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春闺》 第一卷 第1章 重逢 江南夏末的夜晚,夜雨缠绵,落在青瓦上发出沉闷的滴答声。 一身青衣锦服的贵女站在青石阶上,面无表情的看着台阶下面站在雨中的男人,语气决然,“陈锦言,你一介白衣,该不会以为本小姐会真的喜欢上你吧?” 雨中的男人闻言脸色骤然变得苍白,那见到爱人的欣喜笑容僵在脸上。 台阶上的贵女像是未发现他的异样,继续无情地对他说:“本小姐不过是和你玩玩而已,你怎么这么天真?” “你还真想当我的夫君?” “就你也配?” 她无情转身,不再看他,“滚吧,以后都别来本小姐面前碍眼!” 雨中的男人脚步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语气卑微,“卿卿,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你不会离开我的对不对?你腹中已经有了我们的孩子,你说过我们以后一定会很幸福的...” 贵女身形一僵,她没有回头去看男人,声音冰冷,“孩子?那不过是我受你蒙骗怀上的孽种,我已经喝了堕胎药,且不久就会嫁给父母为我定下门当户对的夫君,我警告你不要再来纠缠我!” 男人的眼睛骤然变得猩红,看她的目光充满了恨意,他朝着她的背影嘶吼着质问:“你杀了我们的孩子?” “沈卿棠,你好狠的心!” “沈卿棠!我恨你!” 手指的刺痛让沈卿棠猛地惊醒,撕心裂肺的疼让她有一种还未从睡梦中走出来的恍惚,她捂着胸口抬头扫了周围一眼,狭小的绣坊中只剩残烛在油灯中忽明忽灭,面前绣架绷着布,先前绣好的鸳鸯图被她刺破的手指染红,成了只能丢弃的废物。 看到绣样毁了,沈卿棠顾不得心脏传来的那股撕裂的疼,伸手取下样布,把手放进嘴里吸吮止血,片刻后重新绷上样布描样刺绣。 天光微亮,沈卿棠取下熬夜绣好的绣样,起身去自己在绣坊居住的小屋换了身衣裳出了门。 镇北王府门外早已人声鼎沸,沈卿棠拿着绣样站在人群最后。 她一身素色布裙,身形纤细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吹倒,她垂着头,那只有一根木簪固定的秀发落下一半遮住了她半边脸颊,只露出柔和的下颌与纤长的脖颈,那副昨夜被她连夜赶制出来的绣样被她卷起来,小心翼翼地护在怀里。 若今日她的绣样被郡主选中,那不仅绣坊下半年的营计不用愁了,自小就身子不好的念儿也能继续服用滋补的药了。 “各位绣娘,随我来吧。” 婢女矜持清冷的声音打断了沈卿棠的思绪,她吸了口气,拿好自己的绣样跟在其他绣娘身后进了镇北王府。 镇北王府后院锦绣阁的内堂中,正上方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个身着粉色罗裙的妙龄女子,她就是今日挑选绣样的主角儿,镇北王府安乐郡主楚明鸢,今日的比试就是为她半年后大婚,挑选制作婚服的绣娘。 楚明鸢眉眼娇俏,面带笑容,回头在与身后的几位宫廷绣师说着什么,瞧婢女带着绣娘们进来了,她连忙端正坐姿,笑看向走进来的绣娘们,而那几位绣师则神色严肃地审视着每一个走进来的绣娘。 沈卿棠低着头走进来,听从安排把绣样铺放在桌上,抬头瞬间,与楚明鸢旁边高位上男人那双冰冷深邃的眸对上。 男人身姿挺拔,七年的岁月让他本就英俊无双的脸多了几分凌厉,那一双如同寒潭的眸子盯着她,周身散发着能把她凌迟的凛冽。 看清对方容貌的一瞬间,沈卿棠浑身血液凝固,呼吸骤然停滞。 心脏那密密麻麻的刺痛感侵袭到她的四肢百骸... 是他。 那个她藏在心底念了七年的人... 那个昨夜她还梦到了的人... 那个她想见又害怕见到的人... 陈锦言! 沈卿棠指尖忍不住颤抖了起来,那些只会在梦中才被她放任出现的记忆,此时如同泉水一样在她脑海中奔涌而出... 而记忆中那双曾看她时满目柔情的眼睛,如今再看向她,只剩下了刺骨的冰冷和恨意。 他与那位郡主坐在一起,应该是已经功成名就,被镇北王府相中为乘龙快婿了吧。 想到自己可能要亲手为他和其他女人制作婚服,沈卿棠下意识想逃,可她顶着那冰冷的目光,脚却像是灌了铅一样,重如千斤,根本无法挪动半分。 她紧紧地咬着唇,自嘲地想,当年她说了那么狠的话,他可能再也不想看到她,也有可能早就把她忘了... “这绣样...”楚明鸢轻快的声音打断了沈卿棠的思绪,她抬头,坐在高位上的安乐郡主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桌前,此时正双眼闪光地看着她桌面上的绣样,眼中满是惊艳之色,“真是一绝!” 楚明鸢拿起绣样,摇头赞叹,“这鸾凤姿态灵动,羽毛纹理栩栩如生,配色更是出彩。” 她翻看了一下绣样,惊叹地抬头望着沈卿棠,“这还是双面绣,正反鸾凤还是不同的神情,这是你绣的?” 沈卿棠忽然被点名,顾不上心头的惊涛骇浪,连忙屈膝行礼,“民...妇,沈卿棠,见过郡主。” 随着她此话一出,坐在高位上的男人瞳孔一缩,眼底闪过一丝暗芒,那搭在太师椅上的手骤然攥紧,指节泛白。 楚明鸢听出沈卿棠话音里面的颤抖,她笑了笑问沈卿棠,“你很紧张吗?” 沈卿棠轻轻点头,低声道:“民妇第一次见郡主这般尊贵的人。” 楚明鸢被她这话逗乐了,好心情地说道,“你别紧张,以你的绣技,以后可能会常与身份尊贵的人打交道。” 说罢拿着绣样转身往高位走去,她站在男人面前,娇俏的声音里面带着明媚的欢喜,“殿下,您觉得这位绣娘的绣样如何?” 男人接过楚明鸢手中的绣样垂眸看了一眼,绣样上鸾凤依偎,羽翼飘逸,针针线线细致入微,两只神鸟的神情更是如胶似漆,黏黏腻腻。 男人捏着绣样的手猛地捏紧,阴沉沙哑的声音从他紧咬着的牙缝中溢出,“鸾凤和鸣,心心相印,甚好!” 他每说一个字,沈卿棠指甲就更嵌入手心一分。 他认出她了... 可为何这郡主会唤他殿下? 楚明鸢未察觉出两人的不对劲,反而因男人说的那几个字给惹得红了脸,她垂眸轻嗔,“我问你的是绣娘的绣技,才不是说这绣样的寓意呢。” 男人随手把绣样扔在手边的桌子上,人站了起来。 沈卿棠低着头不敢看他,她后悔了,若早知安乐郡主要嫁的人是他,她是要给他的新妇绣嫁衣,那她说什么都不会参加这次绣样比试的。 “沈卿棠。”思绪间,男人已经站在了她面前,他喊她的名字时,压抑着无法宣之于口的恨又带着一丝旁人无法察觉的颤抖。 沈卿棠紧攥着双手抬眸,那双云纹黑靴落在她的眼中,一滴鲜从她血掌心滑落,在地板上溅开成花,她缓缓抬头近距离看向那张她日思夜想了整整七年的脸。 而他冰冷的话,落在她的心上,成了燎原的火,烧得她体无完肤。 “你的绣技倒是配得上本王与郡主的婚服,我们的婚服,便由你来绣了。” 第一卷 第2章 选她 如同惊雷的话,炸出一片哗然。 今日是甄选替安乐郡主绣嫁衣的绣师,这靖王殿下竟然只看了这一副绣样,就直接钦点了沈卿棠为他们绣婚服,这举动实在是出乎意料,又令人不解。 众人看向沈卿棠,眼底神色不同,有探究、有钦佩、有羡慕也有不甘和嫉妒。 沈卿棠听到他的话,却没有半分喜色,相反,她此时脸色惨白,眼底是抗拒与哀求。 她在男人看着她的冰冷目光中,屈膝缓缓跪了下去,声音几近颤抖,“民妇才疏学浅,恐难当此任,还请殿下另择高明。” 她不知道他怎么成了安乐郡主口中的殿下,但看安乐郡主对他如此态度,他如今定然身居高位,他选自己为他制作婚服,只怕并不只是制作婚服那么简单... 而且,他已定婚事,自己不能留下... 也不能让他知道念儿的存在。 “才疏学浅?另择高明?”男人冷笑,他看着沈卿棠冰冷的目光带着一丝旁人无法解读的情绪,嘴角那浅浅的弧度逐渐变得讽刺,“沈绣娘怕是妄自菲薄了,你这幅鸾凤和鸣图可是一下就吸引了安乐的目光,在场的所有绣娘包括宫中绣师,技艺怕是都不敌你万一。” 随着他这话一出,沈卿棠感觉众绣娘和宫中绣师看她的目光都变了,她们看她的目光都多了一丝忌惮,甚至是仇视。 沈卿棠心头一跳,极力压抑着心头的慌乱,低声道:“民妇技艺粗浅,怎能与宫中绣师和各位前辈相提并论。” 男人睨着她,眼底暗涌流动,“你的意思是说,本王眼光有问题?”他说罢,抬眸扫了屋中众人一眼,“你们也这样觉得?” 屋中除了楚明鸢以外其他人全都跪了下去,“靖王殿下眼光独到。” 其中一个宫中绣师更是道:“沈绣娘技艺高超,双面绣更是一绝,若让她为王爷与郡主制作婚服,定然是锦上添花。” 沈卿棠听着绣师的话,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他这是逼着众人把她架上高位,让她退无可退。 楚明鸢有些疑惑的看了一眼平日温润如玉,今日却骤然被一个绣娘给激怒的靖王,又看向像是被靖王吓到满脸苍白的绣娘沈卿棠,她抬步走到男人身边,低声道:“靳言哥哥,沈绣娘若是不愿意,咱们也不必强求...” “不愿?”谢靳言眼神冰冷地打断她的话,转而看向还跪在地上的沈卿棠,语气冰冷,“怎么?本王堂堂靖王,还不配请沈绣娘为本王绣制婚服吗?” 轰隆... 电闪雷鸣的场景,无数梦境里的画面不断在沈卿棠闪现,他果然全都记得! 甚至连当年她说他你也配三个字,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他恨她... 楚明鸢一怔,她抬眸看向情绪忽然大变的谢靳言,正欲开口,就见沈卿棠双手扶地,额头狠狠地磕在地上,一字一句道,“是民妇身份卑贱,不配给靖王殿下如此尊贵的人绣制婚服。” “你既自知身份卑贱,还敢来参加比试?”谢靳言看着沈卿棠额头上渗出的血迹,眼神愈发阴郁,声音也更冰冷,“还是说你是在戏耍本王与镇北王府?” 楚明鸢伸手去扯谢靳言的衣袖,“靳言哥哥,这件事情...” 谢靳言没有理会楚明鸢,而是直接看向门外的侍卫,冷声道:“卫昭,去查这个沈绣娘来自哪家绣坊,把这家敢派人戏耍靖王府与镇北王府的绣坊查封了。” 沈卿棠猛地抬头,查封? 张大娘对她有恩,念儿也还在绣坊里! 不,绣坊不能被查封! 沈卿棠连忙跪着往前走了几步,扑到谢靳言面前给他磕头,“殿下!民妇错了!殿下能看上民妇的技艺是民妇的幸事,民妇愿意为殿下与郡主绣制婚服。” 谢靳言垂眸看着跪在自己面前,言语卑微,满眼祈求的沈卿棠,他冰冷的眼神中藏着一丝让人察觉不到的阴郁,那被宽袖遮住的双手,更是捏紧成拳,“本王这个人认生,不是本王府中的奴才,碰不得本王的贴身衣服。” 沈卿棠心头一沉,眼底闪过一抹绝望,她现在确定了,他想报复她。 报复她曾经把他贬入泥泞... 如今,他也想把她踩入泥泞? 片刻后,她在众绣师与绣娘那隐秘又幸灾乐祸的目光中屈着背,低声道:“请殿下同意奴婢为您与郡主绣制婚服。” 谢靳言睨着伏在地上的沈卿棠,半晌后,他冷哼了一声,对着内侍道:“即日起,沈卿棠为靖王府专属绣师,为本王与安乐郡主绣制婚服,绣制婚服期间她入住靖王府绣房,所需材料由王府提供,若她敢推诿,便查封她所在绣坊,以欺骗皇室的罪名论处。”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可反驳的威严,这些话落在沈卿棠耳中,无意识警告和威胁。 “谢殿下。”沙哑的三个字,耗尽了沈卿棠此刻的所有力气。 虽然她暂时成了靖王府的专属绣娘,但好在绣坊保住了,而他,也暂时不会见到念儿。 谢靳言冷漠的目光在沈卿棠头顶停留了片刻,也不管其他人心中是何想法,抬手从楚明鸢手中扯回自己宽大的衣袖,大步离开。 楚明鸢目光复杂的看着谢靳言的背影,直到看不到他的身影这才收回目光看向还跪在地上的沈卿棠,她目光探究的审视了沈卿棠片刻,这才淡笑着这蹲下身子对沈卿棠温声道:“靖王是帝后遗落民间的皇子,几年前才被寻回,比起其他皇子,其实他很平易近人的,你倒也不必如此怕他。” 平易近人? 沈卿棠抬眸看了一眼天真的郡主,这位郡主怕是从未了解过她的未婚夫。 他当年还是一个穷书生的时候,就是冷清孤傲的人。 当年她也是费尽了力气才攻破了他的心墙,让他跌落神坛。 如今的他,怕与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 “多谢郡主提醒。” 楚明鸢扯了扯嘴角,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沈卿棠,语气淡淡,“我很喜欢你的绣样,既然靳言哥哥已经选你为我们绣制婚服了,那你就在靖王府好好替我们绣制婚服。” 婚服二字让沈卿棠浑身一僵,须臾,她再次垂眸低声应是。 沈卿棠浑浑噩噩从镇北王府出来已经接近黄昏了,她才刚走下台阶,那个先前跟着谢靳言的内侍就朝她走了过来,他说话带着公事公办的淡漠:“沈绣娘,殿下有令,让你立刻住进靖王府,为殿下与郡主绣制婚服,不得耽误。” 沈卿棠看了一眼态度不容拒绝的内侍,又想到今早出门时,念儿熟睡的模样,她往后退了一步,朝内侍鞠了一礼,“公公,民妇是绣芳阁的绣娘,如今要去靖王府也得先去给坊主打个招呼,若公公不放心民妇,亦可与民妇一同前去。” 内侍看了沈卿棠一眼,想到殿下离开前让他留下,把这沈绣娘带到靖王府,却没说什么时候带回去,他眉头皱了皱,沈卿棠连忙把今日揣着出门的几个铜板递到内侍面前,“还请您行个方便。” 看到沈卿棠手中的几个铜板,内侍眉头皱得更厉害了,他推回沈卿棠捏着铜板的手,尖声道:“咱家也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就随你回去收拾一些贴身衣物吧。” 沈卿棠听到内侍替自己找的这个借口,连忙道谢,朝城南街走去。 内侍看着独步前行的沈卿棠,又看了一眼旁边候着的马车,坐上马车让车夫跟在沈卿棠后面往城南而去。 天光渐暗,晚秋的天,风中总会带着些凉意,沈卿棠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伸手拢了拢身上的粗布衣裳,她捏着铜板朝糖葫芦的摊贩走去。 有了这串糖葫芦,她离开的时候,念儿应该不会哭得太伤心。 第一卷 第3章 王府 “娘亲,你回来了!” 沈卿棠刚回到绣坊,粉雕玉琢的念儿就如蝴蝶一般朝她扑过来。 沈卿棠蹲下身子接住女儿,她紧紧地抱住女儿,然后在女儿那张与自己极其相似的脸上轻啄了一下,才把手中的糖葫芦递给女儿,“去玩吧,娘亲和张奶奶有话要说。” 沈卿棠从绣坊中出来的时候,是张大娘送她出来的,张大娘上了年纪的面庞上带着些许无奈,她拉着沈卿棠的手,低叹道:“你安心去,别担心念儿。” 沈卿棠看了一眼坐在院脚鹅卵石上吃糖葫芦的女儿,眼底闪过不舍,她咬了咬嘴唇,低声对张大娘道:“念儿就劳您照看了。” 一直等在门外的内侍走了过来,语气淡漠地催促:“沈绣娘,收拾好行囊就随咱家走吧,莫要再耽搁时辰了。” 沈卿棠捏着包袱的指节泛白,深深地看了一眼低头吃糖葫芦的女儿,她闭上眼睛对内侍应了声:“是。” 沈卿棠背着包袱,大步往门外走。 “娘亲!”低头吃着糖葫芦的念儿忽然丢掉糖葫芦朝沈卿棠扑了过来,她看着沈卿棠背上的包袱,眼中全是惊慌,说话的声音带了哭腔,“娘亲,你是不是不要念儿了?” 她仰起瘦瘦小小的脸看着沈卿棠,脸颊划过泪痕,“念儿会听话的,你不要丢下念儿好不好?” 看到念儿明明很难过却不敢哭出声的模样,沈卿棠的心像是被一双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来,她用力闭了一下眼睛,把眼眶里的泪水逼了回去,她蹲下身子紧紧抱住女儿片刻,又缓缓松开,伸手捧着念儿的脸,看着她与谢靳言那双桃花眼一模一样的眼睛,低声哄道:“乖念儿,娘亲永远不会不要你的。” 她抬起手替念儿擦掉脸颊上的泪水,继续道:“娘亲的绣样被贵人看上了,需要去贵人家中做活计,暂时不能陪在念儿身边,这些日子张奶奶会照顾你的,你要听张奶奶的话,好不好?” “不要!”念儿使劲摇头,双手紧紧地抓住沈卿棠的衣袖,她瘪着嘴,却不敢哭,“念儿会乖乖听话,不惹贵人生气的,娘亲带着念儿一起去好不好?” 看着女儿满脸的依赖和惶恐,沈卿棠的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她何尝愿意把女儿丢下,可那是他的地盘,他如今不再是当初的穷书生了,而是当今靖王。 他如今有权有势... 若让他知道念儿的存在,那后果她根本不敢想。 想到他如今已经有了快要成婚的新娘,想到念儿被他发现后,自己可能会彻底失去念儿,沈卿棠逼自己狠下心,她掰开念儿的小手,声音哽咽,“念儿乖,你听话,娘亲做完伙计就会回来找你,到时候娘亲给你买好多糖葫芦,还会给你买桃花酥,好不好?” 许是被糖葫芦和桃花酥吸引了,也可能是听到娘亲会回来,念儿的小手松了些,她吸了吸鼻子看着沈卿棠,“真的吗?” 沈卿棠用力点头,“真的,娘亲什么时候骗过念儿?” 这时候张大娘走过来抱起念儿,对着沈卿棠道:“去吧,我会照顾好念儿的,你别担心。” 沈卿棠咬了咬嘴唇,如今她唯一能相信的人也只有张大娘了。 深深地看了一眼被张大娘抱在怀中的女儿,她对着早已经等得不耐的内侍道:“公公,走吧。” 走出绣坊,内侍让沈卿棠上马车,沈卿棠踏上踏板,拢了拢衣袖,抬手擦干眼角的泪水,掩住面上的情绪,弯腰进了马车。 马车在路上晃晃悠悠,带着她的惶恐不安一同往靖王府前行。 一个时辰后,天色黑尽,马车也停在了靖王府后门。 内侍的声音在马车外响起,“沈绣娘,王府到了。” 即便是王府后门,依旧很是气派,沈卿棠跟着内侍跨进后门,走进王府,她的心底一片茫然... 她以为再次见到他她应该是欣喜开心的,可现在她却只有对以后的惶恐... 王府的绣房设在西侧的偏院,虽然看上去很宽大,此时无人透着几分冷清。 内侍把她带到离着绣房不远的一处小院门口,淡淡地对她道:“殿下吩咐你就住在这蒹葭苑中,今后每日卯时到绣坊绣婚服,酉时方可休息,不得擅自离开绣坊,更不得去前院,可明白了?” 这边离着前院很远,原本担心和谢靳言有过多牵扯隐瞒不住秘密的沈卿棠,此时听到内侍的话,不自觉地舒了口气。 若以后不再和他碰面最好,她一定会在最快的时间内完成婚服,早早离开,然后带着念儿离开京城,不让他发现念儿的存在。 沈卿棠应了下来,目送内侍离开后,便进屋放下简单的行囊,整理了一下房间,打冷水洗漱了一下,正打算褪下外衫歇息就发现屋中多了一个人。 谢靳言一身玄色锦衣,负手逆光而立,英俊的脸上覆着一层寒霜,那双深邃迷人的桃花眼此时毫不掩饰地透露出冰冷和嘲讽。 沈卿棠解衣带的手僵在腰间,声音带着轻微的颤抖,“你怎...么...” “沈卿棠,晏青说你离开时,女儿哭得很厉害,可你还是丢下了女儿来了靖王府。”他走上前一把钳住沈卿棠的下颌,眼底一片冰冷,“怎么?你娘给你找那门当户对的夫君养不起你了?” 沈卿棠心头一沉,他知道念儿的存在了! 对啊,那个内侍是他的人,今天内侍看到的一切定然会告诉他的。 不过还好,他如今并不知道念儿的真实身份。 沈卿棠垂着头,顺着谢靳言的话,低声道:“民妇亡夫已逝多年,如今民妇带着与亡夫的幼女独自讨生活,还请王爷大人不记小人过,忘记过往的不愉快,放我们娘儿俩一条活路。” “活路?”谢靳言钳住她下颌的手用力收紧,指尖的力道大到似要把沈卿棠的下颌捏碎,他逼迫她抬头看着自己,双眼赤红,“沈卿棠,当年你亲手杀了我们的孩子,现在你要我放你和其他男人生的孩子活路,你把我当什么了?救苦救难的菩萨?你做梦!” 第一卷 第4章 刁难 沈卿棠心头一沉,她猛地瞪大双眼,眼底一片惊恐,“你要做什么?” “做什么?”谢靳言眼神越发冰冷,他睨着沈卿棠,眼底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将她吞没,“你以为本王为何让你来本王府中当绣娘?沈卿棠,如今你已经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知府小姐了,而本王如今是靖王,帝后嫡子!这靖王府的天!” “当初你加注在本王身上的痛苦,本王会一点一点让你偿还的。”他的手从她的下颌猛地滑落在她的脖颈上,用力收紧,沈卿棠呼吸一窒,脸色骤然变得惨白,他却根本没有松手的打算,他盯着沈卿棠苍白的脸,“沈卿棠,这才刚刚开始。” 说罢他松开手,转身大步离开。 沈卿棠猛地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呼吸着新鲜的空气,目光直直地盯着大步离开的背影,眼泪从眼角滑落。 她没想到谢靳言竟然这么恨她。 那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少年人,如今对她终究只剩下恨意了,她张了张嘴,想把当年的真相宣之于口,可想到这可能会让她彻底失去自己的女儿,她又咬着嘴唇忍了下来。 不,她不能说。 如今的她爹娘死了,也不再是知府小姐了,若让谢靳言知道念儿的身份,只怕是会不顾一切把念儿从她身边抢走,那她以后就真正的成孤家寡人了。 翌日,未到卯时,辗转一夜的沈卿棠翻身起来。 昨夜因流泪太多,导致她眼睛红肿得厉害,下巴和脖子上的红痕也没有消退,额头上的红肿更是一碰就疼。 沈卿棠去院中打了冷水用帕子敷了一下眼睛、额头和脖子、下颌上的红痕,等眼睛舒适一些了,额头和下颌也不再火辣的痛了,她才简单的梳洗了一下,换上昨夜晏青让人送过来的王府绣娘服,往绣房而去。 绣房中已经有几位绣师了,应该是王府自己的绣师。 她们见沈卿棠走进来,相互递了个眼色,然后看向沈卿棠,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沈卿棠初来乍到,与几人见礼,几人却没有理会她,各自低头绣制手上的绣活,气氛一直时间压抑得让沈卿棠有些不知所措。 她在原地驻足了片刻,抬步走到一个空绣架前面坐下,她捻起针穿线,刚要落针,就被一个微胖的绣师打断,绣师姓王,是王府绣房中的掌事。 沈卿棠抬头看去,王绣师正双手抱臂,居高临下的看着她:“沈娘子,殿下吩咐你负责婚服的核心纹样,这云锦可是贡品,娇贵得紧,若不小心绣坏了,可没有替补的料子了,你就这样轻易下针?” 沈卿棠心头一跳,她以前见过最好的布料就是宋锦,这云锦还是头次见,但是她心头既然已经有了想法,就不会绣错。 不过对方是好心提醒自己,沈卿棠不会不知好歹。 她捏着针,对王绣师点了点头,客气道:“多谢绣师提醒,我会小心,不会毁了这上好的云锦的。” “不会?”王绣师嗤笑了一声,伸手使劲推了沈卿棠的肩膀一下,讥诮地笑了一声,“王爷一时兴起点你为王府的绣师绣制婚服,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这云锦可不是普通布料,你连样都不打,就敢直接在云锦上下针,你未免也太高看自己了!” 沈卿棠手上有针,忽然被她这么一推,为了不把名贵的云锦划破,沈卿棠只能把针尖朝向自己的手心,针尖把她手心划破,传来火辣的疼痛。 沈卿棠稳住心神,站了起来,把带血的针放到绣架旁的针盒里,又拿出帕子把手裹上,这才抬眸看向王绣师。 王绣师瞧她手心流血,却没有半分心虚,依旧抬着下巴端着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 沈卿棠吸了口气,她知道,她们这是因为自己忽然被谢靳言钦点为婚服绣师,抢了她们的活计,在迁怒于她,此时若与他们争执,以后怕是更会没完没了。 她过来是绣制婚服的,不是来与这些绣师争高低的。 说服了自己,沈卿棠收起脾气,轻声道:“王绣师教训的是。” 听沈卿棠这么说,王绣师得意地挑了挑眉头,又说了几句训诫的话,这才慢悠悠的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沈卿棠捏着针,看着绣架上的云锦,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的想法更浓了一些。 见其他人都低头忙于自己手上的活计了,沈卿棠这才重新拿起针开始在云锦上勾勒出鸾凤的雏形。 王绣师说得没错,她也听劝,但不会照做。 婚服的纹样并不是她拿去比试的小绣样,而且如今她要绣制的是两个人的婚服,她没有那么多时间再去打样,然后再重新再云锦上绣制。 不过...沈卿棠还没绣几针,门口就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听到脚步声,沈卿棠的心一紧,是谢靳言来了。 沈卿棠苦笑,七年过去了,她竟还是如此熟悉他的脚步声... 沈卿棠捏着针的指尖轻轻一颤,连呼吸都变得轻了起来,生怕一不小心暴露了自己此时的心境。 须臾,身着玄色锦衣常服的谢靳言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昨日在镇北王府出现过的侍卫。 谢靳言踏进绣坊,目光在绣坊中扫了一圈,最后停在沈卿棠僵硬的背上,他停了瞬息,抬步走到沈卿棠面前,居高临下的睨着沈卿棠,眼神冰冷,声音更是不带一丝温度,“进度如何?” 绣师们纷纷起身行礼,王绣师笑着道:“婚鞋上的云纹快要完成了,接下来就是打鞋底了,王爷您放心,奴婢们定然会在婚期前给您制好舒适又合脚的婚鞋。” 谢靳言没理会王绣师,而是直直地盯着同样屈膝行礼,却一句话都没说的沈卿棠,他目光扫过她青紫的额头落在她还泛红的下颌上,声音微哑,“沈绣师,你呢?” 沈卿棠咬了咬舌头,把喉间的苦涩咽了回去,低声道:“回殿下,刚起针,不过今日应该能完成鸾凤一边翅膀的绣制,奴婢会在最短的时间内绣好婚服的。” 第一卷 第5章 生怒 谢靳言睨着沈卿棠低眉顺目的模样,他胸口起伏了一下,转而看向绣架,看到绣线在云锦上勾勒出的大概模样,他双手骤然握紧。 他眸色阴沉地盯着绣架看了一会儿,才沉声道:“与安乐郡主的婚事是本王的人生大事,婚服更是重中之重,绣样也要本王满意才是,你先在普通绸缎上绣上样图拿给本王过目,本王满意了,你再把纹样绣到婚服要用的云锦上。” 沈卿棠心头一沉,这样不仅会增加她的工作量,还会增加她留在王府的时间。 她下意识的想要拒绝,只是还未开口就听到王绣师道:“哎呀,沈娘子,我先前就给你说,这云锦是最名贵的料子,王爷的婚服更是不能马虎,我让你在普通料子上先绣样,然后再在云锦上落针,你怎么不听劝啊?” 说罢又抬头看向谢靳言,满脸谄媚,“王爷您放心,奴婢一定会好好盯着沈娘子...” “本王说话,什么时候轮到你插嘴了?”谢靳言脸色阴沉地打断王绣师的话,他那双本该多情的桃花眼此时带着愠怒,“你平日就是用嘴巴刺绣的?” 说完也不给王绣师辩解的机会,对身后的侍卫吩咐,“卫昭,把这个不知尊卑的狗奴才拖下去杖责二十。” 王绣师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求饶,“王爷!奴婢知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您饶了奴婢这一回吧!” 谢靳言冷眼看着不断求饶的王绣师,眼底没有一丝情绪,“这就是藐视本王的代价。” 话音落下,王绣师被面无表情的卫昭拖了下去,很快院子里传来惨叫声。 其他绣师听到外面的惨叫,皆是白了脸,沈卿棠更是,她的指甲嵌入手心,把先前被针尖划破的手心再次掐出血。 她知道,谢靳言这是在杀鸡儆猴,故意打给她看的。 谢靳言淡漠的目光重新落在沈卿棠苍白的脸上,语气淡漠得听不出喜怒,“沈绣师,你先前想说什么?” 沈卿棠听着外面王绣师的惨叫,只觉得心脏发疼,人都要站不住了,她努力稳住自己的心神,低声道:“王爷说的是,奴婢会好好绣制纹样,直到王爷满意为止。” 谢靳言睨着额头上冒了细汗的沈卿棠,冷哼一声,“希望绣技一绝的沈绣师不要让本王失望。” 说完他转身就走,头也不回。 谢靳言刚离开绣房,几位绣师就从地上爬了起来,与王绣师年纪差不多大的刘绣师坐在木凳上,扶着胸口道:“这王爷怎么忽然对婚服的事情这么上心了?” 姚绣师撇嘴,“王爷这哪儿是对婚服上心啊,这是对安乐郡主上心,咱们王爷这些年帝后可没少操心他的婚事,可他最后独独选择了安乐郡主,可见安乐郡主对他来说是特别的。” 沈卿棠听着她们的话,心像是被满是倒刺的荆棘使劲刺了一下,疼得她呼吸急促。 即便已经知道了他要娶其他女人,自己这个身份卑微的绣娘还要亲自为他们绣制婚服,但现在从旁人口中提起他对那位郡主的特别,她的心还是会疼得让她无法呼吸... 不知不觉间一滴眼泪从沈卿棠的眼眶中滑落,打在她的手背上,沈卿棠猛地被惊醒,她抬手擦了一下眼角的泪水,慌乱地从地上爬起来,走到摆满布匹的桌子上选了一块与绣架上的红色云锦相同颜色的绸缎重新坐回绣架前,把布绷上。 就在她要落针的时候,刘绣师忽然道:“那可不一定,咱们之前奉命为王爷绣制婚服,也不见王爷过来看过一次,偏偏在沈娘子来咱们绣房的第一天,王爷就过来了,说不定啊,咱们王爷就是冲着沈娘子来的呢。” 说着她朝外面努了一下嘴,“喏,沈娘子,王爷打王绣师,该不会是为你出气吧?” 针尖戳进手里,疼得沈卿棠倒吸了一口凉气。 但是让她更胆战心惊的是刘绣师说的话。 他的确是为了她才打了王绣师,但绝对不是出气,而是威慑。 他是要让她知道,敢得罪他,她和绣坊那些人的下场就和王绣师一样... 还有这些话若是传入他耳中,是不是又要说她心机深重,伺机攀附了?到时候她又要如何羞辱她? 而且这话,若传到那位即将与他成婚的郡主耳中,她和念儿都不一定还有活路... 思及此,沈卿棠连忙出声道:“王爷是因安乐郡主看上我的绣样才钦点我入王府绣制婚服的,这一点就足以看出王爷对郡主的看重,还请刘绣师莫要乱说,免得坏了王爷和郡主的感情。” 刘绣师撇嘴坐正身子,继续自己手上的伙计,嘴上不停,“沈娘子你这是说得好听,打扮得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跟个小狐狸精似的,不就是想要王爷怜惜的?” 沈卿棠动作一顿,她与她们一样一身绿色绣师服装,头上唯一的装饰就是固定长发的木簪,而且额头还有伤,怎么就成小狐狸精了? 沈卿棠下意识地想辩解,但话到嘴边,脑海中闪过以前动情时刻他红着眼尾问她是不是狐仙转世的模样... 她咬着唇,压下心头的悸动... 她想,这刘绣师的话,或许并不是她自己想说的,而是那位昨天特意吩咐她好好绣嫁衣的郡主试探她的... 她不能辩解自己没有打扮,因为她们不在意,那位郡主也不会在意... 她得让那位郡主安心,并且不会为自己惹上麻烦。 片刻后,她抬眸看向刘绣师,一字一句道,“亡夫去世五年,我独自带着与亡夫的女儿讨生活,如今到王府也不过是为了丰厚的酬劳,还请各位绣师口下留情,我保证绣完王爷和郡主的婚服之后会主动离开王府,绝对不会抢了各位绣师的活计。” 果然听了沈卿棠的话,刘绣师不再说话,而是讪笑道,“我就是嘴快,沈娘子别往心里去。” 沈卿棠自然知道她不是有意的,而是有人授意的。 她扯着嘴角朝对方点了点头,继续专心绣制自己手上的绣样。 第一卷 第6章 不满 沈卿棠用了一整日的时间绣好了鸾凤与四爪蟒的纹样,拿着绣好的纹样,沈卿棠起身想让绣房中当差的人把纹样送给谢靳言过目,但所有人都拒绝了她这个请求,她无奈只能找到昨日带她入府的内侍晏青。 正在后院交代下面人事情的晏青听到沈卿棠这个请求,他眉头皱了皱,捏着嗓子道:“沈绣师,王爷交代了让你亲自送绣样过去给他过目,咱家可不敢越俎代庖替主子做决定帮你代劳,那王绣师的下场还摆在那里呢,你这不是故意害咱家吗?” 沈卿棠咬了咬唇,她很清楚地记得,谢靳言是说过要先把绣样拿给他过目,但是绝对没说过,要她亲自拿给他过目。 她面色为难地皱了皱柳眉,低声对晏青道:“可您不是说过奴婢们不能随意到王府前院吗?” 晏青轻笑,“你这不是要拿绣样给王爷过目吗?王爷现在在书房,沈绣师跟咱家来吧,咱家带你过去。” 看着已经往前院去的晏青,沈卿棠努力压制着乱撞的心,捏着绣样跟上晏青,往谢靳言的书房而去。 沈卿棠站在宽大的书房中看向站在桌案后面对着自己正低头绘制丹青的谢靳言,看着他认真绘制的模样,沈卿棠恍惚回到了当年江南的大街上,他摆着画摊,用着劣质的墨汁与宣纸描绘山水画售卖的模样,明明是卖画的,却冷着一张脸,生怕不会把看画的客人吓跑一样... 沈卿棠极尽贪婪的的看着他此时的模样,要把他与记忆中的人重叠。 就在她忍不住想要往前走一步的时候,垂头作画的人抬头朝她看了过来,他的眼神冰冷刺骨,瞬间把她从江南大街上拉回王府。 他已经不是站在街头卖画的陈锦言了,而是高高在上,能掌人生死的靖王殿下。 而她也不再是知府千金,她如今只是一个需要仰人鼻息,靠双手艰难谋生的卑微绣娘。 他们的身份,如今天差地别。 沈卿棠连忙收回目光,把自己绣好的纹样双手奉起,“殿下,奴婢已经绣好了纹样,请您过目。” “拿过来。”谢靳言把手中的狼毫随手放在笔架上,在金丝楠木的太师椅上坐下。 沈卿棠收敛心神往前走了两步,双手把纹样奉上,递到谢靳言面前。 谢靳言抬手去拿纹样,粗糙温热的手指从沈卿棠带着伤的手心划过,惹得沈卿棠浑身一麻,她慌乱地把灼热的手缩回衣袖,而谢靳言像是没有察觉一般,垂眸端详了手中的绣样片刻,接着他手指一扬,绣样落在他那墨迹未干的宣纸上,绣线和布瞬间被染黑。 沈卿棠心头一颤,伸手就要去把绣样拿起来,却在触碰到绣样的一瞬被谢靳言捏住了手腕。 沈卿棠下意识抬头,一下撞进谢靳言黝黑的深潭中,他手上力道之大,仿若要捏断她的手腕,声音依旧寒冷刺骨,“沈卿棠,你就拿这种东西来糊弄本王?” “还是说你本来就是口是心非的人?”谢靳言拽着她的手猛地往自己身前一扯,沈卿棠的盆骨猛地撞在桌边,疼得她闷哼了一声,谢靳言却丝毫不松手,看她的目光更像是要把她生吞了一般,“表面应承着要给我绣制婚服,其实背地根本就没想要给我绣婚服吧?” 