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大行》 妙言公子 大鎕国第十一位皇帝孝帝嬴醇登基后,改年号为合元,孝帝励精图治,在文方恒、裴立等能臣辅佐下,大鎕重现中兴之象。彼时,大鎕帝都金城的大千书院创办人王宾骆被文人学子们尊为一代文宗。许多名士常出入于大千书院,或讲学,或辩论,大千书院已成为大鎕民间最有影响力的书院。 合元十年六月初三,被百姓称为“四贤臣”的首辅宰相文方恒、宰相裴立、宰相李崇吉和京兆尹陶子寿在不同地点遇刺,文方恒当场身亡,裴立和李崇吉受伤,陶子寿幸得护卫保护而无恙,四大臣遇刺事件震惊朝野。 七天后,大千书院被抄,王宾骆被捕入狱。又过了五天,王宾骆神秘地死在狱中。一时间,阴云笼罩着金城,似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金城翻云覆雨…… * 大千书院被抄时,王宾骆的儿子王湘山、女儿王湘灵和王湘灵的女儿白灵子正在扬州寻找灵子的父亲白谛嘉…… 合元十三年四月十五,湘山、湘灵和灵子潜回金城。那时,大千书院已被充公拍卖。他们暂时在大千书院附近的一家客栈住下,有时间就在城里寻找王通等大千书院的故人。 四月二十,湘山在街上偶遇大千书院前讲席张舆。张舆与湘山兄妹关系一直很好,三人当年都是大千书院书法学社的骨干成员。湘山请张舆进客房谈话。 张舆泪流满面道:“杀害恩师的真凶,是兵部尚书陶子寿!” 湘山望着张舆激动的眼神,道:“张兄如何得知陶子寿是杀害家父的真凶?” 张舆双眼陡然圆睁,道:“我就是人证!管家王通也是人证!” 灵子睨了张舆一眼,微侧着略带稚气的脸,道:“您亲眼见到陶子寿杀害了我外公?” 张舆鼻孔翕动了两下,身体微颤,悲愤道:“陶贼毒害恩师,是我亲眼所见!” 张舆接过湘山递来的茶,接着道:“我和京兆府大牢的一个狱卒有旧交,因此能偶尔到牢里看望恩师。恩师被害那日,正好我去看望恩师,陶子寿率其爪牙忽然来大牢,那狱卒怕陶子寿他们发现我,就把我藏在关押恩师的牢房隔壁的一个空牢,用稻草将我掩盖起来。所幸牢里阴暗,陶贼和他的爪牙们没发现我,我却能通过稻草堆的缝隙偷看他们。陶贼先命那狱卒离开牢房,随后命他的爪牙们强行将毒酒灌入恩师口中……我恨我当时不敢冲上前去救恩师!我恨我自己!” 张舆泪湿衣衫。 湘山面色沉重,深吸了一口气,道:“通伯当时也在场?” 张舆点头道:“王通和恩师被关在同一牢房。陶贼的爪牙强行给恩师灌毒酒时,王通冲上去和他们拼命,结果被他们用铁棍打断一条腿…………恩师死不瞑目!三年来,我一直想为恩师报仇,可惜我一介书生……皇天不负有心人!” 湘灵眼中迸射出复仇的火焰,狠狠道:“陶贼!我必杀汝!” 湘山沉思片刻,道:“张兄,通伯现在何处?” 张舆神色黯然,摇摇头,道:“不知道。” 张舆有事离开了。接下来的几天,湘山、湘灵和灵子在城里到处寻找王通,依然没找到。 * 四月二十五,戌时,湘山在客房内静坐,想起张舆所言父亲惨死的情景,心中甚是伤感。忽然,一把飞刀从窗外射向湘山,湘山右手一挥,将那飞刀执在手中。见飞刀上插着一张纸,他将那张纸展开,见上面写着:欲知真凶,紧跟我踪。 窗外不远处,一个蒙面人见湘山发现了他,随即向西疾奔。湘山跃出窗外,紧追不舍。蒙面人疾奔了一段路程,跃入一所宅院。湘山紧随其后,跃入院内。蒙面人奔到一幢房子前,对门内毕恭毕敬道:“公子,属下已将湘山公子请来了。” “快请湘山兄进来。”一个温和儒雅的声音从房内传出。 蒙面人对湘山施礼道:“公子请您进去说话。” 湘山步入室内,一人对湘山躬身施礼,道:“湘山兄今夜光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快请上座。” 