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刑警,我开网吧炒房躺平了》 第1章 真的重生了 第一章 大川!大川!快醒醒!队长喊咱们吃饭呢,你快点啊! 肩膀被拍得生疼。张川迷迷糊糊抬起头,眼前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年轻的郑森,队长的发小,正咧着嘴冲他嚷嚷。 “发什么呆啊?”老郑一边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往身上套,一边回头催,“赶紧的!队长估计再有半小时就下楼了,让咱俩等着。” 张川没动。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这间办公室:斑驳的绿色墙漆,铁皮文件柜上贴着的褪色值班表,对面桌上那台方正电脑的CRT显示器还亮着,屏保是Windows经典的蓝天白云。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切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旋转。 这不是他记忆里2026年窗明几净的刑警支队办公室。 这是……二十多年前? “你小子是不是睡懵了?”老郑已经走到门口,见他还没动弹,啧了一声,“快点啊!我先下楼热车!” 门砰地关上。 张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手背皮肤紧实,没有那些细碎的疤痕,指关节也没有常年握枪磨出的老茧。他猛地抬手摸脸——光滑的,没有后来熬夜熬出的眼袋,没有那道被嫌疑人用玻璃片划过后留下的浅疤。 他抓起桌上那部手机。 波导S1000,蓝屏,小小的液晶屏幕上清清楚楚显示着: 2002年3月12日 星期二 11:47 手机从他指间滑落,砸在桌面上发出闷响。 坠楼时的失重感猛地袭来——三十三层的高度,风在耳边呼啸,那个穿着校服的女孩死死抓着他的手腕,眼睛里全是绝望的疯狂。他记得自己最后看见的,是越来越近的地面。 然后……就回到了这里。 重生。里的桥段。 张川靠在椅背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纸张、陈年烟味和廉价茶叶混合的味道,真实得刺鼻。他闭上眼,前世的碎片在脑海里翻涌:四十六岁,一级警督,破过的大案要案能写满几页纸,功劳却总是轮不到自己;妻子最后那通电话里的吵骂声;女儿家长会上老师委婉的提醒:“张警官,您是不是太忙了……” 还有那道疤。他下意识摸了摸左手腕——皮肤光滑,什么都没有。但记忆里,救那女孩时被她指甲抠进肉里的痛感,清晰得就像刚才发生。 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说笑声,由远及近。 张川猛地睁开眼,站起身。动作太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皮夹克,对着窗玻璃模糊的反光理了理头发。 玻璃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二十二岁,刚从警校毕业两年多的张川,眼神里还没有后来那些疲惫和 沧桑,只有……此刻的茫然。 他推开门,下楼。 院子里停着那辆熟悉的墨绿色三菱帕杰罗V31,引擎已经发动,排气管喷出淡淡的白气。老郑坐在驾驶座上,半个身子探出车窗,正跟车旁的人说笑。 车旁站着师傅郝小亮,四十出头,精瘦,穿着件棕色皮夹克,手里夹着烟。 “磨蹭啥呢?”老郑看见他,招手,“赶紧的!” 张川走过去,脚步顿了顿,看向郝小亮:“师傅。” 郝小亮点点头,上下打量他一眼:“脸色不太好啊,昨晚没睡好?” “这两天没任务,估计又通宵打游戏去了。”老郑扔过来一根中华,“你小子,迟早把眼睛熬瞎。” 张川接过烟,就着郝小亮递来的火机点上,吸了一口。辛辣的烟气冲进肺里,真实感又加重一分。“无聊嘛,”他笑了笑,声音有点干,“队里太闲了。” “闲?”老郑乐了,“等案子来了你就知道——” 话没说完,楼门口传来脚步声。 三个人同时看过去。大队长巴图正从台阶上走下来,三十多岁,身材敦实,穿着件深灰色夹克,手里拎着个黑色手包。他走路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很实。 “都齐了?”巴图扫了一眼,目光在张川脸上停了半秒,“上车吧。” 老郑弹掉烟头,钻进驾驶座。张川拉开副驾车门,郝小亮跟巴图坐进后排。车门关上的瞬间,空调暖风混着皮革和烟味扑面而来。 “老郑,去国道边上那家‘老白家羊架子’。”巴图在后座说。 “得嘞。” 帕杰罗驶出市局大院,拐上和平大街。午间的鹿城街道上车不多,自行车流倒是不少,路两旁的白杨树还没抽新芽,光秃秃的枝桠划拉着灰蒙蒙的天空。街边商店门口挂着褪色的招牌,录像厅、台球室、五金店……熟悉的场景一幕幕掠过车窗。 张川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冰凉的塑料外壳。 2002年。他刚满二十三岁,入警第三年,还在重案一队跟着师傅郝小亮。父母在青区开牙科诊所,生意红火,每年不少赚。妹妹小雪……今年刚上小学一年级。 “大川。” 巴图的声音从后座传来。张川回过神,侧过身:“队长。” “下午有个案子,”巴图说着,从手包里掏出个牛皮纸档案袋,递过来,“案子简单,你自己单独办办,看看跟老郝这两年学了点啥。” 张川接过档案袋,很薄。他捏了捏,没拆。“谢谢队长。” “老郝,”巴图转向郝小亮,“下午队里新来个姑娘,叫高娃,分到咱们一队。还是交给你带吧,大川现在也能单独办案了,跟了咱们这么久,经验也差不多了。你好好带带新人。” 郝小亮点头:“行,让她跟着我吧。大川这小子这两年确实长进不少,是能独当一面了。” 老郑一边开车一边笑:“哎哟,咱们大川要出师了啊?晚上得请客!” “请,肯定请。”张川笑着应和,手指在档案袋边缘轻轻划过。 简单的案子。单独办理。 前世他接到第一个独立办案的任务时,兴奋得一晚上没睡,查资料、理思路,恨不得把案子翻个底朝天。后来呢?巴图几年后调到分局当副局长,要带张川走,张川拒绝了,觉得在这里才是他可以一展才华的场地。后来他才知道,有些案子“简单”,是因为有人希望它简单;有些功劳归领导,是因为有人需要进步。不过这个案子属实是简单。 “到了。”老郑把车停在一排平房前。 “老白家羊架子”的招牌被油烟熏得发黄,门口的大铁锅里翻滚着乳白色的浓汤,羊肉的膻香混着孜然和辣椒面的气味,热腾腾地弥散在午后的空气里。馆子里人声鼎沸,几张油腻的圆桌几乎坐满,老板看见巴图,熟络地迎上来:“巴队长!里边请里边请,给您留了雅间!” 所谓的雅间,也就是用三合板隔出来的小单间,墙上贴着发黄的风景挂历。四人落座,老板很快端上来一盆热腾腾的羊架子,配着几碟腌萝卜、糖蒜和焙子。 “来,动筷子。”巴图拿起一块肋骨,又对老板说,“来壶奶茶。” 奶茶斟上,“大川,”巴图夹了块肉放到他碗里,“这次案子虽然简单,但也得认真办。材料回去好好看看,有不懂的问你师傅。办好了,对你以后有好处。” “我明白,队长。”张川点头,“肯定认真办。” “你小子,踏实。”巴图笑了笑,又转向郝小亮,“老郝,高娃那孩子我了解过,警校成绩不错,就是没实践经验。你多费心。” “应该的。” 话题很快转到了别处——最近的球赛,市局可能要建新办公楼,谁家孩子考上了重点中学。张川听着,偶尔附和几句,大多数时候低头吃肉。羊架子炖得酥烂,香料的味道渗进每一丝纤维,是后来很多年里都很难再尝到的、扎实的满足感。 他安静地吃着,喝着,观察着。 师傅郝小亮说起当年跟巴图一起办过的案子。老郑则惦记着晚上去哪个酒吧玩会儿。巴图偶尔插两句,眼神却时不时飘向张川,那目光里有些张川前世没读懂、现在却一目了然的东西——审视,评估,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一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结账时巴图抢着付了钱,老郑嚷嚷着下回他请。 回程的车里,老郑放起了磁带,杨坤的《无所谓》。粗粝的嗓音在车厢里回荡,窗外是缓缓后退的、属于2002年春天的鹿城。 张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这一世,他不想拼了。不想为了那些永远落不到自己头上的功劳熬夜,不想为了所谓的前途在人情世故里周旋得筋疲力尽。他想过点“狭义”的生活——上班,下班,搞点副业,炒炒房,开开网吧酒吧,陪父母吃吃饭,看着妹妹长大。周末跟朋友喝喝酒,假期旅旅游。 简单,自在。 手里的档案袋硌在腿上。他睁开眼,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 先把眼前这案子办了吧。然后……慢慢来。 他有的是时间。 帕杰罗驶回市局大院,停下。四人下车,巴图拍拍张川的肩膀:“材料好好看。” “是,队长。” 张川看着巴图和郝小亮走进办公楼,老郑则哼着歌往车棚走,大概是去取他的摩托车。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已经冒出了嫩绿的芽尖。 他站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气。 2002年春天的空气,带着北方城市特有的干燥和尘土气,还有远处隐约飘来的、不知哪家饭馆炒菜的香气。 活着的感觉。 他摸了摸左手腕——光滑的皮肤下,记忆里的痛楚已经褪去。 这一回,他要为自己活。 张川转身,朝办公楼走去。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很稳。 楼里有些昏暗,走廊尽头,大队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属于他的2002年,开始了。 第2章 无奈的案子 回到三楼大办公室时,里面只坐了三人——两个男同事正趴在办公桌上午休,女警赵姐在对着小镜子补口红。听见脚步声,看见是张川,赵姐抿嘴笑了笑。 “都歇着呢?”张川笑着打招呼,声音不高,怕吵醒人。 走到自己靠窗的办公桌前——桌上堆着几本案卷,一个掉漆的陶瓷茶杯,还有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他坐下,拿起那个牛皮纸档案袋,撕开封口的棉线。 里面只有薄薄几页纸。 案件编号、受理时间、简要案情。受害人王某,女,二十八岁,户籍所在地外省。报案时间今天早上八点十七分,称在租住处被邻居孙某某强奸,并抢走一条金项链。派出所初步询问后,因涉及强奸重罪,按程序转给了刑警队。 张川的目光在“邻居”和“好朋友”几个字上停了停。报案笔录里,受害人的说法有些模糊,只说两人“平时关系不错,常来往”,今早因琐事口角,对方突然施暴。 嫌疑人孙某某,三十一岁,固县人在青区某装修公司业务员。住址和受害人是同一个城中村的院落。 很普通的案子。至少在2002年的鹿城,这类熟人之间的性侵指控,大多最后会走向两种结局:要么证据不足不予立案,要么双方调解息事宁人。真正走到逮捕起诉的,不多。 张川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办公室里午后的阳光。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浮动。前世他第一次独立办案时,接到这个案子,是因为感情纠纷想报复男方。女方觉得被耍了,气得不行。因为男方这边没有亲属了,没人出面帮他和女方协调,最后男方被判了七年有期徒刑。 门口传来脚步声,一个年轻小伙子探进头,看见张川,眼睛一亮:“川哥!” 是刘强。和张川同一批分到市局的,不过不在一个队,平时在食堂碰见会点头打招呼。小伙子圆脸,总带着笑,看起来没什么心机。 “强子,”张川招手,“进来。” 刘强快步走进来,拉了把椅子在张川对面坐下,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川哥,队长刚跟我说了,让我跟你一组!以后我就是你搭档了!” 张川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想起前世的自己。也是这副模样,办大案、立大功,结果自己办了几个案子,把队长推得更进一步,队长念旧情要带他走,他拒绝了。没想到往后的日子,功劳永远是领导的,领导换了一茬又一茬,自己却一直没有进一步。 “那敢情好,”张川笑了笑,把档案袋推过去,“先看看这个,一会儿咱们出去。” 刘强接过,认真翻看起来,眉头随着渐渐皱起。“强奸抢劫……这孙子够狠的啊。”他嘟囔着,抬头,“川哥,咱们怎么弄?” “你先去喊两个协警,”张川站起身,“我去内勤申请辆车。” “好嘞!” 两人分头行动。张川去内勤办公室签字领了辆桑塔纳的车钥匙——白色,车龄估计有五六年了,门把手上的漆都磨掉了。到停车场时,刘强已经带着两个协警等在车边。协警都年轻,二十出头,穿着不合身的作训服,看见张川,赶紧立正:“张哥!” “别客气,”张川把钥匙扔给刘强,“你开吧,路熟。” 车子驶出市局大院,开往青区。午后的街道上车流稀疏,桑塔纳的发动机声有点大。刘强开车很稳,偶尔侧头看张川一眼,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张川看着窗外。 “川哥,这案子……你觉得是真的吗?”刘强问得直接,“邻居,好朋友,吵架然后强奸抢劫?听着有点怪。” 张川没立刻回答。他前世办过太多类似的案子,熟人之间的性侵指控往往最复杂,真相常藏在模糊的边界里。“去看了才知道。” 保利小区在青区边缘,一片新建的六层楼房,外墙还是水泥原色,没刷涂料。小区对面是一排临街商铺,那家装修公司的招牌很大——“温馨家装”,红底白字。 张川让刘强把车停在斜对面。他没急着下车,摇下车窗,点了根烟,静静看着那家店。 店面不大,玻璃门,里面隐约能看到几个人影。门口停着几辆电动车,其中一辆车筐里塞着安全帽和卷尺。 “川哥,咱直接进去?”刘强问。 “嗯。”张川掐灭烟,推门下车。 推开玻璃门时,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店里坐着三个人,两个年轻小伙在电脑前画图,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姐坐在接待台后,正低头算账。听见声音,大姐抬头,脸上立刻堆起职业笑容:“欢迎欢迎!小兄弟,看装修?” 张川点点头,目光迅速扫过店内——三十来平米,摆着样品柜和几张效果图,最里面有个用玻璃隔出来的小办公室。没有后门。 “咱们这边新楼盘多,好多业主都找我们做……”大姐一边热情介绍,一边从接待台后走出来,“您是哪儿的房子?多大面积?” “能单独聊聊吗?”张川问。 “当然当然!”大姐引着他往小办公室走,“里边请!” 办公室很小,只放了一张小办公桌和两把椅子。大姐给张川倒了杯水,递过来一本厚厚的案例相册:“这是我们做过的几家,您看看效果。” 张川没接相册。他从怀里掏出证件,打开,平放在桌上。 大姐的笑容僵在脸上。 “市公安局刑警支队,”张川声音平静,“有个情况需要了解一下。” “警、警察同志……”大姐有点慌,“我们这是正规公司,有营业执照的,税也都按时交……” “别紧张,”张川摆摆手,“你们公司是不是有个员工,叫孙某某?” “孙……孙某某?”大姐眨了眨眼,“有,有这个人。他犯啥事了?” “今天早上来上班了吗?” “来了啊,八点晨会他还来了呢。然后就说出去跑业务了……”大姐越说越小声,眼睛瞥向门外,“警察同志,他到底……” “现在人在哪儿知道吗?” “应该就在保利小区这一片转悠,找客户……”大姐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他手机号我有!您要吗?” 张川记下号码,又问了孙某某的电瓶车特征——蓝色,车筐里有顶黄色安全帽。临走前,他交代两个协警留在店里:“看着点,如果有人打电话或者通风报信,抓起来。” 回到车上,刘强已经发动了引擎。“川哥,怎么样?”张川对刘强说:“开进去。” 车子缓缓驶入小区。这个新小区绿化还没做起来,楼与楼之间是裸露的土地,几个小孩在空地上踢球。车子开到最里面12号楼,楼下停着几辆自行车,没人。 张川下车,站在单元门口。刘强把车停在不远处。 “人在附近。”张川拨通了刚记下的号码。 电话响了四五声才被接起,那头传来一个略显疲惫的男声:“喂,哪位?” “是孙某某吗?”张川开口道,“我这儿有套房子想装修,能过来看看吗?报个价。” “能能能!”声音立刻精神了,“您在哪栋?我就在小区里,马上到!” “12号楼3单元门口等你。” 不到五分钟,一个男人骑着蓝色电动车拐了过来。他穿着套不合身的灰色西装,裤腿上沾着灰,脚上的皮鞋已经开裂。电动车在他手里显得有点大,骑得不稳。 车停在张川面前。男人跳下车,脸上堆起殷勤的笑:“您是刚才打电话的老板吧?