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链》 第1章 诱饵 凌晨五点零三分,林秀兰睁开了眼睛。 没有闹钟。养老院朝南的房间安静得像一口深井,没有摄像头闪烁的红点,没有那个从隔壁房间传来的、命令她起床的咳嗽声。 她盯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纹,等了三分钟。然后才想起来:周建国死了。三个月前死的。或者说——她看着他在地板上抽搐,没有递药,没有叫救护车,只是坐在沙发上,等戏曲频道的广告播完。 现在她自由了。自由得像一具被掏空内脏的躯壳。 三个月前的那个清晨,她还在另一个厨房里。四点五十的闹钟,她设了三个,怕睡过头。周建国说,他前妻都是这个时间起,晚了蛋就老了。 油星子溅到手背上,烫出一个水泡。她没出声,把蛋翻了个面。溏心。蛋黄必须是软的,晃一晃会颤。这是标准。 「秀兰?」隔壁传来咳嗽声,不是真咳,是清嗓子,「粥好了吗?」 「快了,」她盯着锅里咕嘟的白粥,「蛋煎老了,我重做。」 「嗯。」 那声「嗯」从门缝里飘进来,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压在她后颈上。 老陈走后的第三年,林秀兰开始害怕冰箱的嗡嗡声。 那声音在深夜特别响,像某种生物在黑暗中缓慢呼吸。她跳广场舞,在队伍最后面比划胳膊,心里盘算着:如果死在这屋里,要等几天才会被发现? 答案是:七天。她有次摔了一跤,在卫生间躺了六小时,最后是邻居张姐来借葱,才把她扶起来。张姐说:「秀兰,你脸色不对,去医院查查?」她说:「没事,低血糖,**病。」 但那天晚上,她对着冰箱站了很久。嗡嗡声。她忽然想,得找个人。不为爱情,为收尸。 周建国就是那时候出现的。 那天她扇子掉了,弯腰去捡,眼前炸开一片黑雾——低血糖。她蹲在地上,等那阵眩晕过去,或者等有人发现她。一只手伸过来,捡起扇子,递给她。 手指很干净。指甲剪得整整齐齐。 「林老师,小心点。」 她抬头。七十岁左右,灰白头发,藏青色夹克,洗得发白但干净。她注意到他的袖口,磨出了毛边,但用熨斗熨过,折痕锋利。 「您认识我?」 「听过你讲课,」他笑,眼角的褶子很深,「以前我儿子在你班上,周磊,记得吗?」 她摇头。教了三十五年书,学生太多。而且她的记性越来越差,有时候连昨天吃了什么都要想半天。 「没关系,」他说,「现在认识了。我叫周建国,退休工程师。」 他伸出手。她犹豫了一下,握上去。他的手很暖。老陈的手总是凉的,哪怕夏天也是。 「一个人过?」他问,眼睛看着别处,不看她。 「嗯。」 「我也是,」他说,声音低下去,像在说一件见不得人的事,「老伴走了五年了。」 五年。比她还长两年。 「难啊,」他说,「一个人,吃饭都没滋味。我每天早上买豆浆油条,都吃不完,扔一半。」 她没接话。但那天晚上回家,她煮了碗面,打了个蛋。以前她都是凑合,泡面或者剩饭。但那碗面她吃得干干净净,汤都喝了。 她想,要是有人跟她一起吃就好了。 从那天起,周建国每天早上给她带豆浆油条。 「林老师,」他把豆浆递给她,塑料袋上凝着水珠,「趁热喝。」 「叫我秀兰吧,」她说,「退休了,不是什么老师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角的褶子更深:「秀兰。这名字好,秀气,兰心蕙质。」 她脸有点热。多少年没人这么叫她了?老陈叫她「哎」,女儿叫她「妈」。秀兰两个字,像是从上个世纪飘过来的,像我妈还活着的时候,叫我吃饭的声音。 他晚上等她跳完舞,送我到单元门口。她说不用,他说「黑灯瞎火的,不安全」。她上楼,开灯,从窗户往下看,看见他还站在楼下,仰头看着她的窗户。她挥挥手,他才走。 张姐问她:「林老师,谈恋爱呢?」 她说:「胡说什么,都这岁数了。」 「这岁数怎么了?」张姐撇嘴,「我表姐六十五再婚,现在天天旅游,滋润得很。」 她没说话。