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有余霁》
1. 凑巧
余霁坐在柏华苑的包厢,十人座紫檀木圆桌满满当当坐了一圈子人,唯独空了一个主心的位置,剧组的导演和副导演分坐两侧,昭示着这个座位是特地为某位姗姗来迟的贵宾而留。
来之前,她本以为只是一次普通的见面会——见见导演和编剧,聊聊剧本。
一周前,余霁被周竟其的助理找上门。
周竟其是日前业内赫赫有名的大导演,都说这人眼光犀利,不管是看人还是选材,都能刚好抓住时下的热点和痛点,前些年拍一部火一部,不少有实力的新人都在他的作品加持下一跃成名。
助理在电话里说明了自己的来历,并且简要地说明了自己联系她的原因。
的确是想要找她出演一部电影的女主角,但并不是周竟其本人的片子。
对方给了余霁一个地址,大概是从电话里听出来余霁的将信将疑,索性将面谈的地址选在大学城商圈里的咖啡店,离A大不过百米的距离,试图表达自己的诚意。
余霁想着,去看看也无妨,于是约了个周六的时间赴了约。
联系余霁的助理是个妆容精致、周身干练的女人,她的脸上自始至终都挂着职业微笑,眼底却有着藏不住的老练和自信,仿佛拿捏余霁是件轻而易举的事,她从包里拿出一叠资料,一张张地递到余霁面前。
助理告诉余霁,周竟其有个儿子刚从美国回来,和一帮同学刚刚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打算开拍自己的开刃之作,就此接下父亲的衣钵,进军影视圈。
余霁心下觉得奇怪,依照周竟其的名声和人脉,拉来圈内的顶流替他的犬子撑场面也不算难事,为什么要找她?
助理的确是个职场里的老油子,非常懂得察言观色,余霁不过二十一岁,心里想什么全写在了脸上。她于是抿嘴一笑,从皮夹里取出一张名片,又顺势将一张履历表推到余霁的面前:“你想问,为什么是你。对不对?”
余霁点点头,大概没想到自己怀疑的神色已经那么明显地刻在脸上。
“你看看。”
助理将那页履历调换了一个方向,手指在“教育”那一栏点了点。
余霁的目光下移,顺着那行字往下看。
熟悉的高中校名落入眼中,余霁有刹那的愣怔。
又回头看了一眼履历表上方的人名:周南魏。
她真的不认识。
“这是?”
助理温和地挤出一丝笑:“算是你以前的同学吧,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余霁愣了愣,重新端详起正上方的那张精修的艺术照,周南魏正处于一种介于少年与男人之间的状态。虽然穿着正式的西服,却依然是一副稚气未脱的模样,甚至还有一丝压抑不住的玩世不恭。
她高中时期的经历不忍回看,几经周折,到最后,身边除了一个人,几乎别无其它。
周南魏比她大一届,在她的印象里,他们应该毫无交集,也不知道是怎么就记挂上她的。
“对不起,你们是不是找错人了。”
余霁刚抬手打算将名片推回去,谁知助理嘴角一勾,单指摁住名片的另一方,不容她拒绝的样子说:“找没找错,你亲自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见余霁还在犹豫,助理又添上一句,试图攀关系打感情牌:“余小姐,你应该是个聪明人。”
“现在在生活上是不是遇到了一些困难?”
余霁一怔,诧异地抬起头来,对上助理的视线时,终于明白她是有备而来。
她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是怔怔望着她。
“我们可以各取所需,这还不够吗?”
虽然没办法给她承诺,能够为她在娱乐圈的事业铺路,但是从交易的角度来看,双方都算得上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对于周南魏来说,他可以借此试水碰运气,真要砸了,又不至于亏损太多。
成年人的交易就是各取所需,不能太少,但也没法太多。
大概是他们早就摸清了她的底细,料到她不是个有野心的人,更知道她正身处什么样的困境。
她想要的,不过是离开那个人的底气。
余霁后脊有些发凉,觉得自己此刻在这个女人跟前透明得仿佛一条条陈列而下的词条。
简单、分明。
-
所以此刻,她正坐在这为她设下的酒席上,动弹不得。
对面的空位一直留着,不知道给谁。
身边坐着周南魏。
时隔多年,她“重新”见到了周南魏,不过却早已对他没什么印象。
周南魏刚开始介绍自己的时候,就直截了当地表示,他们确实见过,只是她忘了。至于什么时候见过,还没来得及说。
余霁猜测或许曾在学校里有过一面之交,楼上楼下的难免会经常碰到,眼熟她并且知道她的名字这很正常。
毕竟那时候她就已经漂亮得出尘,只是素日不太和人往来,看着就是一张冷艳到无人敢靠近的脸。何况十来岁的青春期,大家更愿意去接触那些人缘好性格又开朗的同学。
余霁这常年冷淡的性子,绝对不在这一行列。
周南魏本人比照片瘦了不少,下颚线分明,脸面有一种朝气蓬勃的好看,望着他的脸,余霁不禁会想起那些在落满阳光的午后球场上飞奔而过的少年。
但她目光一瞥,尽管他将衬衫纽扣扣到了最上面一颗,后脖颈靠近衣领的位置,还是冒出了刺青的头,一点点往外冒着,像是攀岩而上的藤曼。
余霁是个人微言轻的小角色,来了才发现席上的人虽然面孔生疏,却个个都是业内有名有姓、有头有脸的人物。
助理之前告诉她,这次主要是聊剧本的事,没想到来了之后,没有一个人提起这件事。仿佛今天邀请她来的,是什么圈内私人的聚会。
明明她可以算作是个纯粹的局外人,却不知为什么席上的人总是有意无意地将话题往她和周南魏的身上引。
余霁从这些人讨好式的夸赞里大概拼凑出了这场席的真实目的——一桌子的名门只是为了让她和周南魏见一面,根本不是为了聊什么剧本。
察觉真实缘由之后的余霁自然是兴致全无,只想着找个什么借口离开。
因为她对这所谓的旧识,真的没什么兴趣。
周南魏似乎发现了余霁没什么兴致也没什么胃口,于是主动搭台阶,起身去拿那瓶红酒,想要给余霁倒一些。
“余霁,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一点没变。”
周南魏压着声音开口,温和笑了笑,余霁奇怪地抬起头来。
从她见他的第一面,她就很想问问,他和她什么时候接触过?如果只是曾有过一面之交,他又怎么会知道她变没变?
只是高朋满座的,大家一个个对着周竟其点头哈腰的,始终没给她机会问出这么个掉价的问题来。
“周师兄不用给我倒酒,我平时不太喝酒。”
余霁抬手回绝,出于礼貌,自己又起身接过那瓶红酒:“我来吧。”
反过来她要替桌上其他人满杯。
她不过二十一岁,根本不懂得什么酒桌文化,她只能凭着直觉不去得罪这些德高望重的前辈。
周南魏眼底流转着说不清的情绪,只是望着她。
正当余霁替周南魏倒酒的时候,那扇沉重的包厢大门忽然有了动静。
大家纷纷侧目,余霁闻声也跟着抬起头来。
开门的是服务生,从那厚重的中式鎏金雕花门后,走出来一个人影。
就连周竟其和副导演也一齐起身,阵仗大到好似真的要迎接某位贵客。
然而,当余霁看清来人的面容时,倒酒的手忽然一颤,原本对准的瓶口往外一洒,暗红色的液体滴落到了檀木桌上。
“余霁?余霁!”
周南魏压着声音叫她,然而她就像是根本没听见那样僵硬在那里,于是他干脆自己伸手扶住瓶口,将瓶身侧回正常的弧度,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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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太大,他的手指顺势落在她的手背上。
温热的触感传来,她回过神来,猛地一回头,惊讶地望着那只被他包裹住的手。
然而就是这个瞬间,这个暧昧不清的画面,被门口那人看在了眼底。
不知是不是错觉,门口传来一阵风,来人周身带着低沉的气压,空气的温度似乎都降了一些。
黑暗里走出来的,却只是一位眉眼清隽的年轻男人。
他穿着一身黑色长风衣,因为身形高大,走出了不合年纪的气场。
看见靳迄云的时候,周竟其明显有些意料之外,堆笑的表情无措地扭曲成了另一个表情——一种夹杂着苦笑、疑惑和气恼的模样,好似他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于是他的目光从靳迄云身上转到了助理身上,他嘴唇还是咧着笑,然而眉头却拧巴成了一团,目光里一个劲儿地质问着,来的人怎么会是这小子。
不过靳迄云似乎并不意外周竟其的反应,只是扭头示意服务生关上门。
余霁脸颊有些滚烫,然而后背却传来一阵凉意。她用力抽出手来,直接背到身后,整个人吓得脸色都有些苍白。
她没想到,一切都能这么碰巧。
副导演呆立在一旁,桌上没人再说话,大家都只是无措地望着靳迄云,周竟其脸色不对,大家自然不敢动,齐刷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仿佛在探寻一个不速之客。
“怎么,看见我来,被吓到了?”
靳迄云笑了一声,试图打破这死寂。
他环顾了一圈,一个个地认脸,眼风扫过余霁时,他的脸色再度沉了沉。
刚刚那亲昵的一幕他全看在了眼里。
周竟其很快调整好自己的表情,慢慢替他拖出椅子,明显不太情愿:“没有没有,只是叔叔好奇,迄云你怎么突然有空来吃饭呀?”
这种礼节是要留给靳泽康的,而不是这么个毛头小子。
靳迄云并没有要坐下的意思,只是淡声解释:“我爸那边临时有一场股东大会,所以让我来替他向各位道个不是。”
说完,他的目光精准地投向了那边紧张到整个人都在发颤的余霁。
余霁此刻心如死灰地垂着头,满脑子都是:他怎么来了?
她挪到了红木椅的背后,双手攥着椅背最上端横着的红木,整个掌心都在冒汗,像是要抠掉一层皮。
她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上蹿下跳:他看到了,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她被周南魏握住的手。
周竟其明显有些失望,靳泽康不愿意出面也就罢了,叫靳迄云他哥来或许都好说,找来靳迄云是什么意思?
他心下不悦,但又不好明说,只是尴尬笑了笑。
靳迄云看了周竟其一眼,猜到他心里在想什么,还是恭恭敬敬举了个躬,道了声歉:“周叔叔,我替我爸道个歉。”
“这......”
不等周竟其回应,他直接错身从他身旁走过。
他的目标明显不在这里。
靳迄云绕到周南魏的身后,若无其事地提起刚刚那瓶洒掉的酒,看起了上面的标签,话里却是在同周南魏寒暄:“哟,这不是周南魏嘛?什么时候回国的?”
他比周南魏高了半个头,整个人浑身的凌冽气息,让周南魏都有些招架不住。
他也没想到,自己的父亲说的那位投资商居然是靳泽康,而出面的人居然是靳迄云。
周南魏眉头一蹙,也有些不甘示弱:“我回国难不成还要专程通知你?”
靳迄云闻声伸出一只手,手腕一扭扣住了周南魏的肩膀,忽然用力地往下一摁。
周南魏一个没撑住,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然而待他坐下,靳迄云也并没有要松手的意思。
他俯下身子,一副要同周南魏叙旧的样子,却是头一歪,再次望向旁侧的余霁,完全不在乎周南魏刚刚说了什么,只是慢条斯理地问:“所以,你们,什么时候的事?”
2. 讨厌
余霁避开靳迄云的目光,只是摇头:“我刚刚没拿稳酒瓶,周师兄只是帮忙。”
“我们没关系。”
说完她一抿唇,突然意识到在他面前一口一个师兄的喊着,会不会更让他不高兴。
但是吃饭吃到现在,她也没太留心去记周南魏的名字,只是图方便,又想着从前是高她一届的学生,才这样称呼。
周竟其自然知道余霁住在靳家,依仗着靳老爷子的庇护,所以才想着搬出靳泽康来。
原本想着,利用靳泽康给余霁施威,她应该会立马答应下来,谁知道这步棋还是下错了。
当年余家破产,余霁的父母东奔西走,一家三口几近流散。
房产变卖,余霁因为家里的断供,不得不从美国转回国内念高中。然而回来之后才发现,从前那些对她点头哈腰、笑脸相迎的叔叔阿姨一个个的都喂她吃闭门羹。
唯独靳家老爷子听说了余家的事,特地派人去接回孤苦伶仃的余霁。
也是念及旧情,靳家曾借出过一笔钱救余家于水火。
然而到最后,钱没还上,还欠了一屁股的人情债。
靳老爷子是靳迄云的爷爷,年轻时和余霁的外公情同手足。那时候他们一起走过最贫穷荒芜的时代,一起白手起家。两个人各自成家后,见是一儿、一女,还曾约定过娃娃亲。只是后来两家出了些事,很少再往来。
时至余霁十八岁这年,靳老爷子还是心软接她来了靳家,虽然没义务替她的父母还清各路债务,但却能给她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但这只能代表靳老爷子自己的意思。
靳老爷子另外有处养老的住所,不常在这一带居住,所以余霁在靳家,没有得到过多少好脸色。
靳泽康曾经直白告诉过余霁,收留她不过因为她是余家唯一的孩子,父母逃得无影无踪,但冤有头债有主,欠债还钱的事当然得落到她的头上,所以平日待她也没多好。
总是在一刻不停地提醒她:她不是来靳家白吃白住的,养她长大供她念书的钱,以后都要连带着父母欠下的债务一同还清。
靳老爷子也不常来,虽然靳家留有她的一席之地,但她心知肚明,靳家的人上到靳泽康,下到靳迄云,其实都看不入眼她。
唯独身边的佣人会怜悯她几分。
但哪怕身边的佣人都爱给她讲“祖上交好”的故事,她在平日压抑不堪的氛围里还是隐隐能猜到,或许两家的关系,并没有他们口中那么岁月静好。
起码到靳泽康这一代,不会多好。
但她是个很懂得察言观色的人。
知道自己是寄人篱下,遭人白眼也没关系。她只需要平安长大,再想办法赚钱换回自己的自由就好。
-
靳迄云听完,嘴角一勾,用另一只手替他理了理本就不乱的衣领子:“听见她说的了吗,你们没关系。”
“两个没关系的人,当众做出这么亲密的动作,合适吗?”
周南魏脸色很差,却没有立即发作。
靳迄云如此不留情面地斥责他,自然也没把周竟其放在眼里,周竟其也明白,放任自己的儿子来这么个地方撒泼,靳泽康大概率对他周竟其也没多瞧得上眼。
想到这里,周竟其自然没有了再热情下去的心情。
只是他作为主宴的人,要时刻注意自己的身份,所以哪怕非常不满,也还是走上前拍了拍靳迄云的后背,耐着性子说:“迄云,有什么待会儿再说,先吃饭吧。”
靳迄云轻笑一声,给了周竟其一个面子,这才松开了摁住周南魏的手。
整顿饭余霁都吃得心不在焉,时不时地会往靳迄云那方瞥一眼。
她心里发慌。
靳迄云三个月前跟着导师南下做项目,预计的是十二月才会回来,余霁擅自答应邀约的事自然没有告诉过靳迄云。
突然出现在这里,她不知道一会儿要怎么和他解释自己撒谎的事。
一顿饭吃得谁也不愉快。
一桌子人各怀心事,看客们你看看我看看你的,目光流转间全是对后辈八卦的热情。
临走的时候,周竟其的脸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送客的时候也没太给靳迄云好脸色。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来了这么个大祖宗,周南魏后半程连半句话也没再同余霁讲过。
临走前,他悄悄从桌底下塞给余霁一张纸条,浅浅地给她道了声歉,并表示,如果她需要帮助,可以联络他。
-
十月夜里的风还裹着上个夏天残留的余温,不算太冷。
从柏华苑出来的时候,大家兵分两路走去停车场,谁也没再和谁打招呼,一场宴席不欢而散,罪魁祸首却丝毫没有愧疚之意。
靳迄云插兜在前面走着,余霁在他后面跟着,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知道,今晚上免不了一场兴师问罪,她要怎么解释呢?
看刚刚的反应,靳迄云应该也和周南魏认识,并且两个人的关系从明面上来看也不算太好。不过,在余霁的记忆里,高中时期的靳迄云虽然孤高得不可一世,但也很少和人结仇。那么他和那位周南魏又有什么过节?
她想知道,但她不敢问。
走到那辆奥迪前,靳迄云忽然停住了步子,这让跟在后面的余霁也是忽的一顿,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她听见前面传来金属质感的咔哒声,点火机的声音。
余霁的印象里,他不常吸烟。
“说吧,什么时候答应的。”
他靠在车门前,居高临下地睨了她一眼,说话的腔调很平,若不是因为余霁了解他的性子,可能还会以为他真的只想问问。
余霁不知道他到底指哪件事。
也不知道,靳泽康究竟是怎么同他讲这次宴会的。
是单纯提一嘴,让他替他去参加一个没什么台面的宴会?还是细致地说了,有个姓周的导演,打算让余霁去拍戏赚钱。
余霁不敢问,只敢猜。
但此刻,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可以说有些平静。
也不知是不是夜里太黑,余霁根本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余霁手指在衣服的布料上摩挲了两下,结巴着解释:“就,老同学请吃饭。”
靳迄云觉得好笑:“他是你哪门子老同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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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老同学。”
余霁咬了咬下唇,又怕把找她拍戏的事说出来。夜风吹来,余霁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勇气,竟然反问起他来:“那你呢,怎么突然提前回来了?”
连靳迄云都愣怔了几秒,确信这话真是她问出来的。
“破坏到你们约会了?”
“......”
余霁又低着声音重申了一遍:“我们没关系。”
他们确实没关系。这对余霁而言,几乎可以约等于是见他的第一面,或者说是第一次记得他长什么样。
靳迄云掸了掸烟灰,有种不合年纪的语重心长:“余霁,少跟那个人来往。”
余霁眼睫颤了颤,没想到他要兴师问罪的是这件事,而不是问她打算拍完戏拿着那笔钱去做点什么。
-
坐到车里的时候,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压抑。
两个人坐在后座的两端,中间隔了一些距离,两个人都沉默了一阵子。
余霁包里还放着那张字条,其实她知道,就算她不主动联系周南魏,凭靠他的手段,只要他想联系她,他就能联系到她。
给她递字条不过是试探她的态度。
她没有问为什么要和他少来往。
虽然那时候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触碰已经完全出卖了他的心思,但他和靳迄云之前还有什么纠葛,她一概不清楚。
“我过来纯属意外,而且我也没有多和他说话。”
“而且,来之前,他们不是这么跟我说的,有个助理找到我,说什么有老同学......”
余霁此刻不知道要怎么组织语言来将这件事圆过去,越说越有些不知所云。
既然靳迄云只是要她和周南魏撇清关系,那对她来说要证明自己清白的心非常简单。
她干脆从包里摸出刚刚那张字条:“你看,他要我联系他,我都没打算加他。”
说着,她直接当着他的面撕碎了这张字条。
靳迄云扭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却并没有因此心情好多少。
余霁隔着玻璃看了看窗外的道路,不是回A大的路。
但余霁识趣地没有提要回学校的事。
司机一道将车驶回了靳家的别墅。
靳迄云一路都表现得很平静,甚至没有多问今天柏华苑的事。
余霁以为这事就到这里结束了,走到玄关的时候还松了一口气。
她看了靳迄云一眼,见他站在门口不动,想要先逃离这里,于是朝着客厅指了指:“那,我先回房间了?”
下一秒,靳迄云拽住了她的手,将她拉到自己怀里,单手掐住她的腰肢,头一垂,埋在她的肩窝处耳语:“余霁,谁跟你说今天这事结束了?”
这话传来的时候,余霁睁大了眼。
原来这一路的平静,只是他装的。
他的声音更沉了些,身子一用力,将她抵在了门边的墙上,逼仄的角落里,温热的呼吸落满了余霁的脸,她神色一凝,感受到腰部的力量又添了几分。
山雨欲来风满楼。
“你知道我靳迄云最讨厌的是什么。”
3. 惩罚
谎言和背叛。
她到底还是对他撒谎了。
看他此刻的样子,应该是不打算就此作罢。
他的手指蜿蜒而上,衣物被推出褶皱,他的呼吸愈也变得发灼热。
房内忽然传来动静,吓得余霁一偏头,伸手抵住了他愈发逼近的胸口:“靳迄云,有人......”
耳边的呼吸声迟滞了一秒,浓重的鼻息传来,仿佛是被扫了兴那般哑了火。
“靳少爷?您回来了?”
或许是听到了门边的动静,脚步声朝着这边挪动,越来越清晰。
等佣人走到门边,才发现靳迄云和余霁一前一后地站着。
余霁顺好了头发,重新扣好衣领最上方的纽扣,生疏地同靳迄云保持了一段距离。
佣人接下靳迄云的外套,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注意到身后的余霁。
“呀,余小姐也回来了。”
靳迄云脸色黑得可怕,一言不发地直接朝着楼道走去,留下余霁一个人还呆立在门口。
佣人察觉到靳迄云的情绪不对,替他让开一条路,也不再多嘴,等他的脚步远远消失在楼梯口,这才接下余霁的手提包:“余小姐?”
余霁有些走神,待佣人唤她两声,才拉回思绪,抱歉地朝着佣人点点头。
佣人不知道靳迄云外出一趟到什么时候,所以见到他回来,没有余霁见他时那么诧异,于是她上前两步,拉了拉余霁的手:“靳少爷什么时候回来的?明天用不用去学校?”
