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渣了妖尊后她怀了我的崽》 1、秘境 “人族、修仙界与妖族混战百年,起因早已湮没在鲜血与尘土之中。一年后,妖尊降临,天下大乱,生灵涂炭。到那时,尸横遍野,灵气枯竭,连最皎洁的月光都将染上血色。” “而你,不过是玉尘宗里一个无足轻重的小杂役。一年后,便是你的死期。” “啧啧,真可惜。你连名字都不会被人记住。自求多福吧,这就是炮灰的命。” 梦中男子的讥讽声犹在耳畔回荡,鹿然紧闭的眼睫颤了颤,许久,蓦地惊醒。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屋内炉火已熄,只剩土炕里煨着的烤红薯还余一丝温甜气息。 鹿然盯着那点暖色看了好一会儿,心跳才渐渐平复。 又梦见这个了。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随即涌上一阵深切的惆怅。 那虽是梦,却也是即将发生的真实。 就在一年之后。 说这个话的,正是《得到清冷师尊后我成了龙傲天》这本书里的小说旁白。 十天前,鹿然穿进了这本修仙小说,成了玉尘宗里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杂役。 杂役虽卑微,也没什么修仙的资质。可好歹四肢健全、能跑能跳。怎么也比她在现实世界里,当个终日卧床的重度心脏病患者要强。 这本书是她即将,要动一场存活率仅10%的手术前,妹妹塞来给她解闷的。妹妹当时还笑:“里面有个小杂役和你同名同姓,你可别看入迷了真穿过去。” 手术结果鹿然无从知晓,只知再睁眼时,已身在书中。不仅名字相同,连相貌也一模一样,她几乎无需适应。 若说真有哪里不好,那便是: 她在书里是个早死的炮灰。 原著中,宗门弟子莫桑晚是气运之女、天命主角。对清冷师尊沈傲雪苦恋不得,一番强取豪夺后,终与师尊结为道侣。更得天道眷顾,修为一日千里。一年后妖尊乱世,便是她与师尊携手平定乾坤。 鹿然当初躺在病床上,连喘气都困难时,读着这段,还曾模糊地想:小说主角的人生,真是想要什么便有什么,实在爽快。自己要是也能在小说里,尝一次做主角的感觉就好了! 可如今,倒也是穿进了小说里,可是她,却穿成了书中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惨死的炮灰。 光是想到这结局,鹿然就从心里直打哆嗦。 不行!既然让我在这里重活一次!我自然就不能这么轻易的就没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 健康的人不会明白,奔跑,跳跃,从来都不是理所当然。 能平凡而安稳地呼吸,本身已是天大的恩赐。 对! 她不能刚得来这具健全身躯没几日,就又要死了! 幸好距离她悲惨的命运,还有一年的时间。 还来得及,她也还有机会。 她记得原著提过,玉尘宗后山有一处秘境,是天地动荡中唯一未受波及之地。只是秘境具体所在,书中并未言明。 总之,找到秘境,攒足银钱,悄悄筑个容身之所,苟到大战结束,远离所有主线人物。 这大概是鹿然能想到的,唯一能在这里活下去的方法了。 玉尘宗终年覆雪,是修仙界至高宗门。 山巅之上,是所有修士梦寐以求的长生之境。而鹿然要找的,却在宗门最荒僻的背阴后山。 “可秘境究竟在哪儿啊……”她低声嘟囔,愁眉不展。 若是从前,鹿然绝不愿接下打理后山这等辛苦差事,躲都来不及。可如今为挣一线生机,来后山借干活之名搜寻秘境,还能领份工钱,已是最好选择。 只是十日过去,一无所获。 每次进山,她都把乾坤袋塞得满满当当:止血丹药、趁手的短刀、甚至从宗门杂物间顺来的遁地符,等等等等。 毕竟,玉尘宗虽表面太平,但这世界妖物无处不在,多做些准备总没错。 雪后山径,格外难行。 鹿然清楚自己此举无异于大海捞针。后山辽阔不说,秘境之所以为秘境,往往非肉眼可见,需凭机缘方能入内。她灵力微薄,只能一寸寸摸索,全凭运气。 正出神间,脚下忽被乱石一绊,整个人向前扑去,额角磕上硬地,顿时昏沉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鹿然在刺骨寒意中醒来,手脚几乎冻僵。掌心擦破了一片,血珠渗出来,疼得她不住吸气。她捧着手轻轻吹气,仿佛这样就能让痛苦减轻几分。 一抬头,却怔住了。 前方两棵古树之间,竟浮着一片朦胧光晕。 那光晕,如镜面般微微荡漾,映出其中截然不同的景象:春意盎然,绿意流淌。 这片区域她已来回搜寻多次,从未见过如此景象。正惊疑时,忽见树干上沾着几缕鲜红,才想起是自己方才摔倒时蹭上的血。 所以……是血无意中开启了这里? 这会不会就是秘境入口? 凭她这十日来的经验,八九不离十。 鹿然咬住下唇,定了定狂跳的心。 “无论如何,总比什么都没有强。”她低声自语,“赌一把罢。” 许是太过专注,鹿然未曾注意到,一阵寒风掠过,卷起枯草间一张残破的符咒。那符纹繁复古旧,隐隐透出无尽威压,不知原先是为了镇住什么。 鹿然不再犹豫,一步踏了进去。 暖风拂面,吹落她披风的兜帽。她站稳身子,紧张地环顾四周。 静悄悄的,什么也没有。 鹿然悄悄松了口气,心跳却仍如擂鼓。她握紧袖中的短刀,小心翼翼朝深处走去。 先是一条狭长甬道,终年不见天光,弥漫着潮湿的霉味。鹿然忍不住想,这里多久没人来过了?上一个闯入者是谁?为何而来?又去了何处? 越往里走,温度越高。鞋上积雪渐渐融化,浸湿了鞋面。她一步步走得颤巍巍,好几次都想掉头逃跑,可一想到那条唯一的生路,又硬生生压下了退缩的念头。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隐约有光。 鹿然加快脚步,穿过一片朦胧光幕,猝不及防被倾泻的天光晃了眼。她抬手遮了遮,待视线清晰,不由呼吸一滞—— 眼前竟是一处桃源般的山谷。 芳草如茵,溪水潺潺,远处还有一树树花开如云霞,灵气氤氲如雾,温暖如春。与外面冰天雪地的玉尘宗,恍如两个世界。 应该是这里了。鹿然心中笃定。 鹿然先是畅快又兴奋的在秘境内巡看一番,越看越满意。 这里作为她以后将要苟下去的秘密基地,简直就是天堂。 鹿然选了一处视野开阔、靠近溪边的平地,清理杂草碎石,开始规划今后容身的小屋。 这个位置,好的地方,在于不远处还有一处天然的温泉,鹿然想,以后天天发发呆喝喝茶,泡泡温泉,看看星星,给她什么也不换! 正低头忙碌时,身后忽然传来窸窣轻响。 鹿然警觉回头,四下张望许久,却什么也没发现。 大概是秘境里的小动物吧。她稍稍放松,继续埋头干活。 等鹿然再抬头的时候,天上已是星光零落。 努力了一天,鹿然终于勉强搭建好了小屋的轮廓。 这时,不远处不知道什么位置,又传来一些声响。 声音虽然不大,但是鹿然听的真切。 加上此刻,夜晚光线昏暗,鹿然心下有些没底。 这秘境之内怕不是真的有什么猛兽吧? 这么一想,鹿然心里更没底了,毕竟刚才光顾着高兴,也许真的有什么自己白天巡视没有查看清楚的地方。 鹿然咽了咽口水,顺手拿起身边一根木棍,战战兢兢的往声音的方向靠拢。 千万别是熊?千万别是老虎? 反正,总不至于是人……毕竟,这秘境是她凭血意外开启,旁人哪能进来? 她屏住呼吸,心中默念:千万别是猛兽,千万别是…… 就在她还没迈出几步之时,一团黑影骤然出现!将她狠狠按倒在地! 鹿然后脑磕上地面,眼前发黑,心想:完了。自己没死于心脏病,也没死在一年后的大战里,竟要莫名其妙葬送在此处。 鹿然认命似的,闭目等死。 可预想中的疼痛并未降临。鹿然鼓起勇气,颤巍巍睁眼—— 对上一张近在咫尺的脸。 哪有什么猛兽?压在她身上的,是个女人。 准确的说,是个美人。 几缕柔和的月光,轻轻的落在对方脸上。 鹿然呼吸一滞。 这是她穿来后见过最美的一张脸。墨发如瀑散在肩头,肌肤胜雪,眉目如画,眼尾微挑,噙着三分冷意七分艳色。 况且,此刻她唇角沾着一点干涸的血迹,颊边还有道浅浅擦伤,破碎感反而给这张脸添了惊心动魄的韵致。 许是惊魂未定,许是月色太撩人,鹿然只觉心跳漏了一拍,又骤然急促起来。 身上的美人显然没她这般闲情。见鹿然直勾勾盯着自己,又瞥见她身上玉尘宗的杂役服,眼神一冷,抬手便扼住她的喉咙。 “说,你是何人?如何进来的?” 声音泠泠如碎玉,只是气息不稳,手上的力道也虚软。 伤得确实不轻,美人虽然表情很凶,语气不善,手上却感受不到什么力度。 “你好像伤得很重。”鹿然没答,反而轻声说。 美人一怔,“你不怕我?” 怕,当然怕。刚才听到不知道什么声音的时候,她魂都快吓飞了。 可现在,月下看美人,越看越觉得……危险又迷人。 更何况,鹿然虽无修仙天赋,却能感觉到对方此刻灵力微弱,甚至不如自己。那一身伤不是假的,此刻的凶狠,多半是虚张声势。 她正思忖如何应对,美人却忽然俯身逼近。 鹿然心跳如鼓:不是吧?初次见面就要用强?不要啊! “什么味道?”美人忽然问。 “嗯?”鹿然一愣。 “像红薯。”美人语气认真了些,又低头在她颈边轻嗅了嗅。 鹿然眨眨眼,从腰间荷包里掏出两个,已经凉掉的烤红薯,“确实是红薯。” 美人接过,剥开焦皮咬了一口。诱人的香甜在口中化开,她周身紧绷的气场明显缓和了些。 鹿然胆子大了点,轻轻拍了拍她仍搭在自己颈间的手,又从包袱里摸出油纸包着的肉包子、酱肘子,“要不……先吃点东西?” 美人不接,只盯着她。 “这些,凉了,也好吃的。”鹿然补充。 美人这才接过,尝了一口包子,又咬了一块肘子。进食的姿态依旧优雅,速度却不算慢。 鹿然看着她慢条斯理吃完了五个包子、两块红薯、大半只肘子,面上仍无餍足之色,心中暗叹:这落难的散修,究竟饿了多久? 她想起包里还有花生瓜子,正要问,却被美人打断:“说吧,因何而来。” 鹿然被问得一懵。 因何而来?自然是以后想在这里避难。可这话能说吗?况且听对方口气,这地方仿佛是她的,自己倒成了闯入者。 她斟酌着开口:“前辈,这是……您的地方?” “我出不去。”美人眼尾微挑,语气平淡。 鹿然不解,入口不就在那儿?但看对方神色,似乎不愿多谈。 鹿然正在想,怎么和人家谈,可以让人家同意,把这个地方让给自己。 这时忽然听到美人的肚子发出“咕噜”的声音。 不是吧? 吃了那么多,这人还没吃饱?《 》 2、你别乱动 鹿然心下腹诽,又小心地瞥了眼美人的身材—— 啧啧,凹凸有致,该有的地方饱满丰盈,该少的一丝都不多余。 鹿然心里嘀咕:就这个饭量,还能保持这样的身段,老天爷真是不公! 吐槽归吐槽,鹿然立刻把握住机会:“前辈,要不咱们还是先吃饭吧?” 话音未落,她已经从乾坤袋里往外掏东西了。 先是炉灶。手掌大的铁疙瘩,落地见风便长,眨眼成了半人高的红泥小火炉。 鹿然指尖一转,引火符轻飘飘落进炉膛,火舌"腾"地蹿起来,舔着锅底。 她的手下不停。 片刀在手,寒光一闪,五花肉已成薄片,薄得透光,肥瘦相间,码在碟里如花瓣层叠。另一手同时捏着三根葱,刀尖一挑,葱花如碎玉纷纷落下。 油下锅,滋啦一声响。鹿然手腕轻抖,肉片滑入,瞬间卷边焦黄。 她握着锅铲,动作行云流水。翻、炒、颠、抖,肉片在锅里翻飞,像活了似的。葱姜蒜末依次入锅,香气一层层炸开:先是葱香,接着是姜的辛,蒜的烈,最后肉香裹着酱香直往鼻子里钻。 那边锅里咕嘟着汤,这边案板上刀光未歇。鹿然切菜从不低头看的,眼睛望着远处,手里却精准得很,萝卜丝细得能穿针,豆腐块方方正正,像是用尺子量过。 调味时,她指尖拈盐,轻轻一撒,如落雪。再舀半勺酱,手腕一旋,酱汁在空中画了道弧线,不偏不倚落入锅中。 不过两刻钟,八个菜已整整齐齐摆在桌上。 红烧肉酱色油亮,颤颤巍巍泛着光;清蒸鱼身上铺着葱丝姜丝,热气袅袅;糖醋排骨挂着一层琥珀色的浓汁;蒜蓉青菜碧绿生青,油汪汪的;还有一碗蛋花汤,蛋花如云絮,漂浮在清澈的汤里。 最中间是一碟酱牛肉,切得薄如蝉翼,对着光能看见纹理。 热气、香气、油光、酱色,满桌子活色生香。 美人正被这一桌子吸引住时,鹿然已经把碗筷递到她手里。 “前辈,咱们边吃边聊。” 美人迟疑了一下,没再客气。 鹿然本想借着吃饭的当口,好好跟人家再谈谈,这地方能不能归她? 可美人一开动,鹿然就彻底插不上嘴了。 不是不让她说,是她根本挪不开眼。 美人动作优雅,执筷如执笔,夹菜时不疾不徐,送到唇边时微微低头,咀嚼时几乎无声。 她先夹了块红烧肉,入口时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睫毛轻颤。接着是清蒸鱼,筷子挑开鱼腹最嫩的那块肉,蘸了点汤汁,送入口中时,唇角不经意地弯了弯。 鹿然捧着碗,看呆了。 看她如何把一筷子青菜吃得像在品茶,看她如何对着糖醋排骨露出那种"原来是这种滋味"的恍然表情,看她盛汤时手腕轻抬的弧度都好看得要命。 等美人放下筷子,八个菜已经光盘。 她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终于开口:"既然吃了你的,总不会白吃。说吧,你到底所为何来?" 鹿然这才回过神来,赶紧抓住机会:"前辈,我想要这个秘境。你能不能......走?" 美人愣了一下,随即大笑,笑声里满是嘲讽:"荒唐。" 鹿然还想再商量,眼前人却已消失不见。 "前辈?前辈——" 回应她的只有夜风,和偶尔几声蝉鸣。 鹿然叹了口气,对着虚空喊了一声:"前辈,你不答应我我是不会罢休的!" 没有回应。 只有虚无。 “前辈,明日我再来!” 鹿然当然不会放弃。 第二天再来时,她把乾坤袋塞得满满当当。 站在秘境入口,她咬破指尖,再次以血开启。 "前辈!您好!我又来了!" 四周静悄悄的。 鹿然也不急。昨天那位的饭量她见识过了,等饭做好了,自然……应该……是会现身的吧。 她特意挑了块视野开阔的地方架锅,好方便香味飘远些。 边做边喊,跟说书似的,每一道菜都配上解说。 "前辈!今天这道菜,您肯定没尝过!" 她舀起一勺油,"这叫突尼斯北非蛋。先拿洋葱丁、甜椒丁在油里煸香,炒到软烂出汁。对,就是现在这个味儿。然后呢,敲几个鸡蛋进去,别搅,就让它们卧在酱汁里慢慢焖。等蛋清凝了,蛋黄还是流心的,撒上点盐和香料,出锅前再撒一把香菜——" 她深吸一口气:"香不香?这味儿我自己都馋。前辈,保证您在别处吃不着!" 鹿然心里偷笑:这菜你可不在这里吃不着!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蛋香混着茄汁的酸甜,飘出老远。 接着是第二道。 "溪水鱼菌菇焖饭。" 她揭开另一个锅盖,热气扑面而来。 "先把鱼两面煎黄,皮脆肉嫩那种,盛出来。然后下菌菇。您闻闻这味儿,香菇、杏鲍菇、还加了几朵野松茸,煸到出水,再煸到收干,香味全锁在油里了。然后把米饭倒进去,翻炒均匀,让每粒米都裹上菌菇的香气。最后把煎好的鱼铺回去,盖上盖子,小火焖一刻钟——" 鹿然心想:啧啧,要不是在这里找不到三文鱼,这才用了溪水鱼替代,不然,那得更香! 她舀起一勺米粒,粒粒分明,油光莹润:"您听听这声儿,锅底那一层焦脆的锅巴,嘎嘣脆。" 第三道菜刚下锅。薯条在热油里翻滚,金黄酥脆,鹿然正要继续解说—— 一转头,美人已经在桌边坐好了。 端端正正,目不转睛,盯着那盘刚出锅的薯条。 鹿然心里一乐,面上却殷勤得很,赶紧递上碗筷,狗腿地说:"今天的八个菜,都是我专门给您准备的!" 美人眼睛亮亮的,看看这个,瞅瞅那个,像只不知道先吃哪样。 鹿然虽然昨天才被眼前这人凶过,但此刻难免被她这个样子可爱到。 她赶紧帮美人盛好焖饭:"薯条我建议最后再吃。这个焖饭呢,您先来一口原味尝尝,然后呢,我比较喜欢配着这个糖醋里脊吃,您试试!" 美人从善如流,夹了块里脊。 "再然后,来颗话梅小番茄清清口!" 美人咬破小番茄,酸酸甜甜的汁水在口中爆开,她眼睛又眯了一下。 "然后可以换这个川味泡椒,换换口感。" 美人试探着咬了一口泡椒萝卜,辣味上来时,她微微张了张嘴,却没停下咀嚼。 "剁椒鱼头我本人也很喜欢,您一定要试试!" 这一试,鱼头就成了最快光盘的菜。 鹿然默默记下:美人喜欢鱼鲜,能吃辣,剁椒鱼头这种重口的尤其对胃口。 最后一口鸭汤润下去,美人放下碗筷,意犹未尽地说了句:"可惜,今日无酒。" 鹿然赶紧殷勤地倒上一杯酽茶:"下次我一定记得带!" 美人看她一眼,自然明白这人如此殷勤是为了什么。 接过茶盏,碧螺春的清香在唇齿间散开。 她捏着杯子,语气淡了几分:"你倒不必这么卖力讨好我。你想要的我做不到。我被仇家封印在此,终身不得离开。" 鹿然一愣:"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美人若有所思:"也许哪天法力恢复,就能出去了。不过……"她轻嗤一声,"我也不确定。" 鹿然看到一线希望,赶紧追问:"那前辈怎么可以恢复您的法力呢?" 美人撇她一眼,满是不屑:"大罗金仙来了恐怕都没有办法!何况,就凭你?" 鹿然当然知道自己一个没有仙缘的小杂役问这种问题,多少有些不自量力。可事关自己的性命,她不能放弃。 咬咬牙,狠下心: "前辈,那我帮您把伤治好。作为交换,您走,秘境归我。您看行吗?" 鹿然说完,心里七上八下的等着美人的反应。 美人先是一怔,随即眼尾轻挑,像是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唇角微勾,讥诮毫不掩饰: "痴人说梦!" "好歹先试试嘛。"鹿然硬着头皮,"要是实在好不了,您也出不去,那要不......这秘境咱们公用?" "放肆!" 美人愤然起身,眼看又要消失,鹿然一把拉住她袖子:"前辈前辈!其实我还准备了下午茶!" 美人动作一顿。 鹿然赶紧趁热打铁:"小屋里我收拾得差不多了,床和被褥都是新的。您先去歇会儿,下午茶好了我叫您。" 美人迟疑片刻,转身进了屋。 鹿然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美人啊,脾气是真差,动不动就骂人,动不动甩手就走。 可有什么办法呢?得赶紧把她治好,让她走人。 鹿然可不是真的想和这人天天共处一室。 不然自己天天被欺负,日子还怎么过? 哎,徐徐图之,徐徐图之…… 下午茶准备得丰盛,小屋内却一直安安静静。 鹿然等了一会儿,没动静。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动静。 看看天色,她犹豫着走到门前,敲了敲:"前辈?下午茶好了。前辈?" 没人应。 她推开门:"前辈?" 床上那人,没有回应。 鹿然走近,才看清那张脸—— 原本苍白的面庞此刻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眉心微蹙,呼吸又浅又急。嘴唇干裂,渗出一点血丝,额发被汗浸湿,贴在鬓边。 鹿然赶紧伸手探她额头,烫得吓人。 鹿然之前也算是久病成医,发烧,说明身上有炎症。美人内里情况虽然不明,但可以先检查外伤。 她这才有机会好好打量眼前这人。 一身白衣破碎不堪,上面是大片暗沉的血迹,衣料多处撕扯,露出的一截小臂上,新旧伤痕交错。 鹿然皱起眉,小心查看别处。 这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全身都是伤。 旧的结了疤,新的还在渗血。有些伤口像是刚愈合又被撕裂,翻着嫩红的肉。最触目惊心的是后背,纵横交错的伤痕几乎找不到一块完整的皮肤。 鹿然不知道她是怎样伤成这样的。外伤尚且如此,内伤......恐怕更重。 而那些新伤,此刻正泛着红肿。大概是因为今日猛吃了海鲜和辣椒,发起来了。 迷糊中的美人似乎极不舒服,下意识抬手想抓伤口。 鹿然赶紧握住她的手:"别动。" 美人挣了挣,挣不开,软软地哼了一声,像是不满,又像是委屈。 得先换衣服,上药,再吃退烧消炎的药。 说干就干。 只是美人总在无意识地动,鹿然一不小心碰到她伤口—— 美人咬着嘴唇,轻轻"嗯"了一声,额头沁出冷汗。 "对不起对不起!"鹿然手忙脚乱,"我轻点,你别乱动好不好?" 迷糊中的美人仿佛听懂了,挣扎的幅度小了些。 等鹿然终于把她外衣全部换下,看清这一身伤时,心里还是忍不住骂了一句: 哪个天杀的,能对一个女子下这种狠手? 她正愤愤不平,美人又不舒服地动了动,软软地"嗯"了一声。 不知是不是因为太过虚弱的关系,那一声,和之前完全不同。 妩媚如桃花浸春水,婉转如山涧淌清泉,软到了骨子里,一声就酥掉了鹿然的魂儿。 鹿然瞬间僵住了,再也不敢乱动。《 》 3、满园春色 就这样僵持了不知多久,迷糊中的美人蹙着眉,轻轻哼了一声:“疼……” 鹿然这才惊觉,自己攥着她手腕的力度太重了。 她慌忙松手,定了定神,先从乾坤袋里摸出一粒丹药给美人服下。 不知是因为伤痛还是药力,美人额上沁出一层细汗。鹿然一边默诵清心经,一边给美人换上自己的干净衣裳,脑袋上也跟着冒汗。 可她很快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 美人身材实在……太有料了,胸前的饱满,实在是傲人,自己的衣服……系不上。 鹿然低头看看自己的,又看看美人的,默默在心里比了比,还真是—— 一个是小巧玲珑似坦荡君子,一个是波涛汹涌似雪峰巍然高耸,呼之欲出。 她不死心,又拽了拽衣襟,不小心碰到美人的伤口。美人眉心紧蹙,眼睫颤了颤,竟悠悠转醒。 此刻鹿然为了方便,正跪坐在美人身上,手还紧紧攥着人家胸前的衣襟。 