但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她会想:如果老陈在,会是什么反应? 老陈活着的时候,他们话不多。他修了一辈子机器,手指缝里总有洗不掉的机油味。她备课,他看图纸,台灯下两团沉默的影子。但他们彼此知道对方在。现在没人知道她在了。 周建国话多。他说以前的事,说工厂,说儿子,说老伴怎么走的——肺癌,半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说这些的时候不看她,看着茶杯,手指摩挲杯沿。她注意到他的指甲还是干干净净的。 「她走之前,拉着我的手,」他说,「说『建国,再找个人吧,别一个人熬着』。我哭了,我说『我不找,我等你』。」 他抬头看她,眼睛有点红:「可我熬了五年,熬不动了。秀兰,你说我这是不是对不起她?」 她说:「不是。她让你找,是心疼你。」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握住她的手。她没抽开。 「秀兰,」他说,「咱俩搭个伴吧。不为别的,就说说话,吃口热饭。我每天早上给你带豆浆,你晚上给我做碗面,行吗?」 她犹豫了一周。给小雨打过一个电话,问她的意见。 「妈,」小雨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你自己决定。只要……只要别被骗就行。」 「被骗什么?」 「钱啊,房子啊,」她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现在这种事多。你那个房子,虽然是老小区,但也值不少钱。别稀里糊涂就……」 「我有分寸,」她说,打断她。 其实她没有分寸。她只是太想有人叫她的名字了。 三个月后,他们领了证。 去民政局那天,她穿了件新衬衫,淡紫色的,老陈说好看的那件。周建国穿了西装,打领带,有点滑稽,但她很感动。 工作人员是个小姑娘,抬头看她一眼,又看周建国一眼,说:「自愿的?」 她说:「自愿的。」 他说:「自愿的。」 字签得很快。钢印压下去的时候,她手抖了一下。周建国握住她的手,说:「秀兰,以后你有家了。」 她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三年了,终于又要有一个家了。 婚礼很简单,两家人吃饭。周磊开着宝马来的,黑色,车牌尾号888。他全程低头看手机,吃饭吃了十分钟,接了个电话,说「公司有事」,走了。 临走时他看她一眼,说:「林姨,我爸就交给你了。」 她点头,笑着说:「放心。」 她以为这是认可。后来她才知道,他说的是「我爸就交给你对付了」。 那天晚上,她和周建国回到他的房子。两室一厅,市中心,比她的老房子强多了。家具是新的,沙发是真皮的,坐下去有点陷。 他指着次卧说:「那是你的房间,收拾好了。」 她愣住:「我们……分房睡?」 他笑,有点尴尬:「我打呼噜,怕吵着你。慢慢来,不急。咱们这个年纪,有个伴就行,你说是不是?」 她想也是。都这岁数了,要什么激情。有个伴就行。 她洗了个澡,换上睡衣,躺在床上。床单是新换的,有洗衣粉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樟脑味。她盯着天花板,听见周建国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很小,像怕吵着她。 她快睡着的时候,门响了。 不是敲门,是踹门。三声,很重。 她吓得坐起来,心跳得厉害。周建国去开门,她披衣服出去,看见周磊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男人,穿黑T恤,胳膊上有纹身。 「爸,」周磊没看周建国,看着她,眼神冷冷的,「林姨,咱们把话说清楚。」 他从包里掏出一叠纸,拍在茶几上。纸很厚,啪的一声。 「婚前财产公证,您签一下。声明放弃我爸名下这套房子的所有权,以后您住可以,但房子是我妈的,跟您没关系。」 