沈卿棠脸色惨白。 虽然给他和其他女人绣制婚服她是百般不愿的,但是她为了完成任务,也是费尽心思的,他怎么能说她糊弄? 还是说,他只是在找借口为难她? 沈卿棠正要开口辩解,肩膀就被谢靳言禁锢住,他双目猩红的盯着她,声音冷漠又沙哑,“沈卿棠,你以为你多了解我?你还是那么虚伪!” 他双目紧紧地盯着她,眼神执拗又决绝,“我告诉你,没有本王的允许,你休想踏出靖王府半步!” 即便是婚服绣完也一样! 他猛地推开她,厉声喝道:“这绣样本王不满意,滚回去重绣!” 说罢转身负手而立,不再看她。 被他推得往后退了两步的沈卿棠看着他孤傲的背,心底猛沉,他听到她对刘绣娘她们说的话了! 可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都要娶妻了?难道还要在他成亲后,留她下来羞辱吗? 沈卿棠浑浑噩噩地往回走,回到自己住的小院,把门关上,就再也忍不住情绪靠在门上捂着嘴哭了出来。 和他分开后,她哭过很多次,但是自从父母去世,她从庄子上那些人手中逃出来后,她就很少哭了,因为她知道哭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可从昨天再遇到他,那被她封锁的泪腺就像是被解锁开闸了一样,眼泪总会不知不觉地从眼眶坠落。 他还是一如过去那样,轻易就能触及她的喜怒哀乐。 翌日。 沈卿棠又如昨日那样打了冰冷的井水冷敷了眼睛和额头,才去往绣房而去。 绣师们见到她不像昨日那般冷淡了,而是面带笑意地与她打招呼。 沈卿棠不知她们心中所想,不过她们愿意对她释放善意,她也不会与人为难,笑着与对她们打完招呼,她又重新找了红色的绸缎开始重新绣样。 刘绣师瞧她又开始重新绣样,忍不住问了句,“沈娘子昨日那绣样完成得极好,王爷还不满意?” 沈卿棠压下心中那被揪起的情绪,扯了扯嘴角低声道:“王爷想给郡主的定然是最好的,自然要精益求精。” 刘绣师也开始往绣架上绷布,“难怪王爷和郡主要亲自点你当婚服的绣师,绣工好还这么谦虚,我为昨儿个对你说的那些话道歉。” 沈卿棠笑了笑没再说话,她没这么小气,也知道刘绣师昨天的话并非她本意,而是他人授意,她现在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快些绣好婚服,早点从王府出去,在他大婚之前,带着念儿离开京城。 许是昨日她惹到他了,今儿个谢靳言到午饭时间都没有出现在绣房,沈卿棠看着完成了一半的绣样,与其他绣娘一同去用饭,打算饭后再回来继续绣。 第一卷 第7章 生疑 但意外却在沈卿棠去用饭的时候发生了。 她回来发现绣架上的样布被人泼了黑墨。 鲜红的绸缎和彩线绣好的绣样被泼了漆黑的墨水,她一上午的成果成了垃圾。 沈卿棠双手死死捏紧,一股莫名的委屈一下从心底涌了出来。 为什么谁都要和她作对? 她不过是想好好绣完这婚服就离开,为什么就这么难? 几位绣师也回来了,见沈卿棠呆滞地站在门口,她们走了进来,目光落在沈卿棠目及之处,几位绣师吸了口气,刘绣师几乎是立刻呼出声,“谁干的?” 沈卿棠抬手擦了一下眼泪,咬着唇轻轻摇头,“不知道,我回来就变成这样了。” “你这绣样都完成一半了。”姚绣师蹙眉,“现在重新绣,今天的绣样岂不是完不成了?” “不然你去找一下王爷吧?”刘绣师看向沈卿棠,低声道:“总要把毁了绣样的人找出来。” 沈卿棠一怔,找他? 不行,若是找他,他怕是要怀疑是她为了破坏他和楚明鸢的婚事,故意弄毁绣样的。 昨天那绣样她明明很用心地在绣,也很好看,他都觉得她不用心,今日这事若闹到他那里去,他怕是更要嘲讽她是故意搞破坏了。 不过,天不遂人愿。 沈卿棠越是不想让他知道,他却偏偏在这个时候来了。 而跟着他一同到绣房的还有一人。 他的未婚妻,楚明鸢。 “怎么都围在这里?”谢靳言面无表情的扫了众人一眼,最后才把那冷然的目光落在沈卿棠脸上。 看到沈卿棠脸上的泪痕,他眸色一沉,手指屈了屈... 王绣师昨日被打了板子,还被谢靳言下了命令革去绣房掌事的职位,由刘绣师代为掌事。 刘绣师闻言,立刻垂着头站出来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楚明鸢听了刘绣师的话,往沈卿棠的绣架走去,看到被泼了墨的绸缎,她抿了抿嘴,“自那日看到沈娘子的绣样我就一直对你的绣技念念不忘,还想着今日能过来看看要绣在我婚服上的绣样呢,没想到这么不巧。” 她有些失落的抬头看向谢靳言,“绣样被毁,我今日是看不到绣样了。” “沈卿棠。”谢靳言没看楚明鸢,而是冷冷的注视着沈卿棠,“怎么回事?” 听到他冰冷地唤自己的名字,沈卿棠忍不住浑身一僵。 以前情浓时,她很喜欢他这样冷冷的喊她的名字,因为他这样唤她的时候,总意味着她又激起了他的情绪,他喊她的名字,就能让她兴奋大半天。 但这两天,他这样喊她的名字,却像是冰冷的刀刺入她的心脏,让她浑身冰冷,心脏疼痛。 沈卿棠屈膝跪在地上不去看谢靳言的神色,“奴婢不知。” “不知?”谢靳言居高临下的盯着沈卿棠的背,灼热的目光像是要把她看透,语气分不出喜怒,“你的绣样被毁了,你不知道怎么回事?” “奴婢昨日才进府,实在不知奴婢得罪了谁。”沈卿棠跪得笔直,“所以的确不知究竟是谁会为了为难奴婢,去毁掉一副未完成的绣样。” 谢靳言看着她倔强的模样,眼底情绪涌动,没有说话。 “左右不过是一副绣样罢了。”楚明鸢的目光在谢靳言和沈卿棠身上来回看了一眼,然后笑看着谢靳言,“靳言哥哥你也不要再为难沈娘子了。” 听到楚明鸢为自己求情,沈卿棠并没有半点欣喜,反而觉得越发的委屈,明明不是她的错,为什么要为难她? 意识到自己的眼泪又要落出来,沈卿棠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在谢靳言面前哭出来。 谢靳言盯着沈卿棠的头顶看了半晌,这才沉声道,“你看管绣样不力,本应受罚,但念在安乐为你求情的份上,今日就免了你的皮肉之苦,不过,今日绣样若不能完成,你就不准离开绣房。” 沈卿棠伏在地上应是,“多谢郡主。” 看到她伏在地上的模样,谢靳言胸口起伏了几次,最终一句话未说,甩袖大步而去。 楚明鸢见他离开,追了上去,“靳言哥哥,你等等我啊。” 听到楚明鸢远去还在嬉笑的声音,沈卿棠的心像是被人用针线缝起来了一样,又疼,又喘不过气来。 她跪在地上缓了片刻,才起身把毁掉的样布取下来,重新裁剪绸缎绷上,穿针、刺绣。 两刻钟后,楚明鸢再次来到绣房。 众人纷纷起来给她见礼,她平易近人的摆了摆手,然后走到沈卿棠面前。 沈卿棠再次起身对她屈膝见礼。 “沈娘子不必多礼。”楚明鸢笑扶着她的手臂让她起身,语气温和又带着一丝关切,“方才吓到了吧?” “王爷平日很平易近人的,更是不与人动怒。”楚明鸢笑着让沈卿棠继续刺绣不用管她,她走到沈卿棠背后,垂眸看着沈卿棠手上的动作,继续道,“听说昨日他还处置了绣房的掌事?应该是我们婚事将近,但婚服还在赶制,王爷心头着急才会对你们越发严厉,先前他并非有意为难你。” 楚明鸢一只手放在沈卿棠肩膀上,语气温柔,“等你把婚服绣完,我会给你加倍的酬劳,就当是替王爷补偿你了。” 沈卿棠心头划过一丝异样,人几乎是下意识站起来跪在地上,“绣婚服是奴婢分内之事,且此事的确是奴婢的失职,郡主不必挂怀的。” 看到沈卿棠这副谨小慎微的模样,楚明鸢眼底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情绪,她居高临下的盯着沈卿棠看了片刻,又笑着颔首,“行,那你往后在王府有什么难处,可以差人到镇北王府找我,你是替我绣婚服的绣娘,我定不会让王爷再为难你的。” 听着楚明鸢一副女主人的口气,沈卿棠垂眸掩下眼底的晦涩,轻轻应了声是。楚明鸢垂眸看着眼前这个低眉顺目的绣娘,脑海中却是刚刚谢靳言回到书房后冷淡的对她下逐客令,转而就抓起桌上的毛笔摔在地上宣泄情绪的模样。 这个绣娘,究竟为何能让他刮目相看? 或者这个绣娘到底有什么独特之处?竟能如此轻易的激起他的情绪! 第一卷 第8章 嘲讽 五年,她用了整整五年的时间都没能够激起他心底的一丝涟漪,他对她始终冷淡,也始终疏离有礼。 想到他看沈卿棠的目光,楚明鸢咬了咬牙,然后朝沈卿棠露出笑意,她伸手扶着沈卿棠起来,语气轻柔,“王府规矩森严,王爷又对婚服的事情很是上心,这些日子就委屈沈娘子安心留在这院中刺绣了。” 她抬眸看着沈卿棠,眼神温柔带笑,“听说你相公已经离世几年了,如今你独自带着孩子讨生活?” 沈卿棠垂眸应是。 楚明鸢轻轻点头,她拍着沈卿棠的手背,笑意浮于表面:“那本郡主承诺你,等你完成我的婚服,离开王府,我就给你介绍一些夫人小姐们,以你的技艺,应该会很受那些夫人们的青睐,届时你与女儿想在京城立足也不无可能。” 沈卿棠闻言心头一沉,看来昨日她对刘绣师她们说的那些话,还是没能让这个郡主安心。 思及此,沈卿棠低声应是,“郡主仁慈,奴婢谢过郡主。” 楚明鸢抿嘴笑了笑,“那我就不打扰你继续绣样了,你可不要让我失望。” 说罢她收起笑意,转身离开绣坊。 刚走出绣坊,她的婢女就迎了上来,替她撑开伞挡去午后的秋日。 绣房内,沈卿棠看着楚明鸢离去的背影,久久不能回神。 她其实听出了这位安乐郡主话里话外对她的告诫。 若以前她还想与谢靳言解释当年的事情,与他破镜重圆,但自从昨日得知他已经是高高在上的王爷且有了未婚妻后,她就不敢再将过去宣之于口... 其实即便这位郡主不来告诫她,她也不会再与他有过多的牵扯的。 这位郡主以为她想攀附的高楼,如今不过是困住她的牢笼。 若非他的强迫和威逼,她不会踏入这靖王府半步。 如今他成了别人的良人,却成了能随时折断她一身骨头的猎人。 沈卿棠掩下眼底的疲乏与痛苦,重新坐回绣架前... 夜色如墨,绣房中烛灯闪烁忽明忽灭,映得沈卿棠本就单薄的身影多了一丝寂寥。 沈卿棠坐在绣架前盯着绸缎上的绣样,眼眶微红。 鸾凤和鸣... 佳偶天成... 明明每针每线都是自己绣的,但想到这幅纹样的寓意是她为谢靳言与旁人绣的,那些丝线就像钝刀一样,一下一下在她的心上反复切割。 这或许就是他非要她成为王府绣娘的原因吧? 他不仅要把她踩入泥泞,还要她自作自受... 沈卿棠盯着绣样发呆之际,绣房的门被毫无预兆的推开。 沈卿棠浑身一僵,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来了。 谢靳言一身玄色常服站在门口,他盯着沈卿棠僵硬的后背,身上除了白日的冷漠,还多了化不开的戾气。 见沈卿棠僵在那里没有动作,谢靳言反手关上门,一步一步朝她走近,脚步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楚,也格外有压迫感。 沈卿棠连忙掩去面上情绪,起身下跪给他行礼,“殿下。” 谢靳言没有回应,目光落在她绣架上的红布上,与昨日鸾凤相依的纹样不同,今日绣样上金线绣制的凤凰从云纹中探出头来,翅尖缠着鸾鸟的尾羽,针脚细密,针针线线都在仔细的勾勒着她这幅纹样的寓意——鸾凤和鸣,佳偶天成。 她很用心,还特意在凤眼处用了打籽绣,一粒一粒,都是圆满的意思。 谢靳言双手死死的捏在一起,眼中灼热的光,像是要把这幅纹样直接燃烧殆尽。 半晌后,他冷声道:“谁让你绣这个的?” 沈卿棠张了张嘴,不知说什么好。 婚服上不就是绣这些图样吗?怎么又惹到他了? 她心头不解,轻轻抬头,他那如刀削般的下颌闯入她的眼睛,他此时好像很生气,下颌绷得紧紧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又一下... 沈卿棠一时忘了自己方才想说什么。 他忽然垂眸看向她,眸色深深,情绪不明,“你倒是用心。” 听着他这满带嘲讽的话,沈卿棠指尖微曲,哑着嗓子道:“奴婢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谢靳言眼睛一眯,他忽地弯腰拽住她的手腕,逼迫她站起来,低头靠近她,“你的分内之事是什么?祝福我与另一个女人?” 沈卿棠手腕疼得她脸色发白,却不敢出声,她垂着眸不去看他,“殿下与郡主身份尊贵,天造地设,奴婢自然发自内心的祝福您。” “祝福我?”谢靳言被她这态度彻底激怒,他拽着她往自己面前一扯,然后俯身逼近,气息打在她的耳畔,“沈卿棠,就你也配祝福我?” 沈卿棠眼眶一热,险些落下的眼泪被她狠狠逼了回去。 谢靳言见她那面无表情又特别倔强的模样,胸口的怒火猛然翻涌起来,他松开她,转身一把扯下绣架上绷着的绸缎,从中间撕开,完美无瑕的绣样瞬间被撕成两半。 沈卿棠心头一惊,嘶声问,“你做什么?” “沈卿棠你如今不过是一个卑贱的绣娘,你记住你的身份。”他垂眸睨着手中被自己撕成两半的绣样,一字一句道,“以后你只需要绣好纹样给本王看,再把本王看上的纹样绣在婚服上,不要再做不符自己身份的事情。” 他把手中的绸缎丢在沈卿棠身上,满眼讥诮,“你不配祝福本王,本王也不需要你的祝福。” 沈卿棠垂眸看着从自己身上滑落的绸缎,眼泪一滴一滴从眼眶滑落,她如今在他眼中做什么都是错的吗? 既然这么不待见她,为何那日非要让她住进靖王府,当他婚服的绣娘? 谢靳言看着地上被湛出水花的泪,负在身后的双手紧紧地握了起来,他深深地看着沈卿棠,冷笑,“怎么?知府千金受不得这为人奴婢的委屈?当年你不是那么决然的吗?现在又哭给谁看?” 他说罢脸色一沉,厉声道:“你还当本王会如当年那般,你一哭就会心软来哄你吗?” 那被沈卿棠藏起来的记忆又如同泉水一般在她脑海中涌现,沈卿棠眼前一下变得模糊起来,她轻轻抬头望着谢靳言,嗓音沙哑,“殿下也说了奴婢如今不过是一个身份卑微的绣娘,您又何苦为难奴婢呢?” 她双目祈求的看向他,“殿下奴婢不过是一介卑微的绣娘,不值得您这般用心为难,您就放过奴婢,让奴婢离开王府吧。” 说罢她缓缓跪在地上朝他磕头,“奴婢求您。” 第一卷 第9章 找茬 看着她在地上一下一下的使劲磕头,谢靳言下颌咬得紧紧的。 “放过你?”谢靳言蹲下身子双手死死的禁锢着她的肩膀,逼她看着自己,他眼中翻涌着疯狂的偏执,语气森然,“沈卿棠,是你自己闯入我的世界的,想要我放过你,我告诉你,不可能!” 当初是你非要闯入我黑白的世界让我的世界有了色彩,却又决然离去,如今又是你闯入了我的世界,让我死寂的心再次跳动了起来,你还想要我放过你? 绝不可能! “沈卿棠,你欠我的,没有还清,你休想我放过你。”他说完松开她的肩膀站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她,“记住,你如今不过是靖王府的绣娘,在这王府之中,你没资格向我提要求。” 他转身朝绣房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沉声道:“今日的绣样本王不满意,明日重绣!”随着他的离去,房门重重关上。 绣房中又恢复了死寂。 沈卿棠缓缓跪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眼泪从指缝中滑落... 她在地上跪坐着,直到双腿麻木的开始发疼了,她才捡起地上的绸缎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的离开绣坊。 她回到独自居住的小院,门外站着一个婢女,婢女年纪不大,看到她回来笑着喊她,“卿棠姐姐,你回来了。” 沈卿棠这两日在厨房见过她,但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听她这么亲昵的喊自己,她只能礼貌地笑着回应,“你找我有事吗?” 婢女笑了笑,“我叫佩兰,在厨房当差,晚饭的时候我瞧你没过来用饭,便给你留了一份,天黑了你还没过来厨房用饭,我就想着给你送过来,谁知你不在院中。” 沈卿棠这才惊觉饥饿,看着小姑娘脸上的笑容,她鼻子一酸,眼眶又红了,“多谢。” 她上前接过竹制的食盒,声音沙哑,“进屋坐坐吧?” 佩兰笑着摇头,“时辰也不早了,你累了一天,赶紧吃点东西洗漱歇息吧,我也要回去休息了,明日还得跟掌事出门采买。” 沈卿棠再次道谢,佩兰笑着摇头,“咱们都是在王府当差的,卿棠姐姐你瞧着就是面善之人,咱们以后相互照应,若有需要的,您可直接来找我,我能办到,就一定替您办。” 沈卿棠再次道谢,等把佩兰送走,沈卿棠这才提着饭盒进了院子。 院中,她坐在石凳上,把饭盒摆在石桌上打开,食盒中是茭白肉片和一份素炒茄子配着一碗米饭,米饭和菜都是温热的。 沈卿棠看着桌上的菜式鼻子一酸,捏着筷子却迟迟没有去夹菜。 这王府中,除了他,没人知道她素爱茭白,但茭白金贵,自从父母出事之后,她已经很多年不曾再吃过茭白了。 还有这素炒的糖醋茄子是她最爱吃的下饭菜。 沈卿棠端起碗,夹起茄子放在白白的大米饭上,张嘴吃了起来,菜太好吃,米饭太香,导致她喉咙犯腥,哽咽发涩,根本吞不下去... 不远处,卫昭站在谢靳言身后,忍不住低声问负手盯着那处偏远的谢靳言,“殿下,要过去吗?” 谢靳言回眸睨了卫昭一眼,冷声道:“本王很闲?” 卫昭抿嘴,可不是闲吗?这两日都在府上,不是在绣房外面转悠,就是在这蒹葭苑外面转悠... “看来本王还是对你们太仁慈了。”谢靳言冷冷地哼了一声,抬步朝前院走。 卫昭意识到自己先前好像没有收起自己的情绪,连忙追了上去,“殿下,属下不是那个意思。” “闭嘴,本王不想听你说话。” 翌日。 绣房里的气氛与昨日的不同,今日几人看她的目光都带着若有若无的探究。 沈卿棠不想节外生枝,自然不会主动去问她们发生了何事,只朝几人颔首后,就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挑选针线,绷布,谁知她刚拿起针,放针线的箩筐就被人拿起来狠狠地丢在地上。 五颜六色的针线滚落一地,染了灰尘。 沈卿棠抬头看向来人,沉声道:“王绣师,你做什么?” 王绣师恶狠狠地瞪着沈卿棠,厉声道:“你说我干什么?沈卿棠你装作这一副清高的模样给谁看?我变成这个样子就是你害的!我丢你一筐线怎么了?” 接替王绣师升任掌事的刘绣师蹙眉看向找茬的王绣师,沉声道:“王绣师,你这是做什么?” 说罢又对沈卿棠和稀泥,“王绣师那日也是因为你才遭受了无妄之灾,你也别与她计较,赶紧把绣线捡起来做工吧,别耽误了给殿下和郡主绣婚服。” 沈卿棠看着地上滚落一地的针线,她双手死死地拽着又松开。 与王绣师争论的确除了耽误时间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王绣师对她这些为难对她来说无关痛痒,她实在没必要去与她争论计较。 沈卿棠吸了口气,默默蹲下身,去见地上的丝线。 就在她伸手去捡线的时候,人忽然被人从身后狠狠一推,沈卿棠重心不稳,整个人往前面扑去,额头重重地磕在绣架的木棱上。 绣架被撞翻,沈卿棠的头撞在绣架的脚架上,她眼前一黑,额头上传来尖锐的疼痛,温热的血液顺着她的眉骨缓缓滑落,滴在衣襟上,触目惊心。 周围瞬间安静了。 刘绣师伸手去扶她,沈卿棠头晕着摆手拒绝。 王绣师也慌了,她抿嘴辩解,“谁让你挡路的,我是不小心的!” 沈卿棠撑着地面缓缓做起来,她伸手擦了一下模糊了眼角的血,然后看了一眼指尖通红的血,眉头微蹙。 疼。 比昨天谢靳言那些伤人的话,更疼。 她拿出帕子按住伤口,脸色苍白得吓人,面上却安静得很。 她抬眸静静地看着王绣师,像是要把王绣师看穿。 王绣师不自在地抿嘴,“我说了,我不是故意的,你想做什么?” 沈卿棠扯了扯嘴角,眼底一片冷然,“真的不是故意的?” 王绣师梗着脖子道:“我腿上有伤走路不稳,你又挡在我前面,我没让开,就撞在你身上了,自然不是故意的。” 第一卷 第10章 善意 听着王绣师理直气壮的话,沈卿棠眉头微蹙,她正要说话,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管事嬷嬷带着人从外走了进来。 她一进来就看到了沈卿棠额头上的血迹和地上乱落一地的丝线。 嬷嬷脸色一沉,“怎么回事?” 王绣师连忙道:“张嬷嬷,沈绣师不小心把丝线打翻了,捡丝线的时候又不小心碰翻了绣架撞到了头。” 听王绣师这么说,其他绣师没有附和也没有替她说话。 沈卿棠抬眸看了王绣师一眼,王绣师则挑衅的看向沈卿棠,模样实在有恃无恐,像是知道其他人不会帮沈卿棠说话一样。 沈卿棠垂眸,她知道,辩驳无用。 说不定还会被别人反咬一口,最后错的那个人还是她。 况且,这王绣师前日被打,今日就敢上门找她麻烦,若不是有人撑腰,她定然不敢的。 至于是谁撑腰,她不必想都知道。 她若真的把这件事情闹到了谢靳言那里,最后说不定还得被羞辱一顿。 张嬷嬷闻言扫了沈卿棠一眼,蹙眉道:“既然受了伤,今日就别绣了,回去歇着吧,去药房领药涂上,明日回来继续做工,若耽误了王爷与郡主的婚服,仔细你的皮。” 沈卿棠垂眸应了声是,捂着头起身离开绣房。 不远处廊柱后,谢靳言静静地看着沈卿棠单薄的背影,他负在身后的双手紧紧攥着,眼底情绪翻涌。 半晌后,他回眸看向卫昭,眼底冰冷,“你这王府的侍卫长想来是不必当了,如今倒是谁都能在本王的王府中撒野了,以后这靖王府不如改改名,你觉得如何?” 卫昭心头一凛,连忙道,“属下这就去处置那些欺上瞒下的狗奴才。” “怎么处置?” 卫昭脚步一顿,笑着挠了挠头,“属下在这府中还是敢借着殿下您的威名狐假虎威一下的,他们冲撞了属下,被属下赶走也不无可能嘛。” 他抬眸看向谢靳言,老实巴交地问,“殿下,若那些个狗奴才告到您这里来,您会给奴才撑腰的吧?” “滚去药房交代一声。”谢靳言转身往芭蕉深处的假山后走去,“那张脸若落了疤,仔细你的皮。” 卫昭:“.......” 看着自家主子越走越远的背影,卫昭凌乱了。 主子和那小绣娘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破例让一个小绣娘单独住一间院子就罢了。 看那小绣娘的目光更是灼热的巴不得把人都烧出一个窟窿来... 明明每次见到那小绣娘都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了,但是看到小绣娘被旁人欺负了,又巴不得把欺负那小绣娘的人给扒皮抽筋。 难道他们王爷就喜欢这种柔柔弱弱的小寡妇? 沈卿棠捂着伤口回到自己居住的小院,打了井水清理了一下伤口,然后拿出一条干净的布条把额上的伤口缠上,就直接躺在床上发呆。 额角的伤口一阵一阵地抽痛,躺在床上看着幔帐都觉得自己是躺在云端上的,她漂浮着... 眼泪从眼眶滑落,滑落发间消失不见... 沈卿棠不知自己何时睡着了,再次醒来的时候,她看到了昨日给自己送饭的佩兰。 见她醒来,佩兰笑着走过来扶着她坐起来,“卿棠姐姐,你醒了?正好我给你端了肉粥,快起来喝点。” “你...”沈卿棠想问佩兰怎么来了,忽然觉得不对,她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额头上的布条已经换成了包扎伤口的纱布,应该是上了药,伤口已经没有先前那么疼了。 她怔了怔,有些不解地看向佩兰。 佩兰见她眼神疑惑,笑着舀了肉粥递给她,才解释,“晌午我瞧你没有来厨房用饭,便想着过来给你送点饭,谁知进屋发现你晕倒了,便去药房拿了药回来给你上药,又请府医给你开了点药。” 说着佩兰笑着往外走,“我还给你熬着药呢,卿棠姐姐你先喝粥,我去瞧瞧药熬好没有。” 沈卿棠鼻子发酸,“佩兰,我们萍水相逢,你为何对我这么好?” 沈卿棠看着佩兰的背影,其实想问的是,是不是他让你这么做的? 她知道,王府的府医并不是她们这种身份卑微的绣娘能请得动的,若没有他的授意,府医怎么可能轻易给她开药? 她想不通。 为什么他明明当着她的面对她那般羞辱,却又在背地里,让旁人对她多加照顾呢。 难道是怕她死了,再也无法折磨她了? 佩兰回头看着眼眶微红的沈卿棠,她轻笑着低声道:“昨日我就与姐姐说了,我觉得姐姐你是个好人,想与你成朋友,以后咱们在这王府也有一个照应。” “可我在王府是呆不久的,等把王爷的婚服绣好我就会离开。”沈卿棠端着粥碗,勺子有一下没一下地在碗里搅动,她神情落寞,“如今我在王府中举步维艰,你和我交好说不定还会惹火烧身,你现在最明智的选择是远离我。” 佩兰神情一怔,她虽然是听命行事,但是真的没想过这位沈娘子在自身难保的时候,还会担心她的处境,好一会儿了她才低声道:“我不过是厨房的一个粗使丫头,没人会在意我与谁交好的,姐姐你别多想。” 说完她匆匆往外走,“药熬好了,我去给你把药端来。” 佩兰很快就把药端来了,见沈卿棠还在发呆,她叹气道,“姐姐你今日伤到了头,需要好生将养,万万不能疏忽,这些药也不能不喝,可千万不要任性。” “不会。”沈卿棠捧着粥碗几口就把粥喝了,然后接过佩兰手中的药吹了吹,一口一口地把苦涩的一大碗药喝了进去。 她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念儿还在等着她回去呢。 见沈卿棠眼都不眨地把一碗药给喝了下去,佩兰从怀中掏出一个纸袋打开,递给沈卿棠一颗梅子蜜饯。 沈卿棠一怔,片刻之后,她摇头笑了笑,“多谢,蜜饯矜贵,你自己留着吃。” “我们厨房中这种东西还是很多见的。”佩兰笑着把一包蜜饯递给沈卿棠,“这药苦涩,你喝完后吃一颗,嗓子会舒服一些的。” 沈卿棠看着油纸包着的蜜饯,轻轻咬着唇,指甲死死地掐着手心。 她不会愚蠢到这佩兰做得这么明显了,还会以为这些只是一个小姑娘对她的善意。 第一卷 第11章 处置 他明明恨她恨得要死,明明巴不得时时刻刻都羞辱她,为何又要让人在背后对她这么好? 他明明都要和旁人成亲了,她都已经下定决心要把对他的那些心思藏起来,等绣完婚服就带着念儿离开了,他为什么又要勾起她心底的涟漪? 他究竟想做什么? 是关心她...还是怕自己耽搁了绣制他和那位安乐郡主的婚服? 沈卿棠深吸了口气,无论是什么,她都不能有幻想... 她伸手捻了一颗梅子放在嘴里,酸甜味在嘴里炸开,以往在江念的一幕幕又在她脑海中涌现。 眼泪又模糊了沈卿棠的视线... 佩兰见沈卿棠不停的流泪,有些着急,她上前蹲在沈卿棠面前,拉着她的手问,“是伤口又疼了吗?” 沈卿棠抬手胡乱擦了一下脸上的泪水,她垂眸看着眼睛干净的佩兰,轻轻摇头,“只是吃着蜜饯就想到我女儿了。” 沈卿棠伸手摸了摸佩兰的脸颊,“我的女儿很爱吃蜜饯和糖葫芦的,可自从她爹爹不在之后,她就很少吃到了。” 她吸了吸鼻子,嘴角扯出一抹笑,“我想若她看到这么多蜜饯的话,一定会特别开心的。” 对不起,你奉命来照顾我,我还是要利用你。 虽然不知道他让你来照顾我的目的是什么,但...我想让你帮我离开这个地方。 沈卿棠轻吸了一下鼻子,她不能因为这一时的心软,让自己与念儿踏入万劫不复之地。 佩兰是五年前被谢靳言买到王府当婢女的,家中重男轻女,她从小就没有享受过亲情,此时见沈卿棠如此思念自己的女儿,心头升起了一点恻隐之心,她忍不住低声道,“后日我还要随掌事去采买,你告诉我你女儿在哪儿,我可以帮你把这包蜜饯给你女儿送去。” 沈卿棠眼睛一亮,正要说话,忽然想到佩兰可能是谢靳言派来的,她又偃旗息鼓了... “这会耽误你办正事的,我已经够麻烦你了,不能再给你添麻烦了。” 佩兰笑着摇头,“我听说你是绣芳阁的绣娘,不然我帮你把蜜饯送到绣芳阁去?” 沈卿棠捏了捏拳,心想或许谢靳言对念儿不感兴趣? 毕竟那日晏青也是见过念儿的,后来也不见谢靳言去打听念儿的身份... 而且,那日自己交代过张大娘不让念儿与陌生人接触,想来张大娘是不会让佩兰见到念儿的。 思及此,沈卿棠抿嘴问,“那你可以帮我带一封信给我女儿吗?” 佩兰一顿,“姐姐你女儿多大?她识字吗?” “识字的。”提起女儿的聪明伶俐,沈卿棠神色温柔了一些,“她很聪明的,已经识得很多字了,而且她写字也很好看的。” 念儿应当是随他的,学什么都很快,而且过目不忘,那些字她只教一遍她都会了,若不是发生那些变故,加上念儿身子不好的话,念儿如今在怕已经是一个小有名气的小才女了。 佩兰很快找来纸笔,沈卿棠写了信。 半个时辰后,佩兰和信一同出现在了谢靳言的书房中。 谢靳言睨了佩兰一眼,然后打开信件,信中沈卿棠写了对念儿的思念也写了自己在王府中的境况说自己过得很好,还写了自己会早点回去看她... 看着她一笔一画都是对女儿的思念,谢靳言巴不得把这张信纸直接捏成一团丢进香炉中燃烧殆尽,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才把胸口的怒火压了下去,好一会儿之后,他才抬头看向佩兰,“她还与你说了些什么?” 佩兰连忙把沈卿棠说的那些话都转告给了谢靳言。 但谢靳言听到这些话,脸色却越来越差。 好一个沈卿棠! 当年那么狠心的喝下堕胎药,杀了他们的孩子,抛弃了他,如今却对与另一个男人生的孩子如此牵肠挂肚! 那个男人就那么好? 他们一起生的孩子就这么让她放心不下? 看到王爷这要杀人的模样,佩兰有些害怕地缩了缩脖子,“王爷,那这蜜饯和书信奴婢还要送吗?” 谢靳言眼睛一眯,垂眸看了一眼自己使劲压下怒气才没有揉成一团的信纸,语气森冷,“你觉得呢?” 佩兰连忙走过去把信纸装进信封,“奴婢后日出去采买就把信和蜜饯帮卿...沈绣娘送到绣坊去。” 她转身了离开书房,在门口与意气风发的从外面跑回来的卫昭错身而过。 书房中。 谢靳言站在桌案后睨着卫昭,“处置了?” 卫昭单膝跪地双手抱拳,郑重其事的点头,“都处置了,王绣师撞到属下,毁了殿下您赏给属下的玉佩,被属下叫人打了二十大板丢出了王府,她男人手脚不干净,挪了厨房账上的银钱去赌博,打了三十板子也丢了出去,至于他们那不成器的儿子,今天就会被送到北边去挖矿。” 谢靳言眉梢微挑,“其他人呢?” “都要处置了?”卫昭有些为难的抬头看着谢靳言,“那安乐郡主应该就会知道您是知道了她的手笔,您不会要为了一个绣娘,与未来的王妃撕破脸皮吧?” 见谢靳言沉着脸不说话,卫昭连忙出声相劝,“殿下,那安乐郡主可是镇北王府的郡主啊,你们的婚事还是皇后娘娘钦点的,又是您点头同意了的,您若真毁了这婚事,皇后娘娘知道原因,那沈绣娘不得没命?” “本王什么时候说过要为了一个卑贱的绣娘毁了这门婚事了?”谢靳言冷冷地睨着卫昭,语气森冷,“本王只是见不惯有人在本王面前使手段!” 卫昭放心了,他笑着道:“那...” “卫昭,本王行事,什么时候你也敢置喙了?”谢靳言冷笑,“是不是平日里本王太平易近人了?” 卫昭心头一跳,连忙双腿跪地,抱拳道:“是属下逾越了,请殿下责罚。” “滚下去领十个板子。” 卫昭连忙应是,转身出去领罚。 ...... 是夜。 镇北王府。 楚明鸢房中。 她坐在镜前想到先前求到镇北王府门外的王绣师一家,她看着铜镜中自己那秀丽端庄的脸庞,眼底的神色一点一点阴沉了下去。 他竟然为了那个绣娘把王绣师一家都给处置了。 那绣娘不过是磕破了额头,他就纵容自己的侍卫如此处置王府中的绣师和管事! 那个绣娘对他来说究竟有什么不一样? 第一卷 第12章 警告 当年他在江南的事情她打听过,听说他和当年的知府千金有过一段情,但那个知府千金后来抛弃他嫁人了,后来那个知府犯事死于非命,那个千金也没了音信。 她太了解谢靳言了,他为人清冷,对谁都寡淡,很少因旁人被激起情绪,更别说如此大动干戈的处置奴才了。 除非... 楚明鸢眼睛一眯,唤来婢女,“青瓷,你去查查,七年前江南知府的女儿叫什么名字。” 卫昭是绝对不可能因为这种事情大动干戈的,除非是谢靳言授意,找个由头替那绣娘出头。 意识到自己可能猜到了真相,楚明鸢的指甲深深地陷入自己的掌心。 她费了那么大的心思才让谢靳言点头同意了这门亲事,凭什么那个女人一出现,就要轻易抢走她心心念念的男人? 她绝对不能让那个女人得逞! ...... 沈卿棠休息了一日,头晕的现象消失了,额头上的伤口虽然还有些隐隐作痛但并不妨碍她继续刺绣,翌日卯时,她准时起身梳洗了一下,去了绣房。 绣坊中几个绣师已经在绣房中了,几人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只是见沈卿棠进来,几人对她的态度殷切了许多。 刘绣师还主动上来为昨日没有替她说话道了歉,“我也没想到那王绣师竟然是那种人,昨日让你受委屈了,以后你若有什么事就和我们说,咱们也相互帮衬着。” 沈卿棠有些不解的看了刘绣师等人一眼,不过对方不解释为何这样,她也不好多问,只能轻轻颔首,然后去拿了红色绸缎继续今日要完成的绣样。 沈卿棠绷了布,低头刺绣,没有理会绣房中异样的氛围。 众人看沈卿棠旁若无人的刺绣,神色各异,一个个都探究地盯着沈卿棠。 今日的绣样特别顺利,不到酉时她就快完成了今日的刺绣,她换线收尾,正要起身,一阵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沈卿棠回头,楚明鸢带着一个嬷嬷站在了门外,看到沈卿棠额头上缠着纱布,她眼中露出惊讶,人快步从外面走了进来,关切地问沈卿棠,“沈娘子额头这是怎么了?为何会受伤?严不严重?” 沈卿棠起身屈膝见礼,低声回答:“多谢郡主关心,奴婢这是不小心磕到了,只是小伤,并无大碍。” “小伤也不能大意。”楚明鸢走上前亲和地拉着她的手扶她起来,语气温和,“你可是专门为我和殿下绣婚服的绣娘,若你有个好歹,我们的婚服怎么办?你忘了上次殿下因为婚服责骂你的事情了?” 沈卿棠听着楚明鸢明里暗里的提醒,她垂下眼眸遮掩住情绪,指尖微颤,须臾后,低声道:“请郡主放心,奴婢不会耽误绣婚服的。” 