我是温馨家装的孙某某,您叫我小孙就行……” 张川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孙某某,三十出头,个子不高,瘦,皮肤黝黑,是常年跑外的样子。眼睛不大,看人时习惯性微微弯腰,是那种做销售练出来的谦卑姿态。 “老板,您房子在几楼?我先看看户型,然后给您出个方案……”孙某某从车筐里拿出卷尺和笔记本。 张川向前走了一步。 孙某某下意识地后退,笑容有些僵:“老板?” 张川掏出证件,举到他眼前。 孙某某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孙某某,”张川的声音很稳,眼睛一直盯着他的脸,“受害人王某今天早上报案,称你涉嫌强奸、抢劫。现在依法对你进行传唤,请配合。” 话音落下的瞬间,孙某某的瞳孔骤然收缩。那不是罪犯被揭穿时的凶狠或慌乱,而是……茫然,彻底的茫然,像是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我……强奸?”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发颤,“抢劫?王、王某?她……她报的案?” “手伸出来。”张川已经掏出了手铐。 孙某某没反抗,机械地伸出双手。金属卡扣合拢时发出清脆的“咔嗒”声,他哆嗦了一下,低头看着腕上的手铐,像是第一次看见这东西。 “我……我没……”他抬起头,想说什么,但对上张川的眼睛,又闭上了嘴。 刘强走过来。张川用对讲机喊协警过来骑上那辆蓝色电动车,其他人上车。回刑警队的路上,孙某某一直低着头,盯着自己铐在一起的手腕,一言不发。 审讯室在二楼最里面,没窗,只有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墙上贴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标语。张川让孙某某坐在审讯椅上,自己坐在对面,刘强准备好笔录纸。 “姓名。” “孙某某。” “年龄。” “三十一。” “职业。” “装修公司业务员……” 常规信息问完,张川才切入正题:“今天早上八点前,你在哪里?做了什么?” 孙某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在……在我租的房子里。我和王某,我们……我们住一个院,她住东屋,我住西屋。” “什么关系?” “就……邻居。”孙某某眼神躲闪,“平时互相帮个忙,她做饭多了会给我端一碗,我修个水管啥的也帮她……” “只是邻居?”张川问得平静。 孙某某沉默了。他低着头,手铐在审讯椅的小桌板上轻轻磕碰。 “孙某某,”张川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了些,“现在是刑警队在问你话。你最好想清楚——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漫长的沉默。审讯室里只有日光灯镇流器轻微的嗡嗡声。 “……我俩,”孙某某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俩……搭伙过日子。” 张川没说话,等他继续。 “她男人前年工伤死了,厂里赔了点钱,她带着个五岁的闺女。我……我老婆跟人跑了,三年没音讯。”孙某某说得断断续续,“都是一个院的,看她不容易,我就帮衬点。后来……后来就住一块了。没领证,但院里邻居都知道。” “今天早上为什么吵架?” “因为……”孙某某喉结滚动,“因为那条项链。去年她过生日,我花了两千多块钱给她买的,金的。她今天早上突然说,说想卖了,给她闺女报个什么舞蹈班。我不让,我说那是我送你的,怎么能卖?她就骂我小气,说我根本不爱她,就是图她身子……” “然后呢?” “然后我俩越吵越凶,我一时气不过,从她脖子上把项链一把揪了下来就拿走了,孙某某抬起头,眼睛红了,“但我没强奸她啊!警察同志,我真没有!我都跟她睡一年多了,我强奸她干啥?至于抢劫……那项链本来就是我买的啊!” 张川看着他。孙某某的表情不像是装的——那种委屈、愤怒、还有被背叛的震惊,都太真实了。 “你们发生关系了吗?今天早上。” “发生了,可她是自愿呀。”孙某某激动起来,“她怎么能这么说?!” 之后的审讯,孙某某一直坚持这个说法。他提供了一些细节:两人同居的具体时间,平时共同开销的记录,甚至还有几张合影照片——都存在他租屋的抽屉里。他说可以去取来当证据。 但张川知道,这些都没用。 王某的报案笔录里明确说了“强奸”,身体检查有痕迹,再加上那条被他“抢走”的项链,证据链就完整了。至于两人实际的关系?没有结婚证的“搭伙过日子”,法律上就是普通邻居。女方一口咬定是强奸,男方很难翻案。 两个小时的审讯结束后,张川先把孙某某带去看守所临时羁押。回到市局刘强跟上来,眉头紧皱:“川哥,我觉得……他可能没说谎。” “我知道。”张川说。 “那这案子……” “继续办。”张川走进办公室,拿起电话,“得去找王某再录一次口供。” 下午的询问在派出所进行。王某,二十八岁,个子不高,扎着马尾,说话时眼神飘忽。她坚称早上孙某某施暴,抢劫。 王某咬死了不松口。问急了,她就哭:“警察同志,你们是不是不信我?女人被欺负了,连你们警察都不信吗?” 这话很重。2002年,强奸案本来就难取证,警方如果表现出对受害人的怀疑,很容易被扣上“不作为”或“偏袒”的帽子。 从派出所出来时,天已经擦黑。刘强憋了一路,上车后才开口:“川哥,这明明就是情侣吵架,女的报复!” “证据呢?”张川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她说强奸,身体检查有轻微损伤——她说抢劫,项链确实在孙某手里,孙某某说项链是他买的,但发票呢?找不到了。他说两人同居,但没结婚证,邻居的证言也可以被解释成‘关系好’。” 刘强张了张嘴,没说话。 “这种案子,”张川点了根烟,“最后就看谁咬得死。” 后来的发展,正如张川预料。 装修公司的大姐作证说孙某某平时老实,但“私生活不清楚”。邻居们有的说两人是情侣,有的说“就是邻居,常来往”。 证据上,王某的指控虽然有漏洞,但勉强能形成闭环。孙某某的反驳缺乏实质证据。 检察院批捕了。 三个月后,法院一审判决:孙某某犯强奸罪、抢劫罪,判处有期徒刑七年。 宣判那天,张川去了法庭。孙某某被法警带下去时,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是恨,是空洞的,像被人抽走了魂。 走出法院,刘强闷闷地说:“川哥,这案子判得……憋屈。” 张川没说话。他抬头看着法院门口那枚巨大的国徽,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冷硬的光。 前世他还会愤愤不平,觉得法律有漏洞,觉得正义没伸张。现在他只是想,这就是现实。有些案子,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谁的声音更大,谁更豁得出去。 而他,这一世,不想再为这种“憋屈”耗费心神。 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小川,晚上回家吃饭不?你爸炖了羊肉。” “回,”张川说,“一会儿就回去。” 挂掉电话,他拍了拍刘强的肩:“走吧,下班了。” 两人走向停车场。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至于孙某某的七年? 他摇了摇头,拉开车门。 这一世,他只想顾好自己,和自己在乎的人。 车子驶入暮色,把法院那座庄严的建筑,远远抛在了身后。 第3章 和父母借钱 推开家门时,炖羊肉的香气混着米饭刚揭锅的蒸汽扑面而来。客厅里传来《大风车》的主题曲,妹妹小雪盘腿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那台二十九英寸的长虹彩电,动画片里的小松鼠正蹦蹦跳跳。 “哥哥!”小雪耳朵尖,听见门响立马转过头,眼睛一亮,拖鞋都顾不上穿就跳下沙发,噔噔噔跑过来,一头扎进张川怀里。 张川笑着蹲下身,把小丫头抱起来掂了掂:“又重了。” “才没有!”小雪嘟着嘴,伸手搂住他的脖子,甜腻腻地蹭,“哥哥你今天怎么才回来呀?动画片都快演完了。” “哥哥上班呀。”张川在她肉乎乎的脸蛋上亲了一口,又揉了揉她细软的头发,“作业写完了没?” “早就写完啦!妈妈检查过了!” “真棒。”张川放下她,顺手从裤兜里掏出颗棒棒糖——中午在局门口小卖部买的,“奖励。” 小雪眼睛弯成月牙,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谢谢哥哥!” 厨房里传来炒菜声。张川走过去,母亲正往盘子里盛蒜蓉西兰花,父亲在一边帮忙。窄小的厨房里热气蒸腾,抽油烟机轰隆隆响着,是最寻常的人间烟火。 “妈,我来。”张川接过母亲手里的盘子。 母亲王秀兰抬头看了他一眼,五十出头的年纪,眼角有细纹,但头发还乌黑,用个发箍整齐地拢在脑后。“洗手去,”她说,“一身灰。” 张川笑着去卫生间洗了手,回来帮着把菜一道道端上桌:炖得酥烂的羊排,油亮的红烧茄子,凉拌黄瓜,还有一小盆紫菜蛋花汤。四菜一汤,简单却扎实。 父亲张建国已经坐下,开了瓶啤酒,给自己倒了一杯。他比母亲大两岁,开牙科诊所二十多年,手艺好,人实在,在青区这片口碑不错。 “今天队里忙不?”父亲问。 “还行,接了个小案子。”张川盛了碗饭,挨着妹妹坐下。 “警察工作辛苦,”母亲夹了块羊排放到他碗里,“多吃点肉。你看你,这阵子又瘦了。” 小雪抢着说:“哥哥不瘦!哥哥可壮了!” 一家人都笑起来。 饭桌上聊的都是家常。父亲说今天诊所来了个小孩,补牙时哭得惊天动地;母亲说菜市场的排骨又涨了五毛;小雪叽叽喳喳说班里谁和谁吵架了,老师让写检讨。张川听着,偶尔搭句话,羊肉炖得很入味,汤汁拌饭能吃两碗。 这样的夜晚,在前世是奢侈品。那会儿他总是在队里加班,或者因为哪个案子心情不好,回家也绷着脸,夫妻俩也经常吵架。女儿怕他,很少往他怀里钻。 现在,妹妹软软的身子靠在他胳膊上,母亲不停给他夹菜,父亲虽然话不多,但眼神温和。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得一屋子安宁。 真好。 吃完饭,小雪被父亲叫去看新闻联播——说是要“关心国家大事”,其实是父亲想看电视,又不想让女儿看太多动画片。张川和母亲收拾碗筷。 水龙头哗哗响着,张川洗第一遍,母亲接过冲洗。厨房窗户开着,晚风带着春夜的凉意吹进来,吹散了油烟味。 “妈,”张川忽然开口,“我想开个网吧。” 王秀兰手里的碗顿了顿:“啥?” “网吧。就是现在满街都是的那种,电脑屋。”张川语气尽量随意,“这两年生意一年比一年好,我观察过,干得好的一年就能回本,最多一年半。” 母亲转过头看他:“好好的班不上,做啥买卖?缺钱了?” “不缺。”张川冲掉手上的泡沫,“我就是想,一个月六百多块钱工资,看着是稳定,但手上没活钱。以后万一……我不想因为钱的事犯错误。” “犯啥错误?”王秀兰皱眉,“缺钱跟妈说不行?家里还能短了你的?” “我都多大了,老伸手要钱,不合适。”张川擦干手,靠在料理台边,“再说了,妈,您看现在满大街的网吧,哪家不是爆满?这是趋势。咱们趁早入局,占个好位置,稳赚。” 王秀兰把洗好的碗放进橱柜,擦了擦手:“说得轻巧。谁去打理?你上班哪有时间?” “让我发小左来盯店。”张川早就想好了,“他你也知道,没个正经工作,成天泡网吧。让他帮我看着,不影响他玩游戏,还能挣份工资。我再雇两个网管,日常运营就够了。我就每个月收收账,不耽误上班。” 王秀兰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掂量。她是个谨慎的人,一辈子没做过大生意,但儿子的话也不是没道理。“那……得多少钱?” “我想开个大型的,”张川说,“上两百台电脑,地段选好点,装修弄像样些。估计……得小两百万。” “多少?!”王秀兰声音陡然拔高。 张川赶紧补充:“一百五十万也行,就是装修得凑合点……” “老张!老张你过来!”王秀兰朝客厅喊。 张建国趿拉着拖鞋过来:“咋了?碗打了?” “你听听你儿子!”王秀兰指着张川,“他要开网吧!要两百万!” 张建国眼睛睁大了,看看妻子,又看看儿子:“好小子,口气不小啊。多大规模要两百万?你爹我一年辛辛苦苦才挣几个钱。” 张川有点尴尬地挠挠头:“爸,我这不是想多挣点嘛。当年上警校、托关系进市局,您没少花钱。我现在就那点死工资,您就不怕我……万一经不起诱惑,犯点经济错误?” “就你?”张建国乐了,“一个小警察,你能犯啥经济错误?收人两条烟都得掂量掂量。” “那不一定,”张川也笑,“未来诱惑多着呢。再说了,爸,我这身份开网吧有优势啊——警察开的店,谁敢来闹事?消防、文化、工商检查,哪个不得给点面子?这是资源合理利用。” 张建国没立刻反驳,摸了摸下巴。他做生意这么多年,当然明白“有关系好办事”的道理。 王秀兰急了:“老张!你还真考虑啊?那网吧乱哄哄的,乌烟瘴气,都是些小年轻,打架闹事的少了?” “妈,我会管好的。”张川说,“您就说同意不同意吧?您要不同意,我找我爷我奶借去——” “小兔崽子!”张建国骂道,“你爷你奶兜里那几个钱是养老的!你敢打主意试试!” “那我和我姑借点?”张川眨眨眼。 “行啦行啦!”张建国摆摆手,瞪着他,“我给你!别去找你姑,我丢不起那人!” 张川立马笑了:“谢谢爸!算我借的,挣了钱立马还您!” “我还用你还?”张建国哼了一声,“你就给我老老实实把班上好,别把工作丢了。现在这年月,家里没个吃公家饭的,干啥买卖都不硬气。你有这身皮,咱家诊所这些年都少了不少麻烦。” “知道知道,”张川连连点头,“以后我罩着咱家买卖。” “滚一边去,”张建国笑骂,“老子的买卖用你罩?管好你自己就行。”他顿了顿,又说,“钱我分两次给你,第一次一百万,你看好地段、谈好房租、订了设备,我再给剩下的。别一股脑全砸进去,听见没?” “听见了!” “还有,”张建国严肃起来,“你警察的身份,用可以,但别太过。真有人闹事,该报警报警,该处理处理,别自己动手,更别拿身份压人。咱们家做生意,讲究个堂堂正正。” “明白。” 王秀兰看着父子俩三言两语就把这么大件事定了,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叹了口气:“你们爷俩啊……行吧,反正钱是你们的,我不管了。但小川,妈可告诉你,千万别耽误工作,也千万别干违法的事。” “妈您放心。”张川揽住母亲的肩膀,“我就是想给家里多挣点,也让小雪以后日子宽裕些。” 提到小女儿,王秀兰神色软了下来,伸手戳了戳张川的额头:“你呀……从小就主意大。” 事情就这么定了。 晚上九点多,小雪已经睡下。张川回到自己房间——不大,但整洁,书架上还摆着警校时的教材和奖状。他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从抽屉里拿出个笔记本。 第一页,他写下:“2002年3月——网吧项目启动。” 然后开始列清单: 1. 选址:学校周边?商业区?目前鹿城最好的网吧都在大学附近,但租金高。可以考虑新兴住宅区,年轻人多,竞争小。 2. 设备:两百台电脑,现在主流配置是奔腾4,256M内存,40G硬盘。显示器要纯平,贵点但体验好。找靠谱供应商,谈长期维护。 3. 装修:简洁明亮,分区设置(游戏区、聊天区、包厢)。消防必须过硬,这是红线。 4. 牌照:文化、工商、消防、公安备案。自己的身份应该能加快流程。 5. 人员:左来当店长,再招两个技术网管,一个收银,两个保洁。 6. 预算细化…… 他写得认真,台灯的光晕在纸面上铺开。窗外是鹿城静谧的夜,偶尔有车声掠过。 前世的经验告诉他,未来五年会是网吧行业的黄金期。等到2007年左右,家庭电脑开始普及,行业才会慢慢下滑。但到那时,他早就该转型了——酒吧、房产,或者别的什么。 这一世,他要稳稳地、一步一步地,把日子过好。 写完最后一笔,他合上笔记本,走到窗边。夜空里有几颗星,楼下那棵老槐树在风里轻轻摇晃。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自己陷入那种需要拼命去救什么人、最后却连自己都搭进去的境地。 他要赚钱,要顾家,要过平静日子。 至于那些案子、那些功劳、那些是非……能躲就躲,能避就避。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左来发来的短信:“川哥,明天有空不?新开了家游戏厅,去瞅瞅?” 张川笑了笑,回复:“明天上班,周末吧。另外,有正事找你商量。” 放下手机,他关上台灯。 卧室陷入黑暗,只有窗外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 张川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网吧的事有了眉目,接下来,就是一步步落实。 第4章 筹备网吧 周六清晨六点半,天刚蒙蒙亮。 张川洗漱完,拿上车钥匙,父亲那辆墨绿色的丰田陆地巡洋舰LC100就停在楼下——2000年买的,开了两年,保养得极好,车身在晨光里泛着沉稳的光泽。 