源特组那些人的性命来劝说他,否则,他还需要表现得更加冷酷。 他当然清楚帝王这一调动的目的。 而这一调动,也正好影响到司清延押在他身上的筹码。 如果司清延真的是那么想的,正好让他彻底断了念想,同时……他也不用在操心那么多人的生死存亡。 也许司清延说得对,他不该给太多人营造一种希望尚存的假象了。 倘使这个职位真的能接近帝王,他便可以深入这个帝国的内部,那自然更好。 在自动摄像仪来到面前时,屏幕上所有人看见这位长相俊逸却冷淡的列车长微微颔首,致谢。 而后聚光灯在缓了片刻后才响起的掌声中又打在中央圆台上。 蔚斯饶有意味地晃着手中的酒杯,看向司清延,“是啊,有什么不合适的。司上将上回擅自驾驶战舰一事人尽皆知,这次不会还要当众违抗帝王的旨意吧?” “闭嘴!” “怎么,想打架啊?” 蔚斯难得能在司清延这里占了上风,心情格外好,毕竟人多眼杂,司清延不可能在这里对他怎么样。 果然司清延攥紧拳,剜了他一眼,转身朝着舞厅正门的方向走去,大门拉开一条门缝,外面的夜色透进来又被推出去。 季澜的视线遥遥地落在被关上的门上,举起酒杯递到唇边,直到仰起头时,他才发现杯底已经空了。 与此同时,金碧辉煌的厅堂中,尤罗正靠在瓦希和的身边,和他一起坐在长沙发上,在他们面前,一个巨大的透明显示屏上,正呈现着表彰大会的现场直播。 在看到司清延离开这一幕时,尤罗唇角极其细微地勾起一个弧度,他勾了勾瓦希和的小腿,从沙发上站起身,“陛下,我去给你拿点心来。” 说罢,在瓦希和的应允下转头离开了房间。 尤罗刻意将季澜提升到帝王身边,一方面是为了将他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另一方面则是为了威胁司清延,借季澜来打压他。 而蔚斯的出现则正好顺水推舟,将他设想的这出戏推向高潮。 尤罗派了人手暗中关注着司清延的动向,而另一边,他即将兑现与斐折的承诺,给她制造这个机会。 帝国以往有过缔姻的先例,不过都是皇室和那些高官富人指尖。这次倘若斐折能代表帝王和司清延交好,就可以看作是帝王和军事局的关系更进一步。 到时候尤罗就可以光明正大地以帝王的名义用军事局的人。 在等待后厨准备点心的过程中,他打开指环的聊天界面,给斐折发了条消息。 过了几分钟却没等到回复。 就在后厨人员将餐点装在盘中递来时,尤罗刚要接过,指环忽然振动一下,界面上出现斐折发过来的一张图片。 他微微眯起眼,点开了那张图。 画面里一片昏暗,像是在某条阴森的巷子或者消防通道,一个人正跪坐在那里,双臂被捆绑,一头卡其色大波浪倾泻而下,那双晶蓝色眼眸中充满惊恐地朝镜头望来。 不等尤罗有所反应,又是一条信息发来:十天内,我要瓦希和亲自来见我。 肯曼的夜晚无论什么时候都一样,灯火通明,流光溢彩,偶尔一阵风吹过,吹不散常年积聚的雾霾,携来的是不知那个角落的油气或辛料气味。 对环境要求稍高一点的花都难以在这种情况下生存,只能出现在人造温室中,或者高楼之间的空中花园。 这地方并不单指一处,而是所有在中间安了一个花坛的走廊。 花坛侧旁还有秋千和桌椅。藤曼和绿叶缠绕在走廊的扶手和秋千架上,暖黄色的灯光营造出一片神秘温馨的氛围。 只是这条走廊上的灯似乎在今天出了问题,只亮了一半,在摆放着桌椅的那半边被笼罩在黑暗之中。 司清延就一个人靠在桌边,桌面上放着两瓶基酒,其中他将其中一瓶往杯中斟满,递到唇边抿了一口,微微蹙眉。 但随即,他就仰头一饮而尽。 就在他准备斟第二杯的时候,一道脚步声忽然自连廊的一头传来,听声音人还不少。 他支着脸,掀起眼皮看去。 “司清延!” 说话的是蔚斯,他身后还跟了三个男人,看样子是他在军部的尾巴。 这些男人的存在显然给他增加了不小底气,蔚斯瞥见他桌上放的酒瓶,冷笑了一声:“我们之间之前的账还没算清,今天不如就来算算。” “司清延,你也没想到我和你的差距能这么快缩到这么小吧?现在帝王有了新的器重的人选,军事局又视你为眼中钉,被打压的感觉不好吧。” “……” 司清延面无表情地扫过他,几乎想笑,“差距小吗?快吗?” 他不理解,他难得想清静一下怎么还有苍蝇来耳边嗡嗡。 “你——!” “自己没能力就多练,找人撑腰什么意思?” 他将酒杯敲在桌面,慢条斯理地往里面又斟了一杯,嗤笑道,“有这个闲工夫不如再去跟几次任务,等和我等级一样了再来说。” 蔚斯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扭曲起来,他咬牙往身后看了眼,几人会意,准备一同朝司清延袭上去。 “我就找人又怎么了,就你那德行,你连个能帮忙的人都没得找。” 蔚斯哼笑一声,却见司清延坐在椅子上,丝毫没有动作的意思。 他端起酒杯刚送到唇边,一名军员的拳头已经朝着他脸砸过去,他偏头避过,在从一侧的拳头砸来时伸手控住,力道之大几乎将他的骨骼捏碎。 而就在这时,另外一个军员已经绕到他身后,抡起酒瓶就要朝他的头顶砸去。 司清延眼神一利,一声枪响击破夜空,酒瓶在破碎的同时,他抬手格挡,偏头避开,酒液哗啦地浇了他半身。 就在这时,一道淬了冰的嗓音响起,“停下!” 听到那声音的刹那,司清延的动作肉眼可见地顿住,而刚刚被他捏住手腕的那人在此时借机抽回手,再度袭来。 说时迟那时快,那人的小腿在这时被一个猛勾,霎时间失去重心,“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司清延倾身避开,同时抬起头,看向了他后面的那人。 他面上的狠厉之色就在那几秒内忽然褪去,转而代之的是些许惊诧与茫然。 对视两秒,在那人收回目光前,司清延看向他垂在身侧攥起的手,忽然很轻地扯起唇,“这也能感知到吗?” 作者有话说: 误会不会很久的qwq延宝开窍ing 现在剧情线开始收尾 第78章 灯光打在他的身后, 将他脖颈、肩膀的边缘都镀上一层金色。 司清延来不及看清那人眼中的神色,他就已经转过身去。 “军部成员禁止私自斗殴, 我有权将这件事传达给陛下。” 季澜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 几名军员一听到这句话,神色异常精彩,立刻举手退至蔚斯身边。 “我没打到!” “我也没有!” 蔚斯左看看右看看,目光又落在对面的两人身上。 季澜站在前面,几乎把司清延完全挡在了身后,在他身边还站着一名青年,穿了一身不怎么起眼的服装, 是帝王派给他的助理。 说是助理, 其实不过安插在他身边的一个眼线。 蔚斯咬了咬牙, 低头道:“都是误会。刚刚经过, 本想和司上将打个招呼的。” 坏就坏在季澜不久前才经历了飞升式的提拔, 眼下他的倚仗是帝王,蔚斯再癫也不可能癫到他面前去, 只得把牙咬碎了咽进肚子里,带着三人转身离开。 等他们的脚步声在走廊远去,季澜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指尖掐进掌心,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而后, 他转身看向坐在椅子上的人。 浓重的酒气浮在空中,司清延半边身子的衣服都被酒浸透。 季澜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分明只要再往上移分毫便能对上那双熟悉的眼眸,他却生生止住了。 “不要在外面喝酒。” 说完, 他就要回身。 “等一下。” 司清延从椅子上站起来,只用了两步走到季澜面前, 瞟了眼他身后的那名青年,“你先退下。” 青年看了他一眼,视线又落在季澜身上,没有动作。 “退下。” 季澜对他道。 那青年这才犹豫几秒,转身从连廊一头离开了。 地面上还留有打斗后的痕迹,酒水和酒瓶碎片散落一地。酒气与花香缠绕在一起,空气都隐隐有要醉人的趋势。 等多余的人都走空后,空中花园忽然安静下来。 司清延的目光落在季澜的面上,有数不清的话想要脱口而出,却在对上那双冷淡、清醒的黑色眼眸后又卡在了喉间。 忽然,他伸手抓住季澜的手腕,拽着他就往外走。 “先回家,我有话要说。” 被攥住的手腕有一阵酥麻,季澜觉得自己像触电的人,想要逃开却动弹不得。 他回想起刚刚司清延看着他的手说的话。 那个黑色指环…… 所以上次司清延才能赶来末日星球救下他吗? 某种解读在此刻无比合理又接近真相,却叫他有些难以承受。 季澜用力闭了下眼,强迫纷杂的思绪从脑海中离开。 从空中花园到住处的路不长,几分钟就能走到。 季澜最终还是没尝试挣出手腕。 房门在司清延的虹膜认证下开启,季澜刚走进去,前面的人忽然脚步一顿,转过身来。不及季澜有所动作,扣着他腕的手猛地向后一压,另一条手臂自他肩膀上方穿过,将门推向门框。 同时司清延蓦地向前逼近,膝盖抵上他的腿,将他强硬地按上门板。 “砰!” 房门重重砸进门框,季澜觉得身后猛地一震,耳边传来惊雷般巨响。 男人极具压迫感的体态使得他被锢在一个格外逼仄的空间里,连动一动腿都做不到。 他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用力地挣开了被扣在门板上的手。 司清延垂眸看去,在房间内昏黄的灯光里看清了他的脸。他顿了顿,视线忽然落在了季澜的手上。 他在发抖。 为什么? 被他困在门前的人垂着眼,就连纤密的睫毛都在轻微地颤动,他胸膛明显地起伏,极力地压制从唇缝中漏出的喘息声。 司清延看了两秒,忽然朝他俯身靠近。 在两人的距离只差十公分不到的时候,季澜蓦地偏头避开。 “尤罗找你说了什么?他威胁你了?” 司清延的嗓音贴着他耳畔响起,因喝了酒而比平日更加低哑性感。 季澜攥紧了手指才勉强克制住自己的颤抖,他喉结轻微滚了滚,挤出一声轻笑,“那又不是我能决定的。” “——我明天就要搬出去住了,能源局给我批了一套住宅。” “为什么?”司清延的手指按在季澜的肩上,手背几乎暴起青筋。 季澜挣扎了一下,没能逃开。 他按住司清延的手腕,像是做了某个决定,缓缓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 两张脸的距离不过差了几厘米,彼此呼吸都可以感受得清清楚楚。 默了几秒,季澜轻声道:“我们本来就没什么关系,我为什么不能有属于自己的生活呢?”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如语气平淡得让人参悟不透。司清延的视线掠过那双乌黑的眼眸,忽然又想咬他,是野兽撕咬猎物的本能冲动。 但理智让他按住了这一冲动。 他动了动嘴唇,声音很低,“那之前呢?” 之前…… 这个词的范围很广,时间跨度很长。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大半年。 季澜不清楚他问的到底是哪个“之前”,可以是他被迫从茨云来到这里,被迫参与征伐与掠杀,也可以是去凯菲娜之后,甚至再近一点,上次的救援任务…… 他问得含糊,季澜也不想去想清楚。 他的目光一点点滑过面前这人的眉眼,鼻梁,嘴唇,像是在描摹一幅工笔画。 他按在司清延腕上的手忽然松开,扳住他的肩,而后,抬头吻了上去。 只是短暂的相碰,一触即分。 离开时季澜没去看司清延,按在他肩上的手卸力滑下。 然而手臂却骤然被擒住。 下一秒,司清延追上来,唇瓣再度相贴,力道却不似方才那样轻,几乎是撞上来的。 季澜的后脑勺顿时磕在门上,双眸骤然睁大,男人呼吸间带着潮热的气息打在他的下颌。心脏在他的胸腔中剧烈地捶打起来。 屋内的灯光投下,两道人影重叠,模糊而暧昧。 在唇缝被舔开,湿热的舌尖趁机入侵齿关之时,季澜蓦地清醒过来,推开了身前的人。 他的手指在轻微地抖动,下一秒用力掐进掌心,抬起手背擦去唇上的水渍,垂下眼,轻喘着说:“之前也没什么关系,你想要我帮你夺权,所以把我留在这里。但我说了,我不可能帮你。” “哪怕现在再问,我也还是一样的回答。” 这句话好像挤完了肺里的所有空气,季澜有些喘不上气来。他扳着司清延的胳膊将他往旁边推开,在他试图跟上来之时又猛地肘击他的胸口,快步朝楼上走去。 司清延后退几步,抬手扶上墙面,望向季澜离开的方向。 房间门关闭的声音很快传来,他站在原地,一直等室内重归于寂静。 灯光熄灭。 心跳声好吵。 他一直觉得把一个人绑在身边很简单,但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司清延发现,他好像抓不住这个人了。 …… “季先生,这就是您的居所,只要您想,随时都可以入住。现在暂时没有需要你处理的公务,陛下吩咐,让我负责照顾您的起居。” 说话的青年名叫林木,是帝王名义上安排给季澜的助理。 他站在门口,见季澜走进去,也准备跟上,季澜却已经转身看向他,“我不需要谁来照顾起居,不要进我的门。” 青年刚准备踏进门框的脚在空中停住,顿了两秒又收了回来。 “那好,那您有事联系我。” 季澜关上门,看向屋内。 这处居所坐落的位置距离司清延住的地方不远,仅隔一条连廊,差了两层楼,但内部布局却与司清延那里完全两样。 他随意环视一圈,呼出一口气,后背靠在了门上。 忽然他一顿。 这一动作很轻易让他回想起昨晚的画面。 心跳几乎瞬间失速,开始是沉重得让人喘不上气,以后便像有什么东西揪着一般牵起一阵酸疼。 他下意识抬起手背,很轻地贴上嘴唇,急促的呼吸让他的眼眶轻微发红。 季澜缓缓闭上眼。 过了几分钟,他的呼吸终于平缓下来,睁开眼时眼眶的绯色已经褪去。 他视线怔然望向空中某处,忽然想起什么,指尖微微蜷起。 蒋羡和反动组织的线索是司清延暴露的,蒋羡现在一定恨不得马上杀了他,但如果要他们内部的人动手,很难不留下痕迹,所以蒋羡现在才只能寄希望于他。 而另一边,帝国在得知消息后应该也会有行动,但他们所知信息太少,短时间内无法对反动者造成什么威胁。 等他们能够进行精准打击的时候,蒋羡或许早已渗入帝国内部,到时候恐怕像往死水里扔个鱼雷,整个爱尔拉曼都会被溅开的烂泥熏个臭气冲天。 帝王与反动者之间的冲突不可避免。 季澜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反动组织内那么多无辜百姓冒险,但同时,他也一定要保证司清延安全。 林木被关在门外后,原地踱步了几分钟,干脆靠在走廊墙上坐下。毕竟尤罗派他来一半是服侍,一半是监视,他也不能离开监视对象太远。 可是晚上呢?难不成他也要在走廊上风餐露宿。 想到这里,林木就觉得自己的职业生涯真是风不调雨不顺。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刚要叹完,身边房屋的门忽然被拉开。 “林木,帮我把这封信亲自递到陛下的手上。” 青年一口气还没叹完,被这一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了一跳,不禁打了个嗝。 “哦……是是是!”他从地上跳起来,接过信转头就走了。 那是一封求见信。 次日,季澜出现在中心大厦的高层。 走出电梯,有身着正式服装的人前来接引,带着他穿过一条红丝绒地毯,来到尽头的房间。 季澜打量着一路上的布局,走进门后的客厅,单人沙发上正坐着一个人。 听到脚步声,那人抬头看来,对他坐了个“请”的手势。 “季澜。” 看到那人的时候,季澜的脚步一顿,“陛下呢?” 坐在沙发上的那人不是瓦希和,而是他身边的侍男,尤罗。 “陛下有些事不方便来,有什么事我替他转达就行。” 季澜回想刚刚一路上走过来,难怪昨天在送信回来后林木给他捎话,告诉他的会面地点不是瓦希和的居所,而是这里。 他压下眉,视线自长发男人身上扫过,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就觉得帝王身边的这个男人不简单。 分明只是一个附属品,却能在瓦希和身边随意发表自己的见解,轻而易举地影响到后者的决定,而帝王非但没有起疑,还处处替他考虑。 那时他便有些怀疑,这位帝王到底是怎样抓住这个帝国的权力的。 而那封信他明明要求了林木一定要亲手交到帝王的手中,但最终,他却连瓦希和一句回复都没得到。 再怎么说他也是瓦希和亲自提拔的,但上次来告诉他这一消息的人却也是尤罗…… 季澜在尤罗侧旁的长沙发上坐下,前面的茶几上已经放了一杯水,他却没去碰。 他对面前这人的反感大于警惕。 “请您替我告诉陛下,有人要对付司上将,请陛下关注他的性命安全。” “怎么说?” “上次陨石风暴的救援任务,司上将和我一同前去,在那里遇到了反动分子的袭击。那人是要他命去的。” 季澜紧盯着尤罗,“毕竟他为帝国立了这么多功,帝国损失不起这样的人才。” 相比他紧绷的姿态,尤罗堪称松懈,他翘着二郎腿,双手十指交叉着搁在膝上,听他说完后,他抬起头,微笑道:“你怎么确定司清延一定会再次遇袭呢?” 季澜面不改色,“近期帝国网上传开了关于反动组织的新闻,透露信息的那名反动者就是先前袭击的那人。” 尤罗的神色终于有了变化,他眯起眼,像是在思索什么。 季澜捕捉着他的神态变化,语气没有停顿,继续说:“司上将的能力人尽皆知,现在反动组织的信息暴露,他们要做的肯定是除掉对他们威胁最大的人。毕竟帝国内部经常有传言,说司上将受到军事局的打压。既是顶级,又不受庇护,只身一人,在他们眼中就是明晃晃的突破口吧。” 尤罗的视线自季澜身上扫过,发出一道轻声哼笑。 “你倒是挺为他考虑。” 几天前反动组织一暴露,现在是整个帝国内部最为关注的一件事。如果和这件事挂上钩,那无论如何都不是小事。 “不过我想问问,为什么?” 季澜顿住,随即从善如流道:“为帝国利益。” 室内忽然陷入寂静,过了片刻,尤罗从桌上拿过酒杯,喝了一口,“你觉得这个职位如何?” “……” “跟着陛下难道不比列车长轻松得多,不仅安全,还清净。你说是吧?” “……”季澜不动声色地揣摩着他话中意图,但最终也没能再说出违心的话,他语气冷硬道,“我觉得没安全多少,能不能加强保障。还有,我不希望有人一直窥探我的日常生活。” 这下轮到尤罗沉默了,他上下打量了季澜一遭,发觉这人似乎比他想象得更……纯粹? 离开中心大厦后季澜就回了住处。 关于加强对司清延的安全保障一事,尤罗没给出一个确切的回复,他原本还有些想找褚云烟,但想到她和司清延认识,怕在司清延那里暴露了自己的行踪,便放弃了。 他回到住处,打开门,正要走进去之时,忽然注意到从下方门缝中掉出来的一张纸条。 作者有话说: 兵荒马乱的初吻… 司清延不懂爱。但在他这方面有限的认知里,亲吻代表爱。 所以……季澜是爱他的? 第79章 “说好一百个, 还差二十五。” 客厅里,恒温系统正常运作, 褚云烟穿了件运动马甲,上身肌肉的线条被勾勒地流畅分明。 她抱臂立在墙边,看着前面垫子上做着俯卧撑的少女,语调平坦。 少女一头亚麻色长发原本编着麻花辫,却在一番训练下来已经变得形同鸡窝。她的脸涨得通红,支起身子的时候朝天翻了个白眼,看向墙边的女人,“不行了……” “你可以的。” 褚云烟和善表示, 接过一旁男人递来的一罐汽水, 抛起在两只手之间换了换, 没打开。 她目光毫不掩饰地在程一身上打量, 见到她小臂上缠着绑带, 恰好挡住那里的刺青。 她金色的眼眸中露出几分意味不明的色彩。 早之前,司清延就发信息提醒过她, 程一这人很大概率和反动组织有关,褚云烟自那时起就对她上心了几分,果然察觉到她的几次小动作。 但她却并没有在程一面前表现出任何异常,只是没让她像其他养在手下的人一样去替她办事, 又让跟在身边那男人不要把重要信息透露给她, 并对程一保持警惕。 ——十六岁,这个褚云烟刚离开那颗星球不久, 在爱尔拉曼得以喘息片刻的年纪。 兴许是同为女性的缘故,她对这名少女的包容心还算强, 至少她还没做出什么伤天害理或者对她产生威胁的事。 见少女反抗失败,一声不吭地又做了几个, 她哼笑一声,“体力这么差还这么喜欢参加能源任务,你不知道对很多人来说那就是去送死吗?” 程一的动作没有停下,“那又……怎么样……反正、我不是……很多人。” 褚云烟:“十六岁,已经参加了六次能源任务。为什么不在第一次任务后就进入军部,你图什么?” “……钱!” 程一的嘴唇都在因用力而颤抖,咬牙道,“军部一次任务的钱……哪有能源任务多……啊!一百个到了!” 说完后,少女就瘫在了地上。 褚云烟也不管她注意力有没有在这里,见她停下就将手中那罐汽水抛向了她。 程一的反应却极其灵敏,立刻抬手接住,从垫子上翻身坐了起来,拉开拉坏就仰头咕嘟了半罐。 汽水入喉,解了渴,她这才皱眉看向褚云烟:“我想要橘子味的。” “没有。” “看吧,这就是有钱的好处,有钱就可以买自己想要的口味。”程一瘪了瘪嘴,将掉到眼前的凌乱碎发向后撩去,作出一幅无奈叹息的模样。 就听前方传来一声笑,“可这世上有种比钱能实现更多的东西——权。” “权?” 程一又喝了一口汽水,喝完后看着罐子上的口味又一皱眉,而后她抱着膝眯起眼,“当皇帝吗?那多累啊,还不能逍遥自在。我就想着趁年轻把钱攒够了,之后就躺平,每天吃喝玩乐。” 褚云烟没回答,金色的眼中有某些东西暗暗流淌,她审视着面前这个年轻的女子,竟不知该说她幼稚还是豁达。 片晌,她敛了面上笑意,“那恐怕很难实现,帝国要变天了——你听说反动组织的事了吧?” 她话音刚落下,程一捏着汽水罐的手指蓦地一僵,下意识抬头看向她,神情略微警惕,但只是一刹,随即便表现出一幅不屑模样,“反动者而已,之前也有很多,最终不都被镇压了。” “这次不一样。”褚云烟边说,边紧盯着程一面上的神色变化,“他们的人很多,规模很大,似乎在不少星球上都有分布,甚至可能就埋伏在我们周围,很难打击。你觉得帝王会做什么打算?” 程一收回落在她身上的视线,盯着地上某处,似乎难得认真地仔细想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行了,休息好就继续去训练。” “啊?这不好吧,褚上将!” 程一立刻憋红眼眶,作出一幅欲哭无泪的样子望向女人,却见那双金色的眼眸没什么表情地看向她。 “喝完了就出去跑圈,我让人监督着你。” 见褚云烟分毫没有心软的意思,程一只能认命地闷完最后一口汽水,起身走了出去。 出门后,看到门口站着的男人,她挑眉道:“为什么她给你们派任务,不给我派?” 男人:“……也许因为你比较特殊?” 我们也没褚上将亲自训啊。 一门之隔,褚云烟在落地窗前的沙发椅上坐了下来,手中捏着一罐橘子汽水,气泡在罐中发着滋滋轻响。 她的目光自落地窗向外看去,楼房林立间,有一道极细的天光自浓雾中穿出,打在对面的楼房上。 她喝了一口汽水,让气泡在口中炸开。 上次表彰大会,她看见蔚斯无端又找司清延的麻烦,当时便心生怀疑,见司清延离开,便让手底下的人偷偷跟上,而她自己留在大会,果见不多时,蔚斯便也溜出了门。 手底下那人后来报告她,说发现还有另一波人也在暗中尾随,看样子像是帝王的人。 蔚斯平白来找司清延麻烦,显然身后有人撑腰,但他却又在季澜拿出帝王来威胁之时退了步,那就说明他身后的人不是帝王。 褚云烟的目光沿着那束天光往上移去,金色的眼眸中闪过凛色——她觉得那些反动者大抵想拿司清延开刀。 她冲身后男人抬了下手,男人立刻走上前来,就听褚云烟沉声道:“找两个人去司清延的居所附近盯着,有异常马上汇报给我。” 两个月前,蔚斯收到一封匿名信。 信中讲述了他和司清延的利害关系,并一语中的,点明他心中对司清延的记恨,想要除掉那人的欲望,并向他抛出橄榄枝,说可以帮他这个忙。 “自从那时候开始,我就向信上的地址提供司清延的动向信息,可竟然两个月过去了,那人还能活蹦乱跳地出现在表彰大会上!” 蔚斯靠在沙发上,拿着酒瓶往嘴里灌,恨不得将瓶连同牙齿一同咬碎了才好。 在他的身边横七竖八还躺着几个军员,都是上次帮他一起在空中花园拦截司清延的人,也是他在军中推心置腹的兄弟。 蔚斯话音刚落,立马有人应和,“要我说,别的人都信不了,也就只有我们兄弟几个还能相互照应。” 另一个人道:“可现在除了个司清延,又多了个季澜。话说在表彰大会上他们不就闹崩了吗?季澜又来帮他解围是什么意思?” “要不是他,我们那天那么多人难道还斗不过司清延一个?” 蔚斯身边一个人说着拍了拍他的肩,“不过司清延也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季澜得到提拔,他又多了个竞争对手,陛下肯定会借季澜再对他进行打压。” 蔚斯闻言笑了一声,“他把人捡回来之前怎么没想到这点呢?” 他抬头喝了一口酒,指甲敲在瓶口,“反正也对付不了,不如和季澜联手?” “那匿名信那边……” “我们暂时还不清楚对方的真实意图,而且上次我没有透露任何行踪,就私下带你们去围司清延,那边估计也不相信我了。”- “季先生,刚刚有人来找您,给您带了一封信。”林木顶着一头乱糟糟的毛,睡眼惺忪地站在季澜门前。 季澜接过信,看了他一眼,“回去继续睡吧。” “是!” 青年转身就往回走,在他离开后,季澜忽然转头看向另一侧走廊的尽头,就见几个脑袋立刻缩了回去。 尤罗真的听了他的话,给他安排一些便衣保镖隐藏在住处附近,而林木也被允许不用时刻跟在他身边,而是改为每日通勤。 季澜转身关上门,回到屋内,视线落在信的落款上:蔚斯。 …… 深夜,肯曼不知为什么刮了一阵大风,穿过楼林间,发出野兽呜咽似的声响。 卧室里,床头灯亮着,暖色的灯光在黑暗中辟出一方天地,像是无际海面的浮木。 床上的人蜷缩着身子,手指尖攥紧被褥,双眸紧闭,长睫止不住地颤抖。 季澜作为列车长,时常被问起一个问题。只是他作为列车长,也从来不能够如实回答那个问题。 ——你在迷雾中,看到的是什么? “嗖——” 空列似游龙穿行过天地间,一头扎进青灰色的雾气中,霎时间视线全失。驾驶室内,男人黢黑的双眼直视前方,冷淡而平静。 没人能见到里面映出的东西。 因为那是无尽的黑暗。 高楼像是枯树,萧条地林立在严寒的荒原。 黑色的触手自楼间穿梭,每一次袭击,空气就变得一片潮湿,偶尔传来一声可怖的尖叫,会在楼房间回荡很久,很久。 一个,又一个。 从最初还隐约能听到人声,到最终归于死寂…… “滚!这个公司是我一个人做起来的,你也是沾着我们家的光才一步步爬到这里,到底是谁离不开谁?……我这一辈子就没对不起过谁,你走,和那个女人走得远远的!我一定会把澜澜……好好地、养大!……” “恭喜您啊,又拿下一个大项目!” “不愧是季家的大小姐,既有手段又有才华,一个人单打独斗走到这一步,还要把小少爷拉扯大,我们这些老一辈都要以您为榜样啊!” “承让了,说来也是我惭愧,这些年都没能好好陪澜澜……” 歌舞的旋律流淌在酒杯碰撞声间,渐渐远去。紧接着又是曾在眼前出现过无数次的那一幕。 季澜蜷缩在楼顶,背靠着墙面,双臂环抱住自己,恨不得把自己缩成很小一团,恨不得自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好冷。 脑海里浮现这个想法时,他已经闭上了眼,再一睁眼,他在空列的驾驶室醒来。 前方是坍塌的高楼,而列车在经过那里后,骤然遭到炮击,强烈的震动过后,空列开始向下坠落。 失重感裹挟着他冲向地面,在落地的前一秒,眼前陷入黑暗—— 不知过去了多久,季澜在一片废墟中睁开眼,他缓缓爬起来,周围伸过来无数只手,尖叫、哭喊声像要将他吞没。 “为什么、为什么只有你还活着?!” “为什么不救救我们!我也不想死啊——!” “不就是多一个人吗?为什么死的就是我……” “为什么……” “为什么!!” 季澜浑身都颤抖起来,转身想要逃跑,然而下一秒,他一头扎进一个人的怀里。 感受到温热的体温,季澜下意识抬起头,就见司清延站在他的面前,光打在他的身后,让他面上的神情有些看不清楚。 他动了动嘴唇,刚要开口,一把冰冷的匕首就抵上他的喉间—— 季澜猝然睁开双眼。 两日后,地底酒馆。 玻璃门被推开,两侧侍者立刻朝走进来的客人迎上去,“先生您好,请往里走,吧台右转。”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客人微微颔首, 在他们的目送下离开。 待他背影消失在通道尽头,其中那名女侍才慢一拍地收回视线, 脑海中回忆起那客人的脸,有些发痴。 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下方半张脸的皮肤白皙,唇形优美,唇色却有些浅淡。 瞧见的人都会不禁想象墨镜下那双眼—— 走到吧台前,那双眼轻轻掀起,底下的黑眸望向台里的人,嗓音压低, 语速很快地报了个包厢号。不多时, 一个穿着性感的女人就走上前来, 准备揽着他往目的地去。 谁知她刚伸出手, 男人就不动声色地往旁边让开一步, 朝她摊开手,作出一个“请”的姿势。 经历了公法局的调查, 地底酒馆进行整改,不再暗度陈仓,彻彻底底变成了一个透明的风月场所。 季澜并不想体验其间任何业务。 但为了不显得过于反常,他的衬衫衣领勉为其难没扣到顶, 露出底下的锁骨和一小片胸口肌肤。 待女人将他领至包厢门口后, 他就将人支开了,推开门, 里面的长沙发上正大手大脚地坐着几个男人,最中间的那人见到他, 抬手冲他招了招,笑道, “季先生。” 正是蔚斯。 在蔚斯身边男人紧张兮兮的注视下,季澜走到单人沙发上坐下,摘下墨镜,抬眼扫视他们一眼,嗓音冷冽。 “有什么话直接说吧。” 蔚斯的信中提出和季澜在地底酒馆见面,想和他交好。 这人先是在表彰会上公然引战,而后又带人刁难司清延,未免太嚣张。 季澜当然不觉得如果那天他没有出现,司清延一个人就对付不了他们几个,但不受伤的概率很小。 就是放在早一天前,他收到那封信时都不会多作理睬。 但变故出在收到信的前一天。 他从尤罗那里回来时,在门缝里发现一张字条,上面是蒋羡邀他会面的信息。 季澜自然不可能和蒋羡联手,但他如果一直不作回应,蒋羡迟早会有别的动作。而蔚斯送来的信正好给了他另一条路。 听到季澜的话,蔚斯笑了笑,从桌上取过杯子给他倒了杯酒,“那我就直接说了。” “司清延名气虽大,却早就受到上头的打压,就连军事局也看不惯他。而你先前受他举荐,短短数月却得到陛下提拔,已经走到这个位置。他见了一定心中不平,会想办法对付你,上次表彰大会你不也已经看见了,他就是不想让你坐上这个位置。” 季澜看了眼蔚斯放在他前面桌上的酒,没有动作。 “所以不如我们联手,一起对付司清延——我在军部有不少能用的兄弟,可以保护你,除此之外,干掉司清延你也一定能得到其他好处。” 季澜双手十指交叉搁在身前,包厢里的音乐声让他觉得有些吵闹,不禁轻微蹙眉。 闻言他掀起眼皮看了眼说话的男人。 “你知道我要什么?” “把眼下的威胁除掉,你的位置,功名利禄,吃喝玩乐,要什么没有?” 他话音刚落,季澜就扯了下唇角,“你觉得你说的那些我缺什么?” 蔚斯:“……” “上次指使你对司清延动手的人是谁?” 蔚斯卡壳两秒,而后冷笑一声,“我和他本来就有仇,要什么人指使。” 季澜视线自他面上扫过,眼中看不出情绪,过了片刻,他收回视线。 “我可以和你联手,但你应该知道,现在反动组织蠢蠢欲动,帝国正是动荡之际。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你我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他语气平静毫无波澜,叫人难以猜测他的内心想法,“我不管你身后是谁,如果司清延出事有利的都是他们,而不是你。他们为什么要帮你报仇,你看不出来,还是甘愿沦为棋子受人摆布?” 