楚明鸢伸打量着沈卿棠,低声道:“你额头上有伤就应该好好养,养好了伤才能更好地替我与王爷绣婚服。” 她侧眸看了眼绣架上绷着的新的绣样,眉梢微挑,“你要保重好自己的身体,才能照顾你那体弱多病的女儿,你的愿望不是和女儿好好生活吗?” 她拍着沈卿棠的手,眼中的笑浮于表面,“你莫要因小失大才是。” 沈卿棠浑身一僵,她猛地抬头与楚明鸢对视,楚明鸢见她看过来,眉梢微微挑了挑,嘴角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嘲讽,“你的绣样我今日就帮你带过去给王爷过目,你回去好好修养,不要胡思乱想。” “等你把伤养好了,就安心绣婚服。” 沈卿棠看着楚明鸢那明媚又不达眼底的笑,心提了起来,楚明鸢为何忽然提到了念儿,难道是她知道自己和他的过去,在威胁自己吗? 见沈卿棠愣在原地,楚明鸢扯下绣架上绷着的绣样,冷着脸转身离开。 在绣房中大气不敢出的绣师们等楚明鸢出去了,众人这才起身聚到沈卿棠身边来。 刘绣师拍着沈卿棠,低声道:“看来昨天的事情还是让安乐郡主听到风声了。” “不过有王爷给你撑腰,你也不必害怕咱们这未过门的王妃。” 姚绣师也点头,“对,既然王爷对你有心,你...” 沈卿棠根本没有把她们的话听进去,只是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楚明鸢离开的背影,脸色逐渐变得苍白。 好一会儿了她才找回自己的思绪,她抬眸看向刘绣师,“你们说昨天发生了什么事?” “你不知道?”刘绣师抿嘴,“你离开没一会儿,那王绣师就因为冲撞了卫大人,还弄坏了王爷赏给卫大人的玉佩,被卫大人打了二十大板丢出了王府,她丈夫,厨房的管事,也因为挪用厨房账上的银钱去赌博,被打了几十个板子丢了出去,他...” 刘绣师笑得客气,“王绣师他们这明面上虽说是他们得罪了卫大人,但谁都清楚,王爷是为你出气。” 沈卿棠心头一沉,出气? 想到先前楚明鸢对自己的那些警告,沈卿棠只觉得心头憋着一口气,堵在那里,不上不下,让她呼吸不畅。 他是真的想给她出气,还是想故意给她找麻烦? 先前楚明鸢让她不要多想,应该是不要让做多妄想吧? 他究竟想做什么? 沈卿棠心不在焉地扯了扯嘴角对刘绣师等人颔首后,抬步离开绣房。 书房。 楚明鸢拿着绣样来到书房,等人通禀之后,她笑着进了书房。 正在处理庶务的谢靳言听到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绣样上,他眉头微蹙,语气听不出喜怒,“郡主何时如此无聊了,竟还主动帮一个绣娘跑起腿来了。” 楚明鸢笑了,她把绣样放在谢靳言的书桌上,语气依旧温和,“我就是想过来看看这沈绣娘的进度,见她把绣样绣好了,我就顺便拿过来给殿下过目了。” 楚明鸢转身走到临窗的红木椅上坐下,抬眸看着谢靳言,轻声道:“王爷,我觉得这绣样已经很好了,不如就让沈绣娘把这绣样绣到婚服上?” ...... 夜色如墨,笼罩了偏僻的蒹葭苑。 屋中灯火摇曳,把沈卿棠单薄的身姿拉得很长。 沈卿棠坐在梳妆桌前,她看着铜镜中自己模糊的面庞,脑海中全是那些绣师和楚明鸢对她说的那些话。 她怔怔发呆,目光落在自己细长的柳眉上,右边眉梢上面,伤口还在跳动作痛,这在提醒她,若她敢贪念那这种伤痛可能会一直伴随着她,说不定还会连累到念儿... 第一卷 第13章 激怒 沈卿棠死死地咬着嘴唇,胸口那口气好像变得越来越大了,让她无法呼吸... 房门在寂静中发出咯吱的声响,极轻的脚步进了屋。 沈卿棠浑身一僵,从铜镜中看向来人。 是谢靳言。 他站在阴影中,目光沉沉地与铜镜中的她对视,而后看向她额头上的伤口上,只是一眼,他身上就散发出压人的戾气。 他抬脚往前走了一步,眼底森然的情绪来回转变,最后他闭眼,再次睁眼,眼底只剩冰冷。 沈卿棠看着他情绪的变换最后恢复了以往的冰冷,她垂下眼眸,把胸口那股气呼了出来,然后站起来转身跪下去给谢靳言见礼,“王爷此时前来有何贵干?” 听着她冰冷疏离的声音,谢靳言的手猛地收紧,看着她的眼睛眯了起来。 没出息! 七年了! 你还是这么没出息! 谢靳言,这个女人根本没有心,你眼巴巴的过来做什么? 他盯着她,冷漠出声,“自己的绣样都要旁人代劳代呈,我来瞧瞧你究竟伤得多重,是不是快要死了?” 沈卿棠眼眶一红,心像是被荆棘包裹一样疼得让她无法呼吸,她还是倔强的抬起头,冷笑,“看到我没死,你是不是很失望?” “失望?”谢靳言的脸在忽明忽灭的烛光下显得异常阴森,“让你这么轻易地死了,我才会失望。” “沈卿棠,你记住你是本王府上的专属绣娘,以后你若再敢劳烦旁人替你做事,那你也不必领你那点工钱了。” 沈卿棠已经在心头告诫过自己无数次她不能再对他存有妄想了,但见他是为了替自己的未婚妻讨公道才来找自己的,她还是觉得心头难捱。 她僵硬着语气,“王爷的告诫奴婢知道了,若王爷没什么事就请回吧。” “这是本王的王府!你在向谁下逐客令?”谢靳言被她这副模样气得失去理智,“要滚,也是你滚!” “是,奴婢遵命。”沈卿棠站起来大步往外走。 却在路过谢靳言的时候,被人狠狠地拽住手腕。 沈卿棠侧首看向谢靳言,像是在无声地喊他放开她。 谢靳言怒极反笑,他睨着沈卿棠,“你真以为本王会被你激怒?让你趁机离开王府?” “沈卿棠,本王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被你牵着鼻子走的穷书生了。”他拉着他猛地一甩,沈卿棠往后退了好几步,人摔坐在床上,他一步一步逼近她。 沈卿棠戒备地往后退了两下,看向他,“你要做什么?” 谢靳言站在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嘲讽地冷笑出声,“沈卿棠,你如今不过是一介卑微的绣娘,本王除了折磨你报仇之外,本王还会做什么?” “难道本王还会犯贱的继续喜欢你?”他睨着她,眼底暗涌翻动,“就你也配?” 他随手把一个白色瓷瓶丢在床上,“按时上药,若你敢耽搁了本王的婚服绣制,小心那间绣坊和你女儿的性命。” 他说罢转身,人要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住脚步,“沈卿棠你记住,是你欠我的,没经过我的允许,你休想逃离。” 房门合上。 沈卿棠坐在床上下巴放在膝盖上,紧紧地环抱住自己的腿,原来当年自己对他说的那些话,竟然那么伤人。 原来,他当年的心那么痛啊。 沈卿棠抬起一只手一下一下地敲打着自己的胸口,像是要把自己胸口那口气给捶打出来。 对不起... 若早知道我说那些话会让你那么疼的话,我不会说那些话的... 对不起,让你痛了那么久,恨了我那么久... 翌日,沈卿棠醒来,眼睛又一如往日又痛又肿,她又去打了井水敷眼睛,她不能让旁人看出自己的异样。 更不能让他看出来。 既然他都恨了自己这么久了,如今他又要有新生活了,那就让他对着自己狠狠地发泄出来,然后开始他自己的人生吧。 如今他是高高在上的王爷,而她成了罪臣之女,安乐郡主说得对,她不能心生妄念,不能连累他。 一连几日,谢靳言都没有再出现在绣房,沈卿棠也没有再遇到过谢靳言,甚至就连她每次送绣样去书房,等来的也不过是卫昭的一句,“王爷说这个绣样他不满意。” 一连数日过去,沈卿棠换了无数种绣样,除了被他确定了郡主嫁衣的鸾凤图之外,他的婚服绣样,他依旧不满意。 这日,沈卿棠绣了婚服上的蟒纹之后,开始给楚明鸢绣嫁衣,谢靳言和楚明鸢两人来了绣房。 谢靳言目光淡淡的扫过众人,在沈卿棠的身上也只是一掠而过,没有停留。 刘绣师上前给谢靳言讲述婚礼要用的绣品的进度,谢靳言面色平静的听了,疏离颔首,“进度尚可,继续做工,不可懈怠。” 楚明鸢脸上也一直带着淡淡的笑容,她目光似有似无地落在沈卿棠身上,然后抬手去挽谢靳言的手,笑着道:“我们府上的绣品也完成得差不多了,现在咱们大婚要用的绣品,就只差沈绣娘要为我绣的嫁衣了。” 谢靳言疏离地拂开她的手,她也不生气,笑着走到沈卿棠面前,轻笑道:“接下来还要请沈绣娘你多用心了。” 沈卿棠屈膝颔首,“是。” 谢靳言目光沉沉地落在她垂着的头上,被他隐藏起来的情绪逐渐在他的眼底翻涌。 须臾,他压下眼底的情绪,冷声道:“沈卿棠,本王的婚服绣样你若再送不上让本王满意的,你也不必给郡主绣婚服了!” 楚明鸢眼底一喜,笑着道:“沈绣娘绣工虽好,但到底年轻,见过的图样的确不多,不如就别为难沈绣娘了,这婚服我们府上的绣师也...” “既然郡主都这样说了,那就把郡主的婚服交给镇北王府的绣师绣,今后你就负责本王的婚服。”谢靳言沉沉地打断楚明鸢的话,目光沉沉的看着沈卿棠,“明白了吗?” 楚明鸢面上的笑容僵在脸上,她诧异的侧眸看向谢靳言,没给沈卿棠开口的机会,“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第一卷 第14章 嫉妒 谢靳言侧眸看了她一眼,面上情绪不变,“郡主也瞧见了,本王府上的绣师还有许多事情要做,既然你府上的绣师得闲,且见多识广,那就把你的婚服交给她们,让沈绣娘把纹样交给你,你拿回去让她们按照绣样绣,她们资历深,想来会比沈绣娘绣得更好。” 谢靳言说完看向没有说话的沈卿棠,沉声道,“还不把绣样和云锦交给郡主的人!” 沈卿棠连忙颔首,正要转交,楚明鸢就道:“我很喜欢沈绣娘的双面绣,既然沈绣娘已经开了头,那就请劳烦沈绣娘继续绣,至于酬劳,等你绣好嫁衣,我定会翻倍给你的。” 沈卿棠轻轻呼了口气,正要说话,楚明鸢就上前拉着她的手,低声道:“沈绣娘不会要拒绝本郡主吧?” 沈卿棠手腕的皮肤都要被楚明鸢的指甲掐破了,刺痛从手腕处传来。 她想抽回自己的手,却因为对方太过用力,根本无法抽动。 她扯了扯嘴角,轻轻点头,“奴婢不敢。” 楚明鸢满意的挑了挑眉,她抬眸去看谢靳言,“殿下,沈绣娘都已经同意了,你可不能再从中阻挠了,我很喜欢沈绣娘的双面绣的。” 谢靳言深深地看了沈卿棠一眼,见沈卿棠垂着头没说话,他轻嗤了一声,转身离开。 谢靳言浑身的冷意在离开绣坊之后消失无踪。 他站在绣房外回头看向跟在自己身后的楚明鸢,疏离淡漠的眼底带了一丝冷意。 楚明鸢抬眸与她对视,嘴角带笑,“殿下对一个绣娘倒是上心,臣女还是第一次见您如此用心地对待一个人呢。” 谢靳言眼神恢复了淡漠疏离,说话的声音更是平静无波,不过嘴角却带着一丝浅浅的嘲讽,“郡主多虑了,本王不过也是担心本王的婚服不能及时绣好,毕竟大婚在即,想来郡主也不希望婚礼有任何差错吧?” 担心婚服? 是不想要那个女人把心思放在旁人身上吧? 而且这婚典,他从来就没想过要顺利进行... 楚明鸢垂眸掩下眼底的怨毒,她早已经打听清楚了,他那个曾经爱而不得的女人就叫沈卿棠。 如今他对这个绣娘如此态度,除了这个女人就是当初抛弃他的女人外,没有别的可能了。 他在意的从来不是什么婚服。 更不在意婚服上的绣样。 他在意的从来都只是绣婚服的沈卿棠! “殿下说的是,我们的婚事耽搁不得。”楚明鸢抬眸看着谢靳言,“但是我很喜欢沈绣娘的双面绣,还请殿下不要夺爱。” 她往前走了一步,嘴角微勾,“不管如何,外人眼中我们大婚在即,还请殿下不要闹出什么笑话来。” “郡主未免管得太多了。”谢靳言直直盯着楚明鸢,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弧度,声音冰冷刺骨,“靖王府的事情,郡主还是少操心的好。” 谢靳言转身离开,走了几步他又停下脚步,头都不回的冷声道:“这是忠告,希望郡主把本王的话听进去。” 楚明鸢站在原处看着谢靳言离开的背影,双手逐渐攥紧,眼底的怨毒也逐渐溢了出来。 忠告? 分明是警告! 他竟然因为沈卿棠那种卑贱的罪臣之女,来警告她? 凭什么? 她才是他要过门的王妃! 而那个沈卿棠不过是当初嫌他贫穷把他抛弃的贱人而已!他凭什么还要如此看重她! 沈卿棠! 你敢来抢我看上的男人,我是绝对不会让你好过的! 沈卿棠不知两人之间发生的事情,在绣房忙活了一天,去厨房用了晚饭,回到自己的小院就拿出了前几日佩兰帮她带回来的念儿给她的回信。 念儿年纪不大,但写字已经脱了些稚气了,因念儿以往无事练习的字帖都是她写的,所以念儿的字与她娟秀的字迹有些相似。 看着信纸上女儿对自己的思念,沈卿棠对女儿的思念越发浓烈了。 念儿六岁了,这些年,她是第一次和念儿分开。 念儿应该很想她吧。 虽然念儿懂事的在信上说张奶奶对她很好,会给她做红薯炸糕吃,身体也没有不舒服,但她知道,念儿即便身体会有不舒服,也不会写信告诉她的。 念儿太懂事了。 去年看她做工太累,明明身体很不舒服,还是不说,后来还是撑不住晕倒了,她才知道... 想到这里,沈卿棠眼泪又止不住的往下流。 她得想办法出府一趟。 她要回去看看念儿。 沈卿棠坐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城南的方向,“念儿...” 她深吸了口气,低声呢喃:“娘亲会很快回来看你的。” 黑暗中,廊下柱后,谢靳言静静地站在那里,把她带着思念的呢喃尽数听进耳中。 白日里对他梳理冷漠,如同陌生人。 夜晚竟如此思念与另一个男人的女儿! 念儿。 她就那么思念那个死了的男人?那么思念与那个男人在一起的时光? 就连女儿取名都要叫念儿! 谢靳言的双手在黑夜中逐渐捏紧,一股莫名的烦躁瞬间席卷了他的心脏,眼底充斥着排山倒海的情绪。 沈卿棠,你真是好样的! 当年狠心绝情的杀了我们的孩子,抛下我! 现在又当着我的面,如此思念与其他男人生下来的孩子! 你这么想她?这么想见她? 那我偏不让你如愿! 看到被关起来的窗户,谢靳言从黑暗中走了出来,他盯着沈卿棠的寝卧眼睛一眯,沈卿棠,招惹了我,你想独善其身? 绝不可能! 我身处地狱,你也得与我一起。 这是你招惹我的代价! 镇北王府。 楚明鸢闺房中。 她坐在软榻上,手中捏着沈卿棠这些日子绣的嫁衣图样,每一幅图其实相差不是很大,而且每一幅图样都精美用心,但这些图样在她眼中并不是单纯的绣样,而是沈卿棠与谢靳言两人旧情难忘的信物! 她把绣样捏作一团,狠狠砸在地上。 贴身伺候的青瓷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青瓷躬身上前,低声道:“郡主,您这是怎么了?” 楚明鸢抬眸看着青瓷,脑海中全是白日谢靳言对她说的那些话。 谢靳言! 原来他那样的人,也会被女人激起那种情绪。 可是为什么能激起他情绪的人不是她! 为什么? 第一卷 第15章 损毁 楚明鸢那张明媚生动的脸逐渐变得扭曲,她盯着青瓷的脸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她嘴角翘起一抹阴沉的弧度,朝青瓷招手。 青瓷俯身上前。 楚明鸢在她耳边低语了两句。 青瓷一惊,眼底闪过一丝震撼和惊恐,“郡主,您这是...” “那位沈绣娘对本郡主的婚服和王爷如此上心。”楚明鸢眉梢轻轻一挑,眼底全是怨毒的光,“我自然要送她一份大礼了。” 她坐直身子,目光幽幽地看着青瓷,语气森然,“你说那绣婚服的云锦若在她手中出了问题,殿下要如何处置她?” 云锦可是贡品! 除了亲王与皇室贵族,旁人可不能用。 损毁了贡品,沈卿棠一个小绣娘只能以死谢罪! 青瓷抿了抿嘴,但也不敢质疑主子的决定,只能低声应下,“奴婢这就吩咐人去做。” 楚明鸢嗯了一声,沉声道:“让人做得隐秘一点,不要被人察觉了。” 她总感觉前两次的事情,谢靳言已经猜到了是她做的。 青瓷应声出去。 楚明鸢嘴角勾起一抹冷冷的弧度,看向黑夜的眼眸泛起了浓浓的冷光。 沈卿棠,这一次,我看你怎么躲。 我要你从靖王府彻底消失,再也无法出现在他面前。 翌日。 沈卿棠刚到绣坊,楚明鸢身边的青瓷就过来了,她手中端着一匹崭新的云锦,走到沈卿棠面前,笑容温和,“沈绣师,郡主很是喜欢你绣的双面绣,所以特意让我送来云锦,让您顺便把盖头也给绣了。” 说罢她拿出一锭金子递到沈卿棠手中,“郡主说这些日子辛苦你了,这是给你的辛苦费。” 沈卿棠看到这么大一锭金子,连忙推拒,“这些都是奴婢分内之事,不敢收取郡主的金子。” “郡主体恤你独自带着孩子,这就当是郡主给你的赏赐了。”青瓷笑着把金子塞到沈卿棠手中,“你若感激郡主,就尽早把郡主的嫁衣绣好。” 沈卿棠垂眸应是。 青瓷颔首,看了众人一眼,轻笑着问了一声,“不知我能否看一下嫁衣的进度如何了?” 沈卿棠应了一声,去柜子中把昨日绣了一小半的云锦端出来。 青瓷站在原地看了一眼她手中的嫁衣,满意颔首,“沈绣师的绣工的确了得,难怪王爷和郡主都如此喜欢,既然嫁衣我也看过了,那我就回去给郡主交差了。” 沈卿棠颔首应了一声,目送青瓷离开。 等人都离开了,沈卿棠才拿起云锦打算绷在绣架上。 只是她拿起云锦后,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冷汗从她身上的毛孔中不断冒出来... 怎么会这样? 她昨天把云锦收起来的时候都好好的! 这时刘绣师朝这边看了过来,看到被剪了几个洞的云锦,刘绣师尖叫了出来, “天啊!这云锦怎么变成这样了?” 她惊恐又同情地看向沈卿棠,沈绣师这下完了。 这可是贡品啊! 听到尖叫声,刚刚离开的青瓷倒了回来,跟着她进来的还有王府的管事张嬷嬷。 看到沈卿棠手中烂了几个洞的云锦,青瓷尖声喝道:“这是怎么回事?” 她抬头惊怒地指着沈卿棠,厉声喝道:“沈绣师!郡主如此看重你,你竟然做出损毁郡主婚服的事情来!你可知这是御赐的贡品!损毁贡品可是死罪!” 沈卿棠心头一沉,脸色骤然变得苍白。 她猛地抬头看向着急给自己定罪的青瓷,无力感从脚底蔓延至全身,最后浑身只剩下冰冷。 张嬷嬷看着沈卿棠手中的云锦,脸色冰冷,眼神不善,她上前一步,夺过沈卿棠手中的云锦,冷声道:“沈绣师,故意损毁御赐贡品,你可知罪?” 绣房中所有人的目光齐齐朝她看来,惊骇、同情与幸灾乐祸瞬间交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网,朝她席卷而来。 沈卿棠脸色苍白的跪在地上,她抬头看向嬷嬷,苍白辩解,“张嬷嬷,奴婢昨夜和众位绣师一同离开的,在离开绣房的时候云锦都是好好的,奴婢真的没有损坏云锦。” “你没有?”青瓷冷眼看着沈卿棠,“你离开的时候没有,不代表后来没有!这王府就你奉命给王爷和郡主绣婚服,除了你谁还会碰这云锦?就连方才我过来,也是你端着云锦给我看了一眼,现在人证物证都在,你还在狡辩?” 沈卿棠沉声道:“我真的没有,这绣房除了我,还有...” 沈卿棠说到这里噤了声,其他几个绣师这些日子与她相处得不错,她也不确定这云锦究竟是不是她们被人授意毁了的。 刘绣师见沈卿棠没有继续开口说下去,站了出来,“昨夜我们的确是一同离开的,离开时这云锦也还都是好好的,沈绣师如此受王爷和郡主看重,定不会做出损毁云锦的事情来的。” “你们别是被她的表皮给蒙骗了!”青瓷眼神凉凉地盯着沈卿棠,“谁知道她是不是嫉妒我们郡主,故意损坏云锦,想要破坏我们郡主和王爷的婚事呢?” “我没有!”沈卿棠摇头辩解,“我真的没有损毁云锦。” “那有人给你作证吗?”青瓷冷笑了一声,“有人作证你昨夜没有来过这边吗?” 刘绣师张了张嘴,最后只能无声叹气,“我们几个昨夜回去倒是打了一晚上的叶子牌,快到子时的时候睡下的,不过的确没听到绣房这边有什么动静。” “她过来损毁云锦,还要闹出动静让你们知道吗?”青瓷冷冷的看着沈卿棠,“她们几个绣师有人证,你呢?谁证明你昨夜没有来过绣房?” 沈卿棠心头猛沉,脸色煞白,她一个人住在蒹葭苑中,的确没人能帮她证明她的清白... 张嬷嬷目光沉沉地看着沈卿棠,“云锦是在你手中被损坏的,你若找不到认证,那就只能认罪了。” 谢靳言接到消息的时候,人刚下朝。 听卫昭禀报了消息,就马不停蹄地朝王府赶,在王府门外,遇到了刚下马车的楚明鸢。 楚明鸢看到风尘仆仆的谢靳言,她掩下眼底的得意,惊慌地朝谢靳言走来,语气焦急,“我接到婢女的传信就赶过来了,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 谢靳言根本无心理她,大步朝王府内院走。 楚明鸢眼底闪过一丝嫉妒和怨毒,抬步跟上谢靳言的脚步,继续道:“那可是御赐的云锦,沈绣娘怎么这么糊涂?” 第一卷 第16章 被罚 谢靳言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楚明鸢一眼,而后转身大步朝绣房的方向而去。 他周身气息低沉得吓人,紫色的朝服随着他大步离开带起一阵凌冽的风。 楚明鸢被谢靳言的眼神看得心底有些发毛,不过她知道昨夜的事情即便谢靳言再怎么严查都不会查到她身上来,她也就收起自己的心,跟上了谢靳言。 绣房。 众人看到谢靳言大步走进来,纷纷跪地行礼,大气都不敢出。 谢靳言冷冽的目光扫了一眼托盘中那被损毁的云锦,然后缓缓移向脸色苍白,整个人都摇摇欲坠的沈卿棠。 盯着她看了片刻,谢靳言沉着嗓音问,“你做的?” 他声音暗沉低压,却带着让人不敢忽视的威压。 六神无主的沈卿棠在听到谢靳言声音这一刻,情绪忍不住了,她仰头看他,轻轻摇头,说话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请殿下明查,奴婢真的没有破坏云锦。” 她昨夜回去看了一会儿念儿写来的书信,然后在窗边坐了一会儿,后来夜深天凉,就直接关窗熄灯歇下了。 而且她根本没理由损坏云锦啊! 损坏御赐贡品可是死罪,她又怎么会去把它故意剪烂呢? 她现在唯一能想到会这样做的人只有那位对她有莫名敌意的郡主,但她没有证据,也不敢说,因为她知道没人会相信。 “不是你?”谢靳言眼底闪过一丝暗芒,语气却骤然冰冷,“云锦是在你手中出的问题,现在你说一句不是你,你就以为能撇清关系了?” 沈卿棠的心在听到谢靳言这些冰冷的话后,沉入谷底。 她看着他冰冷的眼眸,绝望的麻木从心脏蔓延开。 他不信她。 或者说,真相对他来说根本不重要。 他要她领下这罪责。 楚明鸢站在谢靳言身后,听到谢靳言这么说,她眉梢微微一挑,人也站了出来,她拉了拉谢靳言的衣袖,低声道:“殿下,这云锦如今被损坏了,咱们的婚服可...” “卫昭。”谢靳言冷声道,“去把本王库中的红色云锦取一匹过来。” 卫昭立刻领命而去。 谢靳言垂眸看向还跪在地上的沈卿棠,冷声道,“你看管不力,云锦被毁,你也有责任!按律杖责二十!你可有异议?” 沈卿闭了闭眼睛,杖责二十若是好好养一养,多过一些日子,她就能回去见念儿了,若真的被按上故意损毁御赐云锦的罪名,那她就只有死路一条。 那她的念儿怎么办? 思及此,沈卿棠不再说话,她缓缓颔首,“奴婢没有异议。” 谢靳言看着伏在地上认命的沈卿棠,他深深吸了口气,不再说话转身大步离开。 楚明鸢见状抬步追了上去,“殿下,那可是贡品!损毁御赐贡品是死罪!” 谢靳言猛地停住脚回头,面色阴沉的看着楚明鸢,语气森冷,“郡主应该很清楚,不是她。” 只是事情从急,若闹到帝后那里,他们不会管沈卿棠是不是故意损毁还是看管不力,他们只会为了安抚楚明鸢,处置了沈卿棠这个身份卑微的小绣娘。 所以他才这么着急的下了定论,并让卫昭重新从他的库房拿一匹云锦补上。 “殿下怎么知道她不是故意的?”楚明鸢脸色阴沉,眼底的怨毒快要溢出来了,“毕竟她那种势力的女人,也很可能会因为嫉妒我,想要毁了我的婚事而毁了云锦啊!” 谢靳言眼神阴沉地睨着楚明鸢,一字一句道,“她没有。” “殿下怎么清楚?”楚明鸢厉声道,“难道殿下昨夜...” 楚明鸢到嘴边的话说不出来了,她抬头看着阴沉地盯着自己的谢靳言,眼眶骤然变得通红,藏在袖中的手死死地捏紧,那长长的指甲,嵌入肉里。 谢靳言见她不说话了,嘴角勾起一抹冷漠的弧度,“对,昨夜本王就守在她的院中,所以她究竟有没有出院子,本王很清楚。” 楚明鸢双目赤红的看着谢靳言,“王爷!那个女人究竟有什么好?她不过是一个嫁过人生过孩子的卑微绣娘!就连给你当妾的资格都没有!” “安乐郡主!”谢靳言双目骤沉,声音冰冷又疏离,“请注意你的身份!也别忘了,当初你对本王说的那些话!” 楚明鸢心头一沉,人往后退了一步。 棍棒声在院中落下,沈卿棠隐忍的闷哼从院内传来。 楚明鸢侧首看了一眼,二十板,虽然没让沈卿棠去死,也足够给她教训了。 她眼底那点不甘很快收了起来,她偏头看向谢靳言,“殿下再心疼又如何,云锦损毁,你这二十个板子下去,她也会怨上你的。” 楚明鸢说罢带着青瓷大步离开。 谢靳言没有理会楚明鸢,目光直直的盯着绣坊的院墙,片刻后,他冷声朝着抱着云锦大步而来的卫昭吩咐,“去换了行刑的人,不准伤她筋骨,她若有个好歹,你提头来见。” 卫昭憋屈的领命而去。 谢靳言站在廊下,听着绣房院内传来的闷哼声,双手逐渐握紧。 蠢女人! 如此贵重的云锦,竟不知道好好看管!让人钻了空子,摆着陷害!如今找不到凶手,只能自己承担后果! 绣房内。 沈卿棠趴在长凳上,衣裳被汗水浸湿,脸色苍白。 她以为自己能够捱过去,却没想到这杖则竟然这么痛,也不知道她还有没有命再去见念儿了。 钻心的疼痛从大腿上传来,沈卿棠疼得连呼吸都忘了。 她吸了口气,脑海中全是念儿和谢靳言的脸,他现在定然畅快极了吧。 她终于为当年抛弃他付出了惨烈的代价... 晕倒前沈卿棠的念头竟然是也不知道她死了,他会不会去看看念儿,若是看到念儿,他应该就会知道真相了吧... 念儿... 娘亲对不起你,死前竟然不能安顿好你... 是夜。 谢靳言一身黑衣出现在蒹葭苑中,他伸手推开房门,悄无声息地走到沈卿棠床前,沈卿棠被人安置趴在床上,下巴抵在枕头上。 床边烛火昏暗,映着沈卿棠苍白憔悴的脸,她额角的旧伤还没痊愈,身上又添了新伤。 她唇角干裂,毫无血色。 即便昏迷着,她的眉头依旧紧紧皱着,今日被打的伤口应该很痛... 第一卷 第17章 上药 谢靳言在床边蹲下身子,仔细打量着她柔软的眉目,片刻后他抬起微颤的手指,轻轻抚平她的眉心。 等她睡容安稳后,他拿出瓷瓶,半跪在床前,掀开她的衣裳给她的伤口上药。 看到她大腿上触目惊心的伤口,谢靳言捏着瓷瓶的手紧紧一握,该死... 都交代了卫昭不能伤她!她竟然还是伤得如此重! 清凉的药膏缓解了灼热的疼痛,昏迷着的沈卿棠缓缓睁开了眼睛,她轻轻偏头,看到了给自己上药的人。 感受到自己大腿上的那只手,她下意识地想躲,说话的声音也变得冰冷沙哑,“殿下这是做什么?看到我被处置,您应该开心才是啊!” 谢靳言手上的动作一顿,眸色阴沉,语气更是冷硬得如河里的石头,“这腿不想废了就别动。” “废了不就正合了王爷的意了吗?”沈卿棠咬着嘴唇,倔强地偏头不让谢靳言看到自己的眼泪。 谢靳言真想一掌把她劈晕,醒着的她,真不招人待见! “本王没有虐待残疾人的癖好,你也休想变成残废逃脱本王的折磨。”谢靳言冷冷地捏着瓶子站起来看着她,“沈卿棠你以为本王是心疼你才给你上药的?你少自作多情了!” “奴婢不敢。”沈卿棠看着里侧的幔帐,眼泪从眼眶滑落,“奴婢自知身份卑微,王爷能屈尊降贵来奴婢这小院子也不过是因为奴婢被人陷害...” 沈卿棠后面的话哽在喉咙说不出来了。 她以为他恨她,但至少公正还在,他既然愿意来绣房,应该是愿意追查真凶的,却没想到,他只问了她一句,就直接给她定了罪。 虽然不是故意损毁绣样,但却给她安上了看管不力的罪名。 有人有心要害她,她即便抱着那匹布睡觉,那些人也会想办法把布给剪坏! 可他明知道是谁毁了那块布想要陷害他,却没有说一句要查,直接打了她的板子。 谢靳言瞧着她倔强的模样,眼底的冷漠淡了一些,甚至还染上了一丝笑意,他睨着她,“怎么?怪我没帮你?” “郡主是殿下的未婚妻,殿下为郡主处置奴婢也是应该的。”沈卿棠鼻子发酸,“殿下其实不必过来的,奴婢伤好了自会回去继续绣您与郡主的婚服,您还是回去安抚一下郡主吧。” “沈卿棠!”谢靳言眼中的笑瞬间消失不见,他冷冷地看着她,把瓶子丢在床上,“我真是有病!” 他把瓷瓶重重放在床头,冷声道,“既然这么有精神了,那就自己擦,你别想因为自己身上有伤就耽搁了婚服的绣制!” 说完他直接转身大步离开。 这个该死的的女人,嘴真是比烫熟的鸭子还要硬!都这种时候了还舍不得说一句软话! 还非要他低声下气地来哄她? 明明是她自己没心眼儿,现在还反过来怪他? 沈卿棠听到门被重重地关上,大腿上又传来刺骨的疼痛。沈卿棠趴在枕头上,无声地落下泪。 谢靳言站在院中站着听着屋中传来的啜泣声,心被一股莫名的烦躁裹胁,他僵在那里回头看了一眼,双手死死地攥着。 沈卿棠,很痛吗? 很难过吗? 这就对了。 咱们就这样相互折磨,相互痛恨吧。 即便在地狱,我们两个也应该在一起。 谢靳言抬步离开蒹葭苑,回到书房,卫昭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见谢靳言回来,他朝谢靳言抱拳行礼。 “主子,属下查了王府上下,查到昨夜只有张嬷嬷手下的翠巧去过后门,今早也有人看到她与郡主身边的青瓷在王府假山后面碰过面。” 谢靳言看了卫昭一眼,推开书房门走进去,走到桌案后在金丝楠木的椅子上坐下来,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证据呢?” “这是在翠巧的房中搜出来的。”卫昭拿着一锭金子放到桌上,“是通达钱庄的号印,通达钱庄是京城达官显贵认定的钱庄,这金子与今早郡主赏赐给沈娘子的金子是一样的。” “青瓷。”谢靳言眼底一片森冷,“楚明鸢。” 谢靳言双手逐渐握紧,她还真是胆大,也认准了他不敢把这件事情闹大,所以才这么明目张胆? “处置的时候声势浩大一些,也让府上的那些想着吃里扒外的人好生瞧瞧,背叛本王的下场!” 卫昭低低应了一声,又忍不住问,“这事儿需要告诉沈娘子一声吗?” “告诉她做什么?”谢靳言冷眼抬眸看他,“本王处置那吃里扒外的狗奴才,是那狗奴才毁了云锦,背叛王府,不是因为她。” 卫昭垂着头撇了撇嘴,不是为了沈娘子,您会这么生气? 明明在乎得要死,偏偏要嘴硬,您这张嘴啊,那死鸭子都比不了您。 见卫昭还跪在那里不动,谢靳言脸一沉,“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去做?” “属下这就去!”卫昭抱拳应了声是,起身离去。 “站住。” 卫昭停下脚步回头,“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谢靳言面色淡漠地清了清嗓子,“张嬷嬷御下无方,杖责十个板子,罚月银两月。” 卫昭暗忖,翠巧能轻易被收买,肯定有张嬷嬷的暗许,而今日沈娘子被张嬷嬷他们打了板子,王爷定是要替沈娘子讨回来的。 啧,就这样还要说自己不在乎。 这么口是心非,也不知道王爷以前是怎么长大的。 随着他的离去,王府寂静的夜色很快被撕破,后院很快传来翠巧和张嬷嬷的惨叫声。 谢靳言站在书房外的屋檐下,听着凄厉的惨叫声,他眼底一片冰冷,这些人在选择帮楚明鸢的时候,就应该知道下场。 她们还好意思哭? 沈卿棠今天她们陷害杖责的时候,还没有哼一声呢! 沈卿棠昨天被杖责,原本让绣房的人有些怀疑王爷对她的态度,但是昨夜翠巧认罪被杖毙,张嬷嬷御下不严被杖则,又让她们觉得这王爷是真心对她的,于是今日一早,几位绣师一同过来看望她,顺便把昨夜王爷已经查到了真凶,并且把凶手处置了的好消息。 第一卷 第18章 威胁 沈卿棠昨天被杖责了二十,虽然后来卫昭换了人,伤肉不伤骨,但前面那几板子还是伤到了她,如今她只能趴在床上养伤。 刘绣师看到沈卿棠这模样,有些同情地叹了口气,“听说是那翠巧嫉妒你受王爷和郡主的器重,所以才心生歹念剪坏了云锦想要陷害你,你这都是无妄之灾啊。” 沈卿棠扯了扯嘴角没有应声。 这只是他拿来搪塞旁人的说辞,她知道,她的灾难,只要她不离开京城,只要那安乐郡主不想放过她,就会一直伴着她。 几个绣师见沈卿棠并没有因为查出真凶而高兴几分,她们手上又有活计,便让沈卿棠安心养伤,纷纷起身离开。 沈卿棠趴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梨树发呆。 现在已经晚秋了,树上还伶仃地挂着几个金黄的梨子,看上去很是孤寂,就如现在的她一样。 如果现在念儿在身边就好了。 她抱一抱又小又软的念儿,身上的伤一定会很快就好起来的。 想到念儿,沈卿棠的思绪又远了。 也不知道这几日念儿有没有认真吃饭,有没有认真喝药... 不知道她会不会缠着张大娘让张大娘带她找娘亲... 眼泪不知不觉已经把枕头都打湿了。 她摸着潮湿的枕头,心头一片茫然。 这样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若早知遇到他之后她的日子会更难,她当初说什么都不会来京城的。 ...... 一连几日过去,沈卿棠的伤势好了许多,刘绣师怕她耽搁婚服的绣制,特意把她的绣架和所需布料送到了她住的小院,让沈卿棠一边养伤,一边刺绣。 沈卿棠也不想耽搁了刺绣,她想尽快绣好婚服,早点离开。 便在凳子上垫上厚厚的垫子,每日坐在凳子上绣一会儿,腿上太疼了,又起来走走,或者去床上趴一会儿。 这日,沈卿棠刚坐在绣架前,院门被人推开了。 楚明鸢一身淡绿色衣裙,头上戴了珍珠珠花,她抬步走进来,整个人温婉安静,看到沈卿棠坐在绣架上,她脸色担忧地走过来,“沈绣师身子可好些了?” 她回眸看了身后提着食盒的青瓷一眼,青瓷把食盒放在桌上,沈卿棠起身要行礼,楚明鸢连忙拉着她,一脸内疚,“那日我也是太心急了,才会错怪了你,你不要往心里去。”