他发动车子,引擎低吼声在安静的小区里格外清晰。拐出院子,街边早点摊刚支起来,炸油条的香味飘了一路。 左来家在老城区一栋红砖楼的三层。张川把车停在巷口,按了两下喇叭。不到三分钟,一个瘦高个儿趿拉着拖鞋跑下来,身上套了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还翘着。 “川哥!”左来拉开车门钻进来,带进一股隔夜的烟味,“这么早?” “事儿多。”张川点了俩根烟,给左来也递了一根。 左来接过,吸了一大口说,“咋突然想开网吧了?发财了?” “家里支持。”张川简短应了句,挂挡起步,“先去师范那边看看。” 左来是他发小,从小一起在二院家属院长大。这家伙脑子活,但坐不住,高中毕业就没再念书,倒腾过服装、卖过盗版碟,最近两年迷上打游戏,成天泡网吧,正经工作干不了三个月准辞职。前世后来开了个小饭馆,起早贪黑勉强糊口,四十出头就熬出一身病。 这一世,张川想拉他一把。 车子开到师范学院附近,还不到七点半。这一带两边小区不少,又挨着学校,不少店面还空着。周末清晨,街上人不多,只有三三两两晨练的老头老太太。 两人在路边摊吃了碗羊杂碎,加了两个焙子。吃完,张川抹抹嘴:“走,转转。” 师范北门有栋三层独栋小楼,方方正正,外墙贴着米色瓷砖,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维护得不错。门上贴着张泛黄的纸:“学校产业,有意租赁者请联系总务处”。 “这位置可以啊,”左来眼睛亮了,“挨着学校后门,学生出来就能看见。一共三层,面积不小吧?” 张川没说话,走到门前往里看了看。一楼门厅玻璃脏了,但结构清晰——大开间,层高不错。二楼、三楼窗户都关着。 “得进去看看。”他掏出手机,照着纸上留的电话拨过去。 接电话的是个中年男人,听声音还没睡醒。张川说明来意,对方犹豫了一下,说半小时后到。 等待的工夫,左来蹲在路边抽烟,张川绕着楼走了一圈。楼侧面有片空地,可以改造成外跨楼梯——消防要求必须得有。 八点出头,一个戴着眼镜、腋下夹着公文包的男人骑着自行车来了。看见张川和左来,他皱了皱眉:“是你们要租?” 张川掏出证件递过去。 男人接过,仔细看了看,神色立刻缓和了些:“哦,市公安局的……张警官是吧?我姓李,总务处的。” “李老师,”张川收回证件,“麻烦您了,想看看里面。” 钥匙插进锁孔,门吱呀一声推开。灰尘味扑面而来。 一楼确实是大开间,空荡荡的,水泥地面,墙上刷的白灰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但空间规整,没有柱子,好做分区。二楼、三楼格局类似,只是多了几个隔间,大概是原来做办公室用的。 “这楼以前是校办工厂,后来搬走了,空了有两年了。”李老师介绍,“学校本来想改造成活动中心,一直没批下钱来。租出去也算盘活资产。” 张川一边看一边在心里规划:一楼做大厅,摆一百台机子;二楼做游戏区和包厢;三楼可以弄成VIP区。 “租金怎么算?”他问。 “年租三十万,”李老师推了推眼镜,“一次付清。学校要开会研究,得校长签字。你们要真想租,得先填申请表,附上身份证明、用途说明……对了,你们租了做什么用?” “开个电脑培训中心,”张川面不改色,“普及计算机知识,面向学生和社会青年。” 左来在旁边憋笑。 李老师倒没怀疑,点点头:“那倒是好事。现在学生都爱往网吧跑,有个正规地方学电脑也不错。”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张警官,您是警察,这事儿咱们都好说。但流程还得走,最快也得明天才能有信儿。” “理解。”张川接过申请表,当场填了。联系方式留的手机号。 从学校出来,已经快九点。张川发动车子:“去电子城。” 电子城在市中心,四层楼,全是卖电脑和配件的铺面。2002年,电脑还是稀罕物件,但势头已经起来了。一进门,各种叫卖声、装机声、游戏试玩声混成一片,空气里都是塑料和电子元件的味道。 两人转了几家,最后在一家招牌最大、柜台后坐了四五个技术员的店前停下。老板是个光头,看见张川和左来,热情地迎上来:“两位老板,配机器?家用还是办公?” “开网吧。”张川说,“两百台。” 光头老板眼睛一亮:“大手笔!来来来,里面坐!” 里间有个简陋的会客室,泡着浓茶。老板递上价目表,张川扫了一眼——主流配置:奔腾4处理器,256M内存,40G硬盘,17寸纯平显示器。单台报价四千五。 “贵了。”张川放下单子,“我批量要,你给个实价。” “老板,这配置现在顶配了!跑《传奇》《CS》一点不卡!”老板搓着手,“这样,给您算四千三……” “四千。”张川说,“键盘鼠标要专业的,耳麦不能差。另外,保修三年,有问题二十四小时内上门。” “这……”老板一脸为难,“四千真做不下来,我这进价就……” “做不下来我找别家。”张川起身。 “别别别!”老板赶紧拉住,“坐下聊嘛……四千二,最低了!再低我真亏本!” “四千。”张川看着他,“两百台,八十万。今天能签合同,我付定金。另外,后续我可能还要追加。” 光头老板挣扎了几秒钟,一咬牙:“行!交个朋友!不过张老板,这价格您可别往外说……” 签了合同,交了定金。从电子城出来,左来还有点懵:“川哥,这就……定了?八十万啊!” “配置得跟上,不然学生玩不爽。”张川看看表,“十一点了,去家具城。” 家具城在一宫,全是卖办公家具和家私的。张川按记忆里后世网吧的样子,定了两百套专用的电脑桌——带键盘托、机箱架,板材要结实。椅子要带滑轮、可调节高度的转椅。又是一大笔开销。 中午随便吃了口面,下午去找左来的舅舅。老舅在开发区接装修工程,听说外甥的朋友要开网吧,拍着胸脯保证“保质保量,最低价”。 张川把想法说了:一楼大厅要明亮,用浅色地砖;二楼铺地毯,隔音做好;三楼弄安静点。吧台要做大,背景墙要酷。消防通道、电线布线、网线走线……一条条列出来。 老舅拿着本子记,听到后来咋舌:“这得花不少钱啊。” “该花的得花。”张川说。 谈完装修,左来忽然说:“川哥,我认识一哥们儿,他开的网吧开不下去了,主要客流全是未成年,让罚的受不了了,正想转让。执照齐全,你要不要看看?” 张川心中一动:“走。” 那家网吧在老小区,门面不大,四十多台机子,设备都老旧了。老板是个愁眉苦脸的中年人,说有好项目,要转让网吧。 “执照卖吗?”张川直接问。 老板愣了一下:“你要执照?” “只要执照,设备不要。”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最终三万成交。老板开价高了点,但张川懒得再磨——他知道这张《网络文化经营许可证》以后会越来越难办,三万不亏。 办完手续出来,天已经擦黑。左来问:“装不装空调?两百台机器一起转,夏天能热死人。” 张川这才想起这茬。2002年,中央空调还不普及,但网吧这种人口密集场所,必须得装。 “装,”他说,“中央空调。” 又是几家对比,最终选了国产品牌,预算二十五万。厂家承诺一周内出方案,一个月内安装调试完毕。 回程车上,张川在心里算账: 电脑八十万、执照三万、年租三十万、空调二十五万、网络布线六万、桌椅装修三十万……零零总总,两百万剩不下,可能还得超点。 晚上回到家,父亲正在客厅看新闻。张川把今天的进展和预算说了,递过去一张手写的单子。 张建国仔细看了一遍,点点头:“行,心里有数就行。”他放下单子,“明天我给你把钱一次性转过去。不够再说。” “谢谢爸。” “别说谢,”张建国摆摆手,“就一点——别耽误工作。你现在是警察,那是根本。” “知道。” 周日一早,张川和父亲先来到银行。父亲把钱一次性给张川转了过来。张川又挨个给各个厂家把钱转了过去,并打电话通知了。 十点多,手机响了。师范总务处李老师打来的:“张警官,校长批了!您方便的话今天来签合同?” “马上到。” 签合同、拿钥匙、去财务交款。一切顺利得不像话——警察身份确实有点用。 拿到钥匙,张川开车去接了左来,两人再次来到那栋小楼。打开门,空荡荡的屋子里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回荡。 “川哥,”左来站在一楼大厅中央,转了个圈,“这儿以后……就是咱们的地盘了?” “嗯。”张川走到窗边,看着对面师范学院进出的学生,“下个月这时候,这儿就该坐满人了。” 左来咧嘴笑了:“那我可真成店长了?一个月一千五?” “一千五。”张川说,“好好干,以后给你分红。” “保证完成任务!”左来挺直腰板,做了个不标准的敬礼。 下午,左来的老舅带人来看现场,确定了开工时间——明天就动工。中央空调厂家的人也来了,测量、画图、定方案。 忙到傍晚,所有该付的钱都付了,该定的都定了。张川坐在车里,看着夕阳把那栋三层小楼染成金黄。 左来坐在副驾,看着手里的钥匙串,还有点恍惚:“川哥,这就……都搞定了?” “这才刚开始。”张川发动车子,“明天周一,我得上班。你先盯装修,水电、网络、消防,这些你得多上心。有事随时打我电话。” “放心吧!” 晚饭后,张川回到自己房间,翻开笔记本,在“网吧项目启动”那一页下面添上: · 3月16日:选址确定(师范南门) · 3月16日:设备订单(200台,P4/256M/40G/17"纯平) · 3月16日:执照收购(3万) · 3月16日:装修团队确定(左来舅) · 3月16日:中央空调方案确定(国产品牌,25万) · 3月16日:租赁合同签订(年租30万) · 待办:消防报批、文化许可变更、工商注册…… 写完,他合上本子。 张川关上台灯,躺到床上。 明天还要上班。队里不知道会不会有新案子,巴图不知道又会安排什么。 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他现在有了自己的事要做。 这一夜,他梦见那栋三层小楼里坐满了人,键盘敲击声清脆如雨,屏幕的光映在一张张年轻的脸上。 而他自己,坐在三楼的办公室里,看着监控屏幕,手边泡着一杯热茶。 安静,踏实。 是个好梦。 第5章 杀人抢车案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 张建国已经穿戴整齐,拎着那个用了多年的黑色皮质出诊包站在门口。王秀兰正给小雪扎辫子,小丫头睡眼惺忪地打着哈欠。 张川从卫生间出来,擦着湿漉漉的头发,瞥见玄关柜上车钥匙,眼睛一转。 “爸,”他凑过去,笑得有点谄媚,“商量个事儿呗?” 张建国警惕地看他:“啥事?” “您看啊,”张川指着窗外那辆墨绿色的陆地巡洋舰,“我这也算要创业的人了,连个车都没有,多不方便。要不……这车送我?您再买辆新的,符合您张大夫身份的——奔驰S级,或者奥迪A6,那才气派。这越野车,不符合您儒雅的气质。” 张建国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看了三秒钟,吐出两个字:“滚蛋。” “爸——” “刚拿走我两百万,”张建国打开门,“还想扒我车?自己挣钱买去。” 张川转向母亲:“妈……” 王秀兰白了他一眼,抱起已经扎好辫子的小雪,径直出门,来到楼下拉开车门把女儿放进去,自己也坐进副驾,“砰”一声关上车门。全程无视。 张建国最后出门,回头看了儿子一眼,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嘴上却道:“赶紧上班去,别迟到。” 越野车发动,缓缓驶出小区。 张川站在窗口,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视线里,耸耸肩。行吧,意料之中。 他走到小区门口等公交车。清晨的鹿城空气清冽,早点摊的油烟混着炸糕的香味飘过来。站牌下已经等了几个上班族,都裹着厚外套——三月的早晨还冷。 33路车晃晃悠悠来了,买了张车票,一块五。张川找了个靠后的位置站好,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确实得弄辆车,不然太不方便。但眼下钱都投进网吧了,得等回本再说。 前世他开过不少车,从队里的破桑塔纳到后来的帕萨特。08年他结婚时,父亲才送了他一辆霸道。 这一世,他得早点实现“买车自由”。 到市局时刚过八点。大办公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烟雾缭绕——张川跟几个同事打过招呼,走到自己位置上。 九点整开晨会,巴图简单说了几句,无非是“提高警惕”“认真履职”之类的套话。散会后,大家各自忙开——有案子的整理材料,没案子的看报纸、喝茶、聊天。 张川和刘强翻了一会儿卷宗,都是些陈年旧案的资料,没什么新意。到九点半,巴图办公室门还关着,没什么动静。 张川起身,走到队长办公室门口,敲了门。 “进。” 巴图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抬头见是他,挑了挑眉:“有事?” “队长,”张川关上门,“今天队里要是没什么急事,我想请半天假。” “请假?”巴图放下文件,“干啥去?” “我跟我发小合伙开了个小网吧,”张川说得轻描淡写,“正在办证,得跑几个部门。您看……” 巴图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行啊小子,副业都搞上了。”他想了想,“这样吧,别请假了。你申请台车,领上刘强出去,就当出外勤。手机开着,有事叫你。没事……就当办你自己事去了。” “谢谢队长!”张川立马笑了,“等我网吧开业,送您一张超级VIP卡,终身免费!” “滚蛋!”巴图笑骂,“我哪有时间去你那网吧?赶紧去,别耽误正事。” 从后勤领了那辆白色桑塔纳的钥匙,张川叫上刘强。车子开出市局大院时,刘强还有点懵:“川哥,咱这去哪啊?” 张川把着方向盘,“先去我网吧那儿接个人。” 到了师范北门那栋小楼,装修已经开始了。左来正蹲在门口跟工人说话,看见桑塔纳停下来,赶紧跑过来。 “川哥!”左来看了眼车,“这是……” “我同事刘强,”张川介绍,“这是左来,我发小,以后网吧他管。” 两人打了招呼。张川说:“上车,今天把该跑的手续跑一遍。” 一上午,三个人跑了文化局、工商局、消防支队。张川拿出工作证,虽然没刻意显摆身份,但办事窗口的人看见工作证,态度都客气不少。表格填得顺利,该交的材料交了,该盖章的盖了。左来在旁边认真记着流程——以后这些事都得他自己跑。 中午在路边小馆子吃了顿焖面。左来抢着付钱,被张川按住了:“等你挣钱了再请。” 吃完饭回市局,刚过两点。办公室里静悄悄的,郝小亮带着新来的高娃在看案卷,看见他们回来,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张川坐回自己位置,打开笔记本,开始整理上午跑手续的笔记。刘强凑过来小声问:“川哥,你那网吧多大?” “两百台机子。” “两百?!”刘强瞪大眼睛,“那得……多少钱啊?” “家里支持了点。”张川含糊带过。 刘强咂咂嘴,没再多问,但眼神里明显多了些东西——羡慕,或者别的什么。 下午四点多,办公室里的闲散气氛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 巴图推门进来,脸色严肃。他扫了一眼屋里的人:“张川、刘强、老郝、高娃,跟我走。刘强,开车。” 没人多问,四人立刻起身。走廊里已经响起其他办公室人员跑动的声音——有案子了。 楼下,老郑已经发动了那辆帕杰罗。刘强跑向桑塔纳,张川正要跟上,巴图喊住他:“大川、老郝,上我车。高娃坐桑塔纳。” 三辆车驶出市局大院,警笛没拉,但车速很快。车上,巴图才开口:“郊区,砖厂附近发现一具尸体,男性,四十多岁。初步判断是他杀。” 张川心里一动。 巴图继续:“死者身份初步确认,是市里一个民营企业家,姓陈,做建材生意的。开一辆奔驰S600,车不见了。” 张川看着窗外飞掠的街景,记忆的碎片开始拼凑。 前世,2002年春天,确实有这么个案子。企业家陈某某被劫车杀害,案子震动全市。凶手是个无业游民,叫刘什么来着……对了,刘三虎。在路上摆石头拦车,本来只想抢点钱,结果被害人下车就骂,刘三虎一急眼,捅了人,抢了车跑了。 第二天,刘三虎开着奔驰去东区一家修理厂销赃,因为价钱没谈拢,吵了一架,骂骂咧咧走了。修理厂老板气的报了警。警方布控,下午就在回民坟附近抓到了人。 前世这个案子,巴图个人二等功,大家集体三等功。 “想什么呢?”郝小亮碰了碰他。 “没什么,”张川收回思绪,“在想现场会是什么样。” 现场在城郊结合部,一片废弃砖厂旁的土路上。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几个派出所的民警在维持秩序。技术科的人正在拍照、勘查。 张川戴上手套,跟着巴图走进警戒线。 尸体还在原地,仰面躺着,胸口一片暗红。是个中年男人,穿着西装,但衣服已经被泥土和血污弄得不成样子。脸朝上,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大。 张川蹲下身,仔细看了看伤口——锐器伤,集中在胸口,至少三刀。看血迹喷溅形状,应该是站立时被捅的。 “车呢?”巴图问旁边的派出所所长。 “没找见,”所长摇头,“附近都搜了,没有。应该是被凶手开走了。” 技术科的人过来汇报:“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今早九点到十一点之间。