蔚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面容一僵,刚举到唇边的酒杯顿住。 在多年的不甘和仇恨面前,他倒确实没考虑过给他传信的那人是谁,有什么更深的意图。 但季澜怎么就这么笃定他一定受人指使才对司清延下手,难道他自己看上去就那么没底气吗? 不等他有所反应,季澜已经从沙发里站了起来,“不过司清延现在是帝王那边的,所以想要他死的应该也不能是瓦希和。” 说完,他转身就要朝包厢门走。 蔚斯被那一大段话轰击,才刚刚想出个所以然来,眼见季澜已经要离开,他立刻放下酒杯,追问道:“所以你是想护司清延?” “没有。”季澜的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如果他必须要死,也只能死在我手上。” 蔚斯一愣,随即笑出了声,“没看出来啊,季先生也这么苦大仇深,如果你能帮我解决了司清延倒也好。” 季澜不理他,伸手去拉门。 蔚斯赶紧拦住他,“那你想怎么联手?” 季澜这才停下,抓着门把的手落下,回过头来,抬眼看向沙发上的人。 …… 从包厢出来后,季澜又戴上了墨镜,走廊上的温度似乎有些高,燥热窜起,他不禁扯了扯衣领,无处不在的浓郁香气攻击着他的鼻子,无论多少次都难以习惯,他不禁抬起手背遮挡。 经过吧台前的卡座区时,他感受到一道自那里传来的视线。 季澜穿的是一件黑色的收腰衬衫。衬衫下摆被收束在杏色休闲裤的裤腰内,将他的身形勾勒得很出彩。 自他进入酒馆以来就时不时能感受到一些不怀好意的视线。 他早就听说这地底酒馆鱼龙混杂,什么在这里都不算稀奇,那些服侍的男男女女经过调教,应对不同性别的客人也能提供相应的服务。而这里的常客大多是那些有钱人,玩得很花,且荤素不忌。 季澜快要走过吧台时,那道视线还黏在他的身上,他面不改色,略微加快了脚步,边走边摸上领口衣扣,想扣上几颗。 这里的香气让他回想起上一次来地底酒馆的事。司清延在包厢里揽过那女人时熟练的动作浮现脑海,令他喉间微微发紧。 就在快要走到拐角的通道时,季澜的脚步顿住,神情蓦然一凛。 ——他刚刚出神间竟然没注意到身后靠近的脚步。 一只手倏地从旁边伸来,扳住他的肩将他猛地向后一拽,将他后背推到了墙面上,紧接着醉醺醺的男人一把扯下他脸上的墨镜。 墨镜“啪嗒”被甩到地上,滑出很远。 季澜瞳孔骤缩,邃黑的双眸暴露在那人视野之下,男人见到他墨镜下的脸,眼中毫不掩饰地流露色心,唇角勾起笑容,抬手就要掐上他的脸,语气□□,“美人儿,要往哪儿去啊?不如去我那里……” 有脚步声从走廊一端靠近,经过两人时像是什么都没看到,迅速远去。 走廊里时不时有顾客和侍者来往,但对于这种情况,显然所有人都见怪不怪。 好在那男人的身形将他遮挡住,暂时没人看见他的脸。 季澜偏开脸,躲开男人朝他伸过来的手,在对方的目光下,低声问:“往哪里走?” 男人如福至心灵,立刻伸手揽住季澜的腰,低头靠近他脸畔,“哟,别急啊宝贝,我这就带你过去。” 季澜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拳,手背鼓起青筋,好容易才忍住了把他摁在地上揍一顿了冲动,别开脸深吸一口气。 在那男人的遮掩下,很快再次经过吧台,来到另一条走廊。见四下无人,季澜顷刻间砍开男人放在他腰间的手,抡起拳就朝他的脸砸去。 谁料那人反应却不慢,偏头避开的同时一把握住他的拳头,力道是出奇的大。 季澜收手,男人随即再次扑上来。 交手两个来回,他就发觉面前这人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有钱人,看身手来自军部,加上两人之间的体型差距,他恐怕很难在短时间内取胜,而如果再打下去,闹出的动静很快就会引来人,暴露他在地底酒馆的行踪。 意识到这点后,季澜在下一次两人之间距离拉开的刹那,转身就跑。 却不料刚跑开两步,后衣领骤地被扯住,男人用力将他一把拽了回来。季澜重心后倒,向后踉跄几步,正要伸手寻找支撑,下一秒就被就捏住脖颈按在墙上。 后背因撞击传来疼痛,但他此刻却顾不上,最脆弱的脖颈被捏住,而男人的另一只手勾住了他的衣领,猛地一扯。 衣扣顿时崩开好几颗,稀里哗啦地掉在地面后弹开。 季澜的手指按上身后的墙面,呼吸猛然变得急促,某些记忆随着男人的靠近重新涌现脑海。 他的眼中出现几条血丝,低着头,指尖几乎掐进墙体。 “还挺辣啊……宝贝儿。” 男人捏在他脖子上的手指重重地摁了一下,底下白皙的皮肤顿时浮起一片淡红。 男人说话时口中喷洒出浓重的酒气,与空气中的香氛气息混在一起愈发歹毒。 他话音刚落下的刹那,一柄短刀重重抵上他的脖颈,一道血痕立刻出现。 季澜抬起头来,平静的黑眸中浮起隐约几分疯狂的血色。 刀刃随着他手腕的下压一点点嵌入男人的皮肉,男人的靠近顿时停住,抬手攥住他的胳膊,张口就要开骂。 季澜忽地屈膝猛撞上去,在男人的痛呼声中,小腿用劲将他绊倒,收回短刀趁机抽身。 衬衫只剩最底下的两颗扣子,经过刚刚那番拉扯,几乎是挂在身上的,凌乱松垮。 不用看他都知道自己是怎样一副狼狈的模样,在身后那人从地上爬起来之前,随手拢住衣襟,转身朝卫生间的方向走去。 身影在洗手台前的镜中逐渐放大,季澜只瞥了一眼就紧蹙眉心,移开视线。 然而就在他准备收回视线时,一道身影忽然从厕所走了出来,在洗手池的冲水声中,那人忽然抬起头来,和镜中的季澜对上了视线。 他的脚步猛然停住。【】 80-90 第81章 一种强烈的想要逃跑的冲动在一瞬间攫住了他, 在季澜来得及思考之前,脚下已经有了动作, 原地转身。 他的心跳得比刚刚打斗时还要响,身侧手指已经掐进掌心皮肉。 司清延会出现在这里—— 这是他计划之外的变数。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快便逼至一米内。 季澜觉得腿有些重,刚迈出一步,手腕就被捉住,熟悉的嗓音伴随在温热的吐息在耳后漫开。 他忽然意识到酒气和香氛混在一起,其实是不难闻的。 “是谁?” 随着话音落下,扣着他手腕的力道收紧了些, 几乎要嵌进皮肉。 司清延垂着眼, 目光自他颈侧那处绯色的痕迹流连而过, 又滑落到他敞开的衣襟下, 最后落回那张脸上。 有什么浓烈又浑浊的东西在胸腔里炸开, 让他的心跳每一下都像有巨石滚落。 他又问了一遍:“谁干的?” 嗓音压得极低,却叫人听出一阵冰寒。 季澜拢着衣襟的手不禁收紧, 他能感受到司清延如有实形的目光,让他觉得自己再多待一秒就要被彻彻底底地撕开外壳,赤裸地暴露在天光之下。 “不认识。” 似是那目光给人一种像是要嗜血的感觉,顿了顿, 他蹙起眉, 补充道,“……我没事。” 说完, 又觉得自己有些自作多情的嫌疑,于是冷下脸就要离开。 扣住他腕的手却丝毫没有松懈的意思, 在他想要挣开时将人往自己这边蓦地一拽。 季澜猝不及防,后背撞上司清延的前胸, 在他反应过来挣脱之际,肩上忽然被披上一件外套。 外套尚且带着些体温,他的呼吸几乎也在同时间停滞了。 司清延就着这个姿势,将披在他身上的外衣衣扣一颗一颗地扣上,“为什么来这里?” 这个站位从某种角度看两人就像抱在一起。 司清延的声音就在耳畔响起,季澜只要再往后一点点就能将两人之间的距离再次缩小到零。 他们不过几天没见,相比之前能源任务的时间要短得多,他却觉得像过了好久。连日来紧绷的神经,在这一短暂的片刻毫无预兆地松懈。 心安感像是涨潮,一点一点地将他吞没。 在一个大浪打来时,季澜蓦地回神,那双湿冷的黑眸迅速地凝固成冰。 他很轻地哂了一声,“只允许你来,不允许我来吗?” 说完,他回头看了司清延一眼,在后者的愣神中,拂开他的手,快步往来时的方向走开了。 走廊中,被他撂倒在地的那男人已经不见踪影,季澜的脚步没有分毫停留,迅速用胳膊挡着脸穿过吧台。 等坐上飞的,他才终于有机会松一口气。 垂在身侧的手指因用力而有些酸痛,指尖残留着干涸的血迹,掌心的伤口却已近乎失去痛觉。 飞艇在引擎声中离开地面,季澜的视线自掌心移开,从舷窗向窗外望去。 他的手抓紧了披在身上的外衣,有些走神。 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怎么会变成这样。 恨又狠不下心去恨,爱又没有勇气去爱。 司清延在原地不知站了多久,胸膛的起伏随着他的呼吸一同从急促,到归于平稳。 他闭了闭眼,步履平稳地朝前走去。 经过一个转角,正好遇到从对面走来的应灼。 后者一见他就道:“怎么去个卫生间这么久?” 司清延看他一眼,没说话。 “哎我跟你讲,刚刚走过来的路上我看到季澜了,他身上的外套还和你有点……” “像”字还没出口,应灼已经上下打量了一遍司清延,神情缓缓变得呆滞,而后猛然睁大了眼睛,“你见过他了?” “怎么?只允许你遇到,不允许我遇到啊。” 司清延的语气实在不算和善。 “……” 应灼闻言一脸古怪,还没想通他身上的外套是怎么到季澜身上的,司清延就从他旁边走过,留下一句:“我去调个监控。” “欸不是,调监控?不回包厢继续了吗?” 司清延脚步顿住,回头瞥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到这里本来就是演个戏,要玩自己玩去。” 而后他转身往前走,恢复了正常音量,“——我没什么兴致,就先走了。” 十分钟后,走廊上,一间包厢门被人从外面踹开。 里面乱七八糟地横着将近十个人,约莫一半是客人,一半是侍者。 长沙发上正跪着个体型魁梧的男人,手上正把着一名男侍的腰,另一只手已经扯开了他的裤腰,正满面通红地念叨着什么。 门被踹开时,所有人的眼睛都看向了门口,同时见到那张凌厉、冷俊、毫无表情的脸。 司清延的视线自里面每一张脸扫过,被望到的人都不禁背后发凉。 最终,他目光锁定了沙发上跪着的那个男人,停留在他颈上的血口。 在男人来得及反应之前,司清延已经走上前,一把揪起他的领子将人从沙发上拽了下来。 男人的后背重重砸在沙发前的茶几上,酒瓶和玻璃杯顿时砸了一地,碎在地上发出叮呤哐啷的声响。 周围顿时传来几声惊呼,在司清延转过身来时都纷纷向后退开,一动不敢动,面色惊恐地看着这一幕。 “靠!你敢动老子——” 那男人醉得不轻,被砸清醒了些,一抬头见到头顶上的脸,竟然没认出来是司清延,张口就骂。 然而话还没说完,他就被一拳抡在了脸上,力道之大,男人顿时吐出一口血牙。 “妈……” 司清延才不管他有没有缓过来,对着他就又是一拳,砸得那人鼻青脸肿,眼睛都几乎睁不开,而后才松开拎着他领子的手,将人贯到地面上。 雷声雨点般的拳脚相交声在包厢内不绝于耳,边上与男人认识的人见对面是司清延,一动不敢动,而那些侍男侍女则更是别开视线,强行让自己短暂性失明。 过了一会儿,那名趴在沙发上的侍男转过头,见男人半死不活地瘫在地上,两眼一翻直接过去了。 军部哪有禁止私下斗殴的规矩,司清延从来不知道。 在卫生间洗干净手后,他就离开了地底酒馆。 虽然已经没了地底酒馆的情报,但应灼手下的人还能用,应灼当初与他结交,给出的最大好处就是他手底下的那些人。 应父曾经是肯曼的富商,却从没人敢惹他,一是因为他为人不招摇,二就是他消息灵通,手段阴险。 ——当然这些都没继承给应灼这个傻儿子,唯一就只有那些他手下精明的人。 司清延让应灼帮忙盯着蔚斯,同时暗中窥视蒋羡的情况。那些人刚刚给他情报,说蔚斯今天出现在了地底酒馆,然而蒋羡暂时没发现踪迹。 蔚斯来地底酒馆并不常见,但也算不上稀奇。可若不是有其他事,季澜是绝对不可能出现在那里的。 两者放到一起,就变得有些过于巧合了。 根据上次空中花园,蔚斯敢带人来找他这一件事,这人的背后绝不可能毫无倚仗,但那倚仗似乎又没有那么强大到可以让他毫无顾虑。 司清延能联想到的只有反动者。 如果蔚斯真的和蒋羡有联系,那他和季澜见面,大概率是架起了他和反动组织间的桥梁。 从季澜的角度来看,那些平民出生的组织所呈现给他的蓝图,恐怕与他一直以来的期望不谋而合。 但毕竟蔚斯这人有刺杀的先例,心眼子多得很,而蒋羡的意图又捉摸不清,并且就目前所知信息来看,他的手段狠厉,不吝牺牲手下人保全大局。 季澜真的和他们扯上关系,怕是会有危险。 但司清延偏偏又没有任何反对的立场,就如上次季澜的晋升一样。 他的选择,没有任何人能掣肘。 往回时,司清延在经过通往空中花园的拐角处脚步一顿,抬头望向对面那栋楼的走廊。 他早就打听到了季澜的住处,距离他所在不过几分钟的路程。他要是想,完全可以现在就去,敲开门找他问个清楚,他的决定,他的意图。 但他脚步才挪动一下,脑海中倏然浮现刚才在地底酒馆见到季澜那一幕,想来就是问了,他也不会说实话。 司清延的手搭上了走廊护栏扶手,在原地站了几分钟,才终于转身走向自己的住处。 侧卧的门开着,一切都还维持着季澜离开时的模样,司清延走进去,就注意到窗边放着的那盆植物,相比上次已经长大了不少。 翠绿色的茎叶与土壤相衬显得鲜亮无比,只是有几片叶片已经干枯皱缩,而其余的尖端也有轻微的干枯。 季澜离开了多少天,这株植物就有多少天没浇过水。 司清延看了它一会儿,拿起旁边的水壶,倾斜壶身,却又在壶嘴即将出水时蓦地停住。 又不是他种的,他凭什么帮忙养? 反正再过个三两天也就缺水死透了,连那人自己都不关心,他在意什么呢。 司清延拿着水壶的手放了下来,眼中冷漠而无情。 就在他准备从上面收回视线时,忽然注意到顶端一抹浅淡的明黄,叶片簇拥间,这株植物已经生长出第一个花蕾。 为了将更多的水分让给花蕾,这才导致了叶片的枯萎。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那朵花蕾几秒,有些想将它揪掉。 顿了片刻,壶身终于还是倾倒,给植物浇了水。 水珠滑落,掉在肯曼贫民窟街角的井盖,沿着洞口汇入沟槽。 一只鞋踏过地面积水,在井盖的哐啷晃动声中走进不见天日的暗巷。 深巷中的人朝外看来,唯一一只深蓝色的眼中映出对面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一袭白衣。 “孩子,好久不见啊。” 第82章 季澜和他对上目光, 视线在蒋羡的脸上短暂停留,呼吸极不易觉察地滞了片刻, 而后他开口,嗓音平静:“是好久不见了。” 蒋羡却丝毫不在意他语气的淡漠,迎了上去。 季澜不动声色地避开他想要拍他肩的手,看向前面守在巷底的两个人,“那些也是你的安插在这里的眼线?” “这些都是一样无路可走的人,我只是给他们提供了实现价值的机会。” 蒋羡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人立刻走上来。 “父亲。” “这位是季澜,是我曾经当作亲生的……”蒋羡顿了顿, 想说出接下来那两个字, 却又意识到这个情况下不太合适, 于是没继续说下去。 几分钟后, 一艘小型飞艇从肯曼的暗巷中升起, 汇入空中来来往往的飞的中,不甚起眼。 季澜坐在蒋羡的对面。飞艇中安静至极, 仿佛除了他们便再没别人,然而事实上,除了两人之外,在艇上还有近十个身着常服的高大男人, 看样子不像普通平民。 季澜扫了一眼, 猜测这些是蒋羡口中旧军部的人。 很快有人来,在两人面前各放了一杯茶。 季澜垂眸看向茶汤表面打转的叶片, 没有动作。 面前的人与他印象中十来年前大有不同,脸颊消瘦, 轮廓却愈发锋利,面上是刀刻似的皱纹, 很难想象这人才不过接近四十岁的年纪。 那只深海蓝的眼睛变得浑浊,而另一只灰眸则近乎无光。 如果在给来到爱尔拉曼之前季澜的人生分段的话,应该可以分成三段,而蒋羡也确实可以称得上他的第二个“父亲”,只是季澜不喜欢这个词。 他记得在他最初遇到蒋羡的时候,他是和他的妻儿一起的。不知道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他走到今天这一步。 在蒋羡几次看过来时,季澜都怀疑他要提些陈年旧事,但事实是没有。 一口气提起又松下,季澜尽量避免去看到蒋羡的眼睛,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会心软。 如果他执意要司清延的性命的话,他们只能是敌人。 ……而季澜暂且还不想和蒋羡闹得太崩。 蒋羡举起茶杯在唇边吹了吹,喝了一口,看向季澜,终于开了口,“你和司清延现在是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季澜答得很快,“茨云被攻占时,他是带头的侵略者,是把我从茨云带回来的……仇人。” 蒋羡放下茶杯,目光在他脸上流连片刻,像是想从他的面上看出什么破绽,却无所收获。 他向后一靠,笑着道:“别害怕,有我在呢。十二年前我就把你看作亲生儿子,现在你依旧可以是我的孩子。” “……” “来,喝茶。” 季澜指尖动了动,拿起茶杯抿了一小口。 在他放下茶杯时,蒋羡忽然抬手扶上了他的肩,“你应该是恨他的,但为什么到现在还没动手?” 季澜瞥了眼他按在自己肩上的手,同时注意到旁边的许多道视线,他微微笑了一下,“没找到机会。” “你说的那些我已经听说了。” 蒋羡拍了拍他的肩,“司清延把你带过来后就一直逼你做不愿意的事,甚至让你去参加了风险极高的能源任务,这人到底把你当什么了?!季澜,如果你现在还想对付他,我可以帮你。” 季澜不动声色,抬眸看向他。想来蒋羡的人也应该早就暗中调查了他的事,前两句话都是为了试探他。 “但是司清延毕竟在帝王那里也有很高的地位,想要对付他的风险恐怕不小。我怕会牵连到你们。” 季澜向后仰身,让开了搭在他肩上的手。 四目相对,蒋羡露出一个笑,面部因长期缺乏运动而牵扯起一道道纹路,“他也是我的敌人。你有多恨他,我就有多恨,他让多少无辜的人惨死,而自己却踩在一具又一具的尸骨上越爬越高。” 某一瞬间,季澜觉得自己回到了在凯菲娜的那个夜晚。 微凉的风拂过水面,带起一片皱褶,任何言语出口都会顷刻随风散去,像是片刻间留给人一个肆无忌惮袒露心声的机会。 司清延和他讲述过往经历时,眼中流露出冷漠而刻薄的神色,但现在回想起来,那神色中更多的也许是自嘲。 命运先前没有给他再多选择的机会,在那种情况下,最快的变得强大的方法就是先变得冷漠残酷。但至少在仁城,在末日世界,在陨石风暴时,他已经自己作出了截然不同的选择。 如果在陨石风暴来临前季澜没有回头,司清延或许生死未知。 如果真的要拿那些过往去评价他的话,司清延只能算个冷血薄情的人。 的确。 但季澜觉得,自己好像也算不上是个完完全全的“好人”。 他无可救药。 蒋羡递过来一支针筒,“这里面的药剂可以让人瞬间瘫软无力,你接近司清延后趁机下手,就能让他死得悄无声息。” “又是药,和上次一样的技俩吗?” 季澜看向针筒,没有马上接过,他目光凝于其上,道。 蒋羡眯了眯眼,眼神顿时变得锐利,片刻后,他状似无意地轻笑一声,“上次的事我向你道歉。那人的行动不是我的授意,这次一定出不了问题,我会让人在外面接应你。 “我相信你,也希望你相信我。” “为什么要我动手?” “我们不方便,你不是也看到了。司清延身边有交集的人没几个,现在就只有你还能靠近他。” 季澜心想他应该少说了一个条件:也只有他能让蒋羡以旧情和立场为由抓在手心,作为己用。 如果蒋羡相信了他会对司清延动手,是不是就意味着短时间内他们不会再对司清延进行其他动作。 捉摸不定的事还是抓在手心更让人感到安心。 他接过药剂,答应了。 飞艇在空中又盘旋了一会儿,最终降落在巷口。 “人多眼杂,我就只能送你到这儿了。” 季澜踩过地面积水时,洁白的裤脚沾上几滴污泥。 他一路步行至住宅楼内部,走进电梯,正准备刷验虹膜,和他一同在电梯里的年轻女子已经先一步刷了,按下了他楼上的一层。 刚出电梯,在走廊上季澜就远远地看见靠坐在自己门口的青年。 见季澜走近,林木的视线自他裤腿扫过,一下子从地上跳了起来,“季先生,您又去哪儿了!虽然说我只是您的助理,但我一早醒来上班,没见到您的踪影,我心里也着急啊。” “怕被尤罗指责?” “……” 林木顿时陷入沉默,不知是因为内心想法被道出,还是因为季澜口中指责的对象是尤罗而非瓦希和。 他张了嘴又闭上,复又张开,又闭上,最终也没能说出什么来,低下了头。 “我刚刚去看了看之前能源任务中那些人的家属。” 季澜睨他一眼,边说边看向虹膜扫描装置。 说着他就要推门而入,却注意到林木一直盯着他,没有要走的意思,他即将迈进门槛的脚一顿,回头看去,“想说什么?” 林木见他看过来,视线瞟向旁边,“刚刚司上将来过,托我问你……还要不要那颗草了。” “……” 季澜推在门上的手轻微蜷起,按捺住想要转身的冲动,对林木道:“你能帮我去拿一下吗?” 林木:“……” “算了。” 季澜看了他几秒,最后认命收回视线,推门而入。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的一举一动是否在蒋羡的监视下,但在让蒋羡认为他开始动手之前,他不能贸然去找司清延。 他放在口袋里的手抓紧了针筒,正准备抽出来时,小指忽然碰到冰凉的刀柄,不禁抿起双唇。 门外,林木转过身望了眼对面那栋楼,有些摸不清头脑,在原地站了几秒,转身走了。 在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后,走廊的另一边,刚刚和季澜一同搭乘电梯上来的年轻女子收回探出的头,转头躲进楼梯间,通过指环给蒋羡的人发了信息。 几天后。 暗巷的一间巴掌大的房间,耗子从门口一溜烟蹿过,消失在下水道管口。 蒋羡坐在里面,旁边站着几个年轻人。 “我们俩今天在路上被人跟踪了,好在徐伍发现及时,我们趁那人没发现的时候躲进一条小道才摆脱了!” “不知道到底是谁的人,但他们已经找到附近了,不确定什么时候会彻底发现我们。” “不管是帝王还是其他人,如果让他们发现,我们都会陷入被动局面。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门外传来踩水声,一个身影在话音还未落下之时冲进了门里。 “刚刚接到消息,五号基地被军部的人摧毁了!有十来个兄弟被他们打死了,其他的已经逃离,但不确定军事局会不会下令追捕。” 那人喘着气说。 闻言,蒋羡蓦地站起来,双手握紧了拳,一屋的人立刻都不吱声了。 他抬眼扫过他们,看向门外,自言自语般道:“爱尔拉曼就没有别的反动组织了吗?” “有,但规模普遍不大,在起势之前就被当地人员镇压了。”有人轻声说。 蒋羡忽然“嗬嗬”地笑了几声,嘶哑的嗓音像是生锈的刀片在地面摩擦,顿了顿,他道:“要不是我成立了‘枭隼’,在各处秘密设立基地,早已织成一张覆盖在帝国之上的罗网,那些死在军部手中的人死了也只是死了,激不起半点波澜,而至少,现在他们让我们知道,我们有必要提前行动了。” 他的话音落下,房间里寂静一片。过了一会儿,忽然有人发出一声极轻的哽咽。 “我弟弟在五号基地,他的腿是先天残疾,他逃不掉的……为什么要在各处安排人员制造动乱来混淆视视线,为什么一定要挑出一批受伤或身体弱的人来当替死鬼?!” 说话声来自一个看上去至多二十来岁的男青年,说话时他的眼眶通红,身侧手指攥紧了衣摆。 “要是不起义,至少……至少我们去做体力活,去捡垃圾……怎么说、至少还能活下去啊。” 周围其他几人从最开始的怔愣,到听到这句话后神情都变得有些黯淡下来。 蒋羡朝他看过来,旁边有人立刻拉了拉那人的衣袖,示意他别再说。 蒋羡的视线落在青年的脸上,露出一丝悲悯的神色,“你太年轻,想得太简单。在这里最底层的人就只有一个结局!你忘记当初你饥肠辘辘的时候是谁把你捡回去的吗?那时候你年纪还没你弟弟现在大,那么小一只,耗子一样!多可怜啊……” 一滴泪从青年的眼眶滑下来,他胡乱擦去,咬紧了牙关。 蒋羡从他身上收回视线,深蓝色的眼中那丝悲悯散去,再看不出丝毫情绪,他一步步走到门口。 巷中的空气不流通,终年漂浮着一股臭气,他却像是根本闻不到。 “没有我,你们一辈子都只能是阴沟里的老鼠,是我给了你们实现价值的机会,而且报复那些高官富商不正是你们的追求,别忘记你们是受谁所迫害……才走至如此田地。” 蒋羡抬起头,望向被高楼包围,只露出中间一个小方的天空,他的嗓音与远处井盖的哐啷声响一同响起。 “哪怕是用性命为赌注,我也要推翻这卑劣腐臭的帝国!” 脚步声自巷口传来,来人在蒋羡面前站定。 蒋羡没回头,道:“怎么说?” “他还是没有行动。这几天送去的字条也都没有任何回复。” 蒋羡收回看天的视线,喉中发出一声轻响,“季澜啊。” 他松开握拳的手,又问:“其他呢?” “蔚斯上次没能对司清延下手,说想要进一步合作。但是……” 那人将一封信递给蒋羡。 信上内容和传信人刚刚说的相差无几,只是在末尾的地方多了一句话。 ——毕竟合作讲究坦诚,我想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不出半个小时,回信就送到了蔚斯的住处。 敲门声过后十分钟,蔚斯从猫眼望出去,见走廊没了人,这才拉开门,迅速地从速送箱里掏出信件。 就在他刚要回身进门之时,一条胳膊忽地从旁边伸来,臂弯卡住他的脖子,将他往后一拽。 他刚要出声,一把枪已经抵上他的额角。 “知道送信的是谁吗?” 听到身后的声音,蔚斯喉间发紧,“司清延,你……军部禁止……” “私下斗殴吗?” 司清延浑不在意地轻哂一声,“没关系,我这是单方面的,被发现也没你责任。” 枪口紧紧抵着他的太阳穴,蔚斯很快出了一身汗,他好容易理顺自己的舌头,正要出声,卡在他脖子上的手忽然松开,一把抽走了他腰间的手枪。 与此同时,抵着脑门的枪口也移开。 司清延将蔚斯的手枪卸了干净,丢出几米远,“那人手臂上有刺青,是蒋羡的人——你不会不知道吧?” “你怎么知道?” 蔚斯才从刚刚的惊险中缓过来,一身冷汗被风干时带来一阵寒意,他往自己的住处门口退了几步,和司清延拉开距离。 司清延朝走廊尽头望了一眼,“外面风大,不如进去说。” 蔚斯立刻警惕地后退半步,半只脚已经踏进了门框,“你什么意思?” 见状,司清延嗤笑一声。他都不知道面前这个人是装的还是真怕,出任务的时候是不是也跟鹌鹑一样到处找地方躲,再等别人不注意趁机放一支暗箭。 他向前一步,在蔚斯的注视下将手枪卸了弹,放进了门口的速送箱内,往前走去。 “别紧张啊,有点事想问你。” 第83章 在司清延的注视下, 蔚斯如坐针毡地将手中的信拆开,就见上面只写了两个字“枭隼”。 蔚斯浑身的血液在瞬间变得冰凉, 他看着那两个字,复又转头看了眼司清延。收回视线,他这才艰难地将给他送信的人与那个帝国闻名的反动组织联系起来。 但枭隼不是早在几个月前的任务中就被捕了吗? 不对,枭隼只是个代号。任何人都可以用这个代号,也许有很多个“枭隼”,也可能…… “是那个组织的名字?” 司清延低笑了一声,“原来是这样。蒋羡在各地制造动乱,推出去顶罪的恐怕都是他的弃子。牺牲少数人来保全大局, 真是好手段。” 他语气森寒, 听来叫人背后发凉。 蔚斯忍不住往沙发旁边挪了些, 和靠坐在沙发扶手上的司清延拉开了两米远的距离。刚要收回视线, 就见后者朝他看来, 笑意不达眼底,“你的问题得到解答, 现在轮到我问你了——” “上次你约季澜在地底酒馆见面,说了什么?”- 商场楼顶的停机坪,原本值岗的人员在半个小时前同时收到消息,让他们将楼顶的人清空, 而后临时退岗。 通往楼顶的楼梯间被封锁, 两名便衣军员守在楼梯口。 一艘飞艇徐徐降落,从里面走出来个银灰色长发男人, 身边跟了两个身着制服的随从,一路护在左右伴他走到楼顶中央。 在他的对面停着另一艘飞艇, 只不过外形较为老旧,看上去历经风霜。 顶楼的风很大, 将男人的长发吹散,那双蛇蝎般的眼睛警惕地盯向对面敞开的舱门,以及门口两侧站立的强壮青年。 一个蓝灰异瞳的中年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不,不是异瞳。 尤罗观察着对面那人的脸,片刻开口:“反动者,蒋羡?” 站在舱门口的男人与他对视,反问道:“瓦希和呢?我要见的是他。” “那真是遗憾,他恐怕来不了了,只有我 ——你们绑的人呢?”尤罗轻笑一声,故意夹着嗓子慢条斯理道。 蒋羡看着面前的人,通过他的银灰色长发判断出这人是帝王身边受宠的男侍。 只是没想到他的权力竟已经大到可以替瓦希和做决定。还是说,瓦希和根本不在乎他这个血缘上的外甥女? 蒋羡微微攥紧了拳,侧过身示意身后的人,舱内两名青年即刻将斐折架到了正对舱门口的地方,让她后背靠着墙。 晶蓝色眼眸望过来时,尤罗面上笑意不减。 与此同时,相隔五条街外的帝王寝宫。 “你在做什么?!” 正按照尤罗吩咐往水中下安眠药的侍者乍听到这道声音,猛地一颤,手中的粉末洒了一地,水壶砸在桌面,里面的水顿时溢出来。 “陛、陛下……” 侍者边说着边伏下身,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半,觉得自己离死亡只在咫尺间。 他以往下药都是在后厨做的,只有今天图方便在楼上无人的茶水间下了,谁想到这个平日里都不会亲自接茶倒水的人今天会突然来这里 “谁指使你们在我水里下药的?”瓦希和的嗓音一字一顿响起,像是难以置信,又像是愤怒到了极点。 那侍者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是……是……是……是尤、尤罗!” “尤罗?” “是……!都是他指使的,是他威胁我!” 侍者早已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知道他虽然被尤罗买通了,但当今的帝王依旧是面前这人,说着将身子埋得更低。 “嗬嗬哈哈……哈哈哈哈哈!” 侍者一时间听辨不出他的笑中的情感,发着抖,试探性地抬起头望去,却见瓦希和脸上的细纹犹如一块揉皱的抹布,面容已然扭曲,他立刻又收回视线,禁不住颤抖起来。 “尤罗啊,亏我这么信任你!什么下贱的东西,也敢来对抗我了,对我下药?!是想着有一天把我踩在脚底下吗?” 相比对于背叛的失望,更多的是愤怒与轻蔑。 尤罗刚来时便对他忠心耿耿,绝无二话,表现得像个花瓶。瓦希和喜欢这种可以牢牢掌握在手心,只要需要就会自己爬到身边的玩偶。 后来,他开始去哪里都将他带在身边,尤罗会在例会的时候跟他打趣,给他提供建议。那时例会的人都说不出什么来,瓦希和自己又懒得动脑子,尤罗有时候给出提议,他就直接采纳。 瓦希和自以为一切都掌握在手心,帝国也在他的手下正常运转,却不想某一天醒来,发现眼前都是海市蜃楼。 他一拍桌子,将桌上的玻璃水壶猛地扫了下去。 水壶刚巧砸在那侍者的头上,只听“哗啦”一声,水壶碎了个彻底,里面滚烫的水浇了出来。几乎顷刻间,那侍者就倒下去,没了声息。 “人呢?来人!”瓦希和喊道。 很快一个年轻侍女就从外面走了进来,看到满头是血倒在地面的侍男时她花容失色,腿一软险些跪下。 瓦希和看向她,“尤罗呢?” 侍女抖了抖,“他出去了。” “出去了?没有我的允许,谁让他单独出去?!给我派人,把人抓回来!半个小时内,我要见到他!” 侍女退下后,瓦希和因过于激动有些两眼发黑,伸手扶上墙。过了一会儿,他下到一楼,准备通过定位乘坐飞艇亲自去找。 就在他乘坐电梯到达一楼时,大楼的警报声蓦地响起,伴随着闪烁的红光将整块区域都覆盖,不远处大门进来后的大堂骤然响起几道枪响! 混乱的脚步声,□□撞地声,还有此起彼伏的惊呼声接连响起。 瓦希和的脚步一顿,眼中的愤怒转而被惊恐替代。 一个迎面奔逃而来的侍男被他一把拽住衣领拦下。 “发生什么了?” 