余霁也不知道他是哪一天的航班,更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回的京城,出现得太突然,她还没来得及问太多话。
余霁点点头:“没事,我明天白天没有课,下午我自己回学校就行。”
至于靳迄云,她知道在他那里,她免不了一场尚未到来的风暴。
在靳家,无人不晓靳迄云讨厌余霁。
在家里的时候,甚至很少能看见两个人同框的场面,即便是像今晚这样,靳迄云几乎也不会当着其他人的面对她好言好语。
三年来,她已经习惯了。
好像两个人的相处模式,就是要不断地避嫌。
只有余霁知道,他还有另一副面孔。
靳迄云在京大念书。
和A大刚好是门对门。
即便如此,两个人在家里也是形同陌生人。在靳泽康乃至靳家上下的佣人眼里,两个人就像是毫无来往的住客,身处同一个屋檐下,却连上一张桌子吃饭的机会都寥寥。
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就这样在靳迄云和余霁之间徘徊了三年。
余霁拖着步子上楼。
最初挑房间的时候,她挑在了和靳迄云同层的二楼。只是分居二层的两侧,只要不是刻意见面,两个人可以分别从两侧的螺旋梯下楼。
然而余霁刚关上房门,包里的手机就震动了一声。
有新消息。
她呼出一口气,从包里摸出手机。
一条再简短不过的新消息。
【靳迄云:洗漱完过来。】
她靠在门口,捏着手机一敛眸。
她指尖无意触碰到滚动条,消息页面往上一滑,大片大片他们来往过的短信,似乎都是这样简洁又生涩,直白到几乎没有可以掩饰的地方。
这张电话卡是靳迄云给她的,专程用来和他联系的号码。在这张电话卡里,只有他一个联系人。
连着好几个月,他们往来的短信无非就那么三两句话。
地址、房间号、和时间。
而余霁每一次都只是单字一句“好”。
因为酒店几乎都在靳氏旗下的盛辉酒店,所以有时候,他甚至会略去地址这一栏,像是什么即成的规矩。
这是属于他和她共有的秘密。
印象里,从他们第一次破戒,她好像再也没有拒绝过他。她有时候也会好奇,敲下这行文字的时候,屏幕那头的靳迄云又是什么样的表情?
最后一条信息发送于三个月前。
他们最后一次见面,缠绵到半夜,后半夜谁也没舍得睡,只是像一对普通情侣那样蜷曲着身子抱在一起。
她记得那个夏夜,汗液濡湿了枕套和被褥,两个人都有些意识朦胧。
他的手指穿插在她的发间,轻轻握住她的后脑勺,语气轻柔温和地问,几个月见不到他,会不会想念他。
那时候,她只是依偎在他的胸前,配合着点头说,当然。
她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临近天明,她困意上头,就快要入睡的时候,好像听见他很轻地说过一句:“那你会离开我吗。”
她分不清那句话究竟是现实还是梦境。
只是恍惚了一下,没有作声,又沉沉睡了过去。
直到现在,她也没有向他求证过,当初那句话他究竟说没说过。
于是今夜,她单单穿了一条真丝睡裙,确定门外没有其他人之后,这才蹑手蹑脚地穿过长廊,从二层的这一端走向那一端,推开那虚掩着的门时,无端想起了三个月前的那个夜晚。
房间里的灯光很暗,靳迄云坐在桌旁低矮的沙发上,借着落地灯,正捧着一本书在看。
书封是蓝色,上面一行诺大的英文——是一本他的专业的外文书。
像过往许多次那样,他裹着一条浴巾,露出上半身紧实的肌肉和引诱味十足的人鱼线。
他开叉着一双长腿,微微躬身,调整到一个舒服地、窝在沙发里看书的姿势。
余霁大概是见多了,不再有初见时的面红耳赤。
听闻合门的声响,靳迄云这才将书本往旁边挪了挪,露出半只眼睛。
“怎么今天这么久?”
余霁勾了勾指头:“没看见短信。”
其实她看见了,只是免不了在心里打一场心理战。
她站在浴室的镜前想了许多——一点点地剖析着他说的话,水汽氤氲着思绪,她将他的话记得清清楚楚。
许久之前,他曾一字一句地告诉过她,他靳迄云最讨厌的事,就是谎言和背叛。
她从来没有问过,谁从前对他撒过慌,谁又曾经背叛过他?
她也没有问过,如果有一天,她真的对他撒了谎,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这一次或许是第一次,她能获得那个困顿已久的答案——哪怕,她没有那么想知道这个答案。
靳迄云将书放下,露出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他生得俊朗好看,额前的碎发还残留着未干的水汽,一双冷淡的丹凤眼,情绪不定。他薄唇一动,淡声道:“过来。”
余霁照做,走到他的跟前。
他伸手从她的腰后一揽,她整个人随着惯性倒在他的身前,他膝盖一顶,她顺势跨坐在了他的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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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的脸靠得更近了些,余霁垂头对上了他的视线。
他的食指缠绕起她鬓间垂顺的碎发,一丝一丝地把玩着,满口的玩味腔:“小霁,你说,我最讨厌的事是什么?”
每当空间里只剩下他和她时,他对她的称谓就会从全名改成亲昵的“小霁”。
余霁一眨眼,声音细若蚊蚋:“撒谎。”
靳迄云嘴角一勾,松开了把玩碎发的手,轻拂过她滚烫的脸颊:“那么撒了谎的小霁,我要怎么惩罚呢?”
明明语调没有凶恶和责骂,但却令余霁有些不寒而栗。
她一咬唇,轻轻摇了摇头。
靳迄云这个人平日里很少有大发雷霆的时候,即便是到了这种时候,他也会用最温和的腔调说着最令她最害怕的话语。
这就是靳迄云的另一面——一个只有她分担过的秘密。
靳迄云在京大很出名。
他比余霁高一级,大学四年的绩点蝉联了四年的第一。
刚过去的九月,他保上了京大的硕博连读。
联系的导师是京北物理研究院最知名的博导,也是业界的大牛,他器重靳迄云的才华,一直赞誉他是个可塑之才。恰好逢上靳迄云大四,课少,于是特地跟学院申请,要亲自领他和另外几位同门南下去跟项目,参加各类学术论坛。
不过,京大本就是国内的顶尖高校,能考入京大的学生,旁人眼里万里挑一的天之骄子,在这里有整整一个操场。
靳迄云能出名,自然不只是因为这个。
那时候他拿遍各类校级、市级和国家级的奖项,或许这些光鲜的履历在京大的学生那里,还不算是最稀奇的事。
学生时代,大家最爱的谈资无非就几类:颜霸、天才、富二代。
单拎一项来看,还不足以成王炸。
而靳迄云却完美地囊括了以上三类,轻而易举地就成为了校园八卦里的话题焦点。
大概是A大和京大门对门,学生往来密切,校园名人的八卦几乎都是共通的。
甚至A大还会邀请京大的师生来A大开开讲座和分享会。
也是那时候,余霁偶然从旁人的谈话里,知道靳迄云在旁人眼里所塑造起来的人设。
都说他清心寡欲,这辈子最爱的就是实验室。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眼前这眼神极具攻击性、透过体温向她宣泄情绪的男人算什么?
余霁浑身发热,疼痛和酸楚感袭来,他捧着她的脸,用指腹拂去她眼角的泪痕。
“痛......”
余霁含糊着还想说点什么,却被一个热烈的吻盖住。
“唔......”
余霁感觉到他的力气传达到了每一寸肌肤,他嘴上不说什么,甚至还是一口一口亲热地喊着她小霁,却对她的疼痛熟视无睹。
“痛就对了,小霁。”
她没有看他的脸,只听见身前发颤的声音里有一丝可怖的欢愉。
“打算拿着那笔钱做什么呢?嗯?”
他的声音越是轻柔,她的痛感就越发强烈。夸张的割裂感再次让她的意识变得混沌不清,双眼模糊到看不清面前的一切。
也看不清靳迄云。
他又俯下身,凑到她的耳畔,几乎是用气音在问她:“打算拿着那笔钱远走高飞,然后永远离开我的身边,对不对?”
4. 白月光
眼前是朦朦胧胧的雾气,她却将他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那个人前状似文质彬彬的好学生、那个一言不发沉默地拉着影子走在前面的靳迄云,皮囊依然是那个皮囊,皮囊之下却成了另一个人。
她以为那时他捻烟叫她远离周南魏就是在为今晚的事情作结。
然而此刻原来才是秋后算账的开始。
颠沛之间,她有些难以忍耐的酸楚,于是带着哭腔认错:“我没有,我没有要那笔钱。”
他依然不依不挠,轻抬起她的下巴,望着她湿漉漉的脸颊,语调软到一反常态:“是么?”
“可是我怎么听说,他们是拿这个理由留下的你?”
她感觉力道又大了一份,难以忍耐的撕裂感让她的指尖都有了酥麻感。
“小霁,还在骗我。”
他微眯起眼来观察着她那张饱受折磨的脸,佯装怜悯地一下一下地亲吻她,从耳垂到嘴角。
这是什么样的人呢?
余霁总在想。
一个披着天使外皮的恶魔,一个漠然众生的暴徒。
“我知道错了。”
她能说什么呢?除了认错,她想不出让他放过自己的方式。
“错哪了?”
“不该去见那个人,不该答应他们。”
余霁认错的态度倒是很诚恳。
暴雨似乎有了短暂的停歇。
“还有呢?”
还有?
余霁此刻想不明白,还有什么呢?或者说,他还想听到点什么呢?
“不该撒谎,不该......”
她无心多思索,但话到这里,细数自己要认错的地方,好像也仅此而已。
他似乎依然对这个答案不满意,当他还想索取些什么时,那份暴戾般的狂欢却戛然而止。
他的眼眸深邃,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死水。
余霁后来回忆起那个瞬间,总觉得他的眼里还有一丝别样的情绪。
他几度欲言又止,却最终还是陷入了沉默。
这一夜最后的相处是在沉重的呼吸声和空气里细碎的吱呀声里度过的。
余霁再醒来时,天色已经大白,身边没了人。散乱的衣物被整齐地叠放在了一旁。
余霁觉得有些头疼欲裂,周身酸麻不已,于是撑起来在床头靠了一会儿。
她将手机拿过来,已经临近十二点。
她点开微信,两个小时前,庄文茜轰炸来了十几条消息。
她一蹙眉,点开了对话框。
一连十条都是夸张的感叹号和表情包,为数不多的信息点,只有前两条。
【我去,小霁,你多久回来啊?】
【你猜谁来了。】
谁呢。
间隔了十分钟来的第二条,大概是因为余霁没回,所以庄文茜直接自问自答了。
【隔壁那个靳迄云来我们学校了。】
余霁望着这个对她而言早已熟悉不已的名字,还是心头一滞。
他来他们学校做什么?
【那可是靳迄云啊!靳迄云!】
隔着屏幕她都能想象出庄文茜在手机那一头津津乐道又兴奋不已的模样。
余霁想起昨晚发生的事,此刻再看见这个名字只觉得那种烦闷感更添一筹。
余霁住的是四人间,中道两个同宿舍的出国交换,于是空出两个床位。大三这一年,宿舍里只剩她和庄文茜。
庄文茜是本地学生,时不时的就会回家一趟。
至于余霁,庄文茜虽然不知道她的背景,但知道她在京城“有个家”,不在宿舍是常事。
所以昨晚她一晚上没回去,庄文茜也不觉得奇怪,只是问她,什么时候回去。
余霁叹了口气,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靳迄云莫名其妙会来A大,但她现在不想看见这个名字。
于是只是敷衍丢过去一句话:【他来做什么。】
发送完毕就丢下手机去了卫生间洗漱,打算收拾好回去上下午的课。
站到镜前,她一抬眼,直接被吓了一跳。
漂亮的锁骨上留下的暧昧红痕让她脸色一红,除了这一处,还有好几处。
她纤细的手指在上面点了点,竟然有些想不起来是他什么时候留下的,昨晚的记忆太过痛苦,到最后也没能让他听到满意的答案。
-
余霁一路都没太看手机,只是望着车窗发呆。
一路走到校大门,听见门口来来往往的学生嘈杂声不断,才突然想起来自己忘记回庄文茜的信息。
她路过千人礼堂的门口时,滑动屏幕的手停了下来。
面前立着讲座的介绍。
是京大那位赫赫有名的物理学教授。
也是靳迄云的导师。
不知道该不该说她眼神好,密密麻麻的文字介绍里,她就那么一瞥,就瞥见了靳迄云的名字。
这次学术讲座的主讲人正是这位教授。
讲座的内容囊括了这次南下调研和实验的项目成果分享,所以包含靳迄云在内的几个学生也都挂上了名,甚至还被教授亲自带来了讲座。
学生们总是对这样的校园名人的动向格外敏锐。
此刻礼堂前大片大片的学生里究竟有几个是真正的物理学爱好者,难说。
余霁的手机页面停留在和庄文茜的对话框里。
最后一条:【小霁,快回来,我这不是约上讲座的门票了,咱们一会儿去。】
余霁望着这行字,又抬头特地确认了一下时间,正当她打算回复的时候,不远处传来一声喊。
“小霁!你居然已经来了!比我还快。”
余霁循声望去,看着一脸兴奋的庄文茜挥动着两张门票朝她跑来。
她心觉荒谬,扯了扯嘴角。
不等她开口,庄文茜直接挽上了她的手:“走呀。”
“等一下。”
余霁拿过她手里的票,指着上面的时间:“咱俩不上课了吗?”
时间刚好和下午的第二节课重合。
“逃了呗。选修课而已。”
庄文茜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心思全在这讲座上。
“不是,我们两个美术生来凑什么物理讲座的热闹?”
庄文茜拉长了声调,仿佛觉得余霁还在同她装疯卖傻:“谁让你听讲座了?!”
“那不然呢?”
“看帅哥啊!”
“......”
余霁满脸无语,周围传来阵阵的议论声。
听着那些虚浮的夸赞,不知怎么的,她在心里竟然别扭上了。
心里的那个她此刻真的很想冲出来,一把抓住他们的衣领,尖叫着摇晃着他们说:“拜托,他怎么可能是那样的人?”
他怎么可能是他们嘴里完美到无懈可击的男人?
他分明是那个夜里朝她露出獠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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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不折不扣的撒旦。
于是这一刻,她想都没想,直接抽出了被庄文茜挽住的右手,冷淡又无情地说:“我不去。”
庄文茜委屈又不解:“为什么!”
余霁叹了一口,胡扯了一个理由:“因为,我高中时最讨厌的就是物理。”
“......?”
就这样,余霁直接在庄文茜惊异不已的目光中潇洒离去。
“她恐怕还不知道吧,”余霁心想。
高中时,靳迄云就是靠着物理竞赛保送去的京大。
所以那时候,她最讨厌的就是物理。
-
余霁还是去了这节选修课。
大概是专业的缘故,班里缺席的人数并不算多。
只是她人坐在教室,心思却飘到了大礼堂。
一整节课心思飘飘忽忽的,一直到下课铃响。
讲座和选修课几乎是同一时间结束。
庄文茜看完她心心念念的讲座,打来电话问余霁,要不要一起吃食堂。
余霁一边收拾书包,一边平淡地问:“怎么突然想起来吃食堂了?”
庄文茜平日里总嫌食堂难吃,路程又远,喜欢点外卖。
难得的日子说要吃食堂。
“这不是,刚好就在礼堂附近,隔得近嘛。”
余霁瞄了眼时间,想着这栋楼到礼堂不算远,索性答应了下来。
然而到了食堂,她才知道,原来庄文茜是别有用心。
只是这次她学聪明了,不说是来看帅哥了。
甚至直到余霁端着餐盘,被庄文茜拉着在某个角落坐下,视野里刚好对上一个眼熟的后脑勺时,她才惊觉,自己这是被骗了。
不过在校园里,她不怕见他。
毕竟靳迄云比她会装多了,从前还在高中的时候,与她擦肩而过时都会刻意别过脸去,不会让任何人抓住他们认识的蛛丝马迹。
有人说过,好看的人连后脑勺也是好看的。
这话在靳迄云身上依然适用。
余霁远远望着那背影,一咬舌,调换了位置,坐到了庄文茜的对面。
“就对他这么感兴趣?”
余霁若无其事地问了一句。
对面的庄文茜目光时不时往那边瞟,一脸的花痴。
“你不觉得这人特牛X吗?”
余霁嚼着食物没说话。
她这人素日里总是这样,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样子,多么惊天动地的校园八卦在她那里,都只能收到一句最平淡无奇的评价。
庄文茜夸起靳迄云来简直滔滔不绝,说他刚刚在讲台上是多么风度翩翩,下来之后又是多么儒雅斯文。
“那你喜欢他吗?”
“我喜欢他干嘛呀?!”
余霁有些哭笑不得。
这位逃着课都要跑去看一眼的人,在她嘴里就得到这么一句轻飘飘的否决。
余霁觉得好笑,重新夹起刚刚掉进盘子里的那片白菜:“不喜欢他还这样那样的。”
这样那样地费尽心思、绞尽脑汁只为了见他一面。
“因为我有自知之明。”
庄文茜拿着筷子在空气中一点,说得头头是道。
“我知道这样的人跟我没关系。”
“再说了,我一早就听说了,人家单身这么些年,是因为有个白月光。”
余霁神色一怔。
白月光?
5. 回家
她和他认识这么些年,怎么不知道他有什么白月光?
“你怎么知道的?”
庄文茜一脸的“这你就不懂了吧”,刚打算继续说下去,却目光一斜,仿佛看见了什么似的,朝着余霁又是抬下巴又是挑眉的,示意她往后看。
余霁被她这一番动作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扭头一看,身后不知什么时候立了两个高高大大的人影,一个人推搡着另一个,将他往余霁那边推。
“去呀,去呀。”
那人急不可耐,一个戴着黑框眼镜,学生气十足的男生这才忸怩地往前一步,站到了余霁跟前。
余霁停下筷子,从上到下地将他打量了一眼,男生看着青涩害羞,像是刚来学校的新生似的。他磨磨蹭蹭地递出自己的手机,深吸一口气之后,依然用着不算明亮的声音问:“余......余学姐,可不可以认识一下。”
庄文茜被这副胆小害羞的模样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俏皮地一吐舌,疯狂地朝着余霁眼神示意。
余霁对这样的事早已习以为常,刚打算开口拒绝,男生又接了一句:“学姐,可不可以不要拒绝我......”
余霁一愣,余光瞥见不远处几个正朝着这边偷看的男生。
她又一低头,屏幕上显示着一个二维码。
“你是大一的?”
男生羞涩地点点头。
看着他这样子,夹克拉链还要拉到最顶上,头上是新烫的卷毛,看着老实又好欺负的样子,依然是高中生的味道。
庄文茜在一旁轻轻摇头。
就在她以为世界上马上就要再多一位心碎男大的时候,余霁忽然掏出了手机来,很给面子地扫了一下他亮出来的二维码。
男生感激地握着手机扭头就跑,雀跃得像只树梢上的喜鹊。
庄文茜都惊呆了,放下筷子鼓掌了两次:“我去,小霁,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
“这你都加?以前那么多帅哥你都不带搭理的。”
“大发善心啦?”
余霁依然平淡,目光上下一扫:“那是收款码。”
庄文茜嘴角抽搐了一下:“不愧是你。”
很难想象如果男生自己发现,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跑来要微信结果给出的是收款码是什么感觉。
余霁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是靳之禹。
一年到尾,靳之禹会联系她的次数屈指可数。
除非有要事,不然他们几乎连话也不会说。
靳之禹继承了父母从商的优良基因,现在是靳氏的一把手,平日也不太回家,一年四季常年在外,不太关心家里的事。之前靳迄云说要和导师出差一阵子,提前回来的事估计靳之禹自己都不知道。
所以这次还是他联系的余霁。
她拎起外套,示意庄文茜自己要去个安静的地方接电话。
余霁走到一处安静些的食堂角落,点下了接听。
电话那头传来冷冷的男声:“明天记得回家一趟。爷爷想要见见你。”
余霁愣了愣:“明天?”
明天是周六。
不过令她诧异的是,靳之禹说的并不是“爷爷要回京城一趟”,而是“爷爷想要见见她。”
她刚想问,怎么会这么突然,然而话到嘴边,想起自己不过是靳家的外人,靳老爷子愿意回家来看看也是正常事。
于是她只是礼貌地答应,表示自己会按时回靳家。
待她再回座位时,才发现刚刚坐在不远处的靳迄云已经没了踪影。
她捏着手机,滑到和靳迄云的对话框。删删改改了一行字,想要问他知不知道这件事,犹豫半晌还是熄屏打算离开。
靳家虽然势力庞大,然而家庭关系却并没有外界传得那么好。
靳迄云的母亲杨姝媛十年前就已经和靳泽康离了婚,只是两个人各自操持着一份靳家的利益,谁也不能彻底离开谁。
靳家的房产遍及各地,也不知是不是余霁的缘故,他们呆在靳家京城这间宅院的时间还没有余霁多。
难得的几次家庭聚会,也全靠靳老爷子发号施令。
庄文茜正百无聊赖地玩手机,见余霁回来,忽然有些兴致勃勃。
“小霁!我跟你说!”
余霁连眼皮都没抬:“又怎么了?”
庄文茜换了个座位,左右看了看,低声凑到余霁跟前说:“刚刚,你过去的时候,靳迄云回头看你了!”
余霁眼眸微微一动:“我?”
“对啊,盯着你看了好一会儿呢。你看看,我说什么,你这样的美貌连靳迄云也招架不住。”
余霁一撇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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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心里还是微微一紧,所以,他知道她坐在他的身后?
她忽然意识到什么。
那么刚刚那么大动干戈地跑来找她要微信,最后欢欢喜喜离开的情景,他也看到了吗?
一旁的庄文茜还在絮絮叨叨地拉着余霁说着,原本都要忘记白月光的事了,庄文茜又将话题绕了回来:“可惜啊,要不是他们说靳迄云那白月光在国外,我指定觉得你俩有戏。”
庄文茜不知道他们的关系,余霁有些哭笑不得:“不就看了一眼至于吗?”
“至于!当然至于!”
余霁觉得,庄文茜对她指定有点滤镜。
“所以,你怎么知道他有什么白月光的?”