四目相对。 鹿然脑子里飞快转着该如何解释眼前这尴尬的局面,话还没出口,美人的巴掌已经招呼过来了。 虽说美人此刻绵软无力,打着不怎么疼,但俗话说得好:打人不打脸! 鹿然捂着腮帮子,满腹委屈:我明明是好心帮你上药换衣服,你怎么上来就打人?更何况大家都是女人,我看一下怎么了?你有的我什么没有? 好吧,你的确实……伟岸一些。 她抬头刚想理论,抬眼却看见这样一幕—— 美人斜倚在床榻上,颊边浮着不正常的潮红,眼眸因怒气而微红,水光潋滟。 她一只手紧紧攥着胸前的衣襟,指节泛白,可那衣料终究遮不住满园春色。 锁骨之下,峰峦起伏处,雪色与红痕交错,若隐若现。乌发散落在枕上,几缕被汗浸湿,贴在颈侧,衬得那一截白皙愈发脆弱。 明明是怒视,配上这副模样,却只让人觉得……惊心动魄。 鹿然本来准备好的一肚子道理,忽然全忘了。 心跳倒先漏了半拍。 美人见她直愣愣盯着自己,抬手又要打。却在挥掌的瞬间,瞥见了床边散落的旧衣、药罐。 她顿时明白了怎么回事。 可手已经抬起来了,打下去,不合适;放下,又有些没面子。 鹿然被她的动作吓得闭眼缩脖,等了半天,巴掌却没落下来。她悄悄睁开一只眼,顺着美人的视线看到那些衣物药罐,心里顿时了然。 哎。 鹿然在心里叹了口气。这美人啊,脾气真是又差又别扭。 她想了想,小心翼翼地探出手,握住美人还扬着的那只手腕。 美人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一双眸子警惕地瞪着她。 那人表情凶是凶,可那手握着,手感倒是真好。 鹿然一手牵着美人的手往自己脸边带,一手轻轻往下压了压,示意她放松。 美人满眼疑惑,既有怒意,又有戒备,还藏着一点好奇。 然后她就看见鹿然牵着自己的手,让那只巴掌轻轻柔柔地贴到自己脸上,力道轻得几乎不存在,然后配合着“啊”了一声,做了个龇牙咧嘴的委屈表情,捂着脸嘟囔:“好疼……” 美人愣住。 这人……在演戏给自己看? 给自己递台阶下? 她看着鹿然那张皱成一团的小脸,明明假得要命,却莫名让人生不起气来。 唇角不受控制地弯了弯。 “你这小家伙,倒是……”话说到一半,她才发现自己的手还被鹿然握着。 鹿然赶紧松手,规规矩矩退开两步坐好。 美人垂眸,又拢了拢胸前的衣襟,声音淡淡的:“我睡了多久?” 鹿然看了看窗外天色:“得六个时辰了。” 她听见美人极轻地啐了一声,低低自语:“那群老杂毛……把我困在此处还不够,日日设那噬骨咒,夜夜发作……伤口永远别想好……” 声音很轻,像是抱怨,又像是习惯了的忍耐。 鹿然却听得心里一紧。 日日发作?那岂不是天天都要受一遍罪? 她小心觑着美人脸色,斟酌着开口:“前辈,您……肯定是不想留在这里的,想出去,对吧?” 美人瞥她一眼,算是默认。 “那您考虑考虑我的建议呗,”鹿然趁热打铁,“等您伤好了出去,这里归我,咱们各取所需。” 美人轻嗤一声:“你这小家伙好生奇怪。这秘境里什么都没有,对修行毫无益处。你要它做什么?” “我对修行没兴趣,”鹿然老老实实答,“外面世道乱,我也没什么亲人。就想找个安稳地方,过日子。” “没出息,不思进取!”美人啐她。 鹿然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要什么上进心?一年后那些有上进心的都得噶!唯有苟者留其命! 面上却笑嘻嘻的:“前辈教训得是。这世间有您这种一方豪杰,自然也有我这种小小蝼蚁。豪杰得天运成大事,小蝼蚁得闲适偷生足矣。” 心里又偷偷加了一句:您以前再呼风唤雨,现在不也被困在这儿? 当然,这话打死她也不敢说出口。 美人又看了她一眼,忽然道:“先说说你是怎么进来的。此处无人知晓,更不可能有人可以进来。” 鹿然眼睛一亮:“那要是我能按进来的法子把您送出去,您就答应啦?” 美人点了点头:“你也算救过我。出去之后,我自会报答。” 鹿然摆摆手:“举手之劳,不用在意。只要前辈下次打我之前,先问问清楚就行。” 美人哼了一声:“我杀人都不需要理由,何况打人。打了便打了,能如何?” 鹿然面上嘿嘿笑,心里想的却是:前辈您这脾气,难怪在外面有仇家! 她起身扶着美人往入口走。美人双脚刚一落地,却微微蹙眉。鹿然低头一看,她竟一直是赤着足的。 脚踝纤细玲珑,脚背白皙如雪,只是脚底沾着尘土,还有几道细小的划痕,不知这样走了多远的路。 察觉到鹿然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脚上,美人眉头轻蹙,正要冷声呵斥,却见鹿然忽然蹲下身,从怀里掏出干净的帕子,在旁边的溪水里蘸湿了,轻轻托起她的脚踝。 “你做什么?”美人声音一冷,想抽回脚,却没什么力气。 “别动,”鹿然低着头,声音很轻,“伤口沾了灰,久了会不好。” 她的动作极轻,指尖隔着帕子触到美人冰凉的皮肤,一点一点擦去污迹和血痕。美人的脚生得极好看,足弓优美,趾尖如贝,此刻带着伤,反倒有种易碎的精致。 美人在最初的僵硬后,竟也没再挣扎。她垂眸看着鹿然专注的侧脸,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好了,”鹿然松了口气,又从乾坤袋里翻出一双干净的布鞋,“您先穿我这个。可能不太合脚,但总比光着好。” 美人看着递到面前的鞋子,沉默片刻,才低低“嗯”了一声。 鹿然扶着美人,穿过那片来时甬道,踩着潮湿的霉味和砂砾,慢慢走到了入口处。 那是一道肉眼可见的光幕,如水波轻轻荡漾,隔开两个世界,这边是温暖如春的秘境,那边是冰天雪地的玉尘宗后山。 鹿然大致讲了讲自己如何发现的这里,又是怎么进出的。 “您看好了,”鹿然说着,往前一步,整个人穿过了光幕,消失在美人眼前。 不过眨眼,她又探回半个身子,冲美人笑了笑:“开启这里需要一点点血,出去不用,直接就能过。” 美人看着她这般轻易地进进出出,眼底闪过一丝震惊。 “前辈,您试试?”鹿然满眼期待,“说不定您也能出去呢?” 美人沉默片刻,抬脚迈向光幕。 却在触及的瞬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轻轻弹了回来。 她不死心,又试了一次。依旧如此。 两人对视一眼,一时无言。 鹿然想了想,试探道:“会不会是……血的问题?” 美人闻言,毫不犹豫地将手按在旁边的山石上用力一擦,皮破血流。她将染血的手探向光幕—— 依旧过不去。 鹿然看着她手上那道口子,不由倒吸一口气:“您对自己都这么狠啊?” “不过皮肉之痛。”美人语气平淡,眼底却闪过一丝烦躁。 鹿然莫名觉得疼,自己先龇了龇牙:“所以……得用我的血?” 话音刚落,她就感觉美人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冷。 鹿然莫名脊背一寒,赶紧摆手:“不用您动手,我自己来!” 她咬破指尖,将血涂在美人手上。美人再次探向光幕—— 还是不行。 “不应该啊,”鹿然挠头,“您看我真的可以——” 说着她又当着美人的面,出去,进来,出去,进来,跟玩儿似的。 “到底什么原——” 话没说完,手上忽然一痛。 她低头,就见美人拿着从地上捡起的锋利石头,在自己掌心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瞬间涌出。 “也许是血不够。”美人语气淡淡。 “啊啊啊啊啊啊——!” 鹿然的惨叫还没落音,就看见美人将自己的血涂满手掌,再次探向光幕。 依旧被挡了回来。 美人收回手,神色平静地看着那些血慢慢滴落,淡淡道:“看来,不是血的问题。” “啊啊啊啊啊啊我的血——好多血——!” 鹿然这才想起来喊疼。她低头看着自己哗啦啦流血的掌心,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前辈,我、我晕血——” 话音未落,人已经软软地往地上栽去。《 》 4、第三条路 鹿然再醒来时,不知道过了多久,屁股和手的疼感,倒是最先苏醒。 她动了动,发现自己还躺在秘境入口附近的甬道里,就这么靠着墙,坐在满是碎石子儿的地上。手上有干涸的血迹,但伤口已经愈合如初。 不对,是连个痕迹都没有留下。 而那美人,此刻正在对面坐着,闭目养神。 鹿然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你说你生病,我好歹也照顾你一场,我这晕倒了,你倒是给我垫个什么东西啊? 转念又看了眼对面那人,心说算了,这人现在身上,从上到下都是我的,哪来的多余东西给我垫。再说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确实也没力气把我弄回小屋。 不过……这人好歹帮我把伤口处理了? 鹿然低头又看看自己的手,愈合得干干净净,也不知用的什么灵药。而且她也没自己先回小屋,就坐在对面等着,萍水相逢,也算是有心了。 正想着,美人睁开了眼。 鹿然赶紧堆起笑脸:“多谢前辈帮我处理伤口!” 美人淡淡扫她一眼:“我没处理,它自己好的。” 啊? 鹿然愣住,翻来覆去地看自己的手掌,回想刚才那一地的血……自己好的?这能自己好? 她盯着手心发呆,没注意到对面的美人也在看她。 “你叫什么名字?”美人问。 鹿然报了自己的姓名,“前辈怎么称呼?” 美人继续打量她,眼神里带着点审视:“我姓褚,在家中行三,你可以叫我三娘。不过,你到底是什么人?” 鹿然心里咯噔一下,第一反应是“穿书”这事暴露了。转念一想不可能,便照实说了原主的来历:玉尘宗附近镇子被收养,后来妖族肆虐,养父母和全镇都没了,她才来玉尘宗做杂役求个安身之处。 三娘听完,看她的眼神还是冷冷的:“你全家,全镇都被妖所害,你为何不去报仇?至亲之仇,灭族之恨。” 鹿然没犹豫,摇了摇头。 三娘蹙眉:“为何?” 鹿然认真想了想。虽然那些“至亲”并非她的至亲,但若换成自己真是原主,又会如何? 她抬起头,眼神比刚才坚定了些:“我不想。” “为何?” “我虽然遇见妖的次数不多,但这世道,妖族杀人,人也杀妖,谁对谁错早就分不清了。”鹿然说得很慢,像是在理清自己的念头,“何况,做人,贵有自知之明。我无力杀妖,英雄这种事轮不到我做。要说复仇,妖那边也有一堆仇想找人族报。要么杀人,要么被杀。而这两条路,我都不想选,所以想找第三条。” “第三条路?” “所以我想要这个秘境啊。”鹿然笑了笑,“这就是我的第三条路。” 三娘若有所思,片刻后轻嗤一声:“你不过是不能修炼,才说这些弱者的托词。等哪天你有了通天的修为,就不会这么想了。” “谁知道呢。”鹿然觉得眼下气氛不错,正是再谈正事的好时机。 她想挪到三娘身边,刚一动,屁股疼腿也麻,索性一点点爬了过去:“前辈啊……” 三娘见她靠近,居然往旁边躲了躲。 鹿然装作没看见:“您看,咱们认识的时间也不短了……” 三娘瞥她一眼,眼神分明在说:咱们认识,不短了? 鹿然被看得心虚,硬着头皮继续:“是不算太长,但我的人品和信用,您也是有体会的!” 三娘听不下去了,又往旁边挪了挪。 鹿然也觉得自己这话不太有说服力,但不想放弃,又爬着凑近了些:“前辈,我是没什么上进心的蝼蚁,怕死又惜命。您不一样啊,外面肯定有很多大事等着您去做……” 这话说完,三娘眼神果然变了。 鹿然心里一喜:果然!想谈成事,得站在对方角度说话! 她趁热打铁:“前辈您想,要是您真好了、能出去了,可以继续完成您的大事;要是不成,我好歹是个不错的厨子,还算凑合的大夫和护理。咱们最起码可以一起,在这个秘境里,能做个关系融洽的室友,怎么算您都不亏,是不是?” 鹿然说这话,客气的成分更多一些,毕竟三娘看上去可跟她这种怕死,只想先苟着的人,完全不一样。 三娘看了她一会儿,终于开口:“我可事先告诉你,这世上,没人能让我恢复法力,我也终身不得离开这里。我答不答应你,对结果而言没什么区别。你要非要试,那便试试吧。” 说完便要起身。 哎?这是答应了? 鹿然激动得想站起来:“前辈您答应了?” 奈何屁股疼腿又麻,刚起身就往前扑,结结实实扑在了三娘身上。 “你给我起来!” 三娘恼羞成怒,伸手想推开她,奈何实在没力气,推不动。 “前辈您让我缓一会儿,腿麻……”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过了一会儿,鹿然试着站起来,又伸手拉美人起来。心想完了,自己在人家心里,登徒子的名号是坐实了。 她还想再解释几句挽回点颜面,转头却见三娘表情又开始痛苦,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 鹿然试探着问:“又难受了?” 三娘剜她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这不是废话? 她扶着墙,想慢慢往小屋挪。下一刻,却忽然被人横抱起来。 美人下意识搂住了鹿然的脖子。 鹿然怕她骂人,加快脚步往小屋跑:“我乾坤袋里还有药,回去先吃药!” 褚三娘这才无力地靠进她怀里。 回小屋的路不长,等鹿然把人放到床上,三娘的痛苦似乎更重了。她紧紧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唇瓣被咬破,渗出血来。 鹿然忽然想起两人初遇那晚,这人嘴角也有血。 她心里莫名一疼。 不知道这人在这里多久了。不知道这种痛苦,她熬了多少次。 鹿然翻出乾坤袋里的各种药瓶,却不知道该喂哪样,着急地问:“前辈,该吃哪种?” 三娘费力地看了她一眼。鹿然会意,赶紧把药瓶凑到她鼻端。美人闻了闻,指了指其中一个红色的。 鹿然连忙喂她服下。 过了一会儿,美人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看上去疲惫极了。 鹿然忍不住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累了就睡会儿,我去给你做点吃的。醒了就吃饭,不舒服再叫我。” 三娘疲惫地看她一眼,终于闭上眼睛睡去。 鹿然看着她的睡颜,刚才那点心疼又冒了上来。 虽然这人凶巴巴的,脾气也不好,但接触下来,其实是个讲理的。就连一直不答应自己,感觉也是不想让她白忙活。 鹿然轻轻叹了口气,小声嘀咕:“你这外面到底惹了什么仇家啊……” 算了,修士们的恩恩怨怨,不是她这个小杂役能操心的。 鹿然本来准备再做顿大餐,毕竟美人身体不好,胃口却好得很。可她翻了翻乾坤袋,剩下的食材其实不算少,对普通人来说够吃三五天,但对那位美人……大概只够一顿了。 她又看看三娘身上不太合身的衣服。 等她醒了,得跟她说一声,自己无论如何都要下山采购一趟了。 …… 次日清晨,鹿然早早便下了山。 出门前三娘还是恹恹的,没什么精神。鹿然给她留了药,又嘱咐了半天,这才出门。 经过昨夜那一遭,鹿然夜里又开始做那个噩梦,她深刻反思:虽然昨日终于算是谈下来了。但她还是得尽快治好秘境里那位美人,将小屋布置妥当,早日搬进去苟着,才能真正安心。 今日山下市集格外热闹。一打听才知,因玉尘宗即将举办宗门大比,山下镇子特意筹办了大型集会,既是庆贺,也是为宗门壮声势。 山下的镇子仰仗宗门庇护,才有的现在的繁荣安定。此举既是感激,也是理所当然的配合。 鹿然穿梭在熙攘人群中,倒是目不暇接,毕竟好多新鲜的玩意儿,平时她都没有见过。 卖修炼秘籍的摊位前,围满了热血少年,摊主唾沫横飞地鼓吹“三日筑基、十日结丹”;隔壁丹药铺,挂着“一颗突破瓶颈”的醒目招牌;更有卖驻颜膏、焕肤露的妇人,拉着女修们细说功效。 摊主们当然也招呼鹿然过来看看,可鹿然只是笑笑,并不驻足。 毕竟她对成为英雄毫无兴趣,她只想安稳度日,活他个长长久久。 路过卖酒的摊位时,鹿然倒是停顿了一下,三娘,上次似乎很想喝酒。 随即,鹿然摇了摇头,不行,她那一身伤,可不能喝酒了再。 鹿然采购完需要的食材和日用,就径直绕过喧闹,走向之前来,就记在心里的一家成衣铺。 老板娘一见她身上的玉尘宗服饰,顿时热情洋溢。 要知道,玉尘宗富足,全修仙界都是晓得的。就连玉尘宗里最最不起眼的小杂役,所发的月钱,也皆是灵石,而一块下品灵石便抵得上人间百两白银。 所以此刻在老板娘眼中,玉尘宗护卫镇子太平,那鹿然是玉尘宗的,玉尘宗的人,当然是贵客。无论什么等级,玉尘宗的人,都算是小小的富家翁,那更是贵客。 “姑娘快请进!瞧瞧这批新到的云锦流仙裙,用的是南疆冰蚕丝,日光下泛着珠光呢!”老板娘口若悬河,一连捧出四五套华美衣裙,件件绣工精致、流光溢彩。 鹿然几次想开口都被打断,直到被拉着看到第五套,才终于逮着机会插了句话:“老板娘,我想买两身寻常服饰,素净舒适便好。” 她顿了顿,脑海中浮现秘境中那人苍白却绝艳的面容,又补充道:“一身素淡些,一身……艳丽些。” 老板娘心领神会,笑吟吟地另取了几套衣裙。 月白云纹的清雅襦裙,海棠红绣金线的曳地长衫,藕荷色缀珍珠的广袖外袍……鹿然仔细挑选,最终要了一套月白与一套海棠红,又配了同色的绣鞋。 付钱时,她脑海里却不自觉浮现出那人赤足立于溪边的模样,足踝纤细,脚背白皙如瓷……鹿然再一次在心里,肯定了三娘的绝色,和自己选衣服的眼光,满意的付了银子,转身离开。 刚出店铺,便发现有人叫住了自己。《 》 5、如月悬空,似雪覆松 路边饰品摊的大娘笑吟吟招手:“小姑娘,来看看这簪子?新到的款式,很衬你。” 鹿然接过。是支白玉簪,簪头雕成含苞的杏花,瓣缘透着浅浅的粉,工艺细致,触手温润。确实好看,也显然不便宜。 美则美矣,但于她如今而言,实在无用,而且奢侈。 正欲递还,簪子却被人从旁一把夺过。 “莫师姐,这支簪子好看!最衬你了!过几日宗门比试戴上它,师尊怎会不多看你一眼?” 鹿然转头,见几个身穿玉尘宗弟子服的少女簇拥着一人,叽叽喳喳走来。 被围在中间的少女约莫十七八岁,眉眼清丽,气质出众,只是下颌微抬,神色间带着几分不经意的骄矜。 “清风,休要胡说。”那少女轻声嗔道,手却已接过簪子,指尖抚过杏花瓣,爱不释手。 她瞥见鹿然身上的杂役服,又见她一直望着自己,便淡淡问:“你要买这簪子?” 鹿然正要摇头,那名唤清风的少女已抢白:“莫师姐,你还不认识她?她就是那个鹿然!偷偷惦记咱们师尊的狂热小杂役。且不说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就这簪子,她买得起么?” 被称作“莫师姐”的少女听到“惦记师尊”四字,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她不再犹豫,取出钱袋,付了远高于簪价的银钱,拿起簪子转身便走。 “莫师姐,等等我!”清风追上前,回头还不忘瞪鹿然一眼,“那位可是玉尘宗首徒莫桑晚,百年一遇的修仙天才。师尊迟早是她的,你少痴心妄想!” 几人身影消失在人群里,鹿然却愣在原地。 “我,惦记师尊?” 鹿然冷静了一下。不对不对,应该是原主惦记。毕竟原著里,师尊沈傲雪可以说是整个修仙界少男少女的白月光。 “等等,莫桑晚……她就是莫桑晚?” 让她震惊的并非对方是什么清风口中的情敌,毕竟她穿来以后,甚至还没见过原文中那位清冷师尊长什么样子。 可方才莫桑晚的做派…… 怎么看都不像书中那个光风霁月、敢爱敢恨的大女主,反倒有些……白莲花兼宗门校霸的气质。 长得是美,可鹿然本能地感觉,自己和这个人,肯定合不来。 鹿然虽未见过书中那位师尊,可想到日后这两人竟要结为道侣,不由腹诽:哪家正经师尊能看上这样的女主?看来这位师尊眼神不太行。 转念一想又不对。 原著里师尊起初是不愿的,是被莫桑晚强取豪夺后才无奈应允。 鹿然脑中不禁浮现出一位清冷出尘的仙君,被莫桑晚纠缠不休,天天夜里被迫这样那样的画面…… 啊!我的眼睛! 鹿然赶紧摇头,似乎要把刚才脑海里辣眼睛的画面统统甩掉。 这才扛起大包小包继续往回走。一路上,止不住地摇头轻叹:“要不说现在的网文市场真不景气,什么人设都能做女主!” 不过刚才她们提到的即将开始的宗门大比,鹿然倒是觉得得去见识一下。 好歹看看那些主角如何上天入地、天人之姿。 她以前只在书里读到过,还没亲眼见识过。更何况,原文中对师尊沈傲雪的描述,可是如月悬空,似雪覆松,清冷疏离,却又自有风骨。这沈傲雪的风采,鹿然自然也是好奇的。 到时候自己还能抽空儿喝着茶吃着瓜,围观宗门内的虐恋,想想,实在也是安逸。 哎,真不明白那些人为什么都争着去修仙、去做英雄。躺平咸鱼的快乐,你们不懂! 玉尘宗在整个修仙界的地位,无人质疑。 宗门多年经营,名声好,人才多,仙山灵矿多,神兽也多。 据说百年前,玉尘宗甚至出过上古神兽。具体的鹿然不清楚,只是听说短暂出现了一下,赐了玉尘宗不少宝贝,玉尘宗才在百年前与妖族的大战中获胜。 从此玉尘宗第一仙门的地位更加不可撼动。 对鹿然来说,玉尘宗对她最大的好处,就是作为小杂役,待遇也很好。 玉尘宗不像其他仙门每月发固定月银。虽然,这里的小杂役没有底薪,但可以去杂役任务榜选择自己要做的任务,赚外快或提成。随便接一个任务,就比别宗的月银多了。 这样既让真干活的人拿到银子,又防止有人在宗门内混日子。 时间也可以自己安排。想多赚些银钱,就多付出些努力;想休息,也可以休息。 不过宗门内绝大多数人都不像鹿然这么悠哉。很多人都是想努力在玉尘宗赚两年钱,就下山娶妻生子,过安稳的富家翁日子。 当然,虽然很多人上山时都是这么想的,可日子久了,真的下山去的,却不是很多。 