侍男喘气都顾不上喘,“陛、陛下!反动者!反动者攻进来了!!” 说完他的力道竟出奇得大,迅速挣开瓦希和的手,就往他身后冲了过去。同时,对面的走廊尽头,拐角放着的长花瓶在枪声中炸裂。 “让瓦希和主动投降,让出帝位,否则我就杀了他的亲外甥女。” 蒋羡站在飞艇门口道。 尤罗站在离他十米远的地方,闻言视线掠过被绑缚在舱内的斐折,不以为意地笑道:“随便你,想杀就杀。” “……” 蒋羡和他对视几秒,握在身侧的手缓缓松开,他忽然往前一步,走出了飞艇舱门,两名守在门口的旧军员立刻朝他靠近,护在他两侧。 就见蒋羡往前走了两米,再次和尤罗对上视线,那只深蓝色的眼中浮现些许遗憾与无奈,轻叹了口气,“没关系,至少名义上的帝王还是瓦希和,不是么?” 尤罗的双眼顿时眯起,眼瞳在光下产生诡谲的色彩。 “还好我留了后手,让一部分人埋伏在瓦希和的宫殿附近,一收到指令就开始进攻。不出意外的话,那些人现在应该已经见到瓦希和了。”蒋羡不紧不慢道。 尤罗面上几不可察地一僵。 虽说他能指使军事局,还可以影响帝国的政治决策,但这一切都建立在他的身后是瓦希和这个帝王的前提下。如果没有瓦希和,他的话语根本无足轻重。 瓦希和一死,就相当于这个帝国倾覆,那他这么多年忍受屈辱委屈求全爬到这里算什么? 几乎在瞬息间,轻重缓急便已分明。 尤罗最后看了蒋羡一眼,转头就往回走。 蒋羡没有阻拦,看着尤罗乘坐的飞艇在空中远去,他走回了艇内。 见他走进来,斐折立刻又开始挣扎,嘴上的胶带脱落,她张口就骂道:“我当初就不该停下来,就该看你活活被那些人打死!……不对,我停下来本来就不是因为你,而是那个女人!你这种人谁会帮谁倒霉!谁知道你竟然会变成今天这样,忘恩负义……” 蒋羡冷笑一声,俯视下来,“你怎么不问问她去哪里了呢?” 斐折一愣,随即心里便隐约有了猜测。 “她就是死在了那些人的手上,就是死在了这个帝国的腐烂的阶层下!” 斐折张了张嘴,短暂地沉默了片刻,而后她的语气冷淡,“就算你把整个帝国翻个面她也回不来了。” 她的声音落下,蒋羡顿时一僵,喉中滚出几声怪异的低笑,下一秒,他走上前抬手掐住了斐折的脖子。 斐折哆嗦了一下,向后仰去。 对于死亡的恐惧令她下意识轻微发颤,但依旧没有停下说话,“尤罗走了,你是打算杀了我吗?” 掐在她脖子上的手收紧了些,斐折开始有些喘不上气来,眼眶微微泛了红。 “我想见司清延。” 她忽然说。 蒋羡的手一顿,就听斐折的嗓音轻了下来,“让我再见他一面。” 蒋羡蓦地松开手,站起身,看斐折的眼光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其诡异的东西。他的目光自斐折身上流连过。 从被劫到今天,恰好是第七天,斐折身上的衣服没有换过,是一条蓝色珠光拖尾礼裙,她那天准备去见司清延时穿的。 而此时拖尾的蕾丝被扯断,裙摆已经变得脏污,几乎看不出原本的色彩。 蒋羡看了她几秒,过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斐折蹙眉看向他,就见蒋羡朝这里摆了摆手,旁边两名候命的青年立刻又扯了一条胶带贴上了她的嘴。 “司清延。”蒋羡转过身,一字一顿地重复这个名字,眼底闪过阴鸷之色,“很快这个世界上就不会有这个人了,他会变成一具尸体,等到时候,我一定第一时间带来给你看。” 夜晚。 司清延骤然睁开眼。 他很少做梦,一辈子的噩梦更是像在集中营时就做完了,但这次却罕见地卷土重来。 床头灯因他的动作亮起,微弱的光芒映出房间一隅。 周遭格外安静,心跳声无端有些过速,像是某些危险的预警。 他的脑海中蓦地浮现季澜的脸,说不清缘由,但忽然就是很想见他。他下意识看了眼小指的指环,没有动静,但心跳却在这片静默中愈发明显。 司清延缓了一会儿,转身从床边坐起来,准备站起身时,耳中忽然捕捉到一丝极轻微的动响。 他眼神一凛,抓过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枪,几乎同一时刻,他身后的落地窗被从外面破开。 只听“哗啦!”一声,玻璃碎碴迸了一地。 接连几道枪声自窗外传来,司清延当机立断,向下一矮身,从床边滚了开去。 子弹在他身后的地面留下一个个烧焦的坑洞,最后一发擦着他的身侧飞过,司清延立刻翻身跃起,夺门而出。 身后立刻传来一道脚步声。 司清延迅速上膛开保险,对着身后就开了一枪,顿时传来重物倒地声。 随即又是一个人踩着玻璃碎片进入屋内。 卧室之外一片漆黑,司清延借着黑暗遮挡,背靠墙面,在那人刚踏出门槛之际,他骤地出腿一别,伸手折断了那人的脖子。 他藏着血色的冷漠眼眸被掩在黑暗之中,借着房间里的光,他看见了那人后颈的一串刺青。 既然他们都已经攻到这里了,不知道会不会对季澜造成威胁。 司清延抬起手,刚想要打个通讯,动作到一半却又停下。万一他们只是想对他动手呢? 如果季澜不知道的话,他打过去反而可能把他也牵扯进来。 ——会吗? 如果他真的如他所说,想要有自己的生活,连那盆照料许久的植物都不要了,他还会担心他吗? 可是夜已经深了。 司清延放下了想打通讯的手,转身朝楼下走去。 就在他刚推开通向走廊的门时,潜意识让他后退了半步。 毫秒之间,一发子弹几乎贴着他的脖子飞过! 第84章 司清延避开后, 对准子弹发来的方向就开了一枪,下一道枪声响起前, 他立刻往走廊的另一侧跑去。 身后的走廊尽头,不知从哪里忽然冒出来五六个人,个个都手中持枪,朝他追来。 奔逃的过程中,司清延下意识看了眼对面那栋楼,发现季澜的房间门竟然开着! 门前走廊之上,一个身形魁梧的男人正将季澜扛在肩上,正往楼梯方向跑。 司清延脚下一顿, 身后的脚步和子弹旋即追上, 他旋身躲过, 竟然在原地转了个身, 和身后追来的人面对面跑了过去。 那几人显然没料到这一变故, 见他举枪,纷纷都愣了一下。 司清延趁机连开几枪, 其中三人倒地。 反应过来情况后,其他几人不管不顾地就开枪反击。 司清延压着眉,浅褐色的眼眸中映出枪林弹雨。 他自然不可能睡觉也穿着防弹衣。 但这距离也足够了。 他堪堪避开击向要害的子弹,上臂处不可不免地被擦伤一道。 连神情都没有分毫变化, 司清延闪身拐进了一旁的连廊。在剩下几人追上来前, 他几发子弹解决了他们。 他踩着连廊的围栏跃下,将自己甩到了季澜所在那层的走廊。 一抬头, 便看到对面已经靠近楼梯的人。 季澜手脚都被麻绳绑着,嘴上被贴了胶带, 好在看样子是清醒的。 司清延抬手就对着扛着他那男人前方的地面开了几枪,那人顿时惊疑地停住, 转过头看见来人,即刻转身往另一边跑去。 司清延神情一冷,抬腿就要追上去,身后却再次传来脚步声,而在他前面的走廊转角也同样出现四五个人,朝他围来。 这些人多数看上去体型强壮,像是军中的。 司清延没有丝毫犹豫,抬手开枪。命中率几乎达到百分百。 这些人都是十来年前的旧军部成员,就算在这些年里没落下训练,但和那些时常在参加任务,经历生死危机的现任军员却也大相径庭了。 就反应速度来说,或许就连蔚斯那样的水货都比他们强些。 司清延对付他们根本费不了多大劲,蒋羡最开始应该是想趁他睡时趁机偷袭的,但一旦错过了那个时机,之后再想从他这里夺胜根本没有可能。 唯一的问题是这些人就像蟑螂一样,打死一波又来一波。 ——让他们来白白送死,蒋羡就是这么对待听命于他的人的吗? 血腥气在走廊蔓延开来,他的身后堆满了尸体。 那些人对司清延开枪打的是数量战,没有丝毫技巧,行动间就只表明了一个目的:要他死。 而对于季澜,那些人却好像并没有动手的意思。 司清延看向走廊上奔跑的那人,肉眼可见对方在控制住季澜的挣扎再加上连续扛着他跑这么久后已经有些乏力。 他边应付身后追过来的人,一边往男人那边靠近。 那人已经扛着季澜拐进连廊。 司清延加快速度冲了上去。 谁知就在这时,连廊上扛着季澜的那人却像是察觉什么,骤然停下脚步,在司清延的注视下,他双臂将季澜举起到护栏外,腾空松开手。 司清延的心脏猛地一沉。 电光石火间,他甚至来不及有任何犹豫,一脚踩上围栏,自数十层的高楼一跃而下。下落时他在墙面踹了一脚,借着反冲迅速拉近了和季澜的距离。 短短几秒,耳边的风声呼啸,季澜的眼中倒映出司清延放大的身影,伴随着失重感,世界忽然变得安静,只听心脏一下一下砸在胸腔里。 下落了两层后,一个守在那里的蒋羡的人从连廊内伸出手就要去接季澜。司清延一脚踹翻那人,握住季澜的肩,将他箍着翻进下一层的连廊。 落地时,他紧紧地将人按进怀中,借着自己的后背抵挡部分冲击,带着他在惯性作用下翻滚几圈,停了下来。 这层暂时没有蒋羡的人,在上面几层的人追下来之前,司清延迅速站起来,解开季澜的束缚,看他一眼,“你先走,我拦着他们。” 说完转头望向楼上。 将蒋羡的那些人看作蟑螂真是一个毫不过分的比喻,刚刚上面两层死在司清延手下的就有将近二十人,而此刻在两人上面一层的走廊上,又出现十来个人,正赶往楼梯的方向。 司清延估量了一下自己身上子弹的余量,觉得这次恐怕得肉搏。 但问题不大,他只要拖到季澜离开—— 他回头看了眼,却发现后者仍站在原地。 “我不走。” 闻言司清延愣了下,正要说话,一道枪声已然自前方响起,他立刻伸手将季澜揽到身后,因此错过了看到他皱起的眉。 蒋羡的人不止从前面过来,还有身后。 十来个人分成两组分别从两侧围追堵截。 但这次他们却收敛了些,没有很快开枪,像是在忌惮什么。 那些人冲着司清延就扑了上来。 司清延做好反击的准备,余光却瞥见季澜蓦地从他身后出来,与他并肩而立。 刀光在季澜手中闪过,他利落地刺进一人的胸膛,拔出后又割了另一人的喉。 “季澜,你什么意思?!父亲还让我们像亲兄弟一样对待你,你毕竟也受过他的恩惠,就这么忘恩负义吗?” 有人看不下去了,嗓音中带着怒气。 蒋羡给他们的任务是杀死司清延,而季澜,要活着绑回去。 鲜血飞溅,在他的面上留下几滴夺目的色彩,季澜双唇微抿,那双黑眸映出隐隐血色,却冰冷而看不见温度。 司清延瞥了他一眼,却见季澜并没看他,面色有些白,在那句话后刻意往旁边让开几步,和他拉开了距离。 司清延咬了咬牙,将自己的注意力从他身上移开,偏头避开前面冲他挥来的拳头,顺势抓住那人胳膊往后一扯,抡倒了身后扑来的人。 眼见短时间内就接连倒下几个,毕竟也是曾经一路同甘共苦过的兄弟,剩下的人眼中都浮现一层杀意。 也不管蒋羡的命令,对着两人就开始无差别攻击,招招冲着命门去。 枪声再度响起。 连廊上乱作一片。 两个人要同时近身对抗十来个人,还需要防备时不时不知从哪里打过来的子弹,尽管是司清延都觉得有几分吃力。 鏖战间,司清延转身和季澜对上视线,就在这时,一个身形偏小的敌人忽然自侧方潜袭过来,对准季澜就扑了上去。 “当心身后!” 季澜刚刚将一个倒地的军员推开,向后退了一步,闻言立刻转过身。 他眼中闪过一道白光,就见一个人持刀飞快冲他扑来,眨眼间刀刃就对准了他,即将狠狠刺下。 季澜立刻后退一步,刚要动作,视线中蓦地映出司清延的身影,先一步环住他的脖颈挡在他前面。 原本对着他的刀刃,转眼就朝司清延而去。 季澜瞳孔骤缩,喷洒在颈侧的滚烫呼吸令他的全身血液都顷刻间沸腾。极度紧绷下,他果断出手,短刀在空中划过一道残影,与对面挥来的刀刃相抵。 金属碰撞间发出刺耳的声响。 刀锋距离司清延的后颈仅有几厘米距离——季澜的神经也绷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远处的夜空中蓦地炸开一朵烟花,紧接着,两朵,三朵,漫天烟火。 声响将一群人的注意都分散过去,在对面那人刀刃微顿的刹那,季澜翻转手腕推了回去,在对面反应过来的同时,刺进他的脖子。 那人砰然倒下。 季澜的握刀的手因失力而落下,下一秒被司清延握住手腕。 那些刚刚还恨不得和他们同归于尽的人在见到空中的烟花时不约而同地僵住了,在看了几秒后,像是作出某种决定,彼此相视一眼,转身就往楼梯方向离开,朝着烟花升起的方向赶去。 而在漫天烟花之下的阴冷小巷里。 蔚斯收回望向空中的视线,看向跟在身边的几个兄弟,摆了摆手,“快走!不清楚他们在附近有没有眼线,暴露就完了。等动乱结束后一定请哥们几个喝酒!” 说着几人立刻赶往停在远处的飞艇,在他们身后,两个人正倒在地上,一个被抹了喉,另一个是被枪击而死——都是蒋羡的人。 上次地底酒馆,季澜和蔚斯提出的要求就是让他和蒋羡保持联系,并帮忙在那里透露他与司清延不和的消息。 之后他收到写着“枭隼”的字条,再加上司清延找他一事,他才相信提出与自己合作的是个规模极大的反动组织。 蔚斯再蠢也不至于想不明白,知道了他们的信息,便很难再全身而退。他承认自己不想和司清延站在统一战线,但毕竟树倒猢狲散,若是帝王真的倒台,他又能去哪,况且,依照那些反动者的性情,恐怕他也在攻击范围内。 因此他只能先下手为强。 烟花放了好一会儿才停下,住宅楼的连廊上,满地狼藉,倒着许多具尸体,血腥气冲天。 那些反动者早已跑完,烟花停下后,走廊彻底归于静默。 司清延拉着季澜的手腕将他带到走廊尽头,那里两侧都有墙壁遮挡,是个较为隐蔽的地方。 “有没有受伤?” 他用指腹揩去季澜脸颊上溅到的血,视线自他的面部到脖颈打量下去,问。 司清延的手很烫,指腹擦过他脸颊像是擦起一簇火,季澜别开脸,“没有。” 说着就要抽出手腕,余光却正好瞥见司清延上臂的伤,他眼睫抖了一下,方才被他强压下心口的火气再次泄洪般窜起。 他胸膛轻微起伏了几下,忽然冷声道:“司清延,你是不是有病?” “……” 司清延挑了下眉,还没想好怎么回话,就对上季澜望过来的视线,冷邃的黑眸像是湿透了一般,深浓而带着潮气。 他微微一愣。 “二话不说就跳楼,你以为你有多大能耐?!就不怕那些人开枪?而且你看不出来吗,那些人不会动我!谁需要你从上面跳下来救,你算什么?!” 季澜的尾音发颤,胸膛随之起伏得愈加剧烈。他几乎有些接不上气息,伴随着一腔闷湿的怒气倾泻而出,眼眶也染上一层淡绯。 司清延还是第一次见他情绪这么鲜明,一时间怔住,下意识道:“刚刚着急没想那么多。” 顿了顿,感受到自己不大寻常的心率,转而又哂笑一声,“这么担心我啊?” 季澜滞了一刹,随即再次别过脸去。 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感受到司清延凝在他面上的目光,他感到脖颈和耳根有些发热。 就在这时,司清延的声音再次响起,敛去了戏谑,“有这个时间怎么不担心担心你自己?你确保那些人就一定不会对你动手?” 季澜一僵,缓了几秒,低声道:“他们是蒋羡的人。” “你和他认识?” 这句话从司清延口中问出来,季澜无端喉咙有些发紧,他强压下心口酸涩的情绪,语气平淡,“没错。你刚刚不是也听到那人说的话了。” 说着,他后退一步,和司清延拉开距离,好像这样就能从胸闷中解放出来。 不等司清延说话,他就再次开口,“不用为了救我再让自己处于危险之中,哪怕你这么做,我也不会帮你夺权篡位。更何况……我还和蒋羡有关系。” “你是想和我撇清关系吗?”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一秒,司清延的嗓音就冰冷响起,与此同时,他向前走了一步。 季澜呼吸猛地一滞,下意识再要后退,却被司清延一把扣住手臂,力道极大,五指像要陷入骨肉。 挣扎无果。 “我说了,我们本来就没……” “你身上没有刺青。” ——你不是蒋羡的人。 季澜蓦地怔住,“司清延,我……” 没给他说完话的机会,司清延按住他的肩,猝然往后一推。 季澜不防踉跄几步,后腰撞上坚硬的围栏时,他心口一空,随即,熟悉的气息袭了上来,顷刻间叫他彻底乱了呼吸。 下颌被司清延用手以不容反抗的力度托起,紧接着男人的嘴唇覆了上来。 温热湿润的舌尖舔过双唇,齿关被强硬地撬开,凶狠而毫无章法的攻势席卷而来,像是要他整个拆吞入腹。 季澜被迫仰起头才能适应,上身探出了围栏外。 司清延的手托着他的后背,唇舌缠绵间,他感受到对方在尝试着回应。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捏了一把。 他垂下眼,余光瞥见季澜泛潮的鸦睫,恶念陡生,骤然一发狠,在他下唇咬了一口。 “嗯……” 那鸦睫顿时如蝶羽般掀动了一下。 血腥味在亲吻间漫开,气息被持续掠夺,季澜的气息逐渐有些不稳,下意识想要逃开,被司清延察觉后用手掌扣住他的后脑勺,不留任何选择地再次加深了这个吻。 不清楚到底过了多久,终于被放开时季澜几乎有些因缺氧而眼前发黑。 司清延的手一直托着他,低哑的嗓音贴着他耳边响起,滚烫的气流扫过颈侧,“你可以躲开的。” 没有回答,耳边只有季澜急促的喘息声。 两人的距离挨得很近,胸膛贴着胸膛,彼此的心跳都可以感受得分明。 在某个瞬间,司清延想看着他问一句:你到底在想什么呢? 但还来不及出口,远处就传来一阵警报声。 作者有话说: 明天的可能发不出来 上次的还没解开。 球球审核 第85章 是帝王宫殿的方向。 “看来蒋羡是坐不住了。” 司清延轻笑一声, “这里不安全,我们先出去避避风头。” 说完拉着季澜的手腕就往电梯走。 “去哪里?” 司清延脚步没有停下, 低声道:“盖岚,离肯曼最近的一颗小行星。” 帝王宫殿处,战斗还未停歇。尤罗在离开楼顶后就立刻给军事局打了通讯,让他们派人赶去支援,而自己则坐上飞艇往回赶,路上被蒋羡派来的人拦截,飞艇半路遇袭,最终有惊无险地迫降在帝王宫殿的楼顶。 跟在他身边的男人一脚踹开顶楼的落地窗玻璃, 见到了卧房里面色惊恐的瓦希和。 在反动者攻进大楼时瓦希和就赶紧乘坐电梯上了楼顶, 关闭了电梯的动力系统, 而后躲进卧房。 待走近了, 瓦希和注意到旁边的尤罗, 面上惊恐之色转而被震怒取代。 “好啊!我正在派人找你呢,竟然自己就回来了。尤罗, 谁给你的胆子给我下药?!” 瓦希和从地上爬了起来,眼神傲慢地扫过尤罗和他身边两个军部的人员。 谁知两人非但没有露出分毫畏惧的神色,尤罗还冷笑了一声。 “你也太烦了,都差点死了的人还这么多话。” “?” 瓦希和足足愣了十秒才反应过来尤罗这话是对他说的, 两眼睁大, 眉心和额上顿时浮起深深的纹路,看上去竟然有几分茫然, 而后,他瞪着眼, 抬起手指向对面的长发男人,“你竟然敢这么对我说话?!” “如果不是我及时派军事局来支援, 你现在恐怕已经死在那些反动者手中了。” 尤罗淡淡说。 他这句话一巴掌拍醒了瓦希和,也让他彻底愤怒,他看向尤罗身边的男人,气得浑身发抖,吼道:“你!给我把他抓起来!” 两人岿然不动。 “我以帝王的名义命令你们!听到了吗?把尤罗抓起来!” 瓦希骇然重复,因激动而有些破音。 “……” 两名军员扭头相视一眼,都看见了对方眼中的平静。他们都受过尤罗不少恩惠,待遇可比之前好了不知多少,恨不得把尤罗推上台,见状当然没有动作。 场面顿时陷入尴尬,卧房被割据两边,一边是瓦希和只身一人,另一边则是尤罗和他带在身边的两名军员。 气氛诡异得可怕。 不知过了多久,还是尤罗率先打破了沉默,他转头向旁边的军员看了眼。 那军员顿时会意,从口袋里掏出一条麻绳就往瓦希和的方向走去。 瓦希和面上终于再次出现了惊恐,他后退几步,跌坐在床上。 见那军员靠近,他像是想起什么,手忙脚乱地从裤袋里掏出一把手枪——那是他习惯性揣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的。 瓦希和张皇地打开保险,在那人的阴影已经将他覆盖时,对准他的脑袋就扣下了扳机—— …… 鸦雀无声。 膛中竟没有子弹。 男人身后,尤罗淡淡出声:“你忘了这几天每天睡觉都会把裤子脱光吗?” 尤罗早就趁他睡熟的时候将手枪的子弹都卸了个干净。 闻言瓦希和猛地将手枪朝着那军员的方向砸去,却被后者轻易避开,他看向尤罗的神情变得格外诡异扭曲起来,像是在看什么恐怖的怪物。 瓦希和再想挣扎也无济于事,被利落地反剪双手绑了起来。 等处理完瓦希和,尤罗留下一名军员看守,和另一名军员一同出了卧房。 另一栋高楼的楼顶,蒋羡正遥遥俯瞰下去,视线将远处警报灯光亮起的帝王宫殿尽揽眼底。 这时,一个通讯打进了他的指环。 基本上很少有人直接给蒋羡打的,一般都是先打给他的手下,而后由手下转告给他。 通讯被接起后,对面立刻传来混乱的杂音,警报声自里面传来,与远处帝王宫殿处的遥相呼应。 “父亲,军事局又来了一拨人,我们人手不够,请求支援!” 说话声中夹杂着几声枪响,还有什么东西破碎坍塌的生意。 蒋羡的手用力攥紧了拳,眼中映出远处空中军事局派去的飞往帝王宫殿的两艘飞艇,“我们在肯曼没人手了,二号基地赶来的人正在路上,能再撑一个小时吗?” 他说完,通讯那头却没有立刻传来回应,等了三秒,只听一声枪响,伴随着血肉迸炸声,紧接着有什么重物倒地。 通讯那头的脚步声、枪声依旧没听,却再也听不到人声。 过了两秒,蒋羡挂断了通讯。 他的身边还有五六个人,见到蒋羡挂断通讯后的神色都陷入沉默。 警报声穿透肯曼的雾气,在安静的夜空中回荡。 蒋羡忽然转过身,目光阴鸷地扫过身后的每个人,咬牙切齿道:“刚刚是谁让他们放的信号烟花?现在赶过去的那大几十个人都是去送死的!我们只有攻其不备才有取胜的可能。” 他话音落下,那几人都垂下眼,没人说话。 直到一个人拨了通讯。 “父亲,我联系他们了,但通讯显示无人接应,两个人都是。” 蒋羡的目光望向那人,眼中燃着的火焰在几分钟后被强行熄灭,他走向停在一旁的飞艇,说话声像含着玻璃碴。 “你们和我先离开肯曼,等待支援。” 警报声一直响到后半夜,向来繁华热闹的商业中心这夜也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刻意掩去了声息。 褚云烟的住处就在这一带,她坐在落地窗前的沙发椅上,指环的显示屏上是司清延几分钟前发来的一条消息:帝国要乱了,要逃快逃。 她盯了那几个字几秒,而后仰头喝完了最后一口汽水,将罐子捏扁后随手抛进了身后的垃圾桶。 司清延之所以让她“要逃快逃”,是因为他知道褚云烟来到爱尔拉曼后的两大目标就是活着,活好。 落地窗外光线很弱,窗上只能看得见室内的反射。 褚云烟抬眼和窗上的自己对上视线。 她和司清延的第一次见面,是在来到爱尔拉曼后的一次任务中,褚云烟是队伍中唯一一个女性,尽管这意味着她的身体素质通过了检验,是和同队男性相差无几的,但依旧有几个男人不信邪,要么拿她打趣,要么想轻薄她。 当时褚云烟被三五个男人同时围住,她正准备反击,恰好司清延从旁边经过,顺腿绊了其中一个男人一脚,在男人倒下的同时讽笑道:“核心不错。” 他的话成功激怒了男人,那人爬起来就拉帮结伙地和他宣战。 褚云烟本不想打,又觉得司清延一个人替她引去了所有攻击,心里过不去,于是加入战局。 反击过程中,她意外发现两人的配合竟意外默契,愣是二对五打赢了战局,之后阴差阳错地在交谈中得知对方也是来自集中营。 在听到司清延说自己讨厌这地方的时候,褚云烟颇为不解:“我还挺喜欢这里的。不用被迫训练,我终于可以按自己喜欢的方式活一次了。” 以往的那十来年,她都是被命运推着走,因为那双与众不同的眼睛被推着走。而到了这里,她总算可以自己选择要不要走了。 然而说来好笑,眨眼十年过去,说要按自己喜欢的方式,却还是在军部待了十年。相比彻底的安逸,那才是她所习惯的日子—— 褚云烟从沙发椅上站起身。 她的身后站着手下一个女人,她于是问:“程一呢?” “按照您的吩咐,在房间里训练呢。” 回想起上次她试探反动者时程一的反应,褚云烟无声地弯起唇角,看向那女人,“你先出去吧。” 而后她走到程一房间前,敲响了门,“帝国要被反动者端了,你说我们跑不跑?”- 前往盖岚星的飞艇上,季澜和司清延并排而坐,这是艘大型飞艇,时速比小型飞艇快。驾驶室和载客舱之间有门隔开。 舱内没有其他人,十分安静。 刚才在住宅楼上时两人都刚刚经过厮杀,体内激素作用,加上神经高度紧绷的状态下,早已没时间去细想,亲吻在那种情况下更像是一种发泄与安抚。 而面对司清延,季澜的回应完全是出于本能。 ——想要靠近的冲动终究还是压倒了逃避。 直到这时候平静下来,他才感到有些不自然起来。 司清延和他靠得很近,以至于让季澜觉得周身的温度有些升高,他将视线投向窗外,看着远去的星球,突然问:“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我们吗?” 过了片刻,才传来司清延的调笑。 明明和先前没什么两样,没个正经,一听就是废话,但季澜却很轻地呼出一口气,觉得心跳得厉害。 他的大脑在这时有些过于兴奋,杂乱的思绪在短短数秒内浮过脑海。季澜忽然抓住了一个险些被忽视的细节——司清延到现在都没有问起他和蒋羡的关系。 这让他有些不安起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语气平板道:“我说反动者。” “见机行事吧,现在蒋羡的信息被透露,只能临时造反,他恐怕没有充足的准备,而瓦希和那边还没完全掌握消息就遭到进攻。两败俱伤的结局对我们来说最好不过,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再出手。” 季澜没反驳他多加的那个“们”,又有些不确定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他和司清延之间会走向怎样的发展轨迹。 飞艇开始降落,他从舷窗外收回目光,“你一定要参与吗?万一打不赢呢?” 在飞艇轻微的颠簸中,引擎发出巨大的轰鸣声。 司清延的回答被淹没在那巨响中。 “那就死。” 尽管嗓音被盖去大半,季澜却仍觉得如雷贯耳。 飞艇在停机坪落下,舱门开启,司清延先一步走了下去,回头看季澜,“毕竟是反动,哪有那么容易?从最初决定在这里留下来时,就想过可能会有死亡这个结局了。” 说着司清延就往前走,走了几步,季澜的声音自身后几米的地方传来,“你现在还是这样想的?” 司清延回过头,就见季澜停在飞艇舱门口的地方,眼睑微垂,浓黑的眸中看不清神色。 他顿了几秒,走上去抓住他的手,拉着他往出口处走,轻哂一声。 “季车长真的很担心我。” “没有。”季澜的声音有些闷,刻意将语调压得硬了些,“我担心的是我自己。” 司清延脚步一顿,没有回话。 盖岚是颗很小的行星,虽然靠近肯曼,却因上面没什么资源,这么多年来一直发展平平,来这里的人很少,所以机场规模很小,航班也不多。 两人到达时是凌晨时分,机场没什么人,从出口通道进去后拐几个弯就可以到大厅。 司清延似乎对这里还挺熟悉,一路上没什么停顿,也没什么话。 他的沉默落在季澜的眼里就是刻意避让,让他内心的不安和怀疑愈发强烈。在再拐一个弯就要到机场大厅时,他忽然从司清延那里挣出手来,停下脚步。 司清延挑了挑眉,刚要说话,季澜已经抢先开口,道:“刚才在楼上……你是什么意思?” 应灼先前说的话又浮现在脑海,司清延看了他几秒,走上前去。季澜没有移动,两人的距离就再一次拉得极近。 司清延的视线扫下,自他的眼睛,滑过鼻梁,落到嘴唇上,复而又落回那双浓黑的眸子,很轻地哼笑一声,“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你好看,想亲就亲了,不行吗?” 说着他又往前走了一步,一条腿抵进季澜的两腿间,将人逼至墙边。 季澜没反抗,却也没吃这套敷衍。他眉心微蹙,抬手推上男人的胸口,与他平视,“一样吗?” 他和那些人,一样吗? 他的手就放在司清延心脏的位置,隔着衣料下紧实的胸肌,底下偏快的心跳暴露无遗。 司清延原本扯起的唇角逐渐拉直,忽而觉得有些口渴。抵在胸前的手被他一把攥住,视线滑过那两片淡色的唇,忍不住靠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哦莫要明天了qwq估计有误。 第86章 如果说在肯曼高楼上的吻是带着血腥气的侵略, 那么现在就如同在战后探索新的领地。 司清延垂着眼,动作几乎称得上轻柔, 蹭过季澜的唇角,停留几秒后缓慢地舔舐他的双唇,彼此的气息纠缠都在这期间能够清晰感知。 他抬手,手指没入季澜脑后的黑发,扣着他的后脑勺一点点深入,直到彼此的呼吸都变得紊乱。 没有肯曼那时冲动之下带来潜意识反应,不再毫无章法,像是要求横冲直撞惯了的人忽然慢下来, 便有些生涩起来。 季澜的后背紧紧抵着墙面不得动弹, 手腕处被扣住的皮肤隐隐发着烫。他厌恨自己的沉沦, 在没有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之前, 却又无可奈何。 他轻轻闭上眼。 万籁俱寂, 只剩下缠绕的呼吸声和衣料摩擦的轻响。 一个格外漫长的亲吻。 分开时唇瓣间牵起一条银丝,季澜呼吸一滞, 脑海中蓦然闪过许久前的一幕,热意登时攀着脖颈爬上耳廓,连带着他脸颊都漫上淡绯。 羞耻感令他匆忙别开头去,无意间大腿却碰到了什么, 顿时一僵, 耳廓烫得更甚。 心跳声像是被短暂屏蔽后再次放了出来,剧烈地撞击耳畔, 他承认自己也有了感觉,轻喘时从唇角逸出一声自嘲的轻笑。 “你上次是第一次吧?”他问。 话音落下, 司清延几不可察地一怔,把在季澜后脑勺的手滑到了他的后颈, 温热的掌心轻而易举地便扣住了他最脆弱的部位。 感受到带着侵略性的威胁,季澜没有动,嗓音很轻,“我向应灼打听过那些女人,你没有和他们接过吻,更别提……” 他顿了顿,喉结滑动了一下,擦过司清延的拇指指腹。 “上床。” 那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分明是一种平淡的语气,却叫人觉得有几分隐秘的情.色。 尤其当说话的人整只耳朵都红得似要滴血时。 司清延轻嗤一声,吐息自贴着季澜耳廓的双唇间漫开,“你打听我?” “……” 他的沉默伴随着那片鸦睫轻掀,在心脏最柔软的地方扎了一下,司清延愈发觉得血气上涌,握在季澜脖子上的手稍微用了力,指腹在他的喉结上重重地按下。 “所以季车长,你到底是有多关心我?” 他的齿尖刻意地刮过停留唇畔的耳廓,被扣在掌心的人顿时轻微哆嗦一下。 正想逃离,下一刻,司清延忽然松手,和他拉开距离,还没来得及反应,他便被整个人横抄起来。 霎时间的失重令季澜下意识环上他的脖颈。 “司清延你干什么?!”他压低了嗓音,几乎藏不住其间的羞恼。 “两个男人像什么样?” 司清延却没有要放他下来的意思,“不是打听过吗?怎么没问我有没有这样抱过别人?” 机场外就有酒店,很近。 司清延原本计划的是打飞的去另外一家远离机场的,那里没有航班起降,更清静。 但现在来不及了。 季澜本想要下地,却又意识到自己通红的面颊和身体某处的异常,简直不能看。于是干脆把头埋进司清延的颈窝,佯装鹌鹑。 好在凌晨的机场大厅也没多少值岗的人,弥漫着一种昏昏欲睡的氛围,司清延又走得很快,没人来得及注意到这一诡异景象,两人便已经出了机场。 一到黑暗中,季澜立刻从司清延身上挣下来。 然而等走进酒店灯火通明的大堂,他却又后悔了,只能跟在司清延的身后,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一间双人套房。” 酒店前台原本已经有些昏昏沉沉,被这声音惊醒,将卡办好后,又看向他身后的人。 “——您好,请问有什么需要的?” 季澜原本躲在司清延的身后,却不知道这人是不是故意往旁边让开一步,让他暴露在了前台的视野中。 面对对方热忱的目光,季澜只觉得周遭忽然静得可怕。 他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窘迫到如此境地,即便在聚光灯下,即便被万众瞩目。 “不用,我和他一起。” 季澜不清楚自己是以怎样的情态说出那句话的,但随即他便听到司清延低笑了一声,紧接着他的手腕被攥住,被司清延牵着往电梯走去。 房间内的灯光是柔和的暖色调,却舒缓不了分毫心绪,关上门,也将一切杂音隔绝在外,以至于过速的心跳成为唯一的背景声。 一走进去,季澜就甩开了司清延的手。 他其实很紧张。 尤其在这种封闭的环境下,想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他几乎快要生出一种想要逃跑的冲动来,但还是强行往前走了一步。 司清延从进门旁的柜子里顺了什么,注意到季澜停下脚步,他回过身来,看向他的眸色微沉。垂在身侧的指尖蜷缩了分毫,下一秒,将他整个人扛起来,扔到了沙发上。 季澜的后背陷进沙发里,在惯性作用下心脏也猛地一沉,他双手撑着正要支起身,司清延已经压了上来。 膝盖压在他腿间,双臂撑在他两侧,俯身靠近。 压迫感铺天盖地而来,季澜眼睫微颤,闭上了眼。 然而意料中的触碰却没有来到,司清延在距离他双唇还有几公分的地方蓦然停下。季澜一睁眼,便可看见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司清延的五官深邃立体,放在人群中其实很出众,然而整体看来却又锋芒毕露,眉形锋利,眼尾轻微上挑,难怪许多人对他趋之若鹜,更多人却是避之不及。 只不过在第一次见面,季澜满心里对这张脸只有仇恨。 此刻,他听到心脏的血液流经耳畔,屈膝间动作一顿,强装镇定,乌黑的眸中有了几分潮气,伸手环过司清延的脖颈,将他拉下来接了个吻。 过程中,出于一种对刚刚调戏的报复心理,季澜有些刻意地用膝盖缓慢地磨着他,这样做的结果便是迎来了口腔中更为凶狠的翻搅。 一吻结束,他止不住地喘息,眼尾都隐约泛了红,双唇更红。 司清延吻过他的脖颈,锁骨……舔.咬.吮.吸,一路往下的同时,手掌自季澜衣摆探入,按着他的脊椎骨攀上,将他整个人按向自己。 季澜上身的全部重量都依托在司清延掌上,只得收紧了环着他脖颈的胳膊。 司清延一手托着他,另一只手从沙发边的地上捞起东西。 注意到他的动作,季澜刚要说什么,就再次被吻住唇,舌尖被缠住,微凉的感觉同时侵入他体内。 他的呼吸顿时急促了几分,刹那间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司清延是喜欢他的吧? 然而这个念头下一秒就淹没在混沌的思绪间。 唇瓣短暂分开,季澜喘了口气,随即再次主动吻了上去。 ………… 客厅的灯光安静地亮着。 轻微的喘息声如雨点般落下,季澜仰头望着天花板,荒诞的感觉让他有几分羞恼,这人却还在咬他。 “司清延,你是不是属……” 话还没说完,埋在他颈间的脑袋忽然抬起来,那双在透如琥珀的眸中俨然不见半分赧色,轻笑了一声,眼尾上挑,在此刻却不显凌厉,而似拨撩。 “属狗?” 季澜默默把原本想答的词咽了回去,“……属狐狸的。” “嗯?” 季澜当作没听见,抬手推了推他,“起来,去洗个澡。” …… 水花飞溅,季澜的视线有些模糊,强硬推开他,结束了近乎叫人窒息的亲吻。手掌按在司清延胸口时,他的指腹却敏锐地察觉到什么,抬眼看去,顿时一怔。 在司清延的胸口处斜贯着一道狰狞的伤疤,已经结过痂,却轻微地凸起,留下一道与别处皮肤不同颜色的痕迹。 他的指腹轻轻地沿着那道疤痕抚过,心口柔软处像是被用粗糙的手指碾了下,呼吸略微停滞。 “这是什么时候弄的?” 季澜问。 他要是不说,司清延都快忘了还有这件事,被用手指抚过的地方有些烫,泛起一阵轻痒,他的眸色微沉,紧盯着面前人的脸,道:“上次任务。” 季澜的眼睫轻微掀动了几下,反应过来他上次任务应该是在他的能源任务之后,也就是在雪原,司清延赶来救他那次。 ——所以那时候他是带着伤来的吗? 想到这里季澜的手指不禁轻轻松开,有些汹涌的情绪骤然漫上来,叫他觉得有些不大真实。 但随即,他还未来得及抽回的手便被司清延一把捉住。 滚烫低哑的嗓音响起,“洗不洗了?” 作者有话说: 删力竭了,求求让我过吧 第87章 不等季澜反应, 司清延就关了水,将他一把扯了出去, 拿过干净的浴巾将两人胡乱擦干后,拽着他往卧室走。 他走得太快,季澜没跟上他的频率,混乱中问:“你要……” “要。” 司清延打断他的话,关上卧室门,回头看他,“你给吗?” 季澜顿住,几秒后抬手反攥住他的胳膊。 卧室的灯光被调到最暗。 他们在床上亲吻, 到彼此都乱情, 陷入一场无人知晓的风暴里。 等再次清洗干净, 外面的天已经微亮了。 “司清延。” 季澜抬手挡着眼睛, 开口时嗓音哑得不成样, 令他自己都不禁微微一怔。 身旁传来轻微动静,司清延起来给他倒了杯水递过去。 季澜支起身, 接过喝了两口,又递了回去,剩下的水被司清延一饮而尽。 司清延在他旁边躺下后,季澜侧过身去背对着他, 忽然开口道:“你怎么什么都不问?” “……”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 传来声音,“问什么?” “我和蒋羡怎么认识的, 以及……我和他的关系。” 他的嗓音依旧有明显的沙哑,音量很轻, 但足够让他听到。 司清延动了动嘴唇,一时间没想好怎么回答。 在他原本的计划中, 季澜是作为一个牺牲品存在的,他需要随时做好是放手的准备,所以也没打算与他产生太多的关联。 不知沉默了多久,他轻笑了一下,“我更想知道你小时候的事。” 话音落下后,室内安静了片刻。 就在司清延怀疑自己沉默了太久,以至于季澜都睡着了时,他才缓缓出了声。 “我的故乡不是茨云。” 闻言,司清延轻微一怔,但随即仔细一想,又觉得没什么不合理。 他好像无论走到哪里,都有种和周遭格格不入的感觉。 像是想到什么,季澜发出一声很轻的低笑,又或是叹息,说:“我已经记不清我的母星叫什么名字了,只隐约记得有人称它为‘蓝冰岛’。” “也许是因为星球上气温常年偏低,而其上水域占比面积又极大,遥遥望去就像一块含有杂质的蓝冰。” “蓝冰花,是我们那里很像玫瑰的一种花,但它只有蓝色,没有别的颜色。” 季小姐最喜欢蓝冰花。 在那个经济高速发展、核心资源集中在少数人手中、但仍有新商前赴后继渴望从中分一杯羹的地区,季湘雨的出生是幸运的,也是不幸的。 作为当地有名的商业巨头家的大小姐,季澜的母亲出生时其家族的名声便已经传遍全球,且依旧处在上升期。 受到家族影响,她在很小的时候便对经商产生了浓厚兴趣,并誓要打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来。 但季小姐的性子又极倔,从来不肯倚仗家里分毫。 从年轻时她便隐姓埋名开始创业,一砖一瓦靠自己搭起来,凭借刻苦和天赋,短短十年就在圈子里小有名气,但好景不长便一朝失足跌入低谷。 也是在这时候,她遇见了季澜的父亲—— 一个在商界联谊会上来给他敬酒的人。 在不清楚她真正身份的情况下,那个男人陪着她走过了最艰难的一段时光,直到婚后,她才向他坦白。 最开始一切都和原来没什么不同,直到某天,男人凭借着她和她身后的家族成功竞标,上了新闻头条,而季小姐的身份也因此被扒出,一时间她多年来的打拼受到各方质疑,陷入舆论风波。 男人与她一同出面澄清,在那之后他却一发不可收拾地攀着季家一路上爬。 季湘雨虽看在眼里,却放任了他的作为。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季澜出生的三年后,男人出轨了一个圈子外的女人,在发现后的第一时间,季湘雨就提出了离婚。 那之后,她一个人带着小季澜。 但因为季湘雨花在应酬上的时间很多,季澜更多的时间是一个人待在家里,由管家和保姆照看。直到五岁之后,季湘雨担忧他的性子会过于孤僻,才开始带着他一起出席各大酒会。 酒会之余,他也不像同龄孩子一样可以放肆玩闹,而是在学习社交礼仪。 再之后两年,星球毫无预兆地迎来了末日。 恒星异变,大量辐射被星球上的海水吸收。气候异常,海水上涨,绝大部分的陆地被淹没,高楼竖立在水面,像一座座沉默的孤岛。原本深藏海底的生物因辐射发生变异,变成怪物向海面之上发起袭击。 季湘雨当时正在出差,末日来临后她就彻底失去了音讯。 一个人躲在高层楼顶的那段时间似乎格外漫长,季澜无数次站在楼顶的边缘,想要迈出去。 “你猜我为什么最后也没有跳下去?” 司清延喉间微动,看着季澜的后背,发觉制服之下的这具身体愈显单薄,有时候会让人忘记他的实力。 他忽然有些想触碰他,但只是动了动手指,没伸出去。 “为什么?”他问。 “因为我怕死。” 司清延想过无数种回答,却唯独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他挑了下眉,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这人拿玻璃划向自己脖颈的时候可没有分毫犹豫。 “我只能哄自己,说母亲一个人把我养到这么大,我不能死,万一……万一能等到灾难结束那一天呢……” 在那之后呢? ——季澜一次都没敢想。 直到时间在荒芜中已经失去了意义,某天,一艘飞艇降落在楼顶,出了故障,需要紧急维修。双目深海蓝的中年男人带着妻儿走下来,发现了独自蜷缩在角落的季澜。 那男人便是蒋羡,一个星际旅人,时常在各个星球之间穿梭,旅居,见季澜一个人实在可怜,便带着他一起离开。 蒋羡所到的下一个落脚的星球叫作茨云。 在那里,季澜被送进当地的收容所,由政府出资完成了基本学业。蒋羡一家在那里生活了三年,期间时常会来探看他,在离开前,他找到季澜拍下了那张合照。 在茨云的几年,季澜在各个方面都表现得很出色,于同龄人中脱颖而出,几乎到了一骑绝尘的地步。 只要他想做,基本上就没有做不成的事。 十七岁那年征兵,他顺理成章地入了伍,却因为过分出挑的长相,在军中格格不入,好几次被人围堵调戏轻薄。仅待了一年不到,季澜就找借口退了伍。 恰逢茨云的空列交通刚刚发展起来,季澜曾受过政府资助,就主动申请参加培训,成为了空列车长- 兴许是实在太累了,季澜在讲的时候眼皮越来越沉,一讲完就睡了过去。 醒来时已经是当天下午,他眼皮颤了颤,睁开眼时看见司清延正背对着他站在床边穿衣服。 在旁边的床头柜上还放着一套崭新的服装——是司清延打通讯叫人送到门口的。 司清延没注意到床上的动静,将最后一件外套穿上后就要朝外走。 然而刚迈出一步,他身侧的手腕就被拉住。 季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要去哪里?” 司清延脚步一顿,转过身,见季澜已经从床上坐起来,被褥从他身上滑下,上半身就这么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气中,吻痕和掐痕一直从脖颈开始蔓延,在某几处尤其醒目。 他视线自上面扫了一眼,很快移开,对上那双黑眸。 “听说瓦希和还活着,蒋羡昨天怕是没捞到什么好处。军事局在帝国网连发了十几个任务,正在全力搜捕。蒋羡应该已经逃了,我要去找他。” 季澜抿了下唇,“我和你一起。” 说着他坐到床边,伸手捞过了床边的衣物。见状,司清延的神情顿时有些复杂,蹙起眉,“季澜,我不要你帮我夺权了。” “我也没打算帮你。” 说话间季澜已经穿好衣服,将外套扣上,站了起来,乌黑的眼眸深邃而平静,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司清延和他对视几秒,不说话了。 两人从酒店一路出去时,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其中最为精彩的无疑是昨晚值班的那个前台。 他才补完觉起来,思维还有些迟缓,见两人肩并肩走出来,视线自他们的脸上停滞了几秒,后知后觉地回想起昨晚的事,反射弧绕星球一圈才转回来。 下一秒,他捂住了自己即将惊叫出声的嘴,手忙脚乱地打开指环摄像系统,对着两人的方向就准备拍照,谁知视野中却早已没了人影。 那边,季澜先一步踏上飞的,司清延的目光落在他紧抓着他腕的手上,有些好笑道:“这么怕被看到还要牵着走?” 话音刚落,季澜步履一僵,随即松开手,“现在情况特殊,你想暴露行踪?” 司清延看着他,“只是绯闻的话,倒也不介意。这下所有人都会觉得我对帝国确实没什么威胁了。” 季澜瞥过他面上散漫调侃的笑,无端有些气恼,转过头去不再理他。 起飞没一会儿,飞艇就降落在近郊一处僻静的地方。 一座圆柱形武器库一般埋藏在地面之下,上面的一半安静地矗立在草木掩映间,入口处大门采用的是指纹和虹膜双重认证系统,摄像头安静地闪烁着轻微红光。 忽然间,一道身影自侧方林中闪过,直逼大门,在摄像头来得及转头前,两声枪声精准将其报废。 而同时,另一道身影从另一边出现,从门口掠过,在门上踹了一脚,借力扑向前面那人。 刀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光,却被对方用枪柄横挡。 持刀那人咬牙喊道:“快来帮忙!有人要硬闯!” 枪管骤然偏离,刀刃在其上移过一段距离,再要朝对方刺过去,却被一手扣住手腕。 低声道:“你来真的啊?” 作者有话说: 一个冷知识:其实澜宝紧张是因为那个某人上一次的那个技术太差了(扭曲爬过) 我真的力竭了,将近两千字,我打出来又亲自删掉了 第88章 “有人来了。” 季澜飞快地说了一句, 随即挣出手腕,抬腿绊去。谁料对方却躲都没躲, 那一腿结结实实地踢过去,后者岿然不动。 季澜顿住,就听一声低笑,司清延反别过他的小腿。他重心顿失,整个人向后倒去,在跌倒前,季澜骤然伸手拽住他的胳膊。借力起身,避过袭来的拳头, 勾着他脚踝转身, 再次进攻。 建筑内的脚步声终于越来越近, 门在通过识别后打开, 里面出现一个年轻人。 门一开, 他险些被一脚踹在脸上,下意识喊了一句, “我靠!什么情况?” “这人想要硬闯武器库,快帮忙按住他!”季澜趁机道。 “啊,这……那……” 盖岚这地方靠肯曼靠得近,几乎没发生过动乱事件, 有一个好处就是当地的军事局含水量比较高, 派来值守的官员都是等级比较低的。 那人见要对付的只有一个人,便也没想把麻烦闹到分局去, 打算自己解决了。 他犹豫着举起手中的枪试图瞄准,然而两人交战的速度极快, 几乎在空中留下残影,他根本分辨不出哪个是哪个, 更别提看清他们的脸。 “别用枪!” 那名官员犹豫了一下,只能放下,又听对面道:“快来帮我,这人有刀!” 那官员一咬牙,硬着头皮决心加入这场一看就和自己不在同水平的战局。 在他走出几步后,身后的门没识别到人,开始缓缓关上。 季澜余光瞥见,接住司清延的拳头,借着反冲力,奔向正在合上的门,拦在中间止住了它的关势。 而那名官员还没来得及反应,脚步一缓,前面骤然伸过来一只手,将他一记砍晕了。 在他倒地前,司清延一把扯住他的领子,将他拎了起来走进门内。 把人扔在一旁的地上后,司清延扯开那人的领口,从口袋里摸出了什么,按到了他的锁骨上方。 等揭下来后,那处地方赫然出现了一片刺青,乍一眼看去竟像是真的一样。 “你还随身带这东西?” 季澜看着他的动作,有些忍俊不禁。 “当然是早有准备。盖岚是离肯曼最近的避风港,如果蒋羡需要休整的话,这里一定是最方便的。” 司清延已经站起身,轻笑一声,“而且,他作为一个反动者,来劫什么武器库也是很正常的吧。” 司清延说着就打头往武器库的内部走去,他毕竟也在军部待了这么多年,武器库也进过不止一次,早就轻车熟路。 两人很快找到核心部位,劫了些弹药,司清延挑挑拣拣,给季澜也顺了把手枪。 等到准备出去时,靠近门口的值班室忽然传来动静,另外一名官员边伸着懒腰边走出来。 一脚刚踏出门框,就被从旁边伸来的一只手干脆利落地打晕。 从进入武器库到出来,两人只花了二十分钟不到。离开后,司清延打的前往机场。 然而还没到半路,就听几声响,什么东西撞在了飞艇外,飞艇一阵轻微颠簸。 司清延透过舷窗向外望去,就见一艘飞艇从后面靠近了他们,舱门开着,有人正从里面放枪。 而站在稍微靠里些的地方,是一个熟悉的身影。 透过舷窗,司清延正好与蒋羡对视。 “还没开始找,自己先送上门来了?” 司清延轻笑一声,抬头看向驾驶室,正要说话,飞的忽然被猛地一撞,顿时剧烈晃动。 他一把扯过季澜的手臂,冲驾驶室喊:“紧急迫降,我们被追尾了!” 驾驶员手忙脚乱地将飞艇停在附近的空地,蒋羡的飞艇也跟着在旁边停了下来。 司清延攥着季澜的腕和他一起下了车,刚要转头招呼驾驶员先离开,还没来得及开口,飞艇已经以雷霆之势窜天而上。 “……” 在他们面前的飞艇门打开,从里面走下来总共十来个人,蒋羡处于其中。 他拨开围在身边的人,走到人群的最前面,目光自两人的脸上一掠而过,而后注意到司清延扣着季澜的手腕。 “放开他。”蒋羡看向司清延,“你身后有军事局那些人还不够,和我抢什么人?季澜和我们才是一路的。” “……?” 季澜的视线落在蒋羡面上,正准备开口,司清延就往前迈了一步,将他半挡在身后,谑笑道, “一路?——哪一路?或许我和你们也正好顺路,不如也顺便载我一程?” “……” 他的语气和神态实在算不上好,几乎是明晃晃的讽刺和挑衅,对面蒋羡身边的几个人都握紧了手中的枪,准备听他一声令下,随时进攻。 季澜挣了挣司清延抓着他的手,没挣开,他转头看去,对方却并没看他。 那张脸在此刻显得更凌厉而肆意,眉尖微挑,眸色却有些冷。 “你的人在十分钟前打劫了武器库,再过个十来分钟,军事局应该就找过来了,跑不跑是你的选择。” “你在说什么?” 蒋羡的眉头皱起,露出一副诡异的模样,像是觉得对面这人疑似疯了。 司清延面对他的注视,面不改色,嗤道:“爱信不信,毕竟谁还不知道你,那些人身上的刺青就是证据。” 蒋羡的眉头皱得更深,他回头扫了眼跟在自己身边的人,都是纷纷摇头,表示对此事不知情。蒋羡自己更是清楚,自己从来没有下过任何抢劫武器库的指令,毕竟他们自己的基地里还有充足的收集来的兵器。 当他的目光再次落到对面的人面上时,蒋羡立刻明白过来。 “你们现在逃也还来得及——” 司清延顿了顿,刻意咬着字音强调,“不过我也把我看到的清清楚楚、毫无保留地告诉给军事局的人。” 蒋羡的神情当即一凛,围在他身边的人随着他抬起头,纷纷举起手中的枪对准了他。 几乎是同一时刻,季澜挡到了司清延前面。 这一变故让蒋羡那边的人面色皆是一异,有持枪的人冲季澜喊:“你不是也曾受过父亲的照顾,出尔反尔是什么意思?” 季澜自那人面上淡淡扫过,看向蒋羡,“我们只是想和你们合作推翻这个帝国,彼此目标一致,为什么不能一起行动,非要鹬蚌相争。” 注意到他说的是“我们”,蒋羡的面色一凝,眼睛微微眯起。 “合作?” 蒋羡轻声重复,说罢对季澜道,“这就是你没有动手杀了他的原因吗?” 说话时他的余光瞥过司清延,却见他如同没有听到这句话,正看向季澜的后脑勺,弯起唇角。 季澜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反问:“我有什么理由杀他?” 蒋羡蓦地一怔,看向他的眼中有几分迟疑,“杀人还需要什么理由?他在任务中杀了数不清的人,他给出过理由了吗?” 话音落下,倒是司清延顿住了,他眉头轻蹙,松开了拉着季澜的手,冷哼一声正要反驳,下一秒,却被追着反抓住手。 季澜嗓音平淡:“那你应该去问让他出任务的人。” 蒋羡的目光若有所思地在两人身上打量过,沉默了一会儿,摆手让身边的人放下枪。 “好,‘合作’。” 蒋羡咬过这两个字,“只要能让那狗皇帝和他身边的人去死,我又有什么理由不答应呢。” 说完他让两边的人散开,给两人让出一条道上了飞艇。 蒋羡站在窗边,视线透过玻璃望向外面在视野中飞速远去的景象。 “离开茨云后,你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季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没有了刚刚对峙的坚冷,仿佛只是在和许久未见的故人寒暄。 蒋羡望着窗外沉默,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慢开了口。 “离开茨云后我到了附近的另一颗星球,在上面待了一年不到,就遭到爱尔拉曼的军队入侵,我的眼睛在战争中被炸瞎了一只——如你所见。” 蒋羡转过来,那只灰色眼珠毫无光泽。 “那颗星球被攻破,我就带着妻儿去到肯曼。就是在那里,我的妻子险些遭到□□,儿子想要去工作,却被以不服从规则为由死在那些富人的枪下,再之后,我亲眼看着妻子被抢走,送进娱乐场所,沦为那些人的玩具——他们还想打死我!我只能逃走,等待机会救我的妻子,然而还没等我开始行动,我就在路边见到了我的妻子……的尸体。死因是自杀。 “可又怎么能说自杀呢?分明是那些人把她逼死的!从那时起,我就下定决心,要让那些曾将我们踩在脚下的人全都付出代价。 “所以之后,我就四处奔走,潜伏在爱尔拉曼的各个角落,寻找机会。只有等变得足够强大,我才有机会与整个帝国对抗。” “那请问,你招揽那些走投无路的人时,想过让他们活到最后吗?——还是说只是把他们作为可以利用的棋子,为你的复仇计划献出所谓的‘价值’?” 司清延冷不丁出声,语气讽刺却漫不经心。 他的话音落下时,站在一同时旁的那个不久前才得知兄弟死讯的青年忍不住攥紧了拳,看向蒋羡,却没有说话。 季澜也同时怔住,光是在肯曼的住宅楼上,那几十个死在他和司清延手中的人就都是跟着蒋羡,渴望实现“自我价值”的。 但如果当时不反击,死的就是他和司清延。 除此之外呢,蒋羡的手下还有多少人,又有多少人反动的过程中丧命? 季澜的指尖不禁掐进了手心,然而痛意刚刚传来,就被司清延扒开,将他的手牵进掌心。 蒋羡看过来时,视线正好自两人牵着的手上扫过,停留一秒,面上的肌肉显而易见地轻微抽搐了一下,蓦地转过身。 他没理会司清延的话,“季澜,我还以为你是个善良到连个人都不肯杀的人,竟然也会想趟战争这摊浑水,看来还是我不够了解你啊……” “有时候不是想不想,而是没得选——你难道不是吗?” 闻言蒋羡倏然发出一声讽刺的笑,“有选择的话,我最初就不会来这里。” 飞艇离开盖岚后,降落在最近的第六基地的附近,蒋羡一走下去,立刻有人从基地工厂内部走出来。 作者有话说: 86章放出来了!全为主线剧情,无重复,任何人错过这杯小甜酒我都会伤心的TAT 第89章 “父亲, 您……” 那个一头暗红色卷发的女人走上来,在见到跟在蒋羡身后的两人时步履一顿, 警惕地拔出手枪。 蒋羡抬手制止了她,而后示意她走在前面,带着身后一众人一起进了基地。 这是个荒废多时的工厂,被蒋羡作为秘密基地后,内部的陈设没变,墙上却多了不少摄像头。 又有好几个守在基地内的人通过监控影像看到蒋羡回来,从各个角落走了出来。 “两位也看到了,我这里实在简陋, 腾不出什么地方来招待, 不过反正也快入夜了, 就先在工厂宿舍楼歇下, 我们明天再讨论相关合作事宜, 如何?” 蒋羡义正词严地支走了司清延和季澜两人,让身边一名青年领着他们去宿舍楼。 那青年看了他们一眼, 眼神有些躲闪,但好在这里四处是摄像头,如果真的发生什么,也能被及时发现, 这才给他张了些胆。 等三人一离开, 那红发女人立刻走上前一步,神情严肃, “父亲,这是怎么回事?” 蒋羡扫过她和她身后同样面露犹疑的人, 将刚刚在盖岚星发生的事讲了出来。 “合作?”立刻有人惊疑道。 红发女人眉头紧蹙,“和他们有什么好合作的?那司清延不是帝王手下军事局的人么?这人素来不讲什么情面, 杀人不眨眼。” “是啊,这也太危险了,他刚刚还想设计陷害您,现在虽然他跟我们一起来了,但盖岚当地很快就会发现我们的踪迹——要我说刚刚就该杀了他!” 蒋羡抬起手,视线自身边每个人面上扫过,七嘴八舌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我们不相信他们,他们对我们指定也是猜疑大过信任,这算什么合作?” 他笑道,“不过是缓兵之计罢了。现在我们被整个帝国通缉,至少现在得先把眼前这一关闯过去。” “而至于司清延,这时候和我们待在一起,难道不是自投罗网吗?” 短短几日,帝国网铺天盖地的都是有关蒋羡和反动组织的通缉令,以及与反动事件有关的报道,但好在瓦希和的照片出现在首页新闻,证明他目前人身安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帝国内部恐慌的氛围。 但大概没几个人知道照片的全貌。 帝王宫殿,瓦希和被双手反绑,靠在墙根,在他对面的高椅上,尤罗一手屈起支着脸侧,翘着腿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给我下药的?” 相比最开始的暴怒,到发现反抗无果,瓦希和现在早已认清现实,只不过说话时没有抬起头去看椅子上那人。 尤罗接过旁边人递来的茶,送到唇边吹了一口,嗤笑道:“这都要问,不愧是陛下。” 他喝下热茶,嗓音却格外冰冷,“自然是你什么时候开始一觉醒来已经是晚上的时候啊~” 尤罗语气中讽刺的意味太过明显,还刻意夹着嗓音,用那种瓦希和最为熟悉的耳边低语的调子。 瓦希和自幼骄纵,坐着帝位的时候,身边人连句重话都不敢说,哪里经过这种羞辱,被这句话一点,顿时气得呼吸急促,整个人都止不住发颤。 “你怎么敢对我这么不尊重?” 他双目被血丝充满,面目狰狞,猝然转头看向一旁站着的侍女时,将她吓了一跳,后退几步。 瓦希和就这么盯着她,“你们看清楚,我才是帝王,我要你们、现在、给我拿下他!” 他话音刚落,尤罗就拍了拍手。 从门外立刻又进来几个人。 “看,这些人都不会听命于你。”尤罗扫了他们一眼,那几人都低下头,站到了他旁边。 在瓦希和目眦欲裂的凝视下,尤罗不紧不慢地说:“不止这些,还有你这栋楼里的一半,都是我的人。另外,几个军事局的高官也听命于我。” “瓦希和啊,这么多年,我终于是走到这一步了啊!” 他话音刚落,瓦希和就蓦然起身,朝他扑了过去,却被旁边军员绊住脚踝,重心不稳,一整个扑在了尤罗前方半米处的地上。 尤罗掀起眼皮,傲慢地看着他,从高椅上站了起来。 他眯起眼,目光在空中某处停留,像是在回想某些遥远的事。 “十年前,不,八年前……啧,我记不清了。我哥哥曾是反动者的一员,他被抓后,因为你随便一句话,就被一枪崩死,我当时就在旁边看着……你知道那一幕给我留下了多大的阴影吗?那么一个活生生的人,甚至他上一秒还在看我,和我说‘别怕’,下一秒就死不瞑目。 “这世界怎么对你这种人就这么宽容,而像我们那样的人好像生来就是低贱的,稍微想要反抗一下就会丢掉性命?” 尤罗说着走到瓦希和的旁边,后者被反剪双手,见状动了一下,却无法起来。 他的半边脸贴在地上,只能看见尤罗靠近的皮鞋。 说着,尤罗忽然俯下身来,长发发尾落在瓦希和的脸侧,就听他冷漠地哼笑一声,“既然反抗会丢掉性命,那就不要反抗。这么多年,我伪装得温和无害,甚至是愚蠢,就为了让你一点点卸下警惕。每次看你眼里露出那种沉沦的神色,我就发自内心地高兴。” 发尾擦过瓦希和的脸,他想要挣扎,整个人却只能像条蛆一样扭动一下。 “亲爱的陛下,我想问问你,当时我哥哥死在你手下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呢?” 尤罗再次开口,语调柔婉得像床笫细语。 瓦希和哪里还记得这么多年前的事,别提杀了哪几个人,他甚至连尤罗的身世都一知半解,要是知道他和反动者挂钩,从最开始就不会轻易相信他。 见他沉默,尤罗面上的笑容顷刻收敛,变得狠厉而冷酷,他直起身,一脚踩上瓦希和的侧脸。 “你是不是从来没想过自己也会有被别人踩在脚下的这一天?” 瓦希和咬紧了牙,终于认清了自己当下的处境,他已经彻彻底底地沦为了尤罗的傀儡,面前的人现在留着他,是为了在帝国掩人耳目。只要他能假意顺服,先活下去,等到可趁之机定能扳回来。 帝王的位置是他的,他不信他下面的所有人都要对付他! 这样想着,瓦希和不再挣扎。 尤罗收回脚,看向候在旁边的军员,“帮我把陛下的嘴堵住,扛上飞艇。”- “是军部的人!” “别声张……” “等等。” 商业中心的商场高楼下方,两女一男三名青年正从商场内部走出来,正好见到一支队伍经过,三人的面色皆是一面,却又硬生生控制住了,分散着混入街边的行人间,跟着人流一起状似无意地跟上队伍的方向。 等到下一个街角,三人不约而同地出现在深巷内,相视一眼。 “应该是往帝王那儿去的。” “目测有一百来个人。装备齐全。” “隔壁也发现了一支近百人的队伍,他们在备战,我们的军力恐怕不够——我现在就通知父亲!” 在肯曼还有很多像他们这样的人。 这些追随蒋羡的平民反动者混在肯曼的暗巷深街里,想要排查起来并不容易,他们在这座钢铁森林中拉起一张情报的密网。如同蝼蚁一般,虽个体渺小,但团结起来的力量足以溃千里之堤。 肯曼内部的安防信息在短短几日内被摸清,实时动态源源不断递送到蒋羡那里。 蒋羡从房间走出来,在前往基地厂房的路上遇到赶来的青年。 “第二基地的援军在半途遇到搜查,在临近星球暂时停靠躲避,未被发现,在几个小时前已经分批到达肯曼。同时第五基地的人员也已到达,在接头人的引导下渗入肯曼内部,只需要您一声令下,就可以开始进攻!” 话音落下,蒋羡沉默片刻,抬手伸向远处的天空,像是想要去触碰什么,“……我们蛰伏了这么多年,最后这天终于要到来了吗?” 他收回手,看向那青年,“让你们准备的子弹备好了吗?” “备好了。” “好。这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飞艇在下午时分到达肯曼,在当地平民反动者的接引下,十来人陆续进入一条暗巷。 巷底隐匿着一间巴掌大的平房,听到脚步声,从房中走出来一个少年,亚麻色短发,淡绿色的眼睛如野鹿般警惕地看过来。 ——竟是许久之前在那颗叫仁城的星球上遇见的少年,尔莱伊。 季澜的视线在他面上停留,后者正好看过来,在与他对视上时,少年明显一怔,但随即有些心虚地移开目光。 “这里只有你一个?其他人呢?” 蒋羡注意到少年面上神情,只当他是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和司清延两人一起,问。 “他们都分散开去了,留我在这里接应。”少年答。 他话音刚落,蒋羡的指环便振动起来,随即他接下了通讯。 “确定都是往那里去的?” 通讯那头说了什么,蒋羡回道,“先拨一帮人分散到帝王宫殿附近,等待指令。” 说完后蒋羡挂断通讯。 虽然不清楚通讯另一头说了什么,但司清延从他的话中大致猜测出情况。 “现在军事局的人还在搜索你,你恐怕躲不了多久,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蒋羡闻言,笑道:“我躲不了多久,难道他们就能坚持多久吗?时间久了,他们必然会松懈,等到时候就是我们的可趁之机。” 说着他回过头,“在此之前,麻烦两位还先和我一起走一趟。”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会走几章剧情,不多qwq 第90章 现在整个帝国都在四处搜查蒋羡, 和司清延一起行动的好处在此刻就得以显现。 倘若真的被军事局的人发现了,蒋羡可以伪装成是被司清延擒获的, 借口支开对面的人,或拖延时间,趁其不备将其解决后脱身。 闻言,司清延笑了声:“就不怕我阴你?” 