她看向周建国。他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手里攥着遥控器,指节发白。电视演的是广告,一个女明星在笑。 「建国?」她叫他。 他没看她。 周磊说:「林姨,快点吧,我们还有事。」 「建国,」她又叫了一声,「这是什么意思?咱们不是说好了……」 「签了吧,」周建国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签了就没事了。」 她走过去,拿起笔。纸上有密密麻麻的字,她没看,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空着,等着她。她的手在抖,笔尖碰到纸的时候,划破了。一个小洞,像被虫子咬的。 她签完,把笔放下。周磊拿起纸,看了一眼,笑了。笑声很短,像咳嗽,像嘲笑。 「林姨,早点休息。」 他们走了。门关上,周建国还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演的是戏曲,咿咿呀呀的。她站在客厅,听着戏曲声,看着茶几上那支划破纸的笔。 「建国,」她说,「刚才……」 「睡吧,」他说,站起来往自己房间走,「明天还要早起。」 「早起干什么?」 「做早饭,」他停在门口,没回头,「白粥,腐乳,溏心煎蛋。我吃了四十年,改不了。以后你来做。」 他进屋,关门。 她站在客厅,听着戏曲声,看着吊顶角落里的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摄像头,黑色的,拳头大小,红灯一闪一闪。 她那时候还不知道那是什么。她只是觉得,那个红点像眼睛,在看着她。 第2章 锁链 新婚第一周的早晨,林秀兰确实起床了。 四点五十的闹钟,她设了三个。摸黑进厨房,打开灯,刺眼。从冰箱里拿出鸡蛋,手抖,掉了一颗,蛋黄碎在地板上。 她蹲下去擦,听见周建国在隔壁房间咳嗽——不是真咳,是清嗓子,提醒她他醒了。 「秀兰?」他叫,声音含糊,像刚睡醒,「粥好了吗?」 「快了,」她说,「蛋煎老了,我重做。」 「嗯。」 她重新煎蛋,油星子溅到手背上,烫出一个小泡。她没出声,把蛋翻了个面,溏心。粥在锅里咕嘟,她盯着那个摄像头。红灯一闪一闪,从厨房角度能照到她的背影,照不到她的脸。 她想,它现在录下的是什么?一个六十二岁的老太太,凌晨五点,在给一个只认识三个月的男人煎蛋。 粥上桌,蛋上桌,腐乳摆好。周建国坐下来,看也不看她,拿起筷子,戳破蛋黄,看着黄色的液体流出来,才满意地点头。 「可以。」他说。 她坐下,给自己盛了一碗粥。他抬头看她,眉头皱起来:「你吃这么多?」 她碗里的粥,不到半碗。 「我……」 「算了,」他摆摆手,「吃吧。以后少盛点,你腰粗了,不好看。」 她低头看自己的腰。确实粗了,老陈走后,她胖了八斤。但「不好看」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像针扎。她放下碗,不吃了。 他吃完,碗一推,站起来往客厅走:「你洗。我去看新闻。」 她洗碗的时候,听见电视打开,戏曲频道,咿咿呀呀。老陈活着的时候,看新闻联播,看完就关。周建国看戏曲,音量开到三十,他说听力不好。 洗完碗,她擦手,抬头又看见那个摄像头。红灯一闪一闪。 「建国,」她走出厨房,「客厅那个黑东西是什么?」 他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像没听见。 「建国?」 「防贼的,」他说,终于看她一眼,「现在小偷多,你一个人在家不安全。」 「可这是客厅……」 「客厅也要防。」他转回头,继续看戏,「对了,明天你把我那件蓝衬衫洗了,手洗,别用洗衣机,会变形。」 她站着没动。摄像头在转,慢慢转,对着她。她觉得它在看她的脸。 「还有事?」周建国问,眼睛没离开电视。 「没,」她说,「我去收拾房间。」 