毕竟,清酒红人面,财帛动人心。 又有几个人赚钱能觉得够呢? 当止不止,自然有祸事。所以每年死在接任务赚钱上的人,也不在少数。 鹿然这次为了方便搜索后山秘境,就是接了一个打理后山的辛苦差事。钱不算多,还有些辛苦,但胜在安全,也不用和宗门内其他人过多接触。 现在秘境找到了,鹿然赶紧回宗门复命,领钱。 执事堂里,负责发放任务报酬的墨云师兄见到鹿然,笑容温润:“鹿师妹来了。后山的活儿辛苦,这些是你应得的。” 他不但如数给了银钱,还多塞了一小瓶丹药:“鹿师妹最近辛苦,这丹药可以固本培元、强健身体,你拿着用。” 鹿然自然高兴。这药正好可以拿去给三娘! “还有,宗门最近给山下村民和门内弟子都发了一本《遇妖避险录》,里面写了一套简单的体术,不能修仙的人也可以练。你也拿一本走吧。” 这东西好啊!太适合自己了! “谢谢墨云师兄!”她接过东西,眼睛弯成月牙,笑容明亮得晃眼。 鹿然其实底子长得很好。原来这具身体的主人性格却多少有些抑郁,处事又很偏执,和人接触总是唯唯诺诺,在玉尘宗没什么朋友。 但墨云师兄倒是一直对原主颇多照拂,也算是原主在玉尘宗唯一算得上朋友的人。 墨云师兄总觉得近段时间,鹿然说不上哪里不一样了。脸还是那张脸,但气质一下子就变了,仿佛整个人都高了好几个档次。 墨云本来就对鹿然有些好感,最近看到她,更是不自觉想多看几眼。 鹿然笑得灿烂,墨云却被她笑得耳根微红,低声道:“不必客气……你、你日后若有需要,再来寻我。” 鹿然却没留意他的羞涩,心里正盘算着:有了这药,三娘应该能好得更快吧?自己就能更快独占秘境了;有了这书,自己活下来的几率应该更大了吧? 她开开心心道了别,转身就走。墨云看着她的背影,好久才轻轻叹了口气,嘴角却还是扬着的。 …… 鹿然回去时已是傍晚。三娘显然还没醒。鹿然小心地试了试她的额头,不烧,呼吸也平稳。看来今天三娘状况还行。 鹿然松了口气,笑了笑,去做饭。 锅上炖着肉,屉上蒸着肉包子的间歇,鹿然掏出了墨云师兄给的那本小册子,聚精会神地读起来。 书中内容倒也通俗易懂,图文并茂。开篇便是一套“避危七式”,专为无灵力者设计: 第一式“惊鹿回眸”——遇险时猛然侧身回头,同时脚下错步,可避正面扑击。配图上一个小人正扭腰回头,动作像极受惊的小鹿。 第二式“灵猴攀枝”——遇到高处威胁,可借助树枝、崖壁快速攀爬。要点是手眼协调,三步一换手,五步一借力。 第三式“游鱼摆尾”——被人从身后抱住时,如何扭腰摆胯挣脱。插图里的小人扭得像条泥鳅,鹿然看着看着就笑出声。 第四式“飞雀掠水”——从高处跃下时的缓冲姿势,膝盖微曲,脚尖先着地,顺势前滚翻卸力。 第五式“蜉蝣遁影”——利用地形地物隐蔽自己。书里写:“宁可钻洞如鼠,不可逞强如虎。” 第六式“惊鸿一瞥”——逃跑时如何快速观察周围,找到最佳逃生路线。 第七式“断尾求生”——实在逃不掉时,舍弃部分身外之物,甚至……书中画了个小人脱了外袍往追兵头上一罩,自己撒腿狂奔。 每一式后面都有口诀,比如“遇袭先缩头,转身莫停留,宁摔跟头不回头”之类,读来朗朗上口。 鹿然看得入迷,不觉站起身,手脚并用地比划起来。 “你在干什么?” 鹿然这才回头,见三娘不知什么时候已坐在石凳上,看自己的眼神像在看傻子。 鹿然赶紧解释,把书递过去给三娘看。 三娘看了眼书名——《遇妖避险录》,又看了眼鹿然,抬手就把书扔进了旁边的小溪里。 “你从哪儿弄来的这本脏东西?” “别!我的书!” 鹿然赶紧去捞,书已经湿透了,不能要了。她小声嘀咕:“看来明天只好再去找墨云师兄要一本了。” 三娘语气不是很好:“你很怕妖?” 鹿然不知道三娘为什么语气不好,你莫名其妙扔了我的书,你怎么还不高兴了? “怕,我当然怕!而且我不止怕妖,所有有危险的、有生命威胁的,我都怕。” 三娘语气这才缓和了些:“贪生怕死。”顿了顿,又道,“那本书没有用。按这个练,顶多能躲过凶猛野兽。遇到哪怕低阶的妖,能跑掉都算运气。不如不学。” 鹿然还是忍不住心疼地擦了擦那本湿透的书,小声回嘴:“这毕竟是给我们这些不能修炼的外门杂役和山下百姓练的,效果肯定一般。自然和你们这些大佬不能比。” 话一出口,鹿然忽然反应过来,谄媚地凑过去:“三娘,这么说,其实你会更厉害的逃跑功法咯?” 三娘看她变脸似的靠过来,往旁边挪了挪:“这普天之下,有什么是我不会的?我还曾自创过独门身法,只是从不屑用逃跑这种招式。之前也只教与族中小辈。” 鹿然一听,黏得更紧了,赶紧给三娘捏肩捶腿:“三娘,你最好了!你看我也是小辈,您也教教我呗?” 三娘拉开她谄媚的手,又坐远了些。 鹿然放软声音撒娇:“三娘~三娘~你最好了!你是天底下最厉害、最漂亮、最心善的前辈!你教我这个,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还不行?” 三娘看上去仍旧不为所动,但也没有再坐得更远。 有戏! 鹿然继续加把劲儿:“三娘,我的好姐姐~我明天开始每天多给你加一道菜还不行吗?我会的菜可多了,你不想都尝尝吗?” 三娘垂眸沉默片刻,终于勉为其难地开口:“……我事先严明,你这种资质的,要是学不会,可莫要赖我的功法不行。”语气别扭,尾音却微微上扬。 随即又问:“那我们今天吃什么?” 鹿然正要答话,忽然鼻翼翕动—— “今天啊……哎,什么味道?哎呀!我炖的肉糊了!”《 》 6、小家伙,好看吗? 今夜的晚饭吃得多少有些尴尬。 毕竟鹿然刚承诺要给三娘加菜,今晚的大菜就糊了。 这下别说加菜,能不能吃饱都成问题。 三娘虽然没说什么,鹿然却总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以她对三娘饭量的了解,这位今晚肯定没吃饱。 于是饭后,鹿然殷勤地凑过去:“三娘,我把屋旁的温泉收拾出来了。我看那泉水有疗伤的功效,你要不要先去泡一泡?待会儿我帮你上药。” 不等三娘答话,她又献宝似的取出今日买的新衣裳:“我今天在市集挑的,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式的,就随意选了两套。等上完药,你想穿哪套?” 褚三娘本来因为没吃饱有些闷闷的,扭头看见那两套衣裳,眼睛顿时亮了亮。 两套都好看,都……很衬她。 她面上却只是轻咳一声,故作随意地指了指:“就那套海棠红的吧。” 是夜。 温泉泛着白蒙蒙的水汽,月色透过氤氲的雾气,淡淡地铺在水面上。 褚三娘褪去身上那件不合身的旧衣,缓缓踏入池中。温热的泉水顷刻包裹全身,她轻轻吁出一口气,连日来紧绷的伤口似乎在这暖意中微微松弛下来。 鹿然守在不远处,背对着温泉坐在一块青石上。听着身后偶尔传来的轻微水声,她有些不放心地问:“你自己可以吗?要是觉得不舒服或者需要帮忙,就喊我。” 三娘趴在温泉边的圆石上,温热的水流漫过肩背,舒服得让她眯起了眼。嘴上却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调子:“泡个温泉能有什么事?你不要小题大做!” 话音未落,她试图挪动身子换个姿势,脚下却忽然一滑—— “哎呀!” 惊呼伴着“扑通”的水声传来。鹿然心里一紧,转身就往温泉跑。只见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却不见人影。 她顾不上脱衣,直接踩进池中。 温泉水比她想的要深。她屏息往下探,很快触到一片柔软。 鹿然赶紧揽住那截腰身,用力将人带出水面。 “咳、咳咳……”三娘被捞起来,伏在鹿然肩头剧烈呛咳,眼角泛红。墨黑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颊边与颈侧,水珠沿着精致的下颌线不断滑落。 鹿然一时怔住了。 她从未与人这样贴近过。 三娘此刻未着寸缕,湿透的肌肤在月光与水光中泛着瓷白细腻的光泽。触手柔软滑腻,腰身纤细得不盈一握。淡淡的、似冷泉又似幽兰的气息萦绕在鼻尖,混着温泉本身微涩的水汽。 鹿然甚至能感觉到,对方因呛水而略显急促的呼吸拂过自己耳畔,温热而潮湿。 心跳骤然失序,脸腾地烧了起来。 最初的慌乱过去,褚三娘察觉到搂着自己的人竟一动不动。她侧眸看去,便见那小家伙直愣愣地盯着自己,眼神都有些发直。 她微微挑眉,原本的那点恼意忽然散了,转而升起一丝玩味的兴致。 这小家伙已经不是第一次对着自己发呆了。 褚星辞当然对自己的美貌自然心里有数。毕竟她可是堂堂妖界至尊,六界公认的第一美人。 那些修仙界的修士们,嘴上骂她嗜血残忍,却从无人敢说她褚星辞不美。就连他们整日吹捧的那位“清冷仙君”沈傲雪,在她看来也不过是块无趣的木头。 如今又见这小家伙一副看呆了的模样,褚星辞那点虚荣心倒是得到了些许满足。 于是她非但没退开,反而伸手轻轻勾住鹿然的脖子,故意问道—— “小家伙,”声音还带着呛水后的微哑,语气却慵懒又撩人,“好看吗?” 鹿然脑子里嗡嗡作响,几乎是循着本能傻傻点头:“……好看。” 话音刚落,她就感觉鼻下一热。 褚星辞怔了怔,随即看着她那副呆样和缓缓流下的鼻血,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越笑越畅快,肩膀都轻轻颤动。 “哈哈哈哈……你、你也太……太不中用了……” 鹿然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想捂鼻子,脸更是红得快要滴血。托着褚星辞腰背的手一时失措,不自觉地松了力道。 褚星辞腰间支撑骤失,“啊”了一声,整个人又往水里滑去。 鹿然吓坏了,赶紧重新搂紧,把人牢牢托住,语无伦次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三娘你、你没事吧?” 褚星辞连着呛了两次水,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为了不再滑下去,她不得不紧紧勾着鹿然的脖子,瞪着她:“你是不是故意的!小心我杀了你!” “我我我我……”鹿然舌头打结,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褚星辞看着眼前这张红透了的、写满慌乱和愧疚的脸,心里那点气忽然就泄了。 要按她以往的脾气,敢这样多次冒犯她、还害她连连失态的,早就死上千百回了。可对着这个傻乎乎救了自己、又给自己送吃送穿的小家伙,她竟生不出什么杀意。 算了,看在她还有点用的份上。 褚星辞伸手用力捏了捏鹿然滚烫的脸颊,没好气道:“现在,扶我上去。稳一点,再摔着我,你就死定了。” 鹿然如蒙大赦,连连点头。 接下来她全程绷紧神经,手臂稳得像块石头,小心翼翼地把褚星辞托送到池边,又扶着她慢慢走上岸。 褚星辞赤足站在铺着软布的地上,瞥她一眼:“转过去,不许偷看。” 鹿然立刻转身,闭紧眼睛,站得笔直。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褚星辞懒洋洋的声音:“可以了。” 鹿然转过身,映入眼帘的便是褚星辞背对着她的身影。 海棠红的衣裙松垮地披在肩上,还未系好,露出一段白皙优美的后背。湿发蜿蜒贴在脊骨的凹陷处,发梢的水珠缓缓滚落,没入腰际柔软的衣料中。 褚星辞半晌没听到动静,回头一看,发现那小家伙还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副没回过神的样子。她不禁失笑,冲鹿然招招手:“发什么呆?不是说帮我上药?还不过来。” 鹿然猛地回神,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强迫自己清醒。 她快步走过去,自己也迅速换了身干爽衣服,这才拿起药瓶,在褚星辞身边坐下。 褚星辞已经趴在铺着干净被褥的床上。那身海棠红衣袍被她随意搭在腰间,整个后背毫无遮掩地展露在鹿然眼前。 鹿然呼吸一滞。 那道布满了交错伤痕的后背,就这样再次清清楚楚地映入眼中。 褚星辞等了片刻,没感到药膏的清凉,反而察觉到身后人的呼吸变得轻缓而压抑。她侧过脸,语气听不出情绪:“怎么,吓到了?” “没有。”鹿然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肯定,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心疼,“这些……是你的仇家做的吗?” 仇家? 褚星辞在心里嗤笑。这世上哪有什么仇家有本事将她伤成这样? 修仙界那些道貌岸然的老东西们联手,也不过是仗着上古法器之利,让这些皮肉伤迟迟无法愈合罢了。至于那些真正敢挑衅她的,坟头草都不知多高了。 若说还有谁活着,也就玉尘宗那几个老不死的,还有…… 她目光瞥向正小心翼翼给自己清理伤口的小家伙。 哦,还有眼前这个。 对自己又看又抱,还敢让自己呛水的那个。 算了,这个暂时先留着吧。 “那些旧伤,”褚星辞难得起了点解释的念头,语气平淡,“是小时候我娘打的。” 鹿然动作一顿:“啊?那你当时……肯定很疼。” 褚星辞恍惚了一瞬。 记忆里,那一年她年幼不懂事,顶撞了族中长老,却梗着脖子死不认错。气得她娘,动了家法。 打得确实重,可她脾气倔,硬是一声不吭,眼泪都没掉。后来被罚跪,是两个哥哥偷偷摸过来,给她塞吃的,替她上药,软声劝她低个头认个错就过去了…… 想到旧事,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可随即,后来的那些事涌上心头,新仇旧恨一并翻起,一股更深的寒意骤然袭来,将那一丝柔软彻底冻结。 这笔账……她迟早要跟那些修仙的算! 鹿然敏锐地察觉到她周身气息忽然冷了几分,以为她是想起旧事难过,连忙收敛心神,取出祛疤的药膏。用指尖剜了一点,轻轻涂在那些陈年伤疤上。 微凉的药膏触及皮肤,褚星辞下意识绷紧了背脊。感受到那轻柔的、打着圈涂抹的力道,她又慢慢放松下来。 “这些疤年头久了,去不掉了。”褚星辞闭着眼,声音有些闷。 鹿然手上的动作没停,依旧仔细地将药膏推开:“万一呢?试试总没错。” 褚星辞被她伺候得有些舒服,懒懒地趴着,忽然开口:“等我出去以后,会好好奖赏你的。说吧,想要什么?” 鹿然认真想了想:“我就想要这个秘境。等你伤好了,把这地方让给我就行。” 褚星辞一听,这话里话外还是盼着自己快走,顿时有些不爽。 她耐着性子,又问:“就没点别的想要的了?” 鹿然又想了想,很坦率地说:“那……就是钱了。” 褚星辞对这个答案倒不意外:“要多少?我出去以后,加倍给你。” “不用了不用了,”鹿然连忙摇头,“三娘你外面还有仇家,更何况……”她没好意思直说,你现在吃我的穿我的,看起来也不像很阔绰的样子。 褚星辞听出了她的未尽之言,一时气结。她想反驳,可看看自己这一身行头,再想想近日的伙食,确实没什么底气。只好硬撑着说:“我在外面,颇有家资。你尽管大胆提。” 鹿然见气氛到这了,觉得不认真提一个,好像有点拂对方面子。于是她壮着胆子,试探着说:“要不……一百颗下品灵石?”她不太确定这个世界的货币单位,说得有点虚。 褚星辞沉默了两秒,心想你就要这么一点? “……你可以要得再多一些。” 鹿然眨眨眼,小心翼翼加码:“那……二百颗?” 褚星辞:“……” 鹿然看她不说话,以为自己要多了,赶紧找补:“哎呀,我也觉得二百颗太多了,我开玩笑的!”《 》 7、我明天想吃鱼 褚星辞听着这小家伙壮着胆子也就敢要这么点,心里觉得好笑,又莫名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有朝一日,她若知道眼前这位就是传说中掀起腥风血雨的妖尊,会不会敢要一座灵石山? 可转念一想,若真知道了自己的身份,这个怕死惜命的小家伙,还会这样毫无戒备地与自己相处吗? “小家伙,我明天想吃鱼。” “不行。”鹿然想都没想。 “为什么?”褚星辞“蹭”地就要抬头,鹿然眼疾手快按住她刚上好药的后背,又怕她动作太大走了光,赶紧解释:“你身上这些伤口还没好,吃鱼容易发。” 褚星辞顿时泄了气。 这些伤是那些该死的法器留下的,不知何时才能痊愈,那岂不是很久都不能吃鱼? 鹿然察觉她情绪低落,柔声哄道:“要不,我明天给你做鱼香肉丝?” “鱼香肉丝?”褚星辞没听过这名字。 “是我家乡的一道菜。”鹿然一边继续上药,一边娓娓道来,“用猪肉切细丝,配上木耳、笋子、胡萝卜一起炒。调味用泡椒、葱姜蒜和糖醋汁,吃起来咸甜酸辣,滋味很足。虽然没有鱼,但有一种鱼的鲜香味,所以才叫‘鱼香’。” 她说着,自己也有些馋了:“炒好了油亮亮、红润润的,肉丝滑嫩,配菜爽脆,拌饭吃特别香。”随即又遗憾地补充,“不过给你做的话不能放辣,辣也对伤口不好。” 褚星辞光是听着描述,就觉得口中生津,又饿了。可她偏不直说,只淡淡道:“听你说得这么热闹,谁知道是不是真的好吃。” 鹿然好脾气地笑笑:“那你爱吃什么?我明天再做一道你爱吃的。万一鱼香肉丝你不喜欢,还有别的。” 褚星辞侧过脸看她一眼:“你对谁都这么好吗?” 鹿然认真想了想:“那也不是。我只是……想学着和你好好相处。” 这话让褚星辞心里微微一动。 谁知鹿然下一句接着道:“毕竟你伤好了就要走了,相识一场,也是缘分。” 走? 褚星辞那股不爽的感觉又冒了上来。 正想说什么,却听鹿然道:“今日我师兄给了我一颗丹药,比之前的要好,特意给你留着试试。” 褚星辞顿时苦了脸。 她其实很讨厌吃药。何况以她的情况,寻常药石根本无用。 鹿然显然看出她的抗拒,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几颗话梅糖。 “三娘,我给你准备了糖,我自己做的,外面吃不到。你吃完药吃一颗,就不苦了。” 又是外面吃不到的东西? 挣扎片刻,糖的诱惑战胜了药的恐惧。褚星辞一咬牙,吞了那颗丹药。 苦味瞬间在口腔炸开,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鹿然眼疾手快,立刻将一颗糖塞进她嘴里。 酸甜的滋味缓缓化开,驱散了那令人作呕的苦。褚星辞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鹿然看她喜欢,把剩下的几颗糖都放到她手边。 “今夜我守着你,不舒服就叫我。” 褚星辞握着手心里那几颗微温的糖,看着鹿然收拾的背影,许久,才轻轻躺下。 这一夜,她做了一个难得的、安稳的好梦。 梦里没有杀戮,没有背叛,没有那些肮脏的欺骗,更没有那些沉重的过往。 只有一个叫鹿然的小家伙,在灶台前忙忙碌碌,给她做着一道又一道从未听过、却无比美味的菜肴。 当然,褚星辞不会告诉任何人,这是她漫长生命中,第一次梦到一个女人。 与风月情爱,全然无关。 鹿然这一晚却睡得不太踏实。 三娘入睡后,鹿然不放心地观察了许久,见她始终呼吸平稳、面容舒展,这才在床边外侧寻了个位置,窝着,渐渐入睡。 醒来时天刚蒙蒙亮,三娘还在睡。 鹿然这才有机会认真打量这人的睡颜,和平日的臭脸完全不同,此刻的三娘安安静静的,实在是绝美。 鹿然忍不住想:这人在外面到底惹了什么人?不过,就冲这张脸,保不准就是情债! 是了,而且三娘脾气不好,又生得好看,没准是有人苦苦追求,她宁死不从,这才惹了祸事。 鹿然越想越觉得有理,不自觉笑了起来,然后轻手轻脚起身,出了屋子。 她不知道,身后那人其实早就醒了。 褚星辞不知这人刚才在编排自己什么,最后还莫名其妙傻笑,心里暗想:这孩子的脑子,有时候,实在是愁人…… 不过……这小家伙给的药,好像确实有点用处。最起码昨夜,没有不舒服。 想到这里,褚星辞翻身,准备珍惜这难得的舒适时光,再睡一会儿。 她重新躺回枕上,听着不远处传来锅碗瓢盆轻微的碰撞声,鹿然刻意放轻却依旧清脆的哼唱,还有食材下锅时“滋啦”的悦耳声响。 一种奇异的、暖洋洋的熨帖感,随着那忙碌的声响和渐渐弥漫开的食物香气,一点点填满心间。 她闭上眼,任由那感觉将自己包裹,苍白的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 鹿然有时候还是挺让褚星辞意外的。比如此刻,又是不过半个时辰,简陋的木桌上就摆开了八碟菜。虽是家常菜色,但摆盘干净,色泽鲜亮,热气腾腾,看得人食指大动。 褚星辞坐在桌边,目光扫过糖醋小排、清炒时蔬、香菇菜心、蒸蛋羹……正犹豫先向哪道菜下箸,忽然想起昨日鹿然提过的那道“鱼香肉丝”。 “哪个是鱼香肉丝?”她问,语气尽量显得随意。 鹿然立刻会意,夹了一筷子放到她碗里:“这个就是。你不能吃辣,我做的是酸甜口的,可能没那么地道。等你伤全好了,我再给你做正宗麻辣味儿的,保证让你在走之前吃上。” 褚星辞夹起那油润红亮的肉丝送入口中。肉质滑嫩,配菜爽脆,酸甜的酱汁裹着浓郁的香气在舌尖化开,确实新奇又美味。 可听到那句“走之前”,那点愉悦立刻打了折扣。 她垂下眼,语气淡淡的:“这道菜也就一般吧,有点淡。” 鹿然从善如流:“记下了,下次味道重一些。” 褚星辞不自觉看了她一眼:“你还真是个好脾气的,好像从来没见你对我生过气。” 鹿然又给她夹了块糖醋排骨:“三娘你不知道,我家乡有句话:爱吃的人,都不会太坏。因为没有什么是吃一顿解决不了的问题,实在不行,可以吃两顿。我到如今都没发现三娘有什么不爱吃的,胃口这么好,说明三娘是个好人!