钱包、手表都没了,但死者身上有证件,已经确认身份。” 巴图点点头,环顾四周。这条路很偏,基本没人走。两边是荒地和废弃的砖窑。 “仇杀?劫财?”郝小亮低声说。 “劫财的可能性大,”张川开口,“但抢奔驰车……目标太显眼了。” 巴图看了他一眼:“怎么说?” “这种豪车,全市没几辆。凶手如果只为销赃,应该把车扔了或者拆了卖零件。但如果开走……”张川顿了顿,“可能是想自己用,或者以为能卖个好价钱。” “继续。” “凶手应该不是老手,”张川指着地上的几块散落的石头,“看那些石头,摆放的位置——像是临时起意,摆石头拦车,模仿路霸抢劫。但没想到被害人反抗或者骂人,一急眼就动了刀子。” 巴图眯起眼睛,看了张川几秒,然后转向技术科的人:“把石头作为证物带回去。查查上面有没有指纹。” 勘查一直持续到天黑。回到市局已经晚上九点多,食堂留了饭,但大家都没什么胃口。匆匆扒了几口,所有人集中到会议室。 案情分析会开了三个小时。各方面信息汇总:死者陈某,四十二岁,建材公司老板,社会关系复杂,有债务纠纷,也有生意上的竞争对手。今早从市区开车回郊区别墅,走这条路是因为近。 车是黑色的奔驰S600,车牌号已经发全市协查。 “车是关键,”巴图站在黑板前,“找到车,就能找到人。各队明天分头行动,重点排查汽修厂、二手车市场、汽车租赁行。另外,查死者的社会关系,看有没有可疑人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会议室:“这个案子,影响很坏。领导要求七天之内必须破案。” 散会时已经快凌晨二点。张川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知道今晚是回不去了——前世这个案子,他们熬了两个通宵。 但这次,他知道凶手在哪儿。 第二天一早,各组出发。张川和刘强一组,领到的任务是排查青区的大型汽修厂。 两人开着桑塔纳,跑了四五家,都一无所获。这种正规的大厂,一般不敢收来历不明的豪车。 中午在路边吃面时,刘强抱怨:“这大海捞针啊。川哥,你说那车能被弄哪儿去?” 张川看了看表,快一点了。前世记忆中,刘三虎是下午两点左右去的修理厂。 “吃完去东区。”他说。 “东区?那边不是咱们组的范围啊。” “昆区的大厂别的组肯定都去了,咱们去东区碰碰运气。”张川付了钱,“那边小修理厂多,说不定有胆子大的。” 刘强没再多问,开车往东区走。 东区在鹿城东边,是老区,街道窄,厂房多。张川指挥着刘强左拐右拐,最后开进一片城乡结合部的小路。 路边零星有几家修车铺,门口堆着轮胎和报废零件。张川让刘强放慢车速,一家家看过去。 到第三家时,他看见了。 院子不大,水泥地面油污斑斑。一辆黑色的奔驰S600停在院里,没挂牌。车旁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着脏兮兮工装的中年男人,另一个…… 张川眯起眼睛。 另一个穿着件不合身的皮夹克,头发油腻,正指着车对修理工比划着什么。两人似乎在争吵。 “开进去。”张川说。 桑塔纳拐进院子。那两人停下争吵,看了过来。 张川推门下车,脸上堆起笑:“老板在吗?” 穿工装的男人犹豫了一下:“我是老板,你们……” “哦,我车有点毛病,想看看。”张川一边说,一边自然地朝那辆奔驰走去,眼睛却盯着穿皮夹克的男人。 那男人大概三十出头,个子不高,皮肤黝黑,眼神飘忽。看见张川走近,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张川走到车头,拍了拍引擎盖:“这车不错啊,谁的?” 老板刚要说话,皮夹克男人抢着说:“我、我的。怎么了?” “没事,就问问。”张川掏出烟盒,自己叼了一根,又抽出一根递过去,“大哥,抽根烟?” 男人愣了一下,接过烟。 张川摸出打火机,“啪”一声打着火,凑过去:“来,点上。” 男人低下头,把烟凑近火苗。 就在这一瞬间,张川左手猛地抓住他拿烟的右手腕,向外一拧,同时右臂从他腋下穿过,向上一抬—— “啊!”男人惨叫一声,整个人被反关节制住,脸朝下被按在奔驰引擎盖上。 “警察!别动!”张川厉喝,膝盖顶住他后腰,空出的手掏出手铐,“咔嚓”两声,反铐在背后。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老板傻在原地。刘强这时也下车了,看见这场面,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冲过来。 张川一把薅住男人的头发,把他从引擎盖上拽起来。男人还在挣扎,张川一拳捣在他肚子上。 “呕——”男人弓起身子,瘫倒在地。 “川哥!”刘强跑过来。 “铐上他。”张川指着老板。 老板这才回过神,大喊:“不关我事啊!不关我事!” “闭嘴!”张川喝了一声,“配合调查,没事就放你。再嚷嚷,按包庇处理!” 老板吓得闭嘴,任由刘强给他戴上手铐。 张川蹲下身,看着地上蜷缩的男人:“这车,哪来的?” 男人咬着牙,不说话。 张川站起身,一脚踹在他肋部。 “啊!” “哪来的?”张川声音冰冷。 “……捡、捡的。”男人哆嗦着说。 “在哪捡的?什么时候?捡的时候车上有人没?” “就、就路边……” 张川又抬起脚。 “别打!别打!我说!”男人惨叫,“昨、昨天早上,在北郊砖厂那边……我看见车停着,没人,就、就开走了……” “车上没人?”张川冷笑,“那你告诉我,车座上那些血是哪来的?” 男人脸色煞白。 张川忽然大声吼道,“你以为杀了人,抢了车,就没人看见?” 刘三虎猛地抬头,眼睛里全是惊恐:“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不重要,”张川蹲下来,看着他,“重要的是,你现在说,还是回局里说?” 刘三虎瘫在地上,喘着粗气。几秒钟后,他哑着嗓子开口:“我……我说……” 张川拿出手机,拨了巴图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喂?” “队长,”张川说,“人抓到了。东区兴旺修理厂,凶手叫刘三虎,车也在。”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然后传来巴图猛然提高的声音:“什么?!抓到了?!你确定?” “确定。他刚招了,昨天早上在砖厂附近拦车抢劫,捅死了车主,把车开走了。今天来这儿销赃。” “控制好现场!我马上带人过来!” 挂掉电话,张川看向刘强。小伙子还按着修理厂老板,但眼睛瞪得老大,看着张川,像第一次认识他。 “川哥,”刘强咽了口唾沫,“你……你怎么知道是他?” “猜的。”张川摸出烟,点了一根,“看他那样子就不像开奔驰的。车没牌,来这种小修理厂,肯定是销赃。” 刘强将信将疑,但没再问。 二十分钟后,警笛声由远及近。五辆警车呼啸着开进院子,巴图第一个跳下车,车门都没关就跑过来。 “人呢?”他问。 张川指了指地上铐着的刘三虎:“那儿。车是这辆,已经初步检查过,驾驶座有血迹,后备箱有作案用的刀——他用塑料袋包着塞在备胎下面。” 巴图快步走过去,看了一眼刘三虎,又围着奔驰转了一圈。然后他走回来,重重拍了拍张川的肩膀:“好小子!干得漂亮!” 他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这种命案,不到二十四小时告破,是大功。 “修理厂老板涉嫌收赃,”张川补充,“我让刘强把他铐了。估计以前也没少干这种事。” 巴图点点头,转身对跟来的民警下令:“把修理厂所有人带回去问话!贴封条!车拖回去做详细勘查!” 现场顿时忙碌起来。刘三虎被押上警车时,回头看了张川一眼,那眼神复杂——有恨,有怕,还有不解。 他大概想不明白,这个警察怎么就知道是他。 张川没看他,转身走到一边,点了根烟。 巴图走过来,和他并肩站着,看着忙碌的现场。“怎么找到这儿的?”他问。 “运气好,”张川吐了口烟,“本来想排查小修理厂,正好碰上了。” 巴图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有些深意。 过了一会儿,他说:“这个案子,你立头功。” “是队长指挥有方,”张川说,“我们只是执行命令。” 巴图笑了,又拍了拍他肩膀:“行了,别跟我来这套。回去写报告,该是你的功劳,跑不了。” 车队浩浩荡荡开回市局。张川坐在副驾,看着窗外掠过的街道。 他知道,这一世的轨迹,已经和前世不一样了。 他本想低调,想过平静日子。 但有些事,好像躲不开。 第6章 巴图的认可 回到刑警队时,已经是下午四点。 办公楼里气氛明显不同——走廊里脚步声密集,说话声压得很低,空气里有种绷紧的张力。命案告破的消息已经传开,但真正的忙碌才刚刚开始。 审讯室那边灯火通明。刘三虎被带进去,门关上,里面很快就传出问话声——不高,但隔着门也能感受到那种压迫感。技术科的人抱着证物箱匆匆走过,法医室的灯也亮着,奔驰车上的血迹需要尽快做比对。 张川领着刘强回到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报告纸。刘强拉过椅子坐下,还有点兴奋:“川哥,咱们这算是破了大案了!” “嗯。”张川拧开钢笔帽,“先把报告写了。” 办公室里其他人也陆续回来,各自坐下整理材料。有人低声交谈,有人抽烟,空气里弥漫着疲惫又亢奋的气息。 张川低头写报告。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他写得很流畅——这种事前世做过太多次。现场勘查、线索分析、抓捕过程……但写到“在巴图队长的统一指挥和周密部署下”这一句时,他顿了顿。 前世,这话是套话,也是实话。但这一次,他想得更明白。 巴图不是坏人,至少不全是。前世那些被拿走的功劳,有一部分是体制的惯性,也有一部分是张川自己没看清——巴图后来确实想提携他,只是方式隐晦,而张川那时年轻气盛,反而错过了机会。 这一世,他不想再那样。 巴图家在省厅有关系,父亲是退下来的老公安,几个叔伯都在政法系统。这条大腿,抱稳了,比什么都强。 报告写完,他检查一遍,重点突出了巴图的“指挥有方”和“果断决策”,自己的作用轻描淡写地带过。然后起身,走向队长办公室。 门虚掩着。张川敲了两下。 “进。” 巴图正坐在办公桌后打电话,见是他,指了指椅子,继续对着话筒说:“……对,人已经抓回来了,正在审。嗯,车也找到了……好,明白。” 挂掉电话,他揉了揉眉心,看向张川:“报告写完了?” “写完了。”张川递过去。 巴图接过,低头翻看。办公室里很静,只有纸页翻动的细微声响。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夕阳的余晖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在桌上切出一道道金线。 张川安静地等着。 巴图看得很仔细。当看到那句“在巴图队长的统一指挥和周密部署下”时,他手指顿了顿。继续往后看,直到最后一页。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张川脸上。 年轻的刑警坐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 “报告写得不错,”巴图缓缓开口,把报告放在桌上,“但有些地方……可以再实在点。” 张川没接话。 “是你的功劳,就是你的,”巴图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不需要往我这儿推。现在队里是有这种风气,但这个案子,首功该是你的。对你以后有好处。”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够明白了。 张川直视着巴图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队长,我只希望以后能一直在您手下工作。” 巴图挑了挑眉。 “您当的官大了,不照样能罩着我吗?”张川说这话时,语气坦然,甚至带点理所当然。 巴图愣了下,随即笑了,摇摇头:“那我官小了就罩不住你了?” “不是那个意思,”张川也笑了,“队长,您也知道,我跟发小搞了点副业,开个网吧。我就是想,手上活钱多点,以后少为钱的事犯愁。跟着您,您去哪儿我去哪儿。您能当多大的官,我就能沾多大的光。哪天您不要我了,我好歹……还能回家当个不缺钱的闲人。” 话说得直白,甚至有点粗俗。但正因为直白,反而显得真诚。 巴图盯着他看了好几秒,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变成一种深思的表情。最后他摇摇头,重新笑起来,这次的笑里多了点别的东西:“你小子……要说缺钱,全队谁不知道你家那个诊所?一年挣多少,当我不知道?” 张川挠挠头:“那是我爸的,又不是我的。” “行了行了,”巴图摆摆手,“少跟我炫耀。报告放这儿吧,我一会上报支队。”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兄弟,谢了。” 张川站起身,立正,敬了个礼,没再多说,转身出门。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走廊里光线昏暗,张川站了两秒,才朝办公室走去。 他知道,有些话点到为止。巴图那句“兄弟”,已经说明了很多。 回到办公室,刘强凑过来:“川哥,报告交了?” “嗯。” “队长说啥了?” “让等通知。”张川拉开椅子坐下,拿起桌上半凉的茶喝了一口。 办公室里其他人还在忙碌,但气氛松弛了些。有人开始抽烟聊天,说晚上要不要庆祝一下。张川没参与,低头整理抽屉里的文件——其实没什么好整理的,但他需要一点时间消化刚才的对话。 前世他太拧巴,总觉得凭本事吃饭,不屑于这些。现在想想,挺傻的。体制内,人情世故有时候比本事更重要。 这一世,他要活得通透点。 接下来几天,队里恢复了常态。那个案子进入司法程序,后续工作有专人跟进。张川和刘强这组没再接到新任务,倒是被抽调去帮其他组打了两天杂——走访证人、调监控、整理卷宗。都是些琐碎活儿,张川干得认真,但不再像前世那样拼命。 周五下午,市局大礼堂。 表彰大会。主席台上坐着局领导,下面黑压压坐满了人。张川穿着制服,坐在刑警支队的区域里,旁边是刘强,再过去是郝小亮和高娃。 局长讲话,副局长讲话,支队长讲话。套话,但气氛庄重。当念到“巴图同志在侦破‘3·15’抢劫杀人案中表现突出,荣立个人二等功”时,下面响起掌声。 张川跟着鼓掌。他看见台上的巴图起身,敬礼,接过证书和奖章。灯光打在那张敦实的脸上,表情严肃,但眼里有光。 “刑警支队重案一队荣立集体三等功。”念到这一句时,张川感觉刘强在旁边挺直了腰板。 散会后回办公室,气氛明显活跃。有人嚷嚷着让巴图请客,巴图笑着应付:“请请请,周末安排。” 张川刚坐下,老郑推门进来,冲他招手:“大川,队长叫。” 队长办公室里,巴图正站在窗边抽烟。看见张川进来,他指了指办公桌:“把门关上。” 张川关上门。巴图走到办公桌后,弯腰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黑色手提包——半新,皮质,看起来挺结实。 “拿着。”他把包递给张川。 张川接过来,有点分量。他看向巴图。 “打开看看。”巴图坐回椅子,抽了口烟。 张川拉开拉链。里面是钱。一沓沓的百元钞票,用银行的白纸条捆着,整齐码放。目测,十沓。 十万。 他抬起头。 巴图靠在椅背上,缓缓吐出一口烟:“受害者家属给的。一共五十万,我上交了二十万,剩下的三十万……你拿十万,我留十万,还有十万给队里人发奖金。” 办公室里很静。烟味混着纸张的味道。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楼下院子里路灯亮起来。 张川没动。 “拿着,”巴图又说了一遍,语气平静,“给你你就拿,不给你也不要要。” 张川沉默了两秒,然后把包拉链拉上,提在手里:“谢谢队长。” “行了,出去吧。” 回到办公室,张川把包塞进自己抽屉,锁上。动作自然,没引起别人注意。 不到半小时,内勤小赵抱着个纸箱进来,开始发信封。每人一个,薄厚不一。轮到刘强时,他接过,当场拆开——里面是两千块钱现金。 “川哥!”刘强眼睛亮了,“奖金!” 张川笑笑,从自己抽屉里拿出个信封,里面也是两千——这是明面上的奖金。 “川哥你才两千?”刘强凑过来,“你可是头功……” “都一样,”张川打断他,“队里统一发的。” 刘强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但眼神里明显不信。 晚上聚餐定在“冷水煮肉”。张川请客,叫了巴图、郝小亮、老郑、刘强,还有高娃。六个人,要了个包间。 十斤羊肉,两件河套王。气氛很快热起来。 老郑和刘强因为开车,一人半斤。郝小亮喝了一斤,脸红了,但还能控制。巴图和张川你一杯我一杯,喝得稳当。 最让张川意外的是高娃。这姑娘话不多,坐在郝小亮旁边,别人敬酒她就喝,白酒倒进茶杯里,一口半杯,面不改色。两轮下来,她一个人喝了一斤多,眼神还清亮。 “可以啊高娃,”巴图笑着举杯,“不愧是咱蒙古族。” 高娃点点头,端起杯:“队长,我敬您。” 又是一杯。 喝到最后桌上还剩三瓶。