次卧很小,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她打开衣柜,里面挂着周建国前妻的衣服——三件花衬衫,两条黑裤子,还有一件红色的羽绒服。衣服上有樟脑味,还有别的味道,像放久了的被子。 她把自己的衣服挂进去,挤在那些衣服旁边。紫色的衬衫,老陈说好看的那件。挂上去的时候,衣架碰到旁边那件花衬衫,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她关柜门,坐在床上。床垫很硬。她躺下,盯着天花板,听见客厅传来周建国的笑声——戏曲里演到什么好笑的情节了,他笑得很大声。 她闭上眼,想睡个回笼觉。但刚迷糊,门响了。 不是踹门,是敲门,很轻,三下。 她起来,去开门。周建国坐在沙发上,没动,像没听见。 门外是张姐,广场舞的领舞,涂着口红,手里提着一兜苹果。 「林老师,」她嗓门大,「听说你嫁人了?我来看看你!」 她让她进来,有点慌。周建国这才站起来,脸上挂着笑:「秀兰的朋友?快坐快坐,我给你倒茶。」 他热情得不像刚才那个人。张姐坐下,眼睛在屋里转,落在那个摄像头上。 「哟,」她说,「还装监控呢?」 「防贼,」周建国递茶,「现在不安全。」 「防什么贼啊,」张姐笑,「秀兰就是最大的宝贝,你防着别人抢走吧?」 周建国笑,没接话。张姐喝了茶,坐了十分钟,走了。临走时她拉着林秀兰到门口,压低声音:「秀兰,那摄像头……对着客厅也对着你房间呢,你注意点。」 她愣住:「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她说,「红灯一闪一闪的,角度不对。你自己看看。」 她走了。林秀兰站在门口,回头看电视顶上的摄像头。红灯一闪一闪。她顺着它的角度,看向她的房间门——开着一条缝,从那个角度,能看见她的床。 她走过去,把门关紧。然后回到客厅,周建国还在看戏曲。 「建国,」她说,「摄像头能不能换个角度?」 「怎么了?」 「对着我房间了,」她说,「我不习惯。」 他看她一眼,那眼神很快,像刀锋划过。然后他站起来,搬了个凳子,把摄像头扭了扭。 「行了,」他说,「对着大门了。」 她抬头看,红灯还是一闪一闪。但她分不清它对着哪里了。 那天晚上,她睡不着。 盯着天花板,等那个咳嗽声。但周建国没咳嗽,他在隔壁房间打呼噜,声音很大,像拉风箱。她想起他说「我打呼噜,怕吵着你」,所以分房睡。但现在这呼噜声,隔着墙也能听见。 她爬起来,去卫生间。经过客厅,月光从窗户照进来,那个摄像头的红灯在黑暗中特别亮,像野兽的眼睛。 她停下来,盯着它。它也盯着她。 她想,它现在录下的是什么?一个六十二岁的老太太,凌晨两点,穿着睡衣,站在客厅里,像个傻子。 她回到房间,关上门,躺在床上。手机亮了,是小雨发来的微信:「妈,怎么样?」 她想回,但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周建国让她凌晨五点起床煎蛋?说客厅有个摄像头对着她?说他的儿子在新婚之夜带着打手让她签放弃房产的协议? 她说不出口。 她没回,把手机扣在床头。盯着天花板,等天亮。 凌晨四点五十,闹钟响了。她爬起来,去厨房。经过客厅,摄像头红灯一闪一闪。她故意没看它,打开冰箱,拿出鸡蛋。 手不抖了。烫出的泡还在,但她没感觉疼。 蛋煎好,溏心。粥煮好,白花花的一锅。腐乳摆好,筷子摆好。 周建国坐下来,戳破蛋黄,黄色的液体流出来。他点头:「可以。」 然后他捂住胸口,脸色发白,筷子掉在地上。 「秀兰……」他叫,声音断断续续,「药……我包里有药……」 她知道他有心绞痛,她知道他的公文包里常年备着硝酸甘油。 她蹲下去,打开他的包。药瓶在里面,她拿出来,拧开盖子。倒出三粒,白色的小药片,躺在他手心里。 她看着他吞下去,看着他脸色慢慢缓过来,看着他靠在椅背上喘气。 「老了,」他说,「不中用了。」 她没说话,把药瓶放回包里。拉链拉上的那一刻,她看见包里有一样东西。 一叠照片。边角露出来,她瞥见一张照片上的画面——是她在菜市场买菜,背影,角度是从斜后方拍的。 