还是个高能量的好人!” “你觉得……我是个好人?”褚星辞对这个说法颇为意外。 毕竟整个人族和修仙界,从来都视她为恶魔、杀神。 她不由得看向鹿然的眼睛,想分辨这话,几分是真心的,几分只是为了哄自己高兴。 可鹿然的眼睛里,干干净净。 “对啊!”鹿然理所当然地点头,“三娘当然是个好人。你想,你刚开始不答应把秘境给我,说到底还不是怕我白忙活。你知道自己现在的情况和秘境的情况,才觉得我荒唐,而不是瞒着我,不告诉我,利用我。而且就算平时你总凶我、脾气不好,还打我、骂我、挑剔这个挑剔那个……” 褚星辞本来听得心里熨帖,可这后面越说越不像夸她,正要发作,却听鹿然继续说—— “可你是讲理的,是能记住别人对你好的人。就像昨天还说要报答我。所以我这几天观察下来,发现和三娘相处,不能看你嘴里说什么,要看你的心,是什么样的。” “而且三娘胃口好不挑食,好养活,我做饭也很有动力。所以,三娘,你要赶紧好起来。无论是不是为了这个秘境,为了你自己,你也要赶紧好起来。” 说着,鹿然又给她夹了道菜。 鹿然说了这么多,那人听完也没接话,只是吃饭的动作慢了一些。 “哎呀,”鹿然忽然想起来,“我还给你炖了鸡汤,差点忘了。” 她起身往灶台走去,没注意到褚星辞盯着她的背影看了许久。 灶台热气蒸腾而起,鹿然被笼在那片朦胧里,温暖,真实,伴着食物的香气。 褚星辞只觉得自己心里,刚才好像疼了一下,酸酸的。 而疼痛过后,像是有什么陌生的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快尝尝,汤的味道怎么样?” 褚星辞低头喝了一口。 “很暖,”她说,“刚刚好。” 鹿然难得从三娘口中听到明确的夸奖,顿时眉开眼笑:“天啊,原来被三娘夸一句是这种感觉!我可要记住这个时刻!毕竟三娘夸我一次不容易!” 说完,自己也欢快地开始干饭。 褚星辞看着这人开心的脸,唇角不自觉地扬了扬。 “你昨日不是想学那套用来逃跑保命的身法?”她语气淡淡的,像是随口一提,“待会儿吃完饭,我教你。” 鹿然眼睛一亮:“真的吗?三娘,你真是太好了!” 褚星辞没再说什么,只是又低头喝了一口汤。 嗯,果然,很暖。《 》 8、意犹未尽 午后的阳光慵懒地洒落,清风不时拂过,舒服得让人想打盹。 溪水潺潺,鸟鸣啾啾,安逸得不像话。 鹿然不住地想,这样的午后,就该在小屋外的树荫下支个躺椅,泡一壶茶,无所事事地先睡一觉,醒来继续喝茶发呆,就这么虚度一天又一天。 然而此刻她在做什么? 她在被三娘盯着一圈圈跑步! 三娘倒是悠哉地坐在阴凉处,端着茶盏,石桌上摆着几颗小石子。 “三娘,这就是你说的独家功法?”鹿然呼哧带喘,“要只是跑步,我家乡可太常见了!我们那里的学堂里天天跑,管这个叫课间操!” 三娘不理会她的抱怨,悠然抿了口茶:“速度又慢了。” 话音未落,指尖拈起一颗石子,精准地打在鹿然小腿上。 鹿然腿下一软,险些摔倒,堪堪稳住身形,不敢再抱怨,继续跑。 三娘看她狼狈的样子,唇角勾起浅浅的弧度。 她方才观察过了。鹿然之所以不能修炼,倒也不算这人没有慧根,或者先天条件不好。是因为她体内,此刻经脉全部淤堵郁结。 就好比原本宽敞可通车马的大道,如今全部塌陷。眼下很难修复,只能先跑起来,看看这条路上是否还留有些许缝隙,勉强能用。 所以她不能停。 “还要跑多久啊——”鹿然的声音都带着哭腔。 “问这么多作甚,继续跑。” 三娘又饮了口茶,语气随意地试探:“你从前,家中可有人修仙?” “啥?他们要是修仙的,怎么可能死在妖手里?” 三娘想了想,继续试探:“那你之前,可修炼过什么功法?” “我?您看我像吗?” 三娘没再追问,垂眸饮茶,心中却泛起思量。 鹿然这具身体的情况很特殊。 特殊在何处?她的内景,既不像修仙者,也不像妖。 修仙须先开气海,灵气液化,而后筑基、金丹,一步步往上修;妖,则须先聚天地灵气开启灵智,再强化□□骨骼,凝结妖丹,方能化形凝魄。 可鹿然的身体,两者都不像,却又似乎两者都有。只是全都用不了罢了。 更何况,这处秘境,是鹿然以血开启的。 褚星辞记得清楚,当年玉尘宗联合修仙界数位顶尖大能,借助上古法器,才强行开辟出这片所在。 按理说,世间应无人知晓此地,更何谈能够闯入其中。 她被封印在此百年,本来一直处于沉寂状态。 直到那日鹿然开启秘境,她才随之苏醒。 还有那日,鹿然掌心的伤,愈合得太快了。 有修为之人都做不到这般速度,何况一个没有灵力的凡人,且未用任何药物。 褚星辞不自觉地弯了弯唇角。 看来这个小家伙身上,还真是藏着不少秘密。 不过看鹿然现在的样子,恐怕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想来,她褚星辞也是命不该绝。老天送这个人来,或许正是她眼下困境的解。 若将这人研究明白,也许自己真能出去。 想到这里,褚星辞的眼神冷了下来。 待我出去,那些仇怨,一笔一笔,都要算清。 “哎呦!” 一声哀嚎打断她的思绪。 鹿然结结实实摔在她脚边,翻了个身平躺在地上,大口喘气:“不行了不行了……真跑不动了……” 褚星辞看她那副狼狈样,想笑,又忍住。板起脸,拿起手边准备好的细木棍,往她腿上轻轻一敲。 “嗷……”鹿然瞬间弹起来,就看见平日柔柔弱弱的三娘,此刻持一根细木棍,一步步向她走来。 那气场,愣是走出了地狱修罗的架势。 眼见她抬手又要打,鹿然赶紧强撑着继续跑。 她不知道自己这一下午跑了多久,挨了多少下。 只记得最后天色渐暗,无论三娘怎么打,她都趴在地上纹丝不动了。三娘这才过来搭了搭她的脉,说了句:“看来也不是完全没救。” 终于放了她一马。 此刻,鹿然泡在温泉里,觉得浑身上下哪儿哪儿都疼。 她费力地挪了挪身子,看着自己满身青紫,又摸了摸同样遭殃的脸,此刻已经肿得老高。 她冲不远处,正伏案不知道写着什么的三娘喊:“三娘——我觉得我还是喜欢刚认识时候的你——” 鹿然这回儿的声音,呜呜囔囔的,因为脸肿着,说话都不清楚。可还是卖力的喊着,诉说的自己这一天的委屈,和不易。 “那时候你最多凶我、打我!可你没拿棍棒打过我!” 喊完牵动脸上肌肉,疼得她龇牙咧嘴:“啊!好疼!” 三娘听着她哀嚎,忍不住笑,头也不回地喊回去:“这可是你自己要学的。就你这身体,海有的学就不错了。” 鹿然继续哀嚎:“我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她开始哼唱:“手里啊捧着窝窝头,菜里没有一滴油……” 脸疼,还跑调,唱得支离破碎,语气又委屈巴巴。 褚星辞实在忍不住,把头埋在臂弯里,笑得肩膀直抖。 好半天才控制住,抬起头问:“这也是你家乡的歌?” “是啊。” “你家乡……”褚星辞眼中笑意未散,“还挺有趣的。” 她灵机一动,趁机问道:“你家乡到底在何处?” 鹿然回了句:“说了你也不知道。” 褚星辞正想追问,回头看去,鹿然已从温泉中出来,正背对着她换衣服。 她赶忙把脸转回来。 可顿了顿,又忍不住偷偷侧目。 那人换了首没听过的小调继续哼着,不紧不慢地穿着衣裳。身量修长,动作舒展,月光落在她身上,笼着一层柔和的光晕。 眼看鹿然要转过身,褚星辞慌忙转回头,心跳莫名有些乱。 她佯装继续写,指尖却顿了顿。 鹿然慢悠悠走过来,见她脸颊微红,以为是身子不适,伸手探了探她额头。 褚星辞这才抬眼看她。 这人刚刚沐浴完,身上带着淡淡的暖香。褚星辞身量本就不矮,鹿然却比她还高了半个头,身形如竹,瘦瘦高高。此刻套着一件软翠色外袍,松松垮垮的,墨发披散在肩上,随意又舒展。 鹿然很白,手长脚长,气质干净脱俗。 褚星辞想不明白,一个人怎能把这么多看似不相干的特质,揉和得这样自然? 明明这人性子温柔又豁达,单看这副皮相,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位得道的世外高人。 谁能想到,内里竟然又怂又惜命? 鹿然试了试她额头:“不烧啊……怎么脸还有点红?” 说着取出今日的药递过去。 褚星辞的注意力却不在药上。 她看着鹿然的递过药来的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因常年干活,掌上有薄薄的茧。 鹿然见她愣神不接药,用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不舒服?” 褚星辞回过神,接过药:“我的糖呢?” “没有。” 眼看三娘表情要变,鹿然赶紧指着自己还肿着的脸:“你你你……你还急?我都没急!你看我现在全身什么样!” 说着就撸起宽大的衣袖,露出一截匀称、肌肉线条流畅的小臂。此刻,白皙的皮肤上,星星点点,满是淤青。 “你看看,你看看……”说着,鹿然又扯了扯自己锁骨处的衣襟,“连这里都是!” 扒完又气呼呼地拢好。 “所以……今天没糖!” 鹿然瞪着眼前这人,却见她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似乎…… 有些意犹未尽? 鹿然愣了一下,心想坏了,这人不会揍我揍上了瘾,明天不会还要这么练吧? 想了想,赶紧拢紧了自己的衣襟。 三娘倒也没说什么,一口吞了丹药,若无其事地问:“那咱们晚上吃什么?” 鹿然显然没想到,自己都这样了,三娘还能就想着吃。 “不是吧?我都这样了,你还让我做饭?” 可鹿然看着这人,就这么眼巴巴地望着自己。 到底还是心软。 “苍天啊,我这是做的什么孽!” 三娘看着这人骂骂咧咧地、抱怨着往灶台走的背影,弯了弯嘴角。 继续低头写那册子。 这样的时刻,当真不错。 睡前,鹿然终究忍不住问:“三娘,咱们明天不会还是这个练法吧?” 褚星辞看着身边这人,肿着一张脸,一脸担忧,又可怜巴巴地问自己,又想笑。 她今天也不知怎么了,看见这人就想笑。 “得练啊,这才一天。” 鹿然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僵住,一脸生无可恋。 褚星辞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好了,不逗你了。” 说完随手甩给她一本册子。 鹿然接过来,这是?修炼口诀? 她这才反应过来,三娘刚才一直写的,就是这个。 鹿然激动得一把抱住她:“三娘你太好了!你是全天下最好,最好的!” 褚星辞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一愣。 没有推开。 可手也不知该往哪儿放。 还没回过神来,那人已经松开,退离了这个怀抱,满脸期待地问:“所以明天真的不用练了?我不用再跑、也不用再挨打了?” 褚星辞定了定神:“你的情况特殊,这册子上的功法,我也是第一次写,明日先试试。别高兴太早。要是不行,还得继续跑。” 鹿然捧着书,雀跃的心情瞬间冻住。 感觉自己明天的命运,再次渺茫了起来。 不行! 鹿然睡前心想,明日总要想个法子,逃了这苦修之法才好!《 》 9、人间绝色 鹿然本就习惯醒的早,第二日更是早早就醒了。 她轻轻睁开眼,不敢动,心里盘算着:这个时辰三娘一般都没醒,只要趁着这会儿先溜出秘境,反正三娘也追不过来。然后买一堆好吃的回来哄哄她,感觉有很大概率能躲过今天的训练……和可能的毒打。 想到这里,鹿然不自觉地抿嘴笑了笑,转头想看看三娘是不是还在睡着。 一转头,就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正望着自己。 平日这个时辰还在熟睡的三娘,此刻正慵懒地用手支着头,玩味地微笑着看着她。 两人对视。 “三……三娘,早。”鹿然尴尬道,“你今天,起得好早啊……” “不早。”三娘慢悠悠开口,“我都盯着你看了你半天了。包括你醒了以后小心翼翼地睁眼,所有动作我都看得一清二楚。”她顿了顿,眼尾微挑,“就是不知道你刚才想到什么了,抿着嘴笑成那样?” 啧,明知故问! 鹿然在心里愤愤,面上却堆起笑:“我这不是想着早起赶紧把饭做了,不能饿着我们三娘嘛!三娘本就身子弱,还辛辛苦苦教我,实在太不容易了!” 说着就要起身往外溜。 “回来。” 身后传来轻轻一声。 鹿然立刻转身,乖巧地趴回原位,抬头,一脸温顺地看着三娘,听候指示。 三娘却并不急着开口,倒是先慢悠悠勾起鹿然的一小缕头发,在指间把玩:“我也不怕告诉你。就你这些小心思,我族中那些小辈,早就全玩过一遍了。” 说完,她抬眼看向鹿然,带了点警告的意味,“可这么多年,我也没见谁真逃出过我的手心。” 她顿了顿,语气淡下来:“再说,这可是你之前死活求着我教的。外面世道如何你心里清楚,命是你自己的,要与不要,也是你自己的事。” 鹿然心里咯噔一下。 是啊,那个梦,还有,一年后的大战。 她怎么会忘了这个。 哎呀,鹿然,你真是糊涂! 她抬头,认真地看着三娘:“三娘,你怎么这么好?” 三娘显然没料到,会忽然听到这么一句直白的夸赞。手里把玩的头发,被她不轻不重地甩开,脸也偏向别处:“……不过是怕没人回来给我做饭。” 鹿然嘿嘿笑了下,起身就跑:“我先去做饭!吃饱了三娘才有力气打我!” 褚星辞看着那人跑远的背影,这才弯了弯唇角,重新躺回去。 好久没这么早起了,确实需要再睡会儿。 饭后,鹿然本以为今日的训练又会很折磨,没想到三娘只是让她打坐。 可这虽然不累,却也不容易。 什么叫引气入体?什么叫把自身想象成丹田?什么叫感受气在体内流动? 什么气?这哪有气? 鹿然坐了一天,毫无所获。 后来腿麻得实在受不了,她伸直腿揉了揉,忍不住问不远处喝茶看话本的三娘:“三娘,气到底是什么感觉啊?” 三娘眼睛都没离开书页:“等你有感觉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那我多久才能有感觉啊?” “这个看个人体质。有人不用半刻,有人要久些。”三娘翻了一页书,“我见过最长的,一年才有感觉。” “一年?”鹿然凑过去,拿起三娘的茶杯就喝了两口,“要这么久吗?我没有这么多时间啊。” 三娘抬眼看了看她:“没有时间?” 鹿然意识到失言,赶紧往回找补:“我是说……外面那么危险,等不了那么久。” 三娘收回视线,继续看书:“你这个不用那么久。如果今夜还没有感觉,就要想别的法子了。” “三娘,”鹿然又问,“我这个练成了,能有多厉害?” 三娘想了想:“按我的推断,若这法子可行,一般的妖,你应该都能跑掉。如果,再配上灵药灵符法器,中等的妖也不在话下。至于大妖嘛……” “大妖会怎么样?” 褚星辞看着鹿然一脸认真地看着她,满脸的求知欲,等着她给一个答案,忽然想笑。 现在普天之下,最大的妖,不就在你眼前吗? 她笑了下:“遇到大妖你就认命吧。直接跪地求饶,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啊?那我岂不是死定了?” “也不一定。有些大妖是很心软的,你好好求一求,兴许还真能有用。” 鹿然苦着脸想了想:“三娘你净诓我。都说大妖凶残至极,不需要理由就会屠城,哪能单单好心放了我?” 话音刚落,三娘“啪”地把书摔在石桌上:“你磨磨蹭蹭半天不去练,关于妖的事你又懂了是吧!” 鹿然虽然不知这人怎么忽然就又气上了,赶忙认错:“我错了我错了,这就去继续打坐!三娘你看,我已经坐好了!” 她偷偷眯眼看三娘,见那人运了几口气平复情绪,拿起自己刚用过的茶杯饮了两口,才重新翻开书。 鹿然这才松了口气,凝神打坐。 闭上眼,眼前是沉沉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那一片混沌中,忽然出现一缕白色,如烟似雾,袅袅浮动。 鹿然猛地睁眼:“三娘!三娘!我眼前有烟!烟!” 褚星辞看了看已经暗下来的天色,唇角微弯。 这小家伙,内景都那样了,可以说是一片废墟,还能这么快引气成功。若她经脉完好,以这种天资悟性,倒真是块修行的好材料。 “小家伙,恭喜你。看来这法子有用。” “那就是气?”鹿然雀跃地跑过来,围着三娘转,“真的吗?” “真的。不过你才刚开始,赶紧抓紧感觉,要记住它,你现在,赶紧再去试试。” “哦,好!”鹿然正要继续,忽然想起什么,“三娘,可是,你晚上吃什么?” 三娘摆了摆手,示意她不用管。 鹿然心里一暖,赶紧回去继续打坐。 她不知道坐了多久,只觉那缕白烟渐渐凝成实质,从飘忽变得坚韧。 她试着去引导它,那“气”竟真的随心意而动,可大可小,可聚可散。 只是每用一分,便觉力量有限,仿佛溪流初成,尚需时日汇聚。 待她再次睁眼时,天边刚泛起蟹壳青。 黎明。 鹿然怔怔看着那抹光,忽然明白,之前总听人说“打坐入定,不知时光流逝”,原来这话竟是真的。 鹿然明明感觉,自己只是打坐了弹指一挥间,再睁眼,却已是次日清晨。 晨光落在她身上,暖融融的。 鹿然站起身,只觉得今日的自己,是全新的自己了。 身后传来开门声。 三娘打着哈欠出来,还没开口,只见眼前一花,鹿然已蹿到她面前。 “三娘你看!”鹿然兴奋地原地蹦了两下,“我是不是很快!” 说着“嗖”地跑到溪边,又“嗖”地跑回来。 褚星辞倚在门边,看她那副得瑟样,唇角忍不住弯了弯:“你把气聚在双腿上试试,还可以更快。” 鹿然依言照做。气沉双足,轻轻一跃—— 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掠出,带起一阵疾风。 “我的天!”她又跑回来,眼睛亮得惊人,“三娘我是不是飞起来了!” 你这哪儿算飞啊。 褚星辞心下想着,但看着这人孩子似的雀跃,不觉也跟着笑起来。 这点儿小把戏,不过是她当年,教授妖族中小辈的入门练习,她自己更是从来不屑用的小伎俩,这人竟开心成这样。 “哎呀,脏死了。”鹿然又一个冲刺回到她面前,带起一片尘土。褚星辞抬手挡了挡,“快去洗澡,别得瑟了。” 话音未落,整个人忽然腾空—— 鹿然把她横抱起来。 “啊!”褚星辞下意识搂住她脖子,“你干什么!” 鹿然低头看她,笑得狡黠。 下一刻,风从耳畔掠过。 褚星辞只觉眼前景物飞速后退,溪流、树木、花丛,都成了模糊的影。她本能地往鹿然怀里缩了缩,手指攥紧那人衣襟。 风声猎猎,可抱着她的双臂稳如磐石。 她抬眼看鹿然,那人目视前方,唇角带笑,专注又肆意。 褚星辞忽然看的有些入神。 不知过了多久,鹿然停下。 是一处山崖,视野极阔。 褚星辞正要开口训斥这人的莽撞,却见鹿然看着远方,轻声道:“三娘,你看,这里好美啊。” 她顺着那道视线望去,一时失语。 晨雾如纱,缭绕在群山之间。金色的光从云层缝隙倾泻而下,将天地染成温柔的橘红。秘境的溪流蜿蜒如银带,花树点缀其间,如烟如霞。 褚星辞忽然放松下来,靠在鹿然怀里。 被困百年,醒来便是伤痛纠缠,这秘境里的风景,她竟从未好好看过。 “嗯,还真是人间绝色。”她轻声说。 鹿然也沉浸在那片壮阔里:“咱们以后在这里盖一座凉亭吧。等你再好一些,咱们可以带酒菜上来赏景。” 怀里的人动了动,找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好。” 鹿然脱口而出:“也不知道你走之前盖不盖得好……” 忽然,腰侧一疼。 三娘掐的。 “忍着!不许松手!敢摔着我你死定了!” 鹿然当然不会松手。 自温泉那夜后她就想过,三娘这身子娇弱,以后她绝不会松手。 可是……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人,又看了看自己被掐的地方,满眼疑惑。 三娘为什么要掐我?《 》 10、宗门大比 玉尘宗的宗门大比,转眼就要开始了。 这几日鹿然每次从后山回执事堂交任务,都能感受到宗门内日渐沸腾的气氛。 今日她特意绕了一段路,从主峰山道穿行而过。倒不是有什么要紧事,只是想亲眼看看,这天下第一宗门办盛事时,究竟是怎样一番光景。 山道两侧的千年古松上,不知何时已挂满了流云纹的灯笼。灯罩薄如蝉翼,透出里头幽幽的灵火光,分明是白日,却已有了几分月华流转的意蕴。 有杂役踩着云梯悬在半空,正往松枝间系着浅青色的纱幔,那纱幔质地轻盈,随风飘动时,竟隐隐泛出碎星般的光点。 鹿然仰头看得有些发呆,险些踩空石阶。 再往前走,视野骤然开阔。 玉尘宗主殿前的白玉广场,此刻已完全变了模样。 平日里庄严肃穆的演武场,如今被分割成数座高低错落的擂台。 每一座擂台都以整块青玉砌成,四面悬着绣有宗门徽记的锦缎帷幔,风过时,帷幔翻涌如云海。 擂台之间以浮空的玉阶相连,那些玉阶不知用了什么阵法,竟真能托着人缓步上下,远远看去,像一条条银色的丝带穿梭在云间。 广场四周,新立起数十根盘龙玉柱,柱顶燃着长明不熄的琉璃灯。灯焰是浅浅的月白色,既不刺眼,又将整个广场照得亮如白昼。 有内门弟子御剑飞过,剑光划过那些灯焰时,会带起一串细碎的光尾,久久不散。 鹿然站在广场边缘,看着眼前这一幕,一时间竟有些说不出话。 她在玉尘宗做杂役,虽然也有些时日了,可去过最多的便是后山和执事堂。偶尔下山采买,也总绕着主峰走。 她知道玉尘宗家大业大,可“知道”和“看见”,终究是两回事。 此刻站在这里,她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天下第一宗门”。 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珍稀木材搭成的观礼台,那些她连碰都不敢碰的上品灵石铺就的台阶,那些御剑穿梭、衣袂飘飘的年轻弟子。 每一个都离她那么远。 