余霁面上还是装得风轻云淡,仿佛打探靳迄云是件再平实不过的事。
“那不也是道听途说的嘛。谁知道真的假的。”
她在靳迄云身旁这些年,自认为自己还算了解他。
于是闻言,她松了一口气。
“可能就是什么无聊的传闻呗。老爱把谁谁谁和谁谁谁捆绑在一起,明明就没有关系的两个人。”
“反倒是有时候,两个人之前看着就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突然在一起了。”
余霁眉心一跳。
可不就是她和他么。
哪怕他们之间什么正式的关系也没有,不是男女朋友,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却彼此分担了生命里最隐秘的那一部分。
好似在点她,却又不完全是她。
她恍惚的一愣神,被庄文茜拉着拽出了食堂。
-
周六这天,余霁起了个大早,打算早些时候回靳家。
到门口的时候,宅院门前大大小小停了好几辆车,往常在靳家除却是有宴会,否则是不会有这么多客人进出。
难不成今天靳老爷子打算宴请大家吗?
余霁有些奇怪,又往前几步。
她看着从宾利上下来的一对中年夫妇,面生到几乎从没见过。
两个人穿得奢华却低调,脸色沉重到不像是来参加宴会的,后面跟着个黑西服的佣人,大包小包提着看望老人的礼品和花束。
门外一列列的佣人守着,靳家宅院大门外敞,似乎是为了方便人出入。
余霁心里忽然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加快了步子。
6. 孤苦
进大门的时候,门边的佣人规规矩矩地同她一鞠躬,招呼了一声“余小姐”。
一屋子的人气,气氛却沉重不已,从来客到佣人,没有一个人脸上挂着笑。
她环视了一圈,没见着认识的人,于是随手拉了一个佣人问:“今天这是怎么了?”
那人低垂着头,哀叹了一句:“说是靳老爷病了。”
病了?
余霁一蹙眉,她怎么没听说靳老爷子生病的事?
虽然靳老爷子年岁已高,但毕竟是自己一手起家建立的靳氏帝国,分明自己之前还听说靳老爷还在集团担任董事长处理要事,怎么说病就病了?
“什么时候的事?”
佣人眼神四下里探了探,又压得低了些:“余小姐,我也只是听说。听说一年前靳老爷就查出来得了不治之症,但不想惊动公司上面哪帮人,所以一直在秘密治疗。最近说是病情突然恶化,没得治了。”
说到“没得治”的时候,佣人的声音几乎微弱到听不见,仿佛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是不吉之昭。
余霁心头一颤,像靳家这种势力的,但凡还寻得见法子就不可能放任靳老爷子回家做保守治疗。
想到这里,余霁心里的那份不安感愈发浓烈,于是朝着佣人点点头:“靳老爷现在在哪间房?”
“我带您去吧。”
佣人在前面带路,靳老爷子就在一层靠内的卧房,客厅里站着坐着不少人,一些是来探望的来客,一些是靳家的旁亲,很难得才能见到一次的亲戚,大概率也认不出余霁的脸。全程都没人招呼她,仿佛她才是一位客人。
余霁随着佣人穿过长廊,走到深色木制大门前,又叫人传话,说是余小姐回家来了。
虽然来探望的人不少,但都被阻隔在外,由靳家的其他人招待,真正能见到靳老爷子的人并没有几个。
待那佣人进去传了话,才返身来替余霁开了门。
门开的刹那,厚重的木质香混着草药的气味扑面而来,这间卧房原本不是主卧,比楼上靳老爷子的卧房小了不少,但空间还算宽敞。
余霁进门时,房内悄无声息,三两个坐着,三两个站着,闻声都朝她看了过来。
对她而言面熟的那些人都在这里。
几个人脸色阴沉得像窗外的天气,见余霁来,也没人主动和她打招呼。
“靳爷爷?”
安静的空气里,她怯生生地叫了一声。
床上那骨瘦如柴的老人这才稍稍一侧脸,朝着余霁的方向看过来。余霁被靳老爷子这憔悴模样吓了一跳,上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还是个头发花白但脸色红润着说要再买一股风投的人。
此刻就这样病怏怏地瘫倒在那里,像是被吸空了精气神那般羸弱。
老爷子缓缓抬起一只手,轻轻挥了挥,微弱着声音说:“你们先出去。”
靳泽康见状,有些不情愿地清了清嗓子朝着靳老爷子一点头,回脸时,意味深长地瞄了余霁一眼。
待一行人散去,只剩靳老爷子和余霁的时候,他轻轻拍了拍余霁的手,长叹了一口气。
“小霁啊,我怕是命不长咯。”
余霁弯下身子,坐在床沿,看着被病魔折磨得不成人样的靳老爷子,不由得想到了自己的外公,当年离世前也是这般模样。
“别这么说,靳爷爷,您会康复的。”
靳老爷子露出一个疲惫的笑。
他和余霁都知道,不会有那样一天了。
索性,靳老爷子换了个话题:“这些日子,委屈你了。”
余霁的眼眶忽然有些湿润。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余霁手指捻去几近落下的眼泪,微微一笑:“不委屈,不委屈,靳叔叔杨阿姨都对我很好。”
好么?
说出这话的时候,余霁有一种揪心的痛。
“小霁,爷爷都知道。”
“之后我要是走了,就更是只有你自己了。”
他疲哑的声音里,说半句话就要喘几口气,对他来说,交代这些话好似都已花光了力气。
“以后好好照顾自己。”
“我不在了,可就替你做不了主了。你也要趁早替自己的未来打算好了。”
余霁和靳家人非亲非故,出于恩情才施舍的她几口饭吃,她自然知道靳老爷子的话是什么意思。
倘若他还活着一日,他就还能替余霁在家做主一日。纵使她碍了靳家人的眼,他们也不敢对她做什么。
而靳老爷子一旦离世,家里就全看靳泽康的眼色行事,她免不了拖着一身债被扫地出门。那时候,连庇护她的人都不再有。
余霁终于憋不住眼泪,刹那间夺眶而出:“靳爷爷,你不会有事的。”
“你呀,还是和小慧当年一样。”
听到“小慧”的时候,余霁的鼻翼微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脑子里浮现出母亲的脸。
当年自己的母亲,又是什么样子的呢?
她想问,只是看样子,靳老爷子没有太多力气同她追溯过往。
“小霁啊,后面,早些离开吧。”
余霁的眼眸微微一缩,大脑在这一刻嗡鸣了起来。
早些离开吧。
这是靳老爷子对她最后的忠告。
-
从房间出来的时候,门口只剩三两个佣人。
她忽然有些恍惚,三年前父母将她抛下之后,她只觉得世界空荡,她飘飘忽忽地走在空中,怎么都踩不实地。当年那种感觉,到这一刻又重新回来了。
她知道她不是靳家的人,迟早也是有要离开的那样一天,只是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快到她还没有足够的底气和能力自力更生。
她站在光线晦暗的走廊里,迟迟不敢出去。
耳边忽然传来细碎的动静,她一回头,发现走廊的另一侧,正站着一个人。
那边有一扇很大的弧形玻璃窗,虽然天气阴沉,然而那种刺眼的白光却依旧和走廊这一段的阴暗形成了对比。那人站在那光里,好似在注视她。
余霁站直了身子,嘴唇动了动。
没想到竟然是靳之禹。
见她出来,他竟动了动步子朝她走了过来。
“余霁。”
那道生冷的声音再度传来。
余霁有些诧异,他是刻意在等她吗?
“上次的事情,考虑好了吗?”
余霁眨了眨眼,靳之禹的眉眼在壁灯下越发清晰。
他比靳迄云年长五岁。岁月将他和靳迄云雕刻出完全不一样的气质。
他成熟稳重、面上几乎很少带笑,手上一块价值不菲的腕表,身上永远是一件深色的外套。
余霁有些不解:”上次的事?”
靳之禹许是觉得,同余霁要说的话没什么好遮掩的,索性只是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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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里,甚至都没有让一旁的佣人离开。
“周导演找过你了吧?”
余霁一怔,靳之禹怎么知道的?
那被靳迄云搅黄的局,她哪有胆再提起?
“找过。”
靳之禹继续穷追不舍:“所以,考虑得怎么样了?”
“靳大哥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件事了?”
靳之禹见余霁一副紧张兮兮的样子,松缓了些口气:“哦,你别多想,最近人周导打电话找到我,正问起你呢。”
“是周竟其导演,还是他的儿子?”
余霁到现在都想不起来周南魏的名字。
靳之禹的眼眸忽然一动:“周南魏,你应该知道的。”
“对方开出的片酬是外界的两到三倍,虽然还不够你还清债务,但是够你舒坦地过生活,完全足够了。余霁,如果你还觉得不够,我可以......”
靳之禹又往前一步,微微一躬身。
然而,却不待他话说完,身后传来一道更喑哑低沉的声音:“哥——”
靳之禹的目光从余霁的脸上落到她的身后。
“爸叫你过去。”
余霁立在原地不敢回头,却遥遥地能感受到背后的那股寒气。
靳之禹眼珠动了动,于是不打算继续将话说下去,只是稍稍一侧脸,低声告诉余霁:“你再考虑考虑,考虑好了,就来找我。”
说罢,他径直从她身边走过,头也不回地拐进了另一边。
余霁还站在原地,一骨碌的事情朝她抛来,她头脑还只是一片空白。
所以,是周南魏又找过靳之禹吗?
还是说,其实这一切都是他们一早就沟通好的?
余霁觉得心头有些乱,靳迄云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的身边。
“还站在这里干什么?”
余霁猛地一抬头,看向身边的靳迄云,一时有些慌乱,将心里话说了出来:“那......我要去哪?”
她是真的有些不知道自己此刻该做点什么。
她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一会儿我爸让大家一起吃顿饭,你也......”
靳迄云忽然对上她那双哭红的眼睛,竟有些于心不忍。
“你要是不想去,就算了。”
他别过目光,看向远处那泻入刺目的光芒的玻璃窗。
余霁哪有心思和那帮根本不认识的人吃饭?
何况,她也没那资格。去了也是被他们指指点点的对象。
“我就不去了吧。”
靳迄云也没有纠结这个问题,了然地点点头,又问她:“今天要回学校住吗?”
余霁有些犹豫。
也不知道靳老爷子还能撑下去几日。
于是她摇摇头:”今天先不回去了吧,就住家里。”
难得的白日,靳迄云和她说了这么多话,但此刻,她脑子很乱,乱到有些理不顺事情的发展顺序。
-
夜里,余霁一个人将自己反锁在房门里,脑子里久久地盘旋着靳老爷子和靳之禹的话。
周南魏给她的纸条早就被她撕毁了,她压根没有考虑过要再联系他。
何况,她也答应过靳迄云绝对不会再见那个人。
不知怎么的,想着想着,她又靠在门边哭了起来。
原来时间过去这么久,她还是孤苦伶仃的一个人。
7. 偶遇
看靳之禹的意思,或许她还能呆在靳家的时间不会很长了。
可是靳之禹同她说的话又是什么意思?
他要她考虑清楚了,就去找他。
余霁想不明白,却总觉得,或许靳之禹还有另外的意思。
然而现在靳迄云就在身边,她不能再轻举妄动。
-
回学校这天,是个大晴天。
余霁回宿舍的时候,发现庄文茜正端坐在自己的化妆镜前摆弄化妆品。平日上课大家都是蓬头垢面,能让庄文茜化妆的机会不多,余霁关上门,走到她的身边,看着她正苦苦对着镜子贴左眼的假睫毛。
“打扮得这么浓重,是要去见谁?”
“就一朋友。”
话音刚落,庄文茜忽然眼珠一转,想起什么似的抬头看向余霁:“小霁,你要不要一起去拍照。”
余霁没什么心情,靳家的事还没处理明白,没什么出去赏花拍照的兴致,于是摇摇头,用食指拨开挡住庄文茜眼睛的那缕碎发。
庄文茜放下那截怎么都粘不好的假睫毛,挽住余霁刚要缩回的那只手:“去嘛,去嘛。你看今天天气多好。而且,我这次可是找来的大摄影师呢。”
“我之前跟他聊起过你,他也说很想见见你。”
余霁有些嫌弃:“干嘛想见我?”
“这人算是我发小吧,这些年一直都在联系。之前我老在他面前提你,说我有个超级大美女室友,他一直说想见见。”
“......”余霁有些无语。
见她不为所动,庄文茜又晃着她的胳膊撒娇了两声:“你看,他好不容易回一次京城拍秋景,有你当模特那不是相当出片?信我,这人是专业的。”
余霁抬头朝着窗外看去。天朗气清,确实是个好天气。不过这样的好天气在京城可太常见了,也没多稀奇。
不过下午也没什么事,架不住庄文茜的连环撒娇攻势,余霁想着,出门散散心也好,于是答应了下来。
余霁并没有真的打算做这位摄影师的模特,所以就只是在一旁坐着,等着庄文茜化完全妆。不知道是不是为了上镜效果,今天庄文茜的妆容格外浓艳,余霁在一旁时不时地打量她几眼。见她这么兴致盎然的样子,忽然问了一句:“是你很重要的朋友吧?”
庄文茜拿着粉扑的手忽然一顿:“也没有非常重要吧,只是从小就认识。”
余霁抿嘴一笑,庄文茜那股别扭劲儿说明了一切。
“不重要还这么隆重。”
“我那不是想着蹭蹭他那价值十万块的相机吗?!”庄文茜拨高了声量。
“他是学什么专业的?”
“编导。不过,他平时就爱摄影。”
余霁顿了顿,想起什么:“那他应该对拍电影的事比较了解吧?”
庄文茜点点头:“那肯定,人怎么说也是怀揣电影梦的。虽然吧,学校不怎么样,但他的技术我还是认可的。”
余霁一点头,却忽然滋生了一个念头。
-
见面的地方是A大门口。
门口停着一辆车,庄文茜拉着余霁就往那辆车跑去,开门开得自然得仿佛是自家的车。
车前座坐着一个头戴鸭舌帽的男人。
余霁目光一瞥,没有先开口打招呼。
庄文茜陪着余霁坐在后座,车上三个人,前座的男人只是微微一侧脸,满嘴的京腔。
“这里不方便停车,我们先走,路上说。”
说着他方向盘一打,打算直接开车走人。
庄文茜身子往前一倾,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啥时候买车的?”
“我爹的,拿来开开。”
“我今天可是给你请了重量级的嘉宾,我的大美女舍友小霁。”
余霁还望着窗外发愣,庄文茜拉了拉她的袖子,她这才回过脸来。
“小霁,这是我给你说的大摄影师,楚祠。”
楚祠隔着后视镜看了余霁一眼,不等她开口,他先打了声招呼:“你好余同学,久仰。”
余霁张了张嘴,有些诧异他怎么知道她姓余。刚刚庄文茜的介绍里,似乎并没有提及她的姓氏。
“哟,你居然记得人家的名字?!”庄文茜大惊小怪起来。
楚祠一耸肩,温和地笑了笑:“这不是之前听你说的时候,觉得她的名字很有意思嘛。”
“心有余悸这个成语,听过吗?”
余霁很快地接上了他的话:“你的名字也很有意思。是文学里的《楚辞》吗?”
余霁对这一块儿涉猎不深,但也算略知一二。从前补习文化课的时候,老师曾提起过。
庄文茜闻声忽然捧腹大笑起来,后视镜里那双眼睛多了一丝笑意。
“你俩太搞笑了吧。”
庄文茜笑得直咳嗽,手指在他们两人之间比比划划了一番:“他不是那个楚辞,她也不是那个余悸。”
空耳的笑话总是经久不衰,气氛被带动了起来,一路上愁眉的余霁这一刻心情看起来好了不少。三个人索性讨论起彼此的名字来。
车拐上高速,来到一处离市区较远的公园。这一带植物繁盛,种类繁多。秋天时候,大片的枫叶林红得惹眼,来往的游客云云。楚祠找了个露天停车场停下车。
从车上下来,余霁才看清他的本貌。
“你好,余同学。刚刚在车上没好好跟你介绍自己。”
楚祠伸出一只手。
余霁也露出一抹笑,却并没有要打算和他握手的意思,只是淡淡朝他点点头:“也很高兴认识你。”
楚祠被猝不及防地冷了一下,但也没有尴尬,识趣地收回了手,顺手插进了衣兜里,将话题带到另一处。
庄文茜和楚祠走得靠前,一路打打闹闹的,余霁只是缓缓地走在他们的背后,望着楚祠的背影,最初打算问出口的话迟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这一带几乎随处可见来往的游客和举着相机的摄影师。
余霁看着他们两个人打打闹闹的氛围,不忍破坏,于是只是一个人跟着,看看周遭的落叶和风景。
前方有一处广袤的湖泊,晴朗天会将阳光反射出盈盈的光芒,像缠绕的锡箔。
余霁站在这里瞭望了一会儿,忽然听见一处喧哗声,她下意识扭头,发现一个男人刚刚支好三脚架,那人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余霁的目光,也回过头来。
对上目光的刹那,余霁滋生了想要逃离的念头。
竟然是周南魏。
余霁抓紧了包,赶忙躲开他的目光,转身就要走。
周南魏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却不见她回头。
余霁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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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越走越快,想要赶紧回到庄文茜和楚祠的身边——他们正在一棵银杏树下拍照,见余霁脚步匆匆又一脸惊恐的样子,摆弄姿势的庄文茜也放下了手,疑惑地问:“小霁,你怎么了?”
背后周南魏的声音先她一步传来:“余霁,你跑什么?”
楚祠放下相机,头一偏,看向了余霁身后那人。
庄文茜看着余霁月一脸紧张的样子,小声问:“那是谁?你们认识?”
周南魏面上看着还算友善,不像是什么凶神恶煞的人,甚至此刻站在余霁的身后,表情里还有些无辜。
余霁见他像见了鬼,却并不是因为那晚的宴席。
靳之禹找过她的事,不知道是不是也已经传到了周南魏的耳朵里。
周南魏今天穿了一件防风的黑色冲锋衣,看着比那日休闲了不少,他绕到跟前,看见了楚祠手里的相机,观察了一番,指着相机说了句:“这年头还有人用这个机型?”
“已经过时了,它太笨重。”
楚祠脸上闪过一丝动怒,竟然有人这么毫不留情面地对他的大宝贝指手画脚。
不过周南魏很快就回过头,叉腰望着余霁:“余霁,为什么要躲我?”
周南魏很直截了当,他没有问她为什么不联系他,而是问她,为什么要躲他。
“你谁啊?”
庄文茜将余霁拉到自己那一侧,毫不气弱地朝着周南魏努了努鼻子:“我们小霁什么时候躲你了。”
周南魏看着对面三个人一副敌意慢慢的样子,忙做了个平息的手势:“大家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我只是想和余师妹交个朋友。”
周南魏刻意将称谓改成了师妹,当初余霁图方便才叫他周师兄,此刻却只是后悔不已。
周南魏语调依然轻和,见三个人依然不为所动,于是大手一挥:“这样吧,今天这么碰巧,不如我们一起吃一顿饭,我请。”
见楚祠还是宝贝似的抓着自己那台相机,周南魏嘴角一勾:“兄弟,我没别的意思,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用我这台。”
他身后走出来一位佣人模样的人,周南魏一看就是骄纵惯了的公子哥,相机递到楚祠跟前,他原本垮着的脸却在看见相机的那一刻变了脸。
“我去......这都有?”
周南魏下巴一抬:“想玩可以拿去玩。”
楚祠望得眼睛都移不开,庄文茜一皱眉,朝着他的手臂就是一巴掌:“有没有点出息啊你?”
楚祠回过神来,看看相机,又看看庄文茜,这才咽了咽口水,有些恋恋不舍地摆摆手。
余霁自始至终都没太说话,脑子里却再一次浮现起靳之禹的那番话。
原本她想要向楚祠问问,看看身边有没有认识周南魏的人,却没想到能在这里刚好碰到他。
“你快走吧,我们小霁不想跟你说话。”
庄文茜赶鸭子似的朝他摆摆手。
周南魏却依然没有要走的意思:“那这样吧,让我和余霁单独说两句,你们就在旁边看着,行吗?”
这次打着商量的口气,竟让庄文茜有些动摇。从前她也没听余霁说过有什么讨厌的人,所以,周南魏让步到这样,最后还是得看余霁自己的意思。
刚好,余霁觉得,她有必要问清楚。
“我有话要问你。”
8. 掌心
周南魏一挑眉,像是没料到余霁会先主动说她有话要问。
楚祠和庄文茜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才各自往后退了几步,给余霁和周南魏留出空间。
周南魏风轻云淡地笑了起来:“想问点什么?”
余霁朝四周看了看,神色依然冷淡,也不同他拐弯抹角:“你之前去过靳家?”
周南魏神色有片刻的迟滞,以为余霁要细问剧本的事,没想到是问这件事。她在他面前毫不遮掩的样子,仿佛是确信他们早已对她和靳家人的关系了如指掌。
周南魏舌尖抵了抵腮帮子,鼻息逸出一口气:“是。现在靳家上下都知道这件事了。”
周南魏承认得比余霁想象中还要快,看来是早已胜券在握。
“余霁,之前我们谈的条件,你要是觉得不够,还可以再商量。”
余霁轻轻摇了摇头:“我不明白,你这样做到底是为什么?”
原本按照最初那位导演助理的意思,周南魏找她是为了开源节流,砸一把钱打一出人情牌,不至于亏损得太多。但后续的加码却早已经违背了这原本的初心,在她身上砸下这么一笔钱,图什么?
周南魏忽然往前两步,凑到她的耳边,沉着声问:“余霁,难道,你想一辈子活在那个人的手掌心里吗?”
余霁眼睫一颤,浑身像是被雷击了那般。
然而她面上还是保持着冷静,语调却变得严肃了起来:“什么意思?”