蒋羡看他一眼,不以为意,“这里可不止军事局的人,还有我的人,无时无地可以出现。” 几人从小巷里出去时, 走在最前面的是蒋羡和其手下的两名旧军部的青年, 再之后就是司清延和季澜。 那个叫尔莱伊的少年也无声无息地跟上了队伍, 就在两人之后一点距离。他抿唇看向两人, 似乎有些想靠近, 却又不知是因为怕被蒋羡发现还是别的,没有动作。 帝国的通缉发布后, 除了直接听命于尤罗的军事局,公法局也参与其中,主要负责在肯曼各地例行检查,确保没有居民私藏嫌犯。 空中还有巡检艇, 对过往飞艇进行联络检查。 群人拐过几条曲折的小巷, 除了时时护在蒋羡身边的两名军员外,其他的手下都不动声色地融入周边, 看上去和普通居民没什么不同,却时刻暗中注意动向以便支援。 在主巷中走了一段距离后, 忽然听前方传来一阵脚步声。 “停下手中动作,例行检查!” 三个公法局的官员正站在前方巷口, 对里面的住民进行检查。 等他们对几个被拦下的平民进行了盘问,又从巷中转了一圈出来后,正准备继续往前走,忽然迎面遇到了走过来的司清延。 “司上将。” 那几人官位低,自然没有海勒那般架子,见到司清延也都如同见到上级一般。 司清延神情严肃地在他们面上扫过,凌厉的视线让那些人都不自觉有些心虚,心想难道是他们刚刚趁着出勤间隙去喝了杯咖啡,被司上将看到了要告到公法局去? 却听对面的视线在他们面上凌虐一圈,而后司清延开了口:“那边我已经搜查过了,没找到可疑人物,时间紧迫,快去下一条街!” 三名官员愣了几秒,才齐刷刷答:“是。” 见他们的身影离开,率先从他身后那条巷中走出来的是季澜,和司清延打了个照面,他径直走进前面那条刚刚经过排查的巷子。 那些惊忧未定的平民一见到他,皆是一愣,“季车长!” “现在的帝国内部动荡,你们都先回去吧,没有特殊情况尽量不要外出走动。” “季车长,我想问问他们是在找什么人吗?”有个身形佝偻的老人颤颤巍巍地走上来问。 季澜伸手刚要去搀扶,一名妇女就先一步将老人往后扯了回去,“好了好了,这和我们什么关系,我们能活着就不错了,知道那么多干什么呢。” 她说完,又抬起头看向季澜,“谢谢提醒,那我们就先走了。” 季澜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身影远去,还是把喉间的话咽了回去,一转身,就见司清延正站在巷口看着他。 他一路走出去,那道目光却没有移开的意思,直到经过他身边,季澜抬头,冲他疑惑地蹙了下眉。 司清延:“你这个好人还装得真隐蔽啊。” “……” 季澜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在调侃他现在的身份应该是和反动者一伙的,沉默着收回视线。 刚才那些都是贫民窟的人,消息不流通,知道帝国在通缉,却不清楚通缉的人到底长什么样,但刚刚公法局的人来的时候,显然将蒋羡的图片拿去给他们辨认过了。 确认那些平民都离开后,蒋羡等人才出来。 几人再次经过一条排查严密的街道,有司清延打掩护,季澜应付平民那边,蒋羡等人从巷底翻墙,抄了另一条小径,成功到达对面。 在经过一条于商业中心之下的隐秘暗巷之外,蒋羡停了下来。 这处位置虽处在商场大厦周边,路线却如同迷宫一样弯弯绕绕,没什么人来往。 蒋羡和身边两个男人进入巷中,司清延和季澜便在外面把风。那个叫尔莱伊的少年也跟他们一起留在了外面。 附近不知在哪里还有蒋羡的人潜伏,司清延和季澜交头接耳了几句,分开时就瞥见少年淡绿色的眸子正望向他们,欲言又止。 司清延大部分不笑的时候看人都是一种凌厉冰冷的感觉,尔莱伊对上他的视线,下意识僵住,后退了一步,但好在那道视线很快就被季澜挡住。 “你归顺蒋羡了?” 季澜看着他,问。 他说话的语气没什么情感,那双乌黑的眼中同样冷邃,好歹没有司清延那么具有攻击性。 尔莱伊吞了口唾沫,双眸下意识往两侧瞥了眼。 司清延抱臂站在季澜后方,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少年,对于季澜的反应他有些成见——虽然知道他或许有些不愿相信,但这么显而易见的答案,再问是不是有些多余了? 谁知少年还真给出了不一样的答案。 只见他摇了摇头,往前走了一步,低声说:“他们来仁城的时候我偷偷混进去的——那个叫蒋羡的认不全手下的人。” 闻言,就连司清延都轻微蹙起眉,他目光在尔莱伊身上扫了一圈,落在那张十来岁的脸上,对他在这种年纪就有这种胆识感到意外。 而几乎在听完他陈述的同时,季澜就直觉出了什么事。 “你妹妹呢?” 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少年面上与年纪不同的沉稳终于在顷刻间有了些许破碎之势。 尔莱伊愣了片刻,随即别开脸,沉默了一会儿,他从喉间发出几个很快的字音。 “……她走了。” 短短几秒内,空气像是凝固了,季澜怔住,指尖蜷起,攥进了手心。 这种情况下好像于情于理应该说句抱歉或者安慰的话,但他喉间微动,有些发不出声。 沉默间,尔莱伊继续道:“仁城原本什么事也没有的。是蒋羡在那里让他手下的人挑起动乱,引发军部的人来镇压,在混战中,莱娅为了保护母亲留下的小树苗,被蒋羡的手下开枪打死了。” “我混入那些人当中,原本只想杀了那个对莱娅开枪的人,但我发现,原来那些人里面的很多都是像我们一样挣扎求生的普通人,而我真正要面对的人是蒋羡。” 蒋羡就在旁边的巷中,无论是时间还是地点都不允许他们交谈更多,但季澜却已经从他的话里想象出当时的场景,以及这个少年最终作出的决定。 他看着眼前的少年,相比在仁城所见,他又长高了一些,几乎快可以和季澜平视,面部的棱角愈发清晰分明,却多了几分瘦削。 季澜看着他,也透过他看见那个扎着双马尾的女孩,回想起那几颗被他种下后长出小苗的种子,心口有几分酸涩。 他不禁抬起手,有些想要搭上少年的肩。 然而就在这时,巷中传来一声惊呼。 蒋羡和他的人在巷中发现了烟花筒的残骸,几步之外,墙上与地面都残留着干涸的血迹,地面上还有物体被拖动的痕迹。 一名旧军部的中年男人通过那些血迹猜测出发生了什么,义愤填膺道:“到底是谁干的?!我们根本没对外透露任何有关的信息,怎么会有人找到这里……” 蒋羡的面色同样难看极了,那烟花是他与手下人约定好的信号,他之前还以为是手下人没有收到指令便擅作主张,但眼下看来,那些人分明是遭到了谋害。 他的视线阴冷地扫过地面那块血迹,忽然间,被墙角一个反着光的物体吸引了过去。 蒋羡走上前去,俯身从地面捡起了那颗黄铜色弹壳,在指间转了一圈后将其递给了身边的青年。 那男人借着光看清弹壳上篆刻的标志,低声道:“是军官配枪。” 在他说完这句话,抬眼看向蒋羡时,猛地打了个寒战——不为别的,只因为司清延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 在看到男人手中拿着的弹壳时,司清延的神色也是一凛。 众所周知,军部在任务之外还能随时配枪的人寥寥可数,但无论什么时候提到,人们第一个想到的肯定是此刻正和他们站在一起的这人。 蒋羡几人的目光在同时投向司清延。 “你忘了?放烟花的时候你的人正在楼上围我。” 司清延丝毫没有被几双眼凝视的紧张感,语气稀常。 话音落下,蒋羡沉默片刻,转身扫过墙面,忽然像是想到什么,他眸色一沉,咬牙吐出两个字,“蔚斯。” 一旁的男人立刻反应过来,“对!还可能是蔚斯!可恶,当时您就不该相信那人,之前让他半点事都是犹犹豫豫的,前段时间突然就主动来提供线索,原来是为了背刺!” 闻言,司清延和季澜都是微愣,虽然两人都私下策反过蔚斯,但却谁也没料到他会整这一出。 司清延和季澜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的眼底看见了疑惑:这人不是怕死得很吗? 与此同时,在几千米外的住宅高楼上,屋子里的蔚斯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哟,这么多人想你呢?是做亏心事还是欠风流债了?” 不远处的长沙发角落传来一道女声。 “怕不是被蒋羡发现了,好在他们现在应该抽不出空来对付我,只希望司清延他们能快点把那人解决了,我可不想在这地方窝到死。” 蔚斯打开灯,照亮了客厅内的景象。 长沙发的一端被斐折占据,另一端则挤着三个男人,在另一边的单人沙发上挤着两个。 说那句话时,不知是触发了哪个关键词,斐折忽然抬头朝他看来。 她虽然已经清洗过,换上一身干净衣裳,但素面朝天,头发也有些凌乱,哪还有曾经张扬光鲜的模样。 蔚斯扫了她一眼,语气有些许嘲讽,“你怎么不逃?斐折小姐又不是在别的星球没房。” “你管我?” 蔚斯不以为意,嗤道:“要不是我管你,你就被蒋羡扔在那个阴沟里,指不定现在还没被发现呢。” 说到这个斐折就来气,一头卡其色大波浪像是下一秒就要竖起来,咬牙切齿道:“气死我了,这个蒋羡!不知道哪个阴沟里爬出来的下贱东西,竟敢这么对我!亏我当初还救过他,忘恩负义的玩意,我要他死!” “这就是你留下来的原因?” “……哼!”斐折别开头去,随后以沉默结束了话题。 肯曼的天色渐渐暗下去。 数不清的人影在高楼之间攒动,如同窜动的洋流,不同方向之间相互撞击,便引发夺命的涡流。 尚未入夜,帝王宫殿处骤然燃起一把火。 警报声响彻云霄。 作者有话说:【】 90-100 第91章 “父亲!我们被发现了!他们的人一直在附近搜查, 一找到我们就开始进攻,看上去是早就接到指令, 就等着行动呢——” 通讯里传来震耳欲聋的呼喊,“请求立刻增派支援!” 蒋羡挂断后,立刻让身边两名手下通知埋伏在附近的人都立刻赶往帝王宫殿,同时他自己也开始往战场赶。 军事局的人数众多,除了已经在帝王宫殿的那些和正在赶往路上的部分,街道上巡逻搜查的人手也一点没少。 蒋羡从商业中心附近的巷子绕出时,正好遇到一个经过的军队。在蒋羡一个眼神下,身边的人立刻向四方隐蔽。 那队人察觉到声响走进巷中, 还来不及观察周围, 就被蒋羡的人一个接一个悄无声息地放倒了。 一街之外就是统战街区。 季澜的视线和街对面那几个明晃晃的灯牌赶了个巧, 随即他就见地底酒馆的玻璃门里走出来个人。 那人像有所感应似的, 在下了一个台阶后忽然抬起头, 和蹲在街对面墙头的两个人六目相对。 “……” 下一秒,就见那人如同什么也没看见一样收回目光, 抬手作出撩头发的样子,但若是仔细看,便会发现他的手朝身后方指了指。仅仅一刹的动作,随后便如同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风月客般汇入路上来往的人流中。 季澜回头看了眼司清延, 目光相碰间, 后者点了点头。 一切发生在一分钟内,两人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 在巷中归于安静后,双双从墙头跳下。 季澜的视线自路旁的尸体上飞快地掠过, 没有过多停留就移开,面上几乎看不出神情变化。 蒋羡和几个手下从巷中走出来, 其中一人从巷口探出头去,看了两秒,迅速收回,扭头道:“有一队公法局的人刚刚过去,没察觉到异常,可以通过。” 随着蒋羡招手,躲在巷中的人立刻跟上。 远处传来枪弹声,军用飞艇在空中划过,发出剧烈轰鸣。在紧张的局势以及军事局和公法局的严加巡查下,街道上几乎见不到什么人。 巡逻仪的摄像头在低空盘旋,刚刚定位到从巷中出现的人影,还没来得及识别就被一枪打爆,变成一堆废铁。 众人进入街对面的死巷,巷底是一堵三米高的墙。 蒋羡身边的两人先踩着垃圾桶翻上去,而后再将蒋羡拉上去。 等司清延跟在最后从墙头跃下时,一支军队正好出现在他们面前,像是蹲守已久。下一秒,司清延落地,抬头间正好和军队领头的那人打了个照面。 那人正是曾和他一同出过几次任务,许久未见的齐野。 不用齐野下令,手下那群军员就已经认出了蒋羡,立刻冲他们发起进攻。 而眼下情况司清延也不可能再跳出来说,他是在押送反动者——毕竟应该不会有正常押送是需要让嫌犯在前面翻墙的。 一场乱斗即刻爆发,蒋羡手下那些躲在暗中的人见到情况,立刻从四周冲出来将他围在中间。 而蒋羡则站在人后找准时机开枪。 虽然对面是军事局的,但由于精锐都被派去要害处,这里留下的军员资质都比较平庸,而蒋羡的人却如同蟑螂似的,时不时就会从哪里冒出来几个,防不胜防。 因此两边交手,一时间竟难分胜负。 突然间一名军员突破重围,直冲蒋羡袭去,然而下一秒就被暗处一发子弹击中倒下。而几乎同时,开枪的人死在了齐野的枪下。 “父亲当心!” “当心后面,别自乱阵脚!” 血腥气在空中蔓延开来,一片混乱间,谁也没有注意到少了两个人。 统战街区与贫民窟之间被两侧的高楼夹出一条蜿蜒的深巷。 这里有个俗称叫“分水岭”,巷子一侧的大街是整洁宽敞,而另一侧则是阴暗潮湿,污水横流,臭气熏天。 事实上,这里有专门供底层平民购买的住宅,由于长期被高楼遮挡,都透着一股发霉腐朽的气息。 能住进房子里的多数是在肯曼有谋生的工作的,真正的占多数的贫民,是那些连房屋都没有,只能挤在墙角的人。 这些人很少外出,他们只需要一直保持着对高墙之外的幻想,或许就能减少几分生活的痛苦,再安和地在这种地方多生活上几日。 在这里没有人抱怨生活,也没有人期待着有一天会突然出现个什么救世主来把他们拉出苦海。 一双鞋踏过地面的积水,水面荡开波纹,打碎其中高楼的倒影。 抱着包袱靠在墙角补觉的流浪汉掀动眼皮,看见了那人被溅上泥点的裤腿,顿了顿,望向那人的脸。 干净、平静,格格不入。 但那流浪汉只是多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又一次闭上了眼。 “这几天的天是越来越暗了,这么早就分不清天在哪儿了。” “傻瓜,那是烟,听到远处放大炮的声音了吗?觉不觉得我们这地方就像在地底下一样,炮弹也炸不到,除非他们刚好扔到这条蚂蚁缝里,然后我们这些人全部,哎,都炸成灰!” “得了,就这地方怕是都没人能找到。要不我们去外面看看,听说路上的摊贩都跑完了,说不定还能弄点好吃的。我好像闻到油香了,是不是谁的锅还开着……” “妈,你慢慢来啊,这边地滑。” 一片七嘴八舌中,一个中年男人搀着老妇从平房里走出来。 “张邢。” 听到有人唤他的名字,张邢愣了愣,转过头去,就见对面走来的男人肤色冷白,眼珠邃黑,说话间已经走到他身前。 “季、季车长?你怎么会在这里……” 上次能源任务后,张邢拿了钱在贫民窟买了一间房,就没打算再参加第二次了。 季澜那样的人,在第一次见面时张邢就清楚自己和他有着云泥之别,本以为在那之后就再也不会有联系,却没想到时隔许久,他能在这里再见到他。 见男人朝他看过来,张邢不禁有些局促,平时习以为常的生活环境在这时让他有些抬不起头来。 “我来找你,有个忙需要你帮忙。”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远处忽然响起一道炮声,声浪推开,在深巷中卷起一阵疾风。 那道炮声让张邢整个人都震了一下,双腿不禁打颤。 “抖什么啊……这么大年纪了,胆子也没什么长进。” 被他搀着的老妇开口,嗓音像是风挤过岩石的缝隙。 张邢立刻站直身子,有些尴尬,看向老妇道:“外边冷,我先扶您进去休息。” 等他再次从门里走出来,见季澜还站在原地。 张邢抬头对上他的视线,却又有些不自然地移开,“我……我实在不知道我能帮上您什么忙。” 巷子里喧杂的人声时而清晰时而浑浊。 季澜的声音响起时,好似周遭一切都忽然静默下来。 “战乱随时可能蔓延过来,我希望你能帮忙组织这里的居民疏散。” “啊……?” “让所有人不要恐慌,尽快找地方躲起来,尽量不要外出。” “好、好。”头顶有飞艇穿过,张邢的腿连带着嗓音一同又开始轻微颤抖。 “不要外出?你说得轻松,那我们吃什么?万一这仗打不停咋办嘞?” 远处有两人正讨论着一起去街上搜罗摊贩留下的食物,闻言其中一个人转过身来,瞟了眼季澜,语气不善。 张邢立刻道:“我家有!我囤了五年的粮,我可以分给你们!” 那两人盯了他两秒,默契地转过身,都不说话了。 目睹这一幕,季澜唇边露出个转瞬即逝的淡笑,“那就看你了。” 说完,他加快了脚步转身往回走。 从混战中趁机抽身后,两人按计划前往这条巷中。在季澜深入的时候,司清延就在靠近巷口的地方抱臂靠着墙边把风。 几乎季澜刚离开,一道脚步声就从外面靠近,齐野带着三个军员出现在巷口。 那三名军员看向司清延时似乎有些紧张,这一点并不意外,毕竟刚刚他们是看到司清延和蒋羡等人站在一起的。 司清延抬眼望去,后背从墙上离开,站直身子的同时,他注意到齐野身后的军员顿时握紧了手枪。 齐野抬手往身后拦了拦,和司清延对上视线,沉声问:“为什么把蒋羡的位置发给我?” 他话音落下,身后三名军员皆是一怔,面面相觑。 却听司清延轻笑一声,没有回答。 齐野微微蹙眉,一动不动地盯着对面的男人,“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是哪方的?” “哪方都不是。” 这次很快得到答案,齐野吐出一口气,表情松了些,顿了顿,他又问,“那季澜呢?” “我和他一起。” 这句话落下,空中正好有一架飞艇飞过,在引擎声中,齐野与他对视片刻,后退一步,“司上将,祝你们好运。” 待齐野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司清延望着巷口,忽而从喉间发出声低笑,轻喃道:“我不需要运气。” 刚说完他就往巷子内部走去,拐过一个弯,便见到朝他走来的人。 司清延目光飞快地在季澜身上扫描一遍,“走吧。” “蒋羡那边怎么样了?”季澜边走边问。 说完时刚好走到下一个转角口,前面传来脚步声,两人默契地踩着窗台翻上平房顶,就见几个手中持枪的人正小跑着过去,没穿军服,看样子是蒋羡的人。 在几人边跑边警惕地向四周看来,在他们的视线投向平房顶时,两人同时矮下身去。 这个姿势实在太过鬼祟,两人相视一眼,皆是从对方眼中看到几分忍俊不禁。 “现在还怕死吗?”等那些人过去,站起来时,司清延忽然问。 “怕。” 季澜回答地毫不犹豫。 似乎没想到他这个回答,司清延挑了下眉,伸手就扣住季澜的手腕,带着他一起跳下了房顶,“……现在想逃也来不及了,跟我一起。” 落地时发出不大的声响。 “但我更怕一个人活着。”季澜的嗓音同时响起。 司清延的脚步在瞬间顿住,他回过头对上那双黝黑的眼眸,忽然有种冲动想把人放走。 停顿几秒,他收回视线,一言不发地牵着季澜往前走。 在将要到下一个路口时,忽然从后面传来一道脚步。 “你们要去哪里?” 第92章 两人几乎同时转过身去, 季澜从司清延掌心中抽出手,看向身后那个亚麻发色的少年。 “尔莱伊, 你怎么……” 不等他说完,高瘦的少年就用力地挺直了腰板,往前走了几步,“你们要去做什么,我可以帮忙!” 季澜一愣,随即眉心轻蹙,“蒋羡发现你不见了吗?” 尔莱伊摇头。 季澜松了口气,嗓音这才温和了些, “现在这里很危险, 如果你不打算回蒋羡身边, 就先找地方躲起来, 你年纪还小……” “我不小了, 已经十七岁了!” 又没等季澜说完,尔莱伊就打断他, 他语速很快,嗓音也放大了,完全不给人丝毫反驳的机会。 见季澜不说话了,少年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冲, 顿了两秒, 妥协道:“我不跟着你们也行。” “如果蒋羡等会儿发现了,我一定不会透露你们的消息, 我帮你们拦住他们!” “但是,尔莱伊——” 尔莱伊拍了拍胸脯, 冲他扯开一个笑,“放心, 我很擅长巷战的,以前整个村子我是带头的!” 他说话时语气中的自信不似作假,带着这个年纪的人独有的张扬。 季澜看了他两秒,终于还是被那笑容感染,朝他弯了弯唇,“注意安全。” 尔莱伊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转身往回跑了。 时间紧张,不等少年的身影消失在转角,两人继续往原本的方向走。 “你十七岁也这样吗?” 行走途中,季澜回想尔莱伊自信张扬的模样,总觉得那种神情有些熟悉,让他不禁联想身边这人口中的“曾经”。 司清延垂眸自他侧脸扫过,“那时候我已经在军部待了三年了。” 话音落下,他明显感受到季澜的身形略微一僵,有一会儿没有说话。然而几秒后,他的手忽然被用很大的力道牵住,微凉的指腹在他手背蹭了蹭。 司清延只觉得心脏也在同时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他没说话,瞥向身边的人,呼吸停了片晌,才从唇间叹出一声很轻的哼笑。 “我十七岁可没他那么聒噪。” 又拐过一个弯,外面是商业街的的边缘地带,一艘私人飞艇正停在那里。 两人走近时,舱门自动打开,司清延率先走上去,一眼看见了其中坐着的红发男人。 此刻一看到司清延,应灼的表情比见了美女还激动,立刻从座椅上跳起来就迎了上去,然而下一刻,他注意到跟在司清延身后上来的另一个人——两人在上飞艇前就松开了手。 “季车长?” 应灼的视线在季澜脸上扫过,又回想起被迫面对冰块脸时的恐惧,果断将目光挪回司清延身上,“我上次看新闻还以为你们俩闹崩了,这不还好好的?果然那些媒体十个里面八个都是编的!你们……” 应灼的话痨属性眼看就要爆发,司清延在这之前摁灭了苗头,“别废话,去星际舞厅。” 夜幕降临。 街头和高楼的灯光如同往常一样亮起。 警报声仍在火光中叫嚣,于钢铁楼林间盘旋不休。 地面上奔跑声,枪声,打斗声,叫喊声,此起彼伏;空中,巡航艇和军用飞艇交错穿行。 原本繁华喧闹的商业中心眨眼像被投入一锅热锅中,滋滋冒油。 热雾自水面不断升起,将整个汤池都笼罩在一片茫白之中。 一方难得的清静。 水池边缘,一个脑袋缓缓浮起,那双形状锋利张扬的眉眼先一步露出水面。 而后眼帘掀起,水珠自眼睫坠落,其后那双金色眼眸像是被洗濯得愈发澄澈。 在一墙之外远处隐约的炮火枪弹声中,褚云烟不紧不慢地从汤池中走出来,捞过一旁架子上叠好的浴袍穿上。 就在她对着池面系浴袍腰带时,一把刀倏地悄无声息地抵上她的脖颈。 褚云烟动作一顿。 持刀的人就站在她身后,与她相距顶多几厘米,因为身形差距,一手按住她时,持刀那手的手肘抵到她的肩膀。 就着这个姿势,褚云烟没有丝毫挣扎,任由刀刃抵住她的咽喉,一点点靠近。 “你要是想动手,刚才我在水里时不是更方便?” 她淡声道。语气中没有惊慌,没有恐惧,给人一种从容不迫的威严感。 说话时因颈部肌肉轻微牵扯,冰凉的刀锋几次擦过,持刀那人的手很突然地偏开些。 两厢无言,她松开手,后退了几步,刀刃落地。 在那道清脆声响中,褚云烟已经将系好腰带,转过身来。 这是她建在自己家里的私人汤池,离她的卧室很近,跟着她的那些男人根本没机会进她的住宅,更别提进入这里。 而跟着她的女人本就不多,她也没带过她们来这里。 这只是一次例外,也偏偏就是这次例外出了疏漏。 少女亚麻色长发难得有一天没编起来,披散在肩上,露出的耳尖被房间内的热气熏得有些红。 见褚云烟往前走了一步,程一果断抬头,望向那双金眸,却没在里面见到预料之中的杀意。 她几不可察地地怔愣了刹那。 视线漫不经心地在她上打量了一遍,褚云烟似是觉得有些好笑,但面上没有笑意,嗓音朗率,“这种时候了,怎么不去帮蒋羡,还在这里盯着一个不打算参与纷争的人?” 这下,少女是结结实实地僵在了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喉中挤出一句话,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褚云烟轻笑一声,没回答,转身往门外走,在走到门口时她转过头看来,“想对付我?来啊,正好看看这段时间的训练成果。” 程一身侧的指尖微微蜷动,抬头看去,视线交错,她有些心虚地移开,却正好注意到一滴剔透的水珠从对方的发尾抖落,沿着颈线一路滑进浴袍领口。 她立刻收回视线,低下头跟在褚云烟身后走出去。 “我不想参加战争。”这是她对褚云烟第二句话的回答。 “你不想也得参加。” 褚云烟哂了一声。 程一沉默了几秒,“你不是也不想吗?” “但我可是帝国上将。” “……” “蒋羡的人都埋伏在哪里,你清楚吗?” 说话的同时,传来衣料摩擦的声响,褚云烟背对着她在换衣服。 程一忍住了想要抬头的动作,褚云烟的这句话,比刚刚得知对方早就清楚她的身份,却还把她留着这件事更叫人意外。 ——好像默认了程一是和她站在一边的。 褚云烟背对着她,好似没有丝毫防备,又像是故意再给了她这次下手的机会。 是在试探她吗? 程一心想,同时目光垂落在褚云烟的脚跟处,不动声色地反问:“你想干什么?” 褚云烟转过身来,从衣架上取过夹克,金色的眼眸像是一柄锋利的矛,笑意不达底,“反正也要乱了,不如就让这里变得更乱一点吧。” 羊肠小巷的分岔口意外地多,如同迷宫一般蜿蜒曲折。 尔莱伊在回程途中走错一个拐角,忽然注意到前面的动静,他立刻掉头,谁知刚回到上一个路口,蒋羡的人忽然从另一边出现。 他心下一惊,来不及后悔,蒋羡已经看到了他。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司清延和季澜呢?” 蒋羡那些人的脚步有些快,看样子似乎是刚从军员的围堵中脱身,但危险仍未彻底解除。 尔莱伊几乎瞬间就站定下来,面上没有流露出丝毫惊异之色,他指了个方向,匆忙对蒋羡道:“我看到他们刚刚往那里跑了,我怕他们跑了,没来得及通知您!” 蒋羡手下的一拨人替他拦住那群军员,他才得以金蝉脱壳,但军事局的人随时可能再追上来,没太多时间留给他思考。 就在这时,尔莱伊刚刚在转角听到的脚步也靠近了这里,是蒋羡手下另一队赶来支援的人。 “你们拨出一半人,现在立刻往那个方向,去追司清延和季澜,发现人立刻通知我!” “是!” 那队人中立刻分出来一半,转身离开,而剩下的人则汇入蒋羡身后。 蒋羡看向尔莱伊,那只深蓝色眼睛背着光,看不清神色,“你跟着我走,没有命令不要擅自行动!” “是。”尔莱伊跟着汇入队伍- 帝王宫殿前的战况激烈,那地方位于肯曼商圈的边缘,当初改建时在高大恢弘的建筑外侧留出了一大块空地,而那空地,此刻就作为两方人的主战场。 但两方人数众多,还是不可避免波及周围。这片区域仍属于肯曼最核心的地方,战后重建将会成为一大难题,处理不当甚至有可能加剧帝国内部的经济矛盾。 为了尽量减小损失,战舰那类大型杀伤力作战工具没被派遣,军用飞艇多是输送物资和兵力,并找准时机时不时往地面投个炸弹——帝王宫殿旁的灌木丛就是因为一颗炸弹爆燃而着起来的。 而同一时刻的另一地却是安安静静。 中心大厦像往常一样亮着灯,靠近顶部的那截透明材料的楼层却被黑暗包裹,而“悬浮”在其上的半球状建筑也同样漆黑一片。 星际舞厅。 在这个位置足以俯瞰肯曼中心商圈的全貌,底下的一切都形如蝼蚁,浩若星子。 飞艇在距离星际舞厅不远处掠过,悬停片刻后又掉头往回。 “你也觉得有问题?” 司清延见季澜站在窗边,和他一同看去。 飞艇下降了一些高度,再次被两侧高楼的灯光包围,季澜的眼中映出那片光海,“如果想夺下这颗星球,我们要做的是推翻统治,和占领星球的能源核心。” 他这句话一出,一旁正靠在座椅上喝着红酒的应灼顿时被呛到,猛咳了几声,震撼地睁大了眼睛。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司清延瞥了眼,立刻又想起自己被下的“禁言令”,只好郁郁地闷了一大口酒。 “这种情况下瓦希和调动大量兵力去他的居所,但能源核心处却没人,显然不合常理。” “军部的人数远不止这些。”司清延抬手示意他看远处的天边。 几艘战舰冲破云霄,朝出征机场方向滑去。 “那是军事局分局的力量。” ——所以能源核心是有人的,并且人数恐怕不比帝居少。 “不如猜猜瓦希和在哪里?” 两人对视一眼,季澜忽然问:“我在这里待的时间不长,不清楚能源核心的位置,你怎么也忘记了?” 司清延挑眉,“他刻意把火力集中在帝居,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那里是个很重要的地方。但我知道能核不在那里——这太反常了。也就是因为足够反常,才让我多想了一下,想起我刚来肯曼时就找过能核的位置。” 季澜看着他,“让所有人都以为帝居才是要害,而忽视了另一处地方,看来他们的目的达到了。” 星际舞厅是肯曼最高的地方。 蒋羡的人手正与军部交战时,司清延原本想去那里暂据,从那里洞察底下各路情况,方便做下一步行动。 然而就在飞艇快到的时候,他才忽然想起那地方其实是肯曼能源核心的位置,尤罗一定派了人在那里把守,故而返回。 飞艇最终停靠在附近一栋高楼楼顶。 舱门打开,两人走下去后,司清延跟在季澜后方,在舱门停留了片刻,扒着门框对里面说:“你先走吧,不用等我们。” “嗯?不是,司清延你还跟我客气……” “肯曼现在危险,怕死赶紧走——你让你的人定位齐野并给我们指路的忙,就不客气了。” 说完他没留给应灼反应的机会,转身就走。 飞艇上眨眼又只剩下应灼和驾驶员。 应灼如同留守老人一般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忽然升起一阵奇妙的孤独来。 他沉默片刻,犹豫着要不要再说几句。最终,他拿起酒瓶又给自己斟满了一杯,抬手利索地招呼驾驶员:“走吧,现在去凯菲娜。” 飞艇离开时掀起一阵气流,高楼顶上的风与之相比也就不过尔尔了。 风吹乱两人的额发,等司清延走近时,季澜正看向一艘穿行在低空的军用飞艇。 飞艇的行迹十分隐蔽,避过几栋楼房,没入中心大厦的后方。 第93章 从楼顶得以俯瞰肯曼核心商圈的全貌, 在夜里依旧热闹非凡。许多地方都在战斗,火光在污油流淌的阴巷中蔓延。 其中的人如游鱼般一拥而出, 汇入街道的绚烂灯海里。 军部的人员仍在源源不断地赶往帝王宫殿,看样子目前的情况他们并不占优势。而蒋羡身后那些人早已与这片混乱的街区融为一体,无形的网在不断收紧。 一艘军用飞艇自半空穿梭过,忽然被前方窜出的私人飞艇拦截,将它逼向一旁的高楼。 军用飞艇的速度太快,顷刻间撞上楼房后中发生爆炸,冒着浓烟坠落。 高楼下的街道上,排着队正疏散的人群像是听到指令, 立刻向边上散开, 队形变化, 即刻从对面奔跑着过了街。 中心一栋高楼的外墙全是灯带与投影大屏, 大屏临时接上了紧急战况播报。半栋楼高的主持人正在讲解当前情况。 “我们可以看到这里, 火灾仍没有停下的趋势,而这场平反的斗争依旧在继续——” 说话时, 她抬手示意左上方的悬浮屏上正在播放的直播画面。 画面中是帝王宫殿的外侧,火焰仍在灼灼燃烧,两方的交战还看不到尽头。 忽然不知哪侧飞来一颗子弹,正中自动摄像仪的镜头, 画面上的裂纹如蛛网般蔓延开, 随即变为黑屏。 而就在几秒后,高楼的电力系统似乎遭到破坏, 正在播报的新闻戛然而止,整栋楼的灯光也在顷刻间熄灭。 司清延收回视线, 看向几步之外的季澜。两人的头发都被风吹得凌乱,相视一眼, 不用多言,转头朝楼下赶去。 现在还不清楚蒋羡要什么时候会发觉自己被摆了一道,反应过来前往星际舞厅。 尤罗将大量兵力引向帝王宫殿,目的是在那里彻底解决了这个反动者。等一切平息后,他再从躲藏的地方出来宣告胜利,就可以尽大可能地规避风险。 ——但那一切的前提是,他和瓦希和都得活到最后。 回到地面,司清延立刻前往中心大厦。 在进入商业街的一条次街后,一群人忽然从前方围了上来,二话不说对着他发起进攻。 