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食盒,“那是我让青瓷熬的参鸡汤,里面添加了不少活血化瘀的药材,你一会儿多吃点。” 说罢她又叹气,“我已经听说了,是王府的婢女嫉妒你才故意损毁了那绣制婚服的云锦。” 沈卿棠垂眸看了一眼楚明鸢握着自己手腕的细嫩柔夷,轻轻摇头,“多谢郡主关心,只要您知道不是奴婢想要损毁您的婚服破坏您的婚事,那奴婢就不觉得委屈。” “我知道你心里其实是委屈的,你是在怪王爷和本郡主,当时没有替你主持公道吗?”楚明鸢松开沈卿棠的手,转身站到门口,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你也不要怪王爷,我们的婚事是皇后娘娘金口玉言指下的,那云锦又是陛下御赐的,也就是我欣赏你的技艺,也不忍看你女儿小小年纪没了娘亲。” 她回眸睨着沈卿棠,“否则,这事若让皇后娘娘知道,即便是你看管不力,你也只有死路一条。” “那可不就是被杖责二十那么简单了。” 沈卿棠抿了抿嘴,低声道:“请郡主放心,有了上次的教训,奴婢定会好好看管云锦,不再让婚服出一点差错。” 楚明鸢看着脸色并无变化的沈卿棠,脸上的温婉差点装不下去。 一个卑贱的绣娘到底哪儿来的底气! 是因为知道王爷会给她撑腰吗? 该死! 王爷竟然真的为了这个绣娘大动干戈,竟然把皇后娘娘派到他身边伺候的掌事嬷嬷都给杖责了! 沈卿棠,你真的次次都会这么好运吗? “如此最好,本郡主和王爷能护住你一次,不一定能护住你的第二次。”楚明鸢眯眼看着沈卿棠,嘴角噙着冷淡的弧度,“就当是为了你的女儿,你也应该安分守己,尽职尽责才是。” 沈卿棠低低应了声是,“奴婢牢记郡主的告诫。” 楚明鸢瞧着沈卿棠这副安分又顺从的模样,眉头挑了挑,她恢复了先前温婉的模样,又对着沈卿棠安抚了两句,这才转身离开。 她离开,青瓷却一把抓住了沈卿棠的手腕,冷冷对着沈卿棠道:“沈娘子,我们郡主人善良,不与你计较,但是你最好安分守己!若让我知道,你敢阳奉阴违勾引王爷,你仔细你的性命!” 她逼近沈卿棠,冷声道:“你不要以为王爷为你做了两次主,你对王爷来说就是特别的!” “你在王府中,应该顾不到你的女儿吧?”青瓷眯眼盯着沈卿棠,“若想要你女儿平安无事,你最好给我老实点!不要在我们郡主和王爷大婚之前闹出什么幺蛾子!” 沈卿棠眼神一变,她声音低沉又沙哑,“你们有什么气朝我来!若你们敢动我女儿一下,我就是死也要拖着你们下地狱!” “哼,拖我们下地狱?”青瓷不屑地推了沈卿棠一下,“你以为你是谁?不过是一个身份卑贱的罪臣之女罢了,你还想动我们郡主不成?” 她居高临下地睨着沈卿棠,“白日做梦。” 青瓷说罢,转身大步离开。 沈卿棠腿上本就有伤,被她这么使劲一推,人直接摔倒在地上,后腿上的伤又传来尖锐的疼痛,她额头上布上密密的汗水。 可她却根本没心思关心自己的身体,脑海中全是安乐郡主知道她的身份了! 难怪她会几次三番地针对自己... 原来她已经知道了自己和谢靳言在江南的往事! 怎么办? 安乐郡主已经知道查到了她的身份,是不是也会查到念儿的身份?那她会告诉谢靳言念儿的身份吗? 不行! 她不能坐以待毙,她得想办法离开... 她得想办法离开王府,带念儿逃离京城! 第一卷 第19章 出逃 是夜。 沈卿棠早早吹熄灭了烛灯,趴在床上睡了过去,快到丑时时,沈卿棠睁开了眼睛。 她翻身起来,听着四周一片寂静。 这个时辰,王府的巡逻侍卫应该也休息了。 她即便运气不好遇到了,只要躲一躲,应该就能躲开,在街上最多也就遇到打更的更夫。 她得逃。 她不能让自己把性命丢在靖王府,更不能让谢靳言和安乐郡主查到念儿的真实身份。 她要带念儿离开京城... 沈卿棠轻轻打开房门,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沈卿棠咬了咬唇,背着背包轻轻踏出房门,她悄声往院门走去,伸手去取门上的门栓,门栓取下,她把院门拉开一条小缝,钻了出去。 走出蒹葭苑,她大步往那天进王府的后门走去。 看着越来越近的王府后门,沈卿棠清瘦的脸上露出了几日不见的笑容,快了,她就快要见到念儿了。 她伸手去取后门的门栓... “沈卿棠,你知不知道王府逃奴的下场?” 冰冷的声音骤然从夜色中传来。 沈卿棠整个人僵在原地,捏着门栓的手都忘了缩回来,她缓缓回头,往身后看去。 谢靳言的脸色在黑色的夜里显得很模糊,但他却能感受到他周身的寒意。 他一步一步朝她走了过来,与她脚对脚站在了一起。 他低着头,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嗓音沙哑,“今晚若不是我出现在这里,你是不是就又要跑了?” 沈卿棠浑身僵硬,身上的血液像是被冻结了一般,自己根本无法挪动半步,只能由着谢靳言逼近她。 谢靳言看沈卿棠不说话,他脸上的神色更加阴沉,她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他在夜色中盯着她的脸,眼底翻涌着疯狂和痛楚,“沈卿棠!你就那么想离开本王?” 他声音沙哑又低沉,“这次你又想逃到哪儿去?” 沈卿棠听着他的声音,眼泪不自觉地从眼眶滑落,她望着他,低声乞求,“王爷,奴婢求您了,您就放奴婢离开吧,好吗?” “离开?”谢靳言的眼睛骤然变得殷红,“凭什么?你把我当什么了?你把靖王府当什么地方了?” 他拽着她的手腕拉着她贴近自己,整个人倾身附在她耳边,咬牙切齿,“你以为这里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他偏头看着她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目光落在她脸颊上的泪珠上,他眼底露出偏执与疯狂,“我告诉你,不可能!” 既然招惹了我,既然你再出现在了我眼前,那就是死,你也得和我死在一起! 听到谢靳言决然的话,沈卿棠无助地躬下了身子,她弯着膝盖缓缓往地上跪去,谢靳言扯都扯不住,他干脆松开她,由她跪在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扯着嘴角,睨着她的眼神冰冷刺骨,“你以为你跪着,我就会让你离开?” 他吸了口气,闭上眼睛,声音冷漠,“你知道,不可能的。” 沈卿棠双手捂着脸颊,呜咽地哭出了声音...... 她不过是想带着念儿离开,过平静安稳的日子,即便那样的日子会清苦一些,她也愿意,可为什么老天爷就是不让她如愿呢? ...... 月色被厚重的乌云遮住,天空骤然响起裂空的雷声,整个靖王府的夜忽然变得压抑。 蒹葭苑的院门被狠狠推开。 谢靳言拽着沈卿棠的手腕回到院中,力道近乎粗暴,他拖着她直接朝屋里走,将人摔在床边,才松开了手。 沈卿棠身上本就有伤,这一下踉跄跌坐上在床边,腿上的伤口被狠狠扯动,疼得她眼前一黑,头冒金星。 她狠狠吸了口冷气,垂着头,散落的长发顺肩滑下,遮住了她苍白的脸与凄楚的表情。 屋内一片死寂,只剩下两人急促的呼吸声。 谢靳言站在原地,玄色的衣袍还带着深秋的寒气,周身的戾气未散丝毫,他垂眸睨着她单薄的身体,心口那股说不清是心疼还是恼怒的情绪还在疯狂翻涌。 七年前那一幕,又如同梦魇一样,在他脑海中无限重复。 七年了! 她还是不愿意多看他一眼。 即便他已经不是当年的穷书生,而是高高在上的靖王,她依旧不愿爱他! 既然不爱他,当初为何又来招惹他? 为何又要对他说那些话,让他丢了他的心? 想到过去的种种,谢靳言双目变得猩红,他往前走了一步,冷声道:“沈卿棠,最好给我一个我满意的解释,否则...” 他蹲下身子,挑起沈卿棠的下巴逼她看着自己,眼底是化不开的偏执,“我不介意把你囚禁起来,到时候你想见那个与旁人生的野种就更难了。” 沈卿棠整个人一僵,她眼睛猛地瞪大,眼底闪烁着不可置信的光芒。 他说念儿是野种! 他的涵养是绝对不会说那种话的。 即便是之前,他再气不过也是说那是她与旁人的孩子,却从未称呼念儿是野种。 她的手悄然捏紧,看来他这次是真的很生气了。 可是她... 没有办法。 沈卿棠垂下眸不去看谢靳言阴冷的神色,半晌后她嗓音声沙哑的低声道,“郡主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她以为我还存了旁的心思,可能会破坏王爷与她的婚事,便用念儿威胁了我。” 沈卿棠说到这里缓缓抬头看向谢靳言,满眼乞求,“王爷,我已经没有爹娘了,念儿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了,我求求您,放我走吧。” 她脸上全是无可奈何的凄楚,“我可以保证带着念儿离开京城,再也不会出现在你们眼前打扰你们的生活。” 若她只身一人,那她即便知道前方是刀山火海,那她无所谓,他想怎么报复她都可以,郡主想怎么拿她撒气都行。 但涉及念儿,她不能妥协。 屋中又恢复了死一般的沉寂。 谢靳言松开她的下颌站了起来,周身的戾气越发浓烈,身上未散去的寒气也越来越重。 她处心积虑地等到夜深人静拖着重伤的身体偷偷逃走,竟然是为了与别的男人生的那个孩子! 她到底是怎么理直气壮地当着他的面说要保护她和另一个男人生的孩子的? 那他们之前的孩子到底算什么? 第一卷 第20章 告诫 她能那么狠心的堕掉他们之间的孩子,却对另一个男人的骨肉如此牵肠挂肚? 他猛地俯身捏住她的肩膀,狠狠将她提了起来,他眼底猩红,沙哑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颤抖,“这就是你要逃的理由?” “沈卿棠,你到底哪儿来的底气用一个野种当理由来求我放你离开的?”他死死地盯着她的脸,“在你心里我到底是什么?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善良大度到为了一个野种放你走?” 他松开沈卿棠,转身不去看她,声音森冷,“沈卿棠,我告诉你,你想带着那个野种离开京城安稳度日...做梦!” “当你重新出现在我眼前,落在我手里你就应该知道,你这一辈子都只能在我身边赎罪!” “在你的罪孽赎清之前,你休想离开!” 沈卿棠听着他字字泣血的话,人无力的往后退了一步,她跌坐在床上,眼泪无声落下。 “对不起....” 我不知道当年的话伤你那么深,若早知道那些事情会成为困扰你一生的痛,我一定不会那样做的。 “你现在道歉做什么?”谢靳言猛地回头看着沈卿棠,“我不会原谅你!那个被你杀死的孩子也不会原谅你!” 他眼睛一眯,冷声道:“我告诉你,楚明鸢如何威胁你我不管,但是你若想逃,我可以保证,那个野种别想活命!” “不要!” 沈卿棠猛地站起来想要去拉他的手,却在他冰冷的眼神中停下脚步,她摇头,低声道,“不要伤害念儿。” “她的安危取决于你。”谢靳言直直盯着沈卿棠,眼神冰冷,“你若想逃,她必死无疑。” 他说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嗓音讥诮,“或者我死。” 他冰凉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嘲,“当年你能为了另嫁他人杀了我们的孩子,如今自然也可以为了其他男人的孩子杀了我。” “沈卿棠,你试试。”他的声音自嘲又冰冷,“你试试能不能杀了我。” 房门重重关上,沈卿棠坐在原地泣不成声。 她怎么能杀他? 他的命是她用无数个思念的夜晚才换来的... 他是念儿的爹爹,她怎么能杀他... ...... 谢靳言在书房中坐了一夜。 寅时末,卫昭刚到书房就看到了坐在桌案后的谢靳言,他人吓了一跳,连忙上前请安,“王爷,您这么早就起了?” 谢靳言一夜未眠,眼下浮着一片淡淡的青黑,先前他虽然对沈卿棠说了不少心狠的话,但沈卿棠那些话还是不停地在他脑海中翻转,始终挥之不去。 他这几年不是没有找过沈卿棠,但整个秦国想要找一个人,就如大海捞针,他都以为他们这一辈子再无相见的可能了,她又出现了。 他好不容易等到她了。 竟然有人想威胁她让她离开? 能威胁沈卿棠的人只能是他! 卫昭见自家王爷坐在桌案后一直不说话,忍不住抬头看了对方一眼。 怎么一夜不见,他们主子身上的戾气忽然变得怎么重了? 谁又做了什么? 难道是那个小绣娘又给主子脸色看了? 唉,小绣娘胆子真不小。 谢靳言睨着卫昭看了半晌,站起身来,“去查楚明鸢昨日去蒹葭苑对沈卿棠说了什么话...” 谢靳言话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片刻后他走到窗边看着院中的海棠树,脸色阴沉,“找个机会把楚明鸢身边的那个婢女绑了,抓到地牢,本王亲自审。” 谢靳言说完他大步往外走,“派人守着绣芳阁,沈卿棠的女儿若有个好歹,唯你是问。” 卫昭:“......” 请问他是陀螺吗? 怎么什么事情都要让他围着转! 还没在心头抱怨完,卫昭忽然想起自家主子让自己绑的人是谁,他连忙起身追了上去,“王爷,真的要那样做吗?您不怕那婢女以后...” “死人,是不会说话的。”谢靳言脚步停下,他回眸看向卫昭,“卫昭,本王从来不是好人,谁让本王不顺心了,那就该死。” 卫昭撇了撇嘴,那按您这种说法,那小绣娘都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 “本王是不是太纵着你了?”谢靳言冷冷的看着他。 卫昭眼睛一瞪,难道他不小心把心声说出来了? 他连忙捂着嘴,大步跑了出去,“属下这就去办王爷您吩咐的事儿,马车已经准备好了,您先去上早朝吧!” 谢靳言下了早朝回来,刚走到门口,就见晏青弓着身子走了过来,“殿下,安乐郡主过来了。” 谢靳言眉头微蹙,眼底的平淡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漠,“在哪儿?” “刚请到前厅。” 谢靳言走到前厅时,楚明鸢正坐在红木椅上饮茶,她身边的高几上放了一个食盒,身后站着对她忠心耿耿的婢女青瓷。 见到谢靳言走进来,楚明鸢放下茶杯,笑着提起食盒朝谢靳言迎了上去,“靳言哥哥...” 谢靳言抬手制止了楚明鸢的靠近,他语气淡漠,声音中却满是嘲讽,“郡主若如此想要当本王的妹妹,那本王不如去请父皇做主,准我认下你当我妹妹。” 楚明鸢面上的笑意一僵,心头更是一跳,谢靳言是什么意思?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和她撇清关系了? 沈卿棠那个贱人是不是又勾引他了? 她难道还想嫁给王爷当王妃不成? 青瓷都那样警告那个贱人了,那个贱人竟然还敢对王爷使用那些狐媚心思! 心下又对沈卿棠恨上几分的楚明鸢强扯出一丝微笑,语气僵硬,“王爷说笑了,我与您如今是未婚夫妻,况且再过数月我们就要成亲,又怎么能当兄妹呢。” 谢靳言走到主位上坐下,食指轻轻摸搓着拇指上的玉扳指,面上神色莫测,“未婚夫妻?咱们这场婚事究竟是怎么回事,旁人不知道,郡主和我还能不知?亦或者郡主是忘了,当初自己是如何向本王承诺的了?” 楚明鸢手中的帕子被她揪成一团。 那些话不过是她... 第一卷 第21章 身份 楚明鸢深深吸了一口气,抬眸看向他,扯着嘴角笑了笑,“臣女自然没有忘。” 谢靳言轻嗤了一声,“以后这王府郡主还是少来为妙,否则我府上的绣娘再受刺激要逃走,那郡主与本王的婚约也只能就此作罢了。” 楚明鸢捏着食盒的那只手猛地收紧,他在威胁她! 沈卿棠那种女人会逃走?她现在应该巴不得缠着谢靳言才是! 一定是沈卿棠在玩欲擒故纵的把戏! 贱人!竟然敢用这种手段逼着谢靳言和自己撕破脸皮! 楚明鸢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压制住了胸口的那团怒火。 “王爷说笑了,我今日过来不过是给您送些糕点,昨儿个也是之前因为误会了沈绣师,对她心怀愧疚,所以才特意送来一点补汤。”楚明鸢抬眸看向明明知道自己已经知道了一切,却依旧不把话说清楚的谢靳言,扯着嘴角道,“至于绣娘逃走?或许是她自己做错了事情,心虚呢?这怎么能怪在臣女过来王府探望呢?” “郡主果然好口才。”谢靳言身子往后一靠,浑身没有半点在沈卿棠面前的疯狂,全是游刃有余,“但本王不是在和你商量,而是警告,前两次的事情本王不和你计较,若你还敢在本王府上乱来,那你就别怪本王无情了。” 楚明鸢从未见过谢靳言与谁黑过脸,也没见过他和谁说过重话,他在旁人面前总是如沐春风的。 她没想到他第一次威胁她竟然是为了给那个卑贱的女人出头... 楚明鸢缓缓抬头看向谢靳言,低声道,“王爷如此为了个曾经抛弃你的女人,您说若是皇后娘娘知道了会如何?” 她吸了口气,眼神逐渐变得冰冷,“你我的婚事是皇后娘娘金口玉言定下了的,你说若她知道您为了个女人要毁了与镇北王府的婚事,她怪罪下来,那个女人会怎样?” 谢靳言轻嗤了一声,眼底除了往日的淡漠,还多了一丝不屑,“少拿母后压本王,你若敢把这件事情闹到母后那里...” 他垂眸幽幽地看着她,眼底甚至还带着一丝期待,“那本王也不必把沈卿棠藏着了。” “她只是一个罪臣之女!如今不过是一个卑贱的绣娘!您觉得皇后娘娘会让她...” “那不要你管!”谢靳言厉声打断楚明鸢的话,眼神阴冷,“你也说了,她如今不过是一个卑贱的绣娘,她有什么能让你处心积虑地去害她的?你别忘了你自己的身份!” 楚明鸢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身份! 他竟然提醒她的身份! 从他同意她的提议,皇后娘娘亲口赐婚那一刻起,她就是靖王妃了! 他明明那么恨沈卿棠,为什么还要护着她? 为什么沈卿棠都那么对他了,他还要护着她! 楚明鸢苍白着脸往后退了两步,“王爷在气头上,实在不是谈话的好时机,我为之前的冲动向王爷道歉。” 谢靳言像是没听到,沉沉对着门外的晏青吩咐,“送客,今后没有本王的允许,不准放无关紧要的人进府。” 楚明鸢听到无关紧要这几个字,眼底浮出一片猩红,她委屈的看了谢靳言一眼,见对方根本不给她一个眼神,只能憋屈的福了福身子,狼狈地和青瓷一同离开。 谢靳言听着外院传来摔坏食盒的声音,眼底冷漠之色更深了一些。 片刻后,他起身去了书房。 案前。 他看着京城的舆图,手指一下一下地在皇宫的位置不断敲击,眸色深沉,其中情绪不断翻涌。 他方才对楚明鸢的态度强硬,但这门婚事既然答应了下来,那就没有这么容易退掉的。 皇家联姻,朝堂势力,随便牵动一方,都足以惊动半个京城。 他能护着沈卿棠,威胁楚明鸢一时,却不能真正地和镇北王府撕破脸皮与皇后对着干。 否则那就不是护着沈卿棠了,而是把沈卿棠推到人前,传给所有人攻击的靶子。 谢靳言揉了揉眉心,他以为上次损毁贡品的陷害,让沈卿棠挨了二十个板子,他处置了被楚明鸢买通的人,这楚明鸢至少会消停几日,没想到她竟这么快就又上门威胁沈卿棠。 沈卿棠... 我到底要拿你如何是好? 放你走,我不甘心。 留下你,可能又会将你处于危险之中。 谢靳言敲击桌面的手逐渐重了起来。 既然你重新出现在了我的世界,那就是死,我们也死在一起吧。 在心头下定了决心,谢靳言站了起来... 这时候卫昭从门外走了进来,他躬身给谢靳言行礼,低声道,“王爷,属下已经吩咐了暗卫守在绣芳阁周围,保护沈绣娘的女儿,确保那位念儿小姐的安危。” 谢靳言嗯了一声,“楚明鸢的婢女呢?” “暂时还未找到下手的时机。”卫昭抬头,沉声保证,“属下会在今日子时之前把人带到地牢。” 谢靳言没有说话,挥手让他去办事。 楚明鸢从靖王府离开,坐在回镇北王府的马车中,以前那张明媚温柔的脸被阴鸷算计替代。 她堂堂镇北王嫡女,皇上亲封的安乐郡主!从小就金尊玉贵的被养大,向来是风光无限身份尊贵的那一个! 如今谢靳言却为了一个卑贱的绣娘,如此不留情面地警告她! 让她颜面尽失! 她咬着嘴唇,双手死死地揪着帕子。 沈卿棠...沈卿棠! 你该死! 青瓷见到自家郡主如此生气,忍不住上前低声劝慰,“郡主您身份尊贵,是那个贱人比不上的,您完全不用她放在心上。” “她身份再卑贱,却住在...”楚明鸢咬着牙齿,字字透着不甘与嫉妒,“却住在靖王的心上!我要如何不放在心上?” 她看着青瓷,眼底翻涌着疯狂的情绪,“我费尽心机才让他对我放下戒心,用了那么大的力气,才让他点头同意了这门婚事,如今眼看就要成了,那个女人却忽然出现了!” 她一把捏着青瓷的手,嘶声道:“你说她都离开了,为什么不死在外面,为何偏偏要出现在京城,搅动王爷的心?” “那种攀附权贵的女人心机最是深重。”青瓷垂眸看了一眼自己被捏得发红的手腕,声音依旧轻柔,“她说不定早就知道王爷的真实身份了,故意借着绣娘的身份接近王爷,想要与王爷重归于好,如今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她欲擒故纵的手段...” 第一卷 第22章 疯子 青瓷另一只手轻轻拍着楚明鸢继续道,“我们只要抓住她的把柄,让她露出真面目,到时候王爷定会对她失望,知道郡主您的好的。” “那我们要怎么做?”楚明鸢眼睛一亮,很快眼中的光又暗了下去,“她一直被留在王府,现在靖王又跟防贼一样防着我们,我们要如何接近她?” “她不是还有一个女儿吗?”青瓷眼底泛着冷光,“她一个人在王府,女儿却交给一个陌生人照顾,您说若她那心肝一样的女儿被人牙子掳走了,她会怎么样?” 楚明鸢眼睛一眯,嘴角勾起一抹冷漠的弧度,“这件事就交给你做了。” 马车在镇北王府门外停下,楚明鸢独自下了车回府,青瓷则朝着另一边走去,乘坐了镇北王府采买的马车朝城南而去。 ...... 是夜。 漆黑的地牢中。 谢靳言一身玄色常服站在地牢中央,他负手看着被蒙了眼睛绑在凳子上的婢女,眼底一片冷漠。 这对主仆还真是没有把他的警告放在眼里。 他才警告了她们安分点,她们竟转身就要对沈卿棠的女儿下手。 若沈卿棠的女儿真的因他被卖给了人牙子没了踪迹,她又会怎么恨他? 她们真是...该死。 悠悠转醒的青瓷奋力挣扎了一下,她才和人牙子说了两句话就被人迷晕了,是谁绑了她? 难道是人牙子看她长得好看,所以对她起了歹心? 想到这里,她心底浮起一丝后怕,她挣扎着大喊,“我是镇北王府安乐郡主的贴身婢女,今天找你们也是帮郡主办事的!若让郡主知道你们绑了我,是绝对不会放过你们的!” 谢靳言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奋力挣扎,大声威胁,眼底没有一丝波动。 片刻后,他朝站在一边的卫昭看了一眼。 卫昭立刻会意,上前一把扯开蒙着青瓷眼睛的布条。 青瓷得了清明,仰头就要出声威胁,却在看到对方容貌之后,惊得说不出话了。 她眼底闪过畏惧,心底升起后悔。 谢靳言瞧着脸色被吓得苍白的青瓷,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不继续说了?找人牙子给你们郡主办什么事?打算掳了沈卿棠的女儿威胁她还是打算把人卖掉?” 青瓷使劲摇头,根本不敢承认。 难道她和郡主的话都被靖王殿下的人听了去? “殿下,我只是想找人牙子买几个人奴仆,绝对不是您想的那样。”青瓷颤抖着嗓音低声乞求道,“求您放了奴婢,奴婢一定会回去好好规劝郡主,让她不要再找沈绣娘麻烦的。” “啧,这就怕了?”谢靳言平静的眼底闪过一丝疯狂之色,“那日你用她女儿来威胁她,让她背着本王逃走的时候,就没想过本王会报复?” 青瓷咽了咽口水,沈卿棠都给靖王说了? 那个贱人,还以为她有多清高呢!当着她们一副屈辱的模样,转头就找王爷告状! 谢靳言看着她那副胆都被吓破了的模样,眼神冰冷,“你都查到了本王与她的往事了,难道没查到她对本王来说是什么样的存在?” 他转身不再去看抖着身子吓得失禁的青瓷,他负着手,微微抬起头看着地牢的屋顶,语气幽幽,“本王好不容易等到她出现,你们竟然想把她吓跑?” 他猛地回头,眼神疯狂,“她若真的离开了,本王又要去哪儿找她?你们简直该死!” “王爷...王爷!”青瓷哭出了声,“奴婢错了,奴婢错了!求您放过奴婢吧!” “放过?”谢靳言嗤笑一声,“你当本王是什么好人?抓了你还会把你放回去?” 青瓷被吓得魂不附体,“王爷,奴婢再也不敢了,奴婢再也不敢了,求您别杀了奴婢。” “不杀你也不是不可以。”谢靳言眉梢微挑,“告诉本王,你们郡主对她做了些什么,那天你们又是如何威胁她的,你们查到了多少她的消息。” “郡主只让奴婢查了当年江南知府的女儿叫什么名字...”青瓷不敢再有任何隐瞒,把那天自己对沈卿棠说的那些威胁的话重新说了一遍,“奴婢都交代了,求王爷饶命...” 若她早知道这靖王殿下对沈卿棠这么偏执的话,她说什么都不会替郡主出那些主意的... 原来这个看似温润玉如的靖王殿下,竟是一个偏执的疯子。 谢靳言听着青瓷一字一句地交代,周身的戾气一点一点加重。 想到那二十个板子让沈卿棠如今还不能正常走路,谢靳言眼底的冷光逐渐要把青瓷淹没。 原来楚明鸢一开始对她下手就是要置她于死地的。 想到自己那日自己若没有及时赶回来,沈卿棠很可能就被楚明鸢做主杖毙了,谢靳言浑身的血液开始逆流。 他恨沈卿棠,囚禁沈卿棠,那是沈卿棠欠他的! 那是他们的事情。 旁人动不得她! 她的痛,只能是他给她的! 她的人,也只有他能威胁! 他盯着青瓷,声音冰冷,“买凶故意损坏御赐贡品栽赃他人,杖毙。” 青瓷吓得与绑在一起的凳子一同倒在地上,她倒在地上仰头看向谢靳言,泣声乞求,“王爷,奴婢知错了,求您饶了奴婢一命!奴婢真的再也不敢了!” 谢靳言根本不听她说,转身离开。 青瓷见他要走,并未打算放过自己,开始口不择言,“王爷,奴婢若在这个节骨眼儿出事,您觉得郡主会怀疑谁?难道您真的要为了一个贱人和镇北王府撕破脸皮吗?” 谢靳言停下脚步,他回头睨着倒在地上的青瓷,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你觉得镇北王府会为了一个贱婢和本王撕破脸皮吗?” 谢靳言嘴角的弧度瞬间拉直,眼底泛出冷漠的光,他看向一直站在一旁没说话的卫昭,“先把舌头割了。” 青瓷瞪眼,意识到自己可能是喊了沈卿棠一声贱人,他才要割了自己的舌头,她疯了... “你这个疯子!你这个...” 青瓷话没说完下巴就被人狠狠捏住,卫昭面无表情的拔出匕首,见自家王爷已经大步离开了,他皱着眉头,冷声道:“知道他疯你们还惹他?” 平白增加他的工作量。 烦死了! 明明只用把人杖刑打死的。 现在好了,还得割舌头。 又要脏手了。 青瓷瞪眼看着平日见谁都好脸色,甚至还曾和自己笑着说过话的卫昭,如今却面无表情的拿着匕首要割了自己的舌头,还要杖杀自己... 她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他们都是疯子! 卫昭却没有理她在想什么,面无表情地把匕首伸进她的嘴里... 第一卷 第23章 喂药 蒹葭苑内。 沈卿棠昨天被谢靳言带回来之后就滴水未进,此时的面色苍白得如一张白纸。 她趴在床上,面无表情地盯着床头闪烁的烛灯。 一想到念儿随时可能会遇到危险,她就满心不安。 她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谢靳言同意放她离开,让她回到念儿身边呢? 房门被人轻轻推开,佩兰端着温热的粥和汤药走了进来。 看到沈卿棠依旧趴在床上不动,她眼底闪过一丝无奈,与她说话的时候,甚至带了一丝小心翼翼,“卿棠姐姐,你一天都没吃东西了,你想想,你若是拖垮了,在绣坊的孩子该怎么办?” 佩兰把装着热粥和汤药的托盘放在桌上,然后走到沈卿棠面前,低声劝道,“你把身子养好,早点完成婚服的绣制,也好回去看看你日思夜想的孩子不是?” 沈卿棠怔怔抬头,眼底泛起一丝光芒,“我还能见到我的女儿吗?” 佩兰见她愿意说话了,心头舒了口气,她轻轻点头,“自然,等你完成婚服,再去求王爷,王爷高兴了,说不定就放你出府去见你女儿了。” 沈卿棠眼底露出希冀的光,很快那光芒又黯淡了下去,他不会放她离开的。 他恨她,恨念儿。 他是不会让他们母女团聚的。 沈卿棠吸了口气,轻轻摇头,“我没胃口,你把药和粥都端下去吧,我不想喝。” 佩兰瞧着沈卿棠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心头很是不解,为什么前几天还认真喝药养伤的人,今天就不吃不喝起来了。 她这要怎么去和王爷交代啊? 佩兰又要劝,沈卿棠却不想再说话,闭上眼睛不去看佩兰。 佩兰无奈,正要起身离开,身上带着寒气的谢靳言大步从外面走了进来。 见谢靳言忽然出现在屋中,佩兰被吓了一跳,她连忙屈膝跪地给谢靳言请安。 谢靳言没有理会佩兰,径直走到桌边端起温热的药碗,走到沈卿棠床前,居高临下地睨着沈卿棠,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他声音冰冷又沙哑,“不喝?” 沈卿棠闭着眼睛不理他。 谢靳言轻嗤了一声,往前走了一步,伸出一只手捏住她的肩膀逼她跪起来看着自己,然后捏着她的后颈,在她未回过神时直接低头含了一口汤药,捏着她的下颌,覆盖住她的唇。 温热的汤药,顺着他的唇舌渡入她口中。 沈卿棠双目瞪大,浑身一僵,短暂的怔愣后,她使劲挣扎,伸手去推他,但是人却被他扣得死死的,半点不得动弹。 沈卿棠吞下汤药,呛得连连咳嗽,但谢靳言并未放过她,第二口药随之而来,直到一碗汤药尽全部喂完,他才松开了对沈卿棠的禁锢。 看着咳嗽不止的沈卿棠,谢靳言抬起手指,轻轻擦拭被他磨红的嘴唇把她唇角的药汁擦掉。 他动作轻柔,眼底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啪... 一巴掌落在脸上,把他眼底的温柔打散,那想去抚弄她唇角的手也僵在了半空。 他一把捏住沈卿棠的下颌,眼底一片冰冷,“沈卿棠,你给本王听清楚,你的命是本王的,你若想本王继续这样为你喝药,你大可以继续不吃不喝。” 沈卿棠气得浑身发抖,她抬头狠狠地看着谢靳言,嘶声道,“你无耻!” “无耻?”他逼近她,贴在她耳边,声音低沉又危险,“本王还没嫌你脏,你倒是嫌弃上本王了。” “沈卿棠,本王还有更无耻的,你若想见识的话,那你就继续不吃不喝。” 沈卿棠心跳停滞了一瞬,整个人失去了力气。 他说她脏? 她苍凉地笑了笑,在他眼里自己的确应该是脏了... 见沈卿棠不说话了,谢靳言站直身子,看到沈卿棠脸上的表情,谢靳言眼底闪过一丝懊恼,一时气急,口不择言了... 他深深吸了口气,转身看向还愣愣地跪在原地的佩兰,“把粥端过来,给她喝。” 佩兰连忙把粥端过来,递到沈卿棠面前。 沈卿棠怔怔地看着浓浓的肉粥,半晌没伸手。 谢靳言睨着沈卿棠,语气嘲讽,“怎么?意犹未尽?还想本王亲自渡给你?” 沈卿棠伸手端过肉粥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即便是吃到反胃,都没有停顿一下。 谢靳言看着她发脾气一样地喝粥,眉头狠狠地皱了起来,片刻后,他甩袖大步离开。 佩兰站在原地看着沈卿棠把一碗粥喝完,然后反胃地伏在床边吐了起来,她连忙去给沈卿棠倒水,“要不要找府医看看?” 这沈娘子和王爷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王爷竟然那样给沈娘子喂药,这沈娘子竟然敢直接扇王爷巴掌! 而且王爷虽然生气,却并未把沈娘子怎么样... ...... 溯游居。 谢靳言坐在寝卧的床边,舌头轻轻顶着先前被沈卿棠打过的那边脸,眼底的冰冷逐渐被笑意取代。 她敢打他。 呵呵。 沈卿棠... 原来她对他还是有脾气的。 谢靳言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还有些发烫的脸,那被他可以压制着的笑声从喉间溢出。 原来她对他也并非完全麻木,也不单单只是顺从... 原来她被惹急的时候,还是会向他露出那种些情绪的。 谢靳言闭上眼睛缓缓躺在床上,直接摸着发烫的脸,在漆黑的夜里笑出了声。 “沈卿棠...咱们这样不是也挺好的。” “我们就继续这样相互折磨吧。” 蒹葭苑中。 沈卿棠双目无神地看着青灰的幔帐,屋中一片死寂。 当年她大腹便便独自远走他乡,在别人的指指点点中生下孩子,受尽白眼,后来父母去世,她带着孩子颠沛流离,一身狼狈,却从未觉得委屈。 可是他那个脏字,就如同他手中的利刃,将她凌迟,让她成了一个笑话。 她缓缓抬手,轻抚着自己的唇。 那里还残留着他的气息,那滚烫强势的感觉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为什么? 为什么他明明觉得她脏,还是不肯放过她... 他们这样只会让对方更痛苦,明明他都要成亲了,为什么还不肯放过她,也不肯放过他自己? 第一卷 第24章 皇后 沈卿棠趴在床上,脑海中的思绪很杂乱,眼皮不知不觉的变得沉重,人也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躺在自己床上因为心情太过激动翻来覆去睡不着的谢靳言,又悄无声息走到沈卿棠窗外盯着沈卿棠一举一动,看到沈卿棠熟睡过去,才悄声翻窗进了屋。 他走到床边把被子拉来轻轻给沈卿棠盖上,这才在床前的脚凳上坐下,静静地看着沈卿棠的眉眼。 看到她眼角还挂着的泪痕,谢靳言的心像是被荆棘裹起来一般,又疼又无法呼吸。 他轻轻抬手替她拭去眼角的泪水,声音低沉又沙哑,“不过是被我亲了一下,就让你这么委屈?” 可是那又怎么办? 