巴图酒兴上来,非要四个人把剩下的分了——他、张川、郝小亮、高娃。 “队长,我真不行了……”郝小亮讨饶。 “男人不能说自己不行!”巴图拍桌子,“喝!” 张川笑着拿起酒瓶,给每人满上。高娃也没推辞,端起杯,又是一口干。 最后三瓶喝完,郝小亮已经趴在桌上。巴图脸红,但眼睛还亮。张川感觉还好,意识清醒。高娃……好像只是脸颊微红。 散场时快十点了。老郑和刘强一人开了辆车——老郑送巴图和高娃,刘强送张川和郝小亮。 先把郝小亮送回家。他住在老小区三楼,张川和刘强一左一右架着他上楼。开门的是郝小亮妻子,看见丈夫这样,叹了口气,连声道谢。 下楼时,刘强问:“川哥,直接送你回去?” “嗯。” 车子驶进夜色。鹿城的夜晚很安静,街上车不多,路灯昏黄。 “川哥,”刘强忽然开口,“今天那奖金……我觉得你拿少了。” 张川看着窗外:“不少了,大家都一样。” “可……” “强子,”张川转过头,“有些事,心里知道就行。” 刘强沉默了几秒,点点头:“我明白了。” 车子停在张川家楼下。张川下车,摆摆手:“慢点开。” 看着桑塔纳的尾灯消失在巷口,他才转身上楼。 家里人都睡了。他轻手轻脚进门,换鞋,洗漱。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打开那个黑色手提包。 十万块钱,在台灯下泛着暗红的光。 他拿起一沓,掂了掂。很沉。 前世他一开始没收过这种钱——不是没有机会,是他自己拧巴,总觉得收了就脏了。后来年纪大了才明白,水至清则无鱼。有些规则,你得适应。 这一世,他不打算当圣人。 但他也不想当烂人。 钱,他会收。但事,他会有底线地办。 他把钱放回包里,拉好拉链,塞回衣柜。 张川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第7章 网吧开业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时,张川已经醒了。家里很安静,父亲和妹妹应该还没起。他轻手轻脚洗漱完,走进厨房——母亲已经煮好了粥,电饭煲保温着,桌上摆着腌咸菜和昨晚剩的焙子。 他盛了碗粥,坐下慢慢吃。粥熬得稠,米香混着碱味,是北方人家常的味道。吃到一半,小雪揉着眼睛从卧室出来,看见他,噔噔噔跑过来,爬上旁边的椅子。 “哥哥早。” “早,”张川给她盛了小半碗粥,“小心烫。” 小雪抱着碗,小口小口喝,眼睛还半眯着。张川看着她,忽然想起前世女儿小时候,也是这样,每天早上迷迷糊糊地坐在餐桌边。后来女儿长大了,父女之间话越来越少,到最后只剩下“爸,我走了”“嗯”。 “哥哥,”小雪忽然抬头,“你今天还去网吧吗?” “去,”张川摸摸她的头,“怎么了?” “妈妈说你开了个很大的游戏厅,”小雪眨眨眼,“我能去玩吗?” “那不是游戏厅,是电脑培训中心,”张川一本正经,“等你再大点,哥哥教你用电脑。” “拉钩!”小雪伸出小指。 张川笑着和她拉钩。手指勾在一起时,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吃完饭,父亲和母亲带着小雪,准备去诊所。张川换好衣服下楼,在小区门口打了辆车。 到师范北门时还不到八点。那栋三层小楼外面已经变了样——外墙重新粉刷过,米黄色,看起来很清爽。一楼门厅的大玻璃擦得透亮,能看见里面吧台的轮廓。侧面新焊的消防楼梯已经装好,银灰色的钢结构,贴着墙爬上去,在二楼和三楼有平台。 左来正在门口跟工人说话,看见张川,招手:“川哥!” “进度挺快。”张川走进去。 一楼大厅已经基本成型。两百套电脑桌分区域摆放,每张桌都配了黑色的电竞椅。天花板做了吊顶,装了筒灯,现在不开灯的,但能想象亮起来的效果。吧台在进门的右手边,很大,像个小超市的收银台,后面预留了货架的位置。 “消防验收过了,”左来跟在他身后,“文化许可证下周能下来,工商那边也快了。网络这两天布线,电信的人说五一前肯定通。” 张川点点头,沿着新装的楼梯上二楼。二楼铺了灰色地毯,隔了几个包厢,用玻璃墙隔开,既通透又有私密性。三楼做了VIP区,桌子间距更大,椅子也更舒服。 “空调呢?” “下周安装,”左来说,“厂家说三天就能装完调试。” 转了一圈,张川很满意。前世他见过太多网吧,脏乱差是常态。他这家,按2002年的标准,算得上豪华了。 中午和左来在门口小馆子吃了碗面。吃饭时,张川观察着街上的行人——师范的学生、附近居民、上班族。中午时分,人流不少。 “这几天有好多人来问,”左来一边扒拉面一边说,“问什么时候开业,价钱怎么样。我跟他们说五一开,会员卡优惠。” “嗯,”张川喝了口面汤,“开业前几天估计会爆满,你多备点货——饮料、泡面、零食。让保洁和网管勤快点,及时清理垃圾,厕所随时打扫。” “知道,我都培训过了。” 吃完饭,左来回店里盯着,张川说想转转。 四月的鹿城,天气已经暖和了。路边的杨树抽出新叶,阳光照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张川沿着街慢慢走,看看两边的店铺——饭馆、理发店、小超市、文具店…… 路过一家药店时,他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药店门脸不大,绿色招牌,玻璃门上贴着“医保定点”的红字。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一排排货架,穿白大褂的店员在柜台后整理东西。 张川看着那药店,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好像……有什么事。 但想不起来。 他推门进去。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 药店生意不错,有几个人在排队买药。空气里有消毒水和药材混合的味道。张川在货架间慢慢走着,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药盒:感冒灵、维C银翘片、甘草片…… 走到最里面的货架时,他看见了几大袋板蓝根冲剂。 脚步顿住了。 板蓝根。 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记忆的某个角落。 画面涌上来——2003年春天,电视里每天播报的疫情数字;街上人人戴口罩;办公楼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药店门口排起的长队;货架上空空如也的板蓝根、抗病毒口服液;白醋被抢购一空,一瓶卖到几十块;84消毒液断货…… 非典。 2003年3月到6月,高峰期。 张川站在原地,手扶着货架,感觉后背起了一层细汗。 前世这个时候,他还年轻,没太当回事,只觉得生活不方便。但现在……现在他知道了。 还有一年。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柜台。店员抬头:“需要什么?” “板蓝根,”张川说,“有多少?” 店员愣了一下:“你要多少?” “先拿……五袋吧。还有抗病毒口服液,也拿几盒。” 拎着一大塑料袋药走出药店时,张川脑子飞快地转着。他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去二院家属院。” 回到家,家里没人。他把药放进自己房间的衣柜,然后坐到书桌前,翻开笔记本。 新的一页,他写下: “2003年非典” 然后开始列: · 时间:2003年3月至6月(高峰期) · 紧俏物资:一次性口罩、白醋、84消毒液、板蓝根、抗病毒口服液、体温计…… · 注意事项:药品不能囤积(违法),但防护用品可以。需要正规渠道进货。 · 行动:提前联系厂家,租仓库,时机一到迅速出手。 · 风险:不能太早囤货占用资金,不能太晚错过时机。批发为主,零售为辅。 · 目标:挣一笔快钱,作为下一步资金。 写完,他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 这算是……利用重生信息赚钱吗? 张川笑了笑。是啊,不然重生干什么? 但要做,就得做得聪明。不能违法,不能惹麻烦。口罩消毒液这些,算民生用品,到时候需求暴增,他提前备货,合理合法。药品就算了,那个敏感,容易出问题。 他重新打开本子,在最后加了一句: “联系厂家:白醋(本地醋厂)、口罩(医疗器械公司)、消毒液(化工厂)。仓库:找郊区便宜、交通方便的地方。” 写完,他看看表,下午三点多。 时间还早,他起身出门,又回了网吧。 日子一天天过。网吧的装修进入收尾阶段,空调装好了,网络通了,电脑全部调试完毕。左来招了四个网管,两个男孩两个女孩,都年轻,看起来机灵。张川给他们简单培训了服务标准和应急处理——主要是别跟顾客吵架,有事叫左来。 四月最后一天晚上,张川又去了店里。装修全部完工,灯全开着,整个大厅亮如白昼。电脑屏幕闪着幽蓝的光,键盘鼠标摆放整齐,椅子擦得干干净净。吧台后面的货架上已经摆满了饮料、泡面、零食。 左来带着网管在做最后检查,一台台电脑开机测试。 “川哥,”左来走过来,脸上有掩饰不住的兴奋,“明天肯定爆满。” 张川拍拍他肩膀:“辛苦了。” 晚上,张川请所有人在附近饭店吃了顿好的。饭桌上,左来喝了两杯啤酒,话多起来:“川哥,这几天好多人来问,学生、附近上班的,还有打听到消息从别处过来的。咱们这配置,这环境,全市找不出第二家。” 张川笑着听他说。他知道左来紧张,也兴奋。这是左来第一次正经管一个店,还是这么大的店。 “会员卡都准备好了吧?”张川问。 “好了,”左来从包里掏出一沓卡片——PVC材质,印着“蓝鸟网咖”的logo和编号,“普通卡、银卡、金卡、钻石卡,充值优惠不一样。开业前三天充一百送三十。” “行。” 吃完饭,张川让左来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要早起。 五一早上七点,张川就到了店里。左来已经在了,正指挥工人摆放花篮——供应商送的,门口摆了一排。鞭炮也准备好了,盘成一大卷,红彤彤的。 十点开始,陆续有人来。有学生三五成群,有年轻情侣,有看起来像上班族的。都伸着脖子往里看,问几点开业。 十点十八分,左来点燃鞭炮。 噼里啪啦的响声震耳欲聋,硝烟味弥漫开来。围观的人捂起耳朵,脸上带着笑。鞭炮放完,左来站在门口喊:“蓝鸟网咖正式开业!前三天充一百送三十!会员卡办理从速!” 人群涌了进去。 张川站在门口,看着里面迅速坐满。吧台前排起队,左来和收银的小姑娘忙得头都抬不起来。网管跑来跑去,帮人开机、指点操作。 生意比预想的还好。 接下来的几天,张川每天下午过去待半天。看着每天的流水——第一天两万多,第二天两万五,第三天冲到三万。会员充值额更高,三天收了将近二十万。 照这个趋势,一个月营收三十万没问题,除去成本,净利能在十五到二十万。 左来累得眼圈发黑,但精神亢奋:“川哥,照这样下去,咱们开分店吧?” “再等等,”张川说,“先把这家店经营稳了。” 五一假期最后一天晚上,张川算了下账。五天时间,营收十二万,会员充值二十八万。扣除成本,净赚……他笑了。 这一世的第一桶金,稳了。 假期结束,回到单位上班。早上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大家聊着假期见闻。张川泡了杯茶,刚坐下,巴图急匆匆推门进来。 “张川,刘强,”巴图脸色严肃,“跟我走。命案。” 车上,巴图简单介绍情况:电大一栋写字楼里,有个计算机培训班。早上保洁闻到血腥味,推开教室门,发现一个女生倒在血泊里,胸口插着刀。培训老师联系不上,怀疑是凶手潜逃了。 张川听着,记忆慢慢清晰。 前世这个案子,他记得。培训老师叫辛尼夫,蒙古族,教计算机基础课的。一个女学生因为学费问题跟他吵起来,女生脾气暴,拉扯间老师夺过女生手里的水果刀,结果反被老师捅死。老师慌了,连夜逃跑,在老家四子王旗家里的一个菜窖里躲了一个多月,最后受不了心理压力,投案自首。 当时这个案子拖了很久没破,队里压力很大,巴图还被领导批了几次。 现场到了。写字楼外面拉了警戒线,看热闹的人围了一圈。上楼,五楼,培训班门口有民警守着。 教室里一片狼藉。桌椅倒了几张,地上有拖拽的血迹。女生躺在讲台旁边,已经盖上了白布。技术科的人在拍照、取证。 张川戴上手套,走进教室。他先看了看尸体位置,然后走到讲台——老师的办公桌。桌上有些教学资料,一个水杯,还有一把带血的水果刀,已经装进证物袋。 他拉开抽屉。里面有些杂物:笔、本子、充电器。最下面,压着一个身份证。 辛尼夫,蒙古族,地址:乌察市四王旗。 “钱包呢?”张川问旁边的民警。 “没找到。可能凶手带走了。” 张川点点头,走出教室,来到隔壁的小办公室——老师休息的地方。里面很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小桌。床上被子没叠,桌上摆着半包烟、打火机。 衣柜门开着,里面挂着几件衣服,下层有些生活用品。没有行李箱,没有打包的痕迹。 “逃跑得很仓促,”郝小亮走过来,“钱包可能随身带着,但其他东西都没拿。” 张川没说话,走到小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有些零钱,几张票据,还有一张车票——鹿城到四王旗的班车票,时间是……前天。 他拿起车票,递给跟进来的巴图。 巴图看了一眼,眉头皱起。 回到局里,开会。会议室里气氛凝重。技术科汇报初步尸检结果:死亡时间在昨晚八点到十点之间,致命伤是胸口一刀,刺穿心脏。凶器就是那把水果刀,上面有死者和嫌疑人的指纹。 “现场没有搏斗痕迹,应该是突发冲突,”郝小亮说,“女生先拿了刀,但被老师夺过去反杀。” “动机呢?”支队长问。 “初步调查,女生前几天要求退学费,跟辛尼夫吵过几次。昨晚可能是又吵起来了。” 支队长点点头:“现在重点是找到辛尼夫。各队分头行动,车站、旅馆、亲戚朋友家……全部排查。” 任务分派下来。轮到张川这组时,巴图说:“张川、刘强,你们去四王旗,嫌疑人老家。”散会后,张川跟着巴图来到了队长办公室。 “队长,”张川一进门,把门关上便说道。,“我建议……您跟我们一起去。” 巴图看着他:“为什么?” “嫌疑人逃跑得很仓促,身上钱不多,身份证都没带,”张川说,“这种情况下,他大概率会先回熟悉的地方——老家。而且车票显示他前天回过四王旗,应该要么躲回老家,要么回老家筹措路费,继续潜逃。如果能抓到人,这个案子就……”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巴图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行,我跟你们去。” 巴图问:“你真觉得他在老家?” “八成把握,”张川说,“不是惯犯,冲动杀人,慌不择路。这种人第一反应是躲回自己最熟悉的地方。四王旗地广人稀,找个废弃的房子、窑洞,躲几个月不成问题。” 巴图沉吟片刻:“万一不在呢?” “不在咱们再扩大范围,”张川说,“但我觉得值得赌一把。赌对了,这个案子速破,您在领导那儿也好交代。” 巴图笑了,摇摇头:“你小子……行,准备一下,马上出发。” 两辆车开出市局。老郑开帕杰罗,带着巴图和张川。刘强开桑塔纳,拉着高娃和郝小亮。一路向北。 路上,巴图问:“你怎么想到的?” “瞎猜的,”张川看着窗外飞掠的草原,“就觉得……如果是您,会往哪儿跑?” 巴图瞥了他一眼,没再问。 四王旗离鹿城两百多公里,路不好走,开了三个多小时。到地方时快六点了,天色开始暗。当地派出所已经接到通知,所长在等着。 简单碰头后,所长说辛尼夫家在一个牧区嘎查,离镇子还有三十多公里。家里老母亲七十多了,平时都是媳妇在照顾。 “现在去?”所长问。 “现在去,”巴图说,“夜长梦多。” 两辆车又上路。草原上的路颠簸,帕杰罗还好,桑塔纳跟得吃力。天完全黑下来时,终于到了嘎查——十几户人家,散落在草原上,灯火稀疏。 辛尼夫家是个小院子,砖瓦房,屋里亮着灯。 所长去敲门。开门的是个老太太,蒙古袍,头发全白,看见警察,眼神慌了一下。 “额吉,”所长用蒙语说,“辛尼夫回来了吗?” 老太太摇头,说蒙语。所长翻译:“她说儿子好久没回来了。” 巴图使了个眼色。张川和刘强绕到房子后面。后院有间破旧的仓房,门虚掩着。张川轻轻推开门,里面堆着草料、农具,一股霉味。 他打着手电,仔细照了一圈。角落里有个地窖口,盖着木板。 张川走过去,蹲下,听了听。 下面有轻微的呼吸声。 他朝刘强打个手势。两人一左一右,猛地掀开木板。 手电光柱照下去。地窖不深,两米左右。底下,一个人蜷缩在角落,双手抱头,浑身发抖。 “辛尼夫,”张川说,“上来。” 那人慢慢抬起头。一张憔悴的脸,胡子拉碴,眼睛里全是血丝。 “我……”他声音沙哑,“我自首……我自首……” 张川跳下去,给他戴上手铐。上来时,巴图和所长已经过来了。 看着被铐住的辛尼夫,巴图长长舒了口气。 他拍了拍张川的肩膀,没说话。 但张川知道,这一把,赌对了。 回程的路上,夜色深沉。辛尼夫坐在后座,低着头,一声不吭。 张川看着窗外黑暗的草原,远处有零星的灯光。 但他知道,这才刚刚开始。 第8章 一杠一星 押着辛尼夫回到刑警队时,东边的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晨雾弥漫在鹿城的街道上,早起的环卫工人在清扫路面,哗哗的扫帚声在寂静的黎明里格外清晰。 