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冠京华》
1. 第 1 章
承和五年。
自先帝崩逝后,众人皆知摄政王夙夜勤勉,反观今上性情暴戾,时常杀人,私下多以暴君称之。
寅时,大虞宫内。
天色泛着灰白,厚重的乌云压在头顶,连绵的阴雨好几天都未歇,雨水顺着屋檐落下,在石板上溅起了一个个水圈。冷风顺着殿门涌进来,吹得殿中的烛火摇曳不止,熄灭了几盏后更显得天宸殿内一片阴沉。
殿中早已一片狼藉,打翻的铜盆滚落,温水泼洒了一地,水面在烛光下格外明显,甚至还蒸腾着热气,再往外些就瞧见那水里混进了刺目的红,像墨迹一般在水中晕开。
地上横躺着一个宫女,鲜血源源不断的从她插着剑的心口涌出,剑锋已有小半没入身体,余下的半截还映着寒光。大抵是死得太快,脸上的惊恐都未散去,一双眼瞪得老大,嘴唇微张,看着似乎是想惊呼,不过应当是被截了声,喉咙被割开了一个口子,也冒着鲜红的血。
殿中跪着的宫女太监一片死寂,没人敢抬头。
苏景曜站在尸体旁,手里握着那把沾血的剑。他本就生的极好,眉目精致,鼻梁高挺,本应该是一张如画般的面容此刻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冷意。
他垂眸看着地上的尸体,大抵是觉得那双睁得老大的双眼有些碍眼。随即手腕微动,将长剑从胸口拔出,鲜血瞬间涌出。
他后退了一些,鲜血将将溅到脚尖的地板上,分毫之差。
紧接着,他抬手一挑,那双仍睁得极大的眼珠子便被生生剜了出来。
两团带着血丝的肉滚落在地,顺着血水滚了几圈,最后停在旁边跪着的一名宫女裙摆边。
那宫女原本便浑身发抖,死死低着头不敢看,可那东西偏偏滚到了她脚边。她下意识看了一眼。只这一眼,她的脸色便瞬间惨白,惊恐的声音还未完全出口,人便已经两眼一翻,直接昏死过去,身体重重倒在地上。
周围的人吓得连呼吸都不敢出。
云袖站在一旁,脸色同样难看。她在天宸殿伺候多年,这样的场面也不是第一次见,可每次见到仍旧忍不住心底发寒。
她强压下恐惧,低声对身边的小宫女吩咐道:“快去叫锦素姑姑。”
小宫女脸色煞白,连嘴唇都在发抖。她虽然不是第一次见陛下杀人,可每一次都觉得自己的脑袋仿佛和脖子连得并不牢靠,就怕下一个死的就是自己。
听见吩咐,她忙不迭应了一声,提起裙摆就往外跑。
她一路小跑着穿过两个回廊,雨还在下,青石地面被雨水打得湿滑,她几次险些跌倒却不敢停。
转过廊角时,远远便看见一道身影正往天宸殿方向走来。那人手里拎着一个食盒,步子慢悠悠的。
摇曳的灯笼下,昏黄的光芒将那身影衬得纤细修长。待走近一些,小宫女看清那张脸时,竟忍不住愣了一瞬。
能进宫里服侍的宫女本就个个容貌不差,尤其是天宸殿。如今后宫空置,如今有点姿色的都被塞了进来,可即便如此,美得像眼前这般绰约多姿、不可方物的却仍是头一位。
锦素穿着一身素青宫装,雨风拂过,她鬓边的发丝轻轻晃动,显得格外从容。
一阵冷风袭来,小宫女打了个哆嗦,这才猛然想起正事,连忙小跑上去,声音都在发颤:“锦素姑姑,您可快些吧!天宸殿的那位又不满意了,您可救救我们吧!”
锦素今儿个难得不用早起伺候,这会儿心底正掐着指头算着约莫还有几个月她就十八了,五岁入内廷,十一岁入东宫,如今已经是她入宫的第十三个年头,距离放她出宫的日子也不远了。
心里正筹算着出了宫谋个何等营生,这会儿被面前的人搅乱了思绪。
“知道了。”她语气平静,没有半分慌乱,只是步子稍微快了一些。
跨进天宸殿门槛的一刻,浓烈的血腥味迎面扑来,锦素心头微微沉了沉。
她扫了一眼殿中的混乱景象,温和的声音响起:“云袖,寻人来收拾了。”
“这就来!”外头候着的人像终于等到救命的声音一般,立刻涌进来。几个太监将地上的尸体抬走,宫女们则端着水盆跪在地上,一遍遍擦洗地上的血迹,布巾很快又被染红。
“阿素来了?”殿中另一侧传来声音,原本带着一脸残暴冷意的人,此刻却像换了个人。
苏景曜站在烛火前,拿着烛台将熄灭的灯一一点燃,回过头来看着来人,眉眼间的戾气消散许多,语气甚至带着几分欢喜。
“是,陛下。”锦素带着笑应了一声,将食盒放在桌上,朝他走过去。
她一靠近,苏景曜便放下烛台,又抬起手。锦素伸手替他将敞开的衣襟拢好,又拿起一旁的龙纹腰带,为他系上,随后又传了水伺候苏景曜洗漱。
“陛下今儿个怎么又发这么大的火?”她语气依旧轻软,“忘记奴婢昨儿个怎么说的了?”
昨日苏景曜才斩杀了太后送来的两个宫女,太后当晚便气病了,听闻还病得不轻,吓得两个太医差点晕死过去。锦素昨夜还叮嘱过他,这几日少杀些人。
谁知一觉睡醒,竟又见血,烂摊子还得留给她收拾。
苏景曜却神色淡淡,只懒洋洋地说道:“往日都是阿素替朕更衣,今日换了旁人,朕不喜。”
殿中跪着的人听见这话,更是不敢抬头,他们都知道,陛下也只有在锦素姑姑面前才会如此和善。
“是奴婢的错,”她安抚的说了一句,转身打开食盒,一股辛辣的姜味缓缓散开。“昨儿个天气发寒,今早奴婢特意去膳房给陛下煮了姜汤。”
话虽这么说,但其实煮给她自个儿喝的,本想着没多久就出宫了,伺候苏景曜的活儿总归是要有人接手的,哪想到第一天就出事了,也该是这宫女没藏好,想刺杀苏景曜,哪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这话儿可不能当着苏景曜面前说,还好这姜汤能当个擅离职守的由头。
苏景曜看着锦素的身影,眼底浮出几分愉悦。
他就知道,阿素最是关心他的。煮姜汤这种小事,她竟亲自去做,若不是在意他,又怎会如此。
“陛下,您快些把姜汤喝了,一会儿还得拿香熏一熏您的衣裳,散了血腥味儿。”
锦素把姜汤递过去,苏景曜再磨磨唧唧的,一会儿去见完太后都赶不上早朝了。
苏景曜一点也不拒绝,接过碗便尝了一口。姜味辛辣得很,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实在不算好喝,但想着这是阿素亲自煮的,他连眉头都没皱。
锦素见他喝完,收回视线,从一旁的柜子里取出一对绵软的护膝。她回到他面前,半蹲下来,轻轻撩开他的长袍,将护膝替他系好。
苏景曜已经喝完了碗里的姜汤,甚至还有些意犹未尽。膝盖处传来温暖的触感,他心底也不由得柔软了几分。
想来阿素定是知道那老妖婆今日又要罚他,所以才特意给他备了护膝,她心底定然是在意极了他。
锦素看了一眼,又给换了个厚一点的护膝,想着这位祖宗等会儿要是发了脾气,难哄的很。
淡青色的烟丝缓缓升起,原本刺鼻的血腥味渐渐被压下去,空气里只剩下淡淡清苦而温润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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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门外,八人抬的步撵早已候了多时。太监们弓着身子站在廊下,肩上木杠稳稳压着,不敢有丝毫晃动。
直到殿门终于打开,苏景曜从殿中出来,他像是已经将方才殿中的血腥场面忘得一干二净,神情懒散,眼尾还带着几分晨起未散的倦意。
锦素替他理了理衣摆,苏景曜便径直上了步撵,身子往后一靠,他连眼睛都懒得再睁。
锦素则缓步随行在一侧,面色平静,心底却在想今早死去的那个宫女应当是摄政王送来的,大抵还是心急了,刺杀这种事情,哪能面生的时候就做,好歹在苏景曜跟前混个面熟了再近身。
失策!真是失策!
过了承天桥,再往前出了启霄门,宫道变得宽阔,一行人一路向西。
坤仪殿门口早有人候着。
几个嬷嬷站在石阶下,衣裳整整齐齐,神情却不太好看。她们显然已经等了许久,见步撵终于到了,脸色虽勉强维持着恭敬,可眼底却掩着几分不耐。
步撵停下,苏景曜却仍没有下来的意思。
锦素上前一步,微微俯身,柔声唤道:“陛下。”
苏景曜这才睁开眼,他像是刚睡醒似的,眼神还带着几分迷蒙,看了一眼眼前的宫殿,似乎才想起来自己到了哪里。
“抬朕进去。”他淡淡吩咐。
那几个候在门口的嬷嬷脸色顿时变了,坤仪殿乃太后寝宫,往常皇帝来请安,步撵最多停在殿外石阶下,哪有直接抬进殿门的道理。
眼睁睁看着步撵被抬进殿门,几人的脸色几乎要绿了,却只能低头忍着。
步撵停在殿中,苏景曜这才缓缓起身。
“朕来给母后请安。”他说话时语气倒是恭敬,“盼母后身体安康。昨儿个是朕的不是,让母后忧心了。”
殿中却没有人回应,过了一会儿,一名嬷嬷从内殿走了出来,她脸色绷得极紧。
“陛下。”她低头行礼,“太后娘娘说,请安就不必了,娘娘请陛下去常宁殿待一个时辰,自请先帝原谅即可。”
苏景曜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他的眼神冷了下来,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退了出去。
常宁殿就在坤仪殿旁边。
因为没人住,所以这边显得有些冷清,只是大殿中间挂着先帝的画像,前头的案桌上放了不少的贡品,香坛已满,看得出来有人没少来。
苏景曜站在殿中看了一眼,随后,他慢慢掀起衣袍,跪了下来。
他膝盖刚一压下去,便感觉到一股异常坚硬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不是草编的柔软触感,而是冷硬的木板。
他就知道那老妖婆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还是锦素周到,会为他着想。
锦素就跪在他的身后,想着光顾着给苏景曜戴护膝了,自己却忘了。一个时辰不算长,却可以想很多事情,今儿个没有戴佩剑,一会儿得寻个趁手的工具。
“陛下,时辰到了。”说话间锦素已经先站起了身,衣裙轻轻拂动,随后上前一步,伸手扶住苏景曜的手臂。
“杀了吧。”苏景曜缓缓的站了起来,语气散漫说了一句。
“是。”锦素应了一句。
话音刚落,殿里烛火微动,眨眼间守着的四个宫女瞬间人头落地。
锦素扔掉手里沾血的烛台,苏景曜已经从袖中掏出手帕,慢条斯理替她擦掉手背上沾上的几滴血。
“下次还是留个全尸好了,沾了脏东西,朕不喜。”苏景曜淡淡说道。
锦素轻笑一声:“奴婢下回晓得了。”
2. 第 2 章
万宸殿内,百官已经等了有些时候。
外头的雨还未停歇,淅淅沥沥的雨声从殿外远远传进来。殿门高敞,潮湿的水气随着风隐约飘进殿中,使得原本肃穆宽阔的万宸殿多了几分清冷。
两侧文武百官依照品阶站列,只是等得久了,原本整齐的列队难免有些松动,不少人微微侧过身子,与身旁的同僚压低声音说话,也有人时不时的往殿门外望上一眼。
就在殿中细碎的议论声渐渐多起来的时候,忽然远处传来一道尖细而悠长的通传声——
“陛下驾到——!”
原本略显松散的队列停顿了瞬间,随即立刻归位,转瞬之间,文武百官已经重新站得整整齐齐,大殿便恢复成一派庄严的模样。
殿门处人影一动,苏景曜从门外走了进来,百官齐齐跪倒。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声音在高阔的大殿中回荡。
苏景曜却并未理会,他步子很快,鎏金明黄色的龙袍随着步伐摆动,下摆的海水江崖纹与祥云交叠。他神色冷淡,目光未从任何人身上扫过。
锦素利落地跟在他的身后,她步子轻稳,与皇帝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腰间却明晃晃悬着一柄长剑,剑鞘漆黑,剑柄缠着金色皮绳,在殿中的灯火下隐隐泛着灼眼的光。
宫中规矩森严,无论宫女还是内侍,甚至连禁军侍卫,在进入内廷时都必须解下兵器,就连权势滔天的摄政王入宫觐见时,也要将佩剑留在宫门之外,唯独锦素是这个例外。
她是苏景曜的影子,也是大虞第一女官。是苏景曜亲赐的佩剑入殿,朝见不解兵刃的唯一一人。
苏景曜径直往高处的龙椅走去,百官仍旧跪伏在地,直到他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在龙椅上落座。
锦素这才停下脚步,退到龙椅右侧稍后的位置,垂手而立,长剑安静地垂在腰侧。
苏景曜这才淡淡开口:“平身。”
群臣齐声谢恩,陆续站起身来,却仍低头不敢只是龙颜。
按照惯例,百官依次奏事。
只是今儿个第一个出列的,却是侍御史刘大人,他从队列中走出,脚步稳稳,站到殿中央,朝龙椅方向深深一礼,声音不卑不亢地响起:“陛下,臣今日要弹劾摄政王大人。”
这句话一出口,大殿里的气氛骤然变了。旁边几位官员脸色立刻难看起来,有人甚至下意识往旁边挪开半步,生怕与这位刘大人靠得太近。
如今朝中谁不知道摄政王执掌朝政,权倾朝野,而当今陛下并无实权,刘大人自个儿寻死莫要带着他人遭殃!
龙椅之上,苏景曜微微抬起眼,轻轻应了一声:“哦?”语气听不出喜怒。
刘大人却神情镇定,像是早已打定主意一般继续说道:“摄政王此番抗击灾疫,亲赴疫城安抚百姓,功劳不可谓不大。如今民间巷陌之间,百姓谈及朝廷,皆言摄政王仁德英明,救万民于水火。”
“臣以为,摄政王声名太盛,百姓感念其恩,竟至于家家立香案,户户称功德,此等声望,实在令人忧心。”
他顿了一顿,又继续说道:“臣恐长此以往,百姓只知摄政王仁德贤明,却不知陛下圣恩浩荡。此等情形,岂非有功高盖主之嫌?”
锦素站在龙椅旁静静听着,眼神微微一动。
这哪里是在弹劾,乍一听似乎是在弹劾摄政王,可细细品来,话里话外却全是在说摄政王如何劳苦功高,如何深得民心。
丞相一派这边已经变了脸色,他们是文官怎么听不出话里的好赖,脸色憋得铁青,就等着对方说完了站出来接话儿,如今天子在位,他们竟然这般明目张胆的挑战皇威,到底是何居心!
锦素正想着到底是御史大夫先出来添油加醋,还是丞相那边会激情反驳,却见苏景曜已经站起身来。
他一步一步走下台阶,靴底踏在石阶上,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很快,他停在了刘大人面前,两人只隔着一步的距离。
苏景曜低头看着他,原本的怒意却忽然淡了,甚至语气都变得温和起来:“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刘大人却挺直身子再次拱手:“臣今日以死明志,也要弹劾摄政王!”
他说得慷慨激昂,话音落下竟当众摘下头上的官帽,将之轻轻放在地上,“臣愿以此身为鉴——”
话还没说完。
“锵——!”
一声清脆的金属出鞘声骤然响起,寒光一闪,苏景曜已经抽出了锦素腰间的佩剑,剑锋划破空气。
刘大人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的身体仍旧跪在那里,可头颅却已经滚落在青石地面上。鲜血猛地喷溅出来,在地上迅速铺开蔓延,血腥味顷刻弥漫整个大殿。
殿中众臣连头都不敢抬,有人浑身发抖,像筛糠一样,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滑下来,落在青石地面上。
苏景曜站在血泊之中,剑锋上的血正一点一点往下滴。他慢慢抬起眼,看向跪满大殿的群臣,眼神冷得像冰。
“朕的皇叔向来是为朕着想,怎么会是尔等口中说的那般?”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语气森寒,“污蔑皇叔的人,都得死。”
不止摄政王一派,就连丞相那边的几位老臣脸色也都变了。知道这位是位喜怒无常的主儿,只是今日在朝堂上这一下来的太突然了。
也不知刚刚侍御史的话,他究竟听明白没。
锦素这时上前一步,将苏景曜手中的剑接了过来。剑锋上还沾着新鲜的血,她轻轻抖了抖手腕,将剑尖上的血水甩落在地,才将长剑收入鞘中。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帕子,她低头替他一点点擦干净指尖的血迹。
早上还没沾血就净了不下十次手,若是这会儿不擦干净,回去还不知道要使唤她多少次,锦素不想跑几十遍水房。
苏景曜的视线却落在眼前的人身上,她的动作甚至轻柔,帕子扫在手背上,轻的几乎感受不到多少力度,她当真是疼惜极了他!