周南魏咧嘴一笑:“余霁,你别告诉我你打算一辈子这么不清不楚地和靳迄云拉扯下去。”
他的笑容越发有些势在必得,然而这话像一根针,恶狠狠地将余霁心里最深、最脆弱的那块肉翻出来往里扎。
无形的疼痛感在她的身上扩散,她一蹙眉,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周南魏。然而他那笑意越是得意,余霁心里那股倔强气也就越强烈。她冷着声音反驳:“我和靳迄云什么关系也没有。”
周南魏看着余霁这副死到临头还嘴硬的模样,不禁大笑了起来。声音传到庄文茜和楚祠那边,他们一同回头,有些忧心忡忡地望向余霁。
很明显,他根本不信。
或者说,他早就对他们的关系一清二楚。
余霁不能承认,只能一再往下否认。等周南魏笑够了,他才轻飘飘地落下一句:“他有什么好的值得你这么死心塌地?”
“还是说,你不会真的喜欢上那个怪物了吧?”
余霁一怔。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也凝滞了下来,大脑里一声声地回荡着周南魏这句略带讥笑的嘲讽。
余霁,你不会真的喜欢上他了吧?
周南魏头一偏,像做阅读理解那般端详着余霁那张脸。干他们这一行的,总爱把眼睛当镜头,能够无限地放大人的面孔,通过他们最细微的表情变化来洞察情绪。
很明显,余霁那拙劣的演技在周南魏面前根本就是班门弄斧。他心下了然,面露可惜的神色,佯装慨叹:“余霁啊余霁,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怎么还是这么怕他呢?”
“你看看那天的你,见到他像是见到鬼似的。你就这么怕他?”
“余霁,你以为,他把你当他的什么人?”
“难道你就不想......”
周南魏越说越有些得寸进尺,一步一步试探着余霁的底线,像是一点点地将那张几乎与皮肉生在一起的面具往外撕扯。
不仅仅是疼痛。
还有那份深藏于心的自尊心和羞愧感。
“够了!”
余霁攥紧的拳头都有些发颤,不待周南魏说完,她怒目朝他看去,终于忍不住要打断他的话。这么一道铿锵有力的声音出来,连周南魏都有些始料不及。
羞耻感在这一刻从内心深处疯狂生长,像是长满荆棘的藤蔓网上攀爬,死死地缠绕着她的心脏。她此刻听着那一句句嘲讽的话,就像是被迫将自己羞于见人的一面袒露在周南魏的跟前。
余霁这个人平日里脸上仿佛不会有喜怒哀乐,总是平淡着一张脸,与世无争的样子。从高中、到现在。她为数不多的失态,都和靳家人有关。
周南魏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她不想追问他是怎么知道她和靳迄云的事的,不想知道渠道,更不想问他究竟打算拿着这个把柄做什么。
“余霁,你别这么紧张。”
看着余霁因为愤怒而微微有些发红的眼眶,周南魏很快平复好了表情:“放心,这件事,我暂时还没有和靳之禹说过。如果你肯答应,我可以让这个秘密烂在泥巴地里。”
“但你要是不同意......”
他将手上那手串转了转,若有所思的样子:“那我可不敢保证还有多少人会知道这个秘密。”
说罢,他拍了拍余霁的肩,说了和靳之禹那日说的,一样的话。
“考虑好了,就去找靳之禹。”
说罢,他错身从她身边走过,走到楚祠和庄文茜的跟前,跟个没事人那般问他们,要不要一起吃一顿饭。
起风的时候,余霁立在那里,久久无法平复自己的心情。
庄文茜见余霁情绪不对,走上前抚住她的肩膀,关切着问:“小霁,你怎么了?那人跟你说什么了?”
余霁赶忙垂下头,不想让庄文茜看见自己怪异的表情,轻轻一摇头:“没事儿。”
最后自然没有答应周南魏。
但周南魏明显已经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他想说的、要说的,早就一并告诉了余霁。余霁不知道这些事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是在那场晚宴之前,还是在那日见着靳迄云的嚣张气焰之后?她不知道。
然而这些事,她无从向旁人说起。
回程的路上,余霁一句话也没再说。
楚祠坐在前座,忽然问起刚刚那件事:“余霁,刚刚那个人,是谁啊?专业的摄影师?”
看来楚祠还对周南魏那台相机有些念念不忘。
毕竟在他看来,除了专业人士会买那一款,别的人就是再有些也不至于把钱花在这种地方。
余霁淡淡地点点头:“嗯。是个小导演,估计怎么都学了点儿。”
她也只是猜。
看那相机的专业程度,应该不是真的玩玩儿而已。
余霁这才想起来,楚祠也是干这一行的,于是她回过头来,反问起楚祠听没听说过周竟其。
楚祠“嘁”了一声,好似在说,余霁是不是有点太看不起他了。他们这一行的,谁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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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定知道啊。那么出名。”
余霁在心里纳闷,既然如此,他们就不知道周竟其还有个打算继承父亲衣钵的儿子吗?看见周南魏竟然也没认出来吗?
“那你知不知道一个叫周南魏的人?”
楚祠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知道啊,怎么,难不成是这周大导演的哪个亲戚?”
这么一问,余霁觉得更奇怪了。
既然能联想到和“周竟其”有关,那为什么他不干脆问是不是周竟其的儿子呢?
余霁这次放聪明了些,只是像抽针线那般一点点地问:“那,这周大导演有没有过什么儿子女儿之类的?”
楚祠挠了挠头:“你问这个干嘛?”
余霁尴尬地笑了笑:“我就问问。”
“没听说啊。不是说周大导演都没结婚么?”
余霁讶然地张了张嘴,有些难以置信。不过,她作为一个普通观众,此前的确也看过不少部周竟其导演的大爆的大作品,虽然她对这个人的了解并不太深,但的确很少听闻他的家事或者八卦。
不过毕竟是幕后,并不能同台前的明星演员划等号,大家对他们这样的人私生活的关注度自然没多深厚。
余霁想着,或许外界人不清楚也正常。索性问了两句也不再多问。
庄文茜是个非常爱刷剧的人,闲暇时候总是雷打不动地坐在桌前,开着电脑淘各自新片看。对于周竟其,她自然有些津津乐道:“你问他干嘛呀?不会你也看了去年那部《深海》吧?”
余霁看着她这乐呵呵的样子,不知道如果自己告诉她,刚刚站在他们跟前的,正是这位大导演的亲儿子,她会是什么反应。
但余霁知道,周竟其是她惹不起也得罪不起的人。
浑水里趟一遭,人要懂得明哲保身,余霁这些年早已深谙此理。
“没事儿,就突然好奇。”
“话说,刚刚那人谁啊?看样子不像个好人,但也不像个坏人。反正给我的感觉怪怪的。”
余霁也有同样的感觉。
从她见到周南魏的第一眼,她就有这样怪异的感觉——他不像个纯粹的混不吝的人,但是那份人前的温文尔雅又像是装出来的。
就像今天,他毫不掩饰地向她袒露自己的真面目时,丝毫没有愧疚之意。好似前阵子在她面前装得那么清白无瑕,不算是罪过。
“就一同学。”
“同学?咱们学校的?”
“不是,高中同学吧。”
其实余霁对这号人物毫无印象,但是周南魏一口一个“这么多年”的,很难不让余霁怀疑,他是不是暗自观察过自己和靳迄云好些时日。
“这样啊。”
庄文茜表示了然,然而余霁却无可避免地想起周南魏那番话。
如果她放任不管不顾,他一定会将他们的事告诉给靳之禹。那么后果将不堪设想。她至今也不确定靳迄云对她的态度。
但她不是个愚蠢的人,她也不会为了去试探靳迄云的态度而冒这么大个险。因为在她看来,他们不过是可有可无的酒肉关系,哪怕她在心里已经对他滋生起了不该有的依赖,她也应该在必要的时刻决然割舍。
因为她知道,他不会爱她。
9. 浴室
周南魏有一件事说得没错。
靳迄云在某种程度上来说,确实是个怪物。
因为他对她贪恋到几近上瘾。
他会毫不掩饰地夸赞她的身体,说她漂亮得像一尊完美无缺雕塑。白日里两个人相隔很远,但夜里,他一定要和她肌肤相亲到寸步不离。
她懂得他一切癖好和脾性,甚至会讨好式地迎合。
他喜欢的一切她也喜欢。
在余霁看来,她也未尝不是个怪物。
和靳迄云在一起的日夜,就像是两个怪物在抱团取暖。甚至她会病态地把这种关系当作一种情绪的发泄。
他总说,他们很合拍。
但是在余霁看来,他们这段关系就像是两个午夜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狂奔的劫匪。自由热烈,明明背负一身无法洗涤的罪恶,却可以在同样的夜晚短暂地将那种责任感抛却。她知道她不该这样,偶尔会在浓情至深觉得自己的那种讨好是一种难以启齿的卑贱,可是她并不是为了要他快乐。
平日里她沉默惯了、孤独惯了,被他抱在怀中亲吻的时候,好像有种虚无的安全感,她只想要自己快乐,所以染上了这样的习惯。
她知道,她在他面前不用伪装,袒露得一览无遗的不只是身体,还有她那埋藏至深的劣根性,他什么都知道,知道她面目全非的那一面,所以对她而言,在他面前怎么样都是安全的、自由的,不需要伪装也不需要小心翼翼。
小时候,余霁的母亲教她介绍自己的时候,可以套用一个成语。
所以那时候,过着锦衣玉食生活的她,总能在一众赞许的目光中,洋洋得意地说:“我叫余霁,余温的余,光风霁月的霁。”
这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那个时候父母对她的期许。
只是时至今日,她很少再用这个成语介绍自己。因为她知道,她活得没那么坦荡。父母没有兑现他们当年的诺言,她也没有完成他们的期盼,成为一个光风霁月的人。
想到这里,余霁竟然觉得有些心烦意乱。
在靳迄云随导师南下之前,余霁一个礼拜会和他见三四次,时间并不固定,全凭两个人的心情。如果不是因为余霁平日里表现得和靳迄云完全像个陌生人,她都几乎要怀疑,他们是不是其实和别的情侣无异。
大多数时候,是靳迄云联系她。
今天也不例外。
余霁那时候坐在摇摇晃晃的后座,不知是不是因为远郊路况不好,道路修得不平整,回程的路上,她被颠簸得有些昏昏欲睡。
那个号码发来信息的时候,她正闭着眼养神。
还是中途突然一个急刹车,把余霁从车后座晃醒,听到前座楚祠一句骂声,才慢慢消退去了睡意。
庄文茜被惯性牵扯着往前一撞,脑门磕上后座的靠垫,疼得她哇哇直叫:“看不看路啊?”
楚祠口气有些委屈:“谁让那个人突然变道啊,我差点儿给他撞上了。”
进市区的车流排成长队,一路上进展缓慢,时不时会有旁道的车想着变道插个队。
两个人拌嘴了一会儿,余霁却只是默默掏出了手机来,习惯性地查看信息。
第一条就是靳迄云。
对话依然平实无华,房间号、时间和地点。
只是这一次,他多加了一句,问她为什么没有在学校。
余霁盯着这行字,心里有些发毛,像是走在路上,额间忽然落下一滴冰凉的水滴,震得她心头一颤。
他们宿舍只有庄文茜和她,他并没有在中途联系过庄文茜,那么他是怎么知道她没有在学校的?
然而他就这么两句话,没头没尾的。
余霁不打算回复他这个问题,只是眼眸一垂,像往常那样敲下一句:
【好。】
-
楚祠提出要不然晚上请她们俩吃顿饭。
余霁表示自己有点事要处理,于是拜托楚祠将她放在离京大不远的公交站。
“今天,实在不好意思,没想到碰上那么个人。”
余霁有些不好意思地捏了捏庄文茜的手。原本好好的打算去散散心,结果好巧不巧地碰上周南魏。虽然她也知道,那一带秋景很出名,但这未免也太巧。心没散成,倒是更添加了她一份烦扰,好似现在度过的每一份秒都是倒计时,在催促着她赶紧想办法离开靳家。
可是她想要找好的退路不该是这样。
“下次我请你们吃饭,就当作赔礼道歉。”
毕竟是因为她的事才扫的兴。但楚祠和庄文茜都是不记仇的性子,在这种事情上更是不拘小节,两个人不但没把这事往心里去,反倒还替余霁担心。
“看你脸色不好,是不是有点晕车?”
庄文茜伸手捏了捏余霁的脸。她原本皮肤就白皙无暇,这一趟颠簸下来,脸色白得像一张纸,连带唇色都褪去了些。然而让她脸色难看的,并非只是因为晕车。
余霁笑了笑,用着近乎安慰的语调说:“没事。我吹吹风就行。”
从这一站台走到酒店大概有十分钟的路程,距离靳迄云约定的时间大概还有半个小时。于是余霁在微凉的夜风里一面走一面看看要不要随便买点东西填填肚子。
夜色渐沉,她走着走着忽然想起自己还有一个没拿的快递。
A大的学生快递站有两个,一个在校内,一个在校外的驿站。
因为校内面积有限,所以很多时候,快递会放在校外的驿站。
昨晚她突然收到一个快递取件码。但是当时她没太在意,以为是发错了号码,因为她最近并没有网购什么东西。然而路过驿站的时候,她忽然想起那个短信,于是掏出手机,打算告诉快递站的工作人员,快递的取件码发错了。
然而当她找到工作人员,念出取件码的时候,那工作人员翻看了一眼包裹上的信息,却问她是不是姓余。
余霁愣了愣,她这个姓氏不算非常常见,于是她又报出自己的手机尾号。工作人员核对了三遍,还是将那个盒子塞到了她手上:“是你的快递没错呀。是不是之前买的东西给忘了,或者别人给你送的礼物?”
余霁看了看上面的信息,再次确认真的是她。
然而此刻,她要去找靳迄云,拿不走这个包裹,索性找工作人员暂时替她存放一会儿,打算后面再打开看看究竟是什么。
余霁到酒店的电梯里时,望着电梯门看了一会儿自己的脸。自己今天这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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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情都不太好。但她不想再让靳迄云知道自己见过周南魏的事,更不想告诉他周南魏到底和她说了什么,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反正她还要和他在一起相处的时日已经不多了。
余霁努力调整好情绪,见到靳迄云的时候,他已经洗完澡坐在沙发前,像是等候她已久。
见余霁来了,靳迄云上前递给她一套新的浴袍,目光下意识下滑,落到她空着的双手时,忽然顿了顿:“穿着来的?”
余霁不解,低头看了看自己。
一件无比正常的风衣外套,不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她自然地接下浴袍,用皮筋将自己的头发束了起来,淡声问道:“穿什么?”
靳迄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看着她扎好头发,又慢慢脱去外套,露出内里那件米白色羊毛衫,才终于动了动唇:“快递,没拆?”
余霁手上的动作一滞,这才想起那个不知来源的包裹,于是对上靳迄云的视线:“那个包裹是你寄给我的?”
靳迄云点点头:“适合你。”
余霁低头一看,已经能猜到他买的是什么了。
靳迄云过去就爱买的东西。
对他们而言再贵也是一次性的物品,撑不过一个小时就会被撕碎成散落一地的烂布条,但他依然对此乐此不疲,好似看她穿过也算是一种情趣。
“那很遗憾,我没有穿来。”
靳迄云唇角一勾,听闻这话也并没有不高兴。
只是大手揽过她的腰肢,耳鬓厮磨那般温柔:“不穿也好看。”
这种话他在她的面前说过无数次,然而余霁却有些心不在焉。
她顺从地抬手,迎合着他的动作,一件件衣物被丢在旁侧的沙发上,一到这种时刻,靳迄云就要寸步不离地跟着她,好似分离一秒,她就会被弄丢。
花洒将两个人淋了个透湿,温热的水汽一股股地往上冒着,直冲脑门。余霁始终背对着他,热水在她的肩背上划出一条条细流,不知是不是因为水汽的作用,靳迄云的存在感似乎在被放大。
瓷砖上模糊倒映出他们的身形,看不明晰。她努力配合了他每一个动作,却还是无可避免的走神。望见那不断晃动着的模糊人影时,她的耳边忽然想起周南魏的那句话。
她真的要一辈子这样不清不楚地和他拉扯下去吗?
就像那瓷砖上倒映出的、并不真切的人影。
就在她恍惚走神的刹那,靳迄云的手忽然绕过她的脖颈,将她的脸硬生生地往后一扳,余霁被突如其来的拉扯感重新带回了思绪。
晃动的幅度小了许多,他侧过脸来,目光忽然冷了几分,他用手指拨开她被水黏得乱七八糟的湿发,手指摩挲过她的耳垂,连语气都一改之前。
“小霁,怎么整晚都是这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余霁眨了眨眼,身子微不可察地战栗了几分。
在来之前已经尽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却没想到在这种时刻还是被他捕捉到了异样。
“是不想做?”
她觉察出刚刚替她拂去湿发的手正在蜿蜒而下。
他的语气又重了几分:“还是说——脑子里此刻在想着的,是别的人呢?”
10. 迷乱
他的指尖太过用力,将余霁的脸固定在一个足够看清他面容的角度。
他的指骨一用力,敲开她的唇角,舌尖触碰到了他的指尖。
“怎么不说话呢,小霁?”
余霁呜咽两声,含糊着声音说不清话:“我没有。”
“嗯?”好似靳迄云也听不太清。
“没有什么?”他故意又问了一句。
“没有不想做。”
靳迄云嘴角一勾。
“那你告诉我,你现在想着的人到底是谁?”
他的语气依然不急不徐,却弄得她腹部酸胀不已。她的呼吸愈发急促:“想......唔......”
“只......想你。”
靳迄云脸上露出满意的笑意,却叫余霁看了有些害怕。
他将她抱到镜子前,再将她的脸回正,用纸巾将那面被水汽模糊的镜面擦出一个圆。擦亮的部分映出两个人的绯红色的面容,一前一后地站着。
靳迄云用指骨将她的下巴轻轻抬起,让她看清镜子中她的表情。
心事全写在了脸上。
他忽然一用力,余霁眉心一蹙,下唇几乎快要撕掉一块肉。
“小霁,看到了吗,你从前可不是这个闷闷不乐的样子。”
“我不喜欢这样的你。”
余霁双腿发软,全靠着双手撑着洗手台勉力站着,目光潋滟,不知是不是因为太热,她竟觉得有些呼吸不畅。
“告诉我,在想什么?”
他的手指不断地摩挲着,想要叫她难受。
余霁只是摇头,她要说什么?她能说什么呢?
于是只是虚着微微发颤的声音说:“想你。”
她又撒谎了。但隔着镜子,她知道,靳迄云乐于听到这个谎。
靳迄云垂眸看她的目光似乎柔和了几分,松开了那只不断拨弄她的手,拧开水龙头冲洗起来。
靳迄云有这样的恶趣味。
他喜欢观察她的表情,全身镜前、落地窗前、浴室的瓷砖前。
不仅他喜欢观察,他还一定要她也观察,每每这种时候,他都会扳正她因为害羞而别开的脸,然后用极其引人的声线说:“你看,小霁,你多好看。”
她不觉得好看,只觉得淫.乱不堪。
然后他会邪魅一笑,看着对面彼此杂乱无章、因为扭动而晃动得乱七八糟的面部表情和画面,不惜用尽一切赞美的词语来夸赞她。
他喜欢她身上的每一个角落,所以他在每一个角落都留下了只属于他的痕迹。
他喜欢看她做出那种夸张的、害羞的、意乱情迷的表情来回应他。
但今天,她好像用尽全身力气也无法装作心里没事。
在得到令他心满意足的答案之后,他似乎卸去了些许的戒备心。两个人从浴室缠绵到床沿,谁都没再提起这件事,好似这一页就这样翻过去了。
第二天,余霁醒来的时候下意识翻了个身。
以为靳迄云会像往常一样早早就离开。然而今天破天荒的,她一个翻身,卷进了他的怀里。他侧着身子面朝着她,蜷曲的睡姿,一整晚都呈现着将她包裹在内的姿态。
靳迄云身上那种清淡的香气铺天盖地地落了下来。余霁一抬头,他紧闭着双眼,呼吸平和又安稳。
余霁早晨还有课,她不打算多磨蹭,翻身打算起来。
然而她才刚从床上打算坐起,却被突入起来的一双手揽了回去,那只手落在腹部,小心地将她往自己那一侧一带。
“靳迄云?”
余霁稍稍一侧脸,喊了一声。
然而周遭的空气里只有淡淡的呼吸声,并没有回应。
余霁以为他是做梦,于是试图掰开他环住自己的那只手,然而她用力的时候,那只手就更加用力地环住她。
她终于确认,这动静就不是在熟睡中的人能做出来的。于是这一次她大声了些:“靳迄云,快松手。我一会儿还有课。”
“说说看。”
身后终于懒洋洋地传来了他的声音,像是大梦初醒,还有些含糊不清,声线沉郁暗哑,像是纵.欲过度。
不过,按照靳迄云和她见面的频率和时间来算,说他纵.欲过度似乎也算合理。或许是年轻气盛吧,余霁总想着。气盛到她有时候都招架不住他的那份欲望——这份欲望甚至可以用可怕来形容。
余霁有些疑惑:“说什么?”
“昨晚上在想什么。”
余霁被他死死桎梏住,动弹不得。见她不说话,埋头在她的蝴蝶骨轻轻一咬:“又在盘算着怎么离开我,是吗?”
余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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吸了一口凉气,昨晚的账他还要跟她算。
靳迄说得没错,她就是在盘算着要离开他。
“我没有。”只是这一次她否定得很快。
周南魏说了,靳家上下都已经知道并且打算要赶她出门了。靳迄云此刻还在装聋作哑那般问她,究竟是不是她单方面要盘算离开他。
明明他什么都知道了,他为什么还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那样一直反问她?
“那小霁你,会离开我吗?”
余霁翻被子的手顿了顿,许久之前,她一直没有问清楚的事,这一次他明明白白地问出了口。
那次她迷迷糊糊听不真切的问题,不正是这个问题吗?