审讯室的灯又亮了一夜。 辛尼夫很配合,或者说,是彻底崩溃了。坐在审讯椅上,他佝偻着背,双手铐在身前,眼睛盯着地面,话断断续续,但说得很清楚。 起因就是钱。一个女学生交了八百块学费,学了一个月计算机基础,觉得“没学会”,要求全额退费。辛尼夫不肯——培训班是小本经营,房租、水电、教材成本摆在那儿,哪有说退就退的? 女生来了三四次,一次比一次闹得凶。最后一次,她揣了把水果刀。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她掏出刀,指着辛尼夫:“要么退钱,要么我今天捅死你。” 推搡,抢夺。辛尼夫比她高一个头,力气也大,轻易就把刀夺了过来。女生不依不饶,扑上来抓他的脸。他下意识地抬手一挡,手里的刀就那么递了出去。 “我没想杀她……真没想……”辛尼夫在审讯室里哭出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她就那么倒下去了,血……那么多血……我、我慌了,啥也没拿,就跑出去了……” 他在路边拦了辆过路的农用车,求司机带他出城。到了城外,又搭了辆去四子王旗的货车。凌晨三点到家,老母亲和媳妇看他脸色不对,逼问之下,他全说了。 然后就是地窖。那个他小时候常玩的、堆放土豆萝卜的地窖,成了他躲藏的地方。 “我想自首的……真的想……”辛尼夫喃喃道,“但我怕……我怕枪毙……” 张川站在审讯室外的走廊里,隔着玻璃看着里面。辛尼夫佝偻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瘦小。一个普通的培训班老师,因为八百块钱,毁了两条命。 他摇摇头,转身离开。 有些悲剧,没有赢家。 一个星期后,表彰会在市局礼堂召开。 这次规模小一些,但气氛热烈。支队长讲话,着重表扬了重案一队“反应迅速、判断准确、抓捕及时”。巴图上台领了集体嘉奖证书,下来时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让张川意外的是,最后宣布了个小惊喜。 “经研究决定,张川同志在近期工作中表现突出,符合晋升条件,即日起晋升为三级警司。” 掌声响起。张川愣了一下,才站起身,走到台前。支队长亲手给他换了肩章——从两颗星,换成了一道杠一颗星。 一毛一。 回到座位上时,他低头看了看肩膀。藏蓝色的警服,银色的一杠一星在灯光下微微反光,这是实实在在的进了一小步。 前世他熬了四年才提的三级警司,这一世,提前了。 散会后,刘强凑过来,眼睛盯着他肩章:“川哥,可以啊!” 张川笑了笑,拍了拍他肩膀:“你明年不就满三年了?到时候再立个功,跟我一样。” “那也得有功劳立啊,”刘强叹气,“不过还是高娃厉害,人家警校毕业就是二级警员,满一年直接转三级警司……” 这句话像根针,轻轻扎了张川一下。 他脸上的笑容淡了点。 是啊,高娃是正规警校本科毕业,起点就比他这中专生高。以后提拔、晋升,学历都是硬门槛。 前世他没太在意这个,总觉得凭本事吃饭。结果呢?比他晚来的大学生,几年就爬到他头上去了。领导嘴上说“学历不重要,能力重要”,真到提拔的时候,还是先看学历。 得去弄个函授文凭。还有……得赶紧入党。 这些事,前世他觉悟得晚,这一世,得趁早。 晚上聚餐定在“蒙古大营”,城郊的一家蒙古包餐厅。张川请客,队里不忙的、有时间的都来了,坐了满满一大桌,十几号人。 餐厅在一片空旷的草地上,十几个白色蒙古包错落分布,中间的空地上点着篝火。 蒙古包很大,能坐二十人。里面铺着红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弓箭、马头琴、成吉思汗像。中间摆着一张大圆桌,桌上已经摆满了凉菜:手撕风干牛肉、奶皮子、酸奶炒米、凉拌沙葱、血肠、肉肠……红红绿绿,看着就开胃。 人陆续到齐。巴图坐在主位,左边是郝小亮、老郑几个老刑警,右边是张川、刘强、高娃协警和文职。 老板是个蒙古族大汉,穿着蓝色的蒙古袍,端着银碗进来,唱起了祝酒歌。歌声浑厚,用的是蒙语,调子悠长,带着草原的味道。 歌毕,他双手捧碗,先敬巴图。巴图接过,敬天地后,一口干了。然后便是年轻的蒙古姑娘,双手托着哈达,手里端着一个木碗。这一碗得有4两到半斤。老板和几个歌手一起唱着祝酒歌,姑娘们挨个为大家献酒。 木碗传到张川手里时,里面满满的一碗白酒。他仰头喝了,火辣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胃里顿时一热。 “好!”有人叫好。 凉菜吃得差不多了,重头戏来了。 四个服务员抬着一只烤全羊进来。羊是整只烤的,外皮烤得金黄酥脆,油光发亮,散发着孜然、辣椒和肉香混合的浓郁气味。羊头上系着红绸,嘴里叼着根绿草——象征吉祥。 烤羊放在桌子正中的大盘子里。老板拿起一把蒙古刀,在羊头上划了个十字,嘴里念念有词,大概是祝福的话。然后开始分肉。 第一刀,切下羊脸上一片最嫩的肉,献给最尊贵的客人——巴图。第二刀,切了块肩胛肉,给了张川。 张川接过,肉还烫手,送进嘴里。外皮酥脆,里面嫩得流汁,香料的味道完全渗了进去,肥而不腻。 “好吃!”他竖起大拇指。 老板哈哈大笑,继续分肉。羊腿、羊排、羊肋……一块块切下来,分到每个人面前的盘子里。 肉吃到一半,又开始新的一轮。这次不是木碗,是普通的玻璃杯。酒是本地酒厂产的“金骆驼”,十块钱一瓶,度数高,劲儿大。刑警队的人常喝这个——便宜,够劲,喝多了第二天不上头。 “来,敬咱们的新晋三级警司!”老郑站起来,举杯。 所有人都站起来。张川赶紧也站起,端起酒杯:“谢谢各位哥哥姐姐关照!我先干为敬!” 一杯下去,从嗓子烧到胃。 坐下后,巴图碰了碰他杯子,低声说:“这顿饭……破费了。” “应该的,”张川又给他倒上,“还得谢谢队长提携。” 巴图笑了笑,没多说,仰头喝了。 气氛越来越热。有人开始划拳,蒙古包的“十五二十”,输的喝酒。高娃被几个老刑警起哄,也加入了。小姑娘话不多,但划拳厉害,连赢三把,对面三个老男人只能苦着脸喝。 刘强凑到张川旁边,脸已经红了:“川哥,你说……我明年真能提三级警司?” “能,”张川给他夹了块羊排,“好好干,有机会。” 刘强眼睛亮了亮,点点头。 酒过三巡,一桌人喝了三十多瓶金骆驼。空瓶子在墙角堆了一堆。有人开始唱歌,先是蒙古族的民歌,后来变成流行歌。老郑扯着嗓子吼《朋友》,跑调跑得厉害,但没人笑话,都跟着拍手。 张川靠在椅子上,看着热闹的场面。 灯光映在一张张脸上——巴图沉稳,郝小亮憨厚,老郑豪爽,刘强憧憬,高娃安静但眼神清亮。这些人,前世都是他的战友,有些人后来高升了,有些人调走了,有些人……出了意外。 这一世,他要和他们好好处。 不只是同事,是真正的兄弟。 最后散场时,已经快半夜了。篝火还没灭,火星在夜风里飞舞。众人互相搀扶着,摇摇晃晃走向停车场。 张川去结账。老板拿着计算器摁了半天:“烤全羊八百八,凉菜三百二,酒三百,加上其他……一共一千五百六,给一千五就行了。” 张川掏出钱包,数了十五张一百的:“谢谢老板。” “以后常来啊!”老板笑呵呵地送他出门。 外面夜风一吹,酒醒了不少。张川抬头看天——草原上的夜空格外清澈,星星密密麻麻,像撒了一把碎钻。 巴图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 两人靠在车边,默默抽烟。 “今天这顿饭,”巴图吐了口烟,“得花你三个月工资吧?” “差不多,”张川笑笑,“但值。” 巴图弹了弹烟灰,“你写个申请书,我当你的介绍人,抓紧把党入了,自己去联系个函授,以后有用。” “队长……” “别矫情,”巴图摆摆手,“我看你小子是块料。但体制内,有些东西你得有。学历、党籍,都是敲门砖。” 张川点点头,没再多说。 有些话,记在心里就行。 烟抽完,各自上车。张川坐在副驾,刘强开车。车子驶出蒙古大营,开上回城的路。 窗外是茫茫夜色,远处有零星的灯火。 张川摸了摸肩上的警衔。 一杠一星。 这只是开始。 他闭上眼睛。 下一步,函授,入党。 还有……网吧的第二家分店,非典的物资准备。 这一世的路,他要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 第9章 函授报名 入党批下来那天,张川在队里食堂多打了份红烧肉。 没什么仪式,政工干事把表格递给他,说“恭喜”,他签了字,从此就是预备党员了。巴图路过时拍了拍他肩膀,没说话,但那眼神的意思是:下一步。 下一步是学历。 七月初的鹿城已经热起来,办公室的吊扇吱呀转着,吹得桌上案卷哗哗响。张川趁着午休,拨通了巴图给的电话。 “成教院,老李。”电话那头是个慢悠悠的男中音。 张川报了巴图的名字,约了周末去呼市当面聊。 放下电话,他看了看日历。七月七号,成人高考报名截止是八月下旬,时间还够。 周末起了个大早,坐长途大巴去呼市。三小时车程,窗外是连绵的阴山山脉,草场开始泛绿,牛羊星星点点。 中午到呼市,直奔安北路。 内蒙警察职业学院的门脸比想象中朴素,灰色水泥墙,白底黑字的校牌,门口站着个穿作训服的学员,看见他便敬礼。张川还了礼,心里有点感慨——前世他也来这儿培训过,一晃多少年了。 成教处在行政楼二层。老李是个五十来岁的警校老师,头发花白,说话慢,但条理清楚。他听完张川来意,从柜子里翻出几份表格。 “巴图跟我说了,”老李摘下老花镜擦擦,“你这情况,中专学历,警校毕业,工作三年——报高起本正合适。五年,公安管理专业,毕业后发本科文凭。” “五年?”张川问。 “高起本五年,高起专三年,专升本三年,”老李把表格推过来,“你自己选。但你要想长远发展,我建议本科一步到位。咱们学校和公大、刑警学院都有合作,师资不错。” 张川翻了翻表格。公安管理,侦查,治安——三个方向可选。 “哪个专业对以后发展好?” 老李笑了:“你是刑警,当然选侦查。案子办多了,理论也得跟上。” 定了。侦查学,高起本,五年。 “报名流程你记一下,”老李拿出张纸,一笔一划写,“第一步,先去你单位政治处开在职民警报考证明,这个必须要有,没有证明我们不受理。第二步,拿着证明来我这现场报名。第三步,参加十月全国成人高考。公安类专业考三加二——政治、语文、数学,再加警察法、公安基础。你警校毕业,底子有,复习两个月问题不大。” 张川接过纸,叠好放进内兜。 “谢谢李老师。” “别客气,”老李摆摆手,“回去好好复习。” 从警院出来,天已黄昏。张川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进进出出的学员。年轻,朝气,眼里有光。他想起自己九六年进警校,也是这副模样。 一晃六年。 他转身,走向长途车站。 回鹿城后第二天,张川开始跑手续。 第一站,局政治处。 负责这事的是个女民警,姓赵,四十来岁,办事慢但仔细。她接过张川的申请表,看了半天,抬头问:“成人高考?函授?” “对,警察学院的高起本,侦查专业。” “嗯……”赵姐又看了一遍,“中专毕业工作满三年,符合报考条件。你填这个表,回去让队长签字,再找人事科盖章。”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这种在职学历,以后评职称、提干都有用。年轻人,想得长远。” 张川笑笑:“还得谢谢您。” “谢啥,应该的。”赵姐递过表格,“赶紧办,别耽误报名。” 队长签字很顺利。巴图看都没细看,刷刷签了名,扔下一句:“好好考,别丢人。” 人事科公章也没卡。张川捧着盖满红印的材料,去政工科开了“在职民警报考证明”——薄薄一张纸,红头,盖着政治处的章。 他小心叠好,和身份证、毕业证复印件放在一起。 七月中旬,他第二次去呼市,现场报了名。 成教处办公室里人不少,都是各盟市来的民警,有穿警服的,有便装的,都在填表。张川排队等了半小时,把材料递进去。老李接过来,一张张核对,最后收了三百二十块钱报名费。 “十月十二、十三号考试,”老李给他一张准考证,“公安厅统一组织考点,到时候会通知你。好好复习。” 张川接过准考证,上面贴着一寸照片,姓名、考号、考场。 他把准考证夹进钱包,时间进入七月下旬,网吧生意稳了。 开业两个半月,流水一百二十万,净利润五十七万。左来从当初那个泡网吧的无业青年,变成了说话办事都利索的店长。每天穿件白衬衫,站在吧台后面,跟熟客打招呼,处理网管解决不了的问题,月底对着账本皱眉——他已经开始操心成本控制了。 张川去店里,左来就拉着他算账:“川哥,这几天二楼包厢十二台机子,平均上座率才六成,比大厅低。要不要搞点活动?” “可以,”张川翻着账本,“周一到周四,包厢按时段打折。周末原价。” “饮料进价还是高,我想换个供应商……” “你定。” 张川越来越放手。他清楚,网吧是副业,不能占太多精力。主业还是刑警,还是——那个五年后才能拿到的本科学历。 政治、语文、数学、警察法、公安基础,五大本,摞在床头。晚上没事就翻几页。 警察法他熟,天天用。公安基础也还行,警校学过。数学扔了六年,函数几何都还给老师了,得从头捡。语文政治靠死记硬背。 刘强有次去他家,看见床头那摞书,吓了一跳:“川哥,你要高考?” “成人高考,”张川扔给他一本政治大纲,“你也可以考虑。咱们这中专学历,以后不好混。” 刘强翻了翻,脸皱成一团:“这得背到什么时候……” “你才二十二,日子长着呢,”张川点着烟,“现在不弄,三十五再弄更难受。” 刘强沉默了一会儿,把那本大纲揣进兜里。 七月底,案子来了。 那天晚上张川刚从网吧查完账——他在路边拦了辆夏利,跟司机说“去二院家属院”,车刚开出去三分钟,手机响了。 巴图来电,只说了六个字:“马上回队,集合。” 张川让司机调头:“去市局。” 二十分钟后,他推开重案一队办公室的门,屋里已经有七八个人了。老郑在穿防弹背心,刘强在检查枪械,郝小亮站在白板前看地图。巴图正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神情紧绷。 “……我们马上出发。口岸那边你协调一下……” 挂掉电话,巴图转身扫了一圈:“张川、刘强、老郝、老郑、高娃。两辆车,跟我去茂旗口岸。其他人待命。” “什么案子?”郝小亮问。 “口岸巡逻兵发现的,”巴图开始往外走,“三具尸体,两辆走私车。” 三具尸体。 张川心里一沉,跟上脚步。 两辆车连夜向北。帕杰罗开道,桑塔纳压后。出了城区,夜色浓稠起来,车灯切开黑暗,照着两边无边的草原。车内没人说话,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 张川看着窗外,记忆开始拼接碎片。 茂旗,口岸,走私车,三具尸体。 2002年,夏天。 他想起来了。 茂旗的走私案。一伙本地人,跟蒙古国那边有稳定渠道,专走私准新二手车——丰田巡洋舰、福特皮卡、霸道,进来翻新卖掉,利润翻几倍。 老大姓王,外号“王爷”,茂旗本地人,早年跑边贸发家,后来走歪了道。手下几个兄弟,分钱不均,积怨已久。这次出事,是底下两个小弟——一个叫石头,一个叫疤脸——反水了。 四辆走私车刚入境,石头和疤脸动了手,杀了王爷和另外两个同伙,开着两辆丰田巡洋舰跑了。剩下两辆扔在边境线附近,被巡逻兵发现。 案子前世破了三个月,最后在内蒙和宁夏交界抓到的。具体细节张川记不清——当年他没参与,只是事后听同事聊过。 但现在他在现场。 凌晨四点,车队到达口岸。 天边刚泛鱼肚白,草原的黎明寂静而冷冽。边防战士带他们穿过铁丝网围栏,走了二十分钟,到达一片乱石滩。 三具尸体并排放着,已经盖上了白布。法医在勘查,闪光灯偶尔亮起。张川蹲下,掀开一角。死者都是中年男性,衣着普通,致命伤在胸口和颈侧——刀伤,很利落。 “凶器还没找到,”旁边民警低声说,“估计被带走了。” 张川又看了一会儿,站起身。 两辆走私车停在几十米外。一辆第九代福特F150,一辆丰田霸道,车门都没锁。 “不是第一现场,”郝小亮走过来,“应该是先杀人,后移车。血迹分布不均匀。” 张川点点头,没说话。 他在回忆。 石头……疤脸……开走的两辆丰田巡洋舰…… 想不起来。 记忆像隔了一层毛玻璃,越用力越模糊。 天亮后,借用驻军部队一间会议室,开了现场案情分析会。派出所民警核实了死者身份——王某某,茂旗本地人,有走私前科。另外两个也是他的同伙。 “嫌疑人初步锁定两个,”巴图指着白板上的名字,“石头,大名刘石,三十一岁;疤脸,大名赵峰,二十九岁。都是茂旗人,跟死者有多年交情。” “动机呢?”老郑问。 “分赃不均,”派出所所长递过来一叠材料,“以前就有矛盾,几个月前差点打起来。这次四辆车,按市价能卖小两百万。王爷给底下人一贯抠门,石头和疤脸大概早就不满了。” 会议结束,各组领任务。 巴图看着张川:“你和刘强,跟派出所同志走,排查汽修厂。” “明白。” 茂旗面积很大,人口少,修车铺更少。一天下来,张川这组跑了七八家,都没有收获。 第二天继续。 下午三点,他们走进一家洗车行。 铺面不大,两间门脸,门口停着几辆待洗的车。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本地人,姓周,话多,记性好。 “俩月前?”老周想了想,“是有两辆大奔驰,越野那种,银灰色的。开车那俩人不常来这儿,我记得。其中一个脸上有道疤……” 疤脸。 张川掏出口袋里刚打印的照片——死者照片和几张嫌疑人旧照混在一起。老周看了几秒,指着疤脸那张:“就这个。