锦素瞧着差不多了便松了手,随后她转身走到殿门口,低声吩咐了一句,很快便有几名宫人提着水桶和抹布匆匆走了进来。
几人迅速开始收拾地上的尸体与血迹,拖走刘大人的尸身,提水冲刷地面,再拿着抹布一遍遍擦拭青石地砖。
整个过程里,大殿之中始终没有人说话,文武百官依旧站在原地,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压抑。
摄政王苏哲轩也只是冷着脸站在那里。他一身深紫朝服,神情看似平静,可眼底却隐隐压着一丝阴沉。
最近民间关于他的议论不少,说他贤德勤政,也称他为“当世贤王”。这些话看似恭维,实际上却是在往他身上架火。苏哲轩早就知道丞相一派今日会借机在朝堂上弹劾自己,于是提前安排了侍御史出面,想先发制人,当着满朝文武把话说出来,反倒能占个理字。
可谁想到苏景曜这个草包,连话都没听完,就直接一剑把人砍了。刘大人一死,他后面准备好的那一整套说辞便全都没了用处,白白浪费。想到这里,苏哲轩脸色愈发难看,却偏偏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又不能发作,只能冷着脸站在那里,看着宫人一点点把地面清理干净。
等到血迹被冲刷干净,宫人又在殿中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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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几炉沉香,淡淡的香气慢慢弥漫开来,将残留的血腥味一点点压了下去。
直到这时,早朝才重新继续。只是前头有刘大人的事情在,后头哪里还有人敢多说一句。几位官员上前奏事,也不过是简单禀报了些无关痛痒的小事,于是这一场早朝很快便草草结束了。
苏景曜今早在坤仪殿那边吃了亏,本就心情不好,如今在朝堂上发了一通火,下朝时走得比谁都快。
锦素却没有立刻跟着离开,她留在殿中,低声吩咐宫人再多熏些香,又让人去取炭火。最近阴雨连绵,石砖上的血迹干得慢,还需用炭火烤一烤地面。
正认真布置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掌令大人,老臣有一事求解。”
锦素转身看去,只见当今礼部尚书兼翰林学士承旨谢云章正站在不远处。这位谢大人年过五旬,鬓边已有白发,此刻却是一脸愁容。
锦素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大人不必如此客气,唤我锦素即可。”
谢云章却叹了一口气道:“锦素姑姑客气了,今日想问一问,老臣那不成器的小儿子何时才能再入书华殿?”说到这里,他脸上的愁色更重,“老臣已经递了两回折子了,陛下都批了已阅,却始终没有个后话。”
谢云章心里着实没底,他也拿捏不准,到底是让谢文轩入宫,还是继续让他在家待着。若是陛下其实已经准了他回宫,他却迟迟不让儿子进宫,那便是藐视皇威。可若是陛下怒气未消,他又把儿子送进宫来,万一触怒圣上,那可就是祸事。
思来想去,旁人都帮不了他,只能来求锦素。毕竟朝中人人都知道,陛下那一身暴脾气,也只有眼前这位能压得住。
锦素听完倒是想起这件事了。一个月前太傅讲学时,谢文轩比苏景曜多答了一道题,当着众人的面把皇帝的面子落了。
苏景曜当时脸色不太好看,却又不好当场发作,只笑着说了一句:“子渊果真是才学渊博,想来宫中课业也枯燥乏味,特赐你归家休息月余。”
子渊正是谢文轩的表字。这话听着像是在夸人,还顺带给了个长假,实际上却是气不过,把人打发回家反省。
谢云章身为当朝文官之首,出身江南望族,又是士林领袖,就算谢文轩只是第二子,平日里纨绔了些,可论起学问,确实比当今陛下强上不少。
想到这里,锦素心里也忍不住叹了一句,谢二公子确实冤得很。
“谢大人放心。”锦素温声说道,“内臣定然帮大人问个明白。”
谢云章顿时松了一口气,连连拱手:“那就多谢锦素姑姑了。”朝中众人都知道,只要事情求到锦素面前,多半不会出差错。
锦素笑着应了一声,与谢云章道别之后,又重新在殿中看了一圈,确认血腥味已经散得差不多,这才离开。
回到静辰殿时,苏景曜已经开始批阅奏折。如今朝中大半政务都要先经摄政王之手,送到皇帝这里的多是些请安折,进贡折,偶尔夹杂几本奏事折,也多半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苏景曜显然不太愿意看这些,翻了几本便有些烦了。
一抬头看见锦素进来,便喊了一声:“把朕的印章端过来。”
锦素应了一声,走到旁边的柜子前取出一只漆盘,漆盘上整整齐齐摆着九枚印章。苏景曜伸手挑了一枚[朕安]的印章,蘸了印泥,拍在折子上。
懒得花那些个功夫,一摞没多久就拍完了,又挑了个[狗屁不通]拍在了挑出来的几个折子上。
个别武官写的那些个请安贴,他不耐心看,字如狗爬,辞藻堆砌,又臭又长,着实难懂。
3. 第 3 章
今年雨水格外多,各地进贡的折子比往年少了许多。苏景耀面前摊着一摞折子,随手翻着,翻到一份西城递上来的折子时,他倒是稍微停了停。
折子写得不长,说的是今年西城虽多雨,但西和一带的枇杷收成尚可,挑了最好的几筐已经装车,如今正在路上,不日便能进京。
西和枇杷个头不算大,却胜在颜色鲜艳,水分十足,甚是香甜,阿素爱吃这个,便也没多想,随手拿起印章,在折子上盖了个“赏”。
批了有一会儿折子,殿外的雨声渐渐轻了些,殿中却愈发安静。
苏景耀看得有些乏了,把手里的印章放回漆盘,随后单手撑着脑袋,懒洋洋地朝殿内右下侧看去。
锦素坐在她的桌案前,身侧还放着她的龙纹剑,是她十一岁来到他身边时,他赐的。玄铁打造,锋利无比,剑身光滑,血迹轻易便能抖落。
她身子微微前倾,手里执着笔,不知道在写些什么,神情专注,鬓边有两缕发丝散落下来,挡住了半边脸,随着从窗缝里吹进来的微风轻轻摆动。
锦素其实并不爱写字,在她看来,比起坐在案前磨墨提笔,杀人要简单得多,但是她也不能给苏景曜丢人,所以还是练得了一手好字,至少能在苏景曜字丑的时候替他遮掩一二。
再有两三个月,她便能出宫了。锦素早就算好了日子,辞官贴可以晚些再写,眼下更要紧的是把苏景耀那些习惯记下来,当然不能写得太多,有些不为人知的小细节,每张添写一两条便够了。
出宫得银子傍身,她一两卖一份,那些想要保命的宫女太监估摸着能买不少,每份写一处两处就够了,多了就露馅了。
她笔尖微顿,又写下一行字,字迹刚写到一半,身侧忽然传来一道声音,慢悠悠地把那句话念了出来:“今上出门爱打伞,下雨不喜淋湿,天晴不喜被晒……”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愉悦。
锦素手一抖,墨水“啪嗒”一声滴在纸上,一团黑墨迅速晕开,把刚写好的那一行字全毁了。这一张算是白写了。
“没想到阿素竟然连这等常事都要替朕记下来。”苏景耀站在她身后,笑意明显,心里只觉得一阵满足,阿素当真是爱极了他,连他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都要仔细记下来。
锦素脸色倒是没变,她将那张废了的纸收起来,语气随和:“陛下,奴婢只是闲来无事,随便写写。”
浪费了一两银子,着实可惜。
她站起身来,轻缓道:“时辰差不多了,奴婢去为陛下传膳。”
得了苏景耀的应允,她才起身往殿外走去。
等锦素离开之后,苏景耀却慢悠悠地走到她方才坐的位置上,低头看了看桌案。
那张被墨水晕坏的纸还放在那里,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拿起笔,在那团墨迹旁边随意画了几笔。
笔锋落下,墨线勾勒,没一会儿,他收了笔,看了看,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嘴里还轻声念了一句:“鸿雁于飞,肃肃其羽。”只觉得自己画得着实不错。
锦素传膳回来时,宫人已经把午膳摆好了。她走进殿内,一眼就看见苏景耀坐在她的位置上,便上前几步,声音温和:“陛下移步,该用午膳了。”
苏景耀心情不错,应了一声,却特意把那张改过的纸摆在桌案最显眼的地方。锦素并未注意,只是低声吩咐宫人摆膳,然后引着苏景耀往偏殿走。
等苏景耀在水盆前净手时,锦素忽然想起等会儿若是别的内侍进来收拾桌案,她那一两银子岂不是白送人了。
于是她又折回桌案看了一眼,纸还在那里,只是苏景曜又在她的纸上胡乱涂鸦了,画不像画,字不像字的,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
锦素盯着看了看,也没看懂,索性把纸叠起来收好,心里想着回头沾点水,把字迹晕开,正好可以拿去糊灯笼。
苏景耀净完手,往这边看了一眼,正好看见锦素把那张纸收进怀囊。
他心里忽然一阵暖,不过是他随手画的几笔,她竟然收得这样好,还贴近心口处放着,想必是极其珍重。
看来阿素当真是在意极了他,连他的墨宝也这般喜欢。
看到锦素转身,苏景耀也赶紧回了偏殿,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宫女太监们进门开始上菜,锦素从食盒里端出一碗驱寒汤放在桌前。
她将汤放在苏景耀面前,语气温和道:“这是今早奴婢煮的驱寒汤,如今阴雨连绵,寒气重,陛下还是要好好保重龙体。”
苏景曜心中欢喜,这是阿素亲自煮的驱寒汤,晨起还为他煮了姜汤,想必是昨日夜里听见他咳嗽了,才这般关心他!
“你们也有,膳房那边煮了两大桶,一会儿所有殿内伺候的都去喝一碗,别过了病气,”锦素朝着四周服侍的宫人们说到。
“谢锦素姑姑。”众人连忙道谢。
苏景曜:“……”
手里的这碗汤顿时苦的难以下咽,不过,想来这碗应当是阿素亲自舀的,稍甜一些,还是能咽下去的。
锦素站在苏景曜边上为他布菜,每道两三口,不能贪多,多了明个儿不知道就要在那道菜里下毒了,不光菜里,连盘沿、盘底都有可能被动手脚,一点也马虎不得。
“今日下朝后,谢老头找你了?”苏景曜问了一句,他走的早,都快到静辰殿了才发现锦素没有跟上来,坐到屋子里才收到前头的消息。
“嗯,他问我谢二公子什么时候能回文华殿。”锦素又给他挖了一勺芙蓉蛋,旁人不知,但是她晓得苏景曜爱吃鸡蛋,这事儿她得琢磨要不要卖上一两银子。
“呵。”苏景耀听见这话,顿时有些不高兴了,“朕什么时候说过子渊不能回文华殿了?是朕赶走他的吗?假都放了月余了,他自己贪玩不肯回来,倒让朕背了黑锅!”
他怎么可能做出那种看谢二学识比他好就发脾气的事情!
锦素面不改色地顺着他说:“陛下说的是,是谢公子不识好歹,放了这么长的假还不回来,欺君之罪,罪当论处。”
“那倒是不至于……”苏景耀想了想,平日里身边乐子少,总归是要留那么一两个的。
午膳过后,本来是要去文华殿听太傅讲课的,可惜太傅今早在朝堂上被吓得不轻,下朝后便犯了旧疾,太医院的人已经去诊治了,下午的课业也只好临时改到射圃。八台步撵送过去的,今日下雨外头总归是待不成,就在室内将就将就。
苏景耀被一路抬进殿中,刚一进门,他便看见一道极其耀眼的身影,那人就站在那里,整个人几乎在发光。
金光闪闪。
陈子默,原名陈有财,父亲是鼎鼎有名的北疆大将陈大山,陈大山出身乡野,奈何本事大,军营二十年从小兵做到大将军不说,更是帮助大虞拿下北边十二座城,先帝亲封的唯一异性王镇北王。
陈子默这个世子也是白捡的,大抵是觉得有财还是粗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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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些,改了子默这么个文雅一点的名字。
只是,大抵是从小穷怕了,当了世子,当了太子伴读也依旧喜爱穿金戴银,如今当了侍读也改不了这破习惯。
今日他头冠镶嵌着金珠,腰戴金牌,衣服上也是金线绣着花纹,每根手指都戴着金戒指,要不是他容貌尚可,这般穿着着实土得极致。
“陛下!”子默笑呵呵地凑过来,“我娘前几日给您打了二十只金剑,您瞧瞧喜欢不?”
苏景耀只觉得他十指上的金戒子晃眼,想把这双手给剁了。
品味太差,丢人。
侍从已经把那二十支金箭抬了过来,整整齐齐摆在架子上。箭身是纯金打造,看过去像一排小小的金柱。箭尖用的上好的玄铁锻成,磨得锋利发亮。握在手里分量十足,一看就造价不菲。
苏景耀站在靶场前,随手拿起一支金箭搭在弓上,拉弦、放箭,一气呵成。弓弦一松,那支金箭才飞出去不到一丈远,便“啪嗒”一声沉沉落在地上。声音倒是很扎实,砸得地面一震,可惜连靶子的边都没挨着。
苏景耀盯着地上的金箭看了一眼,脸色更差了几分。他本来就心情不好,如今再看见这一排金光闪闪却毫无用处的东西,更是觉得碍眼。
陈子默却完全没看出什么不对,还在一旁哈哈笑了两声:“陛下,您这也射得太近了!臣给您表演一个助助兴!”
他说着就兴冲冲地走上前去。
陈大山当年在北疆以力大无穷出名,曾有传言说他一人冲阵,单挑百人不在话下。陈子默这个儿子也继承了父亲的体质,一身蛮力。
苏景耀看着他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心里只觉得烦,便懒懒地摆了摆手:“朕乏了,让阿素与你比比。”
锦素一听这话便明白了,苏景耀这副脸色,多半是嫌丢人,要她替他找回场子。
她也不推脱,上前一步,朝陈子默微微一笑:“世子爷可得瞧好了。”
那笑容温和从容,站近了格外好看。
陈子默愣了一下。
锦素已经伸手取了三支金箭,弓弦被拉满,下一瞬,弦声连响,三支金箭几乎同时飞了出去,金光在空中一闪而过,只听“嗖嗖嗖”三声闷响,三支箭已经整整齐齐没入靶心。
靶场里安静了一瞬。连旁边站着的侍从都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锦素放下弓,回过头来,依旧带着那点淡淡的笑:“世子爷也试一试?”
她把一支金箭递过去,陈子默却已经看呆了,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锦素姑姑笑起来可真好看。
他愣愣地接过金箭,弓已经拉开了,脑子却还停在刚才那一幕。弦一松,箭飞出去,却直接偏离了方向,连靶子都没挨着,远远落在一旁。
场面顿时有些尴尬,苏景耀已经冷着脸走了过来,语气凉凉:“有财。”
陈子默立刻回头:“陛下?”
“金金金,你就爱金子!要不把靶子也换成金的?”
陈子默一听,眼睛顿时亮了。
“诶嘿!陛下好主意!”他说得一脸认真,显然觉得这个主意妙极了。
苏景耀:“……”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最后只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当真是呆子!好赖都听不出来,这种脑子要是进了朝堂,怕不是被侍御史刘大人忽悠得连北都找不着。
噢!刘大人今早被他砍了。
4. 第 4 章
晚膳时,苏景耀几乎没动几口。白日里在射圃被陈子默那一番金光晃得眼疼,如今再想起那排金箭,他便觉得胸口堵得慌。
那二十支金箭被整整齐齐摆在兵器架上,金灿灿一片,看起来气派得很,除此之外,一无是处。
锦素倒是做主替他收好了,她叫人取了锦盒,将那二十支金箭一根根摆进去,又亲自锁进柜子里,这东西一根就顶她卖不少纸呢!
晚膳过后,锦素照例陪着苏景耀批折子。
近日阴雨连绵,天黑得格外早,不过酉时刚过,殿外便已经暗沉下来。
静辰殿里点起了许多烛火,铜灯一盏一盏排开,火苗轻轻摇曳,将整座大殿映得亮如白昼。
只是烛芯烧得快,宫人们提着小剪子来回走动,不时剪去一截焦黑的灯芯。
雨声敲在殿檐与廊下,一滴一滴落下来,听得人心里发闷。
照理说,这样连日的阴雨,外头各地应当有不少灾情,可那些折子却根本递不到苏景耀案前,送来的依旧是那些马屁贴。苏景耀翻着翻着便有些心烦,索性也不细读,只拿印章一个个盖下去。
偶尔抬头时,他又看见锦素坐在旁边的桌案前,低着头写写画画。她往日并不爱写字,近日却似乎格外勤快。烛火照在她侧脸上,轮廓温和,神情安静。
苏景耀一边给折子盖章,一边不动声色地盯着她看,等到桌案上的折子批得差不多了,这才慢慢起身。
戌时,苏景耀摆驾回天宸殿。
经过一整日的熏香与炭火炙烤,寝殿内早已没有了清晨的血腥味,地面干燥,空气中只剩下淡淡的沉香气。
锦素吩咐宫人备水,很快浴桶便被抬了进来,一桶桶热水倒进去,白雾般的水汽腾起,将整个内殿都笼在一层湿润的雾气里。
苏景耀解衣入浴,整个人躺进水中,锦素则站在他身后替他捏肩搓背。
她在宫中这些年,早已熟悉苏景耀的习惯,手上的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苏景耀的筋骨其实练得不差,虽不如陈子默那般天生蛮力,却也结实匀称。
锦素一边替他按肩,一边舒展他背上的筋络,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的手腕都微微发酸了,苏景耀这才懒洋洋地开口叫停。
他靠在浴桶边缘,水汽蒸腾,整个人看起来慵懒又疲倦。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道:“阿素,今日给朕读读《春墙记》。”
锦素微微一顿,却还是温声应道:“是,陛下。”
心里却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春墙记》不是什么正经书,不过是讲某世家公子翻墙去见民间女子,二人私奔成功的故事。
宫里的小宫女爱看这种话本倒也寻常,可苏景耀偏偏也爱听,几乎每个月总有三两晚要她读上一回。锦素其实并不喜欢这种世情故事,只觉得寡淡无味,可她还是翻开书页读了起来。她的声音一向温和,像春风一般柔缓,在这样潮湿阴冷的夜里听来反倒多了几分暖意。
殿中烛火微微摇晃,窗外雨声不歇,她读着读着,苏景耀忽然低声说了一句:“朕倒是也很想看看宫墙外头……”话还没说完,声音便渐渐低了下去,人已经睡着了。
锦素想着苏景耀要是想出宫,估摸着刚踏出宫门就得被外面的刺客射成筛子了吧!
锦素看了他一眼,确认他呼吸平稳,却没有立刻停下,又继续读了两页,这才合上书册。苏景耀可以休息,她的一天却还没有结束。
她先去查看了一遍明日苏景耀要穿的衣裳,衣袍、玉带、佩饰一件件检查清楚,确认没有问题,这才离开天宸殿。
夜雨仍旧未停,她披上斗篷,往坤仪宫走去。太后向来睡得早,锦素到的时候,宫里已经熄了不少烛火。
她刚踏进殿门,守在里头的嬷嬷便走了出来,两人几乎没有多话,嬷嬷只是递给她一个小小的瓷瓶。锦素接过,点了点头,转身便走。
她五岁入宫那年便被种下了毒,每个月都要服一粒解毒丸。整整十三年。再过三个月,她就能吃了解药出宫去了,从此便是自由身了。
回到天宸殿时,门口值夜的宫女依旧站得笔直,没人敢打盹。见锦素回来,她们也只是低着头行礼,不敢多问。
锦素回到自己的房中,沐浴更衣之后,将那只瓷瓶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却没有立刻服用。今夜,她不打算吃。
前半夜,她听着雨声睡着了。后半夜,疼痛却一点点爬上来,像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慢慢撕扯,五脏六腑仿佛被拧碎了一样。她整个人被冷汗浸透,却始终咬着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直到寅时将至,她才从榻上起身,走到桌边,将那瓶解药倒出一粒吞下。下一次,便是一个月后了。
不多时,云钟门楼上传来钟声,宫中开始苏醒。苏景耀也该起身了。
昨日新来的更衣宫女被他两剑扎死了,今早没人敢靠近,锦素便亲自替他更衣。
早膳已经备好,苏景耀坐下时随意扫了一眼,桌上的银筷子有些眼熟。那是锦素当年送的。
那一年他第一因吃食中毒,对方歹毒得很,毒就抹在他的筷子上,好在他吃得不多,侥幸活了下来。从那以后,他便只用银筷。
筷子头上刻着一只小小的赤乌,是锦素亲手雕的。赤乌象征太阳,正好与他名字中的“曜”相应。
苏景耀看着那小小的图案,心里相当得意,想来她当时便已经很是在意他了,否则这种小事,哪里需要她亲自动手。
锦素却不记得多少了,那时她正练暗器,讲究的是入木三分的力道,随手拿了个精细物件练手,照着话本子上的图案随便扎了几下,至于扎了个什么,她自己也不太清楚。
苏景耀说那是赤乌,那便是赤乌吧。
这一日的早朝依旧没什么正经事情。
昨日侍御史血溅大殿的场面还历历在目,满朝文武心里都有数,今日谁也不敢多言半句。于是朝堂上轮番上前奏事的官员,说的多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字句恭敬,内容却空泛得很。
苏景耀坐在龙椅上听着,神情懒散,像是在听,又像根本没听进去。没过多久,这场朝会便在这样小心翼翼的气氛里囫囵过去了。
散朝的钟声响起,文武百官这才齐齐叩首退下。
众人鱼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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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出,衣袍在殿门口微微晃动,步伐却比往日都快上几分,仿佛只要离开这座大殿,胸口压着的那块石头就能轻一点。
锦素站在万宸殿外的台阶旁,看着人群渐渐散去,目光在众人之中轻轻扫过,像是在寻什么人。
“谢大人留步。”她忽然开口。
礼部尚书谢云章正随着人流往外走,听见这声呼唤,连忙停下脚步,转身走了回来。
“锦素姑姑。”他朝锦素拱手,神情里带着几分难掩的紧张,他既不敢擅自让儿子回宫,又不敢让人一直闲在家里,日日担忧不已,整个人都变苍老了许多。
锦素看着他,面上依旧带着那一贯温和从容的笑意,说话的语气也不紧不慢:“谢大人不必忧心。谢二公子什么时候歇够了,自行回书华殿即可。”
这一句话说得轻描淡写。
落在谢云章耳中却像是一颗定心丸。
他原本提着的一颗心顿时落了下来,连日来的担惊受怕一下子散了大半,竟险些当场落下泪来。
“多谢锦素姑姑!”
谢云章连忙抬袖擦了擦眼角,声音里甚至带着几分哽咽。
他这些日子几乎夜夜难眠,就怕一个不慎惹怒圣上,如今总算有了准信,心里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锦素见状,只是淡淡一笑:“大人客气了。”
她又同谢云章寒暄了两句,便不再多留,转身沿着宫道往静辰殿的方向走去。
谢云章却还站在殿门口,目光落在她渐渐远去的背影上,神情不由得多了几分感慨。
掌六局二十四司,不论是前朝还是后宫,也唯独只有锦素一人能担此大任,果真不是一般人物!