他执着地纠结于,她要不要离开他这件事。
不知为什么,听到他那软到发娇的声音,她心里竟然动了一丝怒气。这人还要跟她装到什么时候?可她不敢反驳他。
她在靳家生活得太久,久到她已经习惯了那种寄人篱下要时时刻刻隐忍和低头的生活。在靳迄云跟前,他们从来都不是对等的。
她怕他,也总听他的话。
所以即便他跟她装腔作势到这种地步,她只要一想起自己是个还没有找好退路,身后又空无一人的人时,她内心里刚刚燃起的气焰就能转瞬即逝。
她不敢对靳迄云发火、说不。
于是在他刨根问底式的追问下,她还是压抑住心里那份怒火,勉强朝他挤出一丝笑意:“不会。我不会离开你。”
许久之前,不知道在哪一次的迷情夜里,她曾经信誓旦旦地承诺他,只要他想见她,她就会出现。那时候的靳迄云只是笑得眉眼一弯,知道她不会撒谎——因为她那时候没有离开他的资本,即便她不向他承诺,他也知道,她不会离开。
可是现在呢?
他就像是有了危机感那般,好像确信她离开的日子就在不远的将来。
余霁能从他的态度里猜到,其实他就是什么都知道,只是还会装模做样地试探她的态度。
她扭头看着他那张依然好看的脸,心里忽然升起一个念头,如果她告诉他,她真的要离开他的时候,他会是什么反应呢?或者某一天,他看见她一声不吭地消失在他的跟前,他会变成什么样子?
她止不住地好奇,竟凭空心生起一丝莫名的冲动。
11. 女朋友
余霁刚打算起身,却反手被靳迄云摁住,重新将她笼在阴影里。
他垂眸望着她,不让她走,突然开口的时候,声线还有些初醒的暗哑。
“小霁,要不要做我的女朋友。”
话音落下时,余霁的心跳跟着漏了一拍。
她眼瞳骤然一缩,盯着他那张脸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他怎么会对自己说这样的话呢?他一定是疯了。
靳迄云的头发睡翘了一个边,额前的碎发乱蓬蓬的,连那双眼睛都还是一副惺忪未醒的样子。
就是这么副不清醒的模样,却说出这么一句话。
她一时不知道是她没睡醒,还是他没睡醒。
电视剧从来不这么演。男主角要和女主角确定关系的时候,通常会以各种方式展示自己的诚意,哪怕是最老掉牙的红玫瑰和蜡烛灯。总归不是在浪荡一夜后,在一个意识混沌的清晨,问她要不要做他的女朋友。
就算是真的,未免也太假太草率。
何况那人还是靳迄云。
呼吸落在她的脸上,喷的她的脸颊有些发痒。见她呆愣着看着他,靳迄云喉结滚了滚,靠得又近了一寸,哄人般的声音又说了一遍:“小霁,做我女朋友吧。”
她确信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靳迄云喜欢在她耳边说一些让她误会的情话,一开始的时候,余霁还会认真。然而时间久了,她只当他在逢场作戏。
她想,这一次肯定也是。
虽然现在他们只是平平躺着什么也没做。
她于是耐着性子低声说:“别闹。”
然而狂跳不已的心脏却出卖了她的心思。
就在他将要落下一个早安吻时,她稍稍一歪头,避开了他的嘴唇。靳迄云察觉到她这一细微的动作,脸上残存的困意一下子消退了去,不悦的神情一点一点地扩散。
余霁几乎从来不会拒绝他。
何况只是一个吻。
他把她的顺从当成了理所应当,像脱下一件外套那么容易。但此刻,望着余霁那张有些抗拒的脸以及她拒绝回应的脸,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被拒绝时的疑惑、紧接着是无措。
因为他觉得,她不应该拒绝他。
不管是当他的女朋友的要求,还是那个吻。
他刚刚弯上的嘴角一下子垮了下去,余霁不敢再看他的脸,怕她再呆一会儿,他又会动怒。
索性只当他脑子不清醒,用手将他往外推:“靳迄云,我说了,我还有课。”
靳迄云眉头流转着火气,一副不知要不要发作的样子。好似第一次被余霁这样对待,他也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
余霁利索地洗漱完,头也不回地关门离开。
平生第一次,她比靳迄云先走,什么话也没再多说。
-
余霁回学校之后抽空去将滞留在快递站的包裹取了回来。
然而她抱着这个包裹回宿舍的时候,放着也不是,拆了也不是。
庄文茜之前图方便和余霁选了几乎一模一样的课,所以两个人平日里几乎形影不离。
见余霁抱着个包裹回宿舍,庄文茜有些好奇:“你怎么今天没拆包装啊?”
京城的土地寸土寸金,各个高校的宿舍面积都小得可怜。所以之前余霁和庄文茜都会提前拆掉包装盒再拿回宿舍。不过今天,余霁连外皮的包装袋都没敢拆,一个无比巨大的盒子,放在宿舍非常占地。
余霁只能尴尬笑笑,在自己的衣柜里翻找半天好不容易找到个空位塞下这个盒子,打算趁着庄文茜哪天不在宿舍的时候悄悄将盒子带出去扔掉。
但是快递包装袋是不能留的。
于是她开着衣柜,整个人隐进衣柜,想要偷摸着撤掉外包装的那层皮。然而不知是不是给她施展力气的空间实在太过狭小,她稍稍用力一拽,封皮的口袋被划拉出一个巨大的口子,整个盒子从哪个口子掉了出来,再沿着衣柜的边缘慢慢滑落到地上。
最后就那样光明正大地躺在了宿舍的白瓷砖上。
一个巨大的粉色盒子。上面的图画旖旎又情色,将正上方的花体文字凸显得更为显眼。
很不凑巧,盖子因为滑落过程中的颠簸,往柜沿一蹭,坠到地上的时候就这样掀开了一个口、然后随着惯性一点一点地落到地面上。
余霁心如死灰地闭上了眼。
耳边传来的是一声接着一声的惊呼。
第一声惊呼,是庄文茜听到这边的动静,扭头问余霁发生了什么事。
第二声惊呼,是她起身走到余霁的跟前,看见掀开的盒子里装着的那件薄薄到几乎透明、黑色蕾丝款式的情.趣内衣。
庄文茜看了看盒子,又看了看手里还拽着被扯破的快递包装袋的余霁,满脸的难以置信:“小霁,这......”
余霁知道她说什么都没用了。
这几年庄文茜在她身边呆着,都没见余霁身边出现过什么男人。
想到余霁刚刚回宿舍时,抱着盒子一脸做贼的样子,庄文茜什么都明白了。大家都是成年人,这种事倒也正常。但是在庄文茜心里,这事发生在余霁身上就不正常!
庄文茜斜着往余霁的衣柜上一靠,抄着手朝她一挑眉:“小霁,老实交代,什么时候谈的?”
“让我看看哪个男的居然能追到我们万年难追的余女神。”
余霁深吸一口气,这才蹲下身子重新将盒子、盖子和包装袋整理好。虽然脸颊滚烫,但她脸上的表情还是那么平淡,好似被庄文茜发现自己的秘密不是什么大事。
然而她收拾的时候,刚打算脱口而出的回应却在这一刻如鲠在喉。
庄文茜问她,她是什么时候谈的?
她谈了吗?
她和靳迄云什么也不是。
然而在这一刻,她忽然想起早上靳迄云问她的话。大概过了一整天,她也醒悟了过来,坚信靳迄云一定只是对她随口一说。
因为她从来没有想象过要做他女朋友这种事。
余霁张了张嘴,觉得有些难以解释。
思来想去最后决定一本正经地对着庄文茜胡说八道:“我这是给后面的毕设找灵感。”
庄文茜立在那里,差点来了个平地摔。余霁说这话的时候,连笑都没笑一下,说得跟真的似的,要不是庄文茜跟她一个专业,估计就信了。
“你就扯淡吧。肯定背着我偷偷搞地下情了。”
“让我猜猜,什么人能这么神秘又这么的......”
庄文茜回忆起刚刚看见的那一眼。
“太色了吧。”
庄文茜说完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音:“你俩玩得挺花啊。”
“......”
余霁一撇嘴。
自己都没好意思多看几眼,更不好意思说,这是靳迄云喜欢的。
庄文茜无法想象余霁这个面上看着这么寡淡的人,穿那种衣服是什么样子:“哎呀小霁,你就告诉我吧,到底是谁?!”
庄文茜不依不挠地抓着余霁的胳膊,像个小孩子似的直晃悠。余霁从大一开始,追求者就没断过。院内院外的,甚至还有外校的,来者无数,但在余霁这里,统统都是礼貌地一鞠躬,再摇头道歉、最后礼貌拒绝。这已经成为了人尽皆知的事实,余霁也因此在院内出了名——出了名的难追。
那时候庄文茜一直觉得,是余霁看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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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说压根儿没想谈。但今天这突然露出的马脚,开始让她怀疑起,余霁之所以一直一直地拒绝,是不是因为其实早就名花有主了。
余霁拿她没办法,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干脆点头承认:“对,是有个男朋友。”
果不其然,这话一出,庄文茜激动地快要跳起来:“谁啊谁啊谁啊?”
“我们学校的?哪个专业的?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他追的你还是你追的他?不对,肯定是他追的你!”
面对庄文茜子弹一样的连环追问,余霁思索了一下到底应该怎么回答她。
但一想到靳迄云面上和她撇得清清楚楚,除非她亲口承认是靳迄云,否则应该没人会把他们扯上关系。
至少在庄文茜这里还算安全。
于是她平淡地说:“高中同学。”
听见余霁说是高中同学,庄文茜打了个响指,脸上写满了“我就说吧”。
如果不是高中同学,她能从大一藏到大三?
余霁瞄了庄文茜一眼,看着她吃了惊天大瓜那般的激动,忽然开口问出一句话:“文茜,你说,喜欢一个人到底是怎么样的?”
被这么突如其来的问题砸到脑门,庄文茜还有些措手不及。要知道,余霁从前对感情这种话题几乎就是避之不提,就连之前庄文茜说自己失恋,然后在宿舍大哭一场,她也只是默默抽纸巾替她擦眼泪。
但那时候庄文茜觉得是因为余霁感情经历寡淡,所以不善于应付这样的问题。
纵使她什么也不说,她也觉得没关系。
毕竟在她心里,余霁应该是个被爱包裹着长大的人,不会知道失恋是什么感觉。
这么凭空的多愁善感,不由得让庄文茜怔了怔:“还能怎么样,就像你这样呗。”
余霁不解:“像我这样?”
“小霁,你老实说吧,那种内.衣其实根本不是你买的吧。”
“如果不是因为喜欢他,我不信你会穿这样的衣服。”
“如果不是因为喜欢,你怎么会为了他一再拒绝那么多追求者。拜托,那么多帅哥站在你跟前,你连看都不看的,有这么强的定力,你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余霁嘴唇嗡动,却被她说得有些接不上话。
其实最初她拒绝他们,只是因为她害怕靳迄云。
以至于到后来,拒绝成了一种习惯。
她没办法一边和靳迄云保持着这样的关系,一面去接受别人的感情——或者说,时至今日,她觉得靳迄云的存在已经成为了她生活的一部分。像白昼和黑夜,有一半的生活属于他。
她忽然有些难过地一垂眸,觉得这话题没办法再继续下去了。
“小霁,我是真的佩服,你居然能一声不吭地藏这么深?!”
“难不成你谈的是哪个当红男明星?”
要知道,他们这个年纪的小年轻谈起恋爱来恨不得一天24小时都粘腻在一起。而余霁呢,常年一个人,甚至身边都没出现过那个人的影子,隐秘得好似假的,这样的地下情庄文茜只在娱乐新闻的八卦里见过。
余霁嗤笑一声:“我没那本事。”
“普通人谈恋爱就必须要光明正大的吗?”
庄文茜几乎没有犹豫:“当然了!这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余霁汗颜。
或许在她,还真是一件丢脸的事。
她对靳迄云的感情没那么光明正大又纯净无瑕,甚至每每看见他找她的消息她都有种难以抗拒的羞耻感。
明明她就该厌恶这样一个人的,但却偏要以这样的方式留在他的身边。
她望着没有亮起的屏幕,清晨动起的念头愈发强烈。
12. 辞世
余霁在拒绝靳迄云提出的“做他女朋友”的提议之后,一直不敢回想那个瞬间他的脸色是多么阴沉。
她不禁会猜测,在她头也不回地从酒店走掉之后,靳迄云会是什么反应;或者说,在他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对她说出了多么荒谬的话之后,又会是什么表情。
但她没胆量去细想下一次她见他的时候,他会怎么跟她秋后算账。
靳迄云是个平日里就清高又不可一世的人,做出如此堪称“丢脸”的事,他一定会因为要强的自尊心在她面前揪着不放。
再不然,就是要一遍遍地冷着脸警告她说,自己只是没睡醒。
不管怎么样应该都不会在清醒之后告诉她,那天他说的都是真的。
可是所有的事都在余霁的预料之外。
一晃眼五六日靳迄云都没联系她,不知是不是最近学校的事太忙。因为那天的潇洒离去,余霁后来一直没敢主动问起过靳迄云。
再见他的时候,是靳老爷子去世的那天,靳家人一家上下身着黑色的丧服立在靳老爷子一层的病榻前。
那一天,余霁被拒之门外,只能远远站在一旁。
就这样听着走廊的雨声混着空气里连绵又细碎的啜泣声。
京城的深秋也不常下雨。但余霁接到靳之禹电话的时候,窗外正好下着瓢泼大雨。靳之禹这人平日里通电话也是一板一眼的好似在和人商谈生意,所以语调和语气里听不出一丝感情色彩。
譬如上次,譬如今天。
上一次是说起靳老爷子生病,这一次是说靳老爷子可能快不行了。
遵照靳老爷子的意愿,最后的日子不是在医院的病房里度过的。余霁赶回靳家的时候,没能赶上靳老爷子的最后一面。
前些日子她时不时会回去一次,但不知是靳家谁的意思,提前和家里的佣人打了招呼,说是余霁回来不让她单独见靳老爷子。因此她回去几次,都被门口看守的佣人以“靳老爷正在休息”劝退。
所以上一次她见他,就已经是此生的最后一面。
余霁后来想起,那日他给她交代的那些话,好似每一句都在同她告别。
在她眼里,靳老爷子虽然有恩于她,但是自始至终于她也是个外人。没有小说里慷慨地收养她,或者视她于己出。甚至可以说,虽然允许靳家多她一双筷子,一个空房间,别无其他。
然而这些年他对靳家其他人所作所为的漠视,好似也在反复告诉余霁,作为一个被好心收留的外人,她能得到的只有这么多。
做人不能太贪心,所以余霁也并未奢求太多。她依然感恩于靳老爷子的怜悯,好让她在遭受尽白眼、从天堂坠入人间后,不至于在那个大雨瓢泼的夜里流落街头、孤苦无依。
余霁望着窗外阴沉的天色,心说也是凑巧。
她见靳老爷子的第一天是这样的天气,见他的最后一天也是这样的天气。
余霁是没有资格亲自送靳老爷子下葬的。
京城一连下了好几天的雨。
葬礼设置在一处宽广的草坪上。
这天,余霁撑了一把黑色的雨伞,从衣柜里翻出了颜色最灰暗的一套外套。天气转凉,雨水混着深秋的风让她一阵阵地打着寒战。
她隔着人群遥遥望着棺前那面黑白的相片,她的心底竟涌起一阵莫大的悲哀,脑子分明一片空白,却在下一秒,感到脸颊滚落一滴滚烫的泪珠。腥咸湿热,却在她看见靳之禹的时候,仓皇地用指腹将那颗眼泪拂去,好似在他面前,伤感也是在装腔作势。
见他撑着伞朝自己走来,余霁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她能想到他是来和她说什么事的,她想逃。
然而后退两步,发现身后站着的也全都是靳家的人。
于是她只是垂头有,握伞柄的手也紧了几分。
“余霁。”
靳之禹身形宽大,头上的黑色礼帽将帽檐压得很低,露出一双冷峻的眼睛。
走到她跟前的时候,好似一尊威望尽显的雕塑。声音低沉、眼眸深邃,一袭黑色的毛呢外套,指尖夹着一只白色的细长烟杆,上面还有着丝丝缕缕的白烟和点点的火星。
他的嘴里逸出一阵白烟,叫她名字的时候甚至有几分语重心长。
不知是因为靳家上下沉闷的氛围,还是那种笼罩在靳之禹脸上的那种愁绪,余霁听他的声音似乎都沉了不少,但很清晰的,余霁听到一阵浓厚的鼻音。
或许是感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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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霁的心思飘到了这里。
不等靳之禹开口,她忽然没头脑那般问了一句:“靳大哥,你感冒了?”
这次轮到靳之禹愣了愣,眼底掠过一丝诧异,他掸烟灰的手指忽地一滞,估计连他都没想到眼前这位小姑娘心能大成这样。
他眼皮一垂,有些不自然地“嗯”了一声,握拳扭头清咳了一声。
“你刚刚想说什么?”
其实她明明应该能猜到的,但好像现在拖延时间是在为她争取继续呆在靳家的时间。
然而转念一想——这里有什么好留恋的呢?靳家有什么好留恋的?
靳之禹斜着眼睛睨了她一眼,长呼了一口气:“外边儿冷,先进去吧。”
说罢他转身就打算往宅院走,余霁其实什么都听见了。
不等靳之禹离她太远,余霁忽然开口,亮着声音叫了他一声:“靳大哥。”
靳之禹步子一顿,微微一侧头。
“我考虑好了。”
余霁三两步绕到他的跟前,微微一勾唇:“靳大哥,我想好了。”
“不过,我还是想问清楚。”
靳之禹似乎很有耐心,朝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她开口。
“拍完这部戏的钱肯定不够我还清靳家的债务,所以......”
她自然知道,就算是周南魏能开出比市场价更高的片酬,她也只够自己独立生活一阵子,要还清靳家的债款自然是远远不够。
“没关系。”
余霁忽地一愣。
之前就在脑子里组织好了话语,然而这一刻,思绪全然被他打断,她猛地抬起头,脸上写着困惑。
靳之禹见她不解,继续说了下去:“如果不想拍戏了,也没关系。”
余霁以为又是自己幻听了。
“什么?”
靳之禹脸上依然平和,慢条斯理地又替她重复了一遍:“不想拍戏了也没关系。”
转折来得突然又离奇,前阵子明明还不是这样的。怎么这会儿,他又变得这么通情达理了?这一点也不像他靳之禹的作风,甚至余霁还会怀疑,是不是他还有诈,不然怎么会突然又变卦?
“可是......”
13. 只是离开
还不等余霁继续问下去,靳之禹便继续将话交代了下去:“这算是爷爷的遗愿吧,说既然留你在靳家待了这么些年,总不能又让你流落街头。”
“欠靳家的钱不用你还,不过你应该知道,靳家供你吃穿这么些年,也不过是爷爷自己的意思。”
余霁还有些没回过神来,眨巴两下眼睛在脑子里再一次拆解起靳之禹话里的意思。可不就是在委婉地叫她离开吗?
但她没想到的事,靳老爷子临死前竟然还记挂着她。
“所以,之前周南魏的事,我不逼你做决定,如果你不愿意去,我还能给你另外一条路。”
余霁果然没有猜错,靳之禹总不至于那么好心好意地就这样放她走——或许现在看来,让她一身轻松地离开靳家都已经算是大发慈悲。
“离开靳家之后,我会送你出国继续念书。”
“只要你答应不再和迄云联系,我可以保证你在那边过得衣食无忧。”
余霁嘴唇动了动,一时诧异地说不出话来。
然而她却在心里擂起了鼓,难道说,靳之禹已经知道了她和靳迄云的关系?
余霁想起那天去看秋景,碰上周南魏的时候,他曾明确告诉过她,他知道她和靳迄云的事,但这件事他暂时还没有告诉靳之禹。
那么靳之禹现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余霁没那个胆量去试探靳之禹的口风,只能在他面前装傻充愣从他嘴里能套一点话是一点话:“靳大哥这是什么意思?我和靳迄云本来也......没什么联系。”
余霁勉强挤出一丝笑,她实在是不善于撒谎,一撒谎就能浑身发慌。不过这几年她在靳家总是小心翼翼地行事,应该不至于让人怀疑她和靳迄云的关系。
靳之禹眼眸一垂,嘴角勾了勾,像是看穿她精心的伪装。室内关了窗户,空气不算太流通,沉闷的气氛让余霁越发有些紧张。许久之前就是这样,靳之禹似乎是继承了靳泽康的那份沉稳,说话做事从来看不出情绪。
而现在空间里只有她和他。
“余霁,我话只说到这里,你自己考虑清楚。”
“我们也是遵照了爷爷的意愿,靳家会留你到大学毕业。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好的选择。”
他从座椅上站起身来,暗示今天和她的谈话到此为止:“至于周南魏......”
再次提到这个人,他的脸色黑了黑。
“他的事你自己处理。”
临走前,他站在她的身边,低声又嘱咐了一句:“余霁,留给你考虑的时间不多了。如果你还有想要告别的人,尽早做好打算。”
将走时,他又想起什么似的,抬起的脚步又放了下来,补充了一句:“今天说的事,不要告诉迄云。”
余霁还呆呆立在原地,靳之禹则是一迈步子离开了这间供人休息的会客厅。余霁一时觉得思绪有些混乱,脑子里忽然冒出那日靳迄云对她说的话。
所以,靳之禹的意思是,她不能告诉靳迄云她要离开他的事。
他要她悄无声息地从靳迄云的生活里抽离。
此刻,她隐隐有一种预感——靳之禹和靳迄云之间一定发生过什么。
但她不确定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什么关联。
她是个对外语一窍不通的人,送她出去了,然后呢?在那边过着金丝雀般的生活吗?他既然承诺会给她锦衣玉食的生活,那势必会要她付出一定的代价。
只是不和靳迄云联系了吗?
余霁头一偏,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所以,只是离开他这么简单吗?