湘山打量了一下此人,见此人眉清目秀,温文尔雅,手执一把逍遥扇,左手拇指上的白玉扳指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四名武士侍立在此人身后。湘山抱拳回礼,道:“公子知道杀害家父的真凶是谁?” 那公子道:“不瞒湘山兄,经过社内兄弟们的辛苦追查,终于让我知道了谁是杀害令尊的真凶。” 湘山问:“公子为何要帮我?” 那公子朗然一笑,道:“问得好!湘山兄果然快人快语!我确有两件事求于湘山兄。” 湘山道:“不知公子求王某哪两件事?” 那公子用右手摸了摸左手拇指上的白玉扳指,道:“传闻,一个叫张赫然的莫州人曾送给令尊一幅奇怪的书法作品,我求湘山兄的第一件事,就是希望湘山兄能让我欣赏一下那幅作品。当然,若湘山兄能把那幅作品赠给我,我定感激不尽!” 湘山心里一动,没说话。 * 湘山还记得,三年前的一个春日,两个莫州人来大千书院看望王宾骆,其中一人就是王宾骆多年未见的学生张赫然,另一人是张赫然的学生。第二天一早,张赫然和他的学生就离开了书院。当晚,在王宾骆的书房,湘山向父亲问起张赫然来书院所为何事。王宾骆沉思片刻,道:“赫然赠给我一张纸,纸上有个字谜,不过我们都没猜出来。” 湘山好奇道:“父亲,让孩儿试试吧。” 王宾骆道:“你看看也好,不过,切不可告诉外人,否则书院可能会有麻烦啊!” 王宾骆取出一本书,将夹在书中的一张纸递给湘山。湘山接过这张泛黄的纸,但见纸的一面画的是四大天王中右手持大伞的多闻天王,另一面写着十八个字。湘山绞尽脑汁,也没猜出那字谜,却把那十八个字记住了。 * 见湘山没说话,那公子道:“令尊文章书法名扬天下,他的墨宝是文人雅士向往之物。当初大千书院被抄,令尊的墨宝都被抄走了。”随后,那公子一拍手,一个下人双手托着一个朱漆木盘走进室内。 “令尊是我仰慕的大儒,我曾购得令尊一幅书法作品。现在湘山兄来了,正好物归原主之子。”那公子言罢,从木盘上的锦袋内取出一幅作品,双手递给湘山。 湘山双手接过这幅作品,展开一看,果然是父亲的亲笔书法!大千书院被抄时,湘山、湘灵和灵子远在扬州,他们没有王宾骆的遗物。而今,父亲的墨宝就在眼前,湘山怎能不心有触动? 湘山将这幅作品放在木盘上,道:“这是公子购得的,理应归公子所有。” 那公子肃容道:“我敬重令尊和湘山兄,此墨宝就当是我送给湘山兄的礼物吧,以作湘山兄思念令尊之寄托。” 湘山心中感动,道:“那王某就收下了,公子情意,王某铭记于心。对了,张赫然赠给家父的那张纸,我还有点印象,那是个字谜,不过当年家父和我都没猜出来。” 那公子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道:“正是一个字谜!我平生有一大痴好,就是喜欢猜字谜,越是难猜的字谜,我就越想猜出来!我想见见那到底是什么样的字谜,竟然连令尊都没猜出来。湘山兄可知那张纸现在何处?纸上到底写了什么?” 湘山思忖了一下,道:“印象中,那张纸夹在一本书中,至于是什么书,我不记得了。现在我一时半会儿也确实想不起那纸上写的是什么了。” 那公子依旧不放弃,道:“还请湘山兄好好想想。” 湘山道:“这样吧,待我报了杀父之仇,到时候我还活着的话,一定尽可能将那字谜的谜面告诉公子。” 那公子点点头,道:“也好。湘山兄仁义我早有耳闻,我不但会告诉湘山兄杀害令尊的真凶,还会助兄报杀父之仇!” 湘山直视那公子的双眼,道:“公子只要说出杀害家父的真凶是谁就好。对了,公子所言的第二件事是什么?” 那公子轻咳一声,轻轻摇了摇逍遥扇,道:“三年前,一个叫金守信的夏州人曾赠给令尊一把逍遥扇,据说那把逍遥扇的一面画有成片的李花,一艘船被成片的李花遮盖,只露出一片帆。湘山兄还记得吗?” 湘山又是一怔!原来,金守信是王宾骆早年的一个学生,此人原名不叫金守信,他后来深受王宾骆的教化,于是痛改前非,并给自己起了“守信”这名字。据说,只要是他承诺做的事,无论有多难,他都会设法完成。 