锦素自然是不知晓谢大人在心底对她一阵拍须溜马,她赶着回静辰殿陪苏景曜批折子。
苏景曜大抵是为了等她,也未走远,看着锦素跟了上来,这才让抬步撵的人快了些。
苏景耀不用笔朱批也是好事,起码锦素不用花时间磨墨,还能做些自己的事情,两人正专心致志,外头却躬身进来个小太监,跪拜在桌前,不敢抬头。
“何事?”苏景耀询问。
“陛下,您的私库已经掏空,剩下的赏赐是从国库出还是……”太监越说声音越是低。
苏景曜却是黑了脸色,他每月私库进项不少,怎么说空就空!
“哪些人还没给到,拿来朕看看!”苏景耀冷着脸说道。
太监应声,呈上了剩下的赏赐贴,苏景耀随手打开来看了一眼。
[近日阴雨连绵,老弱之臣,多有不胜寒气者。臣愚以为,若稍推迟朝会,使群臣得以从容理事,则于政务或更为有益。]
苏景曜瞧了一眼,自己在下头盖了个[赏],他一时无言,又打开另外一本,
[今臣家中喜得一子,若蒙天恩赐名,臣一家子孙,感恩无极。]
苏景耀盖的还是[赏]。
沉默半晌,他这才想起来,昨日光顾着看阿素了,半分没注意自己拿的个什么章子,更遑论细看帖中内容。
如今,尴尬至极。
5. 第 5 章
苏景曜沉默了很久。
静辰殿内灯火明亮,窗外却依旧细雨连绵。雨水顺着殿檐一滴一滴落下来,敲在青石地面上,声音细碎扰乱人心。案上的折子已经被他随意推到一旁,殿中伺候的宫人远远站着,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抬手示意身旁的内侍:“去取圣谕。”
内侍连忙躬身应下,小跑着退了出去。
不多时,一道简单的旨意便写好盖印,被送往内库。苏景曜让人从库中预支了下个月的私银。皇帝私库向来有定额,每月多少银子都有规矩,提前支取这种事情并不常见。
锦素站在一旁看着,神情倒是平静,像是随口劝慰一般轻轻笑了笑:“陛下不必忧心,银子总还会有的。世子不是送了二十根金箭么?若是融了,想来也能值不少钱。”
她说得认真,苏景曜却想也不想便回了一句:“俗气,朕送不出手。”
说完,他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语气又柔和了几分:“不过若是阿素喜欢,朕倒是可以全送给阿素。”
锦素却摇了摇头,笑容依旧温和:“世子爷的东西,奴婢可消受不起。”
她嘴上这样说,心里却多少有些惋惜。那二十根金箭若是真的能带出宫去,怕是能值不少银子,比起她这一两二两的,值钱不少,只是可惜带不出宫的金子还不如废铁。
苏景曜见她推辞,也没有再多说,反而像是忽然想起另一件事情,神情里隐隐带着几分期待。
“对了。”他慢悠悠开口,“朕昨日瞧见你甚是喜爱朕的墨宝。”
说到这里,他语气甚至带了点得意:“今日朕特意为你画了一幅。你瞧瞧喜欢不喜欢。”
锦素微微一愣,走到桌案旁低头看了一眼,纸上墨迹尚新,一团弯弯曲曲的线条盘踞在中央,轮廓模糊,旁边似乎还添了几笔像云气一般的墨痕。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又看了一会儿,沉默片刻,终于不太确定地问了一句:“这是……什么山间精怪?”
苏景曜的脸瞬间黑了。
“龙!”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
锦素又认真看了两眼,依旧没看出来,着实不像!
不过她面上却露出几分欣喜的神情,语气真诚:“陛下的画工当真是好,奴婢甚是喜欢。”
这话说得极顺口,苏景曜原本阴沉的脸色顿时明亮了起来,连眉眼都舒展开。
“朕就知道阿素会喜欢。”
他就知道,不管画的是龙还是山间精怪,阿素总归是喜欢极了,阿素果然最懂他。
锦素却默默把那幅画卷好,心里叹了一口气,这种东西拿出去卖也卖不掉,送人也送不出去,还不如那二十根金箭来得实在。
早知道刚才就不拒绝了,这回可真是亏大了。
午膳过后,按规矩苏景曜本该接见几位大臣。
只是如今朝政大多掌在摄政王手中,就算真有什么军机要事,也轮不到他这里。偶尔会来觐见的,多半是丞相一派的官员,按着规矩过来请安,说些他并不爱听的话。
今日来的正是丞相,老丞相进殿之后先行礼寒暄几句,随后才缓缓开口:“陛下,如今您将及二九,也该考虑扩充后宫之事了。”
他说得恭敬,却十分直接,这种事情原本该由太后操持,只是太后是继后,苏景曜并非她亲生,自然在这些事情上懈怠了些。听闻她倒是送过几次暖床宫女进天宸殿,只是那些人多半还没近身,便被皇帝一剑捅死,想来是不如皇上的意。
苏景曜听到这里,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他猛地拍了一下桌案。
“够了!”语气里满是不耐。“此事稍后再议!”
丞相见他动怒,也不再继续逼迫,只好顺势换了个话题:“既如此,今年的百花宴还是按往年的规矩办?”
百花宴说是赏花,其实不过是京中贵女们的聚会,年年都办,往年皇帝年纪尚小,倒也没人往宫里送,后来倒是有不少贵女进了摄政王府。
苏景曜对此显然毫不在意,只淡淡说道:“照旧吧。”
丞相见他态度如此,也不再多言,行礼退下,他前脚刚走,内侍便进来通报说摄政王到了。
苏景曜一听见这个名字,整个人立刻放松下来,原本端正的坐姿也松散了几分,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
苏哲轩走进殿中,看见他这副模样,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陛下,您这般成何体统。”
苏景曜却毫不在意:“皇叔,朕坐了一天了,歇一会儿怎么了。”
他说得有些不耐烦,苏哲轩看了他一眼,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也没有再继续责备。
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说道:“听闻太后给陛下送了不少人。陛下即便不喜欢,总归是太后的人,也该留人一条性命。怎能说杀就杀。”
苏景曜听见这话,神情顿时有些不悦:“皇叔,你是知晓朕的。自从五年前朕在行宫路上遭遇刺杀,伤及根本。母后如今还往朕殿中送人,这不是存心叫朕难堪么?”
苏哲轩沉默不言,当年的事情他自然清楚。先帝病重,苏景曜陪同前往行宫养病。途中遭遇刺杀,一刀伤在腹部,伤及根本,祸及子嗣。此事被严密封锁,如今知道的人不过太后与摄政王几人。
苏景曜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太后明知他不能行房,却还不断往天宸殿送人,这无异于当众打他的脸。
苏哲轩沉思片刻,才缓缓说道:“只是一直这样拖着,朝中难免闲言碎语。陛下不如在百花宴上挑一两人。总归要堵住悠悠众口。”
苏景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
“朕知道了。”
苏哲轩见他没有再推辞,神情这才缓和了几分,也没有再多留,很快便离开了。
待到苏哲轩离开静辰殿时,天色已然不早。
殿外的雨依旧细细密密地下着,宫道被冲刷得发亮,远处檐角垂落的水线在风里轻轻晃动。苏景曜在殿中坐了一会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看了一眼时辰,神情微微一紧,随即起身。
今日太傅的病情好转,终于重新回到书华殿讲学,他若是再不到场,只怕那老头又要在朝中念叨他不思进学。他还不想砍了这老头,于是他也不再耽搁,带着人急匆匆往书华殿去。
书华殿的殿门才一推开,他便看见殿中已经站着一个人。
月余未见,这位谢二公子竟黑了不少。原本是个眉目清俊、气度温润的翩翩少年,如今皮肤被磋磨得微深,眉宇间也多了几分风尘气,连整个人的气质都粗粝了些。
苏景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忍不住轻轻啧了一声,心想这才出去一个月,竟像是在外头吃了不少苦头似的。
往日总爱站在他旁边、满身金光晃眼的陈子默今日却不见踪影。听说那位世子爷如今正在家中忙着打金靶子,为了配他那二十根沉甸甸的金箭。
书华殿里安静得很。太傅坐在上首,脸色明显还有些苍白。昨日的病来得急,虽说今日能出来讲学,精神却远不如往常。
果然不过讲了一小会儿,他的声音便渐渐虚弱下来,忍不住咳了两声,摆摆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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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便到这里吧。”他看了一眼苏景曜,又看了看谢文轩,“你二人自己温习。”
苏景曜本就不爱读书,他和谢文轩对视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心照不宣的意味,既然太傅不再盯着,那读书自然也就没什么必要了,于是棋盘很快被摆上桌。
谢文轩执起棋子,却先朝一旁的锦素拱手行了一礼,语气温和:“锦素姑姑,今日可否品上一壶云海青针?”
苏景曜立刻补了一句:“朕要玉泉雪芽。”
锦素微微颔首:“奴婢这就去备茶。”
她转身退出书华殿,一路往茶房去,心里还在想太傅年纪大了,脾胃虚弱,也不知该给他备什么茶才好。那老头似乎也不怎么挑,想来清淡些便是。
殿中棋局已经开始,苏景曜棋艺向来不精,执黑先落,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一声。
谢文轩执白子,缓缓落下,像是随意一般开口说道:“臣亲自去南安村看了,自今年二月以来,疫情确实没有再蔓延。”
苏景曜眉头微微一皱,明显有些不耐烦。
“说重点。”他最烦这种铺垫,谢二跟他那个尚书爹好的不学专学这种弯弯绕绕。
谢文轩顿了一下,随后又落下一子,声音低了几分:“摄政王去年为了治理疫情……屠了南安全村。”
棋子落下,殿中一瞬安静,又听见谢文轩接着道:“连同方圆三个镇的百姓,也一并屠尽。”
话音刚落,苏景曜手中的黑子忽然“咔”地一声碎成了三瓣。
摄政王苏哲轩素来以仁政著称,民间百姓提起他多是称赞。谁又能想到,在那层仁德的名声之下,竟是这般凶狠。
锦素端着茶回来时,殿中气氛已经沉了下来。她将茶盏放在桌旁,目光不经意间扫了一眼棋盘。这一看,她忍不住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声。
这棋,下得实在难看。
再仔细一看,两人竟是在下七连。谢文轩明显占了上风,却有意放水,再走两步苏景曜大概就能赢。
苏景曜却早已没了耐心,他忽然抬手,“哗啦”一声把棋盘推翻,黑白棋子在棋盘上乱做一团。
“阿素。”他抬头看向锦素,“你来和子渊下一局。”
锦素微微一愣,随即笑着应道:“陛下,奴婢许久未曾下棋,手生了。”
话虽这样说,她却还是顺着苏景曜的意思坐到了棋盘边,棋子重新摆好。
谢文轩苦笑了一声:“锦素姑姑可得手下留情些,我怕太傅大人嫌弃我丢人。”
锦素没有多言,只是轻轻一笑。
第一子落下,与方才那局截然不同,她的棋风极其凌厉,步步杀招。谢文轩一开始还能从容应对,可随着棋局深入,他渐渐有些招架不住。
棋盘上的局势很快被压制,谢文轩忍不住在心里叹气,不过是一月前在课上赢了陛下一次,锦素姑姑这仇竟记到现在,当真护短得很。
不多时,胜负已分,锦素赢得轻松。
太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站在边上盯着棋盘看了半天,脸色越发难看。
“你休息在家一个月,课业荒废成这样!这一局下得臭不可闻!若不是掌令留了情面,你今日怕是输得更难看!老夫教出这样的学生,简直丢人!”太傅气得胡子直抖。
谢文轩被骂得狗血淋头,只能低着头站在那里,一句话也不敢回。
苏景曜却在一旁看得心情大好,他靠在椅背上,神情轻松得很,眼睛里甚至带着几分得意。
还是他的阿素棋高一筹,阿素果然是一心护着他!
6. 第 6 章
一连多日都过得平稳,苏景耀倒是没有再杀人,不过有人死了自然是有人要填补空位,天宸殿又进了一批新人。
锦素每日都要教她们规矩,苏景耀在殿内经常听到锦素在外头指点,他不禁好笑,她那般温声细语的,能教好么!
今日天气总算是晴了,连日的阴雨过去,阳光穿透乌云,格外的亮眼。檐角的水珠还在滴落,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苏景耀站在窗边看了一眼外头,日光落在脸上,带着久违的暖意。
他不喜新人伺候,但是也怕锦素一人太累,偶尔也能接受。
今日布菜的宫女来了有些时日,锦素已经叮嘱过了,陛下每道菜只吃两筷子,不可多夹。那宫女垂首应下时,指尖微微发颤,锦素看在眼里,又低声补了一句:“记牢了,这是为你好。”
对方规矩倒是规矩,只是到后头有道菜又添了一筷子。那宫女许是见他多看了一眼,便壮着胆子又多来了一筷子,她偶尔瞧见锦素姑姑是这般做的,随即学着轻轻放在他面前的银碟里。
苏景耀当即黑了脸。
“拖出去斩了。”他放下筷子,淡淡的吩咐了一句,甚至连目光都没往那宫女身上落。
在一旁伺候的锦素柔和的应声,转身走向那宫女。那宫女已经吓得软了腿,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额角撞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口中语无伦次地求饶:“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
锦素弯下腰,轻轻扶住她的手臂,声音依旧是那副温温柔柔的调子:“走吧,别惊着陛下用膳。”
她的力气却大得出奇,那宫女几乎是被她半拖着拽出了殿门。院子里传来几声凄厉的哭喊,很快便戛然而止。
甩落剑尖的血迹,锦素皱着眉头看着躺在地上的尸体。地砖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苏景耀爱吃鸡蛋没错,但是夹三筷子就是她不对了,自作聪明。
她收回剑,转身时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温婉的神情。院子里洒扫的小太监远远站着,低着头不敢看她。锦素走过去,轻声道:“赶紧些,别脏了陛下的眼。”
小太监连连点头,一溜烟跑去找人了,锦素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这才重新进了殿内。
“奴婢这就叫人日后撤了这道菜。”锦素进来朝着苏景耀说道。
苏景耀应了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却落在她身上。阿素果真是对他观察的细致,简直如同他肚子里的蛔虫一般,知晓他万般心思。
“今年百花宴你也参加罢。”难得今日天晴,苏景耀打算去花园逛逛。他站起身,往外走去。
锦素跟在身后半步,闻言脚步微顿:“奴婢不合适。”
百花宴说是年满十六的女子都能参加,但是世家贵女又怎么会同他人一同赴宴,所以说来说去也无非是官家女子之间的拼比。锦素见过往年的阵仗,那些贵女们一个个打扮得花团锦簇,眼风却跟刀子似的,恨不得把对方身上的穿戴剜下来看个仔细。她一个皇帝近侍掺和进去,算怎么回事?
“怎么就不合适了,你未满十六?”苏景耀问。
“陛下抬举了,奴婢十一就来到陛下身边,如今都快七年了。”锦素柔声道。
“那不就成了,朕的情况你也是知晓的,朕不乐意搭理那些个女子,你去帮朕把这浑水搅匀了。”苏景耀说道。他脚步不停,穿过回廊,往御花园的方向走去。日光透过廊檐的雕花,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锦素难得沉默,这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谁爱做谁去做,得罪了一群人不说,最后也捞不着什么好处。
“事成后,朕可许你一个愿望,你可得想好了,朕一言九鼎,一诺千金。”苏景耀继续抛出诱饵。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日光下她的侧脸轮廓柔和,睫毛低垂,看不出什么表情。
“那就千金吧,奴婢喜欢这等俗物。”锦素想都不想直接说到。银子拿到手,出宫后找个安静地方,置一点产业,安安稳稳过日子。
苏景耀本来还挺欢喜,一听这话,脸色都变了:“你倒是跟有财能有话说。”
放着他金口玉言不要,竟然要了这么个不值钱的东西。
“陛下的私库如今十两金都没有,奴婢到时候是找库内支取吗?”锦素还是比较关心能不能在出宫前拿到钱。
苏景耀闻言,差点被气笑了,袖子一甩就往前走。
赏什么花!赏榆木疙瘩才差不多!
他走得快,锦素便也加快脚步跟着。近日阴雨,御花园的花也被打落了一地,没什么看头。
苏景耀在一丛月季前停下脚步,就剩下一个花骨朵,看着脆弱得很,回头看了她一眼。锦素依旧垂首站着,日光落在她发顶的银簪上,折出一点细碎的光。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语气淡淡的:“百花宴的事就这么定了,到时候你随朕一同去。”
锦素在身后应了一声,声音依旧温温柔柔:“是。”
苏景耀走得更快了。
太后一连病了六七日,虽说老太太不见人,但是苏景曜面子还是要做做的,顺便杀两个人泄泄愤。
当今太后这位置也是捡的,先帝对先皇后情深不改,后位多年空置,病重后贵妃常伴身侧侍疾,这才抬了皇后。不过她虽然膝下无子,但是也不待见苏景曜。
苏景耀到坤仪宫的时候,徐太后还在喝茶用点心,一点病入膏肓的迹象都没有。她靠在软榻上,面前的红木小几上摆着四碟精致的点心,一壶新沏的君山银针正冒着袅袅热气。见着苏景曜过来,脸色一下就沉了下去,手里的茶盏往桌上一搁,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没少给苏景曜送人,可是每每送回来的都是尸体,吓得她心口抽痛,她怎能不恨!想着那些死人脸上还带着惊恐的神情,她看了好几宿没睡着觉。
“锦素今年也要十八了,在宫里也算是老姑娘了,陛下可有帮阿素找个好人家?”徐太后将茶杯一放,随口说了一句。
锦素垂首站着,面色不变,仿佛说的不是自己,苏景耀的脸色却沉了下来。
“母后若是觉得深宫寂寞,朕可让诸位失偶大臣进宫陪母后谈天论地。”苏景耀面无表情说到,殿内伺候的宫人们齐齐低下头去,大气都不敢出。
“陛下慎言!”徐太后直接打翻了茶杯,茶水泼洒在红木桌上,顺着桌沿滴落,苏景耀这般大不敬的话语是怎么说得出口的!她脸色涨红,手指微微发颤。
“安心嬷嬷伺候太后不力,斩了吧。”苏景耀看了一眼正在替太后换茶盏的嬷嬷说了一句。
那嬷嬷约莫五十来岁,穿着青灰色的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弯着腰用帕子擦拭桌上的茶水,太殷勤了,招人厌烦。
话音落下还不等锦素回应就瞧见她一剑捅穿了嬷嬷的心口。
锦素的剑快得几乎看不清动作,只听得“噗”的一声闷响,剑尖已经从嬷嬷后背透出。那嬷嬷瞪大了眼睛,低头看着胸口洇开的血色,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锦素手腕一转,抽出长剑,动作干净利落,甚至没有一滴血溅到自己身上。
温热的鲜血瞬间喷了出来,落在了红木桌上,与先前泼洒的茶水混在一处,蜿蜒流淌。徐太后当即脸色都白了,身子往后一仰,死死抓住软榻的扶手,指节泛白。
安心嬷嬷的身体软软地倒下去,她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逐渐涣散,一脸的惶恐,跟之前送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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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的那些尸体别无二致。
“瞧着母后身子康健,朕也就放心了。”苏景曜站了起来,锦素回身站在他的侧,剑尖还在滴血,她垂着手又甩了两下,总算是干净了。
徐太后气得差点一口气没有喘上来,眼看着两人走远,好半天都说不出话来。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看着地上的尸体,只觉得脚底一阵发凉,那凉意顺着脊背往上爬,一直爬到后脑勺。她总归是要想办法的,在苏景曜杀了她之前想想办法。
“传摄政王来见。”瞧着尸体被抬走,徐太后这才被搀扶着起身,朝着身边的人吩咐了一句。她的声音还在发抖,扶着宫女的手用了很大的力气,指甲几乎掐进那宫女的手腕里。
“是。”有人应声离开传话去了,脚步匆匆,很快消失在殿门外。
走在外头,苏景耀的脸色还是不大好,徐太后千不该万不该去招惹锦素,这口气他咽不下去。日光落在他的脸上,却照不进眼底那片阴沉。
走了两步,发现后头的人没有跟上,他回头看她。
“怎的?”他问。
“陛下,奴婢的剑穗子落在坤仪殿了。”锦素应了一句。她低头看了看空荡荡的剑柄,那里原本垂着一缕金灿灿的穗子。
“你回去拿,朕等你。”苏景曜也不着急,负手站在殿门外。
锦素回应一声,转头就回了坤仪殿。
殿内正乱着,有人在处置安心嬷嬷的尸体,两个小太监正用草席裹着那具尚有余温的身体往外抬。锦素在人群中扫了一眼,目光锐利如刀。
她立刻就看中了一人,穿着深褐色的宫装的李嬷嬷,正站在角落里指挥小太监们打扫血迹。
方才就是这人给苏景曜上了滚烫的茶水,当死!