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鹿然忽然有些恍惚。 她想起自己刚穿来那会儿,躺在杂役院的土炕上,盯着发黑的房梁,想的是怎么活下去。 后来找到了秘境,遇见了三娘,日子一天天过下来,她几乎忘了,这宗门里还有这样恢宏的、与她无关的热闹。 她摇了摇头,把那一丝莫名其妙的怅然甩开,继续往执事堂走。 每年宗门大比都是玉尘宗最重要的活动,可今年不知怎么了,办得尤为盛大。 执事堂外的告示栏前围满了人,鹿然踮起脚尖往里瞅,才看清上头写的内容。 首先,参加的弟子范围扩大了。往年一般都是内门弟子和少数外门弟子可以参加,今年扩大到所有外门弟子皆可报名,连通过考核的杂役也能参与。 虽然鹿然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杂役们报了名也走不过第一轮。 其次,今年居然广发请帖,邀请了别宗前来观摩交流。每个宗门可派一位领队,并可携三名弟子前来,且允许他们参加大比。 鹿然盯着告示挠了挠头,满是不解。 往年宗门大比几乎不请外人,今年这是怎么了? 不过疑惑也只持续了片刻。她很快便想通了:来的人多,热闹,她到时候能见的场面也更大。反正她就是个看热闹的,越热闹越好。 她继续往下看。 告示最下方,是给杂役们的任务招募。 宗门大比期间需要大量人手,佣金比平时高出两倍,今年更是开出了将近三倍的高价。任务结束后还有丹药发放,据说凡人吃了可以延年益寿。 鹿然的眼睛瞬间亮了。 三倍佣金!延年益寿的丹药! 她的手已经下意识地伸了出去,指尖触到那张任务签的瞬间,却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 不行。 她参加不了。 但凡参加宗门大比期间的杂役任务,都要全日待在宗门内随时听候召唤。她要是去了,三娘怎么办? 秘境里那位,可是身娇体弱,而且一日三餐,都要等着她投喂的。 鹿然又看了一眼那张任务签,眼神里满是眷恋和不舍。她伸出手,轻轻摩挲了一下签纸的边缘,像是在抚摸一位即将永别的恋人。 “永别了,我的爱。” 她在心里默默道别,觉得自己简直像个渣男。一边是盛大热闹、金光闪闪的盛会,对你极尽热情,渴望占有你的时间、你的精力、你全部的注意力;另一边是无人知晓的秘境里,那个脾气差胃口大、却只有你能照顾的美人。 而她,挥一挥衣袖,选择了后者。 鹿然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真是伟大。 哎,伟大的渣男。 既然大比的任务接不了,她只好继续往下看。 不得不说,大家都去抢大比的任务后,杂役任务榜上剩下的活儿虽然少,却也不是没有。而且因为人手紧缺,好些任务的价格都悄悄涨了。 鹿然一条条看过去。 “矿洞搬运灵石原矿,需体力强健,每日劳作六个时辰。”她看了看自己的细胳膊细腿,果断跳过。 “协助丹房处理药草,需基础药理知识,曾有杂役中毒案例。”她头皮一麻,这风险太高,不行。 “后山灵兽园清扫,需每日卯时到岗……”卯时?那不就是凌晨四五点?她还想多睡会儿呢。 翻着翻着,一个任务吸引了她的目光。 【掌门居所“静虚堂”需临时帮厨一名,为期一月。要求:手艺尚可,细心整洁,务必嘴严。酬劳:月钱十块下品灵石,另有赏钱。工时:每日午时至申时(注:掌门时常辟谷,实际事务轻简)。】 鹿然眼睛一亮。 钱多,事少,离家近,还能提早下班。 这条件简直完美! 可她伸出的手,又悬在了半空。 嘴严?为什么一个做饭的活儿需要嘴严? 感觉这里头肯定有事儿! 而且有秘密的地方,往往都有风险。 再说,掌门居所……那岂不是离宗门核心、离那些大人物很近? 根据她为数不多的穿书经验,炮灰想要活得久,第一条准则就是:远离主角,远离主线剧情风暴中心! 掌门玉清子在原著里出场不多,形象也挺模糊,似乎是个温和淡泊的长者。但鹿然拿不准,这算不算“离主角团太近”。 犹豫再三,她把这张任务签暂且列为“备选”,继续往下看。 终于,在任务榜几乎最不起眼的角落,她发现了一张边缘有些卷曲的旧签。 那签纸不知挂了多久,颜色都比别的浅了几分,边角微微翘起,像是被人翻看过很多次,却始终没人愿意揭下。 【“玲珑塔”值守弟子日常餐食递送,每日一次,为期半月。要求:按时送达,不可窥探。酬劳:一次一块下品灵石,完成半月任务额外奖励十块下品灵石。时间:每日午时三刻送至塔外石台即可。】 鹿然眼睛一亮! 每日只送一次饭,时间固定且短暂,完全不耽误她照顾三娘。报酬按次结算,非常灵活。 最重要的是,地点是“玲珑塔”。 这名字听着就雅致,像是某个清净的藏书阁或者闭关静修之所,远离宗门喧嚣。 完美符合她所有诉求! 可转念一想,她又有些疑惑:这么轻松优渥的任务,怎么会挂在这儿这么久都没人接? 她回头看了看告示栏前排着长队,抢宗门大比任务的人群,很快想通了。大约是因为最近宗门大比,杂役们都去抢那些待遇更好,又能近距离围观比试的活儿了吧。 毕竟谁不想亲眼看看那些天之骄子们在擂台上的风采呢? 不管怎样,这个任务简直是为她量身定做的。 鹿然再不犹豫,伸手揭下了那张任务签。 执事堂里,墨云师兄正在整理一沓玉简。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来人是鹿然,手里的玉简差点没拿稳。 “鹿、鹿师妹?”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随即意识到失态,轻咳一声,努力让语气平稳下来,“好久没见你了。” 他的目光落在鹿然身上,像是被什么粘住了似的,半天挪不开。 鹿然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总觉得今日墨云师兄的眼神格外黏糊。她没多想,把任务签递了过去。 墨云接过来一看,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你……最近缺钱用?”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鹿然愣了一下,认真答道:“那也不是,多赚些总是没错。” 墨云欲言又止。他垂眸看着那张任务签,沉默片刻,才斟酌着开口:“鹿师妹,咱们玉尘宗虽然对杂役宽厚,任务种类也多,可有些任务……接了就不能反悔了。你接的这个,要是中途半途而废,可是要赔双倍价钱的。” 鹿然心说送饭这种事,怎么可能会半途而废?她笑着点头:“我晓得,多谢墨云师兄提醒。快帮我归档吧,我赶着回去呢。” 墨云看着她那副迫不及待的样子,终是没再多说。他拿起印章,在任务签上落下印痕,又仔细登记在册。 做完这些,他又从桌下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鹿然。 “这是我自家做的腊肉,正好,你……拿回去尝尝。” 鹿然接过来,认真的道了谢,转身就走。 墨云看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喊住她。 他叹了口气,心想:这人怎么好像越来越抓不住了。自己是不是该早些把心意向她讲明?《 》 11、《不听话的小孩都被妖尊抓走啦》 鹿然今日心情格外好。 接了满意的任务,又得了块腊肉,回秘境的路上一直哼着小调。 三娘坐在树荫下的石凳上,手里翻着一本不知从哪儿弄来的话本,听见动静头也没抬。 鹿然把腊肉和今日采买的食材放到灶台边,便开始忙活晚饭。 她特意用那块腊肉做了一道腌笃鲜。秘境里的春笋正是时候,切成滚刀块,和腊肉一起放进砂锅里,小火慢炖。汤色渐渐变成奶白,腊肉的咸香和笋的清甜融合在一起,香气飘出去老远。 吃饭时,褚星辞的目光在那道新菜上停了停。 鹿然立刻会意,殷勤地给她盛了一碗:“这道叫腌笃鲜,也是我家乡那边的菜。用今日墨云师兄给我的那块腊肉做的。快尝尝!” 褚星辞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鹿然也喝了一口,眼睛一亮:“哇,好棒!师兄给的这个腊肉真的太香了。” 褚星辞没说话,又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问:“所以你今天这么高兴,是因为你那师兄?” “这个当然开心啦。”鹿然浑然不觉有什么不妥,一边吃一边絮叨,“墨云师兄人真的很好,从我刚来玉尘宗就对我多有照顾。不过……”她顿了顿,挠了挠头,“我总觉得今天他看我的眼神有点黏黏糊糊的,可能是我想多了吧。” 说完她又埋头喝汤,没注意到对面的人眉梢轻轻挑了一下。 “三娘,你觉得这道菜的味道怎么样?”鹿然看她不说话,又追问了一句。 “不怎么样,太咸了。” 鹿然一愣:“啊?咸吗?”她自己又尝了一口,“我觉得还好啊……” “咸。”褚星辞放下碗,语气淡淡的,“这个腊肉也不好,下次别做了。” 鹿然眨眨眼,有些意外。 相处这些日子,三娘虽然挑剔,却很少明确说不喜欢某样东西。今天倒是头一遭。 鹿然于是在心里默默记下:三娘喜欢鱼鲜,辣味,喜欢甜食,想喝酒,基本上什么都爱吃,但,不喜腊肉。 饭后,鹿然总觉得三娘今晚好像有点儿不爱搭理自己。 问她要不要泡脚,她说“不用”。问她明天想吃什么,她说“随便”。鹿然凑过去想看看她手里的话本,她直接把书一合,转了个身。 鹿然回忆了半天今天自己做过什么,觉得并无过错。 可那股被冷落的感觉,却越来越清晰。 啊,对了。 她忽然想起来,赶紧从包袱里掏出一沓新话本,献宝似的捧到三娘面前。 “三娘,我看你平日无事喜欢这些,今天回宗门专门给你又带回来了一些!” 褚星辞原本已经躺下了,闻言撑起身子,目光在那叠话本上扫过,语气却还是淡淡的:“都是讲些什么的?” 鹿然敏锐地捕捉到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光亮。 果然,三娘对这个感兴趣! 她立刻凑到床边:“三娘你闭眼躺下,我给你念。读着读着你就睡着了,也许睡眠质量会比之前还好。” 褚星辞对这个建议很是受用,依言躺好。 鹿然调整好姿势,随手拿起一本,翻开第一页。 “从前呀,有个小兔子,晚上总是不肯睡觉。兔妈妈就对它说:‘快睡吧,再不睡,妖尊就要来抓你了。’” “小兔子问:‘妖尊是谁呀?’” “兔妈妈说:‘妖尊啊,是这世上最可怕最丑陋的妖怪。她有一双血红色的眼睛,夜里会发光;她的爪子比刀还锋利,能把小兔子的耳朵一下割下来;她最喜欢吃不肯睡觉的小孩,尤其是又哭又闹的那种。她住在黑漆漆的山洞里,每到半夜就出来抓人,抓到就吃掉,连骨头都不剩。’” “小兔子吓得缩进被窝,乖乖闭上眼睛。从那以后,它再也不敢晚睡了。” 鹿然念得声情并茂,心想这种哄孩子的睡前故事,三娘听着应该很快就能睡着吧。 她满意地念完,轻轻合上书,准备熄灯—— 一低头,对上一双瞪着她的眼睛,眼里满是怒气。 鹿然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情况? “三、三娘?”她试探着开口,“你不喜欢这个故事?没事没事,还有别的,还有别的!” 她手忙脚乱地翻出另一本,念标题: “《不听话的小孩都被妖尊抓走啦》!” 褚星辞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鹿然额头冒汗,赶紧换下一本: “《妖尊吃小孩》!” “《妖尊半夜来敲门》!” “《妖尊的恐怖洞穴》!” “《兔妈妈讲故事:妖尊来了》——” “够了!” 褚星辞终于忍无可忍,抓起枕头就往鹿然脸上砸。 鹿然被砸得一愣,话本子散了一床。 “出去!”褚星辞指着门口,声音气的都在发抖,“你给我出去!我不想看见你!” 鹿然彻底懵了:“不是,三娘——” “出去!” 鹿然抱着枕头,被推出了房门。 门“砰”地关上。 她还没反应过来,门又开了,那叠话本子被一股脑儿扔了出来,劈头盖脸砸在她身上。 “你自己哄自己睡吧!” “啪!” 门关得严严实实。 鹿然抱着枕头,站在门外,整个人都是懵的。 哎? 什么情况? 这不是我的屋子吗?那屋里的东西不也都是我的吗?为什么我此刻被轰了出来? 她凑到门边,试探着喊:“三娘?你不喜欢那个故事,我可以给你换别的嘛!而且妖尊怎么了?就是个比喻,相当于大灰狼、狼外婆!你要是不喜欢、害怕,你可以直说——” “住口!” 门内传来一声怒吼,震得鹿然缩了缩脖子。 “你要是再给我提那些睡前故事,小心我打断你的腿!扒了你的皮!把你扔出去喂狼!” 鹿然赶紧闭嘴。 她抱着枕头,默默退后好几步,确认已经离小屋有一段距离了,退到自认为安全的距离,才敢小声嘀咕起来。 “你你你,你自己害怕妖,你就吓唬我!你知不知道恐惧到极致就是愤怒!明明是你自己恐惧得要死!难怪你在外面那么多仇家!” “我、我不害怕!你也就欺负欺负我!” “你等着!明天我就不给你做饭了!我饿着你!我也不给你药吃了!我看你难受我也不管你了!” “你你你……你就知道欺负我!” 暗戳戳地骂完这一通,鹿然感觉痛快了许多。 然后她就开始犯愁了。 我今天……睡哪儿啊? 她回头看了看那扇紧闭的门,又看了看手里的枕头,最后认命地走到院中的石凳上坐下。 哼,你不让我进去,我就不进去? 我等你睡着了再进去不就得了! 想到这里,又忍不住小声嘀咕起来:我这可不是怕你,我这是……战略性撤退!识时务者为俊杰!大丈夫能屈能伸!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鹿然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一堆理由,越找越觉得自己理直气壮。 就这么说到做到地,她在石凳上坐了好久,也没勇气回小屋去。 一个时辰。 一个半时辰。 两个时辰…… 最后实在是,太困了。 后半夜,鹿然终于给自己壮了壮胆子,鼓了鼓劲儿,这才鬼鬼祟祟,小心翼翼地摸回了屋。 她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推开门,探头往里看。床上那人呼吸平稳,似乎已经睡熟了。 鹿然松了口气,悄悄摸到床边,轻轻躺下。 借着月光,她看着三娘的睡颜,越想越气。 把自己轰出去,你倒睡得这么香! 她咬着牙,对着空气虚空挥拳,做了一整套“暴打三娘”的动作。当然,每一拳都离那张熟睡的脸至少三寸远。 打胸口?不行,万一碰到伤。 打脸?不行,这么好看的脸,她舍不得。 掐脖子?不行,会醒。 鹿然憋屈地收回手,只能对着空气继续比划,嘴巴也没闲着,无声地动着: “让你凶我……让你轰我出去……让你拿枕头砸我……你等着……我明天就……” 正“报复”得起劲,她的手忽然被人攥住。 下一秒,天旋地转。 鹿然还没反应过来,就发现自己已经被三娘压在身下。 那人俯视着她,月光从窗外流进来,照得她眉眼如画,也照得她眼底那一丝玩味清清楚楚。 “你刚才在外面,”褚星辞慢悠悠开口,“说我什么了?” 鹿然咽了口口水。 “来,当着我面,再说一次。” 鹿然的脑子飞速运转。 “我、我说……”她脸上瞬间堆满笑,“我说三娘最美!三娘最好!我以后一定天天给三娘做各种好吃的!把三娘照顾得妥妥帖帖!以后一切都听三娘的!三娘就是我的天!我的地!我唯一的真神!” 褚星辞眉梢微挑:“这怎么跟我刚才听见的不一样?” “不,你听我狡辩!哦不,你听我解释!”鹿然赶紧握住三娘的手,一脸真诚,“是外面的风声!刮乱了我对三娘的赞美!三娘,你可是一位有辨别是非能力的好同志,你千万不能让那晚风,挑拨了咱们之间和谐的关系!” 褚星辞一脸嫌弃地抽回手:“你可真够怂的。嘀咕那么半天,这个点儿才敢回来。” 鹿然配合地频频点头,然后忽然反应过来。 “哎?三娘,你没睡啊?” 她眨了眨眼,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你不会……一直关心着我在外面的动静吧?” 褚星辞动作一顿。 月光落在两人之间,照出她微微僵住的侧脸。 鹿然被她压着,却挣扎着撑起身子,凑近了些:“真的吗?真的啊?”《 》 12、安慰 她靠得太近了。 近到褚星辞能看清她眼底的光,亮晶晶的,像只发现了主人藏在身后的肉骨头的小狗。 如果这人真有尾巴,此刻大概已经摇起来了。 褚星辞别过头,推开她越靠越近的脸,声音里带了几分不自然:“不要自作多情。是你在外面的声音太大了,影响我睡觉。” 鹿然才不信。 她也仿佛没有感受到三娘轻轻推开的动作,一把搂住她的腰,把脸埋进她肩窝里。 “我就知道!三娘不会对我这么狠心的!” “你——” “外面真的好冷!”鹿然闷闷的声音从她肩头传来,“我要是感冒了,就没人给三娘做饭了,没人照顾三娘了!所以三娘不能再把我赶出去!以后也都不能!人类睡觉是需要温暖的被窝和温暖的床的!” 褚星辞算是被这人理直气壮的不要脸震惊到了。 刚才在外面骂自己骂得那么起劲儿,有的句子都押上韵了,现在倒好,反过来撒娇卖乖? 她想起方才—— 这人当着她的面,念那种人族写来骂她的故事,她能不生气吗? 可气过了,又觉得自己真是幼稚。妖界也有好多以人为反面教材的睡前故事,不都是一个道理? 然后她又有点后悔,怕这人在外面冻着。 可她一认真听,就听见这人躲远了,开始嘀嘀咕咕地骂自己—— 骂都不敢大声骂,怂成那样,骂的内容倒是一个都没重样。 就是骂的内容,攻击力实在不强。 什么“你等着明天我不给你做饭了”,什么“你也就欺负欺负我”。 褚星辞本来还很生气,结果听着听着就不气了,反而想笑。 最后实在绷不住,抱着被子笑得肩膀直抖。 可让她更生气的,是这人发泄了这么半天,总该回来了吧? 结果她等啊等,等得自己都快睡着了,这人才终于鬼鬼祟祟摸进来。 让自己等这么久! 弄到自己都不能好好睡! 现在倒好,这人还有脸抱着自己撒娇? 虽然吧…… 这个人的怀抱暖暖的,脑袋毛茸茸的,让人莫名想揉一揉,再揉一揉,然后干脆抱在怀里不撒手—— 但是,不行! 褚星辞赶紧把这危险的想法甩出去,用力把人扒拉开。 “以后你要是再惹我生气,还是会被赶出去!”她翻身躺下,背对着鹿然,“赶紧睡吧。” 折腾这一夜,困死了。 鹿然却不死心。 她觉得这个机会不能错过。要是现在不说好了,下次自己真的还会被赶出去的。 她拉了拉三娘的衣袖,凑过去,小小声:“三娘……” 不理。 再拉。 “三娘~~” 还是不理。 继续拉。 “三娘,你就说句话嘛,你以后都别再赶我出去了好不好,好不好嘛!” “你再不睡,”褚星辞忍无可忍,终于开口,语气凉凉的,“现在就给我出去。” 鹿然立刻闭嘴,乖乖躺好。 安静了一会儿。 就在她以为三娘已经睡着的时候,忽然听见黑暗中传来一句: “被赶走,再自己回来不就好了。” “真是笨。” 鹿然一愣,随即眼睛亮了起来。 她翻过身,又贴了过去:“三娘,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 黑暗中,一只脚精准地踹了过来。 “再说话就真出去。” 鹿然立刻收声,乖乖躺好。 可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月光静静地流进来,落在两张靠得很近的脸上,虽然一个背着身,一个偷着笑,谁也没有看到对方的表情。 …… 因为接了玲珑塔的任务,鹿然第二天早早起来准备。 并按照指示,次日午时,提着精心准备好的食盒,来到了后山一处更为幽静的所在。 远远地,她便看见了一座塔。 虽然后山这片区域鹿然来过不少次,但这片区域,之前确实从来没有来过。 甚至可以说,鹿然并不知道,玲珑塔的位置,其实离秘境,算不上远。 塔身不知由何种材质建成,在阳光下流转着如玉似金般的温润光泽,檐角飞扬,点缀着精致的鸾鸟浮雕,果然不负“玲珑”的美名。 四周古木参天,奇花环绕,静谧得不似凡间。 鹿然心里赞叹:这地方真美,在这里工作想必很舒心。 她脚步轻快地走到塔前,按照要求,将食盒放在指定的白石台上,正在耐心等人来取的时候,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了塔身底座上一些隐约的、深深刻入石中的纹路。 那些纹路古老而繁复,交织盘旋,隐隐构成一种镇压、封锁的意象。 空气中,似乎也弥漫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凛冽气息。 鹿然顿住了。 她缓缓抬起头,重新打量这座在白日里也仍显得静谧华美的“玲珑塔”。 塔身无窗,唯有高层有几个狭小的、镶嵌着特殊琉璃的透气孔。塔门是厚重的玄铁之色,紧闭着,上面扣着九道形态各异、光华内敛的锁。 夕阳最后一缕光掠过塔尖,照亮了檐角某只鸾鸟雕像的眼睛。那眼神,并非祥瑞安宁,而是透着一种俯瞰禁锢之物的冰冷与威严。 一个荒谬却令人心悸的猜测,猛地撞进鹿然脑海。 这不会就是传说中的锁妖塔吧?! 不能吧! 自己千算万算,竟给自己算到这么个要命的地方来。 这时,玲珑塔的方向,走来一名穿着内门弟子服饰的青年。三十左右的年岁,面容带笑,看见石台上的食盒,眼睛顿时亮了。 “哎呀,可算有正经吃食了!”他快步上前,一边打开食盒一边叹道,“这段时间可真是凑合坏了……” 说完,他抬头看向鹿然,煞有介事地压低声说:“你也知道,这玲珑塔里……” 鹿然心中那点侥幸几乎消散殆尽,却还是忍不住轻声问:“这位师兄,这玲珑塔……究竟是做什么用的?” 