另一个人喊他‘疤脸’,他喊另一个‘石头’。” “他们聊什么了?” “也没聊啥……”老周挠头,“就说去百庙,往北七十多公里的一个村子。好像谁老家在那儿。” 百庙往北七十公里。 张川走出洗车行,立刻给巴图打电话。 两小时后,巴图带着老郑和高娃赶到会合。三辆车,七个人,向着北方的草原开去。 越走越荒凉。 柏油路变成砂石路,砂石路变成土路。两边是起伏的草场,偶尔有羊群经过,牧羊人骑着摩托,远远看着这几辆陌生车。 黄昏时分,他们到了那个村子。 三十几户人家,土坯房和砖房错落,炊烟袅袅。村口有棵老榆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眯着眼看夕阳。 张川下了车,走过去,掏出证件:“大爷,跟您打听个人。” 老人接过照片,眯眼看了半天,指了指村东头:“那个……刘家二小子?好像回来几天了,住他叔那院。” 刘石。石头。 巴图打了个手势。众人散开,沿土路向村东摸去。 刘家院子在村子最东边,三间土房,院墙是干打垒,豁了好几处。院里停着辆蓝色农用三轮,上面落满灰。没看见丰田巡洋舰。 张川绕到院后,趴在一道土坎后面。后窗亮着灯,窗帘没拉严实,能看见人影晃动。两个人,一个脸上有疤,一个寸头壮实。 石头和疤脸。 巴图匍匐过来,压低声音:“车在院后二百米,草料棚里,两辆都在。他们没想再跑了。” “什么时候动手?” “等天黑透。” 夜色一寸一寸压下来。八点半,村子里只剩零星灯火。巴图手一挥,七个人分成三组,从正门、两侧院墙同时突入。 门被踹开的时候,石头正蹲在地上啃馒头。他一抬头,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老郑按在地上。疤脸反应快,跳起来往后窗扑,刚推开窗,迎面是张川的枪口。 “警察。别动。” 疤脸僵住了,慢慢举起手。 手铐戴上那一刻,他忽然叹了口气:“……还是跑不掉。” 押出来时,石头一直低着头,不说话。疤脸倒开口了,看着院子里进进出出的警察,问了一句:“王老大……真死了?” “人不是你们杀的?”刘强问。 疤脸沉默了很久。 “我没想杀他,”他说,声音很低,“我就想要我那二十万。”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晚风吹过,老榆树的叶子沙沙响。 巴图把人押上车,关上车门前,回头看了张川一眼。 没说话。 但那眼神,张川看懂了。 这一功,又稳了。 车队掉头,驶出小村。后视镜里,那棵老榆树渐渐变小,最后融进茫茫夜色。 张川靠回座椅,摸了摸内兜。 那里面装着政治处开的报考证明,再过两个月,他就要进考场了。 五年。 五年后,他就是正规本科毕业生。 车窗外,草原的夜风正吹过千年如一的土地。 第10章 买车 案子彻底收尾那天,是八月中旬。 刘石和赵峰被移送起诉,四辆走私车完成登记造册,那两辆从蒙古国开进来的丰田巡洋舰,连同福特皮卡和霸道,暂时扣在局里的涉案车辆停车场,落了一层灰。 巴图在办公室里踱了两圈,打了个电话。三天后,其中一辆巡洋舰挂上了民用牌照,停在了市局楼下。 他那辆老帕杰罗,开了六年,里程二十万公里,移交给了郝小亮。 “师傅,恭喜换车。”张川站在院子里,看着郝小亮接过钥匙。 郝小亮拍了拍引擎盖,笑道:“破车,凑合开。” 破车?三菱帕杰罗V31,当年落地三十多万。张川心里痒得像猫抓。 他转头,盯着那辆还扣在停车场的福特F150。 第九代,单排座,后斗能拉货,墨绿色漆面,成色有九成新。走私车,正规手续办不下来,但按“无主车辆”走拍卖流程,几万块就能拿下。 巴图听见他的话,眉毛一挑:“你要那皮卡?” “队长,您帮我想想办法。”张川难得露出谄媚的笑,“您开巡洋舰,师傅开帕杰罗,我好歹也得有辆车吧?” “那破皮卡,拉货用的,”巴图不解,“你要它干嘛?” “拉货。”张川理直气壮,“我网吧不用进货?” 巴图看了他三秒,笑了:“行吧。” 接下来几天,巴图打了几个电话,张川填了几张表,交了五万块钱。拍卖流程走完,那辆福特F150正式归到他名下。 上牌那天,刘强围着车转了好几圈:“川哥,这车……能坐几个人?” “前排定员三个人。” “那后面呢?” “拉货。”张川拉开车门,坐上驾驶座。座椅是绒布沙发座,手动挡手摇玻璃。发动机轰鸣声浑厚有力。他摸着方向盘,心想:这可比前世那辆开了八年的帕萨特有意思多了。 刘强扒着车窗:“川哥,你这五万块钱,买辆夏利还有剩呢。” 张川发动车子:“夏利能拉货?” “你网吧进货,需要这么大的车?” 张川没答。 开回二附院家属院那天,街坊邻居都探头看。有人问,张川就说“二手皮卡,便宜,凑合用”。母亲站在阳台上看了一眼,欲言又止。父亲晚上回家,围着车转了一圈,扔下一句:“五万?还行。” 张川知道父亲看出门道了——这车市场价至少二十万。但父子俩心照不宣,没人点破。 九月初,嘉奖令下来了。 巴图荣立个人三等功,张川荣立个人三等功,重案一队记集体三等功。 会议室里掌声如雷。张川站在台上,接过证书和奖章。巴图在他旁边,表情严肃,但嘴角压着笑意。 散会后,刘强凑过来:“川哥,你也立功了!” “嗯。”张川把奖章收进抽屉。 “你咋不高兴?” 张川笑了笑,没说话。 不是不高兴。只是这次,他有意控制着自己——不再像前世那样,为了每一次嘉奖兴奋得睡不着。 功劳要有,但不必太当回事。 日子要过,钱要赚,学历要拿。 这才是这一世的正经事。 九月中旬,他开始找仓库。 非典还有半年。口罩、消毒液、白醋——这些东西现在价格正常,到明年三月会翻几十倍。他不想囤积居奇,那是作死。但提前备货,行情好的时候批发出去,挣一笔信息差的钱,合理合法。 转了两天,在城郊靠近国道的地方找到一间空置车间。 红砖墙,铁皮顶,地面是水泥,面积一千平米出头。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在国道边开了家修车铺,这车间原本是存轮胎的,生意不好,空了两年。 “年租五万,一次付清。”老头叼着烟,“最低了。” 张川看了三分钟,签了合同。 钥匙拿到手,他站在空荡荡的车间中央。回声很响,脚步踏在水门汀上,啪嗒啪嗒。 一千平米。堆口罩,能堆半面墙;堆白醋,能堆满一个角落。 他开始打电话。 先从医疗器械公司开始——纱布口罩可水洗,三层防护,正规厂家。一块五一个,一包50个,一箱500个定了600箱。 然后是本地醋厂。桶装白醋,25公斤一桶,先定一万桶每桶45元。 再然后是84消毒液。液体的,25公斤一桶。先定2万桶,每桶55元。 电话打了一圈,订货额两百万。厂家都说有现货,约定好10天后送货。 他放下手机,揉了揉眉心。 账上还有多少钱? 网吧开业四个月,净利润八十七万,银行抵押贷款100万。加上这几个月攒的,满打满算两百万出头。 十月上旬,所有物资陆续入库。仓库快满了。 张川站在车间里,看着码放整齐的纸箱。阳光从天窗上照下来,照在“医用口罩”的印刷体字上。 明年三四月,这些箱子会变成几倍的钱。 但他知道,到时候他未必会全部出手。 口罩,自己得留一些。家人、同事、朋友,都需要。 关上门,落锁。他开车回城。 十月中旬,成人高考。 张川请假去参加的考试,第三天下午考完最后一科——公安基础,他交了卷,走出教学楼。 秋高气爽,阳光金黄。 他站在操场上,点了根烟。旁边几个穿警服的在讨论题目,有人兴奋,有人懊恼。他只是想:五年,不算长。 开车回队里的路上,路过丽日花园。 售楼处门口摆着花篮,彩旗飘飘。张川减速,看见宣传板上的字:“鹿城首席生态社区——丽日花园,现房热销中。” 他把车停进路边,要了张宣传单。 售楼小姐很热情,介绍得天花乱坠:小区绿化率百分之四十五,集中供暖,二十四小时保安巡逻,独栋小别墅带车库…… “多少钱一平?”张川问。 “独栋四千,四层洋房两千八。” 张川心里算了算。 他指着一栋效果图:“这个多大?” “二百三十平,上下两层,带车库,总价九十二万。” 九十二万。 他捏着宣传单,没说话。 当晚回到家,他把宣传单放在餐桌上。 “爸,妈,你们看看这个小区。” 王秀兰拿起单子,看了半天:“丽日花园?好像在阿尔丁那边?” “嗯,”张川坐下,“我今天路过,进去看了看。环境特别好,绿化、物业、安保,鹿城现在没有比这更高级的小区了。” 他把售楼处拿的彩页翻给父母看。户型图、效果图、实景照片——小区的中心花园,儿童游乐场,林荫步道。 “我想给咱们家换套房子。” 王秀兰愣了愣:“换房子?咱这房子住得好好的……” “妈,这房子是九六年买的,快七年了,”张川说,“小雪也大了,需要自己的房间。您和爸辛苦一辈子,也该住好点。” 张建国放下报纸,看着宣传单。 “独栋别墅?”他声音有些沉,“多少钱?” “九十万出头。” 张建国沉默了几秒。 王秀兰先开口:“你要是喜欢……妈给你拿钱。以后你结婚,也得有好房子。” “不是给我买,”张川说,“是给咱们全家买。您和妈住一楼,小雪住二楼,给我留间客房就行。” 他说得很自然,像是计划了很久。 王秀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张建国重新拿起宣传单,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明天,”他说,“去看看。” 第二天傍晚,张川回到家,发现父母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摊着几本户型图册。 “买了。”王秀兰说。 “……啊?” “买了。”张建国放下手里的装修杂志,“二十三号楼,二百三十六平,带车库。九十三万。” 张川愣在原地。 “你爸看完就相中了,”王秀兰嗔怪地看了丈夫一眼,“回来一路念叨,说这小区好,绿化好,保安好……” “你不也看上了?”张建国哼了一声。 王秀兰没否认,低头翻着图册:“那个玻璃房,你说怎么弄来着……” 张川走过去,坐在他们对面。 他开始讲。新中式风格,原木色家具,米白墙面,不要太多繁复装饰。客厅用罗汉榻代替沙发,书房要做整面墙的书柜。后院建玻璃花房,种兰草和绿萝,中间放石桌茶台。 父母听着,时不时点头。王秀兰说:“那沙发呢?旧的怎么办?” “旧家具不搬,”张川说,“要搬就搬新的。您那套老红木桌椅留着,放客卧。” 张建国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行,听你的。” 电话是在这时候响的。 张川看了眼来电显示——小姑。 刚接通,那边劈头盖脸一句:“小没良心的!” 张川把手机拿远一寸。 “让你爸妈买房不跟我说?”小姑的声音穿透力极强,王秀兰在旁边都听见了,抿嘴笑,“咋了?怕我买不起?怕我找你借钱?” “姑,不是……” “少废话!你买的哪栋?” 张川报了楼号。 “二十三号楼……你姑父,二十三号楼有人买了?”那边传来翻纸的声音,“行,我知道了。” “姑,您要干嘛?” “买房啊!”小姑理直气壮,“你爸能住,我不能住?我买了隔壁的俩套,把你爷你奶接过来。大家都住一起,方便照顾。” “姑……” “行了,挂了。” 张川握着手机,看向父亲。 张建国脸上看不出喜怒,半晌,哼了一声:“你姑这人……” 王秀兰轻笑:“小妹是疼大川。” 张川正想着怎么接话,手机又响了。还是小姑。 “对了,给你自己也挑一套,”小姑语气理所当然,“以后结婚用,让你媳妇孝敬我。” “姑,真不用……” “少废话。二十四号楼还有空的,我去给你定。” “姑,我爸不让——” “我看谁敢不让?”小姑声音拔高,“当姑姑的给侄子买套房,天王老子来了也挑不出理。你爸要骂你,让他来找我!” 电话挂断。 “……小姑说要给我买房。” “她买了吗?” “说定下来了。” 又沉默三秒。 “随她吧。”父亲叹口气道。 第二天,张川回到家。推开门,客厅里灯光明亮,母亲和小姑并排坐在沙发上,对着户型图指指点点。小姑穿着件绛红色开衫,烫了卷发,精神抖擞。母亲穿着家居服,头发随意挽着,两人头挨着头,像年轻时在娘家一样。 “这个茶室放这儿行不行……” “这儿窗户小,采光不好……” 厨房里传来剁菜声。张川换鞋走过去,看见父亲和姑父并肩站在灶台前。姑父系着围裙,正往锅里倒酱油,父亲在旁边切葱,两人都没说话,但配合默契。 张川靠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 “回来了?”姑父回头,“洗手,马上开饭。” “姑父,我帮您。” “不用不用,跟你爸聊天去。” 父亲头也不抬:“别杵这儿碍事。” 张川笑着转身,走进客厅。 小雪从卧室冲出来,扑进他怀里:“哥哥!” 他一把抱起妹妹,掂了掂:“又沉了。” “我才不沉!”小雪搂着他的脖子,脸颊贴在他肩膀上。 门边又走出一个女孩。扎着马尾,穿着校服,个子比小雪高了一大截,十七八岁的模样,眉眼和小姑很像。 “哥。”她轻声喊。 张川看了她两秒。妹妹李静,姑父和小姑的女儿,今年刚中考。 “考哪了?”他问。 “一机一中。” 张川比了个大拇指:“厉害。” 李静抿嘴笑了笑,脸上泛起浅浅的红晕。 “开饭了!”姑父端着砂锅从厨房出来,热气腾腾。 餐桌很快摆满。姑父的拿手菜——红烧排骨,色泽红亮;父亲炖的羊肉汤,奶白色,洒着香菜;母亲炒的青椒肉丝;小姑拌的黄瓜粉皮。家常菜,每道都是吃惯了的味道。 六个人围坐。小雪挨着张川,李静坐在母亲旁边。 小姑夹了块排骨放进张川碗里:“多吃点,瘦成这样。” “姑,我不瘦。” “还不瘦?脸都尖了。”小姑又夹了块羊肉,“你那个网吧,是不是操心太多?” “还行,有左来看着。” “左来那小子,从小跟你屁股后头转,”小姑想了想,“人挺实在的。” 父亲闷声吃饭,姑父接话:“听说生意不错?” “还行,每月能挣点。” “挣多少?”小姑直截了当。 张川咳了一声:“……够花。” 小姑哼了一声,没再追问。 吃完饭,父亲和姑父去阳台抽烟,母亲和小姑在厨房洗碗。李静带着小雪在客厅看动画片,两个脑袋挨在一起。 张川站在阳台门口,听见父亲和姑父的对话。 “小妹给大川买那套房……”父亲说。 “我知道,”姑父吐了口烟,“她跟我商量过。我们条件比你们好点,给孩子置办点,应该的。” “不是那个意思……” “老张,”姑父打断他,“咱们两家,分什么你我?”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没再说话。 张川轻轻退回客厅。 九点半,小姑一家起身告辞。李静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张川一眼:“哥,我下周开始上晚自习了。” “周末回来吗?” “回。” “周末来家吃饭,”张川说,“我接你。” 李静点点头,眼睛弯了弯。 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小雪已经困了,母亲带她去洗漱。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频道调到新闻联播重播,声音开得很低。 张川回到自己房间,打开台灯。 桌上摆着那摞成人高考教材。他翻开公安基础的课本,找到折页那一章,继续往下看。 窗外的鹿城夜色宁静。 第11章 买房 接下来几天,张川不忙的时候便往丽日花园跑。 二十三号楼和二十四号楼挨着,中间隔条小路。他小姑要的是二十四号楼,和他父母那套户型一样,二百三十六平,带车库。张川自己的那套被小姑强行定在二十四号楼东边的二十一号楼,爷爷奶奶的是二十二号楼。,说是“离你爷你奶近,方便伺候”。 张川没敢再推。 装修方案是他定的。父母和爷爷奶奶那套新中式,原木色家具,米白墙面,罗汉榻代替沙发,书房整面墙的书柜,后院玻璃花房。小姑和张川那套是现代轻奢,灰色护墙板,无主灯设计,岩板电视墙,他姑父喜欢喝茶,特意留了间榻榻米茶室。 左来的舅舅老孙带着施工队两头跑,看见张川就喊“张总”,被张川纠正了几次才改回“大川”。 “你这设计挺新潮,”老孙蹲在地上看效果图,“新中式我懂,轻奢是啥意思?” “就是看着贵,其实没那么贵。” 老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指挥工人铺地暖。 时间一晃到了年底。 十二月的鹿城冷得干裂,街上行人缩着脖子快步走,早点摊的蒸汽凝成白雾。张川那辆福特皮卡没暖风——或者说有,但坏了,他懒得修,每天裹着警用大衣开车,到单位手指都是僵的。 刘强笑话他:“川哥,五万块钱买辆没暖风的车,图啥?” “图它拉货。”张川搓着手进了办公室。 二十号下午,快下班时,手机响了。 小姑。 “大川,今天晚上有时间吗?” 张川看了眼窗外——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起来。队里今天没什么事,巴图下午出去开会,郝小亮带着高娃在整理卷宗。 “有时间,咋了小姑?” 小姑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你晚上去接一下静静。” 张川坐直了。 “每周五我去接她,都有几个小流氓在校门口晃,”小姑顿了顿,“前几天他们还冲静静吹口哨,说些不三不四的话。我跟学校反映了,学校说加强管理,好了没几天,又开始了。” 张川握着电话,没出声。 “静静不敢跟我说,是她同学家长告诉我的。”小姑声音里有压着的火气,“你姑父这几天去外地开会,我不想让他分心。你帮我去看看。” “姑,”张川站起来,“您放心吧。” 挂了电话,他看了眼刘强:“晚上有事没?” “没事。”刘强也站了起来。 一中在文明路上,是鹿城的老牌重点。