锦素走过去,步履从容,那李嬷嬷见她过来,正欲开口,锦素的剑已经捅穿了她的心口。
位置跟安心嬷嬷如出一辙,分毫不差。
李嬷嬷瞪大了眼睛,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她低头看着胸口洇开的血色,又抬头看向锦素,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剑抽出来时,李嬷嬷的身体软软地倒下去。
周围的小太监们吓得僵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锦素环顾一周,轻声道:“愣着做什么?还快不快点收拾了。”
她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温温柔柔的调子,小太监们如梦初醒,连连点头,手忙脚乱地去寻草席。
锦素低头看了看剑柄,那缕金灿灿的穗子正垂在那里,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伸手拨了拨穗子,确认没有沾上血迹,这才转身往外走。
苏景耀没等多久就看到锦素回来了,心情似乎不错,走路的步调都变得轻快了一些。
“这么快就寻到了?”苏景曜好笑的问道。他打量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嗯。”锦素应了一句,抖了抖剑柄,金色的穗子晃眼,是苏景曜送她的,专门找有财做的,纯金丝编造,平日里可以观赏,偶尔也能用来杀人,丝入人体,随血液游走,杀人不见伤口,很是实用。
日光下,那穗子金光熠熠,衬着她素净的手指,竟有几分刺目的好看。
“杀人了?”苏景曜收回了视线,让抬步撵的人继续前行。步撵稳稳抬起,往前走去。
“李嬷嬷年级大了,冷暖不知,当死。”锦素回了一句。她跟在步撵旁,步态从容。
苏景曜想了一会儿才记起李嬷嬷是谁,又侧头看了一眼身侧的锦素,她当真是在意极了他,这等破事儿,他都不记得了,她竟然还专门回去了一趟。
苏玖不再多言,只是想着上次李嬷嬷臭着脸给她解药的场景,这口气憋了好几天了,总算是出了!
7. 第 7 章
转角廊下,日光从雕花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斑。
锦素站在阴影处,面前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宫女,圆脸盘,杏核眼,此刻正眼巴巴地望着她,双手攥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急得脸都红了。
“锦素姑姑,我这一共就九百纹,您就卖给我吧!”小宫女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哀求,一边说一边把荷包往锦素手里塞。
锦素垂眼看了看那荷包,青布面的,边角已经磨得发毛,一看就是攒了许久的体己。她没有伸手去接,只是轻声道:“九百纹可不够,昨儿个说好的,一千纹。”
“我知道,我知道。”小宫女连连点头,“剩下的那一百纹,等我发了月钱立马补上,一分都不会少姑姑的,求求姑姑了!”
她说着,眼圈都有些红了,锦素看着她,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行了。”锦素终于伸手接过荷包,掂了掂分量,又从袖中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递过去,“拿好了。”
春莺接过帖子,双手都在发抖,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她连连躬身,恨不得给锦素跪下:“谢谢锦素姑姑,锦素姑姑当真是最最最好了!”
锦素摆摆手,示意她赶紧走。春莺又千恩万谢了一番,这才揣着东西一溜烟跑远了。
锦素看着她消失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荷包,嘴角微微弯了弯。
还是活人的钱好赚啊,死了就没机会了。
她把荷包塞进袖中,心里默默盘算着,这宫女瞧着还算机灵,应该能撑到下月发月钱再死吧?可别像上回那个,一两银子花完没两天就病死了。
正想着,殿内忽然传来一声呼唤:“阿素!朕的章子找不见了!”
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怒意,隔着殿门都能听出苏景曜此刻的脸色有多难看。
锦素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搓了搓有些僵的脸,换上一副温婉柔和的模样。她抬手理了理鬓发,确认自己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这才推门进了殿内。
“陛下。”她的声音柔柔的,像春日里化开的雪水。
苏景曜正站在案前,面前的桌案被翻得乱七八糟,折子堆得东倒西歪,几支笔滚落在地,墨汁洒了一角。他脸色铁青,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见锦素进来,面色才好了一点:“朕的章子呢?”
锦素不慌不忙地走过去,一边弯腰捡起地上的笔,一边柔声道:“陛下忘了?上回您不是盖错了,您当时还说,往后朱批不用印章,改用朱笔。奴婢这才给您收起来了。”
苏景曜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来确实有这么一回事,他想了想,还是让锦素给他磨墨,请了文房四宝。
锦素应了一声,转身去架子上取了文房四宝过来。
一套崭新的,金笔架,金笔筒,还有三支沉甸甸的金笔,笔杆上錾着精细的云纹,在日光下闪闪发光。
苏景曜看着眼前这套金光灿灿的家什,脸色顿时又难看了几分。
“这是有财送的?”他问。
“正是。”锦素一边磨墨一边应道,手上的动作不紧不慢,墨锭在砚台上打着圈,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世子上回问奴婢,这套文房四宝陛下用得如何,奴婢还未应答。想来陛下应当会为奴婢解惑。”
主要是那有财世子实在是一根筋,拐不过来弯儿。一样的材质,不同的花样,已经送了好几套了。金的梅、金的兰、金的竹,金的菊,实在占地方得很!
苏景曜看着她那副笑吟吟的模样,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伸手拿起一支金笔,在砚台里蘸了蘸墨,提笔,落纸。
一笔下去,纸上多了一道弯弯曲曲的墨痕,像蚯蚓爬过,又像干涸的河道,歪歪扭扭,难看至极。
他又写了两笔,还是一样。
这金笔看着好看,拿着也沉,可笔锋根本不受控制,写出来的字跟鬼画符似的,无用至极!
“呵。”苏景曜把金笔往笔筒里一扔,发出一声闷响,满脸阴云,“还不如刻几个金章子来得实用。”
“奴婢也是这般说的,有财世子说下回就给您做。”锦素回应。
苏景耀:……
阿素竟然想的这般周到,果真还是阿素最懂他!
锦素闻言,手上的墨锭顿了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磨了起来。
百花宴还没来,天宸殿这边却出了事。
陛下身上起了疹子,起初只是手腕上几粒红点,苏景曜没当回事,只当是蚊子叮的。可不过一夜工夫,那红点便蔓延开来,胳膊、脖颈、后背,密密麻麻连成一片,红得发亮,看着甚是骇人。
锦素一早进来伺候时,看见苏景曜坐在床沿,里衣半敞,露出大片红肿的皮肤,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陛下。”她快步上前,伸手想探一探他额头的温度。
苏景曜却一把打开她的手,语气恶劣:“别碰朕!”
锦素也不恼,只是收回手,静静看着他。
苏景曜被她看得不自在,别过脸去,闷声道:“痒。”
锦素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出去传太医。
太医院的人来得很快。院首亲自带队,后面跟着三个须发花白的老太医,浩浩荡荡进了天宸殿。他们把苏景曜平日吃的膳食、用的茶具、碰过的物件,一样一样翻过来查过去,连漱口的青盐都仔细验过了,却什么都没查出来。
苏景曜坐在上首,看着这群人在殿内走来走去,脸色越来越难看。
“到底查出来没有?”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压着怒火。
太医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应声。
“一群庸医!”苏景曜猛地拍案而起,“查不出来朕要你们何用!统统拖出去砍了!”
太医们齐刷刷跪了一地,头都不敢抬。
“陛下息怒——”太医院院首颤颤巍巍地开口,他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头发已经全白了,跪在最前面,声音抖得厉害,“容老臣再仔细查查——”
“查什么查!”苏景曜一脚踢翻了面前的矮几,茶盏果盘哗啦啦滚落一地,“你们已经查了多久了!朕的疹子越来越严重,你们却什么都查不出来!朕养你们这群废物有什么用!”
他越说越怒,顺手抓起手边的茶盏就要砸过去。
“陛下平日里穿的衣物可否给老臣看看?”院首忽然抬头问了一句。
苏景曜的动作顿住,手里的茶盏悬在半空。
“不可能!”他脸色一沉,茶盏重重放回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朕平日里穿的衣物都是阿素为朕准备的,绝对不可能出问题!”
院首伏在地上,不敢再说话,殿内一时安静得可怕,只听得见苏景曜粗重的喘息声。
锦素站在一旁,从头到尾没有说话。此刻她轻轻上前一步,朝着院首微微颔首:“奴婢这就去给大人拿。”
苏景曜瞪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却被她那副不紧不慢的模样堵了回去。他一甩袖子,重重坐回椅中,别过脸去不看她。
锦素转身往柜子那边走去。天宸殿的衣柜靠着东墙,是两扇紫檀木的雕花门,里头挂着苏景曜四季的衣物,分门别类,整整齐齐。她拉开左边的门,从最外侧取了几件叠好的衣裳,又拿了一件挂着的袍子,一并放进托盘里,端到院首面前。
“大人请看。”
院首从地上爬起来,接过托盘,仔细查看起来。他把衣物一件件展开,对着光看了又看,又凑近了轻轻嗅了嗅,眉头微微皱着。最后他用指尖捻起一件里衣的衣角,来回摩挲了几下,神情渐渐凝重起来。
“这是今年新做的衣裳?”他抬头看向锦素。
“是。”锦素点头,“司衣局上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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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过来的,只是天气一直阴雨,并未穿过。前几日天晴了,陛下才第一次上身。”
院首听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就对了。”他把衣物放回托盘,转身朝着苏景曜躬身道,“陛下,老臣查出来了。”
苏景曜挑了挑眉,示意他说下去。
“陛下的身子骨,”院首斟酌着用词,“与常人不同,只能穿江南丝造。这一点,掌令大人应当是清楚的。”
锦素点了点头。她当然清楚。普通的料子一上身,苏景曜就浑身难受,从小到大只能穿江南进贡的特制丝造。每年江南织造局都会专门送一批料子进京,供陛下裁衣之用。
“可去年江南大旱。”院首继续说道,“桑树枯死大半,产桑困难,江南丝造的产量比往年少了五成。那边应当是用了南城的蚕丝掺进去,冒充江南丝造。”
锦素微微一愣,南城蚕丝,自然也是上等货色,可对于苏景曜这身娇贵的皮肉来说,南城蚕丝和粗麻布没什么两样。
她低头看了看托盘里的衣物,又看了看苏景曜脖颈上那片触目惊心的红疹,心里忍不住感叹,这身子骨当真是娇弱,被捅了一刀就伤了根本,换了件衣服就全身起疹子。
皇帝生病,这可是大事。
太医院的人退下后,司衣局那边很快就来人了。掌司亲自登门赔罪,跪在殿外一个时辰,苏景曜连见都没见。第二天,司衣局上下被彻查,从掌司到绣娘,一连查了七八个人,最后抬出去三个。
锦素身为天宸殿掌令,衣物进殿是她经手的事,自然也逃不了干系。也被罚了三个月的月银。
反正她早就想着出宫了,如今继续待在这里也没有银子拿,要不提前离开吧?
这事儿她做不得主,还得去跟太后说道说道。
院首细细诊过脉,又看了看那片疹子,眉头微皱,沉吟良久,方才提笔开了两样药。
一是内服汤药,二是外敷药膏。
内服的倒好办,太医院自会按方煎药,每日准时送至天宸殿,苦虽苦些,也不过一碗而已。
麻烦的却是那外敷的药,那药膏颜色乌黑,气味微苦,是几味清热散毒的药材捣成的膏泥,需要每日细细抹在患处,才能慢慢消退。
苏景曜自然不肯让旁人动手,于是龙榻之上,他索性褪去上衣,懒洋洋地趴着,一副等人伺候的模样。
锦素站在榻边,手里拿着一根细细的竹条,从药罐中挑出一小坨药膏,慢慢涂在他背上那片红疹处。
那片原本光洁白皙的皮肤,如今布满细密的粉红疹子,看着便叫人觉得发痒。
这倒也不是她第一次替苏景曜上药,这些年,皇帝受过伤、生过病,她多多少少都替他处理过,因此她的动作极稳,竹条轻轻一抹,药膏便薄薄铺开。
只是那疹子实在痒得厉害,苏景曜趴在那里,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忍不住低低哼了一声,那声音本就压得低,又带着几分难耐。
锦素手上动作未停,只抬眼看了他一眼,语气有些无奈:“陛下,您别哼哼唧唧了。”
苏景曜耳根子顿时红了,他本来也不是故意的,只是那痒意实在难受。
可被锦素这么一说,他脑子里却忽然转了个弯。难不成,阿素误会成别的意思了?
莫非阿素竟这般……急切?
他正胡思乱想着,锦素却已经继续说了下去:“奴婢都听不见蚊子飞了,方才在陛下背上咬了好几口。”
话音刚落,她手腕一动,寒光一闪,腰间那柄龙纹佩剑已经出鞘。
下一瞬,一只正伏在苏景曜头顶废物的蚊子,被剑锋一劈为二,那小小的黑影分成两半,慢悠悠飘落在在苏景曜眼前。
苏景曜愣了一下,半晌没说话。
随后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阿素当真厉害。
8. 第 8 章
连着好几日不用上早朝,苏景耀的日子过得甚是惬意。
每日睡到自然醒,用过早膳就趴回龙榻上,等着锦素给他涂药。那药膏清凉凉的,涂在身上舒服得很,再加上阿素的手法轻柔,每每涂着涂着他就犯困,一觉睡到午膳时分。
这日子,比上朝舒服多了。
“阿素手法这般好。”这日涂药时,苏景曜趴在枕头上,眯着眼睛缓缓道了一句,“想来对朕甚是怜惜。”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他不管,反正觉着阿素天下第一好。
锦素手上的动作不停,竹条沾着药膏从他肩胛骨处缓缓滑过,语气平静地应道:“倒也不是。奴婢入内廷七年,砍伤的人太多了,学点上药的手艺能换银子。”
苏景曜的脸色僵了一下。
“你就不会说些朕爱听的?”他闷闷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幽怨。
锦素手上顿了顿,随即又继续涂了起来,声音依旧温温柔柔的:“当然,陛下比较容易受伤,还是伺候陛下的多,手法自然娴熟了。”
苏景曜听完,脸色阴雨转晴。旁的不管,阿素还是更在意他一些。
他趴在枕头上,嘴角微微翘起,连背上那点残存的痒意都变得没那么难熬了。
窗外的日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晕。殿内静得很,只听得见竹条刮过药膏的细微声响,和苏景曜平稳的呼吸声。
他这症状看着凶,但是太医院那边对症下药之后也消得快。不过五六日的工夫,那片触目惊心的红疹就渐渐散了,剩下的也不多,零零星星几处,涂药的时候都不用太仔细。
苏景曜有些遗憾,这药要是再涂久一点就好了,可惜总这么待着也不是个事儿。
下午,陈世子来了。
人还没进殿,那身金光闪闪的袍子就先晃了进来。锦素一抬头就看见陈子默捧着一个大托盘,满脸堆笑地走进来。
“陛下!”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臣给您送宝贝来了!”
苏景曜正靠在软榻上看书,听见陈子默的声音,他眼皮都没抬一下,懒得问,估摸着不是什么好东西。
陈子默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把托盘往桌上一放,一把掀开上头的红绸,金光瞬间照亮了半间屋子。
叠得整整齐齐,金光灿灿,晃得人眼睛疼。
“金缕衣!”陈子默得意洋洋地说道,“臣求了母上大人,用最细的软金丝混着蚕丝织的,刀枪不入,很是防身!”
他说着,伸手把那件金缕衣拎起来抖了抖,衣裳发出一阵细碎的叮当声。
苏景曜的脸都黑了。这么晃眼的东西穿在身上,怕是还没出门就被刺客盯上了吧?遇到山贼都得先把衣裳抢了,谁还管他是不是皇帝?
“陛下!”陈子默浑然不觉苏景曜的脸色,依旧满脸兴奋,“您要不试一试大小?要是不合适,臣拿回去让母上大人再改改!”
苏景曜的暴脾气又要上来了,他张口就要拒绝,话还没出口,忽然听见旁边传来一道温温柔柔的声音。
“陛下要不试一试?”
苏景曜转头看去。
锦素站在一旁,眼底带着几分期盼,脸上的笑意温婉得体。她看着那件金缕衣,目光里似乎真的有几分欣赏。
“奴婢瞧着不错。”她又补了一句,“穿上应当很是威武。”
苏景曜对上她的视线,犹豫了半晌。
阿素说不错,阿素说穿上威武,阿素想看他穿。
“……那朕只试穿这一回。”他终于妥协,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情不愿。
陈子默闻言,眼睛都亮了,立马捧着衣裳跑上前来:“臣来帮陛下——”
“不用。”苏景曜抬手制止他,目光落在锦素身上,“阿素来。”
锦素应了一声,上前接过那件金缕衣,陈子默讪讪地收回手,站在一旁看着。
锦素抖开衣裳,绕到苏景曜身后,帮他褪下外袍,然后把金缕衣披到他肩上,苏景曜配合地伸开手臂,任由她摆布。
锦素的手指很灵巧,不多时,那件金缕衣便服服帖帖地穿在了苏景曜身上。
苏景曜低头看了看自己,金光灿灿,从头到脚,他眉头皱得更深了。
可陈子默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陛下!太威武了!”
苏景曜懒得理他,转头看向锦素。
锦素正上下打量着他,片刻后,她微微点头:“确实不错。”
苏景曜的眉头松了松,阿素说不错,那应该还行。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也不知是看惯了,还是心理作用,竟然也不觉得有多难看了。金光灿灿的,确实挺显眼,但好像也没那么难以接受。
“就是还得改改。”陈子默凑上前来,伸手比划了一下,“陛下比臣想的壮实一些,这肩膀处有点紧,腰身倒是正好。臣拿回去让母上大人放宽两分。”
他穿了一会儿就闹着脱了下来。锦素也不多说,上前替他解开系带,把金缕衣褪下来,叠好放回托盘里,递给陈子默。
“世子费心了。”她温声道。
陈子默接过托盘,满脸笑容:“不费心不费心!陛下穿着喜欢就好!”
苏景曜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根本不喜欢,可看了看锦素那张带着笑意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阿素喜欢就行。
陈子默难得留在宫里用午膳,苏景曜便留了他。
膳桌摆上来时,陈子默眼睛都亮了。天宸殿的膳食自然是好的,八菜一汤,四荤四素,摆得满满当当。陈子默也不掬着,拿起筷子就吃。
苏景曜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自顾自地夹了两筷子菜,往常他只用膳都是吃一两口就放下,剩下的赏给宫女太监。今日有陈子默在,压根就没得剩。那小子吃得飞快,一盘盘菜见底,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苏景曜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有财在家中也是这般用膳的?”他问。
陈子默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不清地应道:“唔——在家母亲管着,不让多吃。说臣快要相看了,不能发胖。”
苏景曜挑了挑眉。
“有财要相看了?”他问。
陈子默咽下嘴里的食物,叹了口气:“是啊,母亲催得紧。臣今年都十九了,再不定亲就晚了。往年臣都用陛下没有选妃做借口,搪塞过去了。今年听闻后宫要进人了,臣少了借口,只能听了母亲的话。”
他说着,又夹了一筷子菜,语气里带着几分惆怅:“过几日就是百花宴了,臣得去。不能多吃了,不然就要发胖了。”
苏景耀没有接话,估摸着想着什么。
锦素倒是记起来有事情忘了说,她抬眼看了看苏景曜,又垂下眼,斟酌了片刻,终于还是开了口。
“陛下。”她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温温柔柔的调子,“百花宴,奴婢能不能不去?”