那师兄刚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闻言有些诧异地打量她:“你新来的?” 鹿然心里一沉。 果然。 难怪这任务待遇优厚,却一直无人问津。 那位师兄吃着包子,不住点头:“这位师妹,你这个手艺是真好!明天我们里头要忙,你直接送进来吧,多做些……” 话没说完,他一扭头,就看见鹿然那张生无可恋的脸,顿时明白过来。这新来的小师妹,看来胆小,恐怕是很怕妖。 他看了看手里刚咬了一口、热乎乎味道一流的包子,又看了看食盒里其他的精美菜色,心想:这么会做饭的小师妹,可不能被吓跑,要是回头不来了,那可不行! 于是他赶紧蹲到她身边,语气放软,试着安慰:“别怕别怕!里头关着的虽然都是大妖,从前也确实凶名在外,身上背了不知道多少人命……但现在都被掌门和诸位长老封印了妖力,伤不了人的。它们出不来,一个个都锁得好好的,就是都凶了点、长得吓人了点!” “就说里头那只最猛的九尾狐妖,当时抓她可真是废了大力气!据说被关进来以前,也是堂堂九尾狐族的王,不知道什么原因,灭了人间一座城,你想,那得多血了呼啦的……但其实,一点儿都不可怕的!不可怕的!” “哎,小师妹?小师妹?你怎么了?” 他本还想多“安抚”几句,却见鹿然脸色越来越白,一时噎住,不知道自己哪句话又说错了。 师兄赶紧打住,想了想,看来“安慰”不太适合这个小师妹,赶紧使出杀手锏。 只见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下品灵石,塞进鹿然手里,又额外加了一些碎银子:“这是今天的工钱……明天一定还要来啊!师兄再给你加钱,千万别怕,千万别不来!” 他顿了顿,又小声提醒:“况且,这任务你已接了,若是违约……得双倍赔偿的。” 鹿然握着手里的灵石和碎银子,只觉得心更沉了。 锁妖塔。 九尾狐妖。 灭城。 这些词在她脑海里转来转去,每一个都重得像石头。 她只是一个想苟活的小杂役,她不想和任何“大妖”扯上关系! 可她已经接了任务。 可她已经签了名。 可违约,要赔双倍。 鹿然悲从中来:她这辈子,大概是要被钱害死的。 师兄自知失言,抓了抓头发,低声道:“我叫付春朝,明天你来,直接找我就行。” 他说完便提着食盒往回走,走了几步仍不放心,回头朝鹿然挥挥手:“小师妹,明天见啊!” 鹿然呆呆坐在石台边,只觉得魂儿都快飘走了。 …… 鹿然出门的时候,还是高高兴兴的,回来的时候,却是蔫头耷脑的。 褚星辞本来还悠哉地喝茶看书,看这人回来实在无精打采,就这么坐着也不说话。 褚星辞慢悠悠地给这人也倒了一杯茶:“怎么,出去送个饭,倒像是把自己的魂儿也给送出去了?” 鹿然看着眼前这杯茶,忽然悲从中来。 她委屈巴巴、泪汪汪地看着三娘:“三娘……我是去送外卖的,可我不想自己变成外卖。我明天……我明天可能就回不来了……” 褚星辞一头雾水,不知这人什么意思。 可褚星辞看着她那副快哭出来的样子,又实在瞅着可怜,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脑袋,无奈地笑了下:“什么叫可能回不来了?你好好说。” 鹿然被三娘这么一摸头,非但没被安慰到,反而更想哭了。 三娘怎么忽然对自己这么好?这是不是意味着她真的要回不来了? 回光返照。 临终关怀。 最后的温柔。 鹿然脑子里闪过一连串可怕的词。 她苦着脸,艰难地开口:“三娘,你知道……玲珑塔这个地方吗?” 话音刚落,她没有注意到—— 三娘本来还在轻轻安抚她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 13、你说了又不算 褚星辞怎么可能不知道玲珑塔! 它是修仙界镇压妖族的标志,是战绩,也是骄傲。 可对于妖族而言,玲珑塔就是耻辱。 褚星辞当然知道玲珑塔。 总有一天,她要亲手毁了它。 鹿然正享受着三娘难得的温柔安抚,忽然感觉头上的手收了回去。再抬眼,三娘的语气已经冷了下来:“你难道在玉尘宗,是在为玲珑塔做事?” 鹿然这段时间也算是被三娘啐出了经验。 这语气,这表情,这忽然变脸的速度。 她敏锐地察觉到,这个问题要是不好好回答,自己今晚可能真的再也不能回屋睡觉了。 她赶紧把事情原委老老实实交代了一遍,末了又飞快补上一句:“我这不也是想多赚点儿钱嘛!三娘的药和吃的都不能断,你最近刚看着好了一些,这段时间都没不舒服,可得稳住。” 说着说着,她又委屈起来:“可我是真的有点儿害怕……听说玲珑塔里关着一只大妖,九尾狐,还是什么妖王!虽然说现在没什么杀伤力,可我心里还是没底……” 褚星辞本来还因为“玲珑塔”三个字浑身不自在,听到这里,忽然来了兴趣。 “谁?” “九尾狐啊。” “大妖?” “对。” “还是妖王?” “传说是这样的……” 褚星辞眯了眯眼。 涂山娆那只臭狐狸怎么会在玲珑塔里? 她的实力可不弱,当年在妖族也是横着走的主儿。怎么会落在玲珑塔里?怕不是传言这信息有误吧? 她顿时来了精神,抬手又给鹿然倒了杯茶,语气也缓和了不少:“别紧张,妖不爱吃你这种胆小又惜命的。” 鹿然:??? 这到底是在安慰我还是在骂我? “不过,”褚星辞端起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你要是能看见那只大妖,回来记得告诉我它的样子和情况。” 鹿然猛摇头,摇得像拨浪鼓:“我只送饭到指定位置!我不用进去的!我才不去!” 褚星辞瞥她一眼。 那眼神淡淡的,却带着几分……威胁? 鹿然缩了缩脖子。 这人脸变得也太快了吧?刚才明明还不高兴,怎么一听说有只九尾狐关在里面,心情反而好了? 她狐疑地看着三娘:“还有,什么叫‘胆小又惜命’?我明明年轻又貌美。”顿了顿,反应过来,试探着又问,“你不会和那只大妖有仇吧?我怎么总觉得,你好像有点儿幸灾乐祸呢?” 褚星辞轻咳一声,表情管理瞬间上线:“总之,我的意思是你不用杞人忧天。你以为妖动不动就吃人啊?” 鹿然不服气:“你怎么知道妖不吃?你说了又不算。” 褚星辞正喝着茶,闻言直接呛住。 “咳咳咳……” 鹿然赶紧起身给她顺气,一边拍背一边叨叨:“你看看你,慢点儿啊。是不是也觉得我说得很有道理?” 褚星辞瞪她一眼,正要发作—— 忽然,她整个人僵住了。 鹿然的手还停在她背上,立刻察觉不对:“三娘?” 话音未落,褚星辞猛地捂住胸口,脸色刹那间惨白如纸。 那种熟悉的、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猛烈的剧痛,毫无预兆地从四肢百骸同时炸开。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同时在经脉里穿梭,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横冲直撞,要将她从里到外撕裂。 “三娘?三娘!” 鹿然慌了,手忙脚乱地想扶住她,却见那人身子一软,一口鲜血直接喷了出来—— 温热的血溅在鹿然手上,烫得她心都揪紧了。 “三娘!” 褚星辞最后看见的,是鹿然那张瞬间失去血色的脸,和那人张开双臂扑过来抱住自己的身影。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人都好几日没有不舒服过了,怎么突然又开始难受了起来,还发作的如此猛烈? 鹿然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下意识把人横抱起来,转身就往小屋跑。 每一步都踩得又稳又快,可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完这段路的。只知道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把三娘轻轻放在了床上。 那张脸苍白得吓人,唇边还挂着血迹,眉头紧皱,即使在昏迷中也极不安稳。 鹿然手足无措地站在床边。 怎么办? 平时吃什么药都是三娘自己说了算,她只管喂就行。可现在人晕了,她根本不知道该喂什么! 去找大夫?找人帮忙? 不行。 先不说来不来得及,就算来得及,三娘出不去,别人进不来。 而且,万一她在这里的消息,被她的仇家知道了…… 鹿然狠狠咬了咬牙。 算了,赌一把。 她把自己的乾坤袋翻了个底朝天,把所有跟“恢复”、“疗伤”沾边的瓶瓶罐罐全掏了出来,哗啦啦堆了一床。 蓝的,红的,粉的,白的,大大小小十几瓶。 鹿然深吸一口气,决定挨个试。 反正都是恢复类的药,每样少吃一点,总有一款能对症吧? 她先打开一瓶蓝色的,倒出一点药末,小心地喂进三娘嘴里。 昏睡中的人无意识地咽了下去。 片刻后,紧皱的眉头似乎松动了些,呼吸也没那么急促了。 可还没等鹿然松口气,那张脸又痛苦地皱了起来,比刚才还厉害。 不行,这个不对。 鹿然赶紧换了一瓶红色的。 这次见效快了些,三娘的表情舒缓的时间明显比刚才长。可没过多久,那熟悉的痛苦又爬上了眉眼。 还是不行。 鹿然急得满头汗,手都在抖。她看着床上那张苍白的脸,一咬牙,又拿起一瓶粉色的—— 再试一次。 药末喂进去的那一刻,鹿然屏住了呼吸。 一秒,两秒,三秒…… 褚星辞紧皱的眉头,一点一点,慢慢地,舒展开了。 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虽然仍有些虚弱,但不再是那种濒临窒息般的急促。 鹿然一屁股坐在地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祖宗哎,你可吓死我了。 她缓了缓,又爬起来,伸手探了探三娘的额头。 烫得吓人。 鹿然赶紧出去拧了冷溪水浸湿布巾,回来轻轻敷在她额头上。又翻出退热的丹药,小心翼翼地喂了进去。 做完这些,她才终于能在床边坐下来。 床上的人虽然安静了些,可依旧不安稳。眉头时而轻蹙,唇间偶尔溢出零碎模糊的呓语。 褚星辞此刻昏昏沉沉,意识仿佛陷在一片灼热的混沌里。 周身滚烫,像被丢进了火海。 是了,就像当年妖尊宫阙里的那场大火。 记忆里,火焰如贪婪的红莲,一路舔舐过雕梁画栋、鲛绡帷幔,将昔日的荣光与温情吞噬殆尽。 炽烈的光映亮她年幼的眼眸,也带走了她生命里最初的、也是最珍贵的倚靠。 那场火太盛大,盛大得让她在后来的漫长岁月里,每每闭眼,仍能听见梁柱崩塌的轰鸣,与某些柔软事物在火光中无声湮灭的余音。 梦魇深处,她又在火中跋涉。 热浪灼得皮肉生疼,浓烟呛得她几欲窒息。 她跌跌撞撞地在断壁残垣间寻找,心里空了一块,慌得厉害。 可四周只有熊熊烈焰与飞扬的灰烬,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绝望如冰冷的潮水,漫过头顶。 就在她即将被这无尽的灼热与窒息吞没时,一阵清凉的风,忽然拂面而来。 那风温柔得像母亲的手,轻轻带走了肌肤上的刺痛。 紧接着,一点微光刺破浓烟与黑暗,在前方缓缓漾开,越来越亮,越来越清晰…… 鹿然看着她紧皱的眉头,听着那些破碎的呓语,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她想起小时候自己生病发烧,姥姥也是这样守在床边,摸着她的头轻声哄着。 于是她学着姥姥的样子,在床沿坐好,用微凉的指尖极轻地捋开褚星辞汗湿的额发,声音放得又软又柔: “三娘不怕,梦里的都是大妖怪,已经被我打跑啦……” 也不知道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褚星辞急促的呼吸竟真的平稳了些。 鹿然想了想,又轻轻哼起记忆里一首模糊的童谣。 调子简单,词也记不全了,只反复哼着舒缓的旋律。她的声音本就好听,此刻刻意放柔,在静谧的小屋里悠悠回荡。 混沌中的褚星辞,只觉得那折磨人的烈火渐渐远去。有一道温柔的声音,穿透层层梦魇,将她轻轻包裹。 那声音带走了灼痛,带走了烦忧,将她从无边苦海中引渡而出,送至一片安宁的彼岸。 久违的、近乎陌生的平静,顺着那歌声,一点点注入她紧绷的心魂。 她的呼吸终于变得绵长安稳,紧攥着被角的手指,也慢慢松开了。 鹿然看她终于睡踏实了,这才松了口气。 想起身去厨房熬点粥备着,万一她醒了想吃东西…… 一动,却发现衣角被拽住了。 低头一看,昏迷时安静下来的褚星辞,不知何时又抓住了她的衣袖。指节微微用力,像抓住唯一的浮木。 鹿然试着轻轻掰开那纤细的手指。 可她稍一用力,睡梦中的人便立刻蹙起眉,流露出不安的神情,仿佛又要坠入那个可怕的梦境。 “……算了。” 鹿然轻声自语,重新坐了回去,任由她抓着。 这一安静下来,她才意识到,自己好像是第一次,能这样近距离地、肆无忌惮地打量三娘的睡颜。 平日里的三娘,眼尾微挑便是风情,唇边噙笑便显慵懒。那股浑然天成的艳色与优雅仿佛刻在骨子里,一颦一笑都能撩动心弦。 鹿然曾私下觉得,这般容貌气度若在人间王朝,定是那种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的祸水红颜。 可此刻,褪去了清醒时的凌厉或戏谑,她只是安静地睡着。 苍白的脸上因高热浮着淡淡的绯红,长睫如蝶翼垂落,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唇失了血色,微微干涸,显出一种异常的柔弱。 那股让人惊心动魄的美还在,却混入了一种易碎的脆弱感。 让人看着,心里莫名发紧。 鹿然看着她微微汗湿的鬓角,不自觉地伸出手,用指尖极轻地拂开黏在那儿的几缕发丝。触到的皮肤仍有些烫。 她轻轻叹了口气,低声喃喃,也不知是说给沉睡的人听,还是自言自语: “你说你,长得这么招人,身子又这么弱……等你出去了,外面那个世界那么复杂,你可怎么活啊?” 许是她指尖微凉,蹭在额上很舒服,昏睡中的褚星辞无意识地动了动,竟追着那点凉意,将脸颊更贴近鹿然的手心,轻轻地蹭了蹭。 鹿然一怔。 感受到那依赖般的细微动作,心里像是被柔软的羽毛搔了一下。 有点痒。 又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她收回手,看着对方依旧恬静的睡颜,小声嘀咕了一句: “真是个……妖精。” 床上那人似是有所感应,往她手心的方向又贴了贴。《 》 14、小土狗和病美人 褚星辞醒来时,意识先是茫然地漂浮了片刻,才渐渐归位。 然后她察觉到,周身被温暖妥帖地包裹着,鼻尖萦绕着一股干净清爽的、混合着淡淡药草气息的味道。 这感觉陌生又舒适,让她一时有些贪恋。 直到她微微动了动,感觉到自己似乎……枕着什么?脸颊蹭到的衣料质感粗糙,绝不是她自己的。 她猛地睁开眼,视线对上一片近在咫尺的、属于杂役服的粗布衣襟。 “!!!” 褚星辞瞳孔骤缩,下意识伸手就是一推! “哎呦——!” 鹿然睡得本就不沉。任谁半个身子悬在床沿,怀里还被迫搂着个发烧的病美人,都很难睡踏实。她只是累极打了个盹,正迷糊着,就感到一股推力袭来,整个人毫无防备地翻下了床,结结实实摔在地上。 屁股着地,疼倒是不太疼,就是懵。 她坐在地上,揉着磕到的后脑勺,睡眼惺忪地抬起头,眼里写满了茫然和委屈:“你……你干嘛推我?” 褚星辞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混沌的脑子才彻底清醒,反应过来刚才被自己推下去的是谁。她连忙撑起身,探头往床下看。 两人的视线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在空中撞上。 鹿然仰着脸,因刚睡醒而眼神迷蒙,头发蹭得有些凌乱,脸颊一侧还沾了点地上蹭到的灰土,配上那副懵懂又带点委屈的表情,活像一只不小心滚进泥里、正抬头无辜望着主人的……小土狗。 而褚星辞刚退烧,浑身乏力,墨黑的长发凌乱披散,衬得脸色愈发苍白。因起身的动作,那本就松垮系着的衣襟滑落了一边,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和一小片白皙圆润的肩头。她眼尾还带着高热未褪尽的一抹薄红,眸光因初醒而氤氲着水汽,少了平日的凌厉,多了几分慵懒脆弱的媚态。 两人看了眼对方此刻的样子,同时怔住。 空气安静了一瞬。 然后,极其同步地,两人都下意识咽了下口水。 又同时飞快地别开了脸,耳根隐隐发烫。 “我……我先去给你做点儿吃的。” 鹿然丢下这句话,几乎是落荒而逃。 褚星辞看着那人逃也似的背影,怔了怔,这才后知后觉地捂住自己发烫的脸,缓缓躺回床上。 心跳莫名地快。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半晌,唇角却不受控制地弯了弯。 灶台前,鹿然握着菜刀,对着案板上的一块鸡枞菌发了半天呆。 切完了吗?切了吧。 她低头一看,好好的菌子被她剁成了碎末。 鹿然:……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手里的活计上。 三娘刚退烧,得做点清淡又有营养的。熬个鸡丝粥,再炖个汤…… 脑子里想着这些,手却完全不听使唤。 拿起砂锅,往里加水——加了满满一锅,又倒掉一半。 拿起当归——放了一根,又放一根,又放一根。 拿起枸杞——撒了一把,又撒一把,又撒一把。 直到她揭开锅盖,看着里头那满满当当、几乎要溢出来的药材,才猛然回神。 …… 这锅汤炖出来,怕不是要补得人鼻血横流。 鹿然盯着那锅“大补汤”,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浮现出刚才的画面—— 三娘滑落的衣襟。 那截精致的锁骨。 那片白皙圆润的肩头。 还有更早之前,三娘胸前的…… 打住! 鹿然用力甩了甩头,耳根烧得厉害。 她只是走神了,才没有想那些有的没的! 她低头看了眼锅里那堆成小山的当归枸杞,又看了看旁边已经熬好的清淡鸡丝粥,心虚地咽了口唾沫。 这锅汤……绝对不能给三娘喝。 喝完了,她怕自己会有生命危险。 不是三娘有危险,是她自己有危险。 不对,是三娘有危险,自己更危险。 鹿然越想越乱,最后索性把锅盖一盖,决定就当这锅汤不存在。 鹿然把早饭备好,又等了一会儿,不见三娘出来。 她轻手轻脚推开门,探头往里看。 床上那人呼吸平稳,似乎是又睡着了。 鹿然走到床边,垂眸看着那张睡颜。 烧退了些,脸色比昨夜好多了,嘴唇也不再干裂,泛着淡淡的粉色。睫毛安静地覆着,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鹿然看了一会儿,忽然有些贪恋。 她伸出手,极轻地拂了拂三娘额前的碎发,又忍不住多停留了一瞬。 指尖触到的皮肤还有些温热,却不再是昨夜那种烫人的温度。 “我先出门了,”鹿然没意识到自己的语气,竟不自觉的轻了下来,带着些轻哄的味道,“马上回来。”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更轻:“你可要早些好起来。” 床上那人依旧安静地睡着,没有回应。 鹿然看了她最后一眼,这才起身离开。 门轻轻合上的那一刻,床上的人睁开了眼。 褚星辞盯着那扇门,怔怔地出神。 她其实一直醒着。 只是不知道怎么回事,今早那一眼之后,忽然就不太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人了。 可听着那人刚才那两句自言自语,心里又止不住地开心。 她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唇边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 鹿然走后没多久,褚星辞还是起了身。 屋外的石桌上,饭菜整整齐齐摆着,上头扣着保温的罩子。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的: “三娘,饭我给你热着,醒了记得吃。啊对了,锅里那碗汤不要喝,我做坏了,回来我再想办法。旁边小碗里的是给你的,那个可以喝。” 褚星辞看着那张纸条,眉梢微挑。 做坏了? 这人做饭一向很好,怎么会做坏? 她放下纸条,走到灶台边,掀开那口被鹿然特意叮嘱“不要动”的锅。 然后她愣住了。 满满一锅汤,药材多得几乎要溢出锅沿。当归、枸杞、黄芪、红枣……每一样都放得理直气壮,堆得密密麻麻。 这哪里是汤,分明是一锅药膳大全。 褚星辞盯着那锅汤看了半晌,忽然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人做饭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啊? 她拿起勺子,好奇地尝了一小口。 然后表情凝固了一瞬。 ……确实不能喝。 又苦又涩,药材味重得呛人,完全尝不出汤本该有的鲜甜。 她放下勺子,又拿起旁边那只“可以喝”的小碗。 碗里是清淡的鸡丝粥,米粒熬得软烂,鸡丝撕得细细的,点缀着几粒翠绿的葱花。旁边还配了一碟腌萝卜,切成薄片,淋着一点香油。 褚星辞尝了一口粥。 温热的,鲜甜的,恰到好处的咸淡。 