她站在这里,竟然被自己的这种反应吓了一跳。不久之前,她就生出了要离开他的想法——因为她知道,她本来也是要离开的。看他那么淡漠的样子,她想着,或许她真的从他身边离开,对他的生活而言也不会有什么大的变化。
在他提出要她做女朋友之后,她也依然坚信,如果自己真的离开,估计靳迄云只会隔着手机屏幕对她破口大骂一顿,然后转头就找别的人。
毕竟在她眼里,他们这种关系随时随地都可以找到其他人替代,如果没有感情的寄托,那么在彼此眼里,或许两个交颈而卧的情人也不过是两具没有灵魂的肉.体,展示的、宣泄的不过是最纯粹最原始的动物欲望。
想到这里,余霁竟然觉得,斩断他们之间关系的主动权完全在她。
只要她不留恋,或许他也只当换了一个书包挂件那么简单。
所以,离开他应该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吧。
余霁重新撑伞走到草坪上,一遍遍在心里告诉自己,这笔买卖对她而言简直太划算,但不知道怎么的,却越想越难过,她庆幸于自己和他之间没有别的关系,要割舍起来简直太过容易。
但令她难过的,好像也正是这一点。
原来他们一起相处过的那么多日夜其实什么也不算数。
余霁一个人撑着伞在雨里站了许久,凉风一阵阵地过耳,身旁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你一个人站在这里做什么?”
余霁的思绪被打断,然而脸上那份愁绪却还在。回身时,发现是一袭黑色丧服的靳迄云。许多日没见,他又恢复了往日那份淡漠。语气生冷,和靳之禹简直是一个模子。或许靳迄云和靳之禹唯一不一样的地方,就是余霁曾见过他的另一面。
“我......”
余霁一个人站在这里思索了太多事,一时间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我只是有点难过靳爷爷去世了。”
靳迄云将伞撑得高了些,露出被遮挡的视线,站到了她的跟前。
他薄唇一抿,欲言又止的样子。
两个人最后一次见面还是那天在酒店——她让他那么难堪。但此刻不是找她算账的好时机。
靳迄云不久前见到余霁和靳之禹一前一后进了会客室,于是直截了当地开口:“我哥跟你说什么了?”
余霁头还低着,听到话的时候目光凝滞了一秒。
被他看到了?
下一秒,她猛地抬起头来,对上靳迄云的视线,语气里有些诧异:“你看到了?”
靳迄云脸上写着不高兴,不情愿地一皱眉:“嗯。”
“上一次也找你,这一次又找你,该不会......”
他又轻轻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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俯身:“你们俩有什么事瞒着我吧?”
被他这么一问,余霁有些心虚,止不住地紧张。
“我......没有......”
余霁说到后面,声音细到几乎听不见。她承认,她就是底气不足。
远处传来佣人的声音,靳迄云这才瞄了她一眼,一副要跟她没完的样子阔步离开。
这次葬礼不对外公开,来的人都是一些关系相近的宾客和亲戚。余霁自然也被带去了席上,且和靳家人一起坐的主桌。
但不知是氛围太过伤感,还是靳家人围坐一起的压迫感,余霁坐在那里只觉得有些手足无措、如坐针毡。好似一个贸然闯入的不速之客。
上一次吃饭没见着余霁的亲戚,这次见她出现,都好奇地打量起来。毕竟大家都知道,靳老爷子的遗嘱里多写了个女孩,大家都好奇那个女孩是谁。
从前不让她出面,而时至今日却不得不让她见见桌上的人。
余霁面对着一众好奇探寻的目光,浑身都有些不自在。大家面上待她倒还算有礼貌,但不知为何,余霁能从他们交接的目光里察觉一丝异样。或许他们私底下在窃窃私语些什么,但她无权知道。
靳迄云离她离得远,时不时的,目光会从她脸上带过。
余霁倒是闷着头,也不敢多夹菜,毕竟她知道,今天她能坐在这里,不过是凭空挤进来的一个外人。
然而吃着吃着,不知谁提了一句:“这小姑娘在哪里念书?”
余霁抬头,循声望去,是个保养精致,看不出年龄的女人,虽然穿得素淡,但压抑不住那份不可方物的貌美。
她怯生生地应声:“在A大。”
桌上一瞬间静默了下来,大家的目光又从她的脸上落到了靳迄云的脸上:“我记得,迄云在京大吧?好像就在A大的隔壁吧。”
“是呀,我也是记得。那你们还挺方便的。”
“那小姑娘,你跟迄云应该关系不错吧?”
话音刚落,空气里传来一声重重的咳嗽声,来自靳泽康。
他自然不情愿自己的亲儿子和余霁扯上半点关系。
像是一道警告,多嘴的人赶忙闭了嘴,尴尬地招了招手:“吃饭吧吃饭吧。”
余霁也赶忙解释,生怕靳泽康多误会:“没有,我们平时不太能见到。”
“我们不熟的。”
......
不知道为什么,说这话的时候,余霁的心脏居然狂跳了起来。
因为隔着空气,她好似感觉到了一双眼,正虎视眈眈地盯着她。
她面上装得波澜不惊,余光却能感受到靳迄云那一侧的咬牙切齿。
靳泽康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拿起方巾在嘴角擦了擦:“迄云平时学习忙,前阵子刚南下做项目,没有时间做别的事。”
余霁听着这话只觉得荒诞。
或许在旁人眼里,靳迄云就是这样的人,一个一心扑在学习上的天之骄子,未来也会是靳氏很好的接班人。
只有余霁知道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的......
她心底的那个声音在呐喊着。
14. 欺瞒
然而靳迄云在旁人面前就是那样的彬彬有礼,就像庄文茜那天说的,他在台上台下都是“如此的温润如玉”。
但即便余霁什么都知道,她也必须闭口不谈,时刻要装成一副和他不认识的样子。对从前的她来说,这无非是一种保命的手段,她多瞒一天,就能在靳家平安无事几天。
但今时今日早已今非昔比。
她在靳家彻底没有了任何依靠,像一株没有生根的杂草,在风里来回摇摆着,却不知道哪里才是她的归途。
“是的,我、们、根、本、不、熟。”
余霁还盯着自己那口瓷白的碗,耳边轻飘飘地传来这么一句。明明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在余霁心里都掷地有声,像一块一块捡起来砸向她的石头。
而这样的感受只有她有。
余霁闻声缓缓抬起头来,远处坐着的靳迄云脸上依然笑着,甚至连眉眼里都含了一丝温润的笑意。余霁撒谎的时候总是会心跳加速,然而此刻她分明意识到不对。
很不对。
没一会儿,靳迄云放下筷子,起身说自己要出门去透透风,包厢因为正值深秋,封闭着不透风,闷热的空气笼罩在上空。
然而待他推门而出后不久,余霁忽然感觉到自己包中手机震动了一下。
余霁本就紧绷的神经在手机震动的刹那,被吓得一激灵。
她以为是靳迄云。
可当她颤颤巍巍掏出手机,发现那个私人号码并没有来信息。给她发来信息的人,是庄文茜,问她今晚还要不要回学校。
余霁于是干脆说家里有老人去世,这一阵子估计都得回家住。
待她切换页面,重新回到和靳迄云的短信页面的时候,看着空空如也的对话框,忽然松了一口气。
还好他没找她。
她又朝着靳迄云空出的座位瞄了一眼,心说他该不会真是去大堂里透风了吧?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靳迄云依然没有回来。
余霁忽然有些好奇,靳迄云这是去哪里了?于是她将手机放回衣兜,重新穿好自己的毛绒外套,起身表示自己要去一趟卫生间。
设宴的地方靠着葬礼的草坪,是个仅仅二层的西式小洋楼改造而成,楼下便是宽阔的道路,另一边连接着的便是白天靳之禹和余霁谈话的小型会客厅。
这一片都是靳家自己承包下来的。靳家几代人祖父一辈的坟墓都建在这一片,安静又辽阔,不会有外人打扰。
许是白天下了雨,虽然夜里雨已经停了,但空气里弥漫着湿冷,刮风的时候有种吹进骨子的冷。
余霁从二楼下来,在一楼大厅环视了一会儿,连靳迄云的人影都没见着。
她有些疑惑,又沿着大厅往里走,那边连接着一个后花园,因为这里并不住人,所以后花园只是一片很普通的草地,连带着几棵原本就矗立在这里的、不高不矮的树,这一时节,叶子都掉光了,只剩下一段枯枝。
“该不会在这儿吧?”
余霁走到这边外敞着的后门,望门外那片后花园探了探头。漆黑一片,只有房内透出的暖色光。但它太过微弱,根本不足以照亮后花园。
正当余霁想往外再走两步,耳畔忽然传来一阵凉气。
一丝丝地,绕着她的脖颈攀岩而上。
她忽地觉得有些头皮发麻,刚打算回头一探究竟,下一秒,一双微凉的大手覆盖住了她的双眼。
“嗯?”
余霁在空气中胡乱抓了两下,大着胆子吼了一句:“谁啊?”
“找我?”
耳畔再度传来那丝凉气。
是熟悉的声音。
“靳迄......”
“嘘。”
“?”
余霁感觉自己的身体在被另一只手推着往前。但她什么也看不见,只能跟着靳迄云走。
“你想干嘛?”
余霁跟着他走了两步,终于有些忍不住,虚着声音朝他问了一句。
她的鼻尖嗅到一丝烟草的气味,她眉心一跳,意识到他又在吸烟。
其实她至今也不知道,靳迄云会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吸烟。
待他站定步子,蒙住她眼睛的那只手一点点地往上,最后扶住她的前额,余霁睁开眼来,才发现他把她带到了小洋楼背后一处角落,旁边散落着各种闲置着没用的工具。
她刚打算转身,却被他死死摁住额头,动弹不得。
“你怎么了?”
余霁察觉到靳迄云的状态不对,眼珠左右转了转,还是问出了这句话。
靳迄云比她高了不少,此刻就这样紧紧地靠在他的怀里。他不要她看清他现在的模样。
“怎么,担心我?”
余霁张了张嘴,话到喉咙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说担心又太过。
“我就是看看你怎么这么久还没回来。”
“那桌上的人我也不熟......”
说完这话,余霁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然而话音落下后再闭嘴,什么都来不及了。耳边传来一声嘲弄的笑。
只是他语气依然很平缓,非常自然地将席上那茬又挑出来问她:“不是跟我也不熟?”
余霁咽了咽口水,那种时候,她能怎么说。
再说了,他们在靳家这么些年,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连话都不带讲的,说不熟也没什么问题。
“那我总不能......”
总不能当众承认,对,他们很熟。
熟到他们彼此见过最隐私的一面。
靳迄云明显对这个话题没有那么感兴趣,于是含糊一句“嗯”带了过去,又将话头重新扯回了白天那个问题。
“余霁,我再问你一遍,今天我哥跟你说了什么?”
这个时候的靳迄云还算是心平气和。
余霁眨了眨眼,一时不知怎么回答他的好,只能凭借他的语气猜测他现在的心理活动。照靳之禹的意思,他肯定什么都还不知道。
她想起靳之禹对她的告诫,只是嘿嘿尬笑了两声:“没说什么呀。”
“就问我最近缺不缺钱,什么时候回学校吧。”
“......”
余霁说完的时候,靳迄云并没有立马作声,沉默的间隙像是在等她继续编下去。沉默了片刻,靳迄云摁掉了手里那支烟,低下头轻笑了一声:“没了?”
他越这样,余霁就越害怕。
正是因为捉摸不透心思,才让人有如坠深渊的恐惧感。靳迄云这人一直都这样,余霁永远不知道他会什么时候突然想起来跟她翻旧账。
她缓缓地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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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靳迄云下一步是什么动作。
他突然松开了摁在额前的手,反手拉住她的手腕,一用力拉着她就要走。
“诶?”
靳迄云的动作很快,快到将余霁拉进一层的储物间时,都没人看见,快到余霁被堵到逼仄的角落时,都没有反应过来。
他双手撑着那扇厚重的门,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到现在了还在骗我。”
他单手捂住她的嘴,咧嘴朝她轻蔑地笑了起来,说话的时候,有些咬牙切齿,像是要将她生吞了去。
刚刚那双表面毫无情绪的眼眸此刻变得没了温度。像是平静的波涛下掀起的暗涌。
“我哥让你出国的事,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丝狠戾。
余霁被抵在角落里,满眼的惊恐,没想到他知道。
所以,他是怎么知道的?
靳迄云那只捂嘴的手,一点点地下移,顺势捏住了余霁的下巴,稍稍一用力,便将它抬到与他对视的高度,他此刻的语气又沉落了几分:“告诉我,打算什么时候离开靳家?”
出于本能,余霁还是伸手想要将那只手拉扯开,她的指尖握住靳迄云的手指,一副赔笑的样子:“没有啊。我没有要离开你。”
“靳迄云,你听我说,”
余霁慌忙地解释起来。
身后传来咔哒的声音,门被反锁了。
虽然平日里靳迄云看起来非常正常,但此刻,孤男寡女的在一起,她很怕把他惹生气了他会做出点什么事情来。
“我没有告诉你,是因为我没有打算要答应他。”
捏住下巴的力度依然分寸未减。
“靳迄云,你哥叫我不要告诉你。但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但你相信我,我还没有答应。你哥让我出国,我没有打算要出去。”
余霁在这一刻似乎终于看清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
如果世界上真的能让另一个人听见她的心声,那她一定会将自己的真实想法暴露无遗,然后让靳迄云知道,她是世界上他最厌恶的那种人。
因为靳迄云说了,他长这么大,最讨厌的事就是欺骗。
可是余霁却一次又一次在他面前撒谎,只是为了所谓的明哲保身,但事到如今,她依然没有胆量问一句,他这么固执地想要知道一个答案,是不是因为他也有一点舍不得她。
她不敢问。
她觉得这样一句话放在此情此景下太过滑稽。
让他动怒的其实只是“欺骗和隐瞒”而已。
“那你告诉我,我要怎么相信你?”
之前他问过那么多次,她都信誓旦旦地说不会离开他。
但此刻,余霁觉得他有些咄咄逼人,好似今天她不给出一个答案他就不打算放她走。
可是她找不出解决问题的法子,于她,最好的办法就是两头骗。
瞒天过海,待时机一到,她就利落抽身,再也不用回头。
于是她反过来问他:“那你说,我要怎么证明你才肯信?”
靳迄云眼眸动了动,像是被说服,指尖的力度小了一些。
他思索了片刻,开了口:“那就——”
他顿了顿。
“公开我们的关系。”
15. 偷听
余霁的脑子嗡的一下变得一片空白,身体还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维持着这个不算太舒适的姿势。只是这个姿势刚好够他看清她的脸。
“怎么样?”
他的拇指拂过她的嘴角,又往上抬了抬她的下颚。
“你......”余霁觉得自己的下半张脸被拉扯得有些酸痛,嘴角不自觉地抽动了两下,连说话都变得有些费力。
她反问起他来:“那你说,我们是什么关系?”
靳迄云用力的指尖微微松了些力度,黑暗中盯着她的脸,却忽然来了玩性那般,唇角一勾,就这样邪魅地笑了起来。
余霁仿佛能看见他唇下那若隐若现的獠牙。
很突然的,他又变换了一种腔调:“你希望我们是什么关系,我们就是什么关系。”
余霁眼睫轻颤,她曾花过无数的时间思考过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结果是那么显而易见。
他们见不得天光。
“我们......我不知道。”
“不知道?”
下一秒,一个猝不及防又莫名其妙的吻落了下来。
“?”
余霁来不及反抗,身后就是那扇门,眼前的靳迄云却寸寸逼进。
“唔......”
他的手指在她衣服的布料上摩挲了几下,她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两只手抵在他的心口,却不过是螳臂当车。
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余霁被吓得不轻,想要将他推开,却没想到他直接咬住了她的下唇。她下意识想要别开脸,却反手就被他捏住双颊,不让那个吻中断。
他的吻太过猛烈,余霁甚至有刹那的窒息感。
直到门外传来说话的声音,他这才松了口,整张脸都是不知餍足的样子。
“现在知道了吗?”
余霁被他兽性大发的样子气到,鼓着腮帮子又不敢大声训斥,也不回答他的问题,只能一个劲儿朝他做口型:“有......人!”
大概是这种“偷鸡摸狗”的事做的多了,余霁现在很怕人。
两个人这个姿势太过亲密,要是谁突然破门而入......
靳迄云却依然不慌不忙,目光越过她的头顶,嘴角一勾:“都锁门了,怕什么?”
“......”
余霁憋得一张脸通红。
脚步声越来越近,明显是朝着储物间来的,靳迄云这才眼皮一抬,尖着耳朵听起外面的声响来。
这扇门是普通的木门,为了和小洋楼外部的装潢风格保持一致,也将它漆成了白色。
余霁背靠着这扇门,外面越发逼近的人声她自然听得一清二楚。
“迄云去哪里了?”
“不知道呀,还有他们家那个坏种也不见了。”
听到坏种时,余霁心口突然像是被扎了一针。
她神色一凝,浑身都僵硬了下来。
坏种是在说她么?
这一刻,她多么希望找到一点能够证明说的另有其人的证据。
可惜,在她多听的那几句里,句句指向的,都只有她而已。
刚刚还沉浸在那个亲密无间的吻里,这一刻却如坠冰窖。
“刚刚那人问什么和迄云熟不熟的。你是没看见,那靳泽康脸刷的一下就黑了。”
“我说那人也是不长脑子,什么话都往外说。”
……
余霁感觉周身的凉意越来越重。
原来在他们眼里,她才不是什么“靳家好心收留的女孩”。
她是坏种。
为什么要这样称呼她?
虽然她知道,席上的人表面上的友善都是装出来的,但是她也罪不至此。
距离太近,余霁身上一点细微的动作都能被靳迄云察觉。他将她圈在自己的怀里,很明显地感觉到怀中的余霁身子微微一颤。
“我听说啊,那姑娘来头可不小。能进靳家,多少都有点本事在身上的。”
“什么呀?不是说是老爷子以前哪个朋友的外孙女吗?爹妈都不要了,老爷子大发善心收留的她。真要有本事,那怎么不干脆收她做靳家的养女?”
另一方很明显被这种说法说服了,沉默了片刻,没再接话。
过了一会儿,其中一个人压低了声音:“我听说啊,那坏种的父母跟靳家是有点儿事的。”
“什么事呀?”
“她亲爸亲妈没一个好东西。”
那人声音多了丝仇恶。
“哟,真的假的,这事儿之前怎么没听你说?”
“嗨,这不是前几年听说靳老爷子收留了一孤儿。我哪知道就是她呀。”
“那丫头片子我好些年前就见过,真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一家子不要脸的程度堪比当年。她学她那父母可真是学得精呀,这么多年了,还能这么不知廉耻地赖在靳家不走。”
余霁心里那份最后的自尊心好似也被敲碎了,心里那口瓷瓶被砸得七零八落,稍稍一动就能被划伤得血肉模糊。
索性,余霁也不动了。
刚刚胃里那翻江倒海的愤怒在这一刻忽然平静了下来。
因为这些事,连她都不知道。
她更不知道,自己的父母到底哪里得罪他们了。
两个人走到门口的时候,见这扇门关着,用手拧动了两下门把手,或许是想找个没人的空处嚼舌根,毕竟上上下下都是靳家的人,当着面聊人家的家事,要是传到靳泽康的耳朵里,后果不堪设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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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今天来的人太多,虽说不少是远亲,但是靳迄云也不太认得全。
他对于和亲朋好友维系关系这件事没什么兴趣。
余霁此刻缩在墙角,眼神有些涣散朦胧,盯着靳迄云外套上那颗扣子发起了呆来。脑子里一声声地响着那句“坏种”,像是临终前接受着神使对她命运的审判。
虽然此刻审判她的,并非什么神使。
门因为被反锁,门外两个人明显起了警戒心。
“嘘——”
门外动静小了些,两个人都蹑手蹑脚起来,靳迄云在黑暗中朝余霁看了一眼,虽然光线很暗,但依然能感受到她此刻脸上的那份茫然和空洞。如果说最初听到“坏种”的时候,她心口一紧想要站起来冲出门去质问,那么此刻,再听他们不知从哪里听到的“传闻”的时候,反而冷静了下来。
甚至,她很想问问他们,他们嘴里说的“有事”到底是什么事。
门锁被拧动了几下,门外传来疑惑的问句。
“这门怎么打不开?”
“怎么反锁了?我刚刚问过随行的佣人,说是这里的储物间是常年空置的,怎么会锁上?”
门口安静了片刻,两个人似乎都意识到了有什么不对。
等靳迄云再开门的时候,门口已经空空如也。
刚刚的声音他辨识不出来谁是谁,随行的佣人此刻又都在忙着,不知道是谁告诉的他们储物间的事。
余霁心情看着不太好,靳迄云起身之后,她依然抱着膝盖缩在角度里,脸上写满了忧郁和难过。
“诶。”
见门口没人了,靳迄云颔首,朝着余霁喊了一声。
不知是不是陷入了自己的思绪里,余霁没有作声。
“余霁。”
他平心静气地蹲下身子来,她却埋着头不肯和他对视。
他轻叹了一口气,伸手想要拉她:“走了,先回家。”
她很少忤逆他。
但这一次,她直接甩开了他的手。
余霁只是死死抱着自己的膝盖,神色凝重,不知在想什么,但不管是什么,肯定都和刚才那番话有关。
靳迄云看着她犟着不走的样子,平生第一次在她面前服了软。他垂眸看着她,脸上多了几分复杂情绪。
刚刚那番话连他都觉得刺耳,何况余霁。
他不会安慰人,所以只是将手搭在膝盖上,静静看着她。
良久,余霁终于开口叫了一声他的名字:“靳迄云。”
“你能不能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她此刻不想再看见靳家的任何一个人,刚刚被压根不认识的人那么说了,那么其他人多半也都这么想她了。
她忽然好奇,那么靳迄云呢?