湘山思忖片刻,道:“公子所言的扇子,我从未见过。” 那公子紧紧注视着湘山的双眼,沉默片刻,道:“湘山兄他日若想起有这样一把扇子的话,还请相告,我必有重谢!” 湘山道:“若我想起来了,一定如实相告。” 那公子诚恳道:“我静候湘山兄佳音!实不相瞒,杀害令尊的真凶很难对付。单凭湘山兄兄妹两人就想为父报仇,实在太难了。你们兄妹纵使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灵子姑娘想一想,你俩若有什么三长两短,灵子姑娘就太……唉!” 湘山望着那公子的双眼,暗道:此人到底是谁?怎么对我家人的情况如此了解? 那公子似是看出了湘山的困惑,微微一笑,道:“在下是吉祥社的龙头妙言。妙言自信,即使是在金城,我吉祥社的眼线应该也不比那‘市井神仙’李勰的少!妙言以为,为了报仇而使自己和亲人搭上性命,非智者所为也!” 湘山心头一震,原来此人就是吉祥社的龙头——妙言公子!吉祥社是近几年迅速成长起来的神秘帮派,时黑时白,时而杀人越货,时而扶危济困,在许多城市都有分社。 湘山不得不承认妙言的话有道理,他绝不愿看到湘灵和灵子为了复仇而付出生命或受到伤害。湘山自己也不想死,他还想好好呵护湘灵母女和另一个女人…… 湘山盯着妙言公子的双眼,道:“杀害家父的真凶是谁?” 妙言一字一顿道:“兵部尚书陶子寿。” 湘山道:“公子是如何得知的?” 妙言冷笑一声,悲愤道:“世间欺世盗名之辈还少吗?陶贼诳时惑众,不明就里的百姓称其为陶青天,他表面乐善好施,实则心如毒蛇,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至于我如何得知陶贼是杀害令尊的真凶,这涉及社内兄弟的生命,妙言不便奉告。” 湘山眉头微微一皱,道:“王某与公子只是初次见面,要我如何相信公子所言的是实情?” 妙言苦笑一声,道:“妙言所言句句属实,湘山兄若不信,妙言也没办法。” 湘山沉默片刻,道:“公子消息灵通,王某想请公子帮忙打听两个人的下落。” 妙言道:“哪两个人?” 湘山道:“大千书院前讲席白谛嘉,大千书院老管家王通。” 妙言点点头,郑重道:“这个忙我帮了!若他二人在金城,则我七日内给湘山兄消息。若他二人不在金城,则我一个月内给湘山兄消息。端午节之前,湘山兄若想见妙言,提前半天来此宅告知一声即可。” “多谢公子,王某就此别过。”言罢,湘山返回客栈。 四月二十七傍晚,一支绑着书信的箭从窗外射来,湘山伸手接住那箭,将那书信打开,见信中写道:“王通现居金城平合坊深窄巷子内。” 深窄巷子 四月二十八,天刚亮,湘山、湘灵和灵子已赶到平合坊。 平合坊在金城西南角,住在这里的大都是贫苦百姓。三人在一个卖菜小贩的指引下,来到深窄巷子。深窄巷子果然名副其实,又深又窄。三人牵马而行,一家一家地询问,在问到一位住在巷子深处的卖炭翁时,有了王通的消息。 卖炭翁扯着嗓子道:“你说的是老王头吧,他住在这巷子最里面的那户宅子,你们往里走到头,就到了。” 三人走到巷子尽头,站在一扇残破的篱笆门外,往小院里望去,见一个身形佝偻的老人抱着两根木柴,正一瘸一拐地往一间小矮房挪动着脚步。湘山和湘灵一见老人的背影,心中一酸,尽管老人的身材变了,他俩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老人正是从小把他俩带大的老管家王通。 “通伯!”湘灵终于开口唤了出来。 老人像触电一般怔住了,他手中的木柴掉落在地! 老人转过身,灵子看到,老人杂草似的须发皆已花白,脸上的皱纹似松树皮般嶙峋,老人的唇嗫喏着,整个身体微颤着…… 三年不见,王通竟似老了三十年!这个可怜的老人到底经历了怎样的苦难?湘山和湘灵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情绪,他俩推开篱笆门,奔向老人。 