她低头看着那碗粥,又想起那锅“不能喝的汤”,唇角弯了弯。 …… 鹿然站在玲珑塔门前,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底的忐忑。 她想起三娘说的,妖不随便吃人。 嗯,希望三娘是对的。 她定了定心神,抬手敲门。 门开了一道缝,探出一张脸。是个年轻师兄,面色淡淡的,一副被工作掏空的样子。 “送饭的?”他上下打量鹿然一眼,“今日塔里忙,你自己送上去吧。付春朝在顶层。” “顶……顶层?” “嗯。”师兄接过自己那份食盒,言简意赅,“玲珑塔按危险层级分层关押,越往上越凶。付春朝看押的就是最顶层那位,当今修仙界能排进前十的凶妖。” 他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匆匆,像是赶着去忙什么要紧事。 “等、等等师兄!什么叫做我自己送上去?师兄?师兄——!” 鹿然的声音在空旷的甬道口回荡,没有回音。 她僵硬地转过头,看向那条幽深的甬道。 铁链拖曳的声响从深处传来,沉闷,绵长。间或夹杂着低沉的嘶吼,以及一些她根本分辨不出、只觉毛骨悚然的声音。 鹿然咽了口唾沫。 腿又开始抖了。 “原文里……原文里……原文里我这个炮灰,是死在了后面的那场大战里,不是在这里喂妖死的。”她攥紧拳头,声音也有点抖,“所以,没事的。我不会死在这里。不会的。” 可是不对……现在剧情已经不一样了啊。 她如果不穿进来,就不会去寻找秘境,就不会认识三娘,更不会接这个任务,来到这个地方…… 鹿然不敢再想下去。 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腿,暗啐一声: “死腿,你倒是往前走啊!” 腿虽然还在抖,但还是不情不愿地挪动了步子。 甬道不算长,尽头是豁然开朗的第一层。 阳光从塔壁的菱形小孔斜斜射入,视线亮堂了许多。 眼前的景象,远没有鹿然想象中的恐怖,竟有些像她在电视里见过的古代牢房。 她原本怕得要命,可走了一小段,恐惧渐渐被好奇冲淡。 第一层关押的妖……好像都没完全化形。 几只蜷在角落的幼兽状小妖,毛茸茸的尾巴盖在身上,正呼呼大睡。 另一间牢房里趴着一只半人半鹿的生灵,头上生着珊瑚状的角,正慢条斯理地啃食槽中的嫩叶。 鹿然:…… 说好的凶妖呢?这明明是个大型动物园吧? 她紧绷的神经刚松弛些许,踏上了第二层的楼梯。 然后她后悔了。 第二层的层高比第一层高出数倍,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令她本能战栗的威压。 牢房也不再是精致的铁栏,而是粗粝的玄铁栅栏,每一根都有她手臂粗细。 里面关着的,是她从未见过的庞然大物。 一只通体漆黑的巨狼伏在阴影中,体形几乎占满整间牢房,皮毛如墨,唯有那双眼睛在暗处幽幽发亮。 角落里还有一只鸟,翼展几乎触及牢顶,翎羽残破,许多处露出光秃的皮肉。它收拢着翅膀,喙深深埋进胸前,一动不动,像一尊风化多年的石像。 那些鹿然在塔外听到的可怖声音,原来都来自这一层。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 完了,她一个送外卖的,可不是想把自己也当成外卖来送的。 幸亏这会儿自己不是穿越前的自己,要不就她以前那颗心脏的质量,这会儿应该已经可以宣布“我们已经尽力了”。 正大脑一片空白时,一道惊喜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小师妹!你可来了!” 鹿然抬头,看见了救星。 付春朝快步从楼梯口走来,一边走一边不好意思地挠头:“我刚才听见底下有动静,猜就是你来了,等了半天不见人上来,就下来迎迎。哎,你怎么坐地上了?” 他走近了,看见鹿然那张可怜巴巴的小脸。 眼睛湿漉漉的,小动物似的望着他,嘴唇微微发白,分明是被吓狠了,却硬撑着没哭。 付春朝头一回发现,自己下来取个餐,倒当了一回英雄。《 》 15、风华绝代 他干咳一声,伸手把鹿然拉起来:“来都来了,我带你转转吧。你这样每次送饭都吓个半死,没等任务做完,人就先没了。” 鹿然战战兢兢地跟着付春朝往前走,脚下软得像踩棉花。 她低着头,不敢看两边牢房,只在心里疯狂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付春朝走在前面,边走边絮叨: “这玲珑塔里关的,一部分是百年前那场大战时俘虏的,还有一些是为祸人间被同门抓回来的。” “这第二层关的妖,好多都是好些年前就进来的。比如你刚才看见那只狼妖,当年不过是下山觅食,误闯了猎户的陷阱,伤了人。其实当时是那人先拿叉子捅它,它自卫而已。结果被全村追了三天三夜,把它一家老小全端了。就剩它一个,逃进深山,后来不知怎么入了道,修为涨得飞快。十年后它下山,把那村子夷为平地,杀了一百多口人。” 鹿然听完,睫毛颤了颤。 付春朝又指向另一间牢房:“还有这只鸟妖。原先也是普通的雀,被人救过,养在笼里三年。那人待它很好,好到它以为这就是家了。后来那人成了亲,新娘嫌它吵,趁丈夫出门,把笼子挂在腊月窗外,冻了一夜。它没死,它的孩子却没了。它后来开了灵智,拼尽全力啄开笼锁飞走了。又过了二十年,它修成半人形,回来找到了那女人。那时候她已经老了,儿孙绕膝。它什么都没做,只是停在她窗前,唱了一夜当年那人教它的摇篮曲。” “第二天那女人就疯了。逢人便说有妖怪缠着她,非要请修士收妖。它没逃,被关进来的时候还一直看着那女人的方向。” 鹿然终于抬起头。 她偷偷朝那间牢房望去。残羽的巨鸟依然一动不动,只是将埋着的喙稍稍抬起,似乎感知到了有人提及自己。 付春朝叹了口气,不再多说,继续往前走去。 鹿然跟在他身后,脚步渐渐稳了。 顶层。 付春朝在一扇玄铁重门前停下,压低声音: “到了。这里关着的,是玲珑塔里最凶恶的妖。” 他顿了顿,语气里难得带上一丝复杂的敬意:“她之前,可是九尾狐族的妖王。” 鹿然屏住呼吸,缓缓抬眼—— 然后怔在原地。 她想象过无数次这只被付春朝反复提及的九尾狐妖会是什么样子。 凶恶的、狰狞的、浑身浴血仍在嘶吼的巨兽。 可眼前这一切,都与她预想的截然不同。 因为,它太美了。 皮毛是纯粹的白。九条巨大的长尾铺展在冰冷的地面上,如散开的云絮,尾尖微蜷,柔软得不可思议。 此刻它阖着眼,伏在牢房深处,呼吸轻浅而绵长。 即便遍体鳞伤,即便被玄铁锁链贯穿肩胛,伏于尘埃之中,它依然美得惊心动魄。 鹿然不敢去想,若它当年巅峰之时,会是何等风华绝代。 她看得呆了,连呼吸都放轻了。 付春朝见她眼睛都直了,凑过来,压低声音提醒:“小师妹,你这个表情,可别让同门别的师兄弟们看到。你也知道,若是表现得亲近妖、同情妖,会是什么下场。” “什么下场?”鹿然随口应着,目光还黏在那九尾狐身上,舍不得挪开。 付春朝看她这副心不在焉的样子,都替她着急,忍不住扒拉了一下她的胳膊:“我说小师妹,你快别光顾着看了,先看看我!” 鹿然这才被他扒拉回神,一脸茫然:“我是真不知道啊。” 付春朝一脸恨铁不成钢:“哎呀,小师妹,现在修仙界和妖族的关系有多紧张你不知道?就前几年,宗门里有个弟子,不过是在山下给一只受伤的小妖喂了口水,被人看见了,回来就被罚去思过崖面壁三年。还有一个,因为在论道时说了句‘妖也未必全是恶’,直接被逐出师门了。” 鹿然愣了愣,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付春朝叹了口气,继续道:“咱们玲珑塔这几日特别忙,就是因为最近妖族又开始闹得厉害。它们那位妖尊消失以后,所有妖族都不信她陨灭了,还在费力寻找。现在为首的一只狼妖,这百年来更是一直在找,那可也是妖王级别……” 他顿了顿,看向鹿然:“小师妹,你来玉尘宗时间也不算短了,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鹿然心想:其实我真的刚来不久。但她不能说。 她只是点点头,顺着他的话道:“我这人记性不好,师兄这一提醒,我想起来了。” 付春朝看她这副懵懵懂懂的样子,又忍不住叮嘱:“小师妹,对外可别再表现出来同情妖、欣赏妖的态度了,知道吗?山下乱,玉尘宗好歹是个安全的地方,待遇又好,你别回头失了这么好的差事。不能修仙的人,在这个世道,活得很难的。” 鹿然不自觉又想起那个噩梦,想起一年后的大战。她感激地看向付春朝:“师兄人真好。虽然劝人的方式不怎么样,但心地是真的好。” 付春朝前面被夸还挺不好意思,摆了摆手:“哪里哪里……” 可听到后半句,顿时瞪眼,“我劝人哪里不好了?我可是咱们全宗门口才最好的,人称‘人见人爱付春朝’、‘修仙界第一社交达人’、‘全宗门朋友最多的人’!想当年,我可是掌门门下的亲传大弟子,再加上,你师兄我,人也长得精神……” 他说着撩了下头发,“那也是修仙界有名的后起之秀,粉丝无数的。” 鹿然被他这副臭屁的样子弄得不知该怎么接话,忽然抓住重点:“付师兄,你原来是掌门的亲传大弟子啊?” 付春朝正自我陶醉着呢,被她这么一问,动作顿住:“是、是啊。” “那你怎么会在锁妖塔啊?”鹿然满脸不解,“我看内门弟子都可风光了。就连现在那个还没进内门的莫桑晚,这次宗门大比都风光无两。掌门!亲传!大!弟子耶!最起码这次大比,接待别宗的工作该是你的啊,多露脸,你怎么在这儿?” 付春朝没回答。 他低头打开鹿然送来的食盒,掩饰般地夹了块肉:“哎呀小师妹你这个肉烧得真不错……” 鹿然还一脸八卦地看着他。 付春朝被她看得没法,只好推着她往外走:“哎呀你个小孩子家家的,怎么老打听大人的事?时候不早了,你快去忙你的吧!” 一直把鹿然送到塔外,他才停下,又忍不住嘱咐了一句:“小师妹,记住我对你说的话,注意自己的言行。” 鹿然心下感激,知道这人是为自己好,由衷道:“谢谢师兄。” 付春朝看着她的背影走远,笑了笑,轻轻叹了口气。 “要是大家对彼此的态度,都能客观一些,也许这天下早就打不起来了。” 说完,他转身回了塔里。 …… 当褚星辞听完鹿然对玲珑塔内那只九尾狐的描述后,终于确认—— 那真的是涂山娆那只臭狐狸! 她愣住了。 涂山娆那个女人,怎么会在玲珑塔? 整个妖界谁不知道,她褚星辞和涂山娆不对付,可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了。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都是妖族年轻一辈里的佼佼者。偏偏又都生得美,一个是九尾狐族的王女,一个是要继承妖尊之位的少主。 从修炼到容貌,从排场到气度,从小到大,争了没有一万年也有八千年。 哪一样不是她褚星辞更胜一筹? 但若说有什么是不如那只臭狐狸的,大概就是感情经历这一块了。 九尾狐族向来美艳,涂山娆更是其中的翘楚。褚星辞单论样貌,自觉略胜一筹,但她这个人好像向来和感情没什么缘分。 从来都是围着涂山娆的人一大把,自己身边倒是一直冷冷清清。 后来有一次和涂山娆斗嘴,那只臭狐狸贱兮兮地说:“还不是因为你脾气那么坏,又那么凶?偏偏谁都打不赢你,要是哪天惹了你,你还不三两下就把人杀了?谁敢喜欢你!” 褚星辞不服,对此也从不认同。 想到这里,她不自觉看了鹿然一眼。那人正安静地坐在旁边,给自己切芒果。 褚星辞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不过她倒是承认,涂山家那只臭狐狸,确实是魅惑男人的一把好手。人间王朝被她玩儿没了好几个,偏偏那几个亡了国的帝王,个个都爱她爱得死去活来,到死都念着她的名字。 只是后来听说那女人不知怎地转了性,竟在人间成了亲。褚星辞当时还颇为意外:你折腾这么一大圈,到头来还不是嫁了个凡夫俗子? 为此她在心里好好地嘲笑了涂山娆一番,很是痛快了一阵。 可怎么如今,那女人被关进玲珑塔了? 虽然那只狐狸确实招人烦,可实力却不俗,怎么会沦落至此? 等以后再见,褚星辞一定要好好挤兑挤兑这只臭狐狸。 转念一想,又不对。 涂山娆被关在锁妖塔,自己不也被困在这里? 好像自己也不算赢了。 这时鹿然弄好了芒果,见三娘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上一会儿笑一会儿愁的,便拿起一块芒果塞进她嘴里。 褚星辞嚼着嘴里的芒果,又看了眼身边这人。 不,还是我现在更胜一筹。 你被关着,是被看管,有监牢。我这里,有人伺候着。所以,怎么不是我褚星辞又赢了你一次? 她想着,嘴角不自觉多了一丝笑意。 “这水果不错,下次多买些。” 鹿然心说:这不和以前吃的一样吗?怎么以前不夸,今天倒夸上了? 但想了想,也许今天这个比较甜? 褚星辞正沉浸在自己又赢了涂山娆的快乐里,忽然反应过来——不对啊! 涂山娆那种大妖都在玲珑塔里,难道妖族全族都已不敌,全军覆没了不成? 鹿然还在专心弄水果,身边人忽然拍案而起,径直回屋去了。 鹿然一脸茫然:“三娘,你不再吃点水果了?我还给你弄了点——” “吃什么水果!”门嘭的一声关上,里头传来余音,“难吃死了!以后再也不许买这个水果了!” 鹿然:???《 》 16、肝火也太旺了 鹿然拿着芒果,呆愣愣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机械地往自己嘴里也塞了一块。 这不……挺好吃的吗! 鹿然心里吐槽:三娘现在这一身伤,肯定是伤到了肝,肝火也太旺了。 想到这里,她又吃了一口芒果。 嗯,真甜! 不过吐槽归吐槽,轻重缓急她还是拎得清的。这人生气了,得赶紧哄。不然一直在气头上,遭殃的还是鹿然自己。 鹿然熟练地先去端了一份刚做好的双皮奶,在上面铺满自己熬的蜜红豆,又拿了一小碟切好的芒果。 走到门前,轻轻敲了敲。 “三娘?我给你做了下午茶,你肯定没吃过这个。” 屋里没动静。 “那我当你同意我进来了哈。” 又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反对。 嗯,那就是可以进。 鹿然心想:现在三娘的小情绪小动作,我全都摸透了。 哼哼,哄三娘,我可是专业的! 推开门,一层没人。 这小屋是鹿然一点点布置起来的。一层是厅,摆着桌椅茶具,靠墙立着书架,架上已经放了些三娘平日看的话本。角落的炉子上还温着水,壶嘴袅袅冒着热气。 鹿然扫了一眼,抬脚往二楼走。 二楼是卧房。床铺收拾得整齐,被褥叠得方正,枕边还放着三娘昨夜看的那本话本。窗台上摆着一只粗陶瓶,插着几枝她从秘境里摘的野花。 还是没人。 鹿然顿了顿,看向通往三楼的楼梯。 三楼原本是个阁楼,她本想收拾出来做书房,可近来琐事缠身,一直没能布置妥当。此刻楼梯尽头隐隐透进光来。 门开着。 鹿然放轻脚步,走了上去。 三娘站在那扇朝东的小窗前。 说是窗,其实更像个小小的观景台。鹿然当初就是看中这处视野开阔,特意把这里留了出来。从这里望出去,能看到秘境里最远的风景—— 层叠的山峦,摇曳的竹林,远处那条银链般的溪水。 可三娘此刻的背影,却和这风景格格不入。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肩线绷着,却又透出一种说不出的……落寞。 鹿然怔了怔。 她把手里东西轻轻放在一旁的木箱上,先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衣,走过去,给三娘披上。 “现在风还是有些凉,别着凉了。” 褚星辞由着她动作,没说话。 鹿然顺着她的视线望出去。 暮色正一点点漫上来,远处的山峦染上淡淡的紫灰。竹林在晚风里轻轻摇曳,沙沙作响。溪水反着最后一缕天光,像一条流动的银线。 明明是很美的景色。 可三娘看着这一切,却好像并不开心。 鹿然忽然意识到,三娘这次不是寻常的不高兴,是真的……难过。 她小心地开口,声音放得很轻:“三娘,这是怎么了?” 褚星辞看着远方,沉默了很久。 久到鹿然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才听见她极轻的声音,低低的,像怕被风吹散: “……我只是有些想家了。” 鹿然听到这话,倒是觉得难得。相识以来,三娘很少提起自己的事情,上一次还是温泉那次上药,提到自己背后的伤是娘打的。 所以,三娘的娘对她很严格吗? 不过三娘这会儿说这些,想来是真的想家了。 鹿然想安慰几句,便说:“等你彻底好了,我送三娘回家,和家人团聚。” 话音刚落,她就感觉到不对。 褚星辞转过头来看她。 那眼神让鹿然愣住了。 那眼神里,分明有怨,有恨,有愤怒,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要藏不住的委屈。 鹿然完全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可那个眼神让她心里猛地揪了一下。 褚星辞也是真的服了鹿然,她是怎么做到短短一句想要安慰的话,就能精准戳中她三个怒点的? 你就这么盼着我走吗?褚星辞想。再说了,我现在,我的妖族,还在不在都不知道,家人们……更是早就不在了。 褚星辞忍不住恨恨的想:我褚星辞和修仙的势不两立!和你们不死不休! 可眼前,自己被困于这方寸之地,什么都做不了。 有心杀敌,无力回天。 她感觉自己非常无能,于是焦躁了起来。 于是她只能瞪着鹿然。 鹿然看着这样的眼神,忽然心疼坏了。她无视了那瞪着自己的目光,反而又靠近了一些。 她先是轻轻拉起三娘的手。 褚星辞觉得鹿然这人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这种时候居然还敢靠过来。 于是继续瞪着她! 可那只被拉起的手,却没有抽回来。 两人就这样,一个瞪着对方,一个心疼地看着对方。 鹿然看着她眼中的那些情绪翻涌,声音放得更柔:“现在外面乱,人也乱,妖也乱,修仙的也乱。你的家人肯定盼着三娘能平平安安回去的。” 褚星辞听完,心里忽然酸得厉害。 那些怨、恨、愤怒,不知何时散去了不少,只剩下满满的委屈。 鹿然看她这副模样,心里更难受了。 于是她又上前一步,把这人轻轻柔柔地搂进怀里,小声哄着: “咱们三娘这么多年,一定受了不少委屈。等以后我亲自送你回去,好好跟你家里人说说,无论你在外面惹了什么麻烦,都不要责罚你。无论如何,人还好好的,就是最好的。” 褚星辞的手抬起来。 慢慢地,小心地,回抱住了她。 那动作很轻,带着几分试探,几分生涩。 此刻的风,正轻轻拂过,吹动阁楼檐角的风铃,发出细碎的叮咚声。 竹林在暮色里沙沙作响,像在低语。 远处溪水潺潺,和着风声竹韵,织成一片温柔的晚籁。 风动,竹也动。 鹿然低头看着怀里的人,见她还是不说话,心里忽然有些没底。 平时三娘好歹还会骂自己几句,现在一声不吭,这是什么意思? 鹿然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原来三娘骂自己,自己好歹还会一怒之下,怒那么一小下的。可现在她不骂了,自己第一反应居然是好担心这人,心里着急,又没底。 鹿然正胡思乱想着,忽然灵光一闪。 “三娘,你是担心你家人的安危了吧?” 家人? 虽然娘和哥哥们已经不在了,但妖族那些长老、同族,当然也是家人。 鹿然只听怀里这人,闷闷地“嗯”了一声。 鹿然手上,抱着三娘的力度又紧了一些:“三娘别担心。我今天还听付师兄说起,虽然最近妖族确实闹得厉害,好像还有个什么大狼王一直在找之前的妖尊,但宗门很快把事情解决了,两边也没有大的伤亡。三娘的家人,想来也是福大命大的。” “狼王?” 褚星辞猛地从她怀里抬起头,看着她。 鹿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对,对啊……怎么了?”她心说,这个话题的重点,难道是狼王吗? 但还是老实回答:“啊,付师兄是这么说的。” 褚星辞愣住了。 纵青川! 是纵青川! 她还活着!太好了!她还在,妖族一定没有问题! 鹿然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三娘一把抱住。 “你说的对,我的家人,确实是福大命大。” 那声音闷在鹿然的肩窝里,却带着藏不住的欢喜。 鹿然怔了怔,随即无奈地笑了。 这人可真是,刚才还委屈得快哭了,这一句话的功夫,忽然又开心起来。 甭管怎样,开心了就好。 两人就这么静静的又抱了一会儿。 鹿然忽然想起什么:“哎呀,我给你做的甜品!” 她赶紧松开人,转身去拿放在木箱上的托盘。 “快尝尝。” 她舀起一勺双皮奶,自然而然地递到褚星辞唇边。 褚星辞看着递到嘴边的勺子,忽然愣住了。 这个动作…… 好像有点儿太亲密了。 从来没有人这样喂过她。 褚星辞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这人难道…… 她来不及细想那个念头,心里却先是开心了起来。 可又再看向鹿然,却只看到这人眼睛干干净净,满是期待,根本没有看到自己以为会有的情谊与缱绻。 褚星辞心里那点隐秘的欢喜,忽然就变成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但她还是只犹豫了一下,便配合着,张嘴吃了下去。 奶香在舌尖化开,细腻柔滑,像云朵一样轻盈。