这些人身穿军服,却完全毫无组织,各打各的,只有一件事看上去是统一的。 ——他们都很想要司清延死。 在这个已经乱成一锅粥的局势下,里面多几粒伪装的老鼠屎也无可厚非,到时候传出去也只会说司上将死在了平反时的一场乱战中。 然而在他们刚刚靠近司清延身边的时候,就听这人冷笑了一声。 果断迎击,他招招利落,任何多余的动作都没有。冲上来的人本就不成体系,被他见招拆招,以多敌寡竟还有些吃力。 这些人显然不是什么特别出色的军员,司清延也记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得罪了他们。 但这些小人物永远是很多的。 司清延刚打退了一批,立刻又别的方向攻上来一批。好在这些人等级不高,都没有配枪,枪弹什么的又都送去了前线。 不过这些人也没给他留用枪的机会。 就在他准备一个人迎接三个方向同时袭来的进攻时,一道脚步忽然自身后响起,他听到时已经离他不过半米。 “你仇人还真多,以后善良点吧。” 闻言司清延笑了声,一转头季澜已经站到了他边上。 “蒋羡那边已经去通知了,没那么快。” 话还没说完,尾音就随距离远去散开。 季澜接过对面的攻击,用巧劲将那个身壮如熊的军员绊倒,在他身上踮了一脚,又屈肘撞开朝他扑上来的人。 另一边,司清延同时将一人踹开,躲过冲他脸上砸来的拳头,朝那人反抡回去,在对面的痛哼声里,他后退几步,和季澜背对背。 就在两人准备再次迎战时,伴随一阵杂乱的脚步,另一群人骤然出现在那些军员身后,朝他们扑了上去。 只听一阵拳脚碰撞,原先那些人毫无防备,一下被扑倒好几个。 司清延看了季澜一眼,彼此会意,加入战局。后来出现的那些军员似乎和前面那批有点仇,打得比他们还狠。 很快原先那批人就倒的倒,跑的跑。 街道清静下来。 一名后来的军员看向两人,“司上将,季先生。” 那军员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流连几秒,最终选择看向司清延,“我们是跟随褚上将的。” 余光瞥见季澜朝他看过来,司清延挑了下眉。 “褚……” “好的。” 司清延打断他的话,严肃说,“那你们继续听她行事吧,不用管我们。” “褚上将让我们来帮忙……” 这下司清延没有打断他了,转身就扯着身后的人离开。 走了一段路,见那群人没追上来,司清延这才松了口气,然而一口气还没松完,季澜就从他的手中挣出胳膊。 司清延脚步一顿,脱口而出,“这事我不知道,我和她不熟。” 话刚说完,就听旁边传来季澜的没忍住的一声笑。 …… 先前和蒋羡一起行动时,一是由于人多动静大,二是蒋羡的腿脚不大好,行动速度极其有限。 而现在只剩他们两人,基本不需要交流,就知道往哪里走。一路上节奏极快,没多久就到达了中心大厦。 从路对面就远远看到大厦底层门前守着的人,从原来的安保人员换成了持枪军员。 两人对视一眼,顿时从对方眼中读懂意思。 他们来对了。 几分钟后,两人骤然发起袭击,在守门的军员来得及反应前从后侧方突袭,将几人放倒后,闯入大厦。 “父亲!您说的方向没发现两人踪迹。” 蒋羡等人尚在巷中穿梭,一个人跟上来,向他报告。 话音落下,身边听到这句话的人都纷纷变了神色,下意识看向被围在中间的蒋羡。 蒋羡挥手让那人退下,收回视线时有意无意地瞥过队伍后面的尔莱伊。 尔莱伊顿时攥紧了手指,掌心浮起一层冷汗。然而蒋羡只是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头问旁边那人,“那边战况怎么样?” 那人看着指环屏幕,立刻答:“势均力敌,不相上下。但他们的人还在不断赶来,我们……我们靠的是人数压制和出其不意,这样下去人手很快会不够,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牺牲太大了。”那人眉心紧蹙。 周围其他人听到这句话,都忍不住握紧了拳。 蒋羡的眸色骤然变沉,他神情冷厉地扫过远处空中的飞艇,“储备兵力在哪里?” “第六基地还有一部分待命的,其他都埋伏在肯曼各处,短时间内难以集中赶到。” “好,让他们先不用赶过去了。” 蒋羡胸膛起伏了几下,抬手一挥,“让正在战中的人先避战,进攻改为防守,消耗军部火力。另外,让几个人想办法接近帝居内部,侦查瓦希和躲藏的方位,先不要动手,等待与我接应。” 他说话时语气带着轻颤,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激动。 “……只要控制住瓦希和,我们就赢了,这些人的牺牲就都是有意义的!” 命令下达到在帝王宫殿附近蹲守的人,很快有了行动。 在说完后,蒋羡继续前进。从巷中走出,映入眼帘的是刚刚结束战斗的分战场。 地面倒着数不清的尸首,血流成河,不远处的房屋遭到炮弹轰击,被炸毁了一角,一半坍塌,废墟下露出一只纤瘦的胳膊。 相比别处,这里几乎安静得过分。 风携来远处的炮火枪弹声,也吹起满街的血腥气。 “呕。” 经过旁边一具死状狰狞的尸体时,有人忍不住反胃,却很快捂住了自己的嘴。 不止军部的人,更多的是穿着朴素的平民,不知是蒋羡手下的人还是那些没能逃离的群众。 尔莱伊对这种血腥气并不陌生,他的视线扫过地面,眼中没有任何恐惧与反感,只是呼吸变得略微快了些。 那双淡绿色的眸中浮起些忧伤,很快蓄起薄薄一层泪。 他的指尖紧紧掐进皮肉,才勉强让自己没有发出哽咽。 小莱娅死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一点惊恐,她满心都是对那一株小树苗的担忧。 可恶啊…… 他很少在乎与他无关的人,但此刻尔莱伊却不禁想,这些人死的时候是不是也毫无预兆,他们中或许还有人在期待着下一餐。 尔莱伊收回视线,眼珠转向走在前面的那人。 ——已经够了,再这样下去死的人只会越来越多,既然司清延和季澜离开了,那就让他来了解蒋羡吧。 这样也算是帮他们永远地拦住他。 想到这里,尔莱伊不禁有些自嘲地扯了扯唇角。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相信那两个曾经侵略他们星球的人。 或许是因为莱娅把珍藏的种子送给了那个“帮忙赶跑坏人的哥哥”,又或许是因为偷偷跟着季澜时,恰好看到他找人帮忙组织贫民疏散…… 尔莱伊抓紧了枪。 他离蒋羡很近,但他的身后还有人,他需要找一个时机,避开身后的视线。 经过这片苍凉战场时,所有人的脚步都禁不住加快了,尔莱伊不动声色地故意落后了几步。 恰好从前面一个路口出来时,一道爆炸声骤然自对面响起,楼房塌了一块,碎块顿时混着烟尘砸下来。 “当心!快后退!” 爆炸时火星蹦出至几米外的地面,火焰沿着巷子里淌出的废油烧开,立刻蹿起几米高,形成一面火墙挡住去路。 人群顿时乱了阵脚,在两面威胁下忙不迭后退几步躲开,原本聚集的队列顷刻间形如散沙。 尔莱伊趁乱退至人群外,眼中映出灼灼烈焰,他的手在同时抓起了手枪,上膛,开保险,没有丝毫犹豫。 枪口很快对准了蒋羡的身后。 心脏在他胸腔中剧烈锤击,下一秒,他弯曲手指。 “砰!” 枪声就在耳边炸开,响到令人近乎失聪。 枪口在瞬间偏移了方向,子弹还没来得及发出,指尖骤然一阵发凉。 “啪嗒。” 手枪掉在地上,尔莱伊的瞳孔收缩到极致,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到了自己胸口的大面积殷红。 开枪的是一个躲在暗中跟随着蒋羡的旧军部成员,他从尔莱伊旁边走过,带起的风让后者几乎站不住。 “父亲,飞艇来了,往这边走。”那人走到蒋羡身边,说。 蒋羡点了点头,转身扫过身后的人,视线也同时自跪倒在地的尔莱伊身上冰冷地掠过,而后抬步跟着那人走去。 “加快速度!” 第94章 “让他们注意点身上带刺青的人, 遇到的第一时间把武器缴下,人打晕。” “是。” 跟着褚云烟的男人听完指令, 转身离开房间开始行动。 旁边听到对话的程一下意识看了眼自己手臂的绑带,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一步,试图和褚云烟拉开距离。 然而下一秒,褚云烟就朝她看过来,“你和我一起。” 程一跟着褚云烟在混乱的大街上乱窜,依她所说的“让这里变得更乱一点”。 事实上,褚云烟经过一个地方都会打断那里原本正在发生的事。 比如某个地方有军部和蒋羡的人正在交战,她就会突然加入战局, 杀那些人一个措手不及, 再全身而退;倘若那地方只有两方中的其中一方, 她就会暗中搞点动作, 让那些人误以为有危险, 而展开追逐或进击。 褚云烟的身体素质是极好的,但经过她这段时间的训练, 程一也能不费力地跟上她的节奏。 两人刚刚引来一波蒋羡的人,褚云烟在前面飞快躲开身后飞来的子弹,转身进入一条仅容两人同时通过的小路,那些反动者顿时被堵在了路口。 过了一会儿, 有反动者跟上来, 认出了跟着她身边的少女。 “程一?” “程一,快帮我们拦住她啊!” 面对身后的呼喊, 程一恍若未闻,跟着褚云烟跑出了小路。 身后那人立刻反应过来, “你什么意思?父亲对你的好你都忘了吗?竟敢……” 那人话还没说完,褚云烟一招手, 两侧埋伏在路口的军员就从一拥而上,将那群人制服。 而在这时,有一个漏网之鱼突破重围,朝着两人的方向就连开了几枪,边开边骂。 言语中有些粗俗的话语在瞬间激怒了程一,她脚步一停,转身就要去和那些人拼命,却被褚云烟一把拽住胳膊拽了回来,转头在下一个岔路口右拐。 “活着不好吗?别非要逞能。” 胳膊被拽住的地方因力道大而发疼,程一愣了愣,回过头来,一把挣开。 两人跑了一阵,身后那人不知是被制服了还是被甩开了,没再追上来。 程一心里那股火气这才渐渐平息,但对于褚云烟的话,她仍是难以苟同。 片刻,她哼了一声,“我没逞能,我又不是小孩子!” “十六岁,”褚云烟回头看她一眼,随即又转过头去,“你不是小孩谁是?” “……” “反正我没有逞能,我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死掉的。对付几个人能怎么了?” 对于程一的话,褚云烟不置可否。 在经过下一个路口时,一个身影忽然从一侧袭来,手中刀锋反光,朝着褚云烟就刺去。 还没靠近便被后面冲上来的程一一把挡开,而后一脚踢在那人腰上,将人踹倒在地。 做完这一切,她对着褚云烟抬了抬下巴,意思是:看到了吧,对付人就是这么轻松。 …… 商业楼发出了火灾警报,火光从其中几层的窗中透出,滚滚浓烟升起,将整片天都盖上一层乌云。 “快快快!往这边走,离高楼远点……哎呀,别拿东西了,吃的我有!水也有!现在活着要紧……您当心——小孩!小孩抱起来!……” 一片混乱之中,贫民窟的深巷正在进行紧急撤离。张邢手中拿着一个废旧报纸卷起的扩音器,面部因用力而涨得通红,汗水从额角滑落。 “要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啊?” 衣着褴褛的流浪汉半睁着眼,总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经过张邢时问。 “不知道,但请走快一点,别挡到身后人的路!” 张邢的扩音器对准了他的耳朵。 那流浪汉被耳边的响声震得抖了一眼,那只怎么也睁不全的眼睛总算睁大了一回。翻了个白眼,好歹是加快了脚步。 等他走过几步后,张邢的嗓音再次传来,在杂乱的脚步声和人声中有些飘渺,却又极具辨识度。 “各位,说实话,我是个很胆小怕死的人。如果是以往,我现在一定已经一个人躲起来了!换句话说,我根本不在乎其他人怎么样,我只想活着。 “但现在,季车长给了我任务,让我帮忙组织疏散——他曾救过我的命,我愿意尽我所能履行他的托付。 “所以我的命真的跟你们绑在一起了,无论结局怎么样,我都希望大家不要放弃,活下去!只要活着,就有希望!都会好起来的,吃的会有的,住的地方也会有的……有季车长在,他一定会尽力为我们争取的!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为自己的性命负责。” 说到最后,张邢的眼中有了水光。 “虽然说这些……也只是因为我想活下去而已。” 他最后一句的声音很轻,但却意外的,在他话音落下后原本乱哄哄的人群变得安静下来,每个人都排进了队伍,摩肩接踵地按照指示方向前行。 只有偶尔传来幼婴的啼哭和温声安抚。 忽然间,一只手揽住了张邢的胳膊。 “妈?” 张邢已经是个中年男人了,但他既没成家又没立业,唯一的牵挂就是母亲。 老妇的腿脚不好,张邢原本让她先走,却不知她什么时候又突然回来了。 他赶紧局促地敛去眼中泪光,“您怎么还在这?” “你胆子这么小,万一害怕了,妈不在你喊谁?” 几乎在顷刻间,张邢险些没忍住即将夺眶的泪水,他哽了哽,没说出话。 老妇在他手背上拍了拍, “但是想活下去的人,胆子可一点也不小。” …… 火焰还在不断燃烧,张牙舞爪,像是下一秒就要将前面的人吞噬殆尽。 但却始终隔着一段距离。 尔莱伊已经站不起来,他翻了个身,抬头望向天空。灼灼的火光让巷子里变得很亮,也很热。 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他抬起手,像是想要触碰什么,却捞了个空,指尖蜷了蜷,又无力坠下。 ——小莱娅,哥哥没能打跑侵略者,也没能给你报仇……这样好像,很没用……但希望再见到你的时候,不要怪哥哥,不要怪哥哥没能保护好其他人……没能变成……很厉害的大人…… 或许生的另一头,会是团聚吧。 他缓慢地眨了眨眼,一阵困倦袭来。 就在这时,一道急促的脚步声忽然从蒋羡离开的方向响起。 一个青年的脸出现在上方,看上去比他大了不过五六岁,领口处有一段刺青。 他是跑过来的,说话时止不住地喘气。他将尔莱伊从地上托起上半身,“不要睡……不要睡!死去的人回不来了,活着的人还要带着他们的记忆一起走下去。” 尔莱伊记起来了,这是他混入蒋羡手下时遇到的第一个和他搭话的人,他给他讲过莱娅的事。 “我的弟弟在不久前也离开了,现在我们一样了。”青年将尔莱伊背了起来,“坚持住……你要是走了,我也不会帮你记得她的。” …… 蒋羡的飞艇靠近了帝王宫殿的上空,忽然收到手下传来的消息,说在楼房内没有发现瓦希和的踪迹。 “不仅如此,甚至连个把守的军员都没有——那根本就是栋空楼!” 话音落下,在并不宽敞的飞艇舱内回荡不休,敲在了每个人的心口。 沉默。 过了不知多久,蒋羡才沉默着走到舷窗边,没人看清他脸上的神色,也没人敢去看他的脸色。 “难怪……那些人故意制造动静,故意把人都调过来,就是为了在这里干掉我们!” 蒋羡的脸上露出一种扭曲癫狂的笑容,他的手指按在了窗沿,指甲在上面发出令人牙酸的抓挠声。 忽然,身边的人有人接到了一个通讯,在蒋羡的准许下,打开了外放。 “快告、告诉父亲,陆七刚刚中弹了,他让我带话,说,别、别忘了星际舞厅!” 话音落下的同时,蒋羡的目光如刀锋一般扫向中心大厦的方向。几乎同一时间,大厦中段发生爆炸,一个人影被掀飞出来,随即被另一个人拽住。 蒋羡的眼睛眯了起来,他抬了抬手,不等通讯那头的人说话,他就对着驾驶室下令道:“去中心大厦顶层舞厅!” 爆炸的剧烈声响仍在耳边回荡,隐约有发展成耳鸣的趋势,季澜被拉回来后,鞋底刚刚重新接触地面,就被司清延按进怀里。 他抱得太紧,以至于季澜不得不抬手抵上他的肩,偏开头才得以喘息。 “我没事。” 身边的地上正躺着刚刚扔手榴弹那人的尸体——两人进入大厦后打晕了一层的几个人,成功乘电梯上行。 上了十几层后电梯骤然被截停,门打开的刹那,就有人朝里面开枪,两人躲避闪出,刚将那人撂倒在地,另一个方向又冲上来人。 两人配合流畅,很快突破重围,从楼梯到达上一层,发现那里的电梯按键也被按下,而几个军员埋伏在电梯两侧。 两人行动很快,如法炮制,连上两层都如出一辙。 等上到第三层时,那里的军员终于反应过来变了计策,好在两人依旧化险为夷。但就在往楼梯间赶的时候,后方忽然又窜上来一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了上来。 关键时刻,司清延骤然一脚踹过去,那人飞到墙上,然后几乎同时,金属撞地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彼时季澜已经到达楼梯口,回头时赫然看到一个闪着红光的炸弹躺在前面几米的地面—— 楼梯间一侧的墙面被炸开一个大窟窿,楼梯被炸毁了一层,想再行走不现实。 两人只能从另一侧楼梯走,途中司清延一直紧攥着季澜的手腕,力度大到几乎让他感到有些痛。 其实司清延身上的伤比季澜多,刚刚赶过来拽回他的时候他也经历了冲击波,半边身子都磕在残缺的墙沿,衣服磨破,被底下渗出的血浸红。除此之外,他颊侧还有被子弹擦出的一道血线。 但箍着他的那只手仍是极用力,脚步也很快,像是根本感受不到痛意。 走进楼梯间时,季澜挣出手,停了下来。 司清延瞬间转头看来。 双唇抿得很紧,脸上那道血线锋利而扎眼,浅褐色的眼眸似是从血中浸出来。给人一种无端的冷厉和阴戾之感。 “说不帮我为什么要来?”他说话时嗓音低哑,语气却像是质问。 季澜被他突然的问句搞得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司清延动了动脚步,似乎有些想朝他走过来,却又僵持着没动。 “你要走吗?” 几乎在他这句话出口的刹那,季澜从他眼中看出了点什么不一样的东西。他呼吸微滞,在来得及控制自己的身体前,已经几步上前,伸手抱住了他。 怕碰到司清延身上的伤,他的动作不重。 “我不走,就是要和你一起。” 说话时季澜的唇擦过司清延的脸侧,在那道血痕上蹭过,带着安抚的意味。 司清延的呼吸变快了些,他眼睫掀了掀,抬手掌住季澜的后颈,迫使他转过头来,吻了一下他的嘴唇。 局势紧张,两人没有过多纠缠,分开时季澜在司清延的唇上舔了一下,在后者被勾起欲念前,从他手中挣出来,转而牵上他的手。 司清延眸色微沉,视线落在季澜的侧脸。 ……这是你自己选的,再想走也没机会了。 他心想。 哪怕走到穷途末路,也别指望能一个人离开。 又过了十来分钟,距离楼顶只剩下三层,防守埋伏的人忽然没了。两人一路上消耗了太多体力,便放慢了脚步。 楼梯间没有亮灯,全靠窗外高楼的光线照进来得以辨识方向。 就在两人停了片刻,打算继续往上走时,一阵隐约的脚步声忽然自上面传来。 作者有话说: 悄悄问一句,有想看的番外嘛qaq俺目前在酝酿中 第95章 两人躲在楼梯间的角落, 彼此挨得极近,在放轻的呼吸声中, 那脚步声隐约靠近,伴随着说话声。 “整栋楼都是黑的,我们会不会被骗了?” “那消息可是季澜传来的,现在他和司清延都去向不明,不会已经投靠帝王,准备联手阴我们吧!” “……我们还要继续往下吗?” 七嘴八舌的讨论声虽然放轻了,但仍在楼道中荡开回声,在黑暗空荡的楼内令人不禁背后发毛。 蒋羡抬了抬手, 出声制止了他们的发言, “其他人还有多久到?” “有一批十几个人的, 还有……大概十来分钟!” “先下去看看情况。” 就在走到一层时, 蒋羡身边的人赫然注意到楼梯口站着两个人影, 头皮瞬间抓紧了,“有埋伏!” 他话音刚落, 对面的人就淡淡出声:“是我们。” 蒋羡身边的人立刻拿指环打了光,这才看清对面的人脸。 两边之间隔了不到三米,无声对峙。 蒋羡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扫过,很快注意到他们身上的伤势, 即使在昏暗的灯光下, 司清延衣服上斑驳的痕迹也明显可见。 “我们刚刚从下面一路上来,有几层有人埋伏, 但没见到瓦希和,你们确定楼顶已经排查完了吗?” 注意到蒋羡打量的目光, 季澜走上前一步,却被司清延抓住手腕定在原地。 蒋羡状似无意收回视线, “我们在楼顶降落后没见到人,就直接下来了。” 闻言,季澜怔了怔。 司清延的声音随即在身后响起,语气笃定,“去楼顶再搜查,他们应该已经没多少底牌了,只能转攻为守。” 说着他就拉着季澜往前走,似是没料到他的果断,原本蒋羡的那些堵在楼梯上的人都纷纷让开,看着两人过去。 身后,蒋羡看向他们的神情微妙,过了几秒,他抬手下令道:“都跟上,去楼顶。” 蒋羡为人警惕精明,最初就没把司清延他们归为己类,更何况这两人中途脱离队伍,行动情况和动机不明,他们本该兵戈相见,却因为此刻面对共同的敌人而站在同一条线上。 一群人加上蒋羡的手下总共有十来个人。 等到达楼顶,果然如蒋羡所说没见到人。 ——实在太安静了,飒风卷过带来远处弥漫的硝烟血腥,隐约的哭喊声都如雷贯耳。 星际舞厅是个半球状建筑,半径大概有二十来个成年人叠起来那么高,沉默地矗立于楼顶的中心位置,如同一张巨口要将靠近的人吞噬。 若是此刻有人戴着能源探测仪,恐怕会被这一栋建筑中发出的金色光芒闪瞎眼。 蒋羡的人在外围走了一圈,看向他们的“父亲”摇了摇头。 “去里面看看。” 星际舞厅的两边门都锁了,在蒋羡的示意下,手下人从飞艇上取来手榴弹,对着舞厅的正大门扔了过去。 一声巨响过,门轰然倒塌。 一帮人闯进舞厅内部,司清延拉开了门边的电闸,几乎同一刻,一个人就持刀冲着他扑了上来。 “砰!” 季澜有所预料,在发现那人的第一时刻就开了枪。 灯光如流水,同时流淌过整个舞厅,明黄色的灯光如同每次表彰大会时那般照亮了舞厅的每个角落。 不曾收起的圆桌占据了舞厅近一半的位置,约莫二十来个人站立其间,二楼的环形平台上还有十来个人,银灰长发男人躲在人群之后,见状后退了几步,口型张合似乎正在与什么人通讯。 ——他们赌对了。 瓦希和,或者说尤罗,其实并没有充足的准备应战,支援的队伍还没来得及赶到,于是孤注一掷寄希望于能在帝王宫殿处就解决了他们。 在灯光亮起的刹那,所有人进入备战状态。 圆桌阻挡了两方人的行动,被子弹和刀刃凌虐翻倒,厮杀声如巨大的碎石滚落在舞厅内部,被球形的墙壁反弹,撞击耳膜。 和刚刚一路上来还要提防暗处埋伏相比,这种所有人都在明处的战斗算是小巫见大巫了。 蒋羡带来的那些人包括他自己都配了枪,虽然准头不大好,但凭着扫射倒也放倒了几个人。 司清延和季澜一直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离得太远以方便打配合,又没有太近从而增大攻击目标。 两人没有恋战,在撂倒几个冲上来的军员后,司清延就朝着楼上的方向靠近过去。 在踏上楼梯时,一发子弹朝他飞来,司清延躲开,立刻朝楼上开了一枪,却打了个空。 那些人迅速掩护尤罗往远离楼梯的方向退,司清延加快脚步上了二楼,身后有追上来的军员,被季澜拦住。 而另一边,蒋羡也在手下人的掩护当中夺下另一边楼梯,从后面堵住了尤罗的去路。 蒋羡没什么准头,但在前面密集的人群中,他随便开枪就打中了几个,围在尤罗身边的人接连倒下,其中一发子弹险些打中他。 尤罗顿时踉跄着后退几步,手忙脚乱地从口袋中拔出手枪,还没来得及上膛,另一侧一名军员惊恐道:“当心——” 尾音还没来及散去,那军员就被从身后打中,应声倒下。 倒下时喷出一大口鲜血,猝不及防地喷在尤罗的脖颈和侧脸上,他瞳孔骤缩,控制不住地后退几步,而后两腿一软,竟然直接坐在了地上。 在他身后,原本拽着瓦希和一同逃离的军员中弹而亡,昔日万人瞩目的帝王正被反绑双臂,坐在地上,他趁着身边军员倒下时,捞过掉落在地面的刀割断了绑住双手的麻绳。 尤罗一跌下去,后背正好撞在他身上。 下面的军员想要上来支援,却被蒋羡刚刚赶到的人拖住,季澜已经跟上了司清延,三人分别自两侧逼近。 眼见走投无路,尤罗后背紧靠墙面,颤抖站起来,他的视线从三人脸上轮流扫过,警惕地盯着他们手中的枪,语调尖锐高昂。 “别、别过来!” 没人停下,尤罗面容扭曲,眼中满是血丝,忽然举起手枪对准了一旁的瓦希和,“你们不是想夺权吗,我帮你们杀了他就是——” 还没说完,蒋羡对着他就是一发,子弹刚好打在尤罗持枪的手上。 “啊啊啊啊!” 手枪脱手,尤罗痛得龇牙咧嘴,嚎叫着重新跌坐回地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溅出的血飞到瓦希和的脸上,他像是忽然看到什么令人兴奋的事,神情癫狂,也不管自己身后走近的蒋羡,一把抓过地面上的枪,冲着尤罗就扑了过去。 瓦希和一手掐着尤罗的脖子,将枪口对准了他的太阳穴。 司清延看着这一幕,目光阴沉,下意识将季澜往身后挡了挡,握紧了枪。 “遭到报应了吧!下贱的东西,今天我得死,你也别想活!” 瓦希和念叨着就要按下扳机,谁知手指动了动,却没能按动——手枪的保险居然没开! 在瓦希和停顿的刹那,司清延一把开枪打中他的膝盖。 疼痛传来,瓦希和立刻跌回地上,下一秒,黑洞洞的枪口指向他的脑门。 “呃……” 瓦希和忍着疼痛抬起头,看到了伤口之后那张凌厉隽朗的脸。司清延挑起半边眉,眼尾上挑,看似轻佻,眼底却不见半分笑意,如入冰窖。 “你——!清延啊……” 瓦希和像是突然想起这人正在决定自己的生死,语调格外僵硬可笑地温和下来,甚至有几分和蔼之意。 然而下一个字还没出声,冰凉的刀刃就贴上了他的下颚,沿着他的皮肤缓慢而流畅地抵上他的脖颈。 几步之外,看到司清延左手中的匕首,季澜当即摸向自己的口袋,空的。 他眉心蹙起,往前走了几步。 “也真是好久没见了啊,瓦希和。或者,让你这辈子再听最后一次……‘陛下’?开心吗?听到这个称呼。” 刀刃割破瓦希和脖子,血开始往外渗,司清延却停在了那里,握刀的手没有丝毫地抖动,目不转睛地盯着瓦希和脸上惊恐扭曲的表情。 “你说,杀了那么多人的时候你开心吗?站在那里看脚下血流成河的时候很开心吧。现在你在怕什么?抖什么?你十来年前对着那几个孩子下手的时候怎么不抖?!” “看着我为了活命而不得不俯首称臣,你很享受这个过程吧?……在你眼中,想活下去的人都和蝼蚁一样,有什么不同?” 瓦希和死死地咬着牙,想克制抖动,但身体本能却让他看上去近乎如同一个智能减脂仪,司清延的手没动刀刃都深了几毫米。 “你、你……一开始就等着这天?!”瓦希和的眼神比当时尤罗背叛他的时候还要惊恐,片刻他笑起来,笑声随着颤抖而断续,“你以为自己就有多干净?可笑,你手上沾的血恐怕比我多得多!” 他还要继续说话,刀刃骤然用力压下,血沫在他呼吸间向外冒出,瓦希和的嗓音顿时变得嘶哑,如同漏气一般。 对于死亡的恐惧还是在瞬间攫住了他,瓦希和双手颤抖着要去开保险,但刀刃却随着他的动作越来越深入。 “啪。”手枪掉到地上,瓦希和不再有半分犹豫,双手抓住了司清延的手腕,试图推开那柄刀。 然而无论他如何用力都只是徒劳的,司清延像是机器一般,保持着稳定的速度缓慢地推进刀刃。 组织被金属撕扯开的感觉清晰无比,宛如一场没有止境的酷刑。 司清延身后,尤罗惊恐地瘫坐在地上,捧着自己满是血的手,看到这一幕时他浑身都抖了一下,刚想动,一只军靴就踏在了旁边的地面,手枪指向他的头。 尤罗顿时不动了。 司清延的声音自前面响起,忽然带上些笑意,“瓦希和,你要记住,当初你是怎样当着我的面,把我身边的那些人一个一个杀掉的。” 他沉默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季澜只能看见他后背轻微的起伏。 然后,他听到他说:“记住了,我这次就放过你。” 瓦希和骤然抬起头来,一张嘴血就涌了出来。 “啊……” 感到抵在他脖子上的刀松开,他从喉中发出嘶哑含糊的音节。 下一刻,砰! 子弹毫无预兆地穿透他的眉心,瓦希和的身体晃了晃,砸在了地上。 司清延盯着那把短刀看了片刻,将它随手丢在一旁,站起来。 在他的身后,尤罗在见到那一幕后,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季澜立刻收回手枪,走向司清延,拉过他刚刚拿刀的手,站到他面前,挡住了落在瓦希和身上的视线。 那双浅褐色的眼中倒映出季澜时,像是水面忽然落了片叶子,轻荡开波纹。 目的性太强了,以至于他先前险些忘了自己在这一路上早就成为一个他人口中冷血残暴的人。 但是面前的人还是很干净。 回过神来,他指尖微蜷,下一秒被用力地握住。 “没事了。”季澜轻声说,抬起手指将他脸上溅到的血揩去,“你做到你想做的了,之后你就可以选择不沾血,你会有很多选择的机会和选择的权力……” 温热的指腹蹭过脸畔,像是共感了心脏。刚刚要将他吞没的暴戾如狂风般卷过后,留下一片荒野,又在沉默间有嫩芽挣扎着破土。 司清延喉间微动,刚要出声,余光忽然注意到对面的蒋羡对着他们举起了枪。 电光石火间,他将季澜按进怀里,带着他转过身。 砰! 从举起枪到子弹出膛只留给了他这个转身的机会。 第96章 巨大的枪声如同就在耳边响起, 但季澜从没料想子弹是朝着他来的。 抱着他的身躯在子弹的冲力下一颤,又很快稳住。他被抱得极紧, 视线穿过司清延肩头看到蒋羡手中举着的枪。 血腥味漫至鼻尖,季澜觉得自己的颅骨轰然炸开了,他迅速从司清延怀中退开,就见大片血迹正自他左肩飞快蔓延。 司清延眉心紧蹙,在季澜看到他神情之前就转过身,将他挡在身后。 军服上本就已经被大大小小伤口的斑驳血色浸染,愈发显得叫人心惊肉跳。 季澜的大脑在一瞬间有些空白,呼吸急促起来, 但还是强制自己咬死了牙。 他将司清延往旁边轻轻一推, 隔到他和蒋羡之间, 又抓紧他的腕, 而后拿枪对准了蒋羡。 蒋羡看着他, 那双深海蓝的眸中迸发某种异彩,似乎对这个局面很是满意。 他一挥手, 立刻有人挡到了他的面前。 “季澜,是你先背叛我的。” 他嘶哑的嗓音听起来竟有几分愉悦。 季澜看着他一动不动,他指腹搭在扳机上,手指绷得很紧, 想要开枪, 却又顾及挡在蒋羡面前那人。 他的心跳如同开了倍速,呼吸的紧促令他身体都在轻微发着颤, 尤其是感受到身后那人尝试掰开他的手时微凉的指尖。 季澜回头瞥了司清延一眼,“别动。” “瓦希和已经死了, 你还想要什么?”季澜看向对面的人,嗓音冰冷而有些艰涩。 “不过解决后患罢了。” “既然没打算让我活到最后, 为什么不在更早的时候就动手?为什么要把我从那地方带出来?” 他觉得更多时候他是感激蒋羡的,但却始终难以将他当作亲人对待。 有几个瞬间,季澜甚至有些恨他,也是恨自己的懦弱,周围人一个个离去,自己却能开始新的人生。受这种心理的驱使,他尽可能去保护身边其他人,企图借此为最初的贪生怕死赎罪。 “不。” 蒋羡却出乎意料地摇了摇头,对刚才他的话仿佛浑不在意,“我不想要你死。孩子,我说过我把你视若己出。” 那只深蓝色的眼望向季澜攀上血丝的双眼,浮起一层淡淡的悲悯。 “但是人一旦有了软肋,就会处处受掣肘。你看,软肋能让对付一个人变得这么简单——所以我既是为了自己,也是在帮你。如果一个人变得足够冷漠,那么一切都将打不倒他!” “蒋羡,你疯了?!那么多人愿意跟着你,为了所谓的实现价值而上刀山下火海,在你眼中,他们的死也无所谓吗?” 季澜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视线扫过挡在蒋羡前面那人,语气逐渐平静下来,变得冰冷刻薄,“明明自己也是平民出身,却拿这么多无辜百姓的性命为你铺路。你还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一阵脚步声从舞厅门外冲了进来。 不给下面的人任何反抗的机会,枪声接连响起。在一群训练有素的军员后方,两道身影灵活地从侧方切入,直冲楼上。 