见王氏兄妹向自己奔来,老人眼中自然地流露出了久违的欣喜!但老人的眼中也充满了无尽的悲哀,这悲哀中弥漫着莫名的局促和凄楚! “通伯,您的腿……”湘灵哽咽道。 “少爷……小姐,老奴没保护好老爷,老奴对不起少爷和小姐!”王通双膝下跪,流下了浑浊苦涩的泪。 就在王通双膝即将着地的当下,湘山和湘灵疾步上前,一左一右扶住了王通。湘山道:“通伯,您千万别这么说!是我们来晚了,让您受苦了!” “都是老奴不好,都是老奴不好……”王通口里不断重复着这句话,眼里是无尽的惭愧和悲哀。 “家父遇难,与您没有丝毫关系,您千万别自责……”湘山安慰着老人。老人抱着湘山的肩头,像小孩一样失声痛哭! 渐渐地,王通的情绪缓和下来了,道:“你们还没吃饭吧?老奴这就去做饭。” “通伯,您休息一下,我来做饭。”湘灵拭去脸上的泪,俯身拾起老人掉落在地的木柴。 “小姐,这可使不得,使不得啊……”王通急道。 “通伯,您就给湘灵这个机会吧。”湘山安慰老人道。 湘灵走进厨房,灵子紧随其后。灶台上的锅里已放进了一把粟子和一瓢冷水,那把粟子就是老人的全部早餐。湘灵对灵子说了句话,灵子应声而去。湘灵俯身拿起灶膛边的火镰子和火绒,生火做饭…… 湘山搀着王通,走进里屋。屋内靠南窗有一对简陋的桌椅,桌上放着文房四宝和《孟子》等书籍。靠近土炕有张破旧的矮桌,矮桌上放着一面铜锣和一个锣槌,还有两个碗和两双筷子,矮桌旁有把小椅子。王通用衣袖擦了几下靠南窗的那把座椅椅面,请湘山坐下,他自己则坐在矮桌旁那把小椅子上。 湘山环顾了一下四周,道:“这三年来,您一直住这儿?” 王通点头,道:“大千书院附近的房子租金太贵,老奴租不起,于是就在这儿找个租金便宜的房子落脚。老奴出狱后,找了个更夫的差事。一来老奴老了,干不了重活,二来可以顺便打听少爷和小姐的消息。见不到少爷和小姐,老奴就不能离开金城……今日老天爷开眼了,终于让老奴见到少爷和小姐了……” 湘山看了看矮桌上的铜锣,又望了望王通脚上穿的满是破洞的鞋子,对老人甚是心疼。湘山见老人要起身,赶紧上前搀扶。 王通起身,神情凝重道:“老爷吩咐过老奴,让老奴一定要将两件东西亲手交到少爷和小姐手上。” 言罢,王通一瘸一拐地走到土炕前,掀起土炕上铺着的破草席,将几块炕砖搬开,从土炕里取出一个沉重的包裹,将那包裹里三层外三层打开后,里面露出了一封书信和两块金砖。王通双手捧着书信,郑重地交给湘山。 湘山接过书信,打开一看,原来是父亲写给自己和湘灵的亲笔信!湘山急道:“小妹快来!父亲写给咱们的信!” 湘灵急忙从厨房赶到里屋…… 这是王宾骆亲笔写给他俩的最后一封信: 湘山、湘灵: 予以为,治学最重要者,即自立之精神与自由之思想。唯此二者是自救与救人之良药。为古圣先贤传绝世之学,为万世民众创自立自由之太平世界,予虽万死而终不悔也!予以为,世间一切事皆是小事,唯此二者是世间第一且唯一之大事!若无此,虽生而为人,亦不能朗然处于天地间,亦行尸走骨也!为此二者,予舍身赴死亦心甘情愿! 真正读书治学,须坚守内心凛然自立之精神与盎然自由之思想,否则,不能探究和发扬学问精义真奥,所治之学亦必为扼杀自己与天下苍生心灵之毒药,贻害无穷耳!予以为,大鎕之伟大,根本而言,在于每个大鎕人的自立自信自由自强之精神,此方为大鎕真力量之源!真正强大的大鎕必定是由千万个具自立自信自由自强之精神的大鎕人建立起来的!大千书院之宗旨即是造就千千万万个具有自立之精神和自由之思想的真正的人!予尽予一生以此为办学宗旨,虽有千难万险,予亦勇往直前也! 孟子云:“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诚哉此言!人皆有死,死无所惧。若予身死,亦是予为天下人应具之自立之精神与自由之思想而赴死也!血荐轩辕,死得其所!屈原云:“吾不能变心而从俗兮,固将愁苦而终穷!”