苏景曜正端着茶盏,闻言顿了一下,随后把茶盏放下,抬眼看向她。
锦素垂着眼,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他的回答。
“不能。”苏景曜开口。
锦素心里叹了口气。
“奴婢晓得了。”她应了一声,便不再多说。
一旁正埋头扒饭的陈子默却忽然抬起头来。
“锦素姑姑!”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胸口,豪言壮语脱口而出,“到时候你要是到了年纪要出宫了,我娶你!我们家不缺钱,一定会对你好的!”
话音落下,殿内一瞬安静,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锦素愣住了,她看着陈子默那张满是真诚的脸,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苏景曜的脸色却瞬间黑了。
他坐在软榻上,手里还端着茶盏,可那茶盏在他掌心里纹丝不动,指节却微微泛白。他的目光落在陈子默身上,那眼神冷得像腊月里的冰碴子。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低沉,压着怒火。
陈子默浑然不觉自己说错了什么,还一脸认真地说道:“臣说,锦素姑姑要是想出宫,臣可以娶她。臣家里有银子,肯定不会亏待姑姑。”
“够了。”苏景曜打断他,声音冷得能掉冰渣。
陈子默终于察觉到不对劲,讪讪地闭上嘴,看向苏景曜。
苏景曜的脸色难看得很,眉眼间压着一层阴云,像是随时要发作。他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发出“砰”的一声闷响,茶盖跳了跳,茶水溅出来几滴。
殿中霎时间静得出奇,若是换了旁人,只怕早就人头落地,可偏偏陈子默说得理直气壮。
他沉默片刻,最终只是冷冷哼了一声。
“吃你的饭。”语气不善。
陈子默如蒙大赦,立刻低头继续扒饭,再也不敢多说一句。
殿中气氛渐渐缓和下来,锦素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神色依旧温和从容,仿佛方才那一番话根本没有入耳。
日子一晃而过,百花宴很快便到了。
这一日天气晴好,连日阴雨散尽,春末的风带着微微暖意。御花园里花开正盛,一片姹紫嫣红。太后素来讲究排场,这场百花宴布置得极为精致。
京中贵女几乎都到了。锦衣华服,珠翠满头。远远望去,仿佛一片流动的锦绣。
名为赏花,实则谁都明白。这是为皇帝选妃准备的。
只是今日到场的人虽多,真正冲着皇帝来的却不多。京中谁不知道,如今大虞真正执掌朝政的人是摄政王苏哲轩。他手握兵权,权倾朝野。
而皇帝苏景曜,不过是个喜怒无常的暴君,许多人下意识地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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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
甚至有几位世家小姐低声议论。
“听说陛下性情暴戾。”
“前些日子在朝堂上还当众杀了御史。”
“若是被他看上……”
话未说完,几人便已经不寒而栗,
“陛下驾到!”
众人齐齐行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声音整齐,却听不出多少真心。
苏景曜踏入花宴之中,目光淡淡扫过四周。
这些人的心思,他一眼便看得清楚,多数人恨不得把自己藏进人群里,生怕被他看见。
苏景曜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他本就对这宴会没什么兴趣,若不是皇叔与太后提了几回,他根本懒得来。
锦素站在他身后一步,她今日穿着一身浅青色宫装,衣料素净,发间只簪着一支玉簪,比起那些珠翠满头的贵女,反倒显得格外清淡。
可偏偏这份清淡,在满园锦绣之中却格外醒目。
不少人目光悄悄落在她身上,宫中掌令锦素,这个名字在京城官眷之间并不陌生。
有人听说过她执掌六局二十四司的手段,也有人听说皇帝身边唯一能说得上话的人,便是她。
苏景曜落座之后,忽然偏头看了锦素一眼。
“阿素你看,她们好像都不太想嫁给朕。”
语气里竟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兴致。
锦素垂着眼,声音依旧温和:“陛下想多了,世家女子,自然矜持。”
苏景曜轻轻笑了一声,他心里清楚得很,这些人不是矜持,是害怕,怕他这个喜怒无常的皇帝,也怕一旦进宫,便落得个尸骨无存。
他端起酒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像是随口提起一般开了口。
“今日既是百花宴。”他的声音不算大,却足够清晰,“那便让人多些。”
说完,他侧头看了锦素一眼,语气轻飘飘的。
“阿素,你也下去坐。”
锦素一愣,她抬眼看向苏景曜。
苏景曜却像是根本没觉得有什么不对,随意补了一句:“既是女子比拼,自然该公平些,你也参加。”
这一句话落下,御花园里瞬间安静,方才还低声交谈的贵女们,一时间全都僵住了。
连琴声都顿了一拍,片刻之后,人群中忽然响起一阵细微的哗然。不少人下意识抬头看向锦素,她竟然也要参加百花宴?
她不过是内廷女官,虽说掌着六局二十四司,可终究是宫中人,百花宴向来是世家贵女之间的场合。如今皇帝竟然当众宣布让她参与竞选,这是什么意思?
一时间,花宴之中暗流涌动,有几位小姐脸色已经变得不太好看。
有人低声道:“陛下这是……”
话未说完,却没人敢接,不远处的几位世家夫人也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其中一人低声道:“这恐怕不是太后的意思。”
另一人轻轻点头,太后设宴,本就是为世家挑选皇后与嫔妃,可皇帝忽然插进一个掌令女官。
苏景耀坐在席间,懒洋洋地端着酒盏,唇角甚至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锦素站在原地,她沉默了一瞬,随后缓缓行礼:“奴婢遵旨。”
她声音依旧温和,像是什么都没放在心上。可在场众人心里却早已翻起波澜,皇帝此举,究竟是随口玩笑,还是另有深意?无人看得明白。
御花园中的气氛在短暂的哗然之后,很快又被压了下去。
到底是宫宴,众人再如何惊讶,也不敢明目张胆议论皇帝。只是原本那些隐隐落在摄政王席位方向的目光,如今却多了一半落在锦素身上。
这位掌六局二十四司的女官,平日里多在内廷走动,真正见过她的人并不算多。今日她站在花宴之中,一身浅青宫装,衣料虽不华贵,却衬得人清净挺拔。
她站在那里,温和得像是三月春风,一点都不似众人想象中的那本严厉。如此,反倒叫人看得移不开眼。
锦素却没有心思理会这些目光,她心里只觉得麻烦。百花宴这种事情,她原本就不想掺和。今日来,也不过是打算站在旁边看看场面,等时辰差不多了便退下。她原本只打算随便应付两下,混过去便算。
可她刚准备退到席间,苏景曜忽然又开口了。
“阿素。”
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慢悠悠的意味。
锦素脚步微顿,她转过身,苏景曜正坐在上首,指尖轻轻转着酒盏,神情看起来漫不经心,可他说出来的话,却一点也不随意
“既然参加了,那就好好表现。”
他说到这里,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认真听。
随后又慢慢补了一句。
“若是敷衍,朕可是要罚的。”
9. 第 9 章
百花宴在大虞从来不仅仅是赏花之会。名为花宴,实则是京中世家女子一年之中最为重要的场合之一。
每年宴上都会从众多贵女之中选出一位魁首,不仅代表对女子才学与礼仪的最高评价,更重要的是,这位魁首还会被推举为当年祈泽祭的奉香使。
祈泽祭乃是大虞最为隆重的祭典之一,于春末夏初举行,旨在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能够担任奉香使,几乎等同于在天下万民之前代表皇室行礼。对女子而言,这是极高的荣光,对家族而言,更是无上的体面。因此每年的百花宴,京中世家几乎倾巢而出,贵女们自幼习礼修艺,所为者正是这一日能够脱颖而出。
然而这些年百花宴虽说盛大,却多少显得有些循规蹈矩。礼部与奉礼局早早排定流程,琴棋书画依次展示,射御数三艺多半只是略作演示,最后再由在场高位者稍加评议,从中推选一人。场面固然华丽,却也难免显得程式分明。
往年祈泽祭都是明觉寺,礼部和奉礼局一同协办,锦素掌管奉礼局五年,自然是对仪式流程很是熟悉,朝中大小祭仪与典礼她多有参与。
先帝驾崩之时,苏景曜尚且年幼,朝政多由摄政王执掌,往年祈泽祭这样象征国运的祭典,自然也落在摄政王身上。可今年情形已然不同。苏景曜已经十八,朝中不少大臣已暗中上奏,请求将主祭之位归还皇帝。祈泽祭是否易主虽未定论,但朝堂之下的暗流却早已浮动。
锦素对此心中明白。只是这些风雨走向,她大概是看不到结果的。再过不到三个月,她便要离宫。十三年深宫岁月,她早已习惯在心里默默数着日子。等到离宫那一日,这些朝堂纷争与权势更迭,与她便再无多少关系。
花宴将将开始,能入今日之宴者,自幼家学深厚,才情自然不浅。只是苏景曜看了礼部呈上来的章程,显出几分不耐,他不乐意看那些个琴棋书画,毕竟他自个儿也不过是泛泛。
他忽然放下酒盏,语气懒散地开口:“年年都是这些,没什么意思。”
礼部尚书原本守在一旁,听见这话心中一紧。还未等他说话,苏景曜已经继续说道:“不如今年换个法子,由朕来出题。”
这话一出,礼部尚书的脸色顿时僵住。往年百花宴皇帝从不出席,今年不仅亲临,还要改动规制,礼部一时确实毫无准备。他略微迟疑:“这……”
话尚未说完,苏景曜已经抬眼看过来。那目光并不凌厉,却带着一种淡淡的压迫:“怎么?朕选人,还出不得题?”
礼部尚书额角立刻冒出细汗,连忙拱手:“自然听陛下的。”
苏景曜随意摆了摆手:“那就去办。”
他说完便不再多看一眼。礼部尚书只能匆匆退下,急忙去重新安排。
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对于不少女子来说样样精通还是有些为难的,多半以礼乐书为长,射御数难免稍逊。若能在六艺之中皆有所成,必然不凡。
锦素虽被迫入局,她在礼这一项上自然不能出错。宫中礼仪多出自她执掌的奉仪局教习,她若稍有失仪,丢的不只是自己的脸面。至于其余五艺,倒可以略作收敛。她本就没有争魁首的心思。
然而她尚未细想清楚,便有宫人匆匆而来,低声禀报:“锦素姑姑,太后娘娘传召。”
锦素微微一顿。她想起上一次觐见太后时,对方曾说过百花宴之后便允她离宫。想到这里,她没有再多停留,很快便到了太后面前。
徐太后坐在案前,正慢慢品茶。见她进来,才将茶盏轻轻放回案上,语气缓缓:“哀家上回同你说的事,可还记得?”
锦素行礼答道:“奴婢记得。”
徐太后点了点头,像是早已想好要说什么:“可儿初来乍到。”她语气平静,没有任何遮掩,“既然你也参加百花宴,便替哀家看紧些,莫叫旁人欺负了她。”
锦素神色未变,只低声应道:“奴婢领旨。”
她自然知道太后口中的“可儿”是谁。徐太后的嫡亲侄女徐婉瑶,可儿不过是她的小名。太后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今年百花宴的魁首必须落在徐婉瑶身上。
她倒是觉得好笑,今日参加百花宴的,除却去年落榜的贵女,谁家女儿不是初来乍到。
徐婉瑶在礼乐书上并不逊色,射御数却稍有不足,本来是想着锦素在其他三艺暗中帮扶。如今锦素既然入了局,自然好办多了,只需她在六艺之中压过众人,最后再将魁首拱手让出即可。
锦素神情平静,心中却觉得,这主意其实也不算坏。反正她原本就没有打算争这个魁首。
徐婉瑶端坐在琴案之后,双手轻轻覆在琴弦之上,姿态温婉端庄。
她指尖从容,乐声想起,果真如山间清泉一般,令人心旷神怡,如同置身如画山水中,清雅至极,犹如天籁。
徐婉瑶神情温顺而得体,既没有半分骄矜,也不显刻意谦让。她出身名门,自幼习琴,这样一曲弹来,自然挑不出什么错处。
锦素立在一旁,目光落在琴案之上,又看了徐婉瑶一眼,心中默默点了点头,当真弹得不错。
苏景曜倚在席间,手中酒盏尚未放下,目光却已经落在锦素身上。他神情看起来并不太愉快,眉间隐约压着几分不耐。
“朕不是叮嘱过阿素要好好表现,若是敷衍,朕可是要罚的。”苏景曜看着锦素,面色不好。
锦素抬眼看向他,脸上的神情却依旧温和从容,甚至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陛下,奴婢不擅音律。”
她这话说得自然极了,半分看不出落败的失望,瞧着心情倒是不错。
苏景曜看着她,眉梢轻轻一挑。
“呵。”他忽然笑了一声。
这一声笑极轻,却叫一旁伺候的内侍心里猛地一紧。几名小太监几乎同时低下头去,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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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怕苏景曜一个不顺心就砍了他们的头。
苏景曜仍旧看着锦素,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语气随意地问了一句:“太后方才寻你去问话了?”
这话问得极为直接,他不喜欢学谢二那般弯弯绕绕,锦素闻言却没有半点迟疑。
“是。”稍稍停顿了一下,她又补了一句。“太后担心徐小姐受人欺负,让奴婢看着一二。”
她本就是个墙头草,往哪边倒都行。
苏景曜其实早已知道她去见太后所为何事,只是此刻听她这样毫不避讳地说出来,心里却忽然生出一阵莫名的愉悦,阿素竟一点都不瞒他,连太后的嘱咐也照样说给他听。
想到这里,苏景曜的心情忽然好了几分。
他往椅背上一靠,语气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
“你倒是听她的话,平日里也不见你多听听朕。”苏景曜似是调侃。
锦素却只是微微一笑:“陛下若是想让奴婢欺负徐小姐,奴婢自然也是听的。”
这一句话出口,苏景曜顿时被噎了一下。
他让她去欺负个女子做什么!他是跟太后合不来,但是也不至于这般掉品格。
正说着,这头就已经开始第三项比拼了,贵女们大多不擅射箭,但是也有不少人想要脱颖而出,自然在家没少苦练,特别是一些武将之家出身的女子,自然是要表现一二的,就算射不中靶心,也是要上靶的,不然丢的不仅是自己的脸,还是家中的脸面。
正说着呢,就瞧见一个在太阳下金光闪闪的身影,乐呵呵的跑过来了,可不就是镇北王世子陈子默。
只见他身后四人抬着一个架子便过来了,覆着红绸,看不清里头是什么东西,不过瞧着是挺沉的。
“今日未中靶者此轮皆为三等,中靶未中靶心者为二等,中靶心者甲等。”陈子默将背诵了许久的词儿说出来,文绉绉的差点咬到自个儿的舌头。
众人还没来得及细想,陈子默已经伸手一把扯下那块红绸,红绸落地。
下一刻,一阵刺目的金光骤然反射出来,阳光之下,那光芒几乎晃得人睁不开眼。众人下意识眯起眼睛。待看清之后,席间顿时一片哗然。
那架子之上立着的,赫然是一面金靶子,靶面通体金色,厚约半寸有余,表面打磨得光滑发亮,在日光之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整个靶子金光闪闪,几乎像一块巨大的金饼立在那里,连箭圈的纹路都是细细刻出来的。
着实亮瞎了眼!
锦素站在一旁,看着那面在阳光下耀眼得几乎刺目的金靶,神情微微凝滞了一瞬。她沉默片刻,默默将目光移开,眼不见为净。
与此同时,上首的苏景曜也侧过头来看了一眼,他目光落在那金光闪闪的靶子上,又慢慢移到场中还满脸得意的陈子默身上,眉心不易察觉地跳了一下。
闭目则天下太平!他就当自己是瞎了吧……
10. 第 10 章
若是寻常草靶子倒还好说,草靶柔软,箭头一旦射出,只要略有准头,便能扎入其中,即便力道稍弱,也多半能挂在靶面之上。京中这些世家女子虽说不算精于骑射,可多少也练过些日子,想要射中靶面本不算难事。
可如今摆在眼前的却是一面金靶子,靶面通体以金铸成,厚约半寸有余,箭矢若是力道稍弱,便会被那坚硬的金面弹开,连嵌入都难,更别说稳稳扎住。
锦素立在一旁,目光落在那面金光闪闪的靶子上,心里不免生出几分无奈。她原本还盘算着这一轮要不要稍微放些水,反正只要箭上靶而不中靶心便是二等,她也没有争甲等的打算,落在中间既不显得过分出众,也不至于太过难看,倒正好应付过去。
她瞧了一眼周围那些贵女的神情,不少人已经隐隐皱起眉头,握弓的手都有些迟疑。照这情形,莫说是中靶心,只怕连上靶都不是容易的事。
果然,接连几人上场,箭矢不是擦着靶边落地,便是能耐一点的,长箭撞在金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又被弹了回来。方才还跃跃欲试的场面渐渐安静下来,席间隐约能听见低低的叹息声。
不过也并非无人能射中,其中表现最为出色的,当属镇南王之女王芝英。
她自幼随父习武,装束利落,立在场中时便显出几分英气。弓弦拉满,箭矢破空而出,第一箭便稳稳落在靶面之上。第二箭更近靶心,第三箭虽未正中,却与靶心相距不过数分。
席间顿时响起一阵赞叹声,锦素看在眼里,心里也不禁点了点头。
再看徐婉瑶,弓弦一拉便显出几分吃力,箭射出去之后连靶边都未碰到,直接落在地上。之后两箭依旧如此,只能落个三等。
锦素见此情形,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论箭术,徐婉瑶就好似烂泥,都上不了墙,也实在不知从何帮起。
很快便轮到了锦,她走到场中,取箭、搭弦、拉弓,动作干净利落,几乎一气呵成。弓弦震动的一瞬,箭矢已经破空而出。
只听一声闷响,箭头深深扎入靶心,连箭尾的羽毛都在日光下剧烈颤动,发出细细的震鸣声。
席间顿时一阵低声惊呼,王芝英站在一旁,看见这一箭时也不由微微一愣。
锦素却像是并未多想,已经重新取箭,这一次她不再一支一支射,而是两箭同搭,弓弦拉满,箭矢同时飞出,几乎在同一瞬间扎入靶心。
场中一时静了片刻,随即惊叹声四起。
王芝英最先回过神来,向前一步拱手行礼,神情坦然。“掌令大人果真厉害,小女子自愧不如。”
锦素微微一笑,语气温和:“王小姐也很好,想来镇南王见到王小姐今日表现,定然十分欣慰。”
两人简单寒暄几句,王芝英看向她的目光已多了几分敬佩。武将之家向来重实力,这一手箭术自然是引得王芝英崇拜不已。
不多时评定结果也出来了。王芝英三箭上靶,其中一箭逼近靶心,与兵部尚书之女一箭上靶同列二等。甲等却只有锦素一人,至于徐婉瑶,自然与其他未中靶者一样,落在三等。
众人议论未歇,陈子默已经兴冲冲跑了过来。
“锦素姑姑,你好生厉害,双箭齐发还能同时扎中靶心。”他满脸兴奋,甚是激动。
锦素看着他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一下,语气从容。“多亏了陈世子的金靶子,内臣素来喜欢金子这等俗物,方才瞧着那靶子挪不开眼,倒是多了几分准头。”
陈子默一听这话,眼睛更亮了一些,也就只有锦素才能与他一般品味大雅,果真是同道中人!
“锦素姑姑若是喜欢,回头我再打一个新的给你送过去。”
“那就多谢陈世子了。”锦素拱手道谢,心里感叹想要应付陈子默也不是个容易的事情,毕竟谁能拒绝送上门的金子呢!
好不容易将陈子默应付过去,锦素方才得了片刻清静。她立在花宴一侧,心中却在盘算另一件事。
徐婉瑶这一轮的表现显然不尽如人意,照这样的情形,若再往后几轮比试,只怕更难有转圜。
其实不帮扶也未尝不可,不过徐太后是个记仇的人,她最是烦得应付徐太后。
她正想着如何收场,去路却忽然被人挡住。锦素微微抬眼,便看见徐婉瑶站在不远处,面色阴沉,显然心中不快。
徐婉瑶瞧着她,神情却冷了几分,目光落在锦素身上时,隐约带着几分质问之意。“掌令大人,可还记得姑母对你的叮嘱?”