她拉上拉链,站起来,收碗。 「秀兰,」他在身后说,声音恢复了平静,「明天去把房产证拿来吧。我帮你保管。」 她的手停在半空。 「咱们是一家人了,」他说,「东西要放在一起。你那个房子,也该卖了,钱放我这,我帮你投资。」 她转过身,看着他。他的指甲还是干干净净的,脸色还有点发白,但眼睛是亮的。 「我考虑考虑,」她说。 「好,」他笑了,「考虑考虑。明天给我答复。」 她没给答复。第二天,第三天,都没给。 第四天晚上,周建国没有打呼噜。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等那个咳嗽声。没有。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像坟墓。 她爬起来,去客厅。月光照进来,摄像头的红灯一闪一闪。周建国不在沙发上,不在他房间。卫生间的灯亮着,门缝下透出一道光。 她走过去,敲门:「建国?」 没有回答。 她推开门。周建国坐在马桶上,没穿裤子,手里拿着一张纸。他抬头看她,眼睛很红,像哭过,又像发怒。 「秀兰,」他说,「你为什么不听话?」 「什么?」 他把手里的纸举起来。她看见了,是她的银行流水——她每个月取退休金的日子、金额,甚至她在超市刷卡的记录。 「你查我?」她说,声音发抖。 「一家人,」他说,站起来,裤子还挂在脚踝上,「要透明。你偷偷取钱,给谁了?野男人?」 「我没有,」她说,「那是我的生活费……」 他走过来,没提裤子,就那么走过来。她后退,背抵着墙。他把手里的纸拍在她脸上,纸张边缘划破了她的脸颊,一道细小的血痕。 「明天,」他说,「把存折给我。不然,我就告诉小雨,你虐待老人,图我的房子。你猜她信谁?」 他转身,提上裤子,走出卫生间。她站在那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六十二岁,脸上有血痕,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头发乱蓬蓬的。 摄像头在走廊里,红灯一闪一闪。 她后来才想起来,那天晚上,周建国抽屉没关严。她经过他房间时,看见里面有一叠东西,像照片。 但她没敢看。她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等天亮。 凌晨四点五十,闹钟响了。她爬起来,去厨房。煎蛋,煮粥,摆腐乳。手不抖了,脸上的血痕结痂了,有点痒。 周建国坐下来,戳破蛋黄,黄色的液体流出来。他说:「可以。」 然后他说:「今天把存折带来。下午我带你去银行,过户。」 她点头:「好。」 她没看见自己手里的东西——那把菜刀,她攥了一早上,现在还在手里,藏在围裙下面。 她没砍下去。 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她看见那个摄像头在转,慢慢转,对着他们。 它什么都看见了。 第3章 深渊 新婚第六周的早晨,林秀兰确实拿着菜刀了。 围裙下面,刀柄抵着她的大腿,凉凉的。但她没砍下去,因为那个摄像头在转,慢慢转,对着他们。 周建国吃完蛋,擦擦嘴,说:「走吧,去银行。」 她说:「好。」 她把菜刀放回厨房,藏在米缸后面。然后跟他出门,去银行,把存折里的六万八千元取出来,交给他。他数了一遍,又数一遍,装进他那个黑色的公文包。 「这才对,」他说,「一家人,要信任。」 她点头,心想:信任。他信任她吗?他让她凌晨五点起床煎蛋,让她签放弃房产的协议,让她对着摄像头生活。他信任她吗? 不。他只是知道她不敢反抗。 那天下午,她一个人在家。周建国去打麻将,说晚上回来吃饭。她站在客厅里,盯着那个摄像头。红灯一闪一闪。 她搬了凳子,站上去,把它拧下来。电池扣掉,它就不亮了。她把它握在手里,黑色的,拳头大小,像一颗死掉的眼睛。 然后她走进周建国的房间,打开那个抽屉——上次没关严的那个。 里面是一叠照片。全是她的照片。