明明恨你,明明曾经发誓说这一辈子绝对不会再多看你一眼,可当你再出现在我的生命中,我却巴不得用绳子把你绑住,让你再也无法离开我。 明明当初是想把你留在身边极尽折磨,让你向死去的孩子赎罪,可是真正折磨你的时候,痛的那个人却是我。 “沈卿棠,我到底要拿你怎么办?” 谢靳言在沈卿棠床前坐了一夜,翌日快到卯时,谢靳言才起身活动了一下麻木的双腿翻窗离开。 蒹葭苑门外,卫昭见到谢靳言出来,连忙迎了上来,“主子,安乐郡主那边已经发现了青瓷的失踪,并且已经派人在暗中查探了,属下虽然派人扫清了线索,但安乐郡主那边应该也会猜到咱们头上来的。” 谢靳言抬步要回溯游居,才刚走了两步他又停下脚步,“交代晏青,盯着蒹葭苑,她身子弱,让佩兰按时送膳送药,不必多言,也不必多劝。” 卫昭瞧着自家主子那有点暗爽的背影,忍不住问了一句,“那沈绣师不愿意吃喝呢?” 谢靳言眉梢一挑,眼底闪过一丝暗芒,喉结更是轻轻地滚动了一下,他握拳咳嗽了一声,声音淡漠,“她不吃就直接禀告给本王。” 他亲自伺候她喝。 卫昭心想,禀告给你,她就喝了? 当然这个他是不敢说出来的,上次不小心把心声说出来了,他差点挨一顿板子。 他连忙应了一声,然后大步离开。 谢靳言换了朝服就直接出门参加朝会了。 下朝回来,晏青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见谢靳言从马车上下来,晏青连忙弓着身子迎了上去,“殿下,安乐郡主来过,被奴才拒之门外后,好像去了皇宫。” 谢靳言冷笑一声,眼底满是不屑。 这就沉不住气了? 他抬步往王府内走,“不用管。” 只是人还没有走到书房,皇后身边伺候的内侍就带来了皇后的口谕,召靖王即刻进宫觐见。 谢靳言眉梢微挑,动作倒是快。 他沉沉看了一眼态度客气的内侍,淡淡道:“本王换身衣服。” 内侍低声应是,然后站在院中四处观望,好像是在瞧院中有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亦或者特别之人。 谢靳言把内侍的动作收入眼底,抬脚进了屋,关上房门。 他从屋中出来,已经脱下朝服,换上一身暗紫色的锦服,他身姿挺拔,面容冷峻,暗紫色的锦服又把他的气势衬得更尊贵了几分,整个人英俊逼人。 只是...那英俊的脸颊上还留着几道淡淡的手指印... 站在门口的卫昭见到他这样,忍不住低声问:“王爷,您的脸...要不要遮掩一下?” 谢靳言抬手碰了碰已经没有任何痛感的脸颊,语气淡漠,“不必。” 卫昭瞧自家主子那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扯了扯嘴角也不再多言。 自家主子这种人,他是真的看不懂,但他也不敢说,更不敢问。 谢靳言走下台阶,朝府外大步而去。 卫昭赶紧跟了上去,皇后派来的内侍见状也连忙追了上去。 与此同时。 蒹葭苑中。 佩兰端来汤药和热粥时,沈卿棠已经坐在绣架前了,她垂着头静静地在红色云锦上刺绣,安静的模样,倒是给了佩兰一种岁月静好的错觉。 佩兰端着汤药上前,放在她旁边的高几上,轻声对她道:“卿棠姐姐,用早膳了。” 沈卿棠停下手中的动作,回头看了一眼高几上的一碗热粥和一叠小菜,还有一碗黑乎乎的汤药。 她吸了口气,轻轻点头... 一刻钟后,沈卿棠食不知味地把一碗粥全都吃完,然后端着那一碗汤药,直接一饮而尽。 佩兰瞧着她这模样,有些心疼,“卿棠姐姐你慢点喝,别呛着了。” 沈卿棠朝她扯了扯嘴角,摇头,“不会。” 她昨天想岔了,她自暴自弃不吃不喝,谢靳言也不会放她离开,她只有好好吃药,养好身体,这样才能找到机会逃离王府,带着念儿离开。 她还有念儿,她不能有事。 她必须撑下去。 凤栖宫中。 皇后坐在主位上,年过五十因保养得宜脸上并未留下太多岁月的痕迹,楚明鸢站在她身侧,眼眶微红,一副受了委屈却依旧温婉端庄的模样。 谢靳言迎着两人的目光从殿外大步走了进来,走到皇后跟前,他态度恭敬,但却不卑不亢地朝皇后见礼,“儿臣见过母后。” 皇后抬眸打量着谢靳言,目光扫过他脸上那道极淡的红印时,眸光顿了顿,“言儿,今日京中事多,安乐身边的贴身婢女昨日更是无故失踪,现在整个镇北王府人心惶惶,你如今在刑部任职,可有听说此事?” 楚明鸢听着皇后这拐弯抹角的话,抿了抿嘴,向谢靳言俯身行礼,“殿下,臣女知晓您日理万机,着实不该因这等小事麻烦您,但那婢女跟随臣女多年,如今莫名消失,臣女实在是心头难安。” 她言罢抬头看着谢靳言,那目光像是在说,我知道是你做的。 谢靳言在心头轻嗤了一声,面上却依旧平静,他没看楚明鸢,只朝皇后拱手,“母后,京中人口失踪,应该是京兆府在管,即便是京兆府向上递了卷宗,也是大理寺在管,刑部确实没听说这等小事。” 楚明鸢猛地抬头看向谢靳言,他这是不打算放过青瓷了? 他竟然为了沈卿棠那个贱人要杀了青瓷? 第一卷 第25章 不认 皇后倒是没说话,她点了点头,垂眸去看楚明鸢,“靖王说得不错,你不如先让家中奴仆去京兆府报官,让京兆府先去查。” 说罢皇后又抬眸看向谢靳言,沉声道,“这件事情先不说了,那咱们说说你府上绣娘的事情,本宫都听说了,你最近因为一个绣娘把府上闹得沸沸扬扬的,不成体统。” 谢靳言垂眸,眼底微冷。 终于说到正题了? 他笑着摇头,语气依旧恭敬,“母后说笑了,儿臣怎么会因为一个绣娘把府上闹得沸沸扬扬的,那绣娘是郡主看上的,儿臣也很是欣赏她的绣技,才让她入府当了绣师,专门为我与安乐郡主绣制婚服,只是前两次府上有不长眼睛的人嫉妒人家,做了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情,儿臣也是按律处置而已,您倒是不必在意。” 皇后瞧他不承认对那绣娘存了心思,也不愿开口把人送走,只与自己推诿,她在心头淡了口气。 若这孩子从小就在自己身边长大,或者这孩子从小在外被养成了胆小懦弱的草包,她倒是可以直接开口让他把人送走就是。 可偏偏她这个儿子虽遗落在外,却是江南出名的才子,还是五年前春闱的状元,是一个极有主见有能力和自己不甚亲近,却十分被皇上看重的孩子。 她不能因一个绣娘就和这孩子生分了。 思及此,皇后叹了口气,继续道,“你才回宫几年,虽然你天资聪颖,但如今才刚在朝野站稳脚跟,不是任性的时候。” 她起身扶起还跪在地上的楚明鸢,与她一同站在谢靳言面前,“安乐是镇北王的女儿,你们有婚约在身,即便你与那绣娘没什么也要懂得注意分寸,莫要因一点小事,落了旁人的口实,损了自己的根基。” 楚明鸢站在一旁一副受了委屈咬唇隐忍的模样,见谢靳言不说话,她才顺着皇后的话,继续道:“不是臣女心思狭隘,只是那绣娘来路不明,臣女也是怕她会伤害到殿下,毁了殿下的名声。” 谢靳言睨了楚明鸢一眼,她这是害怕她揭穿了沈卿棠的身份,他会不管不顾地直接把沈卿棠留在身边,所以拐弯抹角地想要皇后来逼走沈卿棠? 谢靳言眸色微冷,与皇后说话的语气不如先前那般恭敬,却还算克制,“儿臣知晓分寸,母后操持后宫已经足够烦心了,儿臣府上的小事,还是不劳母后挂心了。” 皇后瞧他这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头满是无奈,想要再说两句,但是迎上谢靳言那微冷的眸光,她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这个儿子,心思深沉,在朝中又无需她担心,这么多年又在外吃了太多苦,是她亏欠了他,她也根本无法掌控他。 皇后收回目光,轻轻颔首,“你心中有数便好,既然你们两人难得入宫,那就留在宫中陪本宫用了午膳再走吧。” 楚明鸢眼睛一亮,正要应下,就听谢靳言冷声道:“儿臣还有庶务,今日就不陪母后用膳了,儿臣告退。” 皇后无奈,只能作罢,“去吧。” 谢靳言躬身告辞,从头到尾没有给楚明鸢一个眼神。 楚明鸢满眼不服,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谢靳言远去。 皇后瞧楚明鸢还一脸幽怨的望着谢靳言离开的方向,她眉梢微微抬了抬,唤楚明鸢的语气淡了几分,“安乐啊。” 楚明鸢回神应是,“娘娘。” 皇后在主位上坐下,抬眸睨着她,嘴角依旧挂着浅淡的弧度,“本宫知道你委屈,但靖王身为亲王,将来后院也不可能只有你一人,如今你就连一个与靖王没什么关系的小绣娘都容不下,那将来能当好王府主母?” 楚明鸢脸色僵了僵,她惶恐屈膝,“娘娘,臣女没有...” “没有就好。”皇后打断她的话,让她起来,“一个绣娘而已,如今王爷对她另眼相待,左右没有做出出格的事情来,等婚服绣完,找个借口打发了就是,即便王爷有心要把她收做通房,你这个当家主母,以后入府了,还治不了她了?” 楚明鸢紧紧地咬着唇,若那沈卿棠只是一个普通的绣娘,王爷对她上了几分心思,她也就罢了。 可偏偏这沈卿棠是那个令王爷牵肠挂肚了数年的人,而她和王爷的婚事又是... “怎么了?”见楚明鸢不说话,皇后语气沉了几分,“你觉得本宫说得不对?” “不是。”楚明鸢轻轻摇头,嘴角扯出一抹浅淡的弧度,“臣女谨记皇后娘娘教诲。” 皇后嗯了一声,又安抚,“还有你那婢女的事情,既然王爷那边没得到消息,想来只是走丢了,或者是自己贪玩忘了回府,若你实在不放心,本宫就差人去京兆府打声招呼,让他们在找人的事情上用点心。” “不敢劳烦皇后娘娘。”楚明鸢恭敬地朝皇后福了福身子,“臣女回去加派些人手再找找,今日叨扰娘娘了,臣女告退。” 谢靳言走了,皇后也不想留楚明鸢与自己用膳,她淡淡的嗯了一声,朝楚明鸢挥手,“去吧。” 楚明鸢往后退了几步,这才起身转身离开。 转过身去,她脸上的温婉表情瞬间消失不见。 她没想到皇后竟然如此纵容靖王,召了靖王入宫,竟然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甚至不愿意出言帮她把沈卿棠那个贱人打发了! 还有靖王,青瓷的失踪明明与他脱不了关系,他却能够如此心安理得的说不知道! 为什么? 为了沈卿棠他竟然能够做到如此地步! 谢靳言离开皇宫,卫昭就迎了上来,“主子,皇后娘娘没有为难您吧?” 谢靳言周身裹胁着寒气,听卫昭这么问,眉梢抬了抬,不过他没有回答卫昭的话,而是问,“事情处理干净了吗?” “您放心,已经处理干净了,即便京兆府查,也查不到任何痕迹。” 谢靳言嗯了一声,“绣房那边加派人手,蒹葭苑也派人随时盯着。” 楚明鸢今日在皇后这里也没有讨到好,说不定还有其他后手。 蒹葭苑中。 沈卿棠坐在绣架前,一针一线地绣着鸾凤和鸣图,如今她拖着受伤的身子即便逃出王府说不定也会很快被抓回来... 第一卷 第26章 求他 念儿还在绣坊等着她,等她给她买糖葫芦回去,等她牵着她的手给她讲睡前故事,等她抱着她入睡... 所以为了念儿,她不能出事。 她要活得好好的,从靖王离开,回到念儿身边。 她只要乖乖地绣完婚服,等谢靳言与安乐郡主成婚那日,她就可以趁机逃走,带念儿远走高飞了! 心头有了想法,沈卿棠眼底的绝望逐渐散开,甚至连手上的动作也轻快了许多。 一晃几日过去,进入初冬的天气也越发冷了。 沈卿棠这些日子一边养伤一边刺绣,谢靳言虽然时不时的会过来看一下她的进度,还会把她绣好给他看的婚服绣样贬得一文不值,但到底也没有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 又过了十几日,沈卿棠腿上的伤已经完全好了,就连腿上的伤痕涂了佩兰拿来的药,也没留下什么疤痕。 不过这些日子沈卿棠一直在自己居住的蒹葭苑刺绣,身子好了以后她也没有去绣房,而是一直在自己的屋中独自刺绣。 这样没有旁人打扰,她也图个清静,刺绣的事情倒还事半功倍了。 这日,沈卿棠正垂头绣着嫁衣裙角边上的并蒂莲,手指却忽然被针尖刺了一下,她把手指含在嘴里,心头忽然莫名开始发慌... 这时佩兰推开房门进来,焦急对沈卿棠道:“卿棠姐姐,张大娘在门外,说...念儿病重。” 沈卿棠猛地站起来,那被针尖刺伤的手指还在发颤,她疾步往外走,“怎么回事?” 佩兰连忙追着她跟了出去,“我也不清楚,张大娘只说念儿高热不退,在床上躺了两日了,昨夜陷入昏迷...” 沈卿棠听到这话,眼前忽然一黑,人差点站不住。 怎么会这样! 念儿从出生以来身子就不好,这些年她一直小心翼翼的,即便自己再苦再累也从不敢缺着念儿的吃穿,就是害怕念儿生病... 念儿这些年也从未病得如此严重过。 一时之间,绝望、惶恐和无助席卷了沈卿棠全身。 为什么偏偏是念儿? 佩兰扶住摇摇欲坠的沈卿棠,“卿棠姐姐...你没事吧?” 沈卿棠侧首看向扶着自己的佩兰,忽然她猛地推开佩兰,在地上跪了下去,声音颤抖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清楚,“我求你...我知道...你是他的人,求你们让我...让我出去,我要见我女儿...我女儿快死了...求你...让我出去...” 佩兰看着沈卿棠这模样眼眶也忍不住红了,她跟着跪下去扶住沈卿棠,哑着嗓子道:“不是奴婢不让您出去,而是....那是王爷的命令,奴婢不敢违抗啊。” 沈卿棠却半点都听不进去,现在佩兰就是她能抓住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要往地上磕头,“我求你们...” 佩兰拦着她,她的头无力地伏在佩兰的手臂上,泣不成声,“我的女儿...她若死了,我也活不成的...” 沈卿棠凄厉的哭声引来了不少人,众人瞧着她这模样,都有些于心不忍,更别说这些日子与她时常相处的佩兰了。 佩兰跟着她一起哭,“沈姐姐你别哭了...念儿会没事的...” 沈卿棠根本听不进去。 这时候谢靳言带着一身凛冽的气息大步而来。 看到跪在地上哭得崩溃,脸色惨白,如同瓷娃娃一般的沈卿棠,他眼底神色一紧。 “闹什么?”他声音冰冷,脸色冷峻。 沈卿棠听到谢靳言的声音,缓缓抬起头,看到谢靳言站在那里,她跪着扑到他面前,带着哭腔的声音很是沙哑,“殿下...奴婢求您...放奴婢出府吧,念儿病得很重...快要死了...” 谢靳言垂眸看着为了那个女儿可以如此卑微的沈卿棠,他眼底的寒意越来越浓烈。 他派人守着绣坊,防着外人靠近,却没防过那孩子病重。 谢靳言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依旧泣不成声的沈卿棠,他知道,只要他松口答应她离开,她就再也不会再回到蒹葭苑了。 他负在身后的手捏紧又松开,反复了好几次,他冷声道:“不准。” 沈卿棠浑身一僵,她不可置信地抬头看着他,“王爷!念儿也...” “本王说不准!” 谢靳言往后退了一步,从她手中扯出衣摆,语气决然,“本王说过,你休想离开靖王府半步。” “凭什么!”沈卿棠失声吼道:“你凭什么不要我出去?念儿是我女儿!我不欠你!谢靳言,我从来不欠你!” “你不欠我?”谢靳言蹲下身子,紧紧地捏着下巴,“沈卿棠,你欠我的!你这辈子休想抵赖!” 他盯着她梨花带泪的脸,一字一顿,“你给本王安分待在院中,你若再想着逃,本王就在你面前亲自掐死你那心心念念的女儿,不信你试试。” 沈卿棠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就连抽噎都忘了。 她缓缓抬头望着谢靳言,心逐渐死了。 她跌坐在地上,只觉得浑身冰凉。 原来他成了高高在上的王爷后,一个孩子的命对他来说竟如蝼蚁。 她垂着头,失魂落魄地低喃道,“阿言,如果我说,念儿是...” 谢靳言没听到沈卿棠的话,他不想看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只冷声朝卫昭吩咐道:“看好她,不准她离开蒹葭苑半步。” 说罢,大步离去。 沈卿棠情绪激动地站起来朝谢靳言嘶吼,“你放我出...” 人被卫昭从后颈敲了一下晕了过去。 卫昭接主人,把人交给佩兰,“好好守着,若沈娘子出个好歹,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说罢他快步朝谢靳言追了过去。 前院,谢靳言站在书房院子前等着卫昭,见他过来,冷声道:“让江云海去绣坊,用最好的药,救那个孩子。” 他语速极快,嗓音压抑,“不准出半点差池。” 卫昭颔首,“那沈娘子那边...” “不必说。”谢靳言声音冰冷,“她不必知道。” 他要让她记住这种丧子之痛!她也应该尝尝当年他心痛的滋味。 卫昭瞧着自家主子那面容平静,眼眸却深邃得无法探底的模样,忍不住在心头摇了摇头。 主子这又是何苦呢? 明明那么在意沈娘子,明明什么都安排好了,偏偏不告诉沈娘子,非要让沈娘子恨他... 叹了口气,他大步离开王府,去找太医。 第一卷 第27章 寻死 蒹葭苑内。 陷入昏迷的沈卿棠眼泪依旧不停地从眼角滑落,即便是不省人事,还是牵挂着她的骨肉。 小半个时辰过去,沈卿棠睁开眼睛,后颈的疼痛提示着她先前她经历的一切都不是梦,念儿的确病重了,而她还没有离开王府回到念儿身边。 沈卿棠猛地从床上翻起来,光着脚就要往外跑,她已经离开念儿一个多月了,如今念儿生病,不知道有多想娘亲,她不能坐以待毙。 她跑到院子门口想打开门出去,却发现院门被人从外面锁了。 沈卿棠使劲拍打着院门,嘶声大喊,“让我出去,你们放我出去!” 没人应她... 沈卿棠不敢停,她双手使劲拍打,直到双手在门上留下血印都没有停下,她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光着脚站在那里,双手使劲拍打,“求你们了,放我出去吧...念儿她会想我的...” 不知道拍了多久,沈卿棠依旧没得到外面的回应。 她无力地坐在地上,嘶声朝外大声吼,“你要报复就报复我!可念儿她是无辜的啊!” 她双手无力地捂着自己的脸,为什么... 为什么你要拿着念儿撒气啊? 她靠在门后,双目无神地看着院子中的梨树,树杈上的鸟窝旁,一对麻雀正把自己衔来的食物喂到嗷嗷待哺的幼鸟口中... 沈卿棠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她看着院中的石桌,眼底闪过一丝坚定,接着她抬步猛地朝石桌冲了过去... 就在她的头要撞到石桌那一瞬间,人忽然被人拽住,一个面无表情的黑衣暗卫揪着她的衣领,静静地看着她,声音冷硬,“殿下不准您寻死。” “放开我!”沈卿棠拼命挣扎,“他今天若不让我出去,我就立刻死在这里!反正念儿若有个好歹,我也是活不成的!” 暗卫不说话,只是拽着她的衣领,任由她挣扎。 沈卿棠挣扎不脱,伸手拔下头上的木簪指着自己的脖子,“放开我!” 暗卫伸手要夺,沈卿棠猛地把木簪插入自己的皮肤,暗卫停下动作,朝上方看了一眼,沉声道:“我们帮你转告王爷。” 沈卿棠得了自由,但木簪依旧被她举着戳在自己的脖子里面。 谢靳言过来时,就看到她脖子的鲜血顺着她的脖颈浸入衣襟,他眸色一沉,眼底冰冷,“沈卿棠,我是不是要赞颂你一句爱女心切?” 沈卿棠决然地抬头看着谢靳言,“你放我离开,否则我就死在你面前。” 谢靳言袖中的手逐渐捏紧,他睨着她,眼底翻涌着疯狂的情绪,语气却平静的骇人,“那你去死吧,你死了之后,本王会大发善心把你们母女葬在一起,成全你们的母子情深。” 沈卿棠心猛地沉了下去,她怔怔地抬头看着谢靳言,嗓音沙哑,“为什么?你都要成亲了,为什么还不肯放我走?” “沈卿棠。”谢靳言缓缓向前走了两步,他深邃黝黑的眼睛看着沈卿棠破碎的脸,“你忘记你当初答应过本王什么了?你是本王府为本王绣婚服的专属绣娘,在婚服绣好之前,你不能离开。” 沈卿棠轻轻摇头,“既然只是绣娘,你为什么不让我...” “除了绣娘,你还想以什么身份待在王府?”谢靳言嘴角忽然牵起一抹浅浅的弧度,他又往前走了一步,语气平静,“你现在是什么身份?一个卑微的绣娘罢了,你真的以为我会在意你的死活吗?” 沈卿棠浑身一顿,就在这一瞬间,谢靳言一把捏住她的手,夺走她手中的木簪,他双目殷红地看着沈卿棠,冷声吩咐,“把她绑了,拿布条把她嘴堵上。” 说罢他拽着沈卿棠的手腕看向院中立着的几个暗卫,冷声道:“从现在开始十二个时辰守着她,她若死了,你们全都给她陪葬。” 谢靳言说罢拽着沈卿棠的手往自己跟前一拉,眼底是化不开的偏执,“沈卿棠,你若想要他们陪你一起死的话,那你大可以试试。” “为什么...”沈卿棠绝望的看着谢靳言,“王爷...” “沈卿棠,我说过你的命是我的,即便是死,你自己也做不了主!” 沈卿棠麻木地闭了闭眼睛,片刻后,她缓缓朝谢靳言跪了下去,她拽着他的衣袖,低声乞求,“殿下...” 她带血的双手弄脏了谢靳言的衣袖,但谢靳言并不在意,只是垂眸静静地看着她跪在地上露出没有穿鞋的脚。 沈卿棠的手缓缓往下滑,抓住谢靳言修长温热的手,谢靳言感受到她手指的冰冷,眼底的神色逐渐变深,喉结也轻轻滚动了一下。 “我错了。”沈卿棠手指微曲,声音极低,“我不会再逃的...” 她抬眸看着他,眼神卑微又虔诚,“只要你准我回去照顾念儿,等念儿好了之后,我立刻回来,好不好?” 谢靳言看着沈卿棠,片刻后,他轻笑一声,蹲下身子捏着她的下巴,问,“沈卿棠,这又是什么把戏?” “苦肉计不成,现在又开始表忠心了?”他沉沉地看着她,眼底全是讽刺,“你以为本王会相信你的话?” 他猛地伸手扣住她的后颈,面色阴沉,“你当本王还是当年那个被你耍得团团转的陈锦言?” “你的鬼话,骗骗其他男人可以,但是你想骗我,我告诉你不可能!”他松开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睨着她,“我能上你一次当,难道还会上第二次?” 说完他看向站在一旁的暗卫,冷声道:“没听到本王的吩咐吗?” 说罢,谢靳言捏着那只浸满沈卿棠鲜血的木簪大步离开。 沈卿棠看他离开,抬步要追上去,却被暗卫禁锢在原地,她嘶声大喊,“不,你不能这么对我!也不能这么对念儿,念儿是你...呜呜...” 被暗卫用布条塞住嘴巴的沈卿棠绝望的看着谢靳言,念儿是你的女儿!你不能这样对她! 谢靳言! 你回来! 暗卫看着沈卿棠眼底逐渐暗淡下去的光,沉声道:“沈姑娘,您安静一些,若你不再寻死了,我们就放了你。” 沈卿棠根本听不进他的话,她双目无光地望着蒹葭苑外,眼底一片死寂。 暗卫把她手脚绑起来,直接抗进屋内放在床上,“一会儿会有人来给你的手上药,你先休息一会儿吧。” 第一卷 第28章 登门 书房中。 谢靳言双目阴沉地盯着手中带血的木簪,眼底的殷红如同一团熊熊燃起的烈火,像是要把木簪烧成灰烬。 为了那个孩子,她竟然连命都不要了... 他把木簪紧紧攥在手心,忽然自嘲地笑出了声。 谢靳言,从一开始你不就知道吗? 她从未在意过你。 他起身走到书架旁边从书架最下面的木柜里面拿出一个大木箱把带血的木簪放了进去。 盯着木箱看了一会儿,谢靳言把木箱合上,重新把木箱放回柜子里,这才转身去盆架上的铜盆里把手洗干净。 他还在擦手,卫昭就从外面大步走了进来。 看到谢靳言,他就躬身对谢靳言道,“主子,属下查清楚那念儿小姐为何会忽然病重了。” 谢靳言把帕子搭在木架上,示意他继续说。 “属下让江太医向那绣坊老板打听了一下,那张掌柜说念儿生病后她就去请大夫给她看病,但是城南的大夫听说去绣芳阁出诊就都不愿意了。”卫昭说到这里抬眸看了谢靳言一眼,继续道,“不止如此,那张掌柜带着念儿小姐出门问诊,众人一看两人的面貌,也都不接诊了。” “这念儿小姐也从一开始的普通风寒,硬生生把病越拖越重,差点丧命。” 谢靳言周身的气息越来越重,指节也越攥越紧,“楚明鸢的手笔?” 卫昭轻轻颔首,“是。” 一声沉闷的冷笑从谢靳言的喉间溢出,楚明鸢这是动不了沈卿棠,也没机会直接对那个孩子下杀手,所以开始用这种腌臜手段了。 不过,手段倒是长进了。 谢靳言轻轻吐了浊气,问卫昭,“现在那个孩子的状况如何了?” “有江太医守着,情况暂时稳住了。” “派人转告江云海,孩子没有好转之前,不得离开绣坊。” 卫昭立刻应声,“属下明白。” 卫昭刚走到院中就听到自家主子唤晏青,“备车,去镇北王府。” 他脚步一顿,在心中摇头一叹,继续大步离开。 半个时辰后,镇北王府。 楚明鸢听到靖王亲自登门,又惊又喜,眼底瞬间漾开笑容。 王爷这是想通了过来和她缓和关系?还是已经想通了,打算把青瓷放回来了? 她唤来新提拔上来的婢女,笑着让对方为自己整理衣裙与发髻,然后又和身边的嬷嬷再三确认了妆容,这才朝着前厅的方向飞奔而去。 “殿下...”看到谢靳言那一瞬,她眼底溢出藏不住的欣喜与娇羞。 谢靳言坐在厅中,看到楚明鸢如花蝴蝶一样朝自己扑过来,他眼神冰冷,脸上更没有一丝温度。 楚明鸢看到谢靳言的神色,脚上的步子慢了下来,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不是来看望缓和关系的。 谢靳言坐在红木椅上,目光平静地睨着楚明鸢,语气漠然地直奔主题,“没想到善良大度的安乐郡主,也会对一个无辜稚子痛下杀手。” 楚明鸢脸色骤然一白,心头那点因谢靳言到来的欣喜瞬间化为对沈卿棠母女的嫉妒与恨意。 他时隔数日踏入镇北王府,与她见面,竟然是为了沈卿棠那个贱人的孩子! 他为了那个贱人与其他男人生的贱种过来对她兴师问罪! 楚明鸢把手中的绣花帕子捏成了一团,嘴角牵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好一会儿过去,她捏着帕子走到主位上坐下,淡淡道:“殿下在说什么?臣女怎么不明白?” 她把帕子扔到桌上,端起婢女给她上的花茶放在唇前轻轻吹了吹,但却不入口,“臣女这些日子忙着寻找失踪的婢女,倒是没听说什么稚子之事。” 谢靳言抬眸看了一眼与自己装糊涂的楚明鸢,那平静黝黑的眸子看得楚明鸢背脊发寒。 “郡主手眼通天,京城发生稚子病重,求医无门这等事情,你竟不知?” 楚明鸢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她盯着正在冒着袅袅青烟的花茶看了片刻,把杯盏放回高几上,“殿下严重了,臣女不过是一个闺阁女子,这种市井之事,臣女并不关心。” “小事...”谢靳言垂眸轻轻咬了一下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声音却忽然冷得骇人,“原来一个孩童的性命对于郡主来说,不过是一件小事。” 忽地,他抬眸冰冷的看向楚明鸢,“郡主天之骄女,那些平民对你来说的确如同蝼蚁。” 他站了起来,右手食指摸搓着拇指上的扳指,“不过本王提醒郡主一句,人还是少作恶才是,你那位婢女如今还不知所踪,难道不是恶事做多了?” 楚明鸢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她双目殷红的看着谢靳言,“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她竟然用青瓷的遭遇来警告她? 这是连戏都不愿意演了? 谢靳言面不改色,“郡主急什么?本王不过是过来提醒一下郡主,别碰不该碰的人,有时候手伸太长了,容易折。” 楚明鸢心一沉,她死死地咬住嘴唇,盯着谢靳言,她想大声质问谢靳言,可到了喉间她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想嫁给谢靳言就不能把脸皮撕破... “殿下的话,臣女记住了。” 谢靳言不再多看她一眼,步履从容的离开。 楚明鸢看着谢靳言那从容内敛的背影,眼底溢出汹涌的恨意。 为了沈卿棠那个贱人和她的女儿,他竟然如此不顾镇北王府的脸面直接登门警告她! 我绝对不会让沈卿棠那个女人的心思得逞的! 谢靳言,我会让你看清沈卿棠那个贱人的正面目! 我要让你知道,我才是那个真正对你好的人,才是那个值得你付出一切的女人! 沈卿棠! 我不会输! 绝对不会输! 镇北王府外。 马车行出一段距离,赶车的晏青才低声道:“殿下,您这样与郡主撕破脸皮,镇北王和皇后娘娘那边...” 谢靳言闭着眼,语气冷淡,“不必管。” 晏青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谢靳言却忽然睁开眼睛,“镇北王府如今只有她安乐郡主一个孩子了?” 晏青低头应是。 “北边也没有孩子了?” 晏青想了想摇头,“五年前一个侍妾产下的男婴也莫名病死之后,就只剩下安乐郡主了。” 谢靳言眼底闪过一抹暗芒,“派人暗地把镇北王府这些年发生的事情都查一遍,事无巨细。” 第一卷 第29章 松口 蒹葭苑。 沈卿棠一连两日都不吃不喝,虽然她不闹了,但人却如同行尸走肉一样,毫无灵魂。 佩兰看到她这个模样实在是于心不忍,红着眼劝了她几句,见沈卿棠还是无动于衷,便再也忍不住把谢靳言已经请了太医去给念儿治病的消息告诉了沈卿棠。 “我听卫大人说,如今念儿已经没有大碍了,王爷让江太医一直守在绣坊中的,说是等念儿完全好起来了,才能离开。”佩兰蹲在沈卿棠面前,轻拉着她的手,“沈姐姐,你吃点东西吧,不要念儿好起来了,你又倒下了。” 沈卿棠空洞的双眼这才有了点色彩,她缓缓垂眸看向佩兰,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你说真的?” “自然是真的。”佩兰见沈卿棠愿意说话了,眼底闪过一丝欣喜,她松开沈卿棠的手就要去盛粥,“你想见到念儿,也得把自己的身体养好不是?” 沈卿棠拉着她的手,轻轻摇头,“我吃不下,你放在那儿,我一会儿再吃。” 佩兰抿嘴,眼中泪花闪烁,她吸了吸鼻子,“沈姐姐,我没骗你,你吃点东西好不好?” 沈卿棠扯着嘴角摇头,“我现在真的吃不下,一会儿再吃。” 佩兰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沈娘子再继续这样下去,准会把自己饿死的! 王爷也是,之前沈娘子身上有伤,他还过来强硬的喂沈娘子喝药,怎么现在沈娘子快要饿死了,他却不过来看看了! 她气得使劲跺了跺脚,转身往屋外跑去。 书房。 佩兰不怕死地不顾卫昭的阻拦推开了谢靳言书房的门冲了进去。 正在看书信的谢靳言抬眸冷眼朝佩兰看过去,语气冰冷,“滚出去!” 佩兰扑通跪在地上,“殿下,沈娘子已经整整两日不吃不喝了,再这样下去,她非把自己饿死不可!” “她不吃,你就灌!”谢靳言脸色微冷,“不会吗?” 他不能每次沈卿棠一闹绝食就先低头,这一次他就是要让她知道,他不是她用生死能随意拿捏的! “灌了,昨天您留下的那些人帮我一同试过了,可沈娘子把咽下去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甚至把胆汁儿都吐出来了,人还差点晕厥过去。”佩兰抬手擦泪,“奴婢真怕沈娘子这么下去会没命的。” 谢靳言双手死死的捏着,这个该死的女人!她真是不把自己作死就不好过? 他把书信收起来装回信封,“你没告诉她那孩子已经无大碍了?” “说了,可她不信。”佩兰朝谢靳言磕头,“殿下您亲自去劝劝沈娘子吧。” 瞧着佩兰如此担心沈卿棠的模样,谢靳言冷嗤一声,“才多久,你倒是对她掏心掏肺了。” 佩兰微微一顿,片刻后,她抿嘴道,“沈娘子是个好人。” “好人?”谢靳言冷笑,她倒是惯会装乖收买人心,这才几日,就让佩兰对她如此掏心掏肺了。 以前他爹娘也觉得她是好人,他们一家都是好人! 还说他一个穷书生,知府家中能不嫌弃他的身份,把女儿许配给他,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可后来呢? 这福气折断了他一身傲骨,也要了爹娘和那个还没出生孩子的性命! “滚!”想到过去的种种,谢靳言猛地把桌上的宣纸扫落,“你告诉她,她若死了,本王就让她那个女儿给她陪葬!让他们一家都在地府团聚!” 佩兰被谢靳言突来的怒气吓得身子一颤,她还想再说,人却忽然被卫昭提起来拧出了书房。 傍晚,谢靳言还是出现在了蒹葭苑。 他悄无声息地站在屋外,静静地看着坐在床边的沈卿棠。 她垂着眸安安静静地靠在床架上,胸口没有一丝起伏,就像是没有呼吸了一般,一片死寂。 看着沈卿棠这模样,谢靳言的胸口莫名一紧。 好像他就这么对她不管不顾下去,她真的会死一样。 他抬步走进去,看着桌上的粥,他冷漠的声音软了一些,“又不吃饭?” 沈卿棠听到他的声音,空洞的双眸聚了星星点点的光,抬眸看了他一眼,她缓缓起身朝他行礼,“殿下。” 谢靳言闭了闭眼睛,走过去扶着她坐起来,又朝还在院子中的佩兰吩咐,“换一碗热粥过来。” 佩兰连忙应声进来端着冷掉的粥退了下去。 沈卿棠坐在床边没有再抬头,也没有再求他放自己离开。 谢靳言瞧着沈卿棠这副死气沉沉的模样,沉默了片刻,然后语气平缓的开口,“那孩子没事了。” 沈卿棠空洞的双眸瞬间聚起泪光,眼泪一滴一滴从眼眶滑落,她抬头看着他,声音沙哑又有些颤抖,“真...真的?” 谢靳言看着她眼底重新亮起来的光芒,喉间发紧,他轻轻点了点头,淡淡的嗯了一声。 谢靳言虽然没解释,但沈卿棠知道,他真的如佩兰说的那样,请了太医去给念儿看病。 她压下哽咽,再次滑跪在地上,“多谢殿下。” 沈卿棠没有再提离开去看念儿的话,她怕自己再提一次,又惹怒他... 谢靳言见她这小心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松动,片刻后他低声道,“你安分些,乖乖吃饭。” 他顿了顿,嗓音带着妥协的沙哑,“等你身子好一点,我就让你去绣坊见她。” 沈卿棠猛地抬头看向谢靳言,眸光之中全是不可置信,“真的?” 他竟然松口了? 这是不是说明,其实他也没有那么恨她的? 谢靳言盯着她的眼睛看了片刻,然后移开视线,他转身,嗓音恢复了漠然,“但是你记住,若你敢逃,我一定会把你抓回来,关进地牢,让你们母女再也无法相见。” “我不逃!”