锦素瞧着她,心底倒是乐了,她还没想怎么着呢,对方倒是先兴师问罪了,是在怪她方才没有帮扶?
“徐小姐,”她慢慢开口,“内臣是陛下身前的盾,手中的刀,这些年死在内臣箭下的刺客,没有上千,也有数百。若非如此,内臣也坐不到这个位置。”
徐婉瑶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锦素仍旧看着她,神情温和,像是知心人一般:“若是连区区箭术都拿不下来,那便不是小事。徐小姐可明白?”
她说这话时依旧带着笑意,温和得让人丝毫感觉不到她的攻击性,反倒是多了几分苦口婆心的意味。
“徐小姐杀过人吗?见过那种赤红的颜色吗?闻过血腥的味道吗?”她的神情仍旧柔和。
锦素伸手,徐婉瑶下意识的就往后躲,锦素却也只是伸手温和的将落在她头顶的花瓣取了下来,徐婉瑶却已经被她吓得失了血色。
“射中死靶子可比把活人射穿钉在墙上容易多了,您输了不丢人,输了还认不清就是您的不对了。”她安抚似的拍了拍徐婉瑶的肩头。
锦素其实并不想与她多做纠缠,小姑娘气性重,若是真被吓出什么毛病,徐家少不得又要闹腾,她向来懒得应付这些。
然而徐婉瑶显然没料到会听见这样一番话,她站在那里,脸色渐渐发白,连唇角都微微抖了两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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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竟说不出话来。若不是身边的婢女及时扶住,她恐怕连站都站不稳。
锦素微微一礼,语气仍旧温和:“徐姑娘好生歇息,内臣还要回去伺候陛下,先告辞了。”
说完也不等她回应,转身离去,没有再看她一眼。
徐婉瑶勉强站住身子,脸色仍旧不好。她手中绞着帕子,几乎将那绢帕扯得变了形。
锦素走远之后,她才敢开口低声抱怨,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愤懑。“不过是皇帝身边的一条狗,竟敢这样对我说话。也不知道是谁给她的胆子。”
身旁的婢女闻言,脸色微变,连忙低声劝道:“姑娘,慎言。”
徐婉瑶瞪了她一眼,显然并不甘心。她本就不愿嫁入宫中,京城贵女之中谁人不是盯着摄政王的府门,如今偏偏多出一个内廷女官搅乱局面,心中自然愈发不快。
她还欲再说,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句冷得似冰的声音。“脑袋不想要,就削了吧。”
两人同时一震,猛然回头,苏景曜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徐婉瑶与那婢女脸色瞬间大变,当即跪了下去,连声求饶。
苏景曜却并未多看她们一眼。他已经将剑从侍从手中取出,剑光一闪,徐婉瑶下意识地侧身想躲,那剑锋从她头顶掠过,剑锋发寒。
只听一声细响,婢女发髻上半截发丝连同朱钗一同被削断,落在地上,发丝散落的一瞬,婢女整个人已经吓得瘫软,捂着头顶发不出声来,徐婉瑶更是眼前一黑,惊恐之下直接昏了过去。
苏景曜看也未看她们一眼,将剑随手丢回给随侍,冷笑一声,转身离去,脚步毫不迟疑。
苏景曜此时心情甚好,方才锦素在众人面前表现得如此出众,阿素必然是将自己先前的叮嘱放在了心上,这才没有敷衍应付。至于徐太后那位侄女,他却是半分瞧不上,在他眼里却连阿素的一星半点都比不上。
接下来轮到“书”这一艺,这一项向来是京中贵女们最为擅长的,锦素在这一轮倒显得平平,她倒是对这个结果挺满意的。
她擅长字迹不少,随意挑了个中规中矩的,也算是能应付过去,取了个二等的成绩,在一众贵女中也不显得太差,三等是万万不行的,到时候苏景曜又得说她丢人了。
锦素瞧着还有些时辰才到下一轮,便回到苏景曜身边,给他上了茶,她这一天跑东跑西还挺忙的。苏景曜端起来尝了一口,甚是清甜,阿素泡的茶总是最合他心意的。
“你方才仿的谁的字?”见锦素归来,苏景曜好奇的问了一句。
“徐太后。”锦素也不避讳,回应得爽快。
“你倒是个有仇必报的,老妖婆估计得气疯了罢。”苏景曜心情大好。
“奴婢本来是想仿陛下,不过怕落得三等丢人,故而选了徐太后,好歹是个二等。”锦素老实道。
苏景曜:“……”
好了,到此为止,净说些他不爱听的!
11. 第 11 章
算术一轮向来由国学府出题,共二十道,百花宴当日再由主考官从中抽出三题作为考题。
往年这一差事皆由谢家长公子主持,只是谢大公子去年已成婚,今年再出面便不甚合宜,这才将此事交到了谢二公子手中。
谢文轩立在阁楼二层,手中握着签筒,他随手摇了摇签筒,竹签轻响,落下三支,便是今日所用之题。
题目铺展开来,与往年并无太大差别,无非是鸡兔同笼、井深推算与买卖盈亏三类,只是在数目上略作变化,不算太难。
席间很快便响起一阵接一阵的算盘声,玉珠相撞,清脆而急促。瞧着周围紧张的气氛,锦素却略微有些懊恼,没带算盘装装样子,她在这儿坐得倒是煎熬。
好不容易瞧着已有人先行先行递卷,这才匆匆写下答案,起身将手中的答纸一并交了上去,既不显得过于出挑,也不至于落在人后。
待所有人交卷完毕,国学府的几位夫子已将答卷收至侧殿,当场核对。
不过片刻,排名便已出来,前三位答对者列为甲等,其余答对者为二等,未能答对者皆落三等。
锦素站在席间,随意扫了一眼榜单,她的名字落在二等之中,不前不后,位置恰到好处。
这个结果,她甚是满意,只要最后一轮御马之中再稍作收敛,落个三等,她这一场百花宴也就算是平稳过了。届时不显锋芒,不惹人注意,自然也少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阿素,你对这御马术可有信心?”苏景曜倚在看台之上,目光落在下方已换上骑装的锦素身上,一身骑装剪裁利落,将她的身形勾勒得分明,腰背笔直,肩线利落。
锦素闻声侧目,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几分实话实说的无奈:“陛下,奴婢上一回骑马,还是五年前。”
彼时苏景曜尚是太子,随先皇出宫前往行宫养病,途中突遭刺杀,刀光血影之中,十二暗卫尽数折损。他腹中挨了一刀,险些丧命,是锦素带着他一路突围而出,骑马疾行,硬生生将他带回。
苏景曜这条命能捡回来可少不了锦素,只是那一年先皇病逝,他同锦素一起入了这深宫,再也没有出去过,这宫内拢共也就这么大块地方,哪里需要阿素骑马的地方。
苏景曜神色微微一滞,却并未再接话。
御马对于武将出身的贵女来说算不得难事,故而前三到终点的都是甲等,其余到终点的皆为二等,未到终点的为三等。
号角声起,马匹齐出,锦素起初并未争先,只将速度控制在中游,不疾不徐。她本就无意争魁,只想着稳稳完成这一轮,落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名次便好。
念头尚未落定,变故已至,一声突兀的嘶鸣骤然响起,锦素身下的马忽然受惊,前蹄猛然扬起,下一瞬便失控般朝前狂奔而去。
速度骤然暴涨,风声贴着耳侧掠过,身后的马群被瞬间甩开,她整个人被颠得几乎离鞍而起,五脏六腑仿佛都被震得移位。
锦素反应极快,手中缰绳松开,整个人前倾贴在马背之上,双臂紧紧抱住马颈,将身形压低。
她没有试图立刻控马,此刻硬拉缰绳,只会被直接甩下,她本意是想要斩杀身下马,但是御马司养一匹良驹也不易,她看得出这是一匹好马,虽然发狂却也没有想伤害她,甚至渐渐稳了下来。
看台之上,已是一片骚动,苏景曜盯着场中那道被狂马带着疾驰的身影,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冷得让人心底寒意升腾。
御马司总使连忙上前,额角冷汗直冒,声音发颤:“回陛下,今日所用之马皆为最温驯之选,上场之前也已逐一查验,绝无差错……”
话未说完,他的腿已经发软,这样的差池,若真出了事,便是死罪。
苏景曜冷哼一声,不再看他,目光重新落回场中。
他什么也没说,指节却已微微收紧,马场之中,那匹马如同发狂一般在场内狂奔,来回冲撞,绕了数圈却始终未偏离方向。
锦素始终伏在马背之上,没有被甩落,她的呼吸渐渐稳下来,眼看其他贵女已接近终点,局势将定,身下的马儿也不似开始那般发狂,她这才缓缓抬起身子,重新握住缰绳。
下一刻,她猛然用力,马匹嘶鸣一声,挣扎片刻,终究被强行控住,前冲之势一点点被压下,最终停在场中。
尘土落定,锦素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
御马司的人已冲入场中,将那匹马死死控制住,以防再度发狂伤人。
调乘司的人快步上前,神情紧张:“掌令大人,您快离远一些,莫要再让这畜生伤着您。”
锦素神情如常,将手中的马鞭递了过去:“行,剩下的交给你。”
由于刚刚马儿发狂的事情,不少的贵女都吓得不轻,这会儿场内是一团乱糟糟,就连宣布锦素是甲等的声音都被盖了过去。
锦素走到边上看着自己位列第一的时候,表情不是很好,她本无意争这个第一,如今是不得不被推上风口浪尖了。
锦素方才从马场下来,还未站稳,苏景曜已从看台处起身,几步便到了她跟前。他一贯懒散的步子此刻却显得急了几分,连衣摆都带起了一阵风。
“阿素,可有受伤?”他语气低沉,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紧张,目光自她身上迅速扫过,像是在确认她是否安然无恙。
锦素被他这一问,微微一愣,随即便要开口:“陛下放心,奴婢并未……”
话未说完,苏景曜却已转过身,声音严厉:“掌令御马受伤,抬四人步撵过来。”
锦素:“……”
她还未反应过来,身边的近侍已经上前,动作利落却又恭敬,将她半扶半请地送上了步撵。她张了张口,本欲再说一句自己无碍,话却被这一连串动作堵了回去。
步撵起落之间,她已经被抬离了马场,沿途的目光纷纷落在她身上。众人见状,自然是小声开始议论,瞧着锦素这般,想必是伤的不轻。
不过刚刚马儿发狂的场景,他们也是见着了,掌令大人定然是伤到筋骨了,不然何至于连步撵都抬上来了。
回到天宸殿,步撵才刚落地,她便立刻起身下来,几步走到苏景曜面前。
“陛下,奴婢当真无碍。”她语气依旧温和,只是多了几分无奈。
苏景曜已经在案前坐下,闻言抬眼看她,神情淡淡:“朕说你病重,你便是病重。”
一句话,便将她所有到嘴边的话都堵了回去,锦素微微一顿,未再争辩,只上前替他斟了一盏茶。
茶水入盏,清香渐起,苏景曜却并未伸手去接,反而继续道:“你如今得了百花宴魁首,来找你的人不会少。三四人是少的,六七人也未必挡得住。你若不躲一躲,还想不得安生?”
锦素斟茶的手一顿,听着苏景曜这么一说,好像是这么个理儿。她垂眼,将茶盏轻轻放下。
“陛下说得是。”语气平和,算是应下了。
苏景曜见她不再反驳,神情这才缓和几分,摆了摆手:“行了,你躺着去吧,朕传太医给你瞧瞧。”
锦素闻言,微微张了张口,似乎还想说些什么,终究还是作罢。她转身往偏殿走去,脚步从容。
她在这内殿之中本就有一处榻位,平日多半时候都歇在此处。一则是为护驾方便,二则也便于随时应召。偏殿相较内殿略为清净,算得上她难得的一点私人之地。
苏景曜少有踏足此处,今日却也跟了过来。他站在殿中,目光扫过四周,忽而轻笑了一声:“朕这些年倒是没少送你些稀奇玩意儿。”
殿中摆设零零散散,却不难看出其中不少都是他亲手所赐,看着锦素将他送的这些东西都保存的这般好,他心底自然欢喜,阿素竟然都保存得这般好,想必是在意的。
锦素扫了一眼满屋子的破烂,有苏景曜自己画的风筝,说是飞燕,瞧着倒是像鸭子,也有苏景曜闲来无事捏得泥人,泥倒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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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是不是人就不知道了。
偏偏这些玩意儿都是御赐的,丢也丢不得,找个地方放着也占地方,这一屋子在锦素看来多少是有些碍眼了。
不过,苏景曜喜欢就好,反正她到时候出宫也带不走。
锦素已在榻上躺下,姿态端正,不多时,太医便被传了进来,老御医上前行礼之后,便替锦素诊脉。他手指按在脉上,神情凝重,足足把了许久,才缓缓收回手。
“回陛下,”他拱手道,“掌令大人今日惊马,虽未见明显外伤,但恐伤及筋骨,需要静养十日,切不可劳累。”
话说得一本正经,连语气都不带半分犹豫。锦素躺在榻上,眼睫微垂,心中却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声。
这老头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当真是越发炉火纯青。
不过半个时辰,掌令大人御马受惊,伤及筋骨,需卧床静养的消息,很快便在宫中不胫而走。
坤仪宫内静得出奇,连殿外的风声都被厚重的宫墙隔得极淡。
徐太后端坐在案前,手中那张字帖已被她反复看了许久。纸上不过八个字,“德配天地,功盖古今”,可她的目光却久久未移开。
她指尖微微用力,纸面被压出一道细细的褶痕。
锦素那个死丫头,竟敢仿她的字!仿她的字落了个二等也就罢了,可偏偏她写的是这八个字。
徐太后盯着这几个字,心中愈发不快。她可不信锦素会有半分真心恭维,那丫头向来心思深沉,表面温顺,却是一身的反骨!
锦素这是在明晃晃的讽刺她!她越看越觉得那八个字刺眼。
下一刻,她手中一紧,将那张字帖猛地撕开。纸张破裂的声音在殿中显得格外清晰,碎纸落在案前,零零散散。
她的神色沉了下来,声音也随之压低:“传锦素来见。”
一旁的嬷嬷却微微迟了一瞬,面上带着几分难色,低声回道:“回太后,天宸殿那边刚传来消息,说锦素今日御马之时伤了筋骨,太医已经看过了,恐怕十来日都下不得床。”
这话说完,殿中气氛骤然一滞,徐太后手中的茶盏还未送至唇边,便已被她一把掀翻。茶水泼洒在案上,顺着边缘淌下,打湿了案上撕碎的纸片。
她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锦素定然是故意的,今日她让锦素帮徐婉瑶,结果中途人就被吓晕抬走了,气得她后头的两项比赛也懒得看了。
没想到那死丫头竟然拿了魁首,如今又说她重伤不起,这一桩桩落在一起,未免太过巧合
再过十日,奉香使的名字便要上皇家祭祀礼案,一旦落定,便再无更改的可能了!
“让应夏那丫头探探,看她是不是真的病了。”徐太后好不容易平复了心情,这才对着身边的嬷嬷说了一句。
锦素这个丫头现在越来越不可控了,留着多是祸患,她得想个法子解决了才能放心。
至于出宫一事,入了这深宫,还想要出去,莫不是在做白日梦罢!
锦素被勒令躺在榻上,不得起身,她已经翻来覆去一个多时辰了,躺得浑身难受,苏景曜甚至让人把她从偏殿抬到了内殿,着实有些如躺针毡的感觉。
她自然是听说了太后传召她的事情,不过被苏景曜挡了回去。
反正她早已知晓太后说有解药的事情是诓她的,她要不提刀去把徐太后杀了吧?被一颗毒药折磨了这么多年,都要出宫了,这口气多少有些咽不下去。
既然跟太后讲道理她不听,那只能讲些拳脚了。
想什么呢?”苏景曜不知何时已走到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朕唤了你几声,都没听见。”
锦素回过神来,目光落在他身上,随即坐起身一些,语气认真:“奴婢方才在想,太医说奴婢未见外伤,大抵是因为他医术不精。”
她顿了顿,接着道:“陛下的话都听不见,明明是奴婢的耳朵聋了!”
苏景曜:“……”
12. 第 12 章
对于锦素而言,祈泽祭的奉香使一职,多少显得有些多余。往年祭典皆由明觉寺、礼部与奉礼局合办,她执掌奉礼局多年,诸般仪程早已烂熟于心,祭礼从筹备到行仪,几乎皆出自她手,就连奉香使的行止规矩,也多是她亲自教习。
如今轮到她自己上场,反倒像是领了一份月俸,做了两份差事,既不新鲜,也无甚意趣。
可她心中明白,这份“多余”,落在旁人眼中却是难以企及的荣耀。京中贵女趋之若鹜,世家门第更是以此为荣,若她当真愿意放弃,将名额转让他人,也并非不可行之事。正因如此,暗中盯上她的人也多了起来。
徐太后固然将主意打在她身上,摄政王亦借此拉拢朝臣。过去四年的奉香使尽数入了摄政王府,今年朝中亲皇一派又力主将主祭之位归还于苏景曜,这一来一回,既是争权,也是摄政王一派跟保皇派的较劲,奉香使之位便愈发显得敏感而微妙,落在谁手中,都不再只是一个名头。
锦素盘腿坐在榻上,神情却难得有些迟疑,她抬头看向站在面前的苏景曜,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试探:“陛下,若奴婢顺了太后的意思,将这名额让给徐小姐如何?”
她说这话时神色平静,心底却已将利弊过了一遍,只是终究觉得麻烦。苏景曜闻言,看了她一眼,神色不动,语气却直接而干脆:“她未必会感激你,你这一让,反倒要得罪更多的人。”这一句落下,像是将她心中那点侥幸一刀斩断。
锦素微微一顿,随即便明白过来,徐婉瑶后两艺未曾参与,名次本就站不住脚,她若强行相让,不仅失了规矩,还会落人口实,到头来两边都讨不得好。她心中轻叹一声,将这念头压了下去,倒也不再多想。
她转而问起另一事:“御马司那边,可查出什么了?”语气虽淡,眼底却多了一分冷意。惊马之事,她虽未受伤,却也绝非意外。
苏景曜微微侧首,语气隐隐带着几分冷厉:“你骑的那匹马,背上被人暗中戳出一个血窟窿,应当是行至中途动的手脚,结果很快就会出来,你且等着。”
锦素听罢,心中已然有数。那马起初温顺无异,忽然发狂,确实不合常理,她当时未察觉外来暗器,多半便是同场之人近身所为。她心底不免有几分无奈,本无意参与百花宴,却被推上台前,如今既拿了魁首,又成了众矢之的,这份荣光反倒成了烫手山芋,却又丢不得。
正思量间,殿外忽然传来云袖的声音,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厉色,显然是在训斥新入宫的宫人。
苏景曜听了一会儿,唇角微微一勾,似是想起什么,语带几分调侃:“你也该学学她,别总是一副好脾气的模样,回头谁都敢在你头上踩一脚。”
锦素闻言轻轻应了一声,神色不变,只道:“奴婢与云袖,一个软,一个硬,软硬兼施,正好相辅相成,陛下不懂。”她语气温和,话却不退让半分。
苏景曜看着她那副神情,终究只是笑了一声,没有再多说。有的平日里人瞧着温温柔柔的,杀起人来可是一点都不手软。
用膳时分,云袖亲自上前布菜。自上回宫女自作聪明多添了一筷之后,殿中规矩更严了几分。云袖动作谨慎,连落筷的角度都拿捏得极稳,只是苏景曜面色依旧不佳,沉着脸不发一言,殿中气氛便无形中压低了几分。云袖手心微微发汗,却不敢出半点差错。
锦素看在眼里,终究还是开口替她解围:“陛下就别吓云袖了,她又没做错什么。”
苏景曜这才收了神色,摆了摆手:“下去吧。”云袖如蒙大赦,连忙退下,步子都轻快了几分。
殿内只剩下二人。锦素正要靠近为他布菜,却被苏景曜一把拉住,顺势按在了座位上。她下意识想起身,却被他压住肩头,语气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懒散:“坐着,吃完了替朕分折子。”
锦素一听这话,就知道苏景曜十有八九是又想要偷懒了,叹了一口气,算了随他去吧,反正那些个烂折子,她都不爱看,何况是苏景曜。
还未至掌灯时分,云袖便在外禀报,说是陈子默遣人送了件物什过来。因锦素不便见人,对方倒也识趣,将东西留下,便自行退去了。
那物件被抬入内殿时覆着红绸,摆在案前,形制颇为沉重,连抬进来的宫人步子都略显吃力。锦素起初并未在意,只当又是些不着边际的摆件,待红绸掀开的一瞬,殿中光线一晃,她才微微一顿,竟然是一根金拐杖。
通体以整金打造,杖身粗实,纹路却雕得精细,在夕阳交织下折出晃眼的光。那分量一看便不轻,寻常人单手恐怕都拿不稳。
锦素看了一眼,只觉得心累,她是内伤!不是瘸了!不过……瞧着还真富贵,她要是出宫了拿去卖钱应该值不少。
苏景曜亦走近,随手将那金拐杖提起,指节微微一用力,掂了掂重量,眉头当即皱起,语气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嫌弃:“呵,俗物。”
话虽如此,他却并未立刻放下,目光在那金器上停了一瞬,似嫌弃,又似衡量。
锦素站在一旁,语气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坦然:“陛下,奴婢就爱这等俗物。”
她说得自然,没有半分遮掩。
苏景曜本就因陈子默送物而心中不悦,此刻见她似乎还颇为顺眼,心底那点不快便更添了几分。
他看了那拐杖一眼,又看向她,目光微沉,不过转瞬便恢复如常:“既然阿素喜欢,此物便更该妥善收着,宫中人多手杂,难免有失,还是由朕替你保管更为稳妥。”
锦素眼看那一整块金子从眼前被宫人抬走,神情有那么一瞬的凝滞,短得几乎无法察觉,下一刻便已恢复如常,面上仍旧温和顺从,只在心底轻轻叹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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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以为是泼天的富贵,只是没来得及砸到她头上就被人截胡了,可惜!