前面的女人一头利落的短发,金色眼眸在司清延身上停留几秒,发出一声惊叹,“司上将,真是好久没见你受这么重的伤了呢。” 话音落下,另一个少女自她身后走上来,视线在季澜身上停留两秒,看向他对面的蒋羡。 程一很想像季澜一样站到蒋羡对面去讽刺几句,但脚步刚挪动就被褚云烟提着领子拽了回来。 原本在舞厅一楼缠斗的那些人,无论是蒋羡的手下还是听命于尤罗的军员,都被突然间冲进来的褚云烟那些人无差别团灭了。 顷刻间,蒋羡那边只剩下还在他身边的四个人。 他目眦欲裂,刚才轻松的神情荡然无存,看向身边的人,“说好的赶过来的人呢?怎么还没到?!” 那人立刻尝试联系,然而很快他的嗓音就颤抖着响起,“父、父亲,他们被拦在路上了。” 这一变故太过突然,不禁是蒋羡没料到,季澜也有些迟疑地将目光投向褚云烟。 却见后者唇角扬起一个笑,“早知道该来得早点?” 然而还没等季澜看清她眼中的神色,身后司清延忽然往旁边挪了半步,挡住了他的视线。 就在这时,谁也没注意到二楼平台的一侧,一道瘦小的人影借着栏板遮挡,匍匐着向前移动。 在听完身边人的话,又见对面赶来的两人,蒋羡攥紧了手指,神情紧绷到极点,竟然抑制不住从喉间发出几声冷笑。 “我蒋羡、这辈子、最讨厌你们这些高高在上,不知民间疾苦的人!凭什么?!一个两个都要和我对着干?我的妻子儿子死在他们脚下的时候,谁多看过他们一眼!我双膝跪地在阴沟里爬到今天,谁多看过一眼!” “你,还有你!我讨厌背叛,你说得对,我就不该把你从那个满世界死人的地方带回来!我也不该把你从垃圾堆里捡回来!都是忘恩负义的东西,受着虐待,却还要反过来对付我吗?” 蒋羡后退了一步,仰起头,身体不住地抖动。楼下还站着的已经全是褚云烟的人,他身边的人都沉默着。 在遇到蒋羡之前,他们的境遇都堪称糟糕,是蒋羡捞了他们一把,从此他们甘愿在身上刻下刺青,投身他口中的宏伟事业。 这条路一走便无法回头。 只是这么多年,谁能说当初的心境从未有过分毫变化。最初他们中有人目睹亲人离世,而进入蒋羡的组织后,这样的场景他们又见证了无数次。 每一次,心都要更坚硬一分。直到像蒋羡所说的——变得足够冷漠。 但谁知道,下一个死的会不会轮到自己? 在这片长久的沉默之中,蒋羡忽然将手枪对准了他身前那人的额角。 冰冷的枪口抵到太阳穴,那青年顿时一僵,嗓音颤抖着道:“父……父亲?” “你们敢动手,我现在就杀了他!” 闻言,褚云烟和程一皆是眉头一蹙,眼中意味大抵三个字:那是谁?/谁在乎? 然而下一秒,她们就看见季澜手中的枪轻微抖了一下。 ……还真有人在乎。 季澜完全没想到他能变得这么……简直有些丧心病狂,他抬眸扫向身后的其他几人,显然这也不在他们的意料之内。 “蒋羡。” 他的嗓音沉了些,却没放下枪。 但看到他的犹豫,对蒋羡来说就足够了,他的眼中又迅速地露出一丝得意之色,扯开唇角,刚要说话。 忽然,伴随一声枪声,他的嘴角一僵。 血迹自他腹部开始蔓延。 蒋羡惊恐地睁大了眼,这却并不是结束。 砰砰砰! 不知是太害怕还是担心自己没打准,那枪声再次响起,对着蒋羡的方向又是连着三枪。 顷刻间,蒋羡失去所有力气支撑,身形晃了晃,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与他倒地的声音同时响起的,是手枪跌落地上的声响。 所有人来不及震惊,目光就被声音吸引过去,只见角落里正蹲着一个看上去年纪只有十来岁出头的男孩。 见到朝他望过来的视线,他顿时慌乱地抬起双手抱住自己的头,尽力地将自己缩起,一对青蓝色的眼珠飞快瞟来瞟去,像是下一秒就要飞出眼眶。 褚云烟走到他前面几步的距离,鞋尖踩住了他掉在地上的枪,神情严肃地打量着他的脸,“哪来的小孩?” “……你还好吗?” 季澜终于送出一口气,握着枪的手出了一手心的汗,转身看向身后的人。 “没事。”司清延一只手按在伤口上,回答很短促。 他的鬓角被汗水浸湿,双唇也隐约泛白,看上去实在不像没事的样子。 季澜觉得心口被虫子密密麻麻地啃噬,他尽可能让自己看上去正常一些,理清混乱的思绪,正要向褚云烟借趟飞艇把他送去医院。 才转过头就忽然肩上一重——司清延直接倒在了他身上。 “褚云烟!” 被叫到名字时,褚上将还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提着男孩的领子走了过去。 “方便搭一程吗?” 季澜的手按在司清延的伤口处替他压迫止血,同时揽着腰支撑住他。司清延的脑袋则靠在他颈侧,两人的姿势看上去有些过分亲昵了。 但季澜此刻顾不上这些,周围其他人也还沉浸在刚刚的变故之中,没意识到有哪里不对。 褚云烟的视线在他们身上扫过一遍,虽然很想说一句“死不了”,但顾及情况还是咽了回去,说,“现在到处都不安全,不如送到我那里去医治吧。” 闻言季澜迟疑了一下,下意识看向她身边的程一。 后者立刻抱臂扭开头,“别看我,我和蒋羡没有半点关系了。” 说着用下巴点了点褚云烟,“我现在跟着她。” 灯光自舞厅蛋壳状的内墙缝中透出,片刻,一艘飞艇自中心大厦顶楼升起,一头扎入茫茫夜空,掠过底下流淌的光海,朝着商业中心的高楼飞去。 褚云烟差点说出的那句“死不了”放在平时还真不是玩笑,司清延这人的生命力非同寻常。 但这次她险些“一朝失语千古恨”,司清延那是真晕过去了,还连夜发了高烧,医师检查时发现穿过他身体的子弹上带了毒,若是没及时处理,恐怕还真会有生命危险。 好在离开时褚云烟随眼缘拽了一个蒋羡的手下,那人在蒋羡死前就醒悟过来,他本来也不愿意杀人,又或许是怕死,很果断地供出了随身带着的解药。 两天后,褚云烟名下一套住宅的门口走廊上,一个红发男人正站在那里探头探脑。 应灼在两天前乘坐飞艇前往凯菲娜,但就在飞艇刚离开肯曼时,他忽然又觉得有些不是滋味,于是临时让驾驶员掉头返回。这两天来他一直躲在自己的屋里,没敢出来。 直到今天才警惕地探了个头,让手下人一打听,就听说司清延受了重伤在褚云烟那里治疗,于是给褚云烟打了个招呼就立刻赶了过来。 他等了一会儿,走廊一头就传来不紧不慢的高跟鞋声。 来人正是褚云烟。 她身高和应灼差不多,穿了高跟鞋还比他高出半个头。 应灼一年里有大半年都是混在女人堆里的,自觉虽然窝囊了点,但在女人面前还是直得起腰板的,然而见到褚云烟时,他还是忍不住缩了缩脑袋。 他干咳一声,“咳。司清延在里面吧?” “在是在,只不过……” 程一跟在褚云烟身后出声,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说到一半忽然停下了。 褚云烟看向门口的虹膜认证系统,门“咔哒”弹开。 “这边季澜,那边司清延。”褚云烟给他指了房间,而后回头看了眼程一,两人默契地退出了门。 “哦……” 应灼还在想季澜不是有房了吗,怎么也住在褚云烟这里,边想着他边朝司清延的房间走去。 屋里格外安静,以至于应灼下意识放轻了脚步,走到门口时,发现房间门开着条缝。 应灼轻手轻脚地推开,探进头去。 映入眼帘的先是坐在床边的季澜的后背,他扶着门的手一顿,有些迟疑。 难道季澜住在这里是方便照顾司清延? 也对,毕竟褚云烟是女性,他是男的方便一些……不过既然这样,那司清延在军中的情人应当也确实不是褚云烟了。 应灼斟酌着,打算和季澜打个招呼,张开嘴,刚要出声。 就见季澜忽然俯下身去,在司清延的唇角印下一吻。 第97章 下一秒, 应灼立刻又退了出来。 脸上的表情简直像是白日见鬼,说是惊恐都不足为过。他的心跳跟打了激素一样, 为了不让自己发出声响,他险些双手把自己掐死。 应灼用平生最敏捷的反应后退,转身,悄无声息地回到大门口。 一拉开门,两双眼睛就在同时看向他。 兴许是他的表情过于扭曲,褚云烟出于礼貌,微微歪头问了一句:“怎么了?” 程一跟着道:“怎么了?” 应灼险些一口气给自己噎死,“他他他……” 褚云烟&程一:“?” 应灼从门里跨了出来, 手脚和脸看上去都很忙的样子, 看他的样子怕是暂时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于是外面两人相视, 保持了沉默。 彼此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一句话:还好没跟着一起进去。 一天后, 同样的景象。 应灼终于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再次鼓起勇气推开了门。 褚云烟抱臂在门口看着他如同壮士赴死般的背影, 淡淡评价:“司清延还活着吧?” 程一:“应该是的。” 褚云烟:“倒也不必这么悲壮。” 这回时间还早,应灼估摸着季澜应该还没起来,总不会再撞见上回那样的事了。 哪怕吵醒司清延他也觉得没什么。 结果一推开门,看见的依旧是季澜的背影。 他正坐在凳子上, 上半身趴在司清延床边, 似乎是睡着了。 应灼的一颗心狂跳之后又被他按下,眼前一幕无端让他觉得有几分诡异。 不知道为什么, 他的到来好像非常多余。 他站在门口盯了两分钟,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去, 视线自季澜的头顶扫过,落到了床上躺着的人。 司清延的面色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双眼轻阖,呼吸平稳。 应灼刚松了口气,走到距离床边还有一米距离时,他就看见那躺在床上的人睁开了眼睛。 房间的纱帘拉着,浅褐色的眸子在光线略为昏暗的环境下看不清神色,但随即,那双眼就看了过来。 对上视线,应灼顿了顿。 那双眼中哪有半分刚睡醒的模样,分明清醒得很。 “你……” 应灼下意识出声,然而才发出一个音节,趴在床边的人就动了动,撑着床缓慢地抬起了头。 几乎与此同时,应灼看到司清延飞快地闭上了眼,神情安详得仿佛刚才他看到的一切都是幻觉。 “…………” 应灼如同某一天忽然看见了瓦希和骑着猪在天上飞一般,一脸震惊地盯着司清延,下巴都差点掉了。 安静的室内,落针可闻,他的内心有无数个声音在呐喊。 不是,哥们你人设呢?!你节操呢?你义气呢?!! 不过他的无声呐喊自是得不到回应了,下一秒,季澜朝身后转了过来。 “应灼?” “欸……欸。”他好容易捋直了舌头,“我来看看司清延。好巧啊。” 季澜似乎还有些没睡醒,一时间也没觉得有哪里不对的,从司清延的胳膊下抽出自己被压出的手,起身让开凳子,道:“你坐吧。” “嗯……” 应灼下意识应道,视线却跟在季澜抽出的手中,只见那只手的小指上,忽然扣着一个黑色指环。 一直看着季澜离开房间,默了两秒,应灼才转身看向身后的人。 司清延不知什么时候又已经睁开眼看着他了。 应灼一张口,险些咬断自己的舌头,紧接着他就看到司清延冲他比了个安静的手势。 应灼觉得这辈子大抵是有了。 他回头把房间门关上,在床边凳子上坐了下来,这才压低了声音开口道:“你……” 要问的问题太多了,他竟然一时不知道先问哪一个。 “你”了半天,他憋出一句:“你什么时候醒的?” 司清延:“昨天。” “他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 应灼只觉得自己脆弱的心脏遭到一记重记,面前的人忽然让他觉得陌生。 又憋了半天,他还是问:“你是真的……” “嗯,喜欢他。” “……” “对了。” 司清延从床上支起上半身,靠在床板上,神情忽然有些严肃。 应灼抬手用力揉了揉脸,让自己的表情看上去自然些。 他倒不是觉得两个男的有多么震惊,只是觉得这事发生在司清延身上就不一样了,这人曾经日日和他进出地底酒馆,怀中抱着揽着都是女人,外面关于他的风流名声也就这么传出来的。 应灼自己深陷花丛,这么多年来好歹也对几个动过感情,但司清延却好像从没对哪个另眼相待过。单看他的表现,以为他或许是不想惹麻烦,但到这时才知道,原来只是没遇到人而已。 现在指环什么,一切都说得通了。应灼用最快的速度驯服了自己,见到司清延面上的神情,以为他要说什么正事,严正以待。 “季澜真的来问过你,我的……情史?” 应灼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他愣了愣,这才想起来,“我那时候怎么没想到?” “什么时候?” “在……哦,我想起来了!陨石风暴——陨石风暴以后,当时我总感觉季澜提起你的神情有些怪……我怎么感觉他当时对你很有意见。” 话音刚落下,司清延就像是想到了什么,笑了一下。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时间过得太快,陨石风暴之后根本没留给他很多时间思考。 而之后季澜就忽然有些刻意地回避他,和他拉开距离。但后来表彰大会那天晚上,他又主动吻了他。 司清延那时候实在不算清醒。 但回想起来,季澜的那个吻是在回答他的问题吗? ……那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应灼在一旁也回顾了先前的一些细节,忽然觉得也不是那么难接受了。 他再看向司清延,就见他眉眼含着淡淡的笑意。不是假笑,不是谑笑,不是讽笑——他还是头一次见到。 他忽然生出一种落寞感来,但很快又自己压下去了。 应灼:“你打算怎么处置蒋羡那些人?” “这些季澜已经在处理了。” 闻言,应灼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你不是一直在装睡吗,他还跟你说了?” “他每天白天都会离开半天。” 应灼还等着他说后面的话,谁知话音戛然而止。直到见他满眼问号地望过去,司清延才又补充了一句,“他会那样做。” “……” 应灼一张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决定放弃接话。 最后离开前,他留下一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也可以找我。” 在里面交谈的同时,门外的两人也同时在闲聊。 褚云烟问程一接下来想干什么,程一干脆答:“搞钱!” 褚云烟:“真是难得啊。” 程一:“?” “我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爱钱的小朋友。” “……” 见到程一望过来的眼神,里面明晃晃地写着“我不是小朋友”,褚云烟当作没看到,轻笑着抱臂靠上墙。 “说说吧,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给我姥姥养老。” “你姥姥?” 褚云烟问,她先前的确在程一的档案上看到过她和一位老妇相依为命,但后来得知她是蒋羡手下的人,便不免怀疑档案的真实性,没想到她还真有个亲人。 她回想起前几天晚上的事,问:“上次蒋羡说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是你?” 程一下意识点了下头,顿了顿又猛地摇头,神情激动,“什么垃圾堆?那是姥姥给我铺的床!” 褚云烟看着她。 “我和姥姥在这里没地方住,是我后来参加了能源任务才有钱租了间房子。” 褚云烟点点头:“那你这段时机都待在我这儿,不是没人照顾她?” 出乎意料的,程一再次摇头。 “我花钱请了人照顾她。” 褚云烟挑了挑眉,看表情觉得有几分意思,又道:“据我所知,老年人应该比较需要陪伴吧。你作为亲人不陪她吗?” “我给她买了通讯指环,有需要可以随时和我联系,还给她买了游戏机和投影仪,她没事可以打打游戏,看看电影……老年人的乐趣也就这些。” 这下轮到褚云烟陷入沉默了。 她把程一刚才的话在脑海中又过了一遍,确定了“打打游戏”并非她的错听,下结论道:“难怪需要这么多钱。” 程一看上去却不以为意,“我还要赚更多钱,租更大的房子!” 这句话落下,褚云烟忍不住笑了声,“那你来我这里上班吧。” “现在那帝王死了,之后军事局的任务估计会变少吧,你哪来钱?” 褚云烟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片刻道:“暂时还是付得起你工资的。”- 季澜每天上午都会外出,不过不全是在处理蒋羡那些人。这天他让位给应灼,自己离开房间后去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后就赶去了贫民窟。 这个夹在高楼之间的深巷竟然难得的没受到战火摧残,只有深处被炸弹引起了一场火灾。 季澜过去时,路边歪七扭八躺着几十个人,若不是呼噜声震天的话他都要开始就地哀悼了。 他小心地避开那些人伸出来的腿,一路向巷子深处走去,就见张邢正歪着脑袋靠在墙边。 他眼下青黑,几天没刮的胡碴爬上脸颊,看上去沧桑了好几岁。 季澜走过去时一脚踩在了一个水洼里,地上男人顿时惊醒,睁开眼。 “季、季车长?!” 在看到季澜的刹那,张邢立刻露出笑容,好像刚才那宛如一个失业游民的人不是他一样。 “所有人都成功撤离了,没有人员伤亡!” 张邢的神色简直比他当初从能源任务安全返航还要激动和喜悦。 季澜看着他,也不禁轻轻笑了笑,“你怎么不去屋里睡?” “哦。” 张邢从地上翻起来,好像才想起来似的准备转身往屋子走,却忽然又停住脚步,回过头抓了抓脑袋,“我把房子让给那些老人和妇女小孩了……我在外面凑合凑合就行。” 话正说着,就听吱呀一声,他的房门打开了,一个老妇从里面走了出来,走向张邢。 “欸,这小帅哥怎么又来了啊。” 老妇牵过张邢的手,用手掌包住轻轻摩挲了几下,“我睡醒了,你进去休息吧。” 张邢看看自己母亲,又看向季澜,听着那句“小帅哥”,一张脸顿时因尴尬而有些涨红。 “妈……这就是我之前跟您讲的那个很好的季车长。” 老妇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笑眯眯地扫过季澜的脸,又看向张邢。 张邢又局促起来,“我就不进去休息了,里面地方小……” “正好我的屋子空着,不如你带着你母亲先住到我那边去吧。”季澜道。 张邢:“这恐怕不大好吧……那您呢?” “我这几天都住外面。”顿了顿,季澜又说,“之后可能也不回去了。” 张邢感激地看着季澜,最终还是应下了。 刚走出贫民窟,季澜就收到了林木发来的消息:季先生,麻烦您快过来一下!!! 至于去的哪里……就是这几天季澜几乎每天都在光顾的地方。 住宅高楼,季澜正好顺路将张邢送到自己的住处,并替他录了虹膜,而后转身走向林木所在处。 其实林木的年纪和季澜差不多大,但无论怎么看都给人一种半大孩子的感觉,立场上更是墙头草,两边倒。 打起来的时候他就一声不吭地躲在屋里,尤罗一垮台,他立刻对季澜毕恭毕敬,唯命是从。 这种立场不坚定的人自然不可能让他长时间跟着自己做事。 但见他手脚还算利索能干,季澜就让他帮着登记蒋羡那些手下的身份信息,分类后将名单发给他,由他来安排每个人去向,再让林木一一转达。 等到达现场,季澜远远的就听到一阵闹哄哄的声音。 靠近一看,蒋羡的手下正排着长队去林木所在的桌前登记信息,而队伍的最前面,两个青年的其中一个正指着林木破口大骂,惹得后面队伍中的人纷纷探头观看。 “你不过就是个瓦希和手下的走狗,我是绝不会向你屈服的!”青年面目通红。 林木摊了摊手,看样子已经习惯了,“哎呀我说了!我已经归顺季澜了!季澜知道吗?就那个在能源任务中大大增加成员存活率的!!他要是也是听命于瓦希和的,那瓦希和真是个大好人!” “哼!反正你之前不就是给瓦希和当过狗,谁知道你是不是居心叵测。”另一名青年道。 “你!你才当狗呢,我是人!季先生真是太心善了才会——” “林木。” 季澜走过来,打断了他的话。 他嗓音平静,甚至可以称得上有几分冰冷。 林木顿时不说话了,原本吵嚷的那两名青年也相视着静默下来。季澜的年纪只比他们大了没多少,但往那儿一站就有种气场,让人觉得周身气温都凉了几个度。 他一走进,那些已经被缴了枪械的人看见他腰间别着的手枪,神情都有些警惕起来。 在他们眼中,季澜一直都不算敌人,更像是与他们一类的,直到他们看到他和司清延走在一起之后,才有些摸不准这人到底能不能信任了。 “林木现在是应我的吩咐来给你们登记信息,各位有什么意见吗?”季澜走到了队伍最前面,提高音量道。 静了大概五六秒,林木刚松了口气,就听那青年又站了出来,“为什么要登记信息?” “不止你们,肯曼的每个公民都要登记,只不过你们跟了蒋羡之后,档案上的记录就暂停了,现在需要补全。” “瓦希和已经死了,蒋羡也没了,我不想再受任何人的控制,我要自由!” 那青年朗声道。 他的声音在回字型廊道间激起回声。如石子入水,荡开的波纹一圈推一圈。 队伍后方传来窸窣的人声,很快便有几道不同的嗓音附和,“我也想要自由。” “对,我要自由!” “我在蒋羡身边待了太久,才发现其实我的价值只有我自己才能创造,而不是替谁卖命。” “要不是处处被那些腐朽的阶级压着一头,我能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吗?” “我现在一无所有,如果问我最想要什么,我……我想还是自由吧,生存的自由,奋斗的自由,以及选择怎么活着的自由。” 自由这词宽泛得很,却也梦幻得很。即便万人之上,也需处处提防,即便家财万贯,也有难赴之约。 但此刻季澜能读懂他们的意思——他们要的是选择的自由。 选择如何活,而不是做洪流中一粒尘埃,只有被卷走的命运。 在杂乱的人声中,季澜笑着叹了口气,音量不大,“行。” 人声逐渐小下来。 就听季澜继续道:“但你们既然参与了战争,就得负责修复战场。等收拾完之后,你们可以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肯曼要重建,制度上也还有很多地方需要优化整改,到时候会空出不少职位,足够你们立足谋生。” 他的嗓音平静却有力,在场的人包括林木都不自觉看向他,一时间没人能说出话。 半晌,有人轻声开口:“要真这样就好了,只怕一些人会不服气,依旧处处踩着我们一头。” 季澜:“之后我会设法把肯曼的资产打散重新分配。在这之前,你们每个登记了的人都会收到生活补贴,补贴的费用等之后有了收入再带息还。” 人群再次安静了。 那群人竟然排得比一开始还要整齐,一些人的脸上出现了久违的笑意。 “咔哒”,门被轻轻推开,季澜将外衣脱下随手挂在了门边的架子上,抬头看向房间里的人,动作一僵。 就见司清延正靠坐在床上,听见动静朝他看来,笑着挑了下眉,“早啊,季……” 没给他说完的机会,季澜已经快步上前,俯身一把抱住了他。 第98章 司清延发出一声轻哼, 季澜以为自己碰到他的伤了,立刻退开。然而司清延却两手绕到背后, 将他抱得更紧。 “你怎么又瘦了?” 他嗓音带着刚醒不久的微哑,听上去却有些许埋怨的意味。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畔,季澜觉得心跳没由来地加快了几分,他唇角蹭了蹭对方的耳廓,被迫跪在床面来迎合按在后背的力度。 两人的身体贴得很紧,隔着薄薄的衣料可以感受到肌体的温度,和胸口心脏的跳动。 虽然司清延不说,但季澜还是怕牵扯到他的伤口, 毕竟上回过后, 他这么一副身子上就没几处是完好无损的。 没一会儿, 他就从束缚中挣出来, “我给你倒杯水。” 说着季澜走下床去, 司清延的视线就跟着他走。 “你刚醒吗?” “差不多。” “饿不饿?” 季澜倒了水给他递过去,谁料司清延直接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 一双眼一直盯着他。 在某个瞬间,季澜觉得那眼中有种野兽盯上猎物的感觉,但转瞬即逝。 他刚要把水杯放回床头柜上,忽然, 一双手环着腰将他揽了过去。 重心刹那不稳, 他干脆卸力跪坐下去,杯中的水猛地晃了晃, 很快被他稳住。 司清延将他又往自己这里带了带,两人之间的距离再次被压缩。 这个姿势, 季澜是比司清延高出一些的。他稍一垂眸,在平时最习惯的高度, 就能看到那张俊逸绝伦的脸,即便气色不算很好,浅褐色的剔透眸子如同有某种勾人心魄的作用。 兴许是有几日没见了,季澜一时间禁不住放缓了呼吸,视线一笔一划地描摹过他的五官。 这还是他第一次将这个人看得这么细致。 他不说话,司清延也没说话,只是在从他眸中看见自己的倒影时挑了挑眼尾,面部因而多了几分锋利。 “好看吗?” 他忽然问。 季澜从喉中轻嗯了一声,在他出声的同时,司清延抬头吻了上去。 他的手扣住季澜的后脑勺,近乎轻柔的亲吻落在他的眉心,眼皮,脸颊,却在带着潮湿的热息舔开那片淡色唇瓣时骤然变了调。像是撕破伪装的兽类,温热的舌尖带着极强的侵略性,用力地撬开齿关,在他的口腔内横冲直撞。 季澜一只手下意识环上他的脖颈,低下头去追他的节奏。 喘息打碎了室内的安静,他简直有些要挡不住愈发强烈且密集的攻势,但唇齿的缠绵却让他清晰地感受到面前这人的存在,以及这一切真实的发生。 他能感受到对方同样的渴望触碰,渴望这种真实。 季澜的手环得更紧了些,带着些许安抚的意味轻拍司清延的后背。他趁着攻势略微缓和下来时短暂地挣离,在短暂喘息的片刻将手中的水杯放到了床头柜上。 杯底磕在柜面上,还没来得及放稳,季澜的手就收了回去,司清延揽着他腰的力度不容任何反抗。 “等等。” 这句话季澜几乎是喘出来的,他踢掉了鞋,顺着司清延的力,跨坐到他腿上,双手环住他的脖颈,再次低头吻上。 时间在漫长的亲吻中失去意义。 一吻结束,两人呼吸都乱。 司清延像是某种动物一样舔舐着季澜的唇角,温软的舌尖在此刻却已经变成一种威胁,季澜喘息着回蹭,对触碰的渴望在此刻和意志搏斗。 忽然,司清延猛地翻身将他压倒在床上,俯身靠近。 两人再次对视,彼此之间毫无阻拦,季澜的双唇被浸得通红,漆黑的眼中有几分潮湿。 “季澜。” 司清延忽然低唤。 在他压低身子前靠过来,季澜抬手抵住了他的胸膛。 “……不行了。” 话音落下,司清延下意识低头看了眼他。 那道视线如有实型似的,季澜的脸顿时一热,被他看得有些羞恼,“我说你!” 司清延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勾起唇正打算笑着糊弄过去,季澜推在他胸膛上的手更用力了些,乌黑的眸子仿佛一汪冰雪消融后的冷泉,刻意避开上方望过来的目光,“你伤还没痊愈,谨遵医嘱。” 说着果断地将他推开,坐起身。 两人的生理反应都很明显,就这个样子季澜一时间也出不去,就这么面对面沉默地坐着,司清延忽地从唇间逸出一声很短促的笑。 “那我们打坐吗?” 季澜别开视线,没看他。两个人还真就面对面打起坐来,期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聊这几天司清延昏睡时候的事。 过了约莫十分钟,季澜觉得差不多了,就从床上下来,穿上鞋,起身时下意识转头扫了眼司清延。 “……” 季澜并不认为自己是个多么清心寡欲的人,但在看到司清延时,他觉得自己还是保守了,视线移上那双深邃的眼,他道,“别看了。” “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说完他就走出了房间。 司清延一直目送着他离开,脊背才微微松懈下来。片刻,他闷闷地笑了声。 几天后,褚云烟名下另一套闲置已久的房,门口守着两个男人,见到房主来时都恭敬问候道:“褚上将。” 褚云烟走进去,在客厅望了一圈,没见着人,她转身走进卧室,就见角落里正缩着个男孩。 床上整整齐齐的,男孩双臂抱膝,看样子依旧没放松警惕。见她走进来,他从膝盖中抬起头,“我已经全交代了,还要我怎么样……” 褚云烟的神情没有丝毫软下来的意思,抱臂居高临下地自他身上扫过,说:“这次要找你的不是我。” 男孩一愣,青蓝色的眼眸看向了褚云烟身后。 这种瞳色不算罕见,皇室血脉多少都沾点蓝,例如斐折那水晶蓝的瞳色,但青蓝色会更加特殊一点。 因为瓦希和的眼睛是青蓝色的。 因此在看到这男孩的第一眼,褚云烟就已经联想到了,后来一问,事实也的确如此——这男孩名叫曲昂,是瓦希和的亲儿子。 对于瓦希和竟然有血脉这一件事,说出去很多人大概都难以置信,毕竟在近十年前开始,尤罗出现之后,几乎所有人都默认了这位帝王的性取向是男性。 但其实瓦希和早年玩得很花,男女不忌,那些贵族为了谄媚他,也时常会将从拍卖市场或别的渠道得到的样貌出众的侍男侍女送给他。但女性一般都会按照瓦希和的要求进行过身体检查,确认没有受孕可能才能进他的房间。 然而唯独有一次出了意外。 一个连名字和脸他都已经毫无印象的女人抱着襁褓来找到他,指认那是他的孩子。 那双青蓝色的眼睛太过突出了,哪怕是想糊弄都难,于是瓦希和只能把那孩子偷偷接回来,至于生下他的那个女人,瓦希和担心她就此攀上他,就找人暗中处理了。 瓦希和原本是打算在帝位上坐一辈子的,所以从来没考虑过继承的事,但毕竟是他的亲生血脉,他便打算等他大了再看看这孩子能不能拿捏在手心。事实正巧是照着他希望的方向发展的,这孩子性格软弱内敛,正好适合他掌控,瓦希和便留下了他。 “他对你好吗?” 褚云烟听他讲完后问。 叫曲昂的男孩下意识僵了一下,片刻后摇了摇头:“他从来不把我当孩子对待。我在他眼中,就和我母亲一样……一样是件随时可以丢弃的物品。 “他把我关在屋子里,每天能接触到的只有他派来照顾我的人……我偷听到那些人说的话,知道他在考虑要不要把我杀了,为了活下去,我只能伪装出无害的样子。这十三年他只来看过我三次,我身边也没有人能说话,我其实……” “你恨他?” 曲昂支支吾吾地才说了这么一段话,褚云烟没耐心,便替他补完了。谁知男孩却怔住,片刻后,道:“我其实很羡慕那些有父母和朋友的人……” 这个孩子在封闭的环境下生活了十来年,精神出问题的可能其实是很大的,甚至有可能因为仇恨而变得极度扭曲暴力。 但曲昂没有。 他打心底里不喜欢瓦希和,纯粹因为瓦希和既剥夺了他的母爱,又不给予他父爱,但这种情感却没有到恨的程度。 他会开枪打死蒋羡,却没有看他倒下的勇气,甚至因此连做了几天的噩梦。 在被褚云烟拎回来的时候他会害怕,见到司清延时也会想逃跑。 ——当然,他在司清延面前没有逃跑的机会,后者一把抓住他的领子,将他揪回面前。 “你就是瓦希和的儿子?” 面前的人五官凌厉出众,说话时面上带着一种松弛的笑,却并不让人觉得容易接近。 曲昂下意识点了点头。 那双青蓝色的眼睛其实还挺好看,像是湖泊,里头没什么杂质,一点不像瓦希和。 司清延因此对他的态度宽容了些。 他松开拽着他衣领的手,颇具讽刺意味地笑了声,“那你想当帝王吗?” 闻言,曲昂愣住。 仿佛一阵腥风抚过面庞,他的眼前再次回现几天前的场景。 男人冷笑着用刀一点点割破瓦希和的脖颈,另一手举着枪对准他的额头。 “砰!” 曲昂整个人都猛地战栗了一下。 回过神来,他立刻摇了摇头,语气中几乎带上了哭腔,“我只想当普通人。” 谁知男人的脸色却因此沉了沉,俯身拉近和他的距离,一字一句都像是含着带血的玻璃,“这由不得你,你就是得当帝王。” 曲昂完全没料到这个发展,浑身一颤,一个劲摇头,几乎要哭出来了。 褚云烟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客观评价:“吓小孩还是得你来。” 直到男孩吓得腿都软了,险些给他跪下,司清延才直起身。 “放心,只需要你走个过场,帝国的事务一件都不会交给你办的。” 曲昂顿住,即将跌落眼眶的泪水都在瞬间凝固了。 