她在菜市场买菜,她在小区花园散步,她在阳台晾衣服。最早的一张日期是两年前,那时老陈刚走半年,她根本不认识周建国。 还有一叠纸,是打印的聊天记录。她和小雨的微信对话,一字不差,连表情包都截了图。她翻到最后,看见小雨发的那条:「妈,你自己决定。只要……只要别被骗就行。」 下面有一条回复,不是她发的:「放心,我会照顾好她。」 她的手在抖。 最底下是一个笔记本,黑色皮面,像老陈以前用的那种。她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 目标档案1号:王美华,63岁,丧偶,退休金每月5200,房产一套,性格软弱,子女外地。结果:病逝,遗产归周建国。耗时:8个月。 第二页: 目标档案2号:李淑芬,61岁,离异,退休金每月4800,存款15万,独居,社交简单。结果:意外坠楼,房产过户,存款继承。耗时:6个月。 第三页: 目标档案3号:陈桂英,64岁,丧偶,退休金每月6000,房产两套,性格固执。结果:自杀,存款30万,房产变卖。耗时:11个月。 第四页,是她的名字: 目标档案4号:林秀兰,62岁,丧偶,退休金每月6800,房产一套(待售),女儿外地工作,性格软弱,易控制。进度:第6周,已签署财产公证,已上交存款,下一步:诱导出售自有房产,资金归并。 她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性格软弱,易控制。诱导出售自有房产。 原来她不是第一个。她是第四个。 笔记本最后一页,是周建国的笔迹,日期是昨天: 目标4号进度顺利,预计2个月内完成资产转移。注意:该目标比前三个更顺从,但需防范其女儿突然回访。已安装监控,掌握全部行踪。 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原处。把摄像头装回去,拧好,电池扣上。红灯一闪一闪,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后她回到厨房,开始准备晚饭。白粥、腐乳、溏心煎蛋。 她的手很稳。 周建国回来的时候是晚上七点,带着酒气。他坐在桌前,戳破蛋黄,黄色的液体流出来。他说:「可以。」 然后他抬头看她,眼睛亮得奇怪:「秀兰,你那套房子,明天挂出去卖吧。中介我联系好了,价格公道。」 她说:「让我想想。」 他的筷子停在半空:「想什么?」 「想……」她说,「想我老陈。那房子是我和老陈住了三十五年的,有感情。」 周建国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他的手搭在她肩膀上,指甲还是干干净净的,但力气很大。 「秀兰,」他说,声音很轻,像新婚之夜那样轻,「老陈死了。你现在跟我过。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卖了,钱放我这,我帮你投资,以后咱们养老用。你不是想有个家吗?卖了房子,咱们换个大点的,好不好?」 他的手指在她肩膀上收紧,像钳子。她点头:「好。明天我去中介。」 他满意地笑了,回到座位,继续吃蛋。她看着他的后脑勺,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她想,就是这双手,逼死了王美华?推下了李淑芬?逼死了陈桂英? 现在轮到她了。 那天晚上,她睡不着。 盯着天花板,等那个咳嗽声。但周建国没有打呼噜,他在隔壁房间打电话,声音很低,但她能听见。 「……快了,下个月就能到手……对,比前几个都顺利……放心,她不敢反抗,性格软弱……」 她爬起来,去厨房。米缸后面,菜刀还在。她把它拿出来,握在手里,刀柄抵着她的大腿,凉凉的。 然后她走到客厅,站在摄像头下面。红灯一闪一闪。她对着它,举起菜刀,又放下。 它录下了吗?录下了什么?一个老太太半夜发疯?还是一场预谋杀人? 