予亦不能变心而屈从奸臣伪士之淫威,然予与屈原不同之处者,予永葆自立之精神与自由之思想,内心充盈喜乐,无愁苦之滥情!此乐在内,自得自在,不关乎身外之宠辱得失,故能永葆也! 予此生顺从予心之本真率性活于天地间,终身治学,教化世道人心,纵使粉身碎骨,予亦不改予志!予愿从容赴死也!湘山、湘灵莫以予死为悲!予尝告诫汝兄妹:若无自立之精神与自由之思想,毋宁死耳!此先贤志士为真理殉道之精义,岂行尸走骨之徒能晓哉! 予办大千书院,知必有欲乱我大鎕之奸佞邪众恶意阻难,因此予入狱前曾命王通藏储黄金二百两,为应付将来办学不时之需。如今书院被封,继续办学已无可能。他日王通出狱后,会将二百两黄金交给汝兄妹,由汝兄妹转交白谛嘉。汝兄妹当言明此钱是予清白之财,助谛嘉兴办书院。则予罹难后,人间亦有大千薪火相传也! 无复他言,湘山、湘灵勿悲!珍重! 合元十年六月十四父书于京兆府狱 原来,王宾骆是琅琊王氏王羲之的后裔,琅琊王氏素有“华夏首望”之誉,王宾骆继承祖上家产,在金城和洛城有多家商铺,因此,大千书院虽是民间书院,却也资金雄厚。 兄妹二人读罢父亲的绝笔信,泪水奔流…… 王通将两块金砖搬来,呈给湘山,道:“这是老爷让老奴转交给少爷和小姐的二百两黄金,老奴现在终于完成老爷交给老奴的任务了。” 湘山道:“通伯,这三年,辛苦您了……对了,尚仁和义儒现在何处?” 王通竟似打了个寒颤,道:“书院遭此劫难,他父子俩也就失去了庇护,他俩……回夏州老家了……” 灵子买菜归来,见母亲和舅舅在与王通说话,于是入厨房做菜。湘灵道:“通伯,您年纪大了,别再当更夫了。我们还有几件事要办,等我们把事办好,找到谛嘉后,咱们就一同回莲花村,哥哥、谛嘉、我和灵子给您养老送终。” 霎时,王通的泪水再次奔涌,哽咽道:“使不得,老奴不配,老奴不配啊……” 湘山道:“通伯,您就别拒绝了。夏州气候恶劣,要不这样,让尚仁和义儒跟我们一起回莲花村,找到妹夫后,咱们就在莲花村重新创办一所大千书院!” 王通低下了头,嘴唇颤抖着,道:“少爷和小姐待老奴一家实在太好了,只是老奴一家实在不配啊……”言罢,用黢黑的双手捂住面颊哭泣。 待王通情绪和缓下来,湘山问:“通伯,家父到底是怎么死的?” 王通的头垂得更低了,他的双眼露出了极端痛苦的神情,他的嘴唇再次剧烈颤抖,上牙紧咬着下唇,数次欲言又止,终于开口道:“老爷……是被人害死的!三年前的六月十五,是老爷的忌日。老爷遇难时,老奴就……就在老爷身旁,可惜老奴救不了老爷……” 言罢,王通再次捂住面颊,痛哭不已。 湘灵道:“通伯,害死家父的人,是谁?” 听到湘灵这话,王通整个人竟像触电般颤抖起来! “是不是时任京兆尹的陶子寿?”湘灵追问。 老人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他低下了头,颤抖的双手将脸捂得更紧,仿佛要将脸埋入地底…… 湘山右手握着老人的肩,道:“您别怕,若凶手真是那陶子寿,您点头就好。” 老人稍微抬起头,他的全身依旧颤抖着,双眼依旧紧闭着,泪水依旧在脸上流淌着,他的上牙已将下唇咬得血流不止,终于,老人艰难地点了点头。 “果然是陶贼!”湘灵狠狠道。此时正值灵子走进里屋,她看到了母亲眼中迸射出的寒得瘆人的凶光,霎时,灵子感到了无尽的寒意!灵子看了看王通,见老人双眼依旧紧闭着,嘴唇依旧剧烈颤抖着…… 王通深吸了口气,睁开双眼,道:“老奴出狱后,在韩瘳大人的帮助下,老奴将老爷的遗骨葬在了城西的一处白桦林中。少爷,小姐,老奴现在就带你们去老爷的墓地……” 早饭后,湘灵将王通扶上自己的马,她和灵子同骑一匹马,由王通引路,四人直奔王宾骆的墓地。祭拜完王宾骆后,三人将王通送回深窄巷子。 湘山、湘灵和灵子准备离去了,临行前,湘灵拿出两贯钱,放在矮桌上,道:“通伯,这钱您留着用,您近期先在这儿住着,等我们将该办的事办好了,找到谛嘉后,咱们就一起去一趟夏州,把尚仁和义儒带上,咱们一起回莲花村,重新办一所大千书院,到时候,您还当书院的管家!” 