他愣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抽了抽鼻子,“你想像尤罗对瓦希和那样架空我?” 听到这两个名字,司清延的眉头显而易见地拧起,他没想到这孩子竟然知道得还不少。 他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现在帝国内部刚刚结束斗争,想要让所有人都安分下来并不容易,而你身上流着的瓦希和的血,就是控制那些权贵最好的武器。” 第99章 接下来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三件大事:曲昂继任帝王之位;这之后他公开认了司清延作义父;季澜拟好改革大纲, 借着曲昂将改制宣之于众。 这三件事一件比一件轰动全国。 好比往本就沸腾的油锅里倒进一碗水,本就混乱无比, 这下更是直接炸了。 原先那些逍遥自在的富豪权贵在得知消息后立马找地方躲藏,却不料身后追着公法局的牛马,前面拦着各地对他们的悬赏令。 不出一周,那些权贵就被削弱成了普通人,而原本那些凭借着收买人心,贪污腐败的机构高官也纷纷被革职,议会的“元老”们都被赶走,换上一拨自各局自发推举出来的清廉人士, 极大地制衡帝王的权力。 当然这样的制度也不会坚持多久, 季澜还打算进一步大整改, 一点点把帝制也给推翻, 建立起民主制度。 同时这也是曲昂的意愿, 他看似掌握帝国的最高权力,实则只作为一个发布指令的渠道。他不想坐那个位置, 却不能任由别人来坐,改变制度对他来说再好不过。 在之后的几个月,例会还陆续通过了一系列决定,包括放弃一些边缘星球来面对能源的紧张, 对其上居民进行移民;解散能源特组, 将星际101列车变为民用;结束对外征伐,让每个星球自主选择独立自治或接受总部管辖;在帝国网上发布任务, 允许符合条件的公民报名参加并获得相应酬金等等。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经过一周后,帝国的秩序就差不多稳定下来。 在那天司清延醒来后, 季澜就和他一起回了在肯曼的住宅,之后这段时间两人一直住在一起。 这段时间季澜可谓是为了他的愿景殚精竭虑, 在稍微松了口气后,终于迎来了后遗症——嗜睡。 最开始的两天,他一天里几乎大半天都是在睡眠状态,直到第三天才逐渐缓过来,但每天依旧比司清延睡得早,起得迟。司清延自然也没对他做什么,但毕竟是同一张床,不只是身体碰到,就连彼此的呼吸交错都会让房间内的气温隐约有升高的趋势。 为了避免每天醒来后就是盯着季澜走神,司清延甚至诡异地进了厨房,尝试给自己的生活增加一点挑战,同时也为了避免以后两个人天天外卖这种事发生。 这天司清延睁开眼时,季澜依旧没醒。 鉴于已经对煮粥技术炉火纯青,司清延这天给自己放了个假。醒来后他一动没动,就那么盯着身边的人,视线落在他的眼睫,鼻梁,双唇。 平日里冷淡又警惕的人此刻就这么毫无防备地阖着眼,仿佛无论他做什么都不会有所察觉。 这个念头一出,凭空在他心口烧起一把邪火。 他这么多年都控制得很好,目标坚定,理智和本能相较,往往能占据上风,即便是需要演戏的时候,美人在怀,他也能克制住自己,至少不对对方做出什么过分举动。司清延很清楚,生理冲动和心理意愿其实很难分开,任何关系给他带来的好处都是伴随着风险的。在不确定自己能应付这种风险之前,他不会做任何草率的打算。 但要说这一回的问题出在哪里,其实也简单。 ——自把季澜从茨云带回来开始,他就已经违背了自己的原则。 之后更是像踏入泥淖,步步失足。 明知失足,故入歧途。 他没见过情爱,对这种情感是很陌生的,唯一还记得的最能与这种情感挂钩的,是还在集中营参加任务时看到的那一幕。 他那时不能理解,在之后的十多年里依旧不能理解,为什么会有人愿意为了另一个人去死。 当然,在之后遇到季澜,他才发现原来有人即使不因为那种情感,也会为了别人去死。 …… 司清延盯着季澜看了好几分钟,喉间有些干渴,喉结上下滑了一遭,最终还是没做什么,只伸出手去,拨开挡在他额间略长的碎发。 这一动作似乎惊扰了季澜,他眼睫轻颤,垂在身侧床面上的手动了动。 就在司清延以为他要醒来之时,后者却只是捞住他没来得及收回的手,在他掌心有意无意地蹭了一下。 他的唇微张着,带着呼吸时洒出的热息。 司清延的大脑瞬间嗡了一下,压紧眉心,觉得场面快要收不住,迅速收回手,起身就要远离这个干扰源,谁知刚坐起,撑在床上的手忽然被紧紧攥住。 “司清延……” 季澜的嗓音很轻,吐词含糊,如同呢喃梦语,却似火烧似的,点着了那根连接着欲的引线。 司清延闭了闭眼,过了几秒钟才睁开,开口时嗓音有些哑,用的却是一种调侃的语气,“在呢,怎么了?” “别走。” 扣在他腕上的手掌心格外滚烫,司清延闻言回过身去,看向那张眉头紧蹙的脸。 像是在梦中受了惊吓,那双紧阖着的双眼也有些隐约泛红。 司清延伸手触上他的眉心,带着些力道强硬地试图把皱着的眉头抚平,而后抬起掌心,覆上他的双眼。 手心被颤动的眼睫挠得轻微发痒。 司清延看了他一阵,有些联想起这人的小时候来。 那时候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开,很痛苦吧? 明明痛苦,却依旧忍不住要和那些人建立起联系,究竟是该说你心软还是心硬啊…… 司清延无端生出一种想把他的心剖出来,瞧瞧里面究竟都藏了什么。 “除了我,还有多少人?” 他轻声道。 当然这句自语得不到任何回答,司清延的手从季澜的眼上离开,滑到他的胸口,贴上了那处跳动。 感受到他的心跳渐渐缓和,司清延有种没由头的气恼,那处因方才的拨撩,感觉愈发强烈。 他忽然指尖发狠,用力地揉碾了一下。 季澜眼睫猛地一颤,唇角逸出声轻吟。司清延看着这一幕,眸色愈发深沉,忽地俯身,低头咬了上去。 季澜几乎瞬间吸了口凉气,苏醒过来,他一把推开胸前的脑袋,轻喃着睁开眼,“痛。” 他话音还没落实,就被司清延一把揽住腰,箍着扛了起来,走进卫生间。 被放在洗手台上时,季澜还没醒透,他上半身光裸,下面只穿了条及膝短裤,骤然离开被窝,忍不住轻微哆嗦了一下。 司清延正好站在他前面,在他眼中很轻易就充当了一个大热源加靠枕。 季澜于是靠在他身上打了个哈欠,一手搭着他的后背,一手抱住他的头,五指插进他的发里,下意识揉了揉。 “季澜。” 司清延的嗓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说话间他的手轻轻掌住了他的脖子。 这个极具威胁性的姿势让季澜清醒了几分,他半醒间伸手拗住司清延的手腕。 司清延与他僵持着,指腹在他的喉结上摩挲,“我饿了。” 季澜眼皮微掀,刚挣扎着想要说点什么,身前的人忽然偏头咬上了他的喉结。 “嘶……”季澜顿时抽了口气。 然而就在下一秒,他的眼睛骤然睁大,彻底清醒过来。 司清延掌着他脖颈的手沿着后背下滑到环住腰,另一只手也没闲着,趁机滑进他的裤腰。 ………… 季澜一怔,从对方眼中望见自己的模样。 有些凌乱,且荒诞。 神经跳动着,正渴望慰藉。 季澜的指尖抽了抽,从司清延头上滑下,几乎下意识想要往下伸,却又中途停下,轻轻地推上他的肩膀,眉心紧蹙。 男人浅褐色的瞳眸紧紧地盯着他,将他的一切神态都收入眼底,忽而轻笑了一声,凑上去亲了下他的唇角。 “到底要不要?” 那双眼不笑时冷漠、严厉,但笑起来时总是很容易给人一种含情脉脉的感觉——或者说,错觉。 季澜的心跳无端漏了一拍。 他说不上来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因为这双眼而分神的。 也许是从那束蓝玫瑰,又或许是在凯菲娜的别墅楼顶,还可能是那个深夜在机场看到他等在那里开始…… 那双眼睛看什么都漫不经心,好像一万遍对视也难接近那颗心。但季澜却总会在几个不经意的时刻,看见其间一闪而过的轻狂与张扬。 ——那是一个人刻在骨子里,无论多少年都难以磨灭的少年意气,哪怕从一开始就是无法选择的绝望厮杀。 后来季澜想,他们其实有些像,都是没得选硬选的人。 他喉间动了动,还没回答,面前的人忽然在他面前半跪下去。 …… 他的眼眶迅速地湿润了…… 这个过程没有持续很久,在温热的包裹下交出自己时,季澜浑身一软,撑着台面的胳膊都因兴奋而轻微打着颤。 然而这只是开始。 司清延将他从洗手台上托起来,直接抵上墙面。维持了半个多小时的火焰终于将要找到出口,充血得愈发厉害。 失重感让季澜下意识环住他的后颈。 天光自卫生间的磨砂玻璃照进来,室内一片敞亮。 季澜不习惯在这么亮的地方做这种事,他的任何状态都在另一个人的眼中暴露无遗。 他牙关紧咬,冷白的脸上浮了一大片红,耳垂更是像要滴血般。 “司清延,”出声时他嗓音微哑,“为什么这么对我?” 司清延动作一顿,呼吸轻轻喷在他唇角,就着这个极近的距离,两人对视上,季澜又问,“我和那些人一样吗?” “——上次你还没回答。” 答案其实很明显,但他就是想听面前这人亲口说出。 “你觉得呢?” 第100章 屋里没来得及备东西, 因而这场开拓异常艰难。 …… 忽然,季澜的指环轻微振动起来, 他失力地趴在司清延肩上,看了眼,是林木打过来的通讯,那就肯定是战后重建的事。 “我接个通讯。” 他动了动手指,刚要接下,却被司清延扣住手腕扯了开来。 “谁?” 失去支撑,季澜上半身晃了晃,再次控制不住倒下, 却司清延的控制下和他额头相贴。 “林木, 就上次尤罗派到我身边那个助理。我之前吩咐他处理战后重建的事, 他打过来应该是……” 话还没说完, 司清延的手掌忽然把住他的后颈, 抬起头,两人的鼻尖也抵在了一起。 极近的距离, 四目相对,像是将彼此的内心都坦白地剖露给对方。 司清延就以这个姿势从下往上地看着他,忽然开口,“我爱你。” 他的嗓音很沉, 带着情事后的微哑, 像是醇厚的酒,危险又引人忍不住靠近。 季澜蓦地怔住。 司清延蹭过他的鼻尖, 指腹精准地按在他后颈那颗血色的小痣上,不断摩挲。 “你和谁都不一样。季澜, 我爱你。” 季澜看着面前的人,呼吸停滞了刹那, 而后又骤然急促几下,连指环的振动都忘了理会,他眨了下眼。 毫无预兆地,一滴滚烫的液体从眼眶滚落。 司清延见状一顿,回想自己应该没说错什么话。 他刚才的粗暴令面前的人颤得眼尾泛湿,始终没落下的泪,却在此时决堤。 他想看这人哭很久了,但此刻真看见,心脏又不知为何猛地抽了一下,他微微蹙起眉,嗓音更低更哑,唤了声季澜。 而后仰头吻去他眼尾的泪,随即便被对方按头舔开唇,季澜几乎带着几分发狠的力道,用力地和他亲吻,恨不得再纠缠得更深,更久。 一场分外漫长的缠绵。 等分开时,季澜已经停止了流泪,他在在司清延身上靠了一会儿,目光别开时不经意落在洗手台的镜上,顿时一僵。 那双黢黑的眸渐渐恢复素日的清冷,但里面夹杂的欲却一时半会儿难以消去。 “好了……我要出去办点事。” 他轻轻推上司清延的肩,余光瞥见对方一直看着他,没有移开视线的意思,他的脸不禁又有些烧,语气硬了些。 “司清延。” 扣住他手腕的手终于松开,双手托抱着他走进浴室放下。 等洗完澡出来,又过了快一个小时,看了眼时间,发现都快到下午的时候,季澜懊恼到简直有些想笑。 他站在镜前一丝不苟地理好衣领,将颈侧的痕迹全都掩住。若不是耳垂还泛着红,面上神态几乎叫人看不出和平时有什么异常。 他刚走出门,后脚司清延就跟了上来,“我也去。”- 被炮弹炸毁的房屋这几天正在加速修缮,其中以平房优先,那些房屋将被闲置出来供贫民安身。 季澜赶到时,当地一群人正在争吵,两方分别是被派到那里干苦力的蒋羡的手下,和财资会所派去督工的官员。 原本只是两个人产生矛盾,但越吵越激烈,甚至演变为斗殴。没一会儿旁边就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还引来不少站队的。 现场愈发混乱,林木按照吩咐进行每日巡检的时候,忽然听到废墟间传来的声音,脚步一顿,走过来查看时,毫无预兆地被一块飞来的碎石砸在脑门上。 “你们——!” 林木正欲发飙,一转头看见两边聚集的人群,正吵的吵,打的打,不可开交。 一片吵闹中,谁也没听到他说了什么,林木当机立断,捂着头将话咽了回去。 他才不和这些人计较呢,他要做文明人——转头拨了上司的通讯。 谁知指环振了快五分钟都没人接起,一个半小时后,林木才终于等来了季澜。 而那些对峙的人刚刚歇了一阵,此时又开始吵起来。 林木一见季澜,就激动地迎了上去。 见到对方的脸,也不知是不是心理因素影响,他下意识觉得季先生今天气色不是一般的好,双唇殷红,脸颊也透着淡淡的血色,那张冰冷的脸看上去比平时要好相处得多。 “季先生!”林木如见救星。 “刚刚有事耽搁了。”解释时季澜的神态略微有些不自然,而后黢黑的眼眸扫过踩在废墟上面红耳赤的人,开口问,“什么情况?” “是财资会所的官员拿您派来的那些人开玩笑,那群人本来就对帝国官员有些成见,两边……” 林木说了一半,忽然这时才注意到季澜身后走来的人,话音顿了顿,有些磕巴起来。 司清延怎么忽然来了? 要不要提醒一下季先生? 他边瞟着司清延,边将刚才的情况讲完了,刚说完最后一个词,司清延已经走到了季澜身后,与他距离不过半米。 “季先生——” 林木刚开口,忽然间,一片反着光的东西从他面前闪过,朝着季澜飞去。 那是一块碎玻璃,两方打斗,不知是谁扔的。 季澜神色一凛,脚下微动,正要往旁边躲开,就听“铛”的一声,司清延已经站在前面拿枪挡开了那片玻璃。 那些人在见到司清延……手上拿着的枪后,动作都是一顿,纷纷“统一战线”,警惕地朝向他。 沉默两秒,一个蒋羡的手下抖着双腿指向他,义愤填膺道:“这、这人是帝国的走狗,之前替瓦希和卖命的!凭什么他还可以随身带枪?!” 说着他又瞥了眼季澜,却见后者面不改色,仿佛没看见。 他顿了顿,这才想起来这两人之前似乎是站在一起的,顿时一怔,随即就听司清延笑了声,语气懒散且恶劣,“卖命又怎么了?还不是比你们这些人过得好。” 他是故意这么说的,那人听到他竟敢这么厚颜无耻之后全然呆住了,一时间没人继续说话。 枪口自那些人身上扫过,个个都如同鹌鹑般缩了脖子。 财资会所的那些人和季澜有过交际,这会儿都忍不住瞟向他,然而季澜被司清延挡在身后,他们的每一眼都恰好和司清延对视。 “……” 季澜一把推开司清延,按下他手中的枪,走上前去。 “不管你们是哪边的人,只要参与斗殴,一律交由公法局处置,轻则短期关押,重则终身监禁。” 他说着,抬眼扫过人群,面色平静,语调平稳,“刚刚谁动手了,自己站出来吧。” 他话音落下,就听到身旁司清延一声没压住的轻笑。 过了几秒,果然一个人都没主动站出来,一群人要么左顾右盼,要么试图趁机退场。 想要悄悄离开的人被季澜看了一眼,顿时不动了。 “没人出来,也没有人指认的话,就全都送去公法局吧。”季澜说着看了眼林木,“联系一下,把他们带走。” 他话音刚落,那片废墟之上顿时传来七嘴八舌的指认声。 “他!他刚刚拿石头砸人!” “我刚刚看见他们参加了……” “……” 一切等到公法局的人来后才得到短暂平息,那些人带走了一部分刚刚动手的人,剩下的人都不禁松了口气。 很快,季澜就蹙着眉扫了他们一眼,“今天的任务完成了吗?” “……还没有。” 那群人这才又继续干活去了。 等周围安静下来,季澜看向一旁唯唯诺诺的青年,道:“这段时间麻烦你了。等重建结束后会给你和那些人一起结算的。” 林木愣了愣,听出他的意思是之后不打算用他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纠结一阵还是没出声。 他在跟着尤罗之前是个普通餐厅服务生,因为办事利落,又没什么亲人在世,背景干净,在一次机缘中被尤罗注意到,这才开始替他做事。 尤罗在上次被蒋羡打中手背,其实没受致命伤,之后昏倒,有子弹上毒素的一部分作用,等后面清理战场的时候,他已经因为中毒身亡了。 尤罗没了,又离开季澜,林木想,自己或许又只能找个餐厅端端盘子了。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青年叹了口气。转而又想,端盘子也好,好歹饿不死,平平淡淡的也好。 往飞艇走的途中,两人走了一路都没说话,司清延一直盯着季澜,发现他在走神。 “你在想什么?” 季澜默了一会儿,像是强行抽离思绪,说:“我房间里那盆植物,你从我离开后就一直在浇水吗?” 司清延不明所以,嗯了声。 谁知季澜忽然转过身来看向他,“谢谢你。” 他的脚步停住,司清延也跟着停了下来,“那植物的种子是在仁城时那个小姑娘送给我的——就是尔莱伊的妹妹。她还太小了,什么都不懂,只觉得我们帮忙打跑了坏人,所以我们就是好人。” 他顿了顿,嗓音轻了些,“她说……那是她母亲留给她的。” 提到“母亲”这个词时,季澜的眼神总会微不可察地闪烁一下,司清延一直看着他,能看出他在想什么。 世事多舛,总有些人会主动或被迫地掉入时间的缝隙,在那里留下痕迹,再不回来。那一个个微不足道的人物或许也曾在他们的世界里辉煌过,但当尘埃落定,泥沙覆盖,一切的存在都只能被一句“我记得”概括。 而对于有些人而言,一切生存意义的本源或许就是那句“我记得”。 司清延忽然伸出手,轻轻地在他手背上碰了一下。感受到触碰,季澜深黑的眼中终于被唤回一些神采,“不知道尔莱伊那孩子怎么样了,我们去看看他吧,顺便把那盆植物带去。” “好。” 司清延挽住他的掌心,与他十指相扣。 他其实很少这么正经。这十来年对外一直表现得懒散、游刃有余,还留了个人尽皆知的风流名声,事到如今,后者自然是不可能再有了的,但前者,谁还分得清到底是装的,还是早已成为烙在骨子里的习惯。 两人从打听开始到找到尔莱伊所在的地方,花了两天。 等到了地方,才得知他被蒋羡的人用枪打中的消息,但好在蒋羡手下那名叫俞七的青年及时将他背到了医院,又用随身携带的解药给他解了毒。 但尔莱伊这少年长期营养不良,又处于极度紧张的环境下,身体状况本就不好,这一枪又险些打中心脏,他到现在还没恢复好。 季澜和司清延在俞七的带领下走进病房时,尔莱伊正靠在床上,手中拿着一个本子在翻。 听到有人进来,他下意识道:“七哥,我不是说了不用……” 话还没说完,他就认出了走在前面的季澜,微微睁大了眼睛。 俞七跟在后面走进来,哭笑不得,“不是说了别叫七哥,听上去好像你还有好多哥一样。” 尔莱伊扯开唇角笑了笑,又看向两人。【】 【正文完】 第101章 “这几天多亏七哥照顾了, 否则我恐怕撑不过来。” 俞七闻言,嘴唇动了动, 还是没再提称呼的事,但听到少年的后半句话,他神色微动。 片刻,轻叹了口气,笑道:“反正我也没有亲人在世了,我是把你当作亲弟弟照顾的,不用和我计较太多。” 季澜却回头看了他一眼,朝他很浅地笑了笑。 病房内挤了四个人, 氛围却异常安静。 神态最轻松的大概要属司清延, 抱臂斜靠在墙边, 视线漫不经心地在季澜和床上少年面色徘徊。 而其次放松的是尔莱伊。 这孩子刚刚从生死线上逃回来, 对什么都是一副很淡然的态度。 “当时我真的以为要死了, 没想到还能活到现在……或许是小莱娅不想我过去吧。” 尔莱伊的脸色不算很好,嘴唇没什么血色, 但说到莱娅时却忍不住轻扯唇角,淡绿色的眼睛里头带着些光,是独属于少年的精气神。 他说着攥紧了手中刚刚在翻看的那个本子,指尖因用力而轻微泛白, 像是抓着生命的意义。 季澜的视线落在他的手上, 在床边坐了下来。 “这是什么?”他轻声问。 “哦,这个啊……”尔莱伊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像是才意识到自己抓得太紧了,有些不好意思地眨了眨眼, 松开手。 本子的封面是皮质的,被他抓得有些发皱。尔莱伊格外小心地抚平了, 将本子递给床边的男人。 “这是莱娅的日记。” 季澜心中微惊,他从少年手中接过那个本子,在他的注视下翻开,顿时怔了一下。 说是日记,其实里面并没几个字,所有的记录都是图画,孩童自由随性的笔触像是甩开的丝带,在纸上无拘无束地延伸。 季澜一页一页地翻过,尔莱伊的视线就随着他的手指一起落在书页上面,无论看过了多少遍,他依旧有十二分的耐心去对待这一幅幅稚嫩的画作。 翻过十来页,季澜发现画面上时常会出现两个小人,一高一矮。 画的大概是她和哥哥。随着时间的增长,画的笔触也有明显的变化,最开始大多是两人一起玩耍。 到后面,画面上的人物越来越多,季澜看出那是战争之后发生的事。 然而有另一些东西在画面上从始至终地出现——一颗小树苗,和边上围着的一圈明黄色小花。 见季澜不再翻动书页,视线在那上面停住,尔莱伊凑过去,看清他注意的是什么。 “这是阿娘生前和我们一起种下的小树。旁边的小花是一种叫风吹草的植物,这种植物每到成熟的时候,花芯就会冒出许多白色的绒毛来,风一吹就会飘散,带着他们的种子去远方扎根……” 尔莱伊说着,从季澜的手中接回画册,伸手轻轻地抚摸上去。忽然,他的话音停住了。 季澜将带来的一盆植物放在了病床的床头柜上。 翠绿色的茎叶舒展着,有水珠自上面被抖落,明黄色的花朵很小,很不起眼,却格外鲜艳。 “这就是风吹草?” 季澜问。 尔莱伊的动作蓦然愣住,时间好像在一瞬间凝固,他唇角轻微抽搐了一下,缓慢地拉平了。 他似乎在极力地克制着自己,尝试保持面上笑容,却露出一副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谢谢。” 他短促地说。 但凡再慢一点,他语气里的颤抖就会被察觉。 年纪轻轻就已经是带头守村的小兵,他从小就比其他孩子更成熟,自从母亲离开后,就再没在人前掉过眼泪。 直到此刻,他看着那株植物,也只是用力地吸了口气。 季澜伸出手去,在他肩上轻轻地按了一下,以作安慰。 一旁,司清延半垂着眼,看着这一幕,他指尖抬了一下,搭在胳膊上没再动。 “你之后想去哪里?” 尔莱伊沉默了几秒,才吸了吸鼻子,开口说:“我要回去,给莱娅安葬。” “她说想阿娘,那我就在她身边栽满风吹草,等花谢后,一阵风来,种子总能随风到达它想去的地方。” …… 司清延和季澜离开房间时,斐折正好从另一间诊室走出来。 她上次被蒋羡的人绑架,挣扎的时候脑袋撞到了地,但当时一直处于应激状态,没察觉什么异常,直到后来乘坐飞艇时晃到了,才发现撞出了脑震荡。 斐折这段时间都在屋里休养。 她早些天派人打听到司清延受了伤,原本想去找他,但外面正在进行大整改,她又与瓦希和有血缘关系,不方便在人前露面,就放弃了。她这次复诊都是低调出行,完全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两人。 斐折顿时停住,视线落在司清延身上,脚步动了动,下意识想要走上前去,但刚迈了半步,她回想起自己今天并没上妆,头发也乱糟糟的,遂又止住。 她看着两人并肩往电梯的方向走去,似乎是在说话,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才收回视线, 正好撞见一个朝这边走来的医师,斐折迎了上去,“司上将他们……是来看病的吗?” 那名年轻的女医师一开始还没认出眼前的人,直到听了这句话,她才认出斐折来,看了她一眼,嘴唇蠕动一下,斟酌着答:“是来看望病人的。” 斐折下意识问:“什么病人?” 季澜和司清延走后,尔莱伊就盯着那盆花走神,许久,他伸出手去,快要碰到时又停了下来,神情怔忡。 俞七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他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绞尽脑汁却也没想出来,于是干巴巴道:“好了好了,不就是花吗,我还见过比这更大更艳丽的呢,我到时候给你搞几枝来……现在,麻烦你发呆的同时想想晚上吃什么,别每天都随便随便了。” “可以吃点甜的吗?”尔莱伊回神道。 “问什么可不可以。”俞七闻言笑了,“甜的是吧,我现在去准备。” “……谢谢七哥!” 俞七离开后,尔莱伊用力搓了搓脸,放下手时,发红的眼眶露了出来。 一滴泪刚要落下,病房的门忽然被敲了两下,推开了。 尔莱伊一脸震惊地望向门口,却看见来的不是俞七,而是个女人。对方走到床边,冲他笑了笑,道:“我是斐折。我想问问,刚刚来看望你的那两个人……和你是什么关系?” 尔莱伊愣了愣,望向她那双晶蓝色的眼睛。 …… 两人离开医院后又在肯曼四处逛了逛,季澜又去了一次贫民窟。 那里的人几乎都熟识这位年轻善良的列车长,见到他立刻迎上来打招呼,连带着司清延都被他们簇拥在一起。 季澜征求他们的意愿,整理了一张救济物品的清单,发送给了财经会所。 等回到家里时天已经黑了。 刚进门,灯还没开,司清延的手就从后面伸来,环上了季澜的腰,后者脚步一顿,房门被身后的人用后背抵上,司清延的脸埋到了他的颈侧。 季澜没动,就这么任他抱着。 两人的呼吸在黑暗中都格外清晰,缠绕在一起,难分彼此。 黑暗造成一种时间流逝很慢的错觉,不知过了多久,司清延咬着他的耳垂缓声道:“我想知道,你心里到底装了多少人?” 说话间,他的齿尖在他的皮肤上辗转,又缓缓咬上他的脖颈。 季澜的肌肉顿时绷紧了些,他稍微转过头去。 没开灯的缘故,他什么也看不清,只能凭感觉,抬手抚上了对方的脸。 片晌,他忽然轻笑了一声,语气玩味,颇有之前司清延的风范,“怎么?司上将是吃醋了吗?” 他的话刚说完,拦在他腰上的手就滑进了衣摆,很轻易地就握住那截腰肢,指腹沿着劲瘦的肌肉线条摩挲。 黑暗中,任何感官都被无限放大,季澜感受到那只粗糙温热的手掌,呼吸有些轻微地加速。 “很多人,多到你数不清。” 那只手蓦地用力按在了他的敏感处。 季澜话音一滞,后背与他紧密相贴,他能够感受到身后人同样急促而沉重的心跳。忽然,揽着他的手松开。 “是吗?” 司清延攥着他的腕将他扳过来面朝自己。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线,季澜只能看到他模糊的半张脸,另外半张隐没在黑暗中。 司清延拉着他的手,放到了自己的心口。 他轻哂一声,“可我只有一个人。” 季澜还没来得及反应,只觉得腕被攥得有些发疼,就听对方继续道:“之前没有,现在只有一个,以后也是。” “我的意思是——” “你来了,就永远都别想走了。” 身边人萍水相逢,依水而散,司清延从来没有想去留过任何一个,但只要他想,他会不惜一切手段,就如同在帝国伪装潜伏的这些年一样。 他的语气几乎有几分凶狠了,若是放在之前,季澜会以为他这话是威胁,但此刻却觉得有些透过黑暗中那双眸子窥见了面前这人少时的模样。 季湘雨虽然陪伴季澜不多,但每次都是全心全意,恨不得将毕生的爱都倾注在这个孩子身上,也教他该如何去爱;之后在茨云,他的养父母与他虽然没有血缘关系,却也给予他尽可能的关怀,足够让他像个正常孩子一样长大。 可是司清延没有,他从小到大都是一个人。 季澜忽然回想起褚云烟那句“比她更心软的人”,他放在司清延心口的手指忽然有些微微发烫。他能感受到底下心脏有力的跳动,和面前的人一样,炽热而真实。 开口时,季澜的嗓音忽然有些哑,“我不走,从来没有想过走。” “那你能不能别把什么人都往自己心里放?” 司清延冷不丁出声。 季澜蓦地愣住,几秒后失笑。还没等他说什么,司清延就再次抵上他的额头,“总是想着那么多人,不累吗?” 季澜忽然哑了声,抬起眼,仿佛穿透重重黑暗,对上了那双琥珀般的眼睛。 不用确认,他们就是在对视。 呼吸声在黑暗里变得很轻,司清延将他横抱了起来,走向卧室。 “还早……” “不早了。” “……” 司清延以前没什么留恋,自然也不担心失去什么,但不知是经历了这几天的奔波,还是看多了生离死别,他难得生出些不安来,于是当晚把人压在床上逼问感情。 而季澜,虽然早上才做了同样的事,但这回要让他成为回答的那方,总归有些脸热。 他向来不是喜欢直抒胸臆的人,情感再强烈也很少表现出来。 他拐弯抹角地一直没正面回答,但司清延格外执着,硬是不肯放过,终于逼他说出了那三个字,还不止一遍。 被子整床掉到了地上,床头灯亮了一宿,直到最后沙哑的抽泣声小下去,天边已经浮白了。 等身边的人终于熟睡过去,司清延就那么在一旁盯着他,他的手还被季澜紧紧地扣着,掌心相触的地方被粘腻的汗水浸湿,再滑动不了分毫。 他看了许久,久到四下寂静,均匀的呼吸声在室内轻轻响起,他忽然俯下身去,在季澜的额头上落下一吻- 经过改革的洗礼,肯曼的大街小巷好歹是不再污水横流、臭气熏天了,但依旧处处流淌着地沟油的气息。 那些小摊小贩如同过节般将摊位打扮得热热闹闹的,支着大锅,往里面倒入漆黑的食油,然后开始放声吆喝。 吆喝才响起没几分钟,远处就传来口哨声和叫喊声,一群公法局官员组成的巡逻队正朝这边走来。 那些摊贩眼疾手快,立刻收起摊子就跑,转眼就溜进哪个阴沟小巷就不见踪影了。公法局的官员对迷宫似的巷道不熟,捉迷藏似的地追了半天也没追到,只得作罢。 而那些又一次逃过责罚的摊贩则在十来分钟后,就会再次出现在路边,倒上热油,开始新一轮叫卖。 ——这现象想要彻底根治,恐怕还有一段不短的路要走。 不过问题不大,毕竟没什么事是一蹴而就的,也不是什么事都能有理想的结果。 但凡再遇到一件意料之外的惊喜,恐怕就是前几个月甚至几年里受的苦、积的德换来的了。 商业大楼那家花店的老板就指定很能共情这句话。 由于上回飞艇撞击大楼,刚好撞到的就是她店面的外墙,幸亏她当时躲得快,没被坍下来的墙块压住身体,但摆放在那里的花就没那么好运了。 她光是看一眼,就觉得自己得进重症病房。 好不容易救出来一些,亏损得没那么厉害了,转头又面上了另一桩糟粕—— 她这花店的店面装修和进货选品都是下大功夫的,走的是高端路线,面向的客户也都是中上阶层,但眼下那些人的财产都被充公了,普通百姓又鲜少来商业大楼,花店自然而然面临了滞销的困境。 就在她僵坐店前生无可恋之时,一个人影走进店中。 “蓝玫瑰……有的有的,哎您眼光真好。” 一听到要求,老板立刻从凳子上跳起来,挑了一束最饱满新鲜的花,又按照顾客的吩咐从中挑了几枝出来替换。 她边扎丝带边说,“我跟您讲啊,这蓝玫瑰的寓意呢,是奇迹、不期而遇。原本我这儿是很少卖这种颜色的,是自从上回司上将来这儿买了一束,那之后这颜色忽然就风靡起来,等到下一次恒星节,指不定上将门口的速送箱里堆的就全是蓝玫瑰了……要手写卡片吗?” “不用。” 她报了个价,故意比平时高了一半,同时在脑海中寻找涨价理由。 谁知对方却想也不想就应下了。 老板这才抬头看去,对上一双凌厉的浅褐色眸子。 …… 季澜在下午前就醒来了。 他简单冲了个澡,捞过床头柜上的衣服套上。 走下楼后,没见着司清延的影子,倒闻见了厨房传来的香气,他走进,掀开炉盖一看,就见里面正煲着一锅……大抵是鸡汤炖粥。 季澜盯着看了两秒,抬手拨了个通讯。 然而下一秒就被挂断,门口传来虹膜认证成功的提示音。 他顿了顿,立刻回过头去。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捧蓝色玫瑰。 “司清延……?”他下意识道。 “嗯。” 那双浅褐色的眼望过来,与其身后的天光难分哪个更耀眼夺目。 那束花递过来,季澜猝不及防抱了个满怀,他一时没反应过来,怔怔地看着面前那人。 对视几秒,司清延勾起唇笑了声,“季车长,已经不早了。” “——喝粥吗?保证能喝。” “你确定?”季澜语气犹疑。 “确定。” “但里面有鸡毛。” “…………”-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