她把菜刀放回去,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等天亮。 凌晨四点五十,闹钟响了。她爬起来,去厨房。煎蛋,煮粥,摆腐乳。手不抖了。 周建国坐下来,戳破蛋黄,黄色的液体流出来。他说:「可以。」 然后他捂住胸口,脸色发白,筷子掉在地上。 「秀兰……」他叫,声音断断续续,「药……我包里有药……」 她知道他有高血压,她知道他的公文包里常年备着硝苯地平。她也知道,他昨天把药瓶拿出来,放在茶几上,说「记得提醒我吃药」。 但她忘了。 她真的忘了。还是假装忘了? 她看着他在地上抽搐,嘴唇发紫,眼睛瞪着她,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她蹲下去,探他的鼻息。然后站起来,去厨房,把蛋渣倒进马桶,冲掉。 冲水声很大,盖住了他的呻吟声。 她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戏曲频道,音量三十。咿咿呀呀的声音填满房间。她盯着那个摄像头,红灯一闪一闪。 它录下了什么?一个老太太见死不救?还是一场意外? 周建国不动了。她等了四十分钟,才去打电话叫救护车。 医生说,脑溢血,送晚了,瞳孔已经散大。 「家属呢?」医生问她。 「我是他妻子,」她说,「我签放弃抢救书。」 她签了字,笔没有划破纸。她的手很稳。 周磊来的时候,周建国已经凉了。 他在医院走廊里揪住她的衣领:「是你干的!你给他吃了什么!」 她看着他的眼睛,和笔记本里描述的一样,冷冷的,像蛇。 「你爸有高血压,」她说,「你知道的。他每天晚上打麻将到十二点,抽烟喝酒,我劝过他,他不听。你有空装摄像头监视我,怎么没空管管你爸的血压?」 他愣住了。 「对了,」她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这是你家客厅摄像头半年的录像,我拷贝了一份。你猜里面有什么?你爸打我的三次,骂我的十七次,还有……」她压低声音,「你每次来拿钱的画面。你爸的退休金,你拿了多少钱,账都在这儿。还有,」她顿了顿,「三个女人的照片,你认识吗?」 周磊的脸白了,像纸。他的手松开了她的衣领。 「我要告你谋杀!」他吼,但声音在抖。 「去告,」她说,「我等着。顺便让巡捕看看,是谁在偷拍一个老太太的卧室,是谁逼死了三个寡妇,又是谁想逼死第四个。」 他没说话。 她转身走了。 葬礼上,周磊没出现。 她得到了那套房子,还有周建国存折里的三十万——那是他从王美华、李淑芬、陈桂英身上榨出来的钱,现在是她的了。 她把房子卖了,钱分了一半给小雨。她在电话里哭了:「妈,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她说,「你在上海,有自己的生活。我不能再拖累你。」 「可是……」 「没有可是,」她说,「我活了六十二年,最后学会了一件事——别指望别人救你,你得自己救自己。」 她收下了钱,没有说谢谢。但那天晚上,她发了一条朋友圈:「妈妈是世界上最有力量的词。」 林秀兰没有点赞。她只是看着手机屏幕,然后关掉。 她现在住在养老院,单人房间,朝南,阳光很好。没有摄像头,没有人让她凌晨五点起床煎蛋。 但她还是准时醒。盯着天花板,等那个永远不会响的咳嗽声。 有时候她会想,那个摄像头后来怎么样了?周磊有没有销毁那些录像?巡捕有没有找到那个笔记本?那些女人的家属,知不知道真相? 她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 她唯一知道的是,她现在每天凌晨五点醒,不用闹钟。然后她会煮一碗白粥,配腐乳,煎一个溏心蛋。 然后端着碗走到洗手间,倒进马桶,看着漩涡把它们卷走。 冲水的时候,她会对镜子里的自己说:「林秀兰,你今天自由了。」 镜子里的女人头发花白,眼角有皱纹,但眼睛是亮的。 她回她:「明天也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