殿中静了一瞬,苏景曜忽然侧目看向她,语气似随意,目光却带着几分探究:“阿素觉得,有财如何?”
锦素微微一顿。她自然记得前几日膳桌之上那句直白得近乎莽撞的话,也记得那一瞬殿内的沉寂。她心中念头一转,答案已然清晰,却不曾显露分毫,只轻轻摇了摇头。
她日后若能出宫,所求不过清净安稳,陈子默那般张扬奢靡,金银在身,走到哪里都招人觊觎,她可是要过自由自在的生活的人,自然是不能跟陈子默这种人又过多牵扯。
她垂下眼,语气温顺而克制:“在奴婢心中,陛下自是最好的,至于世子,奴婢所知不多,不敢妄加评断。”
暴君的马屁偶尔也得拍一拍才行,从根儿上培养一个好主子,她还是挺有经验的。
苏景曜却只听进了前一句,神色顿时松动,唇角微微上扬,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满意:“朕觉得你说的很对!”
此时的苏景曜像是得了什么极为重要的肯定,连先前那点不悦都消散了大半,在阿素心中他果然才是最好的!
夜色渐深,殿内灯火通明,案上却仍堆着一摞摞未批的奏折,这些日子的折子大抵都一个模样,江南司造的回报迟迟未至,前些时日的雨灾更无半点后续消息递上来,反倒是各地官员的请安贴一封接一封,写得殷勤,却没有一件是苏景曜真正想看的。
他起初尚能耐着性子翻看几本,后来索性将折子往旁边一推,让锦素代为诵读。这些往日他连翻都懒得翻的马屁文章,如今换作锦素的声音,一字一句念出来,反倒显得不那么难耐了。
瞧着锦素读完手中一本的间隙,他突然抬起手,将腕子伸到锦素面前:“阿素,朕盖累了。”
锦素闻言微微一顿,低头看了一眼他伸过来的手腕,思索了一会儿。
片刻之后,她抬起眼来,语气温和而诚恳:“那……奴婢替陛下盖一会儿?”
苏景曜原本还带着几分倦意的神情当即一僵,目光落在她脸上,沉默了一瞬,才缓缓开口,语气中隐约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意:“朕是要你替朕揉揉手腕。”
锦素这才反应过来,神情微微一滞,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仍旧悬在自己面前的手,指节修长,腕骨分明,瞧着倒是一双漂亮手,就是娇气得很,这才批了几本就开始累了!
“陛下倒是会使唤奴婢。”她笑着应了一声,却也是放下手中的折子,伸手托住他的手腕,指尖贴上去,缓缓按揉开来。
苏景曜也不恼她的话,脸上还带着几分愉悦,她的手温温的,动作却极有分寸,从腕骨到指节,一点一点按下去。
他侧目,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间,忽然觉得这满案的折子也不那么烦人了。
13. 第 13 章
夜深时分,苏景曜又缠着锦素为他读书。
好在这回不再是那本她早已读得滚瓜烂熟的《春墙记》。她从书架上随意取了一册,倚着床榻坐下,低声读了起来。她的声音温润绵长,如细水缓流,在寂静的殿中缓缓铺开。苏景曜原本尚无睡意,听着听着,眼皮却渐渐沉了下来。
锦素已经替他读了一整晚折子,刚刚开始的时候不觉得,这会儿读了没多久就觉得嗓子微涩,精神也有些倦怠,抿一口茶水,继续往下读着。
殿外,灯影摇曳。
“云袖姑姑,咱们真的不用进去伺候吗?”说话的是那个圆脸的小宫女,上回还欠着锦素一百文。她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里头有锦素姑姑便够了。”云袖语气不见缓和,“我早上已说过,没有陛下的传召,不得入内。”
小宫女抿了抿唇,还是忍不住低声道:“可锦素姑姑不是生着病吗,她……真的能伺候好陛下吗?”
云袖的目光微冷,声音也沉了几分:“应夏,既进了天宸殿,就该守天宸殿的规矩。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你心里该有数。”
应夏被这话一压,脸色微白,不敢再多言,只低低应了一声。她忍不住朝殿门里探了探头,什么也看不清,很快又缩了回来,规规矩矩地站好。
云袖余光扫了她一眼,眉心微蹙,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殿内安静得只剩下翻页与呼吸声,锦素读到后半段时,嗓子已隐隐发干,声音也不自觉轻了下来。她停下片刻,抬眼去看苏景曜。只见他已睡着,呼吸均匀,眉宇间少了几分清醒时的锋利,倒显出几分温顺来。
她不由得多看了一眼,她刚来他身边时,他睡觉并不安稳,夜里翻来覆去,她常常要起身替他掖好几回被角。如今倒是安静了许多,大抵是时间长了,有些挥之不去的梦魇也在记忆里淡了许多。
她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醒来的迹象,这才缓缓起身。腿因久坐而发麻,起身时一阵酸刺袭来,她身子微晃,险些跌回榻上。她反应极快,手撑住边沿才稳住身形。那股细密的刺痛沿着腿蔓延开来,她早已习惯,知道不过片刻便会散去。
她垂下眼,视线不经意落在苏景曜的脸上。这张脸确实好看,同他母亲一样。
苏景曜的生母曾是京中有名的美人,锦素年少行乞时,曾远远见过一回,当真是如天上的仙子一般。如今再看苏景曜,轮廓与眉眼间仍隐约可见当年的影子,清俊之中带着一丝冷意,自然也是极为赏心悦目的。
只是此刻距离太近了些,他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带着温热,像一缕不经意的火,轻轻烫了一下。
她微微一顿,很快收回目光。
腿上的麻意渐渐消散,她站直了身子,将手中的书册整理好,按着原来的位置放回书架。随后走到暗桌前,将那些尚未批完的请安贴一一整理,依着苏景曜的习惯加盖印章。她平日里没少帮他善后,自然也做得得心应手。
直到最后一份明黄色的折子合上,她才停了下来。
殿内的烛火被她熄去大半,只余几盏微光,映得四周影影绰绰。她回到内殿,在榻上躺下,身体终于得以放松,却仍未完全沉入睡意。
夜色沉静,呼吸轻缓,像一层朦胧的雾,将一切悄然覆住。
她原本是打算回偏殿歇下的,可转念一想,夜里也不知苏景曜是否还需人伺候,终究还是留在殿内更稳妥些。她将被子往上拉了拉,心中盘算着这些琐碎的事,思绪却渐渐散开,未及多想,便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夜倒是睡得极沉,或许是将要离宫的缘故,压在心上的那根弦不知何时松了些,她的警惕也随之减弱。以往哪怕风吹草动,她都能立刻醒来,而这一夜,却难得地安稳,甚至第二日清晨,险些误了时辰。
苏景曜其实早早便醒了,天色尚未破晓,殿外一片寂静,只有远处更漏隐约可闻。殿中烛火未尽,零星几盏,光影微弱,将室内映得朦胧而幽深。他只着里衣,动作极轻地下了床,踩着布鞋,缓步朝软榻走去。
锦素仍在熟睡。她侧身而卧,面朝他的床榻方向,呼吸轻缓,神色松弛。大抵是真的疲惫至极,连他走近的动静也未察觉。
苏景曜在她面前停下,他的身影落下,将她整个人笼在阴影之中,烛光被遮住,脸上的轮廓愈发模糊。他低头看着她,目光微凝,像是被什么牵引住了。
他忽然想起她初到身边的模样,那时她瘦小得几乎不成样子,被人带到他面前时,眼神却冷得惊人。从那一刻起,她便成了他的死士。
七年相依为命,彼此在刀光与暗影中走过的路,旁人或许只见结果,却无人知晓其中的艰难与代价。那些沉在记忆深处的片段,如今想来,竟也模糊了轮廓,只剩下一种说不清的沉重。
他微微俯身,靠近了些,两人的距离不过两寸,就在那一瞬,锦素骤然睁眼。
她的目光凌厉如刃,尚未完全清醒,身体却先一步作出反应,手已迅疾出手,带着本能的杀意直取来人要害。然而那一招尚未成形,便被截在半空。
苏景曜的手稳稳扣住她的腕,力道不重,却足以制住她。
锦素这才彻底清醒,她看清面前的人,瞳孔微缩,神色一滞,随即迅速收敛。那一瞬的锋芒尽数敛去,只余下恭敬与顺从。
她迅速翻身下榻,跪在地上,额头触地。
“请陛下责罚,奴婢今日失了警惕。”声音低而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苏景曜垂眸看她,她跪得端正,背脊挺直,仿佛方才那一瞬的杀意从未存在。他的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情绪,复杂难辨,却很快沉入无波之中。
“阿素,”他淡淡开口,“确实该罚。”
锦素心中一凛。
他站直了身子,转而道:“你看看如今什么时辰了。朕都快赶不上早朝,还不快给朕更衣。”
锦素一怔,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应声起身。她快步走到殿门前,压低声音唤道:“云袖,传人进来。”
门外早已候着的宫人鱼贯而入,众人低眉顺眼,步伐整齐,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入殿之前,云袖早已反复叮嘱,进来之后不得抬头,不得窥视,更不得多言。
天宸殿的规矩,从来不是摆设,一步踏错,便可能是性命之忧。
殿中一时间只剩下衣料摩挲与细碎的脚步声。
这一早的伺候显得格外匆忙,锦素因着病人的身份,只能在一旁指点,并未亲自动手。衣冠由旁人替他整理,玉带也换了人系好,连一贯熟悉的细微动作都换了节奏。苏景曜全程未曾多言,只是神色一点点冷了下来,眉眼间隐约带着不耐。
等一切妥当,他已不再停留,转身便往外去。步伐不快,却透着一股压抑的冷意。
殿门开合之间,气氛也随之沉了几分。
云袖不敢耽搁,立刻指挥宫人收拾殿内。帷帐整理,案几擦拭,地面一寸寸扫净,连烛台上残余的蜡油也被细心剔去。众人动作轻快而克制,谁也不敢发出多余的声响。
锦素则继续维持着她“病弱”的模样,重新回到榻上躺下,她手中拿着一本近日京中流行的话本子,纸页略显粗糙,却写得颇有意思。她翻了几页,目光渐渐沉了进去。
故事大概写的是瘟疫横行之时,有一县突生邪祟。五个乡的人口,竟被吞噬了三个。余下的人惶惶不可终日,却又无力逃离。后来传言说,那些被吃掉的人怨气不散,生前饥饿难耐,死后仍不肯安息,夜里潜入县中粮仓,偷取救济粮。
她看到此处,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这种写法倒很像谢二公子的风格。
瘟疫过去几个月,南安县的折子到现在都没有呈到苏景曜这儿来,想必结果是不好的。依照摄政王的风格,大抵是屠村了,只是她不能多说。
殿内渐渐安静下来,等一切收拾妥当,云袖才带着人缓缓退出。殿门轻轻合上,最后一丝人声也随之散去。
锦素这才从榻上坐起,她伸了个懒腰,动作舒展,肩背与腿上的酸软一齐涌了上来。她微微活动了一下手腕与脚踝,骨节发出极轻的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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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手臂还未完全放下,她的目光忽然一冷,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
她眉头微蹙,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淡漠:“你怎么还没走。殿内不需要人伺候。”
门口的小宫女被她这一句问得微微一缩,却还是鼓起勇气上前一步,低声道:“锦素姑姑,我是应夏。昨儿发了月钱,我来还您上回借的一百文。”
锦素这才想起此事,那时她还以为,这小宫女未必能活到领月钱的日子。宫中人命轻贱,能熬过一个月,已算运气。
她看了应夏一眼,神色缓和了些:“拿来吧。”
应夏应了一声,双手捧着铜钱,小心翼翼地走近。她步子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到了近前,才将那一串铜钱放进锦素掌心。
“锦素姑姑,一共一百文,您数数。”她的声音带着一点紧张。
锦素低头看了一眼那串铜钱,指尖微微拨了拨,随后抬眼笑了笑,语气温和:“不用数了,我信你。”
应夏似乎松了一口气,却没有立刻退下。
锦素等了片刻,见她仍站在原地,侧头看她,目光中带了几分疑惑:“还有事?”
应夏抿了抿唇,小声道:“锦素姑姑,您如今行动不便,可有需要奴婢帮忙的地方?”
锦素微微一顿,她的视线在应夏脸上停了一瞬,那是一张还未完全褪去稚气的脸,神情却带着一种笨拙的认真。
“无需。”她语气恢复了平淡,“我只是腿脚不便,并无大碍。你先退下吧。”
应夏点了点头,却又补了一句:“那奴婢就在外头候着。姑姑若有事,唤一声便是,奴婢听得见。”
说完,她露出一个略显憨直的笑,这才退了出去。
殿门再度安静,锦素将手中的铜钱摊开,一枚一枚拨开数了数,不多不少,正好一百文。
她看着那些铜钱,目光淡了几分,随后又将其收起,并未将这件小事放在心上。
另一边,早朝进行得极快。
往日有锦素在侧,哪怕群臣奏事冗长,言语反复,他也能静静听下去。偶尔一抬眼看到站在身边的阿素,便能将他从烦躁中拉回几分清明。
而今日,她不在。那些本就冗余的奏报,便显得愈发乏味。
苏景曜听了片刻,神色渐渐冷淡下来。群臣尚在陈述,他却已失了耐心,目光微沉,指尖在龙案上轻轻一敲。
未等众人说完,他便挥手止住。
“没什么大事就散朝罢。”
殿中一瞬寂静,群臣面面相觑,却无人敢多言,只得齐声叩拜,匆匆退下。
苏景曜回到天宸殿时,步子不自觉放轻了几分。殿内静谧,锦素正倚在榻上看书。她的姿态松散却不失规矩,手中书页翻动极轻,像是与这殿中的沉静融在了一处。
他走近时,她并未抬头。
直到他站在她身后,她才合上书页,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却并不惊讶:“陛下,您都多大的人了,还想吓奴婢不成。”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眼底清明,显然早已察觉他的动静。
苏景曜轻咳了一声,神色有些不自然,唇角勉强勾起一点笑意,掩去方才那点不合时宜的举动:“朕何时做过这种事。”
他说得理直气壮,倒像是真的没有半分心虚。
锦素没有拆穿,只顺势将话题引开:“是,陛下自然不会。早上起得急,您也未好好用膳。云袖已经让膳房备了些点心,陛下可先垫一垫。”
她语气平稳,像是随口一提,却恰到好处地将那点尴尬抹去。
苏景曜听了这话,神色果然缓和了许多。他坐下端起茶盏,心中却莫名轻快起来。殿中原本的冷清被这几句话轻轻填满,他忽然觉得,这一切本就该如此。
若没有她在身边,这天宸殿,大抵只剩空壳。
念头刚起,又被他自己压下。
有财那人,竟还动过要娶她的心思。想到这里,他指尖微微一紧,茶盏轻触案几,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14. 第 14 章
今日早朝旁的事情没有提,但是苏景曜问了,刑部的人还是给了回应。
想起了这个事儿,苏景曜放下了茶盏:“昨日马场之事,御马司已无力查办,此案已移交刑部。”
锦素点了点头,神色没有波动:“奴婢知道。”
她早已料到这个结果。御马司不过管马之处,牵涉稍深便难以应对。转交刑部,本就是顺理成章,只是现在就算是知道进了刑部,想要知道真相也是难上加难。
她并未多言,有些事情,本就不在他们可掌控之内。毕竟如今的苏景曜,虽居帝位,却并无实权。
这一点,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午后,苏景曜前往书华殿。即便已登基为帝,该上的课仍旧一日不落。殿中今日倒是热闹,谢二与陈子默皆已到场。
陈子默一见他,便忍不住开口:“陛下,锦素姑姑如何了?”