16. 道歉
刚刚他将门开出了一条缝,风灌入室内的时候将门板吹得吱呀直响。
靳迄云随即起身,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径直开门走了出去,临走前,他带门的手犹豫了两下,重新透着门缝探头说了一句:“在这儿等我,别走。”
余霁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还是将他的话听进了耳。
储物间有一扇很小的通风窗,位置很高,里外路过的人都没办法透过这扇窗户看清内外的情形。但盈盈的月光还是透过那扇窄窄的窗户倾泻了进来。室内光线依然很暗,但余霁却连灯都不想开。
她没有问靳迄云要去做什么,此刻她只觉得心里有些堵得慌。
这种被人挖苦和嘲讽的感觉竟然莫名有些熟悉,好似她从前就听过千万遍。
但是她在自己的记忆库里费尽心思地挖掘,却并未找到任何能解释这种熟悉感的来源。像是凭空浮现出来的感觉,但又像是在哪个时空里曾经历过相似的场景。
门外脚步声越来越小,人声渐歇,余霁也没想到,此刻黑暗带给她的,竟然是一种非常虚幻的安全感,好像只有在这里,才能彻底将浑身泥泞的自己掩盖得完完全全。
没一会儿,门口传来声响。
余霁下意识抬头,靳迄云推门而入的时候,门外的光线流窜了进来。
“迄云啊,我们开玩笑呢。”
“没有的事,你别跟你爸说。”
余霁听到门口传来一句讨好式的话术。
“就是呀,我们刚刚......”
顶头的灯突然被打开,余霁条件反射地闭了眼,黑暗中呆的太久,顶灯传来的光线太过刺眼。
门口那两人被领到门前,看见地上蹲着的余霁时,忽然哑了声。
“这......”
门口那人对上余霁的视线时,有些惊慌失措。但随即,眼底那份轻蔑还是一股一股地翻涌了出来。
是两个年貌四五十的中年女人,两个人的装束远不如刚刚席上的亲朋那么奢华,甚至单是站在那里,还显得有些朴实。
两个女人外貌迥异,一位丰腴憨厚,另一位则是过分精瘦,脸上只剩一层皮包骨。他们一前一后地站着,精瘦的这一位看着胆子要大些,一直走在前头靠在靳迄云跟前说好话,后面那一位像是吓破了胆,眼神躲闪着,时不时应和一句。
他们都不是靳家主桌上宴请的亲戚,余霁不知道他们的来头,只觉得眼生。
“是你?你怎么在这儿?”
后面那一位明显吓得不轻,哆嗦了一句:“她、她也听到了?”
凭着记忆,余霁觉得这个声音就是刚刚一口一个“坏种”叫她的人。
靳迄云斜靠在门口,双手插在衣兜里,一脸神色漠然的样子,朝着身后一点头。
几个佣人退得远了些,只留下刚刚那两个女人。
面前这一位脸上的表情几近怪异,一面吐露着畏惧神色,一面又是对余霁的嫌恶。
余霁的眼睛适应了室内的光线,这才撑着墙面站起身来,目光从两个女人扫视到靳迄云身上,还有些没回过神来。
所以,在他刚刚离开的时间里,他居然跑去找来了这两个嚼舌根的人?
余霁有些诧异,隐隐有些动容。
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在为她出头。
“迄云啊,阿姨之后不会说了,我保证不会再提你们靳家的一句。”
后面那位憨厚相的明显事是怯了胆子,一个劲儿交握着双手低声道歉。不知道靳迄云刚刚跟她们说了些什么,能让她们怕成这样。
靳迄云的目光凝聚在天花板上的那盏灯,口气平淡:“进来。”
两个人讪讪进了门。
明明靳迄云年纪比她们小了快两轮,或者说,按照年纪来说,怎么也算得上是靳迄云的长辈。她们一口一个迄云的叫着,总归不是靳氏大家族以外的人。
那副威压的气势却丝毫不减。精瘦相的女人自始至终看向余霁的眼神都带着厌恶情绪。
“道歉。”
靳迄云的作风一向如此,只是淡声地发号施令,怕事的那位就赶忙走到余霁的跟前:“余小姐,是我们不好,不该那样说靳家,不该说你。”
“可不可以原谅阿姨?”
另一位却满脸都是不情愿,似乎并没有要道歉的打算。
余霁还有些发懵,双手被她激动地握着,眼前这位眼底满是哀求。
“我也没说错啊。”
空气中传来喃喃一声,很显然,她并不服气。
余霁虽然不知道自己的父母到底哪里招惹她能让她这么厌恶,但此刻,比起去追究,靠着靳迄云在这里狐假虎威地换得一句并不诚心的道歉,她更想问问清楚,他们口中那些道听途说的“传闻”究竟是什么。
眼前这一位急忙回过头去,着急地朝着她上下摆动着挥动着手:“丽婷你就少说两句吧,赶紧跟人家余小姐道歉。”
“不用跟我道歉。”
余霁忽然开了口,几个人齐刷刷地朝她看去,连带靳迄云的脸上掠过一丝诧异。
“但我有话要问你们。”
余霁攥了攥拳头,神色坚定的样子。
-
回程的车上,余霁并没有和靳迄云坐同一辆。
她和几个佣人挤在同一辆车里。
余霁觉得有些疲惫,靠在窗沿打算小憩一会儿。身旁的那位佣人时不时扭头看她几眼,欲言又止的样子。
余霁几次被车身颠簸到清醒,醒来都发现身旁的佣人总在打量她。靳家上下佣人不少,眼前这一位于她而言只是眼熟。
她还是有些疑惑地开了口:“怎么了?”
她埋头,以为是自己衣物没有整理妥帖。
对方赶忙摆手:“没有没有,余小姐,我就是好奇。”
“嗯?”
“我之前路过一层的时候,好像看见储物间那边围了好几个人。当时......”
她说话的声音又小了些,将手背靠在嘴边,偷摸讲秘密的样子:“您也在里面吧?”
余霁一怔,眼珠转了转,还是点点头:“在。”
“发生什么事了呀?之前靳少爷气冲冲地跑来找我们,一个个地挨着问,问说是谁跟人说储物间是空置的。”
佣人眼眸里流转的八卦气味被余霁捕捉到了,她当然明白她想要打探点什么。毕竟一个是高高在上的二少爷,一个是靳家好心收留的外人。
两个人同时出现在那神秘的储物间,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值得靳迄云那么大动干戈地领着人去找她。
余霁眼睫颤了颤,像只雀跃的蝴蝶。
心底有什么情绪在一丝丝地被抽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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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思了片刻,余霁别开目光,假装对佣人期待的双眸熟视无睹,只是淡声:“没什么事。”
她当然不能告诉她在那里发生了什么事。
佣人看出来余霁并没有要同她分享的欲望,于是乖乖闭了嘴。但余霁知道,她肯定猜到了点什么。
所以,自打那时起,这个佣人再看向余霁和靳迄云时,目光里就多了一丝别样的意味——一种看破但没胆子说破的意味。
余霁回去之后,一直试图理顺那两个人说的话。
靳迄云那时站在旁边,低气压太过显著,两个人也只是遮遮掩掩地不敢把话挑明了告诉她。
余霁让她们把听到的知道的悉数说明,两个人你推我我推我谁也不情愿多说,毕竟谈论靳泽康的话传入了靳迄云的耳朵里,她们还没有蠢到要把自己多余的罪行招供出去。传闻这种东西一传十十传百的,有了一个人知道,就必定还能牵扯出十个知道内情的人。
索性只是一直借口说自己不过随口一说。
最后两个人各扇了自己两巴掌,说自己以后肯定会管好自己的嘴。
至于是不是真的能管好,没人知道。
余霁只知道她不喜欢这种场面,于是只是叫停作罢。
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多的话问不出来,但余霁却从此在心里多了一个没能解开的郁结。
因为她也知道,就算是她挨着去追踪溯源,也毫无意义。
这样的印记一旦打在这些人的心里就只能成为一道抹不去的印记。就算她去追究,也不过是让他们以后在嚼舌根的时候变得更小心翼翼的一点。
只是当年父母就这样不辞而别丢下她一个人的时候,她也有很多想问的,想知道的。可惜四处询问都无果,大家都只是冷冰冰地丢给她一句“你爹妈欠钱不要你了”。
就这样成了一对亡命天涯的逃命鸳鸯,落下一摞摞罪名给不过十几岁的她。
回到靳家的时候,余霁想了想,还是敲了敲靳迄云的房门。
门打开的时候,靳迄云还有些心不在焉,只是抬起眼皮发现是余霁的时候,有些惊讶。
他薄唇动了动,声线柔和:“你今天,没事吧?”
房内依然是那不明不暗的光线,看不真切。
余霁摇摇头,事后想来,自己从小是那么脆弱的一个人,居然在那个时候忍着没有掉眼泪。但此刻她突然很想对他说一声谢谢。
“谢谢你。”
余霁背起手来,手指不断地勾动着自己的指尖。
他们要是真的情侣就好了。
余霁这样想着。
如果他们是真正的情侣,在这样的温情时刻,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走上前去给他一个吻。
一个吻而已,对他们来说那么稀松平常的事到这种时候她却觉得不合适了。
靳迄云目光上上下下,看着她穿这么少,第一次没有将她拽进自己的房门里。
他只是淡淡一点头,将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下来披在了她的身上,脸上看着很疲惫的样子,不知道中途经历了什么。
他声音很淡:“先回去吧,外边冷。”
他握住余霁的肩膀,将外套固定好。
余霁身形单薄瘦削,握住双肩的时候像是碰到了生硬的骨骼。
“快回去吧。”
17. 生气
待靳家处理完靳老爷子的后事,余霁才重新搬回了学校住。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再回靳家也只会成为靳家人的眼中钉,于是识趣地收好行李打算后面都住学校宿舍。
所以当她大包小包拎着东西到宿舍的时候,庄文茜都吓了一跳。
她走到余霁跟前,握住她那双被沉重的箱包勒红的手掌,有些心疼地拿到嘴边吹了吹:“小霁,你这是搬家呢?”
余霁疲惫地笑了笑,这一路她全靠手拎,大冷的天却出了一身的汗。
“回学校住一阵子。”
作为京城的本地学生,庄文茜自然有些不理解,轻轻一挑眉:“不回家啦?”毕竟在她看来,从前余霁就和她一个德行,有事无事都爱往家里跑。
但对于余霁来说,那些借口回家住的日子,其实都是和靳迄云在酒店过的。
余霁想起自己之前给庄文茜说过,家里有老人离世,她得在家呆一些时日。所以此刻,听到她说不回家了,庄文茜还有些诧异。
“我打算看看实习机会。今年暑假不是就要去实习了吗?”
庄文茜讶然地张了张嘴:“这连寒假都没开始呢,你怎么就想到暑假的事儿了。”
余霁想说,其实她真实的目的是挣得一笔钱。
如今她被围困在靳迄云和靳之禹中间,一个要她走,一个不要她走。说到底,只是因为她还得依靠着靳家过生活。如果她不答应靳之禹,那么她面临的就不只是要养活自己的问题,还有这些年欠下的一切债务。
要她免去这些烦恼最好的途径就是爽快利落地答应靳之禹,然后拿着一笔钱去国外潇洒。
这对她而言无疑是最好的大结局。
但她这阵子想明白了许多事。
她这些年在靳家寄人篱下,受尽了白眼,对于这种“交易性质”的诱惑深有体会。因为她那时没钱、又失去了父母,所以她得听靳家人的话。他们说一,她不敢做二。
所以她那时总是很怕见到靳家的任何人——包括靳迄云。
她知道,拿了靳家的钱就要一辈子生活在桎梏之下,她必须时刻言听计从,连牢笼里金丝雀都算不上,她连放声歌唱的权力都没有。出国不过是对自己三年悲苦生活另一种形式的延续。
靳老爷子离世后,她的命运就要彻底交给靳家人。
她不愿活得这么憋屈。
这不是她要的独立更不是她要的自由。
短暂的欢愉的代价是长久的痛苦。那包装精致的礼物内里,或许是致命的慢性毒药。
何况,那些人对她是如此的深恶痛绝。
她要走,走得越远越好。但她不能让靳迄云知道她要走,更不能让靳之禹以为她打算继续赖着不走。
或许按照靳之禹的意思,他已经摸到了一点他们不见光关系的蛛丝马迹,或许是周南魏说的;也或许,只是靳泽康眼里已经容不下她这一粒沙子了。明知靳迄云不会对这样的人动心思,也还是要想办法将她从靳迄云身边驱逐。
好似那天在酒桌上。
不管是哪一种假设,余霁此刻都不在乎了。
也是在这一晚,她第一次点开了自己邮件里的那些邀约信。
-
A大有一个传统。
它的新生军训会放在大二。
所以,余霁在大二那一年军训时,因为长得太过漂亮,成为了学生社团镜头下的宠儿。
最初只是一张专注的侧脸被上传到了A大官方公众号的推文,做了封面。
后来那一条推文成了那一年校园新闻点击率最高的一条。
也是从那一天起,大家都开始寻找这位“冷面但漂亮的女同学”到底是谁。
陆陆续续的,校报上、公众号里,乃至A大校园官网上的新闻里都贴上了余霁的照片。甚至在那一段时间,她曾被校礼仪队的老师邀请进入礼仪队。
甚至那时候,有人将余霁的照片发布到网络上,曾短暂有过一段热度。
那时候就有人提过,说这张脸一看就是进娱乐圈的脸。
就是进了圈子,也是毫无代餐的存在。
那时候的余霁何曾考虑过这些?她不过是个大二的学生,联系方式随处就能打听到,学校里有些坏心眼的学生也就偷摸着将余霁的邮箱出售给了那些传媒公司或者广告商。
那阵子正值自媒体的风口,余霁也因此收到了不少广告邀约和传媒公司的达人签约邀请,每一天的邮箱都会凭空冒出几封新的邮件。
她曾在当时成为A大校园论坛里热度最高的人物。许多慕名而来的人想要一睹真容,所以,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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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大校园对外开放的时间段里,每天都有不少爱看热闹的人跑去新生军训的操场想要看看余霁是何方神圣。
这一新闻自然很快传到了靳迄云的耳朵里。
余霁到现在还记得,军训结束的那一天,一个胆大的男生走到她的面前,递出了一封情书。
正当她盘算着怎么拒绝比较委婉的时候,她抬眼从一堆相机里望出去,恰好就看见了远处看台上,那张清隽又冷淡的脸。
不知什么时候靳迄云也来了。
他一双长腿开张着,双手搭在膝盖上,微微躬着的背脊,一动不动地隔空注视着她。
那一刻,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她二十岁的生日的第一天。
也是她长那么大第一次体会靳迄云生气是什么样子。
他对她生气从来不体现在脸上,只会体现在行动上。
总爱用最亲昵的语气对她说最狠戾的话,再让她全身酸麻到走不动道。
这是他一贯的方式,只是那时她才知道。
那晚之后,网络上那些关于余霁的照片全都消失不见,校园论坛上关于她的帖子也一条条被管理员删除。
没过多久,各个学院的辅导员都发布了通知,说希望大家不要去过度打扰某些同学的生活,也不要擅自将同学的照片传播出去。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是谁,但大家都知道,除了余霁,别无他人。
旁人问起的时候,余霁总是眼神躲闪,说是有太多外来人打扰,父母联系了学校上级,商量删除了照片终止了话题。
只有余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也是自那之后,余霁这个名字只会偶尔出现在茶余饭后的谈资里。不知谁起了头,说余霁这人脾性很差,待人也冷漠疏离,很是扫兴。
她来者全拒,自然留下了个生人勿近的名声。
余霁没心思去管这些闲言碎语,她管不了,索性也就不管了。
久而久之,大家也就不再有讨论的兴趣,她的名头也顺理成章地从“女神余霁”变成了“就艺术系很难追的那位”。
时至今日,大家很少再提起当时的事。
但余霁时不时的,还能收到几封邮件。
所以,她这一晚盘腿坐在床上,第一次点开了那些邮件里的邀约信。
18. 剧组
邮箱里的邮件太多,她只能一条条地筛选:哪些过期了,哪些是群发广告,哪些看着一点也不靠谱,哪些的截止日期她还赶得上。
余霁做这些事的时候总是格外专注,专注到庄文茜什么时候出了门都不知道。她整个晚上都坐在床沿,一边用手机备忘录存下电话号码和各类其他的联系方式,一边挨着挨着清空已阅的邮件。
她因为太过专注,一看就看过了饭点。
庄文茜回来的时候,一阵饭菜香气飘了过来。
床下传来一阵大惊小怪的惊呼:“我说小霁,你窝在床上干嘛呢?饭也不吃,你不饿啊?”
余霁忙到忘记了饥饿的感觉,眼神往电脑屏幕的右下角一瞥,这才发现早就过了饭点。庄文茜不知道提着什么吃的,香气抓鼻,余霁这下是真饿了。于是将床帘拉开一角,探出脑袋去:“文茜,你买啥吃的了这么香......”
庄文茜嘴里含了一枚薄荷糖,抬头瞄她一眼,满脸写着“我就知道”。
于是将口袋子烧饼举到余霁的跟前:“喏,给你吃吧,我刚刚出学校溜达了一圈,这不是刚好碰上你最爱的这家开了门,就顺手给你带了。”
余霁立马换成一副星星眼,感激地望着她:“文茜,你咋这么好。”
“我真的爱死你了。”
余霁一摊手:“没办法,谁叫我是唯一获得余女神芳心的女人呢。”
她将饼塞到余霁手里,隔着黄色的纸袋和塑料带,余霁摸着它热度已经消退了大半,只是温温热热的。
“趁热吃吧,一会儿真凉了。早知道我就不去凑那热闹了。”
庄文茜往椅子上一摊,将一张海报样的纸张放到了余霁的桌上。
余霁有些好奇,咬了一口饼:“凑什么热闹去了?”
“你不知道吗?”庄文茜故弄玄虚起来,扭过半边身子。手指在下颚点了点:“也对,你不知道也正常。”
余霁前些日子除了必修课还在学校,其他日子都在靳家帮忙和收拾自己的行李,短暂地与校园生活失去了联系。
“学院路那边儿来了个剧组。有大明星!”提到大明星几个字的时候,庄文茜重重地将它强调了一番。
这就是她去凑热闹的重点——看明星。
余霁不追星,后半句对她没什么吸引力。倒是前半句,让她想起了不久之前那顿鸿门之宴。
“哪里的剧组?”
说起这个来,庄文茜又来了兴趣,刚打算带耳机温习温习自己的专业课,这会儿兴趣来了,那耳机也挂不上耳了。
“许巍和唐恬欣呀。我之前听说,说等几天打算来咱A大取取景拍校园那部分戏,还以为是吹牛逼呢。”
“你猜怎么的,我刚刚回来,发现德育楼背后那条银杏大道给封锁上了,有人搭梯子给那树叶子笼上一层网,你说滑稽不滑稽。
“底下还有一帮人帮忙清扫落叶,不让咱学生走那条道。我就听旁边儿人说啊,说剧组这两天在拍街景的戏,怕到时候叶子掉光了拍不出那纷纷扬扬的样子了。”
庄文茜还在一旁津津乐道,余霁倒是听得很认真,入口的饼嚼碎到可以直接下咽的程度却迟迟还鼓在腮帮子里。
“我今天去外边看的时候,听人说,他们剧组到现在都还缺一个配角,说是之前好不容易找到了意向人选,结果开拍了,那人又临时反悔说拍不了了。”
“那编剧说,这配角不是什么重要角色,但又找不到另外很合适的人拍。打这部剧很早之前就传开拍了,为了不耽误进程,也就先拍别的戏份。说这次打算来大学城碰碰运气,看对眼缘的说不定就补上那角色了。”
“不过人编剧也说了,补不补的,都无伤大雅,就一配角,戏份不多,实在找不着也就不找了,大不了直接删了。”
庄文茜讲得头头是道,讲这些娱乐圈的八卦新闻,她比谁都条理清晰、富有逻辑。
“诶,小霁,到时候,咱俩去瞅瞅呗。”
余霁忽然想起自己邮箱里那些邮件,那些丰厚又诱人的报酬和承诺,放在从前的她那里,她或许都不会多看一眼。
何况那时候,靳迄云不喜欢她去沾染这样的事。
因为他是一个很神经质的人。
他不让别人喜欢余霁,但他也不说喜欢她。
但她到底不是一棵木讷的树,偶尔也会因为他这样的占有欲误以为是对她的喜欢。只是后来他一次次的漠然,终于让她看明白,在他心里,他们可以是那种亲密无间的关系,但只能是那种见不得光的关系。
在余霁浏览过的那些邮件里,除了普通孵化网红达人的传媒公司,也有一些是培养艺人演员的娱乐经纪公司。但它们无法担保签下的艺人有钱赚。
甚至不少人因为一直没有收入不得不倒贴钱。
余霁哪里敢尝试?
那些奉承着说她一看就是进圈子的料,说她简直就是上天追着喂饭吃的典范的话,她不是没有听进过耳朵里。只是那时候,她左右难耐,既不是科班出身,又没什么人脉,更没有钱——至于演技。
她此生最精妙绝伦的演技都献给了靳迄云,哪怕总是漏洞百出。
不开心要装得开心,开心了也要装得更开心。
她哪懂什么娱乐圈。
她只知道那里有她无法沾染的浑水,有许多令人生厌的条款和规则,淌过去的人或许能一路飞黄腾达。
但她不一样。
她是个没有靠山的人,淌不过这趟水也没人能为她兜底。
但现在,在她面临进退两难的窘境,急需要另一条路带她逃离这个世界的时候,她忽然很希望自己可以懂一下。
她忽然很想看看,在这这圈子里的生存下去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
心里有什么欲望在一点点地抽丝剥茧,像一缕新芽在慢慢地破土。
于是,她朝着庄文茜一点头,道了声:“好。”
-
隔了一天下午,校园群聊里都在说,说学校里真的来了大明星。
京城的学校大多袖珍,但A大不一样,它不仅位居城市中心,外面有着四通八达的交通网,还有着广阔的校园。
大学城里的其他学校只能各自分出小小的一杯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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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剧组能选A大拍戏,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庄文茜于是套上外套拽着余霁就往宿舍门外跑。
“快快快,听说进车了!”