沈卿棠抓着谢靳言的衣摆,语气急切,“我绝对不会逃的,我保证!” 只要能见到念儿,她可以先不走的。 只要能在念儿身边,她可以忍受那些屈辱的。 谢靳言看着她恳切的模样,藏在宽袖中的手松开又握紧,握紧又松开,最终也没有伸手去扶她,他淡淡的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佩兰正好端着粥回来了。 谢靳言让她起来去喝粥。 沈卿棠这次没有再抗拒,她低低地应了一声,走到桌边,端过粥,小口小口地喝着,哪怕实在难以下咽,她也努力把粥往肚子里咽。 她要养好身子,去看念儿。 第一卷 第30章 出府 谢靳言没有坐,他站在她身后静静地看着她把一碗粥都喝完,这才抬步离开。 走出门了,他才懊悔。 明明是过来羞辱嘲讽她的,最后却又成了妥协的那个人。 但看到沈卿棠空洞的双眸中露出的点点亮光,他心头的恼怒好像又没有那么重了。 谢靳言刚离开蒹葭苑,下午与佩兰一同离开书房的卫昭又悄无声息地跟在了谢靳言身后。 谢靳言回头看了他一眼,“孩子情况如何了?” “江太医说念儿的身体已无大碍,只是她自幼体弱,脾胃不足,要比寻常孩子难养,这些年又没有仔细调理,孩子身体一直不好,这次险些丧命也有这个原因。”卫昭说到这里叹了口气,“江太医说这孩子的身体应该长时间调理,不应该断了药材。” 谢靳言从容的脚步一顿,眼底的眸色深沉了一些。 自幼体弱... 看来沈卿棠那个门当户对的夫君,曾经对他们娘儿俩也不好啊! 也不知道那个男人究竟有哪儿值得她如此心心念念,就连女儿都要取名念儿的! 他掩下眼底的那一抹带着淡淡嫉妒的不屑,冷声吩咐,“让江云海给她开药方调理,药材从王府私库里支取。” 卫昭眼皮轻抬,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王爷这真的是恨沈娘子吗? 他做的一切真的是在报复沈娘子吗? 他虽不明白,但他不敢问。 “属下这就去转告江太医。” 谢靳言又淡淡道,“”告知蒹葭苑,她若乖乖听话,过两日就让佩兰带着她回一趟绣坊。 卫昭抬眸朝自家主子看去,只看到自家主子孤寂的背影。 主子哪根筋搭对了? 竟然想通了? 蒹葭苑内。 沈卿棠因为能见到女儿了,喝了粥也睡不着了,她干脆搬出绣架坐在烛灯旁继续给安乐郡主绣嫁衣。 她会像给谢靳言保证的那样,见到女儿以后也不会私自逃走,至少要把他们的婚服绣完再走。 她会有始有终的。 一连两日,沈卿棠都乖顺地待在蒹葭苑内,一天除了坐在窗边的绣架前刺绣之外,就是按时吃一日三餐,只是时不时的会在刺绣的时候抬头看看梨树上那麻雀一家。 而看向麻雀一家的时候,她的眼中总会浮起一层浅浅的忧色。 午后,沈卿棠用了午饭,坐在绣架前盯着鸟窝发呆,正在她想谢靳言什么时候才会让人放她出府去看望念儿的时候,她听到了脚步声。 她偏头朝院中看去,与已经立在院中的谢靳言隔窗相望。 沈卿棠微微一怔,接着她起身走到屋外,给谢靳言行礼问安,“殿下。” 谢靳言淡淡嗯了一声,“你这两日表现倒是不错。” 说罢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窗边摆着的绣架,“也尽职尽责。” 沈卿棠垂眸,声音晦涩,“奴婢答应过殿下的,奴婢定会做到。” 她没有主动提起要出府看望念儿,这倒让心情有些烦躁的谢靳言有了一点缓和。 谢靳言眸色微缓,清冷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孩子已经没有大碍了,我看你精神这两日也恢复了不少,你准备一下...” 沈卿棠心头微颤,她抬头满是希冀地看着谢靳言,眼底带着星星点点的亮光。 谢靳言看着她这副模样,嗓子微涩,“本王说话算话。” 沈卿棠心口猛地一跳,连呼吸都停顿了一下。 “还愣着做什么?”谢靳言有些不自在的皱了皱眉头,“你想就这副模样回去见你女儿?” 沈卿棠红着眼摇头,声音都控不住发颤,“不...我这就去收拾...” 她站直身体转身要回屋,走了两步她又回头看向谢靳言,朝谢靳言福身谢恩,“多谢殿下。” “只有这一次,别生旁的心思。”谢靳言紧紧盯着沈卿棠,语气沉了两分,“记住我的警告。” “殿下放心,我这次...”沈卿棠抬头看着谢靳言,下定了决心一般,坚定道:“奴婢一定回去看看念儿就回来,绝对不会再逃。” 只要念儿平安无事,她可以再等等的。 她已经知道了惹怒谢靳言的后果,她不会再犯。 如今的他对她没有半点男女心思,他想报复他,想羞辱她,在他还没有彻底放下恨意之前,她想死或者想逃只会越发的激怒他... 她不会再犯那种错误。 谢靳言看着她低头顺从的模样,眉头微微皱了起来,面上却不动声色,“你最好是。” 说罢他不在多留,转身大步离开蒹葭苑。 沈卿棠见他离开,心头舒了口气,转身进屋换了一身干净衣裳,重新挽了一下头上的发髻,用一条布带当装饰固定在发间。 谢靳言走出蒹葭苑,卫昭立刻走了上来,“主子今日就让沈娘子出去?” “嗯。”谢靳言脚步从容地往前院走,“派人跟着。” 卫昭眉眼微抬,“您不去?” 谢靳言眉头一皱,回头盯着他,“在你眼里,本王就那么闲?整日就围着她转?” 卫昭抿嘴,您这些日除了必要处理的公务,可不就是事事围着沈娘子在转吗? 看到卫昭这副明显的神色,谢靳言眼眸微眯,语气危险,“卫昭,本王问你话。” 见自家主子是真的生气了,卫昭赶紧辩解,“属下不是那个意思,属下是想说,您就放心让沈娘子一个人去城南?若她趁机逃走怎么办?” 谢靳言冷哼了一声,阴晴不定地挑了挑眉,“她若真的逃了,你们几个就不必活着回来见本王了。” 卫昭心头一凛,连忙保证,“王爷您放心,属下一定保证让沈娘子见了念儿之后,全须全尾的回来!” 谢靳言嫌弃地皱了皱眉,转身继续往前走,“以后不会成语就不要乱用。” 卫昭:“......” 他又不是什么江南才子,更不是新科状元,他不过是一个莽夫,为什么要对他这么严苛? 一刻钟后,蒹葭苑外。 沈卿棠穿戴好出来,就看到了等在门口的卫昭和佩兰二人,并未看到谢靳言。 她心口舒了口气,她还以为谢靳言要跟着去呢,她刚刚还在担忧,念儿虽然与她长得很像,但那双眼睛与谢靳言的眼睛又如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还真怕,谢靳言仔细观察了念儿,心头会生疑。 第一卷 第31章 相聚 那天念儿病重,谢靳言又不让她出府探望,她绝望之际是要把念儿的身世脱口而出的,但好在谢靳言的暗卫捂住了她的嘴,她才没能酿成大错。 她不敢想,若是让谢靳言知道了念儿就是他们的骨肉,他会做出什么举动来,那个安乐郡主又会如何对付她们母女... 不过还好,她没有把话说出来。 这个秘密,她也保住了。 她脸上露出了自从进入王府后的第一个真切的笑容,“走吧。” 卫昭被沈卿棠明媚的笑容照得有些晃眼,他偏开目光,尴尬地咳嗽了一声,“马车已经在后门等着了,沈娘子跟我们来。” 难怪那安乐郡主从一开始就对沈娘子敌意这么大,这沈娘子还真是倾国倾城,这脸上不加修饰,就是穿最朴素的衣裳对人微微一笑,都美得让人睁不开眼睛。 沈卿棠笑着颔首,“劳烦你们两人陪我回去了。” 佩兰这些日子与沈卿棠朝夕相处,即便一开始是听从谢靳言的命令去接近她,如今也是真心对待沈卿棠的,见沈卿棠母女差点经历生死终于能见面了,她也跟着高兴,“沈姐姐说这话就见外了。” 若以前她喊沈卿棠带着一些刻意亲近的话,现在喊沈卿棠沈姐姐就是发自心底的把她当朋友了。 她挽着沈卿棠往外走,“我还给念儿准备了蜜饯。” 沈卿棠有些动容地看向她,眼底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情绪,“那念儿一定会很喜欢的。” 卫昭走在前面,心头有些不是滋味,难怪自家主子这些年心头对沈娘子恨意这样重,还舍不得真的对这沈娘子怎么样呢... 是他,他也舍不得虐沈娘子啊。 三人上了马车,沈卿棠与佩兰坐在车厢内,卫昭亲自担任车夫坐在前面赶车,出了王府后院的巷子就朝城南的方向而去。 马车刚到城南,沈卿棠忽然掀开车帘,对卫昭道:“卫大人,稍等一下,我想去给念儿买一串糖葫芦和一些桃花糕。” 卫昭眉头微蹙,“马上就到绣坊了。” “去王府那日我答应过念儿的,回来一定会给她买糖葫芦和桃花糕的。”沈卿棠看着不远处的桃花糕铺子和卖糖葫芦的摊贩,“你放心,我不会乱跑的。” 卫昭摸了摸鼻子,嗓音因为尴尬有些僵硬,“我不是那个意思。” 沈卿棠笑了笑,“那你们在这里稍等我一下。” 她脚步轻快地跳下马车,朝桃花糕的铺子走去,看着她轻快的背影,不知何时已经坐在车板上的佩兰幽幽叹了口气,“沈姐姐多开心呀。” 卫昭听着佩兰的话,眉头一皱,轻哼了一声,“叛徒。” 佩兰瞪眼,迎上卫昭似笑非笑的眼神,她连忙卖笑,“卫大人这是什么话,奴婢这只是感叹一下,但奴婢还是事事听从王爷的,对王爷的忠心上天可鉴。” 卫昭轻嗤了一声,抱着马鞭靠在车厢上,似笑非笑道,“你别忘了当年你爹娘要把你卖去哪儿,又是谁把你从你爹娘手下买下来,你才有了如今的好日子。” 佩兰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不见,五年前她爹娘为了给她哥娶媳妇,原本是要把她买去青楼的,她誓死不从,差点被青楼的老鸨和她爹打断腿,是王爷出现买下了她,让她进王府为奴的... “奴婢不会忘记王爷的大恩,更不会背叛王爷的。”佩兰目光依旧看着沈卿棠,“但让我照顾沈娘子,本就是王爷的吩咐啊,卫大人,您不必时刻提醒奴婢是一个爹不疼娘不爱的野丫头。” 卫昭:“......” 他坐直身子,回头看着佩兰眼神有些不自在,“我不是那个意思。” 佩兰不听他解释,看到沈卿棠买着桃花糕和糖葫芦回来,她跳下马车去迎接,“沈姐姐,我帮你拿。” 沈卿棠避开她的手,笑着摇头,“我要亲自给念儿。” 两人上了马车,马车继续往绣坊而去。 马车停在绣芳阁门外,沈卿棠从马车上下来,看到绣芳阁几个字,她忽然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沈卿棠踏入绣坊,看着绣坊中的一草一木,脚下的步子加快了一些。 走到自己与念儿住的小屋门外,听到张大娘正在用木鸟逗念儿,沈卿棠克制又颤抖地推开门。 正在床上玩闹的‘祖孙’两人回头朝她看来。 脸色还有些苍白的念儿看到沈卿棠那一瞬间,脸上漾开笑容,她从床上跳下来,开心地大喊,“娘亲...” 声音又软又轻,喊得沈卿棠心口一阵酸涩。 沈卿棠两步上前抱起没有穿鞋的女儿,走到床边坐下认真打量了女儿一下,见女儿虽然脸色还不是很好,精神却不错,她一直悬着的心这才放心了不少。 她感激地看了张大娘一眼,这才抱着念儿在床边坐下,把手中的糖葫芦和糕点顺手放在床上,她伸手轻轻地拍着念儿的背,“娘亲的乖念儿。” 念儿闻到糖葫芦的香味,对娘亲的思念之情少了几分,她眼睛亮亮地看向床上的两个纸袋子,“娘亲,是糖葫芦和桃花糕吗?” 沈卿棠哭笑着点头,“娘亲说过回来会给你带糖葫芦和桂花糕,是不是没骗你?” 念儿使劲点头,抱着沈卿棠的脸使劲亲了一口,软软地说,“娘亲从来都不会骗念儿的,念儿最喜欢娘亲了。” 沈卿棠笑着摸了摸念儿的头,这才感激地对张大娘道,“这些日子麻烦您了,多谢您对念儿的照顾。” 沈卿棠从怀中掏出青瓷陷害她那日给她的金子塞进张大娘手中,“这是给郡主绣嫁衣的酬劳,您收好。” 张大娘看了一眼手中的金子,吓了一跳,“这么多!我不能收!他们看上的是你的绣技,我怎么能拿这么多。” 沈卿棠捏着张大娘的手,神色坚定,“您收着,以后念儿还要劳烦您照顾,念儿调养身子的药材也需要钱,况且这半年多您对我们母女一直多加照顾,这是我们欠您的。” 张大娘瞧沈卿棠这坚定的模样,叹了口气,“说起亏欠,其实是我欠你们的,你们娘儿俩到我这绣坊的时候,我这绣坊已经揭不开锅了,若不是你来了,我们绣坊早就垮了。” “那您也给了我们母女二人一个落脚的地方不是吗?” 第一卷 第32章 好人 听沈卿棠这么说,张大娘有些伤感地垂眸叹气,“自从我儿子死了,又被夫家休弃之后,我爹娘兄长都不愿多看我一眼,是你们母女两人的到来让我感受到了久违的亲情,你若说那些就见外了。” 沈卿棠鼻子微酸,她和张大娘都是命苦之人。 她握着张大娘的手,低声道,“好,咱们不说那些,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 张大娘点头,“这就对了。”她看着沈卿棠,“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 沈卿棠面上的神色一怔,回头看向还坐在床上津津有味地吃着糖葫芦的念儿,她轻轻咬唇,“婚服还没有完成,还得回去。” 张大娘叹气,拉着沈卿棠走到窗边,低声道:“你不能跟王府的管事说好话,让他们允许你回来陪念儿几天吗?” 她回头看着乖巧地念儿,语气中全是后怕,“你是不知道那几日念儿的情况有多凶险,高热不退人都烧迷糊了,附近的大夫不知怎么回事,听说出诊绣芳阁,谁都不愿意来,我去药铺也抓不到药,后来实在没办法了,我雇了马车带孩子出去看病,谁知那些药铺的人看到我们,人家直接把我们拒之门外...” 沈卿棠心头一沉,脸色变得苍白。 她以为念儿是感染风寒又加上体弱所以不好医治,原来是有人从中作梗! “不过还好,我去找你那日,家中来了太医,说是奉王爷之命来给孩子看病的。”张大娘低低的声音打断沈卿棠的思绪,“那位太医大人很有经验,只是一个晚上就让念儿退了热,甚至事事亲力亲为,就连熬药都是他亲自盯着火候的。” 沈卿棠手指微微一颤,原来那天谢靳言就已经请太医过来给念儿医治了。 她一直以为他恨她,就想看她痛苦,原来他在听说了念儿的事情之后,虽然不让她回来看念儿,却立刻安排了人给念儿治病。 沈卿棠心底那酸涩、震撼复杂又说不清楚的情绪不断翻涌,像是要把她的理智吞没... 那个傻子。 总是这般口是心非。 谢靳言啊。 你都要与旁人成亲了,为什么还要对我这样好。 你这样,让我怎么舍得再抛下你离开... 可是你如今是亲王,要娶的人又是高高在上的郡主,我又有什么资格留下来破坏你的婚事与前程? 沈卿棠的指甲嵌入掌心,双目微红,却不敢让眼泪落下来。 张大娘见沈卿棠这个模样,以为沈卿棠是担心念儿,她又笑着道,“不过啊,这次是因祸得福,这位江太医不仅治好了念儿的风寒,还给念儿开了调理身子的药方,这些日子念儿一直在服药,身体调好了不少,江太医还说,再过两日他会亲自过来给念儿复诊。” 见沈卿棠依旧心不在焉,她拉起沈卿棠的手,轻轻拍着,语重心长地道,“卿棠啊,王爷是个不错的主子。” 沈卿棠心跳漏了半拍。 他是不是一个不错的主子,她不清楚。 但是她知道,他是一个好人。 从来都是。 沈卿棠在屋中陪了念儿小半时辰,她温柔地安抚着念儿的情绪,让念儿慢慢的接受她还会去做工的事实。 念儿很乖,虽然在她离开时很是不舍,却还是放开了她的衣袖,还软乎乎地说让她不要担心自己。 听到念儿懂事的话,沈卿棠眼泪从眼眶里滑落出来,她不敢再看念儿,转身大步离开。 她刚从房间出来,就看佩兰站在屋外,佩兰拿着纸包,轻声道,“我给念儿的蜜饯。” 跟着出来的张大娘笑着接过来,“我替你转交给念儿吧,多谢这位姑娘了。” 佩兰笑着摆了摆手,给沈卿棠说了句在外面等她就转身大步离开了。 看着佩兰大步离开,张大娘低声对沈卿棠道,“这位佩兰姑娘来过很多次了,但我都听你的话,没让旁人接近念儿。” 她牵着沈卿棠的手,继续道:“我打算把绣坊盘出去,然后买个小院,等以后...” “大娘,这绣坊是你一辈子的心血!”沈卿棠激动地打断张大娘的话,“您怎么...” “卿棠。”张大娘欣慰地拍了拍沈卿棠的手,“我这绣坊被前夫一家闹了那么多年,已经没生意了,我早就想盘出去了,若不是你们来了,我可能...” 她叹了口气不再说以前,“我想把绣坊盘出去,买个小院儿,若你不嫌弃,以后那里就当咱们的家,咱们一家三人就一起生活,你觉得如何?” 想到自己一心想要离开,而张大娘却想着要买个院子和自己当一家人了,沈卿棠心底浮出愧疚。 她抿着嘴,抬眸看着张大娘,“大娘,我想把王爷和郡主的婚服绣完就离开京城。” 她吸了吸鼻子,哑着嗓子,“京城生活太难了,我有点撑不下去了。” 张大娘看着沈卿棠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在心头叹了口气,当初她们母女来到京城,身上的衣服没有哪儿不是没有缝补过的,当时她们就连一碗粥都喝不起,卿棠更是瘦得皮包骨了,那时候卿棠都没有说撑不下去,现在能在王府绣婚服了,却说自己撑不下去了... 这一看,就知道并不是身体撑不下去了,而是心撑不下去了啊... “没关系。”张大娘抬手理了理沈卿棠耳边的碎发,笑容和蔼,“那我就先租个院子,等你完成了王府的订单,咱们就离开京城,咱们是手艺人,走到哪儿不能活?” 沈卿棠有些怔怔地抬眸看着张大娘,张大娘抬手替她擦干眼泪,声音低柔,“我这一辈子,前半生被娘家和夫家蹉跎,后来的时间又耗在了这绣坊中,若能和你离开京城去看看外面的世界,那也挺好的。” 沈卿棠抬手擦泪,但眼泪却越擦越多,她干脆用衣袖把眼泪擦干,然后郑重点头,“好,以后咱们一家三个人,再也不分开,去哪儿都一起。” 张大娘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发,“傻孩子,别哭了,快些回去吧,别让主人家抓住话柄。” 沈卿棠一步三回头地往绣坊外走,走出绣坊,她脚步一顿。 他们乘坐而来的小马车旁边此时还有一辆华丽宽大的马车,马车车帘是掀开的,她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马车里那人的侧脸。 是谢靳言。 第一卷 第33章 异梦 微风轻起,吹动了他额角落下的头发,也挠动了沈卿棠心底的涟漪。 像是有感,他侧首朝她看过来,看到她通红的眼眸与鼻尖,他深邃的眼眸沉了两分。 他没有出声,只是通过车窗静静地看着她,他眼神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沈卿棠在原地怔愣了片刻,抬步慢慢朝他走去。 她立于车前,抬头静静地与他对视,半晌后,她认真地朝他施了一礼,这次她没有顺从、没有惶恐也没有小心翼翼地乞求。 “多谢殿下。”她的声音很轻,但却带着郑重。 多谢你嘴硬心软,派人救了念儿。 多谢你遵守诺言,让我能回来看念儿。 谢靳言睨着她的头顶,久久没有说话,就在沈卿棠以为他不想理她的时候,他才淡淡的嗯了一声,“回府。” 沈卿棠起身,颔首应是。 谢靳言放下车窗帘子,马车缓步向前。 沈卿棠看着往前而行的马车,面上露出浅浅的笑。 谢靳言,你往前走吧,就这样一直向前走,奔赴属于你的光明大道,不要为了我这种卑微的人停留。 往后,愿你前路坦荡,岁岁平安。 以后为你和安乐郡主绣制婚服,我将怀着虔诚的心来祝福你们。 回王府的马车,依旧是沈卿棠与佩兰坐在车厢内,卫昭充当车夫坐在外面赶车。 车厢内,沈卿棠头靠在侧板上,垂着眸,手指轻轻攥着衣袖,脑海中是谢靳言坐在车厢内的侧颜和他嘴硬心软为念儿做的一切。 佩兰看到沈卿棠见了女儿却依旧郁郁寡欢,以为沈卿棠是舍不得念儿,便往沈卿棠身边靠近了一点,伸手拉着她的手低声安慰,“如今王爷已经同意让你出府看望念儿了,那以后也一定会同意让你出府看望念儿的,沈姐姐你不要难过。” 沈卿棠偏头看了一眼真心安慰自己的佩兰,她扯着嘴角轻轻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谢谢你佩兰。” 佩兰抿了抿嘴,抓着沈卿棠的那只手力道稍微重了些。 她不知道沈娘子和王爷之间究竟有什么纠葛,但是她能看得出来,他们两人其实都很在乎对方的。 只是可惜了。 沈娘子虽然只是一个身份卑微的绣娘,还带着一个孩子,可她顺从的皮囊下藏着的自尊是绝对不允许自己为妾的。 那她和王爷就注定不能在一起。 佩兰从被父母卖掉那一刻起就只同情自己,忠于王爷,可现在她却发现,自己好像见不得沈娘子如此可怜。 一个时辰后。 马车停在王府后门的巷子里,卫昭掀开车帘,告诉沈卿棠二人王府到了。 沈卿棠下了马车,向卫昭道了谢。 这才和佩兰一同从后门进了王府。 佩兰说去厨房看看有没有吃食,先离开了,沈卿棠则自己往蒹葭苑走去。 蒹葭苑中一片清冷,她没看到之前守着她的两个暗卫,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这几日的安分,谢靳言让暗卫不必守着她了,还是两个暗卫换了守着她的地方。 不过不管是哪一样,沈卿棠已经不在意了。 如今念儿有江太医固定问诊,她不必担心念儿的身体,她就只用好好刺绣,为谢靳言绣好婚服,等他大婚那日,带着念儿与张大娘一同离开。 沈卿棠走进屋中,绣架上绷着的是给安乐郡主绣嫁衣的云锦。 大红色的云锦,金线流转,美得刺目。 沈卿棠抬手擦了一下眼角那被耀眼的嫁衣刺得眼睛发痛而落下的眼泪,走到绣架前坐下,捻起针线,一针一线,认真的又细致地落下。 是夜。 谢靳言走到蒹葭苑中,静静矗立。 他望着窗纸上映着的那一道纤细安静的声音,她低着头,一针一线,动作缓慢,真像是一个正在家中绣着衣服等待丈夫归家的新妇。 谢靳言深深地吸了口气,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若她手中绣的衣裳只是给他的一件平常的衣裳,那他可能就会沉浸在那种错觉中了。 可惜。 她绣的是楚明鸢与他成亲时穿的嫁衣! 她究竟是有多不在意他,才会在绣嫁衣的时候露出这么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沈卿棠,你究竟是有多想逃离我啊? 你就这么想尽快绣好婚服,离开靖王府? 这时一直在暗处观察着谢靳言一举一动的暗卫悄无声息地落在了谢靳言身后,低声禀告,“王爷,沈绣师回来之后便开始绣婚服,后来佩兰端来膳食,她用了膳,又继续刺绣,很是安分。” 谢靳言目光依旧盯着那抹身影,只是眼底的眸色更深沉了一些。 半晌后,谢靳言闭眼,冷声道:“她在把嫁衣绣好之前,不要让人打扰她。” 他转身往院外走,走到门口,又低声道:“夜里凉,让佩兰给她送些暖身的参汤过来。” 暗卫愣了一下,接着低声应是。 站在门外的卫昭听到自家主子这吩咐,真是对自家主子的口是心非又是五体投地的一拜。 您这哪儿是把人带回来羞辱的啊! 分明是把人当祖宗供起来的吧? 暖身体不都用姜汤吗? 您这是看沈娘子身体太瘦弱,所以找借口给人补身体的吧? 谢靳言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看着卫昭,冷冷道:“若她问起,让佩兰找好借口,本王不过是怕她把自己累晕过去,耽误了绣婚服的进度。” 卫昭:“......” 啊呸。 王爷请问您自己信吗? 谢靳言才不管她信不信,反正吩咐完了,他就大步离开了。 ...... 月余的时间过去,沈卿棠足不出户地在院中把楚明鸢的嫁衣绣完了。 天气也在她不经意之间进入寒冬,梨树如今已经穿上银装,而树上鸟窝中的一家几口也不知何时离开了它们精心布置的家。 沈卿棠起身把嫁衣小心地叠起来装进托盘,起身往蒹葭苑外走去。 她缓步至谢靳言的书房,在门外停驻了片刻,这才上前敲门。 书房门被人从里面拉开,卫昭看到她过来,眼底闪过一丝诧异,这是这么久以来,这沈娘子第一次主动踏足王爷的书房,他眼睛一亮,刚想问沈卿棠有什么事,就看到了她手中托盘中的嫁衣。 他眼底的亮光瞬间散落,侧开身体,淡淡道:“王爷在里面,沈娘子进去吧。” 第一卷 第34章 穿上 沈卿棠颔首朝卫昭点头致谢,抬步走进书房。 谢靳言好似在看什么书信,她进来的时候,他正好把书信装回信封里,见她走进来他随手把信封放在一边,抬眸看着她。 沈卿棠端着托盘走上前,给谢靳言见礼后才低声道:“王爷,安乐郡主的嫁衣奴婢已经绣完了,还请您过目。” 谢靳言扫了一眼托盘中的嫁衣,大红云锦上面金线绣凤,图案华丽,针脚细密,针针线线栩栩如生,让人挑不出丝毫错处。 谢靳言的目光从那通红的嫁衣上移开,对沈卿棠道,“穿上。” 沈卿棠一顿,看向他的眼底带着一丝不解。 谢靳言眉梢微挑,似笑非笑,“这嫁衣叠在托盘里,谁知道内里究竟如何?安乐郡主身体娇贵,若不小心划破了,不知要养多久。” 他睨着她,声音凉薄,“毕竟有些人惯会绵里藏针。” “谁又清楚沈绣师这些日子看似温顺的绣嫁衣,背地里又存着什么心思呢?” 沈卿棠的脸色霎时间变得苍白,身上的温度一点一点从心尖流失。 原来她在他心头已经这么不值得信任了。 她以为他们之间的关系在看望念儿那天就有所缓和了,这些日子他时不时地会出现在蒹葭苑中,他们虽然不曾说话,她也默认他们之间能和平相处这剩下的几个月了。 原来他们的曾经只能用绵里藏针这四个字形容。 沈卿棠端着托盘的手微微有些颤抖,眼眶隐隐发烫,但是她不敢落泪。 看到沈卿棠这副模样,谢靳言喉咙紧了紧,可是想到她在安分绣嫁衣的背后隐藏着什么心思,他就忍不住想让她和自己一样尝尝那种被针扎心的刺痛。 他淡淡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却没有半点转圜的余地,“沈绣师不敢穿,难道是心中有鬼?” 沈卿棠闭眼,语气倔强,“王爷可以请府上有经验的嬷嬷前来验证,奴婢绝对没有在嫁衣上...做手脚。” 她睁眼抬眸看向她,一字一句,“奴婢也可以保证,奴婢绝对不会伤到安乐郡主半分。” 谢靳言脸上表情一沉,声音骤然变得凌冽,“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闲?本王让你穿,你就穿!” 沈卿棠看到他眼底的猩红,浑身僵住。 最终她轻轻颔首,“奴婢遵命。” 她端着托盘转身就要走,却被谢靳言冷声喝住,“就在这里换。” 沈卿棠猛地回头,不可置信地看向他,“王爷!” 谢靳言从桌案后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带着浓浓的嘲讽,“不愿意?” 沈卿棠咬了咬唇,端着托盘就要往外走,手腕却被谢靳言用力扣住,他掌心滚烫,力道不容她挣脱,“我说就在这里换。” 沈卿棠浑身僵硬,嗓音干哑哽咽,“殿下,男女有别,况且这里是您的书房。” “男女有别?”谢靳言笑声冷嘲,“你忘了曾经被你喝下堕胎药杀死的那个孩子是怎么来的了?你浑身上下,我哪儿没看过?” “你别说了!”沈卿棠眼眶通红,声音哀求:“我求你别说了。” “那就换!”谢靳言目光沉沉地看着沈卿棠,眼底冰冷:“还是说你心里有鬼,不敢当着我的面换?” 沈卿棠紧闭双眼,原来被曾经的恋人如此羞辱,能让她如此体无完肤。 她转身把托盘放在桌案上,当着谢靳言的面解开自己的衣带,脱掉本就不算厚的外衫,接着继续解掉中衣的纽扣... 谢靳言静静地的睨着她的一举一动,屋中安静得只剩下布料摩擦的轻响和谢靳言越发粗重的呼吸。 脱掉中衣,沈卿棠抬起手去解里衣的盘扣,脖颈处的纽扣解开露出她纤细白嫩的脖颈,接着第二颗,露出她漂亮的锁骨,第三颗,胸前的肌肤一点一点暴露在冷空气中... 她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谢靳言对她的凌迟。 谢靳言藏在宽大披风下的手逐渐握紧,就在沈卿棠要解开峰峦中间那颗纽扣时,谢靳言猛地转身,大步离开书房。 书房的门被他狠狠关上,沈卿棠解纽扣的手瞬间垂落下去,她双手捂着脸无力的蹲在地上,悄无声息地哭了出来。 谢靳言站在书房门外,听到里面的啜泣声,他转身走到廊柱旁狠狠地一拳落在廊柱上,指节上冒出血色。 一直站在廊下的卫昭看到这一幕默默地别开眼睛。 真不知道王爷这是在侮辱沈娘子还是在折磨自己。 书房内,沈卿棠不敢哭太久,她怕谢靳言一会儿又闯进来问她是不是在等他帮她换,她抬手擦了一下眼泪,快速穿上那身嫁衣。 舒适又漂亮的嫁衣穿在身上,却让沈卿棠如裹荆棘,她快速整理好裙摆,低声对门外的谢靳言道,“殿下,奴婢换好了。” 书房门被人推开。 谢靳言从门外走进来,那深沉黝黑的眸将目光落在她身上时,瞬间凝固。 嫁衣似火,衬得她的皮肤更加白嫩,她垂着头不敢看他,却更显清冷绝色,美得让他无法挪开目光。 只是嫁衣是按照楚明鸢的身材裁剪的,清瘦的沈卿棠把它穿在身上显得宽大了些,一看这嫁衣就不是她的... 谢靳言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抬手想去抓她的手,却忽然顿住脚步,他睨着沈卿棠不自在的模样,喉结滚动了一下,嗓音沙哑又冷漠,“沈绣师绣技果然了得,想来安乐郡主会很满意你亲自为她绣的嫁衣。” 说罢他不等沈卿棠说话,转身就朝书房外大步走去。 沈卿棠紧攥着在袖下的手微微松开,看着紧闭的书房门,沈卿棠只觉得心头闷闷的、胀胀的、麻麻的,不知是庆幸他没再出口刁难轻松,还是添了几分他出口嘲讽的涩意。 她呆愣在原地好半晌才抬起微颤的手开始去脱身上的嫁衣。 换上衣裳,她把嫁衣重新小心翼翼地叠在托盘中,这才去打开书房门。 谢靳言正背对着她看院中的积雪,沈卿棠抬步走出去,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朝他俯身行礼,“王爷若没有其他吩咐,那奴婢告退了。” 谢靳言没有回头,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 沈卿棠起身缓步走下台阶,朝院外走去。 谢靳言看着她单薄清瘦的背影,下颌的线条逐渐收紧... 第一卷 第35章 羞辱 谢靳言立在廊下,等沈卿棠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他才收回视线转身往书房中走。 看到被沈卿棠整齐叠放在托盘中的嫁衣,谢靳言脑海中浮现出她穿着嫁衣的屈辱模样... 他屈了屈指节,沉声唤卫昭,等卫昭从门外走进来,才沉声对卫昭道,“你亲自把嫁衣给安乐郡主送过去。” 卫昭恭敬应是,上前端着嫁衣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被谢靳言唤住。 卫昭停下步子回头看向自家主子。 主子不会是因为这嫁衣被沈娘子穿过舍不得给安乐郡主送过去了吧? 谢靳言转身静静地看了卫昭手上端着的嫁衣片刻,声音低沉,“亲自送到安乐郡主手中,让她亲眼看着下人验收,再给你写个验收的字据。” 卫昭:“......” 王爷是要羞辱安乐郡主吧? “嗯?”谢靳言眼神危险。 卫昭立刻应声,“属下明白,属下一定让郡主亲自盯着下人验收,并且写下字据,以免嫁衣出了差池连累到沈娘子。” 谢靳言不再说话,行至桌案后开始看公文。 卫昭见自家主子不说话了,赶紧端着嫁衣大步离开。 半个时辰后,镇北王府内。 楚明鸢黑着脸坐在前厅的主位上,看着卫昭不苟言笑地让她身边的嬷嬷把那美轮美奂的嫁衣一寸一寸地检查清楚。 靖王这是把她当贼一样防着? 生怕她用嫁衣当借口,找沈卿棠的麻烦? 等嬷嬷都检查好了,楚明鸢才讥讽的看向卫昭,“现在你们王爷满意了?” 卫昭微微一笑,从怀中拿出一张纸走到楚明鸢面前,低声道:“郡主,王爷说需要您立下字据,确认嫁衣完好无损的被您收下的。” 楚明鸢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眼底的阴郁化都化不开,她没有接纸笔,只是冷冷地瞪着卫昭,“靖王这是什么意思?” “郡主不要多心。”卫昭赔笑,“王爷这么做,也只为了省去将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属下只是一个跑腿的,还请您不要为难属下。” 楚明鸢死死盯着眼前的这张纸,这哪儿是让她写字据,这是对她明晃晃的羞辱! 嬷嬷看楚明鸢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连忙把嫁衣递给一旁的婢女,快步走到楚明鸢身边,低声劝道,“郡主,婚期将近,万不可意气用事。” 卫昭笑着把纸放在高几上。 楚明鸢紧紧咬着牙齿,让嬷嬷备笔墨。 一刻钟后,楚明鸢看着自己写下的字据,捏着毛笔的手都在发抖,她把毛笔重重拍在丢在桌上,冰冷的问,“可以了吗?” 卫昭拿出印泥,捧到楚明鸢面前,“有劳郡主。” 楚明鸢双手猛然攥紧,衣袖却被身后的嬷嬷拽了一下,她深深吸了口气,在落款处按下自己的手印。 看着卫昭满意收起字据离去的背影,楚明鸢再也忍不住怒气,抬袖就把高几上的笔墨和杯盏全都扫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嬷嬷见状心疼的上前安抚,“郡主您消消气,您要往好处想,如今那贱人也算是把您的嫁衣绣好了,咱们再忍忍,等成了亲...” “忍忍?”楚明鸢猛地回头看向嬷嬷,眼神阴鸷,“你要我怎么忍?如今那个贱人都要骑在本郡主头上拉屎了!你还要我怎么忍?” 她狠狠盯着外面白茫茫的一片,冷声道:“找人把那家绣坊给我砸了!” 嬷嬷面露为难,“那绣坊如今已经被盘出去了。” “那就去找那个小贱种在哪儿!那个贱人被靖王那样护着,不是很得意吗?那本郡主就要动她的心肝!” “郡主,您忘了,之前咱们找人去绣坊找事,那些人都还没接近绣坊就被暗处的人给打出来了,咱们...” “这不行那不行!本郡主找你们有什么用?”楚明鸢面容怨毒的坐回椅子上,死死地咬着牙关。 谢靳言... 