话音未落,苏景曜已瞥了他一眼,目光冷了几分,径直走到位上坐下。
殿中气氛微微一滞。
陈子默却毫无所觉,反倒一脸认真地解释:“陛下若是因为臣送了锦素姑姑金杖却未送您而不悦,臣今晚回去便让母亲再做一根给您。”
他说得诚恳至极。
苏景曜沉默了一瞬,语气颇为无奈:“朕还未到需要拄杖的时候。”
陈子默愣了一下,随即憨笑:“防患于未然,总是好的。”
谢二在一旁听着,唇角几乎压不住笑意。他侧过头,掩住神情,眼底却满是无奈。也只有陈子默这般性子,才能在这种场合说出这样的话,还能安然无恙。若是换了旁人,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太傅来了。”谢二低声提醒。
两人这才止住话头,各自正了神色。
另一边,天宸殿中。
锦素用过午膳后,难得生出几分困意。她靠在榻上,眼睫微垂,意识有些游离。这些年她几乎从未有过真正的空闲,日日紧绷,随时应对突发之事。如今骤然闲下来,时间竟显得格外漫长。
她闭上眼,尚未完全入睡,便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
“锦素姑姑,太后有请。”云袖的声音压得很低,也不愿吵到锦素休息,实在是那老嬷嬷有些咄咄逼人了。
锦素睁开眼,神色已恢复清醒。
“步撵已在外头候着,是四抬的。”云袖略有迟疑,“姑姑您看……”
锦素轻轻应了一声,语气平淡:“走吧。”
她缓缓起身,睡得有些腰酸背痛的,云袖上前扶住她,她借着力道站稳,步子显得略微迟缓,却不显狼狈。
她心中早有预料,苏景曜这一层护着,并不能挡住太后。她不过是“病了”,又非不能动。徐太后若要见她,总能找到理由。
殿外,步撵已候。
门口站着的嬷嬷神色不善,见她出来,语气带着几分不耐:“掌令大人可让人好等。太后几番召请,才请得动您。”
锦素听着,面上仍是带着温和的笑意:“嬷嬷说得是。”
她语气轻软,却不作辩解。那嬷嬷原本还欲再说,见她如此反应,反倒一时无从发作,只得冷哼一声,脸色更显难看。
云袖本想开口询问是否需人随行,却被锦素轻轻抬手止住。
“你留在殿中。”她语气不高,却不容置疑,“陛下从书华殿回来,总要有人伺候。”
云袖一愣,随即应下。
锦素转而看向那嬷嬷,依旧带笑:“嬷嬷还不走么。若是误了时辰,太后问起,我可只好如实回禀了。”
话说得轻巧,像是玩笑,只是锦素这人只有对着苏景曜开玩笑是认真地,旁的人多少要掂量一些。
嬷嬷脸色一沉,终究没有再多言,只冷声道:“起。”
宫人抬起步撵,稳稳向前,锦素坐在其上,目光平静。
步撵在坤仪殿门前停下,轿杠落地时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响,随即一切归于沉静。抬轿的宫人退开半步,却无人上前搀扶,像是刻意留出一道无形的距离。
锦素对此早有预料,她扶着轿沿慢慢起身,腿上的旧伤尚未全好,落地时仍有一瞬虚浮,膝弯轻轻一颤,她却很快稳住身形,将那点不稳压进骨子里。她没有多看旁人一眼,只是一步一步往殿内走去,步伐不急不缓,带着刻意维持的迟滞,却不显狼狈。
殿门大开,光线却不明亮,深处反而沉着一层幽暗,像是连空气都压低了几分。
她一入内,便看见徐太后仍端坐高位,手中捧着茶盏,神情平静而疏离。那张案几依旧摆在原处,器物位置未曾有半分更动,
她记得极清楚,上一次那嬷嬷被她一刀捅穿,血顺着桌面流淌下来,沿着边角滴落,染得整片案面暗红一片,如今却被擦拭得干干净净,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只有记忆里那一抹颜色在缝隙处仍旧顽固地存在着。
锦素的目光在那桌案上停了一瞬,像是掠过一段无人提及的旧事,随即便收了回来,神情恢复如常,她行至殿中,规规矩矩地跪下叩拜,动作因为腿脚不便显得略微迟缓,却依旧完整无缺,每一个礼数都落在该有的位置上,没有半点敷衍。
“行了,”徐太后放下茶盏,声音平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你便跪着回话。”
这话落下,殿中气氛便定了下来,像是提前设好的局面。
锦素没有迟疑,低声应道:“是,太后娘娘。”
她跪得笔直,膝盖贴着冰冷的地面,寒意透过衣料一点点渗进骨里,却并未让她的神色有丝毫变化,仿佛这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你还记得哀家先前是如何叮嘱你的?”徐太后的声音渐渐冷了下来。
锦素抬眼,神情温顺,唇角甚至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语气平缓而恭谨:“奴婢自然记得,太后娘娘吩咐奴婢,好生护着徐小姐,奴婢一直记在心里。”
她,话中没有一丝抗拒,也没有多余的解释,态度依旧是恭恭敬敬的。
徐太后却并未因此缓和,反而目光更沉,像是在那温顺之下看见了另一层她更厌恶的东西:“既然记得,为何未按哀家的意思行事,你这是要违命不成。”
锦素微微低头,语气依旧平稳,没有起伏:“奴婢自然是不敢占这奉香使之位。以奴婢的身份,本就不合规矩,若是侥幸得了第一,再转与徐小姐,也算顺理成章。”
这一番话说得极为周全,徐太后的神色果然稍稍缓和了些,她心中清楚,这确实是最体面的做法,锦素身份低微,得位本就难服众,转出去反倒更容易操作,只是她心中的那点不悦尚未完全消散。
锦素便继续说道:“只是百花宴上,徐小姐后两艺未曾出席,奴婢便是想转,也难以服众。”
这一句话落下,殿中像是骤然沉了下去,徐太后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那种被轻描淡写揭开的难堪,比直言更令人难以忍受,锦素这是故意的么!
锦素却像未曾察觉一般,语气依旧温和,甚至带着几分替人着想的意味:“按规矩,这位置应当顺延,第二名是镇南王之女王芝英。”
镇南王手握南境兵权,一直保持中立,若其女得此位,便等于在名义上与皇权牵连,这种微妙的牵连,足以打破原有的平衡。
徐太后的指尖微微收紧,锦素却未停下:“若再往后,第三名是兵部尚书之女。”
六部尚书虽在摄政王之下,却仍属保皇一系,这一条路同样不在她可接受的范围之内。
锦素说到这里,微微抬头,神色依旧恭顺,语气却像是将所有选择一一摆在明面上:“若太后娘娘觉得为难,不如与诸位大臣,或摄政王商议,奴婢依着诸位的意思行事,也免得失了规矩。”
这一句看似退让,却将所有主动权推回了徐太后手中,也将她的无力暴露得干干净净。
殿中一时间安静得近乎凝滞,徐太后盯着她,那张脸素净温顺,眉眼低垂,仿佛毫无锋芒,可她偏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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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楚,这份温顺之下藏着的,是最难驯服的反骨。
她心中的怒意一点点堆积,终于在某一刻失了控制,猛地抬手将茶盏掀翻,滚烫的茶水倾泻而下,直朝锦素泼去。
锦素未曾闪避,只在那一瞬轻轻抬起衣袖,水尽数被挡在外侧,连一滴都未落在她身上,她依旧跪着,背脊笔直,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淡。
她低声开口:“娘娘应当知道,奴婢从来不惧死。”这句话说得极轻,却没有任何犹豫,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注定的事实。
徐太后怔了一瞬,随即怒意更盛,几乎是咬着牙开口:“好,好得很,那你便跪在这里,哀家倒要看看,你的骨头究竟有多硬。”
话音未落,她已甩袖而起,转身离去,衣摆带起一阵风,将殿中的空气都搅得微乱。
殿门合上,声音沉重而干脆,仿佛将一切隔绝在内。殿中只剩下几名宫女远远站着,目光偶尔掠过锦素,却无人敢靠近。
锦素仍跪在原地,膝下的寒意渐渐渗透,变得钝而沉,她却未曾挪动分毫,连呼吸都维持着平稳的节奏。
这样的场面,她早已习惯,徐太后的怒意来得快,也去得快,所能施加的不过是这样的惩戒,徐太后不敢真正动手,也无力布局深算,这些年不过是在他人的棋局之中反复挣扎,却始终未曾看清自身的位置。
锦素低垂着眼,神色安静,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仿佛连时间在她身上都变得迟缓而无关紧要。
锦素就这样跪在大殿之中,时间被一点点拉长,仿佛没有尽头。所幸受伤的不是这一条腿,否则以这样的跪法,怕是真的要落下残疾。她心中淡淡地掠过这一层念头,情绪却并不激烈,只是带着一种近乎冷静的判断。徐太后的手段,说不上高明,却足够阴狠,恰好踩在不至于出人命,却能让人难受至极的边界上。
殿门半掩未闭,风从廊下穿进来,带着一点湿冷,贴着地面慢慢爬上来。她跪在那里,衣摆微微晃动,寒意一点点渗进骨里。时间久了,连冷与不冷的界限都变得模糊,只剩下一种钝钝的麻。
她不再去想这些。
心思转开,她反而在心底盘算起自己的银钱来。入宫这些年,她攒下的盘缠并不算少,若真有一日能离开,至少不至于无处可去。念头转到此处,她忽然想起陈子默送她的那根金拐杖,心里微微一顿。那东西虽显眼,却是难得的心意。若离宫之时偷偷带走,应当也不算什么过分的事,那毕竟是她的东西。
思绪在这些细碎的事上来回游走,时间反而显得不那么难熬。
与此同时,书华殿外。
苏景曜刚一踏出殿门,便得知锦素已被徐太后的人带走。他没有停顿,也顾不上步撵,直接转身快步而行。衣袍随着步伐翻动,他走得极快,几乎没有回头。后头抬步撵的宫人一路追赶,却始终跟不上,渐渐乱了阵脚,脸色发白,只能远远跟着,生怕出了差错。
等他赶到坤仪殿,步子才微微一顿。
他站在门外,一眼便看见殿中跪着的锦素。
她身形笔直,衣衫整洁,没有血迹,至少看起来无甚大碍。只是跪得太久,整个人像是被固定在那里,连气息都显得沉静。
他没有再停,抬步便要进去。
门口的嬷嬷却已上前一步,挡在他面前,语气带着刻意的恭谨:“殿下,太后娘娘有令,掌令大人尚未跪满时辰,不得离开。”
话音刚落,苏景曜已抬脚。
那一脚没有留力,直接将人踢翻在地。嬷嬷本就年老,被这一脚踢得整个人侧翻过去,重重撞在地上,一口血当即涌了出来,半晌爬不起身。周围宫人吓得面色惨白,却无人敢上前阻拦。
苏景曜未曾多看一眼,径直入殿,他走到锦素面前才停下。
锦素似乎早已察觉他的到来,抬起头来,脸上带着一贯的浅笑,语气平静:“陛下来了。”
那笑意轻得像是一层薄雾,掩住了其他所有情绪。
15. 第 15 章
苏景曜看着她,眼底的情绪压得极深,语气却冷了几分:“起来。”
锦素没有立刻动,只是看着他,语气带着一点轻微的迟缓:“劳烦陛下扶奴婢一把,腿有些麻了。”
她说得自然,像是真的只是久跪之后的无力。苏景曜伸出手,锦素也未迟疑,将手放进他的掌心。那一刻,她清晰地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比寻常略高,带着一层尚未散去的湿意。像是一路走得太急,连气息都未完全平稳。
她借着他的力道准备起身,却未料到,她才稍一用力,便被他一把带起。力道来得突然,她的身体失了平衡,整个人几乎撞进他怀里。
他站得稳,她却完全落了进去,她的脸贴在他的胸口,隔着衣料,听不见心跳,却能清楚感受到那一层包裹而来的温热,将她方才浸透的寒意一点点驱散。那一瞬的贴近,让她有些不适应,下意识想要退开。
她刚动了一下,苏景曜却忽然俯身。下一刻,他的手落在她的腿弯处,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动作干脆,没有丝毫犹豫。
锦素微微一怔,下意识挣了一下:“陛下,奴婢可以自己走。”
她语气仍旧平稳,却带着一点压低的抗拒,她的动作刚起,苏景曜的手却收得更紧了一分,将她牢牢稳住。
他的声音随之落下,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冷意:“别动。你是忘了太医怎么说的。”
锦素一顿,自然是想起了太医之前的嘱咐,她若是在此处跪了许久,还能自行走出坤仪殿,那便等于亲手拆了自己先前病重的说辞。
她心中迅速转过这个念头,所有反应在一瞬间收敛下来,既然已经说了,那便只能继续演下去。
她不再挣扎,整个人安静下来,任由他抱着。只是目光微微垂下,神色恢复了平日的温顺与克制,仿佛方才那一瞬的迟疑,从未出现过。
苏景曜抱着锦素从坤仪殿出来时,廊下已聚了不少宫人。那些人或低头站着,或远远避开,却无一人敢多看一眼,更无人敢出声议论。一个是天子,一个是掌令,皆是他们触不得的人,连目光都需克制。
风从长廊穿过,衣角微动。
苏景曜步子未停,走到殿门外时,目光淡淡扫了一眼地上。那嬷嬷仍蜷在原处,面色惨白,嘴角还残着血迹,半晌未能起身。旁边的宫人明明看见了,却没有一个敢上前搀扶,气氛压得人连呼吸都显得谨慎。
他停了一瞬,声音冷得没有温度:“再有下次,朕不会留活口。”
周围几人几乎同时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地上:“陛下饶命。”
声音杂乱,却透着惶恐。
锦素靠在他怀中,看了一眼这一幕,心中却只掠过一丝淡淡的念头。坤仪殿里的嬷嬷这些年死的死、换的换,竟仍有人前赴后继地往前凑。是看不清,还是不愿看清,她一时也说不明白,只觉得有些无谓。
到了步撵旁,她才微微动了动身子,低声道:“陛下,可以放奴婢下来了。”
她的语气仍旧平稳,却带着一点倔强的挣扎,苏景曜没有立刻应,他抱着她站了一瞬,像是在思量什么。那一瞬极短,却让气氛多了几分说不清的凝滞。最终,他还是将她放在了步撵之上。
锦素坐稳的那一刻,才不动声色地松了一口气。方才那一路的贴近,让她始终有些不适。她与他之间,本就隔着身份,这样的距离,于理不合,也于心难安。只是她没有将这些说出口,只在心中默默压下。
她抬眼看了他一眼。苏景曜的神色仍旧沉着,眉眼间带着一层压不住的冷意。她隐约知道他在生气,却又一时分辨不清那怒意究竟从何而来。
她没有再开口,往日都是她随在步撵旁,如影随形。如今位置颠倒,她反倒觉得有些不习惯。话到唇边,又被她自己压了回去。她清楚,此时多说一句,未必是好事。
一路无声,直到回到天宸殿。
锦素让云袖扶着下了步撵,进了内殿。苏景曜这才停下脚步,转身回看。锦素方才落地,腿上的麻意尚未散尽,身子一软,几乎要跪下去。好在云袖反应及时,将她稳住。
“行了,其余人退下。”苏景曜开口。
云袖迟疑了一瞬,看了锦素一眼。锦素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无碍。云袖这才带着人退出,殿门轻轻合上,内殿顿时安静下来。
锦素站在原地,没有动,她垂着眼,不与他对视。苏景曜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沉默了片刻,才迈步走近。他走到她面前,停下,身影将她整个人笼在阴影之中。
这几年,他长得极快。从前不过比她高出些许,如今她抬眼,也不过及他下颌。替他戴冠时,还需他低头,她踮脚方能触及。
“朕有没有说过,让阿素等朕回来。”他开口,声音低而冷。
“奴婢记得。”锦素没有撒谎,苏景曜说过的话她都记得,免得他像现在这样翻旧账。
“那你是如何去了坤仪殿。”他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向自己。
那一瞬,两人的目光相接。他的眼底暗潮翻涌,压着某种未明的情绪。
“太后娘娘让八抬步撵来请的,奴婢就算是想要拒绝,也没由头啊。”锦素无奈说道,她也想要躲在天宸殿哪里都不去,但是架不住人家有手段。
那可是八抬的步撵,一般人都一用不得这规格!
“然后呢?请你过去罚你跪了一下午?”苏景曜看着她。
“那倒也不是,太后娘娘还是跟奴婢聊了一会儿天的,还是为了奉香使的事情。”锦素也没有瞒着苏景曜。
“继续说。”苏景曜手中的力道轻了一下,指腹在锦素的下巴上摸了摸,他一直以为锦素的皮肤这般白皙细腻是跟其他宫人一样涂了些脂粉的,不过好像是他想多了,这手感倒是不错。
“徐太后月知道徐小姐不合适,奴婢就推荐了镇南王之女,还有兵部尚书之女,都是百花宴的前几位,不过徐太后好像不是很满意。”锦素也不藏着掖着,直接说到。
指尖的触感细腻而温凉,他像是无意识地多停了一瞬,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随后才收回手,藏入袖中。袖内的指尖微微捻了捻,仿佛在回味那一瞬的触感。
不管是镇南王还是兵部尚书,都跟太后不是一个路子的,锦素这话估计得把那老妖婆气得不轻。
“仅此而已?”他看着她。
锦素神色如常:“自然不止。既然都不合适,奴婢便请太后与诸位大臣,或摄政王商议,再定人选。”
这话落下,殿中似乎多了一丝轻微的波动。
苏景曜忽然轻笑了一声,笑意不深,却带着几分意味:“你倒是知道如何说话。”
她每一句,都正好落在徐太后最不愿触及之处。
“奴婢向来只说实话。”锦素神情平静,没有回避。
苏景曜看着她,眼底的冷意缓了些,却仍未散尽:“若没有朕护着,你这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锦素却撇了撇头,要不是她,苏景曜都不知道死多少回了,这是只记自己的好,不记得别人的好是吧……
苏景曜并不知道她心中那点不动声色的腹诽,此时怒意已消了大半,神色也缓和下来。他看了她一眼,语气不再那么冷硬,让她去一旁坐下,又从案上取了一盒药膏递过去。
锦素接过,笑意温和:“多谢陛下。”
她的语气一如既往,没有多一分亲近,也没有少一分分寸。
“你自己擦,还是朕帮你。”苏景曜像是随口一问,目光却仍落在她身上。
锦素几乎没有犹豫,立刻答道:“奴婢自己来。”
她说得很快,甚至比平日里多了一分明显的拒绝。她伤的是腿,并非手,更何况外头还有云袖在,哪里轮得到他亲自动手。
苏景曜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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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淡淡应了一声,转身回到案前坐下。案几上已堆起新送来的奏折,昨日批过的已被收走,眼前又是一摞未动的。他展开其中一本,目光落在字迹之间,神色重新归于平静。
殿内一时无声。
锦素却没有立刻动作,她仍站在原地,像是在权衡什么。那药膏握在手中,温度微凉,却迟迟未动。她本打算退到偏殿去处理,可还未开口,便听见他淡淡的声音落下来。
“怎么,还要朕亲自动手。”他没有抬头,语气却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压迫。
锦素顿了一下,只得应声:“奴婢这就去偏殿。”
她刚要退开一步,便被叫住。
“就在这儿。”他说,“没有旁人。”
话音平静,却没有给她回旋的余地。
锦素沉默了一瞬,终究没有再争辩,她低低应了一声,将那些多余的念头压下。既然他说可以,那便只能在此处。
她在一旁坐下,动作有些僵硬,今日跪得久,又未曾备下护膝,膝盖处隐隐作痛。那痛意不算尖锐,却持续不断,像是钝钝地压着。她早已习惯这样的感觉,因此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她伸手掀开衣摆,又将裤腿缓缓卷起。皮肤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只是那片白皙之中,一道旧疤横在小腿肚上,颜色已淡,却仍醒目。
那是她十二岁时留下的痕迹。那一年苏景曜被人推入河中,她跳下去将人拖上岸,河底暗石锋利,将她划伤。伤口本不深,可她背着他在林中行走三日,未曾停歇,血肉溃烂,才留下这样一道疤。
这样的痕迹,她身上还有许多。一道一道,都与他有关。她自己并不在意,甚至很少去想。
苏景曜的视线却在那一瞬停住了。他手中还握着折子,指节微微收紧,纸页被捏出一道细微的褶皱。他像是想说什么,唇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出声。那些话在心中转了一圈,最终仍旧沉了下去。
他不知该从何说起。也不知,说了又能如何。
锦素并未察觉他的迟疑。她已熟练地挖出药膏,指尖带着凉意,将其抹在膝上。那一片青紫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明显,颜色深得近乎骇人。她的动作很稳,一点一点将药膏推开,没有停顿,也没有多余的情绪。
疼是不疼的,至少对她而言,这样的伤还算不上什么,只是那一片淤青,看上去有些触目惊心而已。
药膏一点点抹匀,锦素的指尖停在最后一处青紫上,轻轻按了一下,将多余的药膏推开。那片淤痕在白皙的肌肤上显得格外明显,药膏覆上去之后,反倒多了一层微润的光泽。
她的动作一向利落,处理完之后,将衣摆重新放下,指尖在布料上轻轻拂了一下,像是将方才的一切一并掩去。她正准备收手,却下意识抬了头。
视线在那一瞬,与苏景曜撞在了一起。
他不知何时已经从奏折中抬起了头,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目光并不锋利,却停得太久,像是带着尚未收敛的情绪。
两人都微微一顿。
殿中本就安静,这一刻更显得空无声息,连烛火轻轻晃动的影子都仿佛被拉长了。
锦素先反应过来,她的神色没有明显变化,却在极短的一瞬里将目光移开,像是本能地避开那道视线。她低头,将药膏合上,动作比平日略快了一分。
苏景曜也在同一时间收回了目光,他重新看向手中的奏折,翻页的动作略显生硬,指尖停顿了一瞬,才继续下去。纸页翻动的声音在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那一刻,两人都没有再开口。空气中却像是多了些什么,说不清,也理不顺。
锦素将药膏放回原处,手指微微收紧,又很快松开。她站起身来,站在原地,姿态依旧规矩,只是呼吸比方才略微浅了一些。
苏景曜低着头,似乎已重新沉入奏折之中。只是他眼底的字句,却再也没有看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