蜜红豆的甜糯恰到好处,衬得奶香更加醇厚。凉凉的,甜甜的,却又不过分。 一切都刚刚好。 褚星辞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她刚想说什么,但还没开口,鹿然立刻就懂了。 “好吃吧?”鹿然眉开眼笑,“我还做了好多!以后我再给你做别的口味都尝尝。你看,还有芒果的、抹茶的、还有那种烤的,上面有一层焦糖脆皮的姜撞奶、杨枝甘露、芋圆仙草……” 鹿然絮絮叨叨地说着一连串,褚星辞听都没听过的名字。 褚星辞听着,没打断。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喜欢听这人说这些。 那些听不懂的词,那些从未尝过的味道,从鹿然嘴里说出来,好像都变得可以期待,都可以变成可以实现的希望。 鹿然说得正起劲,忽然听见三娘极轻地说了一句: “你要不是玉尘宗的人,就好了。” 鹿然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哎呀,你不知道,作为一个牛马,玉尘宗简直是天堂!小杂役的首选!待遇好,时间自由,还没人管!” 她絮叨着玉尘宗的种种好处,边收拾碗勺,边往楼下走。 脚步声渐渐远了。 褚星辞站在原处,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楼梯口。 过了很久,她才对着空荡荡的阁楼,又轻轻说了一句: “你要是妖,就好了。” 窗外的晚风,还在轻轻地吹。 可暮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最后一缕天光从山峦尽头隐去,竹林从青翠变成墨绿,溪水的银线也融进了渐浓的夜色里。 刚才还温柔的风,此刻吹在身上,竟有了几分凉意。 褚星辞拉了拉身上那件鹿然披给她的外衣。 衣服上还带着那人身上淡淡的、混着皂角和厨房烟火气的味道。 她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像是想往前一步,又像是已经退了回去。《 》 17、三娘喜欢吃 鹿然觉得今日的饭应该送得不错。 因为付春朝拿到食盒之后,全程埋头干饭,头都没抬过。 鹿然在心里默默对比了一下:还是我们三娘吃得好看。同样都是炫饭,看三娘吃饭那叫享受,付春朝这个嘛……多少有点饕餮了。 她想着想着,不自觉撇了撇嘴。 “付师兄啊,有这么好吃吗?你慢点儿,别噎着。” 付春朝又扒拉了几口,把剩下的饭菜扫荡干净,抓起旁边的茶壶猛灌了一气,这才长出一口气:“小师妹你不知道,过几日玲珑塔要新来一批妖,我们从昨天夜里就开始忙,到现在水米没进。不过啊……” 他冲鹿然竖起大拇指,“小师妹你这个手艺,是真的好!” “新来一批妖?” “对嘛,就是我之前说的,在人间搜寻妖尊的那一批。抓了不少小喽啰。等过几日送来,这玲珑塔估计都快装满了。” 听到“妖尊”二字,鹿然心里没来由地一慌。那个噩梦,还有梦里一年后的大战,又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 付春朝见她忽然不说话,以为又被妖尊的名头吓着了,连忙安慰:“小师妹别怕。虽说当年那位妖尊几乎毁天灭地,堪称世间霸主,但万幸天不与她。关键时刻,上古神兽赐下神兵给咱们玉尘宗。管她妖尊英雄一世多么嚣张,到最后还不是败了。” 鹿然心里惦记着后面那场大战,忍不住追问:“那……那妖尊现在何处啊?” “那可无人知晓。”付春朝摇摇头,“当年老掌门他们只说大祸已过,想来那妖尊不是死了就是废了,掀不起什么风浪了吧。” 掀不起来?鹿然在心里默默跟了一句:那人家一年后掀起来的,何止是风浪。 “不过啊,你也别担心。”付春朝又道,“就算那妖尊没死,老掌门闭死关前,也把那柄神兵留下了,说到时自有化解之法。老掌门闭死关后,那神兵就跟睡着了一样,再没动静,安静得很。” 鹿然忍不住夸道:“付师兄,你不愧是咱们现在掌门的爱徒,知道的就是多。” “那是那是!”付春朝得意地一扬下巴,“不过也不是我知道的多,是你知道的太少!我说的这些全宗门都知道,恨不得全修仙界都知道。就你跟第一次听说似的。你到底是不是这儿的人?” 鹿然尴尬地笑了笑,心想:我还真不是这儿的人。 嘴上却顺着应道:“付师兄说得是。” 付春朝看她这副迷糊样,反倒觉得有几分可爱,不由拿出兄长的样子,又道:“那我估计啊,最近宗门这次大比,你肯定也没去看喽?” 鹿然老实承认:“付师兄料事如神。我认识的内门师兄弟不多,去了也就是看个热闹,而且……”她顿了顿,“我这人还晕血。也就记得一个莫桑晚,还不太想看。” 付春朝听她提起莫桑晚时语气里明显的嫌弃,又想了想莫桑晚平日里那副不苟言笑、骄傲的劲儿,顿时笑了:“哎呀鹿然小师妹,你可不能因为莫桑晚那个样子就错看了她。先不说她这天分和付出的努力,单说她这身世,也很是不易的。” 鹿然看了付春朝一眼:“不易?可她看起来明明什么都有,还很嚣张的样子。” “小师妹,万事不要只看表面。”付春朝难得正色道,“莫桑晚不是什么修仙世家出身。她小时候就是咱们宗门下面镇子里普通人家的孩子,本该是寻常务农、成亲、生子的一生。婚事都说好了,结果花轿抬过去那天,才发现夫家满门被妖杀了。她本来也难逃一死,是恰好路过的沈傲雪救了她,这才逃过一劫。” 鹿然怔住。 “后来呢?”她问。 “后来啊……”付春朝叹了口气,“本打算放她下山去找家人,结果她那些家人逃难,没一个愿意带上她、等她一等。我们也是后来才知道,她那家人也是招人恨的。看她是个女孩,当年的婚事其实就是想赶紧把她嫁出去,好拿她的嫁妆给弟弟办婚事。一听说夫家出事,又赶上闹妖,自然卷了细软就跑,谁还管她死活。” 鹿然听完,忽然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 难怪。 难怪在原文里,莫桑晚会那么喜欢沈傲雪。那种情况下的相遇,对莫桑晚而言,沈傲雪何止是救命恩人,那是她从地狱里仰望到的神明,是她心里唯一的光。 难怪余生,沈傲雪都是莫桑晚心里,唯一的真神。 “好在莫桑晚争气。”付春朝继续道,“她测灵根的时候,可是百年难遇的纯阳火灵根,修行速度一日千里。如今这点成就,也是她拿命换来的。” 鹿然沉默了。 她想起原著里后来的事,不管过程如何,莫桑晚最终还是和她心心念念的沈傲雪结为道侣,成了整个修仙界最强的人。 也算是苦尽甘来,得偿所愿了吧。 付春朝看她不说话,伸手轻轻敲了下她的头:“你啊,别总盯着别人表面的风光。所有你现在看着厉害的人,都是天分、努力,还有必不可少的气运,缺一样都不行。就算是敌人,也值得尊敬。” “就像那妖尊,人家能有那身修为,背后多少心酸不足为外人道。单凭这些,你就该对对手、对同门、对莫桑晚,多些尊重。何况,咱们宗门以斩妖除魔、守世间和平为己任,别因为些小事就随便讨厌来讨厌去的。” 鹿然捂着并不疼的脑袋,老老实实点头:“师兄教诲得是,我记下了。” 只是—— 她抬眼,又忍不住问出那个困惑已久的问题:“师兄,你为什么会来玲珑塔啊?你当年肯定也是风光无两的吧?” 付春朝见她又把话题绕回自己头上,无奈道:“大人的事情你个小孩子少打听。” 说着赶紧岔开话题:“我跟你再说个你肯定感兴趣、又肯定不知道的事。” “什么?” “你接了送饭这种任务,宗门内小厨房的菜肉鱼蛋,你都是可以随意取用的。” 鹿然眼睛瞬间亮了:“真的吗付师兄?这种好事你可不要骗我!” 付春朝被她这瞬间变脸弄得哭笑不得。 修仙你不感兴趣,宗门大比你没兴趣,秘宝仙兵你都兴致缺缺,一提小厨房免费拿菜,你看你两眼放光成啥样儿了? 他把鹿然往外推了推,生怕她扑上来咬自己:“真的真的,这也是接这种任务的福利,向来默许随便拿,留些自用都是可以的。我看你送来的饭菜食材不如宗门内的,才想你肯定不知道这事。” “师兄!”鹿然一把抓住他的手,满脸真诚,“你是电!你是光!你是唯一的神话!” 付春朝还没来得及问这是什么意思,就见这人松开手,转身就往外跑。 就在这时—— 一声细细的、像小兽似的叫声,忽然响起。 鹿然脚步一顿。 “师兄,你听到了吗?” 付春朝愣了愣,随即摇头:“没有啊,没有!肯定是你着急走听岔了。” “可我明明听到了……” “行了行了!”付春朝赶紧把她往外推,“别瞎说了,我什么都没听见。你再不去小厨房,好东西可都让别人拿走了啊!” 鹿然一想也对,赶紧下楼,直奔宗门方向去了。 付春朝看着她的背影跑远,这才松了口气,无奈地笑了笑。 这小家伙,耳朵还挺尖。 哎,可怜的小厨房,今天怕是要被她搬空喽! …… 鹿然一路小跑到了宗门小厨房。 只见门口立着一块木牌告示: “宗门厨房食材,为诸位在外辛劳的弟子而备。 执行任务,多有不易。 随意取用,多取无妨,唯请留些予后来之人。 愿门内诸君,诸事顺遂,平安归来。” 鹿然盯着那块牌子看了好一会儿,眼眶都快热了。 玉尘宗啊,你可真是天堂来的!这告示写得人心里暖暖的!太大气了! 她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厨房的门。 然后她愣在了原地。 这哪里是厨房,这分明是个食材的王国。 整整三间打通的大屋,灯火通明。 靠墙是一排排齐腰高的青石案台,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各色菜蔬:翡翠般的青菜还带着清晨的露水,嫩生生的豆苗用草绳扎成小把,紫莹莹的茄子泛着光泽,红艳艳的辣椒堆成小山。 再往里,是成筐的菌菇。香菇、杏鲍菇、鸡枞、松茸,每一种都饱满鲜灵,菌盖上还沾着细碎的木屑,像是刚从林间采来。 转过一道弯,是肉食区。 铁钩上挂着一排排处理好的肉类: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带着雪花纹的牛肋条、整只的仔鸡、肥嫩的鸭腿。 旁边的冰鉴里,是切好的排骨和各类下水,码得整整齐齐。最里头还有一缸活鱼,几条肥美的肥鱼正悠哉游哉地甩着尾巴。 另一侧是干货和调料。成袋的米面堆到房梁高,打开袋子,米香扑鼻。墙上挂着一串串干辣椒、大蒜、老姜。 木架上摆满了瓶瓶罐罐。酱油、陈醋、花雕酒,还有各色叫不出名字的香料,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暖暖的、复合的香气。 鹿然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天啊,这里比超市牛多了。 而且,全免费?不要钱?随便拿? 玉尘宗,我爱你!我要给你打一辈子工! 她也没客气,往乾坤袋里,装食材的动作,行云流水。 这个,要吧——几棵大白菜,装进去。三娘喜欢吃。 哎呀,这个也要吧——那篓松茸看着太新鲜了,装进去。三娘喜欢吃。 那个,要不也拿一些吧,这个也拿一些吧——三娘都很喜欢吃。 至于腊肉……就不拿了——三娘不爱吃。 她一边拿一边念叨,完全没注意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等鹿然终于回过神来,环顾四周—— 厨房被她搬空了大半。 鹿然看着自己的乾坤袋,啧啧感叹:我这个袋子质量真是不赖,真能装啊。 说着,顺手又从筐里拿了两个橘子,剥开一个,边走边吃。 橘皮破开的瞬间,清甜的香气猛地炸开,酸中带甜,甜里透香,直往鼻子里钻。 鹿然深吸一口气,觉得身心都是那么畅快。 然后她一抬头,愣住了。 厨房外,不远处的亭子里,站着一个人。 暮色四合,那人背对着她,看不清脸,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背影。 谁这么晚了还在附近闲逛?不会也是来拿菜的吧? 鹿然心里咯噔一下:完了,我刚才那副“搬空厨房”的嘴脸,不会都被看到了吧? 这也……太丢人了。 谁还不要个面子是不是! 鹿然又塞了一瓣橘子进嘴里,擦了擦手,决定过去探探这人的口风。《 》 18、生机 百年前那场大战,沈傲雪至今记忆犹新。 不仅因为战况惨烈、代价沉重,更因为那是她漫长修行岁月中,最接近死亡与绝望的时刻。 那一战,修仙界倾尽所有力量,也未能诛杀妖尊褚星辞,只是勉强将她封印于后山秘境之中。 可各大宗门为此付出的代价,至今仍在滴血。 玉尘宗当时的掌门战后便闭入死关,百年未出;五位师叔中,三人殒落,一人重伤道基尽毁,仅余一人,便是玉尘宗如今的掌门玉清子。 他当时不得已,临危受命,在废墟中撑起了宗门的残局。 封印褚星辞的事,是宗门绝不外传的秘辛。可在修仙界,这个名字仍是禁忌,提起来便让人色变。 妖族这百年虽未再掀起大的风浪,却从未停止寻找他们的妖尊。 所以纵然人间安稳太平,各大宗门长老心中那根弦,从未松过。 玉尘宗老掌门闭关前,留下了当年大战中诛杀无数妖邪、最后封印妖尊的那柄神剑。 只说:此剑是化解未来劫数的关键机缘,百年后妖尊恐将再现。 至于如何化解,他未曾言明,只让后人静观剑的反应。 沈傲雪是那场大战的亲历者,这话她记了百年,不敢有一日或忘。 那把剑沉寂了整整百年。可大约一个月前,它隐隐有了异动。 这不是好兆头。 掌门玉清子为此连日召集各峰峰主商议,却依旧一筹莫展。天机难测,谁也不知那剑所指的“机缘”究竟何时、以何种方式降临。 今年的宗门大比办得格外隆重,便是为此。他们要尽可能选拔天资卓越的弟子,由各峰峰主亲自教导,为那未知的劫难早做准备。 沈傲雪方才从掌门处归来,心头沉郁如压千钧。 她独自行至凉亭,凭栏远眺。 夜空星子寥落,山下人间灯火如豆。这本该是宁静祥和的景象,此刻在她眼中,却因心头重担而蒙上一层阴霾。 正出神间,身后传来细微响动。 沈傲雪转身。 一名身着杂役服饰的年轻弟子站在不远处,手里捧着什么,正愣愣地看着她。 四目相对。 沈傲雪静待对方向自己行礼。以她如今在修仙界和宗门的地位,莫说寻常弟子见了无不恭敬垂首,便是别宗宗主,见了她也需礼让三分。 可眼前这人却只是睁着一双清澈的眼睛,略显无措地站在原地,似乎……并不认得她。 鹿然确实尴尬到了极点。 她刚从厨房“扫货”出来,嘴里还咬着半个橘子,迎面就撞见这人。夜色浓重,对方又立在阴影中,看不清面容衣着,只觉身姿挺拔,气质清冷如月下寒松。 更要命的是,自己方才在厨房里那副“沉浸式薅羊毛”的嘴脸,也不知被瞧见了多少。 僵持片刻,鹿然决定主动破局。 她上前一步,也没多想,顺手将手里另一个完好的橘子递了过去,语气带着点试探性的熟络:“那个……要尝尝吗?味道还挺不错的。” 沈傲雪怔住了。 她自幼天赋卓绝,未及百岁便执掌一峰。在宗门弟子眼中,她是遥不可及的雪巅之莲,是需仰望敬畏的存在。 恭敬、畏惧、憧憬。这些她早已习惯。 可从来没有人,这般自然地、仿佛对待寻常友人似的,递过来一个……橘子? 鹿然见对方不接,也不说话,只是静静望着自己,心里那点尴尬顿时膨胀成心虚。 她索性又往前递了递,直接将橘子放进对方手中,语速不自觉地加快:“真的挺好吃的!见面分一半!你刚才就当没看见我哈!” 说完,她像只受惊的兔子般扭头就跑,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深处。 沈傲雪垂眸,看着手中的橘子。 橘皮还带着那人掌心的余温,破开的小口处渗出几滴汁液,清甜的香气在夜风中丝丝缕缕地散开。 那香气不浓烈,也不矜贵,只是干干净净的、带着阳光味道的甜。 像什么呢? 像刚才那个人的眼睛。 清澈的,暖暖的。 沈傲雪唇角微微扬起。 辟谷多年,她早已无需饮食。可此刻,她还是将橘子凑到鼻端,轻轻嗅了嗅。 那清甜的香气渗入肺腑,竟让方才心头那层沉郁的云雾,悄然散开了些许。 “确实不错。”她轻声自语。 …… 鹿然回到秘境时,心情已经平复下来。 她一边准备晚饭,一边回想刚才的事。想来想去,觉得那人应该没看见自己在厨房里的“壮举”。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点心疼给出去的那个橘子。 不过这点心疼很快就被抛到脑后了。 鹿然环顾小屋,开始认真琢磨还需要添置什么。 三娘住的这间,被褥已经齐全,还差个梳妆台。虽然三娘现在不爱出门,但女孩子哪有不爱美的?等伤好了总要梳妆打扮。 窗边可以加个软榻,铺上厚垫子,再放两个靠枕。三娘喜欢在那儿看书,现在坐的是硬邦邦的木椅,时间长了不舒服。 还有茶具,现在的太简陋了,得换套好的…… 她一边想一边切菜,手上动作麻利,心里也美滋滋的。 来这儿快一个月了,三娘教的功法让她身体越来越好,秘境小屋也一天天像个家的样子。虽然一切都在照着计划走,心里却总有一丝说不清的担忧。 但此刻,她不想去想那些。 正走神,刀锋一滑—— “哎呀!” 食指一阵刺痛,一小块肉被切了下来,鲜红的血珠涌出,滴落在案板上的鸡块上。 鹿然倒吸一口凉气,赶紧放下刀。几块鸡肉沾了血,不能要了,她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正准备去冲洗伤口。 可还没等她把水倒下,那道口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 先是止血,然后新的皮肉长出,缓慢地向中间聚拢,最后,完好如初。 鹿然愣住了。 她还是第一次亲眼见证自己伤口的愈合过程。 她翻来覆去地看自己的手指,举到眼前,又凑近灯下,反反复复确认了好几遍。 “我天……” 她喃喃自语,然后,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 原来那天三娘说的是真的!她这身体,真的能自己愈合! 鹿然盯着自己完好无损的手指,心里那点得意劲儿“蹭”地冒了上来。她对着灯光反复端详,越看越美,忍不住小声嘀咕起来: “我就知道……老天爷还是眷顾我的。让我重活一次,果然没薄待我。” 她想起从前,躺在病床上连喘气都费力的日子。那些漫长的、灰蒙蒙的日夜,那些被写在病历上的冰冷数字——存活率10%。 可现在,她能跑能跳,能做饭能干活,受了伤还能自己好。 鹿然看着已经愈合的伤口,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己给自己打气的意味。 “鹿然啊鹿然,”她小声说,声音低低的,像在哄一个害怕的孩子,“别怕。你一定能活过六十、七十、八十……然后安详地死在自己的家里、自己的床上,寿终正寝。别怕。” 她不知道,有人正站在不远处,将她这些絮絮叨叨尽收眼底。 褚星辞本是出来透气的。 一出来,就见这人在灶台前忙活,嘴里还念念有词,便驻足看了会儿。 先是听她絮叨小屋还缺什么,一样一样数得仔细。那认真盘算的样子,让褚星辞唇角不自觉弯了弯。 然后便见她伤了手指。 褚星辞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可下一瞬,那伤口便愈合了。 褚星辞顿住脚步。 她今夜本就因无法恢复、无法离开而烦躁,出来透气,却正好撞见这一幕。 月光下,那个傻乎乎的小家伙正对着自己的手指傻乐,浑然不觉自己身上藏着怎样的秘密。 褚星辞轻轻叹了口气,抬脚走了过去。 鹿然正对着手指傻乐,余光瞥见有人靠近,一抬头,便见三娘站在面前。 月光下,那人一身素衣,眉眼柔和,正静静地看着她。 “三娘?”鹿然眨眨眼,“你怎么出来了?外面凉……” 话没说完,手腕便被轻轻握住。 褚星辞低头,看着那只已经完好如初的手,拇指轻轻抚过原本有伤口的皮肤。那触感光滑细腻,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褚星辞没有说话,只是看鹿然的眼神,有些复杂。 鹿然却没察觉,反而得意起来,晃了晃手腕:“三娘你看!真的能自己愈合!好神奇!” 褚星辞这才抬眼,看着这人亮晶晶的眼睛,又轻轻叹了口气。 今晚的第三声。 “你这个情况,”她松开手,语气淡淡的,却透着认真,“对外还是不要让人知道。免得麻烦。” “麻烦?”鹿然一愣。 “你这体质很特殊。”褚星辞看着她,斟酌着措辞,“若是被别有用心的人知道……也许会拿你做炉鼎。” 鹿然脸色变了变。 “若是被妖知道……”褚星辞顿了顿,目光在鹿然脸上停了一瞬,“搞不好,会把你吃掉疗伤。没准儿……会有奇效。” 最后四个字,褚星辞说得极轻。 鹿然那张脸,彻底白了。 “啊?”她声音都变了调,“这、这就吃掉我啊?三娘你之前不是说,妖不喜欢吃我这款的吗?” 褚星辞看着这人,就这么仰着脸,眼睛瞪得圆圆的,满眼都是信任和委屈,可怜巴巴地望着自己——望着这个全天下最大的妖。 褚星辞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生来便强,从未吃过人来提升修为。 不需要,也不屑。 可眼下的情况,老天爷是在考验她,还是戏耍她? 给了她一个看似机会的生机,却偏偏是……这人。 褚星辞又看了看眼前这人,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滋味。 她想,如果自己真的这么做了—— 这个傻乎乎的小家伙,估计到死都不会相信吧…… 她沉默片刻,又叹了口气。 伸手把鹿然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