我楚明鸢这一辈子就没有达不成的目的。 是你逼我的。 她侧首看着地上的狼藉,冷声道:“拿纸笔来,本郡主要给父王母妃写家书。” ...... 沈卿棠自那日从书房回来又把自己关在了蒹葭园中,沉默寡言地绣谢靳言婚服的纹样。 屋外北风席卷,漫天的飞雪似雪女在跳舞,可她却不曾抬头看一眼,仿若这屋外的世界与她无关一般。 她坐在床边低头在一针一线的绣着纹样。 脚边是佩兰给她端来的银霜炭。 她手边已经有了很多相似的纹样,但她依旧‘乐此不疲’的绣着手上的纹样。 裹着袄子的佩兰提着食盒从外走进来,看到沈卿棠还垂着头在刺绣,她叹了口气,低声劝道:“沈姐姐,你别绣了,休息一下吧,再这样绣下去,你身子会扛不住的。” 沈卿棠颈椎这些日子因刺绣已经烙下病根,腰酸的毛病也随着而来,加上时常在油灯下刺绣又时常哭的原因,夜里已经不怎么能看得清东西了。 佩兰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可偏偏沈娘子,这样了还是不肯停歇,一直坐在床边刺绣... 沈卿棠笑着摇了摇头,手上的动作却没停,“王爷婚服的纹样,他不满意,今日的纹样就快要完成了...” 她已经给他送过四五次绣样了,他总能找到不满意的地方。 第一日他说:“这云纹弧度这么软,你是要本王穿嫁衣吗?拿回去重绣!” 第二日他说:“这蟒的表情如此奇怪,你是要本王在大婚当日出丑吗?” 第三日他说:“蟒纹表情太柔,不够威仪,重绣。” 到后来他直言:“太丑!” “难看!” “沈卿棠你在敷衍本王?” 沈卿棠知道,他故意在刁难她,实在发泄他心底的情绪。 所以她只能一次次重绣... 佩兰瞧着沈卿棠那双因为天冷而被冻得有些发红的手指,她叹了口气,把准备好的参鸡汤和一些清淡的膳食从食盒中端出来,“那你吃点东西再继续绣,反正也不耽搁这一会儿。” 沈卿棠抬眸看了一眼桌上的晚饭,轻声道,“我很快就收尾了。” 佩兰知道沈卿棠平日说话虽然柔柔的,但是她这人性子比谁都倔,自己劝肯定是劝不动的,她只能又把菜放回食盒里然后提到火盆旁边放着,避免里面的饭菜都冷掉。 沈卿棠见状嘴角牵起一抹浅浅的弧度,柔声向她道谢,“这些日子多谢你如此细心的照看我了。” 佩兰的友情是她在这王府中,难得遇到的一点暖意,她很感激佩兰的情谊,也很感激... 谢靳言能把她送到自己身边。 第一卷 第36章 荒唐 沈卿棠用了晚饭没有停留,收好绣样就离开蒹葭苑往谢靳言的书房走去。 谢靳言书房的院子中海棠树被积雪压完了要,石板路上的积雪被扫至两边,除了青石板路,四处都是冷寂的雪白。 沈卿棠这几日每日都会过来,却还是每次都会被院中的孤寂弄得心神难安。 她站在书房门外稳了稳心神,才抬手轻叩房门。 书房门被人从里面拉开,卫昭不苟言笑的面容出现在沈卿棠视线内,沈卿棠往后退了一步,朝他屈膝,“卫大人,麻烦通传殿下,奴婢今日的纹样绣好了,请殿下过目。” 卫昭一言难尽地看着她手中的纹样,沉默片刻后,他道:“王爷说他不满意,让您回去。” 沈卿棠的心微微一颤,捏着绣样的指尖逐渐收紧。 连看都不看一眼,就让她直接回去了。 她垂眸轻轻应了声‘是’,捏着被她攥起皱褶的样布安静地转身离开。 她踏下台阶,夹杂着细雪的北风瞬间席卷而来,把她包裹其中,像是要把她吞没在这寒冷的雪夜中。 卫昭看着沈卿棠单薄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等她的背影消失在院外,他才转身进了书房。 坐在案后的谢靳言手中拿着公文,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听到卫昭关门的声音,他放下公文抬头,嗓音沙哑,“走了?” 卫昭颔首,“沈娘子瞧上去脸色不好。” 谢靳言本就不大好的脸色更难看了,他拿起公文,冷冷道:“那也是她自己作的!” 他清楚她在想什么,无非是想快些把他的婚服绣好,早日离开王府。 他偏不让她如愿。 他抬头看向卫昭,“不是说冀州义庄的惨案一直没有结果?你准备一下,明日本王亲自前往义庄。” “啊?” “愣着做什么?还不去准备!” 卫昭眼角微不可查地抽了抽,他上辈子应该是造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孽,所以才摊上了这么个主子! 为了逃避旧情人的离开,这大冷天的,自己居然得陪他一起离京去义庄办几天的案! 见自家主子一副下定了决心的模样,卫昭认命地应了声是,去准备出城的事宜。 是夜。 冬日的夜寒露深重,王府众人,除了在主子身边贴身伺候的奴才,其他人都早早入睡了。 但,沈卿棠没有睡。 她坐在窗边,把窗户开了一个小缝隙,让寒风吹进来保持自己的清醒,虽然脚下有佩兰准备的炭盆,但寒风刺骨,依旧把她的指尖冻得发僵。 有时候手指实在是冻得发疼了,沈卿棠便放下针,把手放在唇边呼一口热气搓一搓,然后再继续刺绣。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谢靳言作为王爷可以任性。 但是她不可以,若婚期到来,她没有绣好婚服,那她是会被治罪的。 所以她想在他愿意看她绣的纹样前把所有符合规制的男子婚服纹样绣出来,等他确认好,她就把婚服绣好。 谢靳言想着明日就要离京,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想到沈卿棠明日听闻他出门了后可能会露出舒了口气的表情,他就感觉心头窝了火,他起身出院透气,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蒹葭苑外。 谁知推门进来就看到沈卿棠坐在窗边熬夜刺绣。 他心底窝着的那一股火猛地蹿了起来。 那仅剩的一丝理智骤然被燃烧殆尽,他大步上前,一把推开沈卿棠的房门,走进去掀翻沈卿棠面前的绣架。 他双目赤红地看着因为变故来得太快还没反应过来的沈卿棠,声音冰冷又沙哑,“沈卿棠,你就这么着急?” 沈卿棠呆愣后,脸色煞白地抬头看向他,“殿下...” 谢靳言双手一把捏住她单薄的肩膀,“你就这么着急想把婚服绣完,然后离开王府?” 沈卿棠感受着肩膀上传来的刺痛,但她却没有挣扎,只是低着头低声道:“您的婚期将至,奴婢不敢耽误。” 轻轻的一句话,却像是一记重锤砸在谢靳言心上。 他松开她的肩膀,浑身的戾气,在一瞬间骤然溃散。 原来在她心头,给他绣婚服不过是任务。 而他曾经自以为是的那些羞辱、刁难和折磨,不过是他一个人的自作多情。 她,从未在意过。 这一刻,谢靳言仿佛觉得自己之前对她的种种刁难成了笑话。 他就像是一个跳梁小丑一样,在她面前演尽了喜怒无常,而她自始至终只有一个目的。 那就是把婚服绣好,拿钱离开。 谢靳言喉咙发紧,胸口传来密密麻麻的疼痛,就连呼吸都带着一股难以言明的涩意。 他往后退了一步,盯着她柔和的眉眼,良久他嗓间发出一声沙哑的低笑。 “不敢耽误...”他重复着这四个字,语气里全是自嘲与旁人无法察觉的自嘲,“好一个不敢耽误。” 他转身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死寂,他没有回头去看沈卿棠, “是本王荒唐了。” 他往屋外走,行至门口,他停下脚步,“沈绣师说的是,婚期将至,耽误不得,本王的确不应该为了出曾经的一口恶气,如此拿本王的婚服与你置气,你之前的纹样没什么不好,你随便一个纹样绣在婚服上即可。” 他想回头,却硬生生忍住,“婚服绣好你再拿给本王过目。” 说完,他大步朝阶梯下走去,踏入雪夜中,玄色毛边披风掠过夜色,带起寒风... 站在屋中的沈卿棠忍不住往外追了两步,她站在门口看着他孤寂落寞的背影,心像是被狠狠地揪起来一样,疼得她无法呼吸。 她靠在门框上望着黑夜久久无法回神。 屋内绣架旁边的火盆噼啪炸出的火花,响彻雪夜。 翌日。 谢靳言下了早朝就直接带着卫昭和几个侍卫离开了京城,去了冀州查案。 他离京的消息传到沈卿棠耳中的时候,沈卿棠正坐在绣架前挑选自己绣好的绣样。 听到消息沈卿棠捏着绣样的手一顿,心跳停滞了一瞬。 他...... 走了? 她垂眸看着手中的蟒纹绣样,心口空空的,像是被谁挖空了一块。 寒风从窗缝钻进来,冷得她浑身发颤。 第一卷 第37章 给我 谢靳言离开了王府整整一个月,沈卿棠也在蒹葭苑中足不出户,日以继夜的绣了一个月。 在她听说谢靳言回府那天,她完成了给谢靳言绣的婚服。 佩兰看着厚重的婚服,心头对沈卿棠说不上是佩服还是心疼。 婚服庄重,工序繁琐,宫中绣师最少也要两个月才能完成,更何况还是双面绣,沈娘子却用一个月几乎不眠不休的把这婚服绣好了。 而且这婚服针针线线都细致入微,足以体现她对待这件婚服的小心翼翼和用心。 沈卿棠把婚服仔细叠好,放进托盘中,与佩兰一同往院外走,这是这一个月来,她第一次踏出蒹葭苑。 与佩兰在蒹葭苑外分开,她径直往谢靳言的书房而去。 她站在门外,敲响书房的门。 片刻后,书房门从里面打开,还是卫昭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他客气地看着沈卿棠,“殿下正在处理公务,沈娘子明日再来吧。” 沈卿棠一怔,他这一次离京处理公务一去就是一个月,回来还这么忙?是遇到什么棘手的案子了吗? 卫昭见她愣着不回话,轻唤了一声,“沈娘子?” 沈卿棠回神,“那我明日再来。” 卫昭颔首,退回房中把门关上。 屋中坐在案后的谢靳言抬眸看他,“打发走了?” 卫昭颔首,“不过沈娘子说她明日再过来。” 谢靳言蹙眉,“明日就说我不在。” 冀州的义庄惨案他其实早在半个月前就处理完了,只是他不想回来,他害怕自己回来看到她,又会违背之前想要放她离开的意愿,可是越是听到暗卫来报,说她日以继夜不眠不休的绣婚服,婚服已经快要绣好了... 他心头就越着急,他怕他一直不回来,她会直接把婚服留下,去晏青那里领了工钱离开王府。 他后悔了。 他后悔当时一时冲动,松口让她绣好婚服就离开了。 他想即便他们两看相恨,他也想要把她拴在身边,让她在无法离开。 可是他又不想再看到她那绝望空洞的眼神... 所以他只能把她拒之门外... 翌日沈卿棠又来了,不过才走到前院就遇到了晏青,晏青瞧着沈卿棠捧着婚服,笑着道:“沈绣师这是要把婚服送去给殿下过目?” 这些日子晏青给沈卿棠行了很多方便,即便谢靳言没有在府中,那些该送给沈卿棠的补品也一样没少,每次见到沈卿棠也很客气,完全没有了第一次见沈卿棠时的淡漠。 沈卿棠朝晏青行了一礼,“是。” “那不巧了,殿下一早就出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呢,你先回去吧,等殿下回来你再过来。” 沈卿棠不疑有他,道谢之后回了自己的院子。 可一连三日,谢靳言都不在府中。 沈卿棠知道了,他这是不想见她。 后来,沈卿棠又连着碰壁了好几次,每次若他在府中,卫昭总会说他在忙,没空见她... 又过了几日,已经腊月底快要过春节了,谢靳言依旧不愿意见她。 沈卿棠急了,她许诺过念儿,要回去陪她过节的。 这日,沈卿棠站在谢靳言书房的院中等他出来见他。 原本明媚的天忽然翻了脸,太阳从天空消失,天色也越来越阴沉,寒风骤起寒冷刺骨... 不过片刻,裹携着细雪的雨从天上不断坠落,砸在人身上又冷又疼... 沈卿棠却站在院中没有挪动半分,煞有一种谢靳言若是不见她,她就站在那里不离开的决然。 她弓着身把婚服护在怀中,即便她的发梢、肩头和裙摆早已被雨雪浸透,她也冷得直发抖,怀中的婚服也不曾湿了半分。 卫昭从书房出来,看到沈卿棠还站在院中,他眉头皱了皱,生硬道:“沈娘子,王爷真的很忙,没时间见你的,你先回去,改日再来吧。” 沈卿棠颤抖着泛白的唇,轻声道:“那我等王爷有空。” 再过两日就是除夕了,她必须回去和念儿吃年夜饭。 卫昭无奈,转身进了屋。 谢靳言立在窗边暗处吹着寒风,看着屋外的雨雪与立在雨雪中间的沈卿棠,她身子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要把她吹倒... 他十指蜷缩,喉结滚动,正要吩咐卫昭给她送去披风和伞,就看到一道人影撑着伞从院外走来,立在沈卿棠身后,挡去了打在她身上的雨雪。 沈卿棠垂头站在院中,一阵阴影投来,轻轻罩住了她,沈卿棠只觉得打在身上的雨雪忽然消失了,她茫然抬头,一个身着青色常服,外面披着墨色披风的男子,身姿挺拔地撑着油纸伞站在她身旁,为她挡去了雨雪。 男子容貌英俊,气质温和,不过眉眼之间的英气却难以掩盖,他垂眸看着她手中的婚服,眼神沉静。 沈卿棠并不认识对方,连忙往后退了半步,知礼地朝对方福了福身子,然后与对方拉开距离。 男子见状把手中的伞递给她,“你是府中的绣娘?” 沈卿棠没有伸手去接,只低声应是。 男子轻轻颔首,继续道:“拿着吧,我找你们王爷有事相商,他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见你。” 说着他把手中的伞往前送了送。 这时卫昭走了出来,朝对方见礼,“萧世子,王爷有请。” 萧世珩朝卫昭点了点头,又往沈卿棠面前走了一步把伞递给她,沈卿棠轻轻摇头,她与这位萧世子素不相识,怎么能随意接受他的好意。 况且,她不知对方对她的善意自何处来... 这些年来,她早已明白了一个道理,像她这种独自带着孩子的小妇人,平白接受其他男人的好意,只会给自己惹一身麻烦。 萧世珩见她一副防备的模样,眉梢微挑,接着收回伞,另一只空手朝她伸出来,“给我吧。” 沈卿棠一怔,眼底闪过不解。 萧世珩看着她眼底生动的神色,不禁轻笑,他指了指沈卿棠怀中护着的婚服,“婚服。”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笑容温润如玉,“反正我要进去,帮你带进去。” 沈卿棠下意识想拒绝,脑海中却想到念儿每日在家门外等她的模样,她犹豫了片刻,把婚服从怀中送了出去... “多谢世子。”沈卿棠朝萧世珩福了福身子,领着雨转身离去。 萧世珩看着沈卿棠单薄的背影,眉梢微挑,“这绣娘倒是有点意思。” 卫昭嘴角抽了抽,有没有意思,你一会儿就知道了。 第一卷 第38章 离府 卫昭朝萧世珩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萧世珩一只手端着托盘,一只手撑着伞踏上台阶,把手中油纸伞递给卫昭后,他双手端着托盘,笑着走进书房,“王爷大婚将近,怎么还为难一个...” 话还没说完,便撞上了谢靳言淬了冰的目光,那眼神像是要把他生吞了一般,萧世珩一怔,眼中笑意未减,“谁惹你了?” 谢靳言冷冷的看着他手中的托盘,声音冷漠地渗人,“谁让你多管闲事了?” “你没看到那个小绣娘都冷得快要晕过去了?”萧世珩半点不在意谢靳言的怒气,把婚服放在手边的高几上,语气坦荡,“你一个快成亲的男人怎么一点都不懂得怜香惜玉?” 谢靳言盯着婚服,眼底情绪翻涌,等他把目光从婚服上移开,看向萧世珩的时候,又只剩下冷硬,“本王府上的事情,需要你来置喙?” “啧...”萧世珩抬眸看向他,眼底疑惑,“你今日怎么这么反常?” 谢靳言眉头一蹙,别开目光,语气生硬,“反常?能有你反常?” 他转身回到桌案后坐下,眼神淡漠地抬眸看着萧世珩,“堂堂镇国公府萧世子,战场上的常胜将军,京城世家子弟中的高岭之花,今日竟然纡尊降贵为一个绣娘撑伞,转交婚服,打抱不平...” 谢靳言嗓音微涩,“你倒是说说,谁更反常?” 萧世珩闻言,半点不恼,甚至轻笑了一声,他挑眉看向谢靳言,“身为表哥,我这还不是为你着想吗?” 他走到谢靳言的桌案前,双手撑在桌面上,垂眸看着他,“这眼看就除夕了,你这王府又要在年后迎娶王妃,若这时候闹出人命了,多不好?” 说着他煞有其事的抱着双臂挑眉,“我这可不是多管闲事,是在替你善后。” 谢靳言眼底阴郁,嗓音喑哑,“本王还要多谢你的好意了?” 萧世珩耸肩,“那你请我喝酒,就当谢礼了。” 谢靳言冷冷抬眸睨着他,“没正事?” “有,回京途中,听说镇北王一家打算年后回京?”萧世珩正色看向谢靳言,“北地情势并不乐观,这时候镇北王一家请旨回京,并不是什么好事...” 谢靳言手指在书桌上轻轻扣了扣,眼底闪过一丝淡漠,“看来是有人坐不住了。” 他抬眸看向萧世珩,嘴角勾起一抹冷漠的弧度,“靖王府和镇北王府的这门亲事怕是不能如你的愿如期举行了。” “唉,你这话说的,我又不是姑姑,我还操心你的婚事了?”萧世珩转身走到一旁的红木椅上坐下,“不过为什么不能如期...” “卫昭,送客。”谢靳言语气冰冷的打断他的话,头也不抬的吩咐卫昭。 “我才来!”萧世珩痛心疾首地站起来看着谢靳言,“我去边关一年,回京城就直接来看你了,你倒好,我茶都没喝一口,你就赶我走?” 谢靳言冷冷地睨了他一眼,沉声朝卫昭喝道:“送客。” 卫昭只能恭敬请萧世珩离开。 萧世珩打量了谢靳言片刻,转身离开,走到书房外,他撑开伞,看向卫昭,“你家王爷最近怎么了?” 卫昭不苟言笑,不发一言。 他要是能说,他早就说了。 瞧卫昭又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模样,萧世珩无奈地摇了摇头,撑着伞踏入雨中。 送走萧世珩,卫昭转身回去。 书房中一片死寂。 谢靳言坐在桌案后的椅子上,目光却直直地盯着高几上托盘中的婚服。 卫昭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打扰谢靳言。 良久。 谢靳言闭了闭眼睛,再睁眼时,他眼底的情绪散去,只剩一片死寂。 “让晏青把她的工钱结了,备马车送她回去。” 卫昭诧异地抬眸看向谢靳言,见谢靳言像没事人一样拿着公文开始批阅了,他垂头应了声是,转身离开书房。 听着卫昭离开的脚步声,谢靳言把手中根本没有看进去的公文放下,偏头看向窗外,窗外的雨雪更大了,像是要冲淡过去的一切痕迹一样,滴答滴答... 用力的...狠狠的... 砸在他心上,砸得他生疼。 他起身走到萧世珩先前坐的太师椅上坐下,手轻轻放在她亲手绣的婚服上,炙红的婚服像是要把他的眼睛烧穿,栩栩如生的四爪蟒纹像是要从婚服中挣脱,把他撕烂吞入腹中... 谢靳言猛地闭上眼睛,收回手,半晌他睁开眼睛,手指再放在冰凉的云锦上,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四肢百骸,他好像感受到了先前沈卿棠在院中的那种寒冷。 “沈卿棠...” 他手掌放在婚服上抓着云锦逐渐收紧... 多可笑,无论是以前那个一穷二白全身上下只剩文采的陈锦言,还是如今这个坐拥权势,什么都有的谢靳言。 他都留不住一个沈卿棠。 蒹葭苑。 沈卿棠刚换了一身干净衣裳,院门就被人扣响,接着晏青推开院门走了进来。 沈卿棠打开屋门迎上去,笑容客气,“晏公公,您怎么来了?” 晏青笑着从怀中拿出一张千两银票递到沈卿棠面前,“沈娘子完成了殿下和郡主的婚服,咱家奉殿下的命来给您结算工钱,顺便送您出府。” 沈卿棠看着眼前的千两银票愣在原地,久久没有回神。 晏青笑着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沈娘子?” 沈卿棠回过神时,眼泪已经模糊了双眼,她慌张的抬手胡乱擦了一下脸上的泪水,惶恐道:“这会不会太多了?” 晏青没去看她的眼泪,笑着把银票塞进她手里,“沈娘子的绣技值得这个价,你去收拾一下,咱家在后门等你。” 晏青没有多留,转身离开了蒹葭苑。 沈卿棠垂眸看着手中的银票,心头竟然没有能马上回去见到念儿的欣喜,只剩下无尽的空荡和疼痛... 来时原本只收拾了几件粗布衣裳,离开时,沈卿棠却发现东西怎么装都装不完。 她坐在床边看着满屋子的东西,哭了出来。 她只有一个小小的包袱,要怎么把这些东西都装走呢? 原来有些东西,她根本带不走了... 沈卿棠捂着脸,趴在床上泣不成声... 第一卷 第39章 回家 王府外。 沈卿棠站在马车前,仰头看着王府后门的门匾,此时雨已经停了,天空还飘着细碎的雪,一星一点落在她脸上化成水珠夹杂着她的泪水一同从脸颊滚落。 她垂眸看向朱红色的门... 这几个月她无数次期盼能从这里逃离,为了离开她守着绣架不眠不休不停地刺绣,此时的她应该会为马上要见到念儿而感到高兴的,为何此时心头却空唠唠的。 沈卿棠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她捏了捏手,在心头嘲笑自己,你所期盼的一切都实现了,现在又在伤春悲秋什么? 既然一切都按照你所期盼的进行了,那你就应该知足离开了。 晏青站在一旁出声提醒,“沈娘子,风雪越来越大了,时辰也不早了,该上路了。” 沈卿棠收回目光,轻轻朝晏青颔首,低声道:“有劳公公了。” 她踏上脚凳上了马车,弯腰进了马车。 晏青回头往此时被风轻轻吹开的门内看了一眼,转身上了马车,吩咐车夫出发。 马车平稳出发,车内与她来时不同,这辆车是晏青用心布置了的,车内铺着厚厚的绒毯,角落还摆放着暖炉。 沈卿棠看着这些用心的布置,却半点开心不起来,她抱着自己的小包袱蜷缩在离暖炉最远的角落,好像这样就可以不念谢靳言对她的好,这样她在下马车之后就能把他放下了一样... 一个时辰后。 马车停在城南离绣芳阁不远处的一个巷子口,晏青掀开车帘对里面的沈卿棠道:“沈娘子,到了。” 沈卿棠应声钻出马车,下了马车她朝晏青福身道谢,“多谢公公相送,也请替我多谢殿下。” 晏青轻笑着说了声客气,然后上了马车吩咐车夫离开。 沈卿棠站在巷子口看着在风雪中远去的马车,面上的笑容一点一点从脸上消失... 谢靳言。 再见了。 她转身往张大娘租赁的院子走去。 站在小院门外,沈卿棠听着里面念儿与张大娘说话的声音,她收起心情伸手敲门。 张大娘带笑的声音从院中响起,“念儿你去开门。” 没一会儿,大门从里面打开,沈卿棠看到了日思夜想的念儿,她蹲下身子,笑着温柔地和女儿打招呼,“乖念儿,娘亲回来了。” 念儿看到她的时候还未反应过来,此时看到蹲在自己面前的娘亲,惊喜的扑到沈卿棠怀中,双眼亮得像星星,“娘亲!你回来了!念儿等你好久好久了,念儿好想你。” 念儿声音软软的,细嫩的小脸还在沈卿棠颈窝处蹭了蹭。 沈卿棠抱着女儿软软的身体,心头那个洞一瞬间被填满,那些缠绕在她心头的情绪也在这一瞬间,逐渐化开消失。 她紧紧地把女儿抱在怀中,声音微哑,“娘亲回来了,以后娘亲都不会离开念儿了,娘亲都一直陪着念儿好不好?” 念儿高兴地在她怀中点头。 手中还拿着擀面杖和面团的张大娘站在院中瞧着母女相拥的画面,眼眶微红,她招呼着母女两人,“快别在门口冻着了,进屋,屋中暖和,正好我与念儿在包饺子,你回来了,咱们能今儿个吃个团圆饺子。” 沈卿棠笑着应了一声,把小包袱挎在手臂上抱着念儿关上院门进了屋。 张大娘租的这处小院不算大,但是她们三人住也足够了,除了正屋之外还有东西两个寝卧,院子东侧是厨房,西侧有小栅栏围起来的菜园,菜园后面是恭房,倒也什么都齐全。 沈卿棠进屋就放下包袱洗手和张大娘一同包饺子,念儿也参与其中。 沈卿棠不会,但好在学习能力不错,张大娘教了两次她也学得有模有样的了,于是张大娘分工,她擀皮,念儿放馅儿,沈卿棠包,三人谁都没有落下。 念儿得到了任务,人特别兴奋,也很积极。 沈卿棠瞧着念儿与张大娘相处得就跟真正的外祖孙一样,心头微涩。 这孩子以前没有感受过外祖母的亲情,如今倒是在张大娘这里感受到了。 想到父母,写沈卿棠喉咙微涩,面上的笑容也暗淡了一些。 张大娘瞧着沈卿棠强颜欢笑的模样,笑着拉家常,“我们都以为你不回来过年了。” 她朝沈卿棠眨了眨眼睛,“你拿了那么多工钱给我,我和念儿买了好些肉菜,还想着你若是不回来,咱们祖孙俩怕是吃到元宵节都把这些肉菜吃不完呢。” 提起这件事情,沈卿棠又不自觉地想起了谢靳言,她上一次见谢靳言那是他离京前的那个晚上... 那晚,他们之间并不愉快。 想到这些日子他们之间的相处,沈卿棠的心头一痛,这几个月的相处,他们竟然没有留下一点开心的回忆。 “卿棠?”见沈卿棠不说话,脸色还逐渐变得苍白,张大娘担忧地放下擀面杖,“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沈卿棠轻轻摇头,“没事,只是觉得这些日子亏欠了念儿,也麻烦了您。” “麻烦什么?”张大娘拉着沈卿棠的手,语重心长,“我说了,咱们是一家人,若真的算起来,我还赚了,你在外面赚钱,我和念儿两个人花,你都给我当便宜女儿了。” 张大娘说到这里耳根有些红,她抬眸郑重地看着沈卿棠的眼睛,低声问,“卿棠,大娘知道这样说有些没脸没皮的,但是大娘还是想说。” 她顿了顿,斟酌了一下语言,才道:“大娘这一辈子没什么出息,生的孩子也没有守住,后来还被夫家休弃娘家嫌弃,成了孤家寡人,是你们母女两人让我重新有了家的温暖。” “如果你愿意的话,能不能以后就给我当女儿,若是你不嫌弃,你以后就喊我一声干娘?” 沈卿棠浑身一震,震惊地抬眸看下个张大娘。 她咬着嘴唇,眼泪从眼眶滑落。 其实从七年前,她与谢靳言分开,又为了孩子离开江南之后,她就没有家了。 如今眼前这个与她萍水相逢,在她流落街头时给她一个住处给她一碗热饭,让她能在京城靠刺绣谋生的大娘,竟然给了她一个家。 她这三年受尽冷眼,颠沛流离,从未想过自除了念儿竟然还能拥有这样一分毫无保留的亲情。 第一卷 第40章 和乐 沈卿棠放下手中的面皮,缓缓起身对着张大娘一拜,声音哽咽却清晰,“干娘在上,受女儿一拜。” 张大娘连忙伸手扶起她,笑着抹泪,“我的好闺女,快起来,干娘去煮饺子,一会儿咱们都多吃点。” 念儿也高兴地拍手,“娘亲有干娘啦...念儿也有外祖母啦...” 沈卿棠一怔,她回眸看着兴奋的女儿,心头没有高兴,只有没能让女儿享尽亲情的遗憾。 她知道念儿想要像其他孩子一样有爹娘,祖父祖母,外祖父外祖母,但是她没法给念儿更多。 她走到念儿身边,伸手抱着念儿,声音沙哑,“嗯,念儿不止有娘亲,也有外祖母了...” 也只能有娘亲和外祖母了。 其他的娘亲给不了你了... 念儿笑着拍手,张大娘也高兴的一个劲儿地拭泪,只有沈卿棠,心情复杂。 不过屋中的笑声与暖意和饺子的香气缠绕在一起,又让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宁。 是夜。 靖王府。 谢靳言坐在书房中的餐桌前,看着冷掉的饺子,却半晌没有动快。 他听暗卫来报,说沈卿棠回去之后与她那个女儿和刚认的干娘包了饺子,于是他吩咐晏青让厨房准备了饺子。 可正当饺子端来的时候,他却没有了食欲。 冷冷清清的书房和一盘冷掉的饺子... 谢靳言猛地站起来走到窗边,眼神发红,凭什么她害他成了孤家寡人,她却可以与旁人其乐融融包饺子! 她凭什么可以在抛下他之后,转身就拥有幸福? 他侧首看着依旧被放在高几上没有收的婚服,眼底情绪翻涌,片刻后他走到桌边扬手一拂... 啪... 磁盘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盘子中的饺子散落一地,狼藉不堪。 谢靳言阴鸷地盯着遍地的饺子,双手死死地捏着,“沈卿棠,你凭什么把所有痛苦都扔给我,自己却转身在别处拥有人间烟火?” 他踩着饺子一步一步走到高几前,伸手轻轻抚摸着火红的婚服,猩红阴鸷的眼睛透着决然,“你想要离开我与旁人过安稳的生活?” “不可能!” 凭什么你要把我一个人扔在地狱,自己却能轻松离去? 是你欠我的! 凭什么不还? 他一把抓紧已经起皱的婚服,冰冷的话从齿缝溢出,“这一辈子,你都别想逃!” 我身处地狱,你也别想一个人在人间,过得快活。 年近除夕,王府奴仆已经开始布置,窗外细雪飘落,王府长廊张灯结彩年味渐浓... 而书房内,身着一身华贵狐裘的谢靳言捏着沈卿棠亲手为他绣制的婚服站在这一片狼藉中,孤寂又冷清... 翌日。 京城的街道两边房屋廊下都挂了灯笼,大街小巷都散发着年味,沈卿棠她们租赁的小院,张大娘更是一早就起来布置,处处都充满了暖意。 沈卿棠拥着女儿难得睡了一个好觉,她起来床头已经摆着干娘端来的热水,她洗漱后,掀开厚厚的棉布帘子出门。 张大娘正在打扫院中的积雪,看到她出来,笑着道:“锅里给你热了肉包子,还有白粥,你快趁热喝点。” 沈卿棠笑着应了一声,“干娘您别扫了,等我吃了早饭,我来扫,雪滑,您别摔了。” 张大娘笑着摆手,继续利落扫雪,“你快去吃,我这马上就扫完了,你吃了早饭,咱们一起去集市。” 沈卿棠疑惑,“去集市做什么?” “买点红纸回来,你字写得好看,你写两幅春联和福字,咱们贴上也算是过年了。”张大娘抬头看她,眉眼弯弯,“再买些布和棉花,给念儿做一身新衣,让她也高兴高兴。” 沈卿棠一怔,念儿的确有好久没有穿新衣了,她身上这些衣裳,都是张大娘以前捡的邻里的旧衣。 看着张大娘在院中忙活的模样,她眼眶微微发热,片刻后他轻轻点头,“好,都听干娘的。” 张大娘笑着点头,“快进屋吃早饭吧。” 沈卿棠去厨房断了包子,转身进了屋,此时念儿也醒了,揉着惺忪的眼睛软软地喊她,沈卿棠瞧着女儿软软的模样,笑着过去抱着女儿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先洗漱,然后吃早饭,吃饭我们和外祖母一同去逛集市好不好?” 念儿从出生到三岁都几乎没出过门,第一次出门就是她父母死了,庄子上的远亲对她起了歹心,她把对方打晕后,带着念儿逃了出来... 从此念儿和她过上了颠沛流离的生活... 来到京城后,她忙着刺绣挣钱,念儿几乎一整日都呆在绣坊中,不是在小院里和蚂蚁或者的牛玩,就是在她脚边捧着脸看她刺绣... 想到这些,沈卿棠对念儿的愧疚之心更浓了。 念儿没有感受到娘亲的情绪,但是这些日子她还是和外祖母去过集市的,去集市外祖母还会给她买炸糕吃呢。 她高兴地推着抱着她的娘亲,“娘亲别抱着念儿,念儿要穿衣服,洗脸脸,念儿要去逛集市!” 瞧着念儿高兴的模样,沈卿棠心头的愧疚散了两分,她笑着揉了揉念儿的头发,“那你快些洗漱,洗漱完,娘亲给你梳头发好不好?” 早饭后,三人收拾妥当,一同出门往集市去。 年关在即,街道上热闹得很,叫卖声此起彼伏,处处都充满了喜气。 沈卿棠牵着念儿跟在张大娘身边,在买红纸和年画的摊子面前挑红纸和年画,说什么都不吃早饭的念儿站在摊子前开始吵着说肚子饿了,沈卿棠无奈,张大娘笑着牵起念儿的手对沈卿棠道:“你在这里挑选,我带念儿去买炸糕。” 听说可以去买炸糕吃,念儿立刻欢呼的跳了起来,“外祖母最好了,念儿最喜欢吃炸糕了!” 上街时,沈卿棠把一千两银票拿到钱庄兑了一些现银,剩余的继续存在钱庄,见念儿如此开心,她笑着往张大娘手中塞了一两银子,“干娘,你也吃点。” “好好好,你在这里选红纸和年画,两刻钟后咱们在鸿运布坊汇合。”张大娘捏着银子牵着念儿转身去买炸糕去了。 沈卿棠瞧着祖孙两人离去的背影,心头一片祥和,她收回目光继续在摊子上挑选红纸和年画。 第一卷 第41章 再遇 挑好红纸,沈卿棠看到旁边的有个卖棉布的摊子,她走过去摸了摸棉布,布匹柔软还算不错,而且这里也有棉花,沈卿棠问了价格,是要比她了解的市面上一些铺面里的棉花和棉布要便宜一些。 沈卿棠站在布摊前垂眸挑选棉布和棉花,她身子单薄,眉目清浅,安安静静的与这热闹的市井烟火相容,格外融洽。 就在这时,一道挺拔的身影安静地走到她身旁站定,温润的笑着问棉花和棉布的价格。 沈卿棠听到陌生又有点耳熟的声音,轻轻侧首,看到来人的容貌,她微微一怔,是昨日在王府想送她雨伞的那位公子。 昨天卫大人唤他萧世子,想来身份地位应该不低,为何他这样的大人物还会来城南这种小摊贩买布? 萧世珩感受到目光偏头朝她看来,两人的目光猝不及防的对上,沈卿棠连忙敛去神色,微微屈膝,动作流畅又得体,“萧世子。” 萧世珩认出她,笑容温和地颔首示意,“你是昨日的那个绣娘。” 沈卿棠轻轻颔首,“是,昨日的事多谢世子。” 萧世珩不在意地一笑,“举手之劳,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目光扫过她面前挑选好的布匹和棉花,他想起昨天被他亲手端到谢靳言书房中的婚服,那婚服上栩栩如生的四爪蟒和层层叠叠的云纹,那绣技宫中的绣师都未必比得上。 他不经的扫了沈卿棠一眼,倾城的容貌却不戴一点装饰,浑身上下粗布素衣,发间也只是用青色的发带做了装饰... 明明有一手惊艳绝才的绣技,足以让他在高门王府甚至在皇宫立足,她却甘愿在这市井小巷对着几尺棉布仔细比价,当一个无人在意的小绣娘... 想到昨天她对自己的防备和今日的疏离,萧世珩眉梢微微一挑,他正要问对方如何称呼,就见她已经付了银钱朝他轻轻颔首离开了。 萧世珩看着抱着棉布和棉花离开的背影,轻笑出声,“我是猛虎吗?” 她竟然对他如此避之不及。 这京城贵女,谁见了他不是趋之若鹄的? 她倒好,昨天拒绝他的好意,今天看到他还巴不得理他远远的。 倒是有趣。 沈卿棠离开布摊还感觉到有一道目光放在自己身上,直到自己走远了,那道目光才消失了... 她不想和与谢靳言有关的人再有过多的牵扯,既然她已经决定离开了,那她就会离开得干干净净。 沈卿棠在人群中走了一会儿,看到了张大娘说的鸿运布坊,她走到布坊外面的屋檐下站着等念儿与张大娘。 镇北王府。 谢靳言一身玄色锦服,外面披着同色毛领披风,大步踏入镇北王府的前院正厅。 楚明鸢听闻门房来报说谢靳言过来了,早早就在前厅等着了,她身着华贵小袄外面裹着雪白的狐裘,很是贵气。 自上次在靖王府不欢而散,谢靳言又出京处理案件后,她已经有一个多月没见谢靳言了。 久别重逢的欣喜冲散了她之前的不愉快,加之年关将近,她认为谢靳言是听说了她父母年后要回京,特意过来缓和关系的,所以她脸上挂上了以前那种娇俏动人的笑容。 