一路上拉了不少黄色警戒线,都是为了拍戏开道留路的。外面不少人朝着某一个方向狂奔。但那里并不是庄文茜昨天说的银杏大道的方向。
“快快快,肯定是那边儿!”庄文茜急不可耐,周围人声嘈杂,余霁隔着风声没太听清她后半句说了什么。只能凭借她的口型勉强看出来她好像在说:“晚了就看不到了。”
毕竟一围观就是一大圈子人,不挤进前排去,怎么能看得清楚些。
然而等她们真的跑到头的时候,见封锁着的,是一处有着A大标志性建筑的学院红楼,因为年代久远,格外有一番韵味。
导演选到这里,说打算派一处景。
许魏和唐恬欣都是新兴的顶流新生代,围观的人群里不少是他们的粉丝,余霁身形不算太高,到的时候已经被挤到了几圈人外。像是瞅不见天安门的五环路。连半张人脸都看不见。
人浪太过拥挤,庄文茜和余霁直接被冲散了。
余霁被粉丝的热情吓到不敢再往前挤,连走路都走不利索。
索性她直接退了出来。
呼吸到清新微凉的空气时,她终于松了一口气。
果然没有热情支撑,自己根本无法忍受那人头攒动到几近缺氧的小空间。她此刻真是无比佩服追星族那强大的内心能量,能让他们风雨无阻、不顾一切地跑去见想见的人。
她干脆给庄文茜发了一条消息,说自己还是不看了,真的挤不过,自己打算去别的地方转转。
发完短信她就想起那天银杏大道。
她想起庄文茜说的,说为了防止拍摄的时候叶子都掉光了,拍不出氛围感,笼了一层网。她第一次听,觉得很稀奇。想着想着,于是干脆往反方向走,打算去一探究竟。
她与身旁那群狂奔的人群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她悠哉游哉地和他们擦肩而过,冷静得仿佛活在另一个世界。
临着走到银杏大道的时候,她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两下。
她掏出来,低头划开屏幕。
是靳迄云。
他们已经有一阵子没一起过夜了。
前些天,余霁还在靳家的时候,就觉得靳迄云情绪不太好。但他不找她,她也就当过一阵子清闲日子,想着或许是他还在想着靳老爷子和学校实验室的事。
短信上面依然是熟悉的暗号,她瞥了一眼时间,恰好是今晚。
她刚打算敲字回复,走着走着,忽然迎面撞上一个高高大大的“物体”。
手机抵到一件咖色毛呢外套,来路被挡了,她下意识抬头。
对方同时也抬起头来。
一个戴着墨镜,看不清样貌的年轻男人,身形颀长,下颚线分明轮廓清晰。
他抬起头的时候,手里的手机险些掉下去。两个人都有些诧异。
但余霁更胜一筹,她看向他的眼神里满是疑惑。
因为大冷的天,居然还有人戴着一副墨镜?
19. 配角
男人连忙道歉:“不好意思啊,我没看路,忙着调相机。”
手里的手机屏幕还停留在刚刚的相机拍摄页面没有来得及关闭。
余霁很快移开了自己那略带审视的目光,于是轻轻一点头:“我也没看路,不好意思。”
她捏着手机,刚打算错身从他身边走过,他缺忽然开口叫住了她。
“那个......等一下!”
“嗯?”余霁好奇地回过脸来。
隔着墨镜,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是A大的学生吗?”
余霁点点头。
“那——你可不可以带我逛逛。”
余霁眉头一挑,停下了步子来。见余霁没有要答应的意思,男人又添了一句:“我可以支付报酬。300块,你当我一个小时的导游,如何?”
余霁讶然地张了张嘴,她又扭头环顾了一下周遭的校园,实在想不明白,这A大有什么可逛的。不过,见这人开口如此地豪迈,她想着庄文茜一时半会儿应该也回不来,想着没事干,白白赚这300块也不错。
于是她又反问了一遍:“确定吗?”
男人见状非常高兴,直接将手机屏幕切换成扫码的页面:“我先付,你总该信我了吧。”
余霁又迟疑地看了他一会儿,想着该不会又是什么狂热的粉丝想要来A大打卡吧?可是许魏和唐恬欣此刻都不在这里,他要真是这两位中某一位的粉丝,应该不会有闲情逸致在这里晃悠。
不过见男人扫码付款得如此爽快,余霁于是打消了戒备心,看着到账通知,连靳迄云的短信都忘得一干二净。
她将手机收起来,郑重其事地问:“那这位游客,您想从A大的哪个地方开始打卡呢?”
男人只是一耸肩,朝她做出一个“请”的姿势:“你带路就好。我跟着。”
余霁思索了片刻,于是打算将A大最负盛名的游客打卡点一并待他逛逛。一个小时的时间仅靠慢悠悠的步行,可能都逛不完A大。不过,能打卡几个地方也算不错。
余霁于是稍稍快这男人慢步,带路的样子。
两个人走了一阵子,谁也没说话,男人只是抄着兜,沉默无声地跟着,也不看风景,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余霁的后脑勺。
余霁带他从德育楼走到育秀湖时,忽然扭过头去,想要问他想不想去看剧组拍摄的红楼。
“您要不要去......”
她刚一回头,就察觉到男人的目光,于是话说一半,干脆不说了。
大概是也没料到她会突然回头,男人好像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于是赶忙别开脸,佯装在欣赏育秀湖的样子,很突然地感慨了一句:“这副不错。”
余霁脸抽了抽,虽然觉得这男人很是莫名其妙,但毕竟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等她熬过剩下的时间,她就可以美美拿着这笔钱回寝室。
“啊——你刚刚说什么?”男人装模做样的样子让余霁有些想笑。但作为一名具有职业操守的导游,她得憋住。
“我是说,您要不要去看看那边的红楼。A大最出名的景点......”
余霁都还没来得及介绍,男人倒是自然而然地将话接了下去:“那边儿的戏没拍完吧?”
余霁在这一刻心下了然,越发确定这男人其实是有备而来的。虽然不确定是不是来追星的,但起码可以确定,他至少知道A大的红楼,也知道那边今天来了剧组。
余霁忽然有些好奇,于是扭头一问:“您今天是特地过来看明星的吧?”
男人笑而不语,神秘兮兮地摇摇头:“我不追星。”
“那您是为了?”
他温和一笑:“我来找人。”
“找人?”
那就更奇怪了。既然有要找的人,为什么还在这儿悠哉游哉地和她闲逛。
“是我们学校的同学?”
他依然保持着那副微笑,不说是也不说不是。见他不说话,余霁只当他是默认了自己的话。
余霁想着,如果是找同学,那她可以带着他往教学楼那一带靠。
虽然她依然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带着他沿着育秀湖绕了一圈。这里有一大段都是草地,地上一排排的杨柳树这会儿都满树枝空。而这片草地又因为来来往往的人太多,已经被踩得七零八碎。靠近岸边的地方还有几丛凋敝的芦苇,这个季节也是荒芜得不成样,根本没什么好看的。
余霁看着这副衰退景象,都有些后悔把他带到这儿来。300块就看这么个东西,她都怕他找她退钱。
然而男人却看着一副兴致盎然的样子,走着走着,竟然还吹起了口哨。
或许是刚刚聊了几句,气氛似乎好了些。
一个小时的时间过得很快,余霁最后还是带他去了图书馆。
走到这座恢弘的图书馆门口,余霁礼貌地提醒他,时间已经到了,如果有要找的学生,这边图书馆可以找。
然而男人只是抿出一丝笑,风轻云淡地说:“我找你。”
刚打算转身离去的余霁双眼一怔,脚步凝滞了下来,微微侧过的身子也维持着有些滑稽的姿势。她觉得,自己一定是听错了。
走这么一路,如果是她认识的人,她不可能认不出来。而如果他一开始就是为了找她,那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联系她?
余霁转念一想,又揣测起男人的心思。拐弯抹角这么久,难道又是一位素不相识,但是打算找她要联系方式的路人吗?
但这么直白问出口又显得太自恋。余霁干脆找了个折中的法子。
“您认错人了吧?”余霁口气万分笃定。毕竟这次,他们真是路上碰上的,总不能又凭空冒出来一个高中同学吧?
他朝着她身后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余霁不解,但很快,身后就蹿出来一位头戴淡紫色绒线帽的女人,她的脸上挂着一副金丝边的方框眼镜,看着非常斯文。
“找到了?”女人声线轻柔,绕到男人的身边,朝着余霁上下打量了一番,推了推眼镜,连连点头。打量完,又一偏头,压低了声音问:“问过人家了吗?”
男人摇摇头:“这不是等你来。”
女人点头表示了然,于是朝着仍然发懵的余霁走了两步,递出一张名片:“同学你好。”
余霁还有些愣怔,慢慢抬手将卡片接了下来,目光一扫,瞥见一项“编剧”。
蒋微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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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是《不说再见》剧组的。”
“剧组?”
这不正巧是今天来A大的剧组吗?余霁脸上满是诧异,翘起跟指头指了指自己的鼻尖:“我吗?”
将微远抿嘴笑了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我们之前还有一个角色的空缺?”
余霁忽然想起今天庄文茜和她说起的那件事,说这部剧差一个配角的演员,这次来大学城,就想着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挑一个合适的人选。毕竟是大学校园剧,让大学生来演自然更加原滋原味。
余霁试探性地问了一嘴:“是说,有个配角人物是吗?”
蒋微远眼睛一亮:“原来你知道呀?看来咱们这小道消息传得挺远。”
“我就是刚好听说......所以,是吗?”
将微远点点头:“既然你知道,那应该不会担心我们是人贩子了。”
余霁只是惊讶。
虽然她不知道那位神秘的墨镜男人叫什么名字,但是看蒋微远的第一眼,她就笃定她不会是坏人。
“可是我不会演戏,也没有演过戏。”
余霁小心地将名片放进自己包里的夹层,好似在存放一件珍贵的物品。她倒是很坦诚,毕竟自己从来没有涉足过。
哪怕过去看见那些网络上的评论,她有过短暂的一动念——那样好听的漂亮话,那样光明又坦荡的好前程,她不是没心动过。只是那时候,她会觉得这是一种遥远又虚幻的想象。
但现在,好似当年将这份遐想深藏于心的女孩又走了出来,告诉她,他们不是和周南魏一样目的不明的坏人。
只是一个小小的、让她浅浅尝试一下的配角。
“没关系,你应该知道的,既然是配角,戏份肯定也不多。我们要的就是拍出大学生的那种纯粹,你不会演戏说不定会更加真实。”
纯粹?真实?
她在心底不免发笑。
她觉得自己早就和纯粹二字没什么关系了。
真要她表现得纯粹,那还真得煞费苦心地演一演。
“而且......”蒋微远又端详了她几眼,似乎在和心底某个念头相确认。
“我看你总觉得有些熟悉,不知道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说罢,她朝男人看去,目光里带了征询,想看看他是不是也有这种感受。两个人交换了个眼神,大概想到一块儿去了。
余霁猜测会不会是一年前闹得沸沸扬扬的军训照片。
那时候,她倒确实在互联网上有头有脸地活过一阵子,或许那时候挑角色的时候,他们也在互联网上各路搜刮过信息,然后碰巧见着了余霁的照片。
只是后来靳迄云凭着一己之力直接让她在互联网上销声匿迹,一点踪迹都找不到了。
余霁不想再牵扯出那件事,干脆打哈哈:“可能是因为我是大众脸吧。”
她找了个最荒诞的理由。
“呀,你可不大众脸。你要是大众脸,那全球颜值不得直接上涨好多分。”
男人也笑了起来,连连点头附和。
“所以,你觉得怎么样?”
余霁刚打算答应,包里搁置已久的手机忽然震动了起来。
20. 一起
她赶忙掏出手机,看到屏幕上显示的名字,忽然心头一紧。
这才想起来自己中途被打断了思绪,完全忘记了还没回复靳迄云短信这回事。
从发出短信到这一刻,时间已经过去近两个小时。
她从前回复他消息的时间很少超过一个小时。
所以这一次,他或许察觉到了不对,直接拨通了她的电话。
余霁捏着不断震动的手机,慌乱地抬起头瞥了眼前两个人一眼。
“不好意思啊,我得接个电话。”余霁举起手机朝他们示意了一番,语气里有些歉意。
“没关系,我们在这里等你。”蒋微远笑笑,表示理解。
余霁于是后退几步,走到图书馆旁边的座椅上坐了下来,远到没人能听见,这才点击了接听。
“怎么不回消息。”
电话接通后,靳迄云第一句话就很直截了当。
余霁眨巴两下眼睛,心里那份紧张感还未消散。
又要撒谎了。
毕竟这件事她还暂时不能让靳迄云知道,更不能让他发现端倪。
“我刚刚忙着呢。”余霁语气装得很平和。
“你今天下午没有课吧?在忙什么?”
靳迄云那里备份了一整套余霁的课表,知道余霁今天压根儿就没什么事。
“我......这不是快到期末月了,所以我想着去图书馆复习复习专业课。”
电话那一头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有所信服:“短信看到了吗?”
余霁闷闷“嗯”了一声,想了想,又像往常那样说了一句:“好。”
靳迄云的口气里的那丝怀疑意味依然没有消退,但又没办法即刻冲到余霁面前亲眼看看她在做什么,索性他也就不问了。
见靳迄云没有多说什么,余霁这才松了一口气,还以为他又要找自己兴师问罪。
重新回到蒋微远和男人的跟前,余霁面带歉意:“不好意思啊。”
蒋微远依然保持着微笑:“没关系。那,你考虑得怎么样?”
人家都将话说得这么明白了,不过是让她试试。何况,她本来也想要踏出那一步,于是她赶忙礼貌答应了下来:“真的很感谢两位可以给我这次机会。”
“不过,我可不可以提一个小小的要求?”
蒋微远很是爽快:“你说。”
“可不可以,在这部剧播出之前,暂时替我保密。”
之前“缺个配角”的消息穿得那么快,这下子要是找着人了,如果不是刻意保密,估计也会很轻而易举就走漏风声。
等剧拍摄完成到后期制作再到排档播出有很长一段时间,在这一段时间里,她还可以谋求其他的办法不漏痕迹地攒钱、再远走高飞。
或许这一次尝试对她而言是一次机会。
如果她能趁早地攒够钱和逃离的底气,或许出名对她而言也就不再只是一个负担,或许她的人生也就不再需要看着靳家人的眼色行事,不用在靳迄云和靳之禹提出的要求之间左右为难。
余霁话音落下的时候,蒋微远并没有说话,像是在等她继续往下说。
沉默的间隙,蒋微远挑了挑眉,似是有些诧异:“就这样?”
他们见过太多向他们提要求的人。大多关乎钱和时间。唯独余霁希望他们替自己保密。
“但是我必须要提醒你一点,拍戏这种需要抛头露面的事,肯定没办法替你做得像保密局一样密不透风。但我们可以保证,你的任何个人信息我们都不会对外泄露。”
“而且,需要拍摄的戏份不多,你这个角色大部分都是内景拍摄,不用担心会被许多外人围观。”
两个人你一嘴我一嘴地同余霁解释,余霁自然明白这些道理,能到这种程度她已经很满意了,于是她欣然地点点头,再次表达了自己的感谢。
蒋微远于是扭头朝着那男人肩膀轻轻一拍:“行了,小江,你去定个饭店,一会儿叫李导他们来聊聊。”
说罢,蒋微远又看向余霁:“对了,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怎么称呼?”
“余霁。”
蒋微远点点头,空耳听个读音,也没有问她到底是哪个余哪个霁,便接着往下说:“那小余今晚有空一起和导演吃个饭吧,我们先谈谈看看导演那边怎么说,如果到时候没什么问题了,我们后续再拟合同,你看怎么样?”
“今晚恐怕......不行。”余霁摇摇头。
她和靳迄云约好了要见面。
“今晚已经有安排了吗?没关系,那我们明后天找个时间再约也行。”
临走前,蒋微远和余霁加了个联系方式,说会约在明后天和她见面。毕竟剧组跟得紧,他们在A大这边的戏份不算特别多,很快可能就要迁移到别处进行拍摄,能尽早定下来最好。
余霁瞄了一眼时间,回寝室再出校门已经有些来不及了。索性她打算慢慢走着,边走边往和靳迄云约定的地址过去。
临近冬至,白昼越来越短,天色沉得很快,连带着周遭的气温都下降了好几度。余霁边走边小心翼翼地从包里拿出那张名片,两只手的拇指和食指轻轻捻着两角,深怕将它折了。
她还是抑制不住心里那一跳一跳的喜悦,想刚刚燃起的小火苗,星火点点的,温暖又明亮。
只是这份雀跃,她无人可以分享。
余霁拿出手机来,开始在网络上搜索蒋微远的信息。
蒋微远是业内小有名气的编剧,专注于女性题材的电视剧和电影,好几部反响都还不错。只是平日为人低调,不爱声张,所以余霁刚看见她名字的时候,还没什么印象。在网络上一搜索,发现好些部作品都出自她的手。
她从A大一路走到外边的商业街,随便买了些东西吃。不知道这个点,庄文茜是不是还在追那剧组。于是她将名片重新放回包里,拨通了庄文茜的电话。
电话音一直响到快结束,余霁才终于听见了电话那头庄文茜的声音。只是她所处的环境所带来的一阵又一阵尖叫声几乎要盖过庄文茜自己的声音。
“恬宝看看我!!!”
“老婆好美!!!”
“老公!!啊啊啊啊啊老公来了!”
......
余霁将听筒拿得远了些:“文茜,你还在红楼吗?”
庄文茜在电话那头说话很费力的样子:“什么?啊——小霁你说啥?我听不清这边太吵了。”
余霁叹了口气,又将声音拔高了些,一字一句地将话音拉得更长一些:“我说——你、还、在、红、楼、那、边、吗?”
庄文茜其实并不是许魏和唐恬欣的粉丝,她就是纯粹喜欢那种热热闹闹追着明星跑的氛围。
“没有!我们换地方了!小霁,你先回寝室吧,我现在有点儿听不清,完事儿再跟你说!”
“先挂了啊,爱你!”
说罢,电话直接被挂断,余霁望着屏幕,还是给她发过去一条消息,说自己要回家一趟,今晚先不回寝室住了。
信息发过去之后,庄文茜迟迟没有回复,估计还在忙着。虽然不知道在忙什么。余霁走着走着,连步子都有些止不住地欢快。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脑子里不禁好奇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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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庄文茜知道自己被编剧看中,打算让她演那个没人填补的配角,她会是什么反应呢?
但下一秒,余霁心里的另一个声音又亮了起来,似乎在用力地想要扑灭她心里那不断跳动着的小火苗。
那个声音一直在说:“不就是演个配角?”
不过是个观众都不会多看两眼的配角而已,到底在高兴什么?但余霁总觉得,这就是她迈出靳家大门的第一步。哪怕它不算一大步,但她终究是在往外走。
到达靳迄云给她发的酒店地址的时候,她发现酒店楼下围了一大群人,几辆安保车停在旁边,好些安保人员靠着人力维持着着翻涌不断的人潮。
尖叫声不断,余霁有些奇怪。
“大家都请往外靠,不要拥堵在门口!不要拥堵在门口!”
“请不要在酒店门口喧哗,我们还有别的客人。”
大喇叭一样的广播声依然盖不过那慷慨激昂的人声。
她护住包,费力地从人群穿过去,走到酒店大门口,竖着耳朵一听,那些尖叫声将两个人名推到了空气中。
余霁一愣。
是许魏和唐恬欣。
他们也住这个酒店?
余霁忽然想起刚刚电话里庄文茜那嘈杂的动静,忽然觉得有些后背发凉。
该不会庄文茜此时此刻也正拥堵在这人群里吧?
想到这里,余霁加快了步子,将披散的头发挪到肩膀前,想要遮挡住自己的脸。进大门的地方那么显眼,大家的目光都注视着这里。余霁因为带那人逛学校耽误了不少时间,中途连回宿舍换衣服的时间都没有。
她刚刚才在短信里说自己要回家一趟,如果此时此刻看见自己光明正大地往酒店走,该怎么想她?
想到这里,她不禁加快了步子,找前台拿过房卡就匆匆往楼上去。
进到电梯间的时候倒是清净了不少,然而,她刚打算松一口气的时候,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她拿出来一看,是庄文茜。
不好的预感从心底翻涌了上来,胃里突然一阵神经性绞痛。
电梯间信号弱,她不打算接听。
待这一通电话因无人接听挂断后,电梯也到了第十层。
她走出电梯间的时候,发现庄文茜又轰炸式地朝她发来消息。
余霁有些心如死灰,都不需要细想都知道她在那一头给她发了什么信息。
紧接着,又一通电话打来。
余霁捏着手机走到套间门口,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不等她刷卡,门倒是自己开了。
余霁被吓得一激灵,下意识将手机往心口摁,慌乱地抬起头。
靳迄云已经换洗干净,只一身浴袍微微开敞,脸色不算很好看,他微眯起眼,目光落到她心口不断震动的手机上。
“谁的电话?怎么不接?”
余霁突然有些慌乱,怯生生地说:“舍友。”
“舍友?”
“是舍友的话,你紧张什么?”
“她刚刚在楼下,好像......好像看见我进了酒店。”
“她肯定要问那是不是我,肯定还要问我来酒店做什么......”余霁说话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都有些听不太清。她在庄文茜面前将这段关系瞒了又瞒,上次才不小心被抓到点马脚,今天直接让她逮住现行。
强烈地心虚感在告诉余霁,她不能承认。
靳迄云闻言慢慢俯下身子,忽然一脸玩味地对上她的视线,慢条斯理地说:“那你就告诉她,你现在和谁在一起,做的又是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