张川开着皮卡,和刘强六点半就到了校门口。天色完全黑了,校门两侧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对面有几家文具店和小饭馆。 他们把车停在斜对面,没熄火——好歹有点暖风了。 “川哥,啥情况?”刘强搓着手问。 “几个小混混,在校门口骚扰女生。” 刘强点点头,没再问。他跟张川搭档快一年了,知道这位师兄的脾气:平时看着和和气气,但事涉家里人,那就不一样。 两人在校门口对面找了家小饭馆,要了两碗羊杂碎,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吃。羊杂烫嘴,辣油红亮,吃得后背微微发汗。刘强一边吸溜一边盯着窗外。 九点二十分,三个年轻人晃悠着出现在校门口。 都是十八九岁的模样,一个染着黄毛,一个剃了青皮,另一个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夹克。三个人靠在路边的护栏上抽烟,不时对着放学的女生吹口哨。 张川放下筷子,结了账,走出饭馆。 他没靠近,站在校门斜对面的报亭旁,点了支烟。 九点五十分,晚自习放学铃响了。 学生潮水般涌出校门。走读生骑着自行车,寄宿生三三两两往大门口走。路灯下都是穿校服的少年,叽叽喳喳说着话,笑声清脆。 张川看见李静了。 她背着双肩包,和两个女同学并肩走出来。三个女孩边走边说话,李静侧着头听,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那三个混混朝她们走过去。 黄毛吹了声口哨,拖着长腔:“哟,好学生放学啦?陪哥哥玩会儿?” 李静脚步顿了一下,没抬头,拉着同学想绕开。青皮横跨一步,拦住她们的路。 张川动了。 他走得很快,但步子稳。刘强跟在后面。 黄毛还没反应过来,后脑勺就挨了一记——不是拳头,是掌根,结结实实拍在耳后。 “哎哟——”黄毛往前栽了一步,捂着脑袋转身。 张川已经到青皮面前了。他左手一拨开对方试图格挡的胳膊,右手反手一耳光,抽得青皮原地转了个圈。牛仔夹克刚想跑,被刘强从侧面一脚踹在腿弯,扑通跪在地上。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围观的学生惊叫着散开,保安从值班室冲出来。张川从腰间掏出手铐——不是一副,是两副——把黄毛和青皮铐在一起,牛仔夹克单独铐在护栏上。 他掏出警官证,朝保安亮了亮。 “这三个人涉嫌一起案子,我带回去调查。” 保安看了一眼证件,又看了一眼蹲在地上哎哟乱叫的三个混混,咽了口唾沫:“同志,他们……” “学校门口滋事,够拘留了。”张川收起证件,“你们校长那边,市局会正式发函。” 刘强已经把三个人拎起来,串成一串往皮卡方向带。张川转身,看向还愣在原地的李静。 “哥……”李静声音很轻。 “没事了,”张川说,“我送你回家。” 他把妹妹的自行车放进皮卡后斗,拉开副驾门。李静坐进去,身体还在轻轻发抖。 车子驶离校门口。后视镜里,刘强看着三个混混被铐在后车斗里,黄毛还在哎哟,青皮低着头不说话,牛仔夹克缩成一团。 张川他把大衣脱下来,递给李静。 “披上。” 李静接过去,没披,抱在怀里。 “哥,”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他们以后还会来吗?” “不会。”张川说得很平静。 李静没再问。 把她送到家,小姑和姑父都在客厅等着。姑父看见李静安然无恙,脸色松了松。小姑拉着女儿的手上下打量,确认没受什么惊吓,才转向张川。 “人呢?” “一会送队里。” 小姑点点头,没再说谢谢——一家人,不用。 “姑,姑父,我先回队里处理一下。” “去吧。”姑父拍拍他肩膀,“别太过了。” 张川笑了笑:“我有数。” 回到刑警队已经快十一点。刘强流着大鼻涕,嘴里嘟囔着说道,川哥,下次咱不行还开那桑塔纳吧,真他妈冷。张川笑了笑,心里想到,下次出警可不能再开皮卡了,看把刘强冻的。一个小时后,审讯室刘强坐在门口翻笔录。看见张川,他站起来:“川哥,审完了。” “怎么说?” “没案底,”刘强把笔录递过来,“三个都是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在家待业。家里条件一般,父母管不了,成天在街上瞎混。今天去校门口就是‘看美女’,没想真干什么。” 张川接过笔录翻了翻。三个人的口供大差不差。 “怕了?” “怕了,”刘强笑了笑,“尤其是那个黄毛,哭了一鼻子。说以后再也不敢了。” 张川推开门。 审讯室日光灯惨白,三个人背铐着蹲在墙角,排成一排。黄毛眼睛红肿,青皮低着头,牛仔夹克缩成最小的一团。听见门响,三个人齐齐抬头,又齐齐低下。 张川在椅子上坐下,没说话。 审讯室里只有日光灯镇流器的嗡嗡声。 过了很久,他开口。 “多大了?” “……十九。”黄毛声音沙哑。 “十八。”青皮。 “十九。”牛仔夹克。 “知道今天为什么抓你们吗?” 沉默。 “校门口骚扰女学生,”张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寻衅滋事,够拘留了。你们要是有案底,够判了。” 三个人头埋得更低。 “家里还有什么人?” 黄毛小声说:“我爸我妈……我奶奶。” 青皮:“我妈,我姐。” 牛仔夹克沉默了很久:“……没人了。” 张川看着他们。 十九岁,十八岁。搁前世,他女儿也快这么大了。 “今晚先在这儿待着,”他站起来,“明天让家里人来领。” 第二天一早,三个家长陆续到了刑警队。 黄毛的父亲是个穿工装的瘦高个,进门先给张川鞠躬,然后揪着儿子耳朵拖到走廊里,踹了三脚。青皮的母亲哭了一路,见到儿子就是一巴掌,打完自己又哭。牛仔夹克的监护人是他大伯,一个沉默的老头,站在走廊里抽了很久的烟,最后把侄子带走了。 张川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三家人走出市局大院。黄毛被他爸推搡着,头快低到胸口。青皮的母亲还在抹泪,儿子在旁边扶着,脚步很慢。牛仔夹克走在他大伯后面,始终没抬头。 刘强凑过来:“川哥,你说他们以后会改吗?” “不知道。”张川喝了口凉茶,“改了最好,不改……迟早还得进来。” 不是每个犯错的孩子都能回头。但张川今天愿意给他们一个机会,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他记得前世见过太多这样的年轻人,第一次进派出所吓破了胆,第五次进看守所已经老油条了。 窗口递出去的机会,能接住几个,看命。 下午,巴图路过办公室时停下来。 “听说你把三个小孩弄局里来了?” 张川如实说了情况。 巴图听完,没评价,只是说:“一会我给一中那边打个电话,让他们把晚自习门口的保安加强一下。” “谢谢队长。” 巴图摆摆手,走了。 熬到下午四点半,张川正准备收拾东西下班,办公室门被推开。 巴图站在门口,脸色严肃。 “老郝,”他朝郝小亮招手,“北河梁发现三具尸体,枪伤。分局刑警大队在现场。” 郝小亮立刻站起来。 张川脑子里“嗡”了一声。 北河梁。枪伤。三具尸体。 记忆像被什么猛然撞开,碎片哗啦啦倾泻—— 2002年冬天。黑社会酒后杀人。五个人喝了整整一下午,散场后两人步行回家,路上和三个小混混发生口角。其中一个被捅伤,另一个从怀里掏出枪,连开三枪。 三个小混混当场死亡。开枪的人跑回喝酒的院子躲藏。 前世,这个案子是郝小亮带队摸排的。凌晨三点,他敲开那扇门,嫌疑人冲出来,一枪打穿了他的肺叶。 郝小亮抢救过来了,但身体垮了。之后几年,他从前线退到文职,在档案室待到退休。每年过年张川去看他,他都笑着说“没事没事”,但爬三层楼要歇两回。 那是张川的师傅。 “师傅,”张川站起身,“我和你一起去。” 郝小亮看他一眼:“你去干嘛?” “好久没遇大案了,”张川已经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去开开眼,万一发现啥线索呢。” 郝小亮笑着骂了句什么,没拒绝。 巴图看了看张川,想说什么,最后只道:“注意安全。” “师傅,”他说,“咱把枪带上吧?” 郝小亮正在穿大衣:“没必要吧?开枪的肯定跑了,不可能还在跟前等着被抓。” “带上吧,”张川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郝小亮看了他一眼,没再反对。 高娃实习期还不能带枪。三个人去枪库签字,刘强跟在后面:“川哥,我呢?” “你看家。” “我也想去……” “看家。”张川回头,声音不高,“回来给你带夜宵。” 北河梁。 这个地方在鹿城老破小,平房挤着平房,巷子窄得只能过一辆三轮车。没有路灯,没有监控,下水道经常堵,夏天蚊蝇滋生,冬天积雪成冰。 此刻,十几辆警车停在巷口,红蓝灯光在暮色里无声闪烁。 三具尸体倒在路边,已经被法医拍照固定。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男性,身中数弹,血在冻硬的土地上凝成深褐色。 分局刑警大队的人正在走访附近住户。一个老太太裹着棉袄站在自家门口,声音哆嗦:“听见好几声,像放炮仗,没敢出来看……” 郝小亮蹲下看了看尸体,又看了看周围环境。没有目击者,没有监控,老城区几十条纵横交错的巷子,嫌疑人早跑没影了。 “摸排吧,”他站起来,“一家一家过。嫌疑人可能认识死者,也可能只是路过起冲突。从现场血迹看,死者倒地后凶手还补了枪——不是职业杀手,是情绪失控。” 一组人分成几路,开始挨家挨户敲门。 张川和郝小亮一组,高娃跟着。师徒俩已经快一年多没搭档出现场了,郝小亮边走边唠叨:“你小子现在出息了,又是三等功又是三等功的,再立一个跟我平级了。” “师傅,我才一毛一。” “一毛一怎么了?我四十一岁才二毛二。” “那我以后让着您。” “滚蛋。” 巷子深长,敲门声此起彼伏。开门的多是老人,也有租户,对今晚的枪声要么说“没听见”,要么说“听见了不敢看”。问到第十二户,一个老头说下午看见几个人往北走了,好像喝了酒,走路晃晃悠悠。 “几个人?” “四五个吧,没数。” 北边是更老的棚户区,有一部分都快塌了,空置的院子三三两两。 张川低头看表。 凌晨两点四十。 他的手心开始出汗。 三点整,他们走到一堵院墙前。 院子不大,砖木结构,窗户黑着。张川站在门口,隐约听见里面有什么动静——很轻,像凳子腿蹭过地面。 他贴在门缝上往里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敲门。没人应。 再敲。还是没人应。 “师傅,”张川压低声音,“里面有动静。” 郝小亮靠过来。他也听了听,神色凝重起来。 “叫支援。” 高娃按下对讲机。 张川后退两步,观察院墙。干打垒,一米八高,墙头没插玻璃碴。他把配枪插回枪套,后退,助跑,手攀住墙头,翻身而上。 他趴在墙头,慢慢探出半个头。 正屋窗户里有极微弱的光——像手机屏幕。光闪了一下,灭了。 但那一瞬间,张川看见窗户后面有张脸。 那张脸也在看着他。 他立刻缩头。 “师傅,人在里面。”他声音很低,“看见我了。” 郝小亮拔出枪,把张川从墙头拽下来。两人闪到院门两侧。 三分钟后,增援到了。六个分局刑警,长短枪都亮出来。 郝小亮简短部署:正面破门,两侧包抄,后院设伏。 张川说:“师傅,我绕到隔壁院子,盯着窗户。” 郝小亮点头:“小心。” 张川翻进隔壁院子。这户显然空置了很久,窗棂积满灰。他蹲在窗下,拔出枪,瞄准那扇黑洞洞的窗户。 院门方向,郝小亮喊话:“里面的人听着,我们是警察,现在依法对院内进行检查。请开门配合!” 沉默。 “最后一次警告,开门!” 沉默。 郝小亮一挥手。两个民警抬着破门锤,狠狠撞向木门—— “咣!” 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同一瞬间,那扇窗户轻轻推开一条缝。 一只手伸出来。 手里握着一把枪。 张川没有犹豫。 他扣动扳机。 “砰——” 六四式的声音在狭窄巷子里炸开。那只手猛地一抖,枪脱手掉落,窗内传出一声惨叫。 “警察!不许动!” 张川翻过墙头,踹开虚掩的窗,跳进屋里。黑暗里他看见一个人捂着手蹲在地上,鲜血从指缝渗出。另一个人缩在墙角,双手抱头,浑身发抖。里屋炕上,三个人横七竖八躺着,鼾声如雷——满屋子酒气。 手电光从门口涌进来。 “不许动!不许动!举手!” 七八支枪口对准屋里。蹲着的人还在惨叫,墙角的人尿了裤子,炕上三个终于被吵醒,迷迷糊糊睁眼,看见满屋子警察,当场懵了。 手铐咔咔响成一片。 张川收起枪,走到院子里。 郝小亮站在院中央,手里拿着刚捡起来的凶器——一把仿五四式,弹匣满的,枪膛里还有一发没击发的子弹。 他看了看枪,又看了看张川。 没说话。 但那眼神张川读懂了。 后怕。 如果刚才张川没坚持跟来,没坚持带枪,没坚持翻墙盯窗户—— 那推开窗伸出枪的,就会对上郝小亮的脸。 张川没说什么煽情的话。他只是走过去,和师傅并肩站着,看着民警把五个嫌疑人押上警车。 “师傅,”张川轻声问,“收队?” 郝小亮沉默了很久。 “收队。” 七辆警车呼啸着驶出北河梁。晨光从东边漫过来,照着车窗外掠过的棚户区、枯树、结冰的水沟。 张川坐在后座,靠窗。 回到市局,审讯连夜开始。 两个清醒的很快招了:下午喝酒,五人喝了四瓶白酒。散场后,开枪的姓吴,叫他“五子”,和另一个姓孙的结伴回家。路上和三个小混混对骂,小混混先动刀,划了孙某一刀,五子掏出枪,把三个人全崩了。 “他哪来的枪?”郝小亮问。 “前几年从边境买的,一直藏着。” “杀完人之后呢?” “跑回来了,说闯祸了。我们几个喝多了,脑子也懵,没跑。” 三个喝醉的到第二天早上七点才彻底醒酒。听说其中一人开枪杀了三个,当场腿软,站都站不住。审讯室里哭成一片,都说“不知道”“没参与”“喝完就睡着了”。 专案组迅速成立。 顺着五子的口供,挖出他背后的团伙。五个人,五起积案,控制着三家洗浴中心、四间麻将馆、一家汽修厂,还有七八辆用来收账的套牌车。 查封,扣押,冻结。 一个月后,表彰大会在市局礼堂召开。 局长亲自授奖。 巴图、郝小亮、张川,各荣立个人二等功。重案一队和分局刑警大队,分获集体三等功。 台下掌声雷动。 张川站在台上,胸前挂着奖章,手里捧着证书。 他看了一眼台下。刘强使劲鼓掌,高娃唇角带着浅笑,老郑朝他竖大拇指。 巴图站在他旁边,表情严肃,但眼里有光。 郝小亮站在他另一边。四十一岁的师傅,鬓角已经有了几根白发。 张川忽然想起前世。 那时候郝小亮中枪后,他去医院探望。师傅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管子,还笑着说“没事没事,小伤”。后来师傅转去文职,他去看他,师傅还是笑着说“没事”,然后问“最近案子多不多”。 他那时年轻,以为“没事”就真的没事。 后来才懂,没事是假,不想让人担心是真。 “想什么呢?”郝小亮碰了碰他。 张川回过神。 “没什么,”张川笑着说,“师傅,晚上我请客。” 郝小亮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行,”郝小亮说,“这回得吃顿好的。” 张川也笑了。 第12章 年礼 内容加载中...... 第13章 皮卡被小姑送人了 内容加载中...... 第14章 看望姥姥姥爷 内容加载中...... 第15章 新队员乌日娜 内容加载中...... 第16章 重大案件 内容加载中...... 第17章 疫情来了 内容加载中...... 第18章 第二家网吧 内容加载中...... 第19章 别墅社交 内容加载中...... 第20章 分局上报的案子 内容加载中...... 第21章 车展 内容加载中...... 第22章 持枪案 内容加载中...... 第23章 小弟赵小宝 内容加载中...... 第24章 四王旗的案子 内容加载中...... 第25章 赵小宝要换车 内容加载中...... 第26章 乌日娜的优势 内容加载中...... 第27章 案情进展 内容加载中...... 第28章 结案 内容加载中...... 第29章 队长送的礼物 内容加载中...... 第30章 清闲时光 内容加载中...... 第31章 惨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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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部署行动上 内容加载中...... 第78章 部署行动下 内容加载中...... 第79章 意外的“赃物”上 内容加载中...... 第80章 意外的“赃物”下 内容加载中...... 第81章 深入调查上 内容加载中...... 第82章 深入调查下 内容加载中...... 第83章 林薇的突破上 内容加载中...... 第84章 林薇的突破中, 内容加载中...... 第85章 林薇的突破下 内容加载中...... 第86章 暗流 内容加载中...... 第87章 鸿门宴吗? 内容加载中...... 第88章 婉拒与思考 内容加载中...... 第89章 家宴 内容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