谢靳言走近,她迎上去,“殿下,您过来怎么也不提前让人通知一声?” 谢靳言看了她一眼,径直走到一旁的红木椅上坐下,端起热腾腾的茶水吹了吹却没有喝,“听说镇北王年后要回京?” 楚明鸢眉梢微挑,果然是因为这件事情来的? 她笑着颔首,脸上的笑容变得柔和了一些,“臣女只是想着咱们也快成婚了,我出嫁,父母怎么说也...” “看来郡主是忘了当初是如何与本王承诺的了。”谢靳言声音冰冷地打断楚明鸢的话,眼睛微眯,“郡主当初可是说过若本王答应与你的亲事,你会尽可能的拖延婚期,等你父王让你和亲的想法消散了,你会主动退婚的。” 楚明鸢脸上的笑意僵住了,当初镇北王要求女儿和亲的传言本就是她让人传的,为的不过是让他以为她处境困难,她再顺势找上门与他合作,求他与她定亲,她帮他挡去帝后催婚,而他替她拦住她父王想把她送到北跶和亲的想法。 看到楚明鸢脸上僵住的表情,谢靳言冷哼了一声,“看来郡主没忘。” 他手指轻轻在高几上敲出声响,眼底光却越发冰冷,“不过看郡主的所作所为,应该是不打算守约了?” 楚明鸢面上的笑容散去,她深深地看着谢靳言,“既然王爷已经看出了臣女的心思,臣女也不必装了。” 她眼底闪烁着疯狂之色,声音喑哑,“不过如今事已成定局,王爷若是执意要退婚的话,那不仅会让帝后不悦,还会与镇北王府树敌。” 她眉梢微挑,嘴角带笑,“王爷可要想清楚了,是不是真的要毁了这门亲事,让大家都不开心。” “郡主心思缜密。”谢靳言并没有像楚明鸢想象的那样发怒,他脸上依旧带着游刃有余的笑容,“那当初镇北王要把自己的女儿嫁到北跶和亲的传闻也是假的了?” 楚明鸢眉梢微挑,或许好几年以前她父王的确是有过那个想法...不然怎么能让这件事情闹得沸沸扬扬的,甚至还惊动了皇后呢? 因为好多年前,她的父王的确有想过把她送到北跶和亲,换北境一时的和平。 不过如今,她的父王已经没有了用自己唯一的女儿去和亲的想法。 她从容地走到主位上坐下,笑着道:“自然,我父王如今只有我这么一个女儿,他怎么舍得送我去和亲呢?” 谢靳言轻笑一声,端起手边的茶杯浅尝了一口茶水,上好的西湖龙井,镇北王对他这个如今仅剩的女儿果然纵容。 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 楚明鸢见谢靳言听到自己坦白不但不生气,还有心情喝茶,她眉头微微皱起,冷声道:“事已成定局,年后臣女的父王母妃就要起程回京,臣女劝王爷还是与臣女喜结良缘。” 她说着放柔了声音,“王爷与我成亲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你在朝中虽然有实绩,但你始终不是在帝后身边长大的孩子,皇后娘娘也不只是有你一个儿子,你只有与镇北王府结亲,才有可能登顶那个位置。” 他起身走到谢靳言身边,把手放在他椅子的靠背上,语气低柔,“王爷,虽然臣女当初的确骗了您,但臣女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您好啊。” 第一卷 第42章 把柄 楚明鸢的确很会算计,甚至把谢靳言对权势的看重和对亲情的渴望都算计进了。 试问京城的这些王爷和皇子,谁会放过这么诱人的利益? 她笃定了谢靳言是绝对不会放过这些好处的。 谢靳言静静地听完她的话,接着低低地笑出了声。 那声音极轻,却充满了嘲讽与不屑,他没有回头看楚明鸢,只轻飘飘地问了句,“郡主说完了?” 他轻飘飘的声音像一把锋利的刀,割裂了楚明鸢营造出来的控制感,也撕碎了她脸上的笑容。 楚明鸢眯起眼睛站直了身子。 谢靳言收敛笑意,眼神冷得骇人,他缓缓从袖中拿出一个信封放在高几上轻轻推至中间,“郡主所说的确诱人,但本王要的从来不是那些。” 他手指轻轻在信封上点了点,“至于郡主要不要守约主动推迟婚约,郡主不妨先看看这些。” 楚明鸢心中一凛,面上却依旧镇定自若,她从谢靳言身后拿起被他放在高几上的信封打开... 她的脸色在把第一张信纸的内容看到一半时瞬间凝固,那握着信纸的手指也猛然收紧。 楚明鸢震惊地抬头看向依旧气定神闲的谢靳言,她脸上的平静消失不见,接着她低头双手飞快地翻阅着剩余的信纸。 一张... 数张... 随着信纸的翻阅,楚明鸢的脸色越来越差,直至后面的毫无血色。 怎么会这样?那些事情她明明处理得天衣无缝,甚至连人证物证都已经处理干净了的! 谢靳言是如何得知的,还把这些证据都收集齐全了! 信纸从她颤抖的手中滑落,撒了一地。 她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谢靳言,眼底褪去先前的自信和胸有成竹,剩下的只有恐惧。 “你想做什么?”楚明鸢的声音里带了一丝颤抖。 谢靳言回眸看了她一眼,见她脸色苍白如纸,他眼神淡漠,嘴角甚至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本王要的是郡主守约。” 他站起来,转身正对着楚明鸢,眉梢微挑,面上那淡淡的笑容和嘴角浅浅的嘲讽示意着他的游刃有余,“郡主也可以不遵守约定,让镇北王和王妃回京逼我们完婚。” 他垂眸看了一眼地上散落一地的信纸,声音如屋外的积雪没有半点温度,“至于这些东西...也会在他们夫妇到达京城的时候,送至他们手中。” 说着他看向楚明鸢,“至于郡主,到时候会怎样,你自己应该很清楚。” 楚明鸢浑身一颤,如坠冰窖。 这些东西若送到父王手中,那她失去的就不仅仅是这场婚事还有镇北王嫡女的身份,甚至性命。 很有可能,她父王会亲手把她杀了! 她咬着唇往后退了一步,半晌没有说话。 谢靳言瞧着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冷嗤了一声,“看来郡主是做好决定了。” 他扫了一眼地上的信纸,转身往正厅外走,刚走进步,又停了下来,补了一句,“还有一事本王要警告郡主,有些人你动不得,若郡主再敢动她或者她的女儿,就休怪本王不留情面了。”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大步离去。 楚明鸢站在原地看着地上散落的信纸,忽然捂着脸大声尖叫了出来,一直护着她的嬷嬷焦急从门外跑了进来,“郡主...” 楚明鸢尖叫着指着地上的信纸,嘶声吼道,“把这些东西都给我拿去烧了!烧了!” 嬷嬷瞧楚明鸢一副疯魔的模样慌忙应声,蹲下身子去捡地上的信纸,看到信纸上的内容,她的手都开始颤抖了... 靖王,他竟然连这些事情都查到了! 谢靳言走出镇北王府的大门,等着他的卫昭和晏青二人迎了上来,卫昭率先问:“王爷,咱们回府吗?” 谢靳言眉头皱了皱,往城南的方向看了一眼,他收回目光淡淡的嗯了一声。 晏青立刻让车夫搬来脚凳亲自扶着谢靳言上马车。 卫昭瞧着晏青这殷勤的模样,在心里暗啧了一声,抱着剑站在一旁看着。 等谢靳言上了车,他率先一屁股坐在车板上,朝晏青挑了挑眉。 晏青无语地翻了个白眼,让车夫出发。 马车行至路口,遇到了带人刚从城南采购回来的萧世珩。 萧世珩看到晏青和卫昭二人,勒住了马,两人见状主动向他问安,“萧世子。” 萧世珩从马背上跳下来,走近马车,看到马车过来的方向,他掀开车窗帘子,问里面的谢靳言,“去镇北王府回来?” 谢靳言淡淡地睨了他一眼,态度冷淡,“嗯。” 萧世珩早已经习惯了他这副冷淡的性子,见他如此惜字如金,也不在意,又倚在车厢上问,“事情办妥了?” 谢靳言侧首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说他明知故问一样。 萧世珩有些好奇,“你是怎么办到的?竟然能够让安乐郡主妥协,就连你们的婚典,都可以镇北王夫妇不露面?” 谢靳言脸色微沉,语气冷硬:“成婚之事,会推迟。” “为何?”萧世珩脸色震惊,语气有些难以置信,“你到底做了什么?” 谢靳言只冷冷睨着他,薄唇紧抿,不再说话。 萧世珩知道谢靳言不愿意说的话,就是撬开他的嘴,他也不会说的,他也不再追问,只是轻呼了一口气,笑着道:“不过你也别太抗拒了,咱们都到了成婚的年龄了。” 说着他脑海中闪过那么纤细的身影,眉梢微挑,“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啊,我这想成亲,还成不了呢。” 卫昭和晏青二人听到这话,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齐齐回头看向萧世珩。 倒是坐在车厢里的谢靳言很是淡定,“你想成亲还不简单?可以让母后为你指婚,或者直接让舅父给你挑选高门贵女,你今日回去提起,半月后就可完婚。” “高门贵女多没意思...”想到那抹倩影,萧世珩眼底带了浅笑,“我今日倒是遇到一个趣人儿。” 谢靳言对他的事情并没兴趣,只是眸光冷淡地看着他。 萧世珩眉梢微挑,笑了笑,“说起来,那人你也认识,你说人的缘分是不是很奇妙,我...” 他话还没说完,谢靳言已经不耐的掀眸打断他的话,“那便祝你抱得美人归。” 萧世珩嘴角一弯,眼底浮起笃定的笑意,“她虽出身平凡,但不是那种趋炎附势之人,我是得好好努力。” 第一卷 第43章 温情 谢靳言看萧世珩的模样不像是在开玩笑,但他对旁人的感情之事也不感兴趣,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 萧世珩实在觉得他无趣得紧,那些分享欲一下就消失无踪了,到嘴边的话也都咽回肚中了,他站直身子,朝谢靳言拱手,“不打扰咱们事务繁忙的靖王殿下了,臣告退。” 谢靳言看了他一眼,放下车帘。 马车缓缓晃动,萧世珩站在一旁看着远行的马车,摇头轻啧了一声,“这人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对什么事情都漠不关心啊...” 说着又笑出了声,“也是,他若有点温度,昨天看她一个弱女子在雨雪中站着又怎么会无动于衷呢?” 车厢内,谢靳言闭目靠坐在车板上,神色淡漠,仿佛并未把萧世珩的话放在心上。 只是那双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敲动了两下。 有趣的人... 他也曾拥有那样一个人。 她凭一身干净明媚和勇敢硬生生闯进他穷困黑暗的世界,给他黑白无趣的世界绘出了色彩。 他那时惶恐不安,怕自己配不上... 更怕自己抓不住那束光,所以毫不犹豫的狠狠地拒绝... 可她偏偏无畏... 不管不顾,强硬又执拗的,不容他拒绝的非要进入他的世界,成了那个照亮他黑白世界的光。 他信了。 也沉沦了。 也把所有的温柔和真心全都奉上。 可后来,他的真心被她丢在地上践踏。 她说她从未喜欢过他。 还说他们的孩子是孽种! 她亲手把他推入了无尽深渊。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细碎的声响。 谢靳言双手搭在膝盖上的双手逐渐握紧,他缓缓睁开眼睛,眼底的墨色翻涌着化不开的暗涌,暗涌中翻滚着伤痛和偏执,好似要把他逼疯... 沈卿棠。 你闯进来的时候,不问我愿不愿意。 抛下我时,也不管我痛不痛。 你凭什么在我的世界里为所欲为? 这一次,你能不能离开,我说了算。 ...... 沈卿棠又和张大娘带着念儿在鸿运布坊挑选了一些红布然后打道回府。 回去的路上,念儿手里捏着糖葫芦,牵着张大娘的手走在沈卿棠前面一蹦一跳的好不开心。 沈卿棠抱着新买的布和棉花跟着祖孙二人,看着这温馨的一幕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 忽然她毫无预兆的浑身一寒,心更是狠狠地揪了一下。 她脚步一顿,往四周的看了一眼,小巷偏僻,行人稀疏,并没有什么异样。 张大娘察觉到她的异样,停下脚步回头看她,语气关切,“卿棠,怎么了?” 沈卿棠压下心头那阵莫名的不安,轻轻摇头,“没什么,许是出门穿少了,觉着有些冷。” 许是最近自己过得太紧绷,忽然放松下来,反而不习惯了。 张大娘瞧着她身上陈旧的棉袄,棉袄的青布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了,边角的布都磨得只剩薄薄的一层了,她眉头皱了皱,有些心疼地说,“你这身上的袄子还是我以前当姑娘的时候穿的了,哪儿还能保暖。” 说着她哎哟拍了一下脑袋,“瞧我这记性,忘了买黑芝麻了!正月初一包汤圆要用的。” 说着她摸了摸念儿的脑袋,弯腰对念儿道:“乖乖和娘亲回家,外祖母去买点黑芝麻回来,咱们正月初一吃汤圆好不好?” 说着不等沈卿棠开口,自己就大步往巷口走去。 念儿有些不解地看着外祖母的背影,问沈卿棠,“娘亲,不是吃饺子吗?” “咱们这两日天天吃饺子,许是外祖母想咱们一家团团圆圆的,所以想在初一那日包汤圆一起吃呢?”沈卿棠把抱着的东西拢了拢,腾出一只手去牵念儿,“咱们先回家?” 念儿笑着点头,但是她没有去牵沈卿棠的手,而是伸手接过沈卿棠手中的布,“我可以自己走的,我帮娘亲拿。” “地滑,娘亲牵着走好不好?”沈卿棠耐心地看着抱着布匹的女儿,眼底漾起暖暖的笑意。 念儿使劲点头,“好。” 沈卿棠笑着揉了揉念儿的脑袋,牵着她的小手往小院走去。 回到小院,沈卿棠把先前买的布和棉花自吸收好,又给小脸蛋都冻红了的念儿裹了裹了一件小袄,才牵着她的手往厨房去。 灶膛中柴炭还有火星,锅里的水也还是热的,沈卿棠往灶膛添了柴火,又舀了热水给念儿暖手,“娘亲做饭,你乖乖在这里坐着好不好?” 念儿轻轻摇头,“娘亲,念儿想要帮忙。” 沈卿棠有些诧异地问,“念儿会做什么?” “我会摘菜,我还会揉面的。” 沈卿棠瞧着信誓旦旦的女儿,她笑着蹲下身子,“可是摘菜太轻松,娘亲想要念儿帮娘亲看着灶膛的火候,火快灭的时候,你得喊娘亲加火,不然咱们就煮不好饭吃了,这可是一个很艰巨的任务哦。” 念儿小小的眉头紧紧一皱,“娘亲,念儿可以守着灶膛摘菜呀,守着灶膛又什么事情都不做,为什么是一个艰巨的任务?” “你可不要小看了这个任务,若是你喊早了,添了柴火就是浪费柴,若是喊晚了,火就熄灭了,所以时辰特别重要。”沈卿棠摸着念儿的脸,耐心引导,“若念儿去摘菜了,忘了看灶膛的火候怎么办?” 她语气很温柔,脸色也很认真,“所以念儿答应娘亲,帮娘亲看火候好不好?” 念儿小小的脸上浮现出无奈的神色,她看着自己的娘亲,奶声奶气地说道:“娘亲,您怕念儿摘菜冷到手对不对?” 沈卿棠一怔,她的女儿竟然看出她的心思了。 看到娘亲呆滞住的脸,念儿抿嘴,“不过娘亲都这么说了,那摘菜这个艰巨的任务就交给娘亲了。” “好,娘亲一定好好完成任务。”沈卿棠在念儿额头上轻轻一吻,“去吧。” 念儿咚咚跑到灶台后面坐下,灶膛中的火光映照在她脸上,把她可爱的笑脸照得红红的。 沈卿棠菜摘到一半,张大娘进了厨房,她笑着对母女两人道:“卿棠,你别忙活了,我买了卤菜和饼子,都是现成的,走走走,回屋去吃东西去。” 念儿笑着站起来,拍手道,“那娘亲先打水暖暖手!” 沈卿棠笑着应声,打了热水暖手后,跟着张大娘一起进了正屋。 第一卷 第44章 蒹葭 三人用了午饭,沈卿棠起身要收拾桌子,张大娘却拉住了她,“别忙活了,过来,干娘给你量尺寸。” 沈卿棠一怔,还没来得及说话,张大娘已经转身进了自己的屋子,没一会儿她抱着一块崭新的布和棉花走了出来,她拿起那块粉红色的布在沈卿棠身上比划,“我就说你穿这种颜色定然好看,你生得白净,长得又好看,就应该穿一些颜色明亮的衣服。” 又拿起尺子开始给沈卿棠量尺寸,“你这孩子,能想起给干娘买布做衣裳,怎么不想着给自己做一身新衣?” 说着她酸了鼻子,“明明是一个年轻的小姑娘,正是爱美的年纪,身子又清瘦...” 声音还哽咽了起来,她拉着沈卿棠身上宽大的棉衣,“你看你身上穿的,怎么全都是我这个老太婆以前的衣裳?这袖子短了一截,腰身又宽大不少,哪儿哪儿都不合身,怎么保暖?” 以前大家都在为生活忙碌,也不能发现这些细节,现在日子稍微好一点,她才发现,这孩子以前竟然过的都是那样的苦日子... 念儿也扑过来抱着沈卿棠的腰,仰着头看着她,“娘亲,念儿不要新衣裳了,念儿把布给娘亲做新衣...” 沈卿棠一怔,鼻子瞬间酸了,她的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了一样,一时之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好一会儿了,她才哑着嗓子低低喊了一声,“干娘...念儿...” 其实在靖王府的时候,除了有绣娘专属的工服外,天凉了之后,佩兰还找借口给她送了好几次衣服,那些衣服不是绸缎就是上等布料,她也是过过好日子的人,怎么不知道那些布料并不是一个下人用得起的... 所以她除了绣娘的工服外其他的衣裳都没有穿过,她害怕自己一穿上那些衣服,就会贪念那来之不易的温暖,变得舍不得离开,最后为了那一点温暖变得面目全非,跌入无尽深渊。 离开时... 她只带走了自己带到靖王府的东西,其他的一件没带走,就连曾经自己在王府中穿过的那件绣师的工服她也留在了王府的小院中。 “卿棠?”见她发呆,张大娘轻轻唤了她一声。 沈卿棠回过神来,她连忙垂眸,抬手用袖口擦掉眼角的泪水,再抬头时,脸上已经挂起浅笑,她摸了摸念儿的头,笑着道,“谢谢干娘。” 她蹲下身子,看着念儿,温柔又耐心地低声道,“娘亲已经有新衣了,念儿也要穿新衣。” 她说着抱起念儿站起来,与张大娘相视而笑,“今年过年,咱们一家三口都穿新衣。” 张大娘笑着点头,“对,咱们一家三口都穿新衣,整整齐齐的!” 念儿见状立刻摆手欢呼,“念儿和娘亲还有外祖母都穿新衣!” 院外风雪依旧冻人,屋内的欢声笑语却是人间难得的温暖。 剪刀划开布匹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沈卿棠拿着竹尺裁布,张大娘张旁边搭手帮忙,念儿则认真地捧着脸蹲在凳子上看着两人的动作。 这暖意融融的日子,是沈卿棠期盼了好多年的。 ....... 天色渐晚,寒风呼啸。 谢靳言从一堆公文中抬起头来看向窗外,窗外风雪飘摇,却不影响屋中的暖和,他放下公文起身,一直候在一旁的晏青连忙取了披风给他披上,这才躬身问谢靳言,“殿下要出去走走?” 谢靳言嗯了一声,示意他去开门。 晏青过去把门打开,在谢靳言踏出书房门的时候,又撑开伞替谢靳言遮挡风雪。 谢靳言停下脚步朝他伸手,“给我。” 晏青上前一步恭敬的把伞递到谢靳言手中,谢靳言接过伞踏入院中,晏青又赶紧让仆从把灯笼给自己,然后抬步跟了上去。 寒冬的天很少见得到天上的月亮,晏青打着灯笼跟在谢靳言身后一步,尽量替谢靳言照亮他脚边的路。 走出院门,卫昭不知何时跟在了两人身后,主仆三人就这样无言地往王府后院走去。 不知不觉主仆三人走到了蒹葭苑外。 谢靳言立在门前抬头,漆黑幽深眼睛沉沉地望着蒹葭苑的牌匾。 这牌匾是他在沈卿棠住进来那日让人从后院主院取下来的挂在这里的... 自那日她住进王府,她住蒹葭苑,他住溯游居... 谢靳言周身的气息瞬间低沉得吓人,就连跟在他伸手的晏青和卫昭二人都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卫昭不动声色地抬脚踢了晏青一下。 晏青侧首瞪他,卫昭朝晏青使了个眼神。 晏青犹豫再三,终是轻轻提了一句,“王爷,昨日沈娘子离开...带走的东西很少。” 谢靳言回头看了他一眼,片刻后,才声音低沉的开口,“开门。” 晏青应了声是,上前去把蒹葭苑的大门推开。 谢靳言在原地停驻了片刻,这才抬步朝蒹葭苑内走去,他走进去,晏青与卫昭二人连忙跟上。 他立于院中,看着清冷的院子,明明昨日人才走,这院子竟一下变得如此破败寂静了... 廊下的灯笼在风中飘摇晃动,里面的烛芯早已经燃尽,只剩一个空空的壳子。 阶梯上的积雪没有半个脚印,像是从未有人踏足过此地。 就连院中只剩枝丫的梨树都在叫嚣着这里的孤寂... 谢靳言站在院中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角落,最终,沉沉地停在沈卿棠常坐着刺绣的窗边。 窗棂依旧半掩,风一吹,木窗轻轻晃动发出咯吱的声音,可那里现在没有坐在那里静静刺绣的人了。 卫昭立在谢靳言身后瞧着自家主子盯着那窗户发呆了半晌,实在忍不住了,他一脚踢在晏青腿上,使眼色让晏青说句话。 晏青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后上前对着谢靳言小心翼翼地问,“殿下,进屋看看吗?” 晏青话音落下,谢靳言才缓缓收回目光,他闭上眼收敛了一下眼底的情绪,片刻后才睁开眼淡淡道,“进屋掌灯。” 晏青连忙应是,提着灯笼率先踏上台阶,推开门走进去,麻利地点燃屋内的烛台。 暖黄的灯光亮起,照亮了这间空荡荡的屋子,谢靳言抬步走进去,四处透风的屋子没有一点暖意,甚至透着沁人心脾的寒冷。 他目光从沈卿棠常坐的窗边扫过,她用的绣架还在那里,旁边圆凳上放着线框... 第一卷 第45章 找来 谢靳言目光从房间略过,扫向床榻,床上的被褥叠在内侧整整齐齐... 床前的桌上还放置着一杯未饮完的茶... 这一切就好像她只是出门办事,没有离开一样。 微风浮动,轻掩的衣柜门被风吹动,露出里面的冰山一角。 谢靳言一眼看去,脸色骤沉,他抬步行至衣柜前,一把拉开衣柜门... 一柜衣物,整整齐齐挂在里面,崭新未动。 谢靳言双手死死捏紧,这些都是天冷了,他让人准备了叫佩兰送来给她的,他还怕她认出是他的手笔,所以只用了普通绸缎和一些穿着柔软舒适的布料,没想到,她竟然依旧一件都没穿! 她还当真是和当初一样,走得干干净净又那么决绝! 好样的! 沈卿棠,你真是好样的! 屋内忽然就连烛火燃烧的声音都消失了,一时之间只剩谢靳言极力压制,但却很粗重的呼吸声。 卫昭和晏青两人站在门口,感受到谢靳言的低气压,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一不小心就被殃及。 谢靳言喉间溢出深沉沙哑的低笑,“好,好得很!” 哐当... 衣柜门被狠狠甩上,发出剧烈的声响。 谢靳言大袖一甩,转身朝屋外大步走去,背影决然又冰冷... 一直站在门口的卫昭和晏青二人看到气急离去的谢靳言,默契地对视了一眼,卫昭抬步追了上去,晏青也赶紧去把烛灯吹灭,跟着追上去。 谢靳言离开蒹葭苑后,就直接回了书房。 他大步走进书房,进屋就被看到了那还被摆在高几上的红色婚服。 他停下气势汹汹的脚步目光沉沉盯着那件沈卿棠亲自为他绣成的婚服,眼底暗涌翻动... “晏青!剪刀!”谢靳言冰冷地朝站在门口大气不敢出的晏青喊道。 晏青忽然被点名,连忙应了一声,转身去找剪刀。 很快,晏青拿着剪刀弓着身子进书房,把剪刀递给谢靳言。 谢靳言接过来,拿起婚服,眼神冷静,手上没有半点犹豫,他对准那蟒纹的刺绣一剪刀下去,四爪蟒的眼睛瞬间起了毛絮,接着他又是一挑,四爪蟒眼睛的线全被挑开,他手上依旧没停,几剪刀下去,好好的蟒纹刺绣就变得面目全非。 谢靳言看着破败不堪的婚服,满意地勾起嘴角,他眉梢微微一挑,声音极低仿佛又带着笑,“想离开?没那么容易。” 他捏着婚服把剪刀随意放下,轻飘飘地朝卫昭吩咐,“备车,去城南。” 卫昭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斟酌了一下开口,“主子,现在就去吗?” 这都快到子时了,早就宵禁了,这时候您老人家大张旗鼓地去找一个绣娘...您是怕京城的达官显贵没瓜吃了吗? 这眼看就要过年了,您是要给人送点茶余饭后的谈资? 谢靳言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眉头微蹙,冷声道:“明日一早,备马车去城南。” 卫昭瞧自家主子还是有点理智在身上的就放心了,他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晏青趁机问,“殿下,您瞧,要歇下了吗?” 谢靳言心情不错的把婚服让托盘里一扔,离开书房往溯游居走去。 翌日。 天蒙蒙亮,身着玄色锦服与同色大氅的谢靳言就从溯游居离开,朝王府大门外走去,他沉着脸,周身气息冷冽,除了跟在他身后捧着托盘的晏青和抱着长剑的卫昭,沿途侍从皆是屏息垂首,不敢惊扰这位主子半分。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朝着城南的方向缓缓而去。 城南。 小院中。 院中还覆着厚雪,灶屋内灶火却烧得正旺。 张大娘在灶前忙着早饭,锅里肉粥咕噜咕噜冒着热泡,香气弥漫着整个厨房。 沈卿棠就坐在灶后捏着针缝制念儿的新衣,熊熊的火光照在她的脸上,映出了此时的暖意。 她手上的动作很快,时不时的还往灶膛里面加点柴火,动作利落得像是经常做这种事情一样。 张大娘瞧着她温柔的眉眼,笑着道,“我把粥盛起来,再烙几个肉饼就可以吃饭了。” 沈卿棠笑着颔首,“那我把手上这点忙完,就去唤念儿起来吃早饭。” 张大娘笑着说不着急,沈卿棠笑着点了点头,母女两人又默契的各忙各的,没有再说话。 就在此时,院门忽然传来了几声沉闷的响声。 沈卿棠手上的动作一顿,张大娘盛粥的动作也停了下来,沈卿棠正要放下针线去开门,张大娘就放下锅铲道,“说不定是那家子不要脸的人,卿棠你初来乍到,就别露面了,我自己解决。” 沈卿棠听她这么说,心都提起来了,“您是说来找麻烦的?” “以前为了绣坊的生意我对他们处处忍让,如今我生意已经没了,他们若还敢找我闹,我也不怕鱼死网破。”张大娘气势汹汹的把锅铲往锅中一丢,沉沉地对沈卿棠道,“卿棠,你别出来,我倒是要看看这些杀千刀的,今天来找老娘干什么!” 她越过沈卿棠,抄起灶后的烧火棍,大步朝院中走去。 门一拉开,她要开口破骂,却在看清楚外面的人那一瞬间,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哪儿是她那不要脸的前夫一家啊? 分明是一个帅小伙! 她笑眯眯地看着面色冷硬的侍卫,笑着道:“这位大人,您...” 她话还未问出来,身着蓝色内侍服的太监掀开车帘,迎下一个身着玄衣,英俊无双、气质卓越、气场慑人的男人,男人步履从容的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他周身贵气逼人,加上他身边这个不苟言笑的侍卫,还有那个看上去有些眼熟的内侍... 张大娘大概猜到了对方的身份。 她把自己的烧火棍往身后藏了藏,气势瞬间弱了半截,但人却没有让开,而是警惕地盯着三人,问,“三位贵人,你们找谁?” 晏青往前走了一步,笑容客气,但是说话的语气却不容推脱,“我们找沈卿棠沈娘子,还请大娘帮忙通传一声,让她出来说话。” 灶边的沈卿棠听到晏青的声音,手上动作一乱,针尖刺入指尖,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气。 她连忙放下针线和衣服站了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望向大门口。 马车旁谢靳言的目光此时朝她这边看了过来,冷冽深沉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沈卿棠心头一慌,下意识地往厨房门后躲去。 第一卷 第46章 雪夜 谢靳言看着她朝门后躲去的模样,眸色瞬间冷了下来,周身的气压仿若要把人吞没。 他眼睛微眯,站在原地,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的淡淡开口:“沈卿棠,出来。” 沈卿棠手指紧紧地攥着衣袖,脚下却没有挪动半分。 谢靳言瞧她不出来,喉间溢出冷笑,“你想让本王亲自进去抓你出来?” 躲在门后的人依旧没有动静。 反而是张大娘急了,她伸手拦着大门,梗着脖子沉沉道:“卿棠是你们王府结清了工钱亲自送回来的,她一个清清白白的娘家妇女,你们就算是王爷,也不能想抓就抓!” 谢靳言的脸色更黑了,他收回目光,阴沉地看着护犊子一样护着沈卿棠的张大娘。 张大娘被他阴森森的眼神盯得心头发毛,但是却依旧没有退让半分。 晏青见状,生怕自家主子一个不悦就把这妇人给处置了,他赶紧上前半步,沉声对张大娘道,“大娘,我们并非是来抓沈娘子的,是她给王爷绣的婚服有问题,我们才找过来的。” 说罢他转身去马车上把托盘端了过来,把婚服拿给张大娘看,“您瞧吧,那日沈娘子请镇国公世子转交婚服,我们王爷信得过世子,便未检查婚服,就让人收了起来。” 他看着被毁得面目全非的婚服,无奈摇头,“我们王爷婚期将至,昨夜说试试婚服,谁知婚服竟是这样的....” 晏青拿起婚服一抖将它展开,声音大声了一些,“这婚服从沈娘子开始刺绣到昨日,也就那日经过了一下萧世子的手,萧世子是我们王爷的表兄,自然不会破坏王爷的婚服,那您说...” 张大娘垂眸看着华贵的婚服,上面纹绣破败,丝线凌乱,一看就知道是被人故意损坏了。 张大娘眉头一皱,张口就想替沈卿棠辩驳... 沈卿棠却缓缓走了过来,她轻轻地拉了拉张大娘的胳膊,脸色苍白,却故作镇定对张大娘摇了摇头,低声道:“干娘,您去看着念儿,别让她出来吹冷风,这里我来解决。” 张大娘看着她的模样,欲言又止,片刻后她叹气,低声道:“需要干娘就喊干娘。” 说罢转身大步朝正屋走去。 沈卿棠看着晏青手中的婚服,她心一沉,这是有人用剪刀剪烂的... 但当时她的确没有把婚服亲手交到谢靳言手中,也没有让谢靳言检查验收,现在婚服被毁,她也没有证据证明不是她做的。 现在他这样堂而皇之的找上门,真是让她连辩解的立场都没有... 谢靳言静静地看着她,薄唇微动,声音淡漠,“看清楚了?” 沈卿棠指尖微颤,低声应是,“看清楚了,但是王爷,这婚服不是民妇损毁的。” 谢靳言看着她的眸光在听到民妇二字时骤然变得冰冷,他嘴角勾起一抹渗人的弧度,声音冰冷,“不是你?那就是镇国公世子了?” 沈卿棠猛地抬头看向他,眼底满是惊愕,他这是什么意思? 看到她这模样,谢靳言冷哼,“你要本王去找他来与你当众对峙?” 沈卿棠脸色比刚才还要难看,他这是在逼她,他是在明晃晃的告诉她,损坏婚服的人他只认定两个人,不是她就是镇国公世子。 可萧世子那日只是帮她转交,而当时卫昭就在旁边,他根本不可能有机会损毁,那损毁婚服的人就只能是她沈卿棠... 沈卿棠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话都堵在喉咙,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谢靳言瞧着她有苦难言的样子,眼神冰冷,语气不容置喙,“既然无话可说,那就收拾东西,跟我回府。” 沈卿棠心头一沉,她猛地抬头看向谢靳言,他最终还是不肯放过她。 她屈膝跪在地上,冰冷的雪瞬间浸湿了她的膝盖,可她半点没有察觉,只颤抖着嗓音,求谢靳言,“王爷,求您开恩,明日便是除夕了,求您容我在家中陪念儿过了年,再回府修补婚服,行吗?” 谢靳言垂眸看着她跪在雪地里的模样,眼神越发阴鸷,他冷冷地盯着她,不发一言。 片刻后,他薄唇轻启,声音冰冷,“不行。” 沈卿棠浑身一僵,膝盖刺骨的冰冷瞬间穿透骨头传向四肢百骸... 她紧紧攥着手指,指甲嵌入掌心,眼底浮起一层水汽,她低着头伏在地上,声音沙哑,“王爷,念儿还小...” 她声音发颤,每个字都带着哀求,“求您容我陪她过完除夕,大年初一,民妇一定主动回王府,绝不耽误半分。” 谢靳言目光触及她贴在地上被冰雪冻得通红的双手,心头没由来地开始烦躁。 他转身不再看她。 “两日。” 话音落下他踏上马车,在进马车前他停下脚步,冷冷回头看着还跪在地上的沈卿棠,声音冰冷,“别让本王久等。” 晏青立刻收起那件被损毁的婚服,笑容客气地对沈卿棠道,“沈娘子,两日后咱家再来接你回王府修补婚服。” 沈卿棠没有应声,依旧伏在地上。 谢靳言冷漠的催促声从马车里传来,晏青快步过去跟着马车离开。 直到听不到马车轱辘的声响了,沈卿棠才抬起身子,瘫坐在地上雪地上。 眼泪顺着她的眼眶一滴一滴地往下坠落... 张大娘从屋里跑出来,弯腰去扶她,“孩子快起来,别在地上坐着了,这雪地冰冷,冻久了伤身的...” 沈卿棠怔怔地看着巷口,心跌到了谷底。 她不能回王府... 那个安乐郡主本就看她很不顺眼了,若再回去,她不敢想以后她和念儿会面对什么样的灭顶之灾... 两日,应该够她逃离京城,让谢靳言找不到她了... 是夜。 屋外寒风呼啸,大雪如绒,屋内念儿睡得安稳。 沈卿棠侧首看着念儿熟睡的脸庞,轻轻起身,她把白日给念儿做好的新衣装进包袱,然后把写好的信放在正屋的桌子上,这才转身背起包袱,抱起床上的念儿悄悄往门外走。 她轻轻拉开门,抱着念儿走入漆黑的巷子,她只要够小心,就可以躲开巡逻的侍卫,在天亮之前到达南城门,那样城门一开,她们母女就能离开京城,只要离开京城,谢靳言就找不到她了... 她紧抱着怀中的念儿,脚下步子不停。 却在快走到巷口的时候,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看着巷口的黑影,沈卿棠脚步不自觉的往后退了两步。 就在此时,巷口忽然亮起无数火把... 火光瞬间把撑着伞站在黑夜中的男人照亮,男人幽深的目光在伞下显得异常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