王通嘴唇颤抖着,泪流不已…… 王通将三人送到巷口,三人纵身上马,挥手从兹去。 巷口处,老人孤独地站着,望着三人已如三粒微尘般远去的身影,他的嘴唇颤抖得更剧烈了,忽然,他挥动右手,高声喊道:“少爷——小姐——” 哪里还有湘山和湘灵的身影?老人悲怆无助地站在巷口,再度悲愤地哽咽起来,喃喃道:“少爷……小姐……珍重……” 老人双手捂面,蹲在地上,痛哭失声…… 意恐迟迟归 五月初四。夕阳之光洒在大地,一个儒雅的青年骑着马,从迎夏门进入金城。这青年有双平和而深沉的眼睛,只是此时,他的眼神是失落的。 青年牵马走进金昌坊内的无漏寺。在风的吹拂下,无漏寺围墙内外的红枫树舞动着如血的红叶,片片红叶簌簌作响,如泣如诉。红叶红得像火,又像相思人的泪…… 青年牵马走出无漏寺,他望了望无漏寺门前那棵开花的老树,随后又望了望寺内的那座巍峨的无漏塔…… 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挎着一篮子杏,走到青年面前,微笑道:“公子,好久没看到您了,这是刚摘的杏,很甜的,您买点儿吧。” 青年对女孩微微一笑,随手掏出几枚铜钱,买了些杏。 “谢谢公子!公子好人有好报!”杏很甜,女孩的嘴更甜。 青年再次对女孩报以微笑,随后纵马离去…… 对女孩而言,这位大哥哥般的青年算得上是她的熟客了。这青年之前经常在每月的十五来无漏寺,他每次从无漏寺离开时,若见到她,总会从她那里买点水果。青年每次买水果时,都会多给她几枚铜钱。女孩对这青年一直心存感激。 只是,女孩不解的是,之前这位大哥哥每次走进无漏寺时眼神里都是充满希望的,但每次走出无漏寺时,他那平和而深沉的眼神中却有藏不住的伤感。女孩记得很清楚,上一次见到他,还是在去年的中秋节,也是在无漏寺门前。女孩确信,今天是自己今年第一次见到这位孤独的大哥哥。 女孩望着青年纵马远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只是隐隐中,她内心深处生起一丝淡淡的孤寂。这丝孤寂,或许是那青年的心绪情结投影在了女孩的心胸…… * 五月初四傍晚,夕阳之光将金城染成了朦胧的金色。兵部尚书陶子寿府邸的一间密室里,陶子寿和两个人窃窃私语着,那两人,一个是长了一张蛤蟆嘴、满脸横肉的胖子,一个是长了一双三角眼、尖嘴猴腮的瘦子,夕阳将三人的黑影拉得很长…… 未几,那胖子带上斗笠,那瘦子用围巾遮面,两人走出密室,从陶府偏门悄悄溜走……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陶府后花园里,一个小女孩正在读诵《游子吟》,一位端庄的妇人听着小女孩稚嫩的声音,望着夕阳,她眼中闪动着泪光…… “娘,您怎么哭了?”小女孩急道。 “没有……是灰尘进了眼里……明珠,娘昨天教你的那首《枫桥夜泊》,你会背了吗?”妇人道。 明珠背着一双小手,点头道:“嗯!‘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 陶子寿走出密室,在中庭院落散步。这中庭院落里苍松翠柏,红枫绿竹,雅致幽然。陶子寿望着西天的浮云和落日,叹了口气,道:“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 风依旧吹着,陶子寿停住脚步,向几棵红枫枝头上火一样的红叶望去。忽然,一片红叶脱离枝头,随风飞去…… 一个穿着大红锦衣的少年跑到陶子寿面前,道:“阿翁,孙儿刚作了一首草诗,请阿翁雅正。” 陶子寿笑道:“好啊,让阿翁来听听咱们潜渊的大作。” 潜渊摇头晃脑道:“ 端午端午,莫要外出!抗尘走俗,奔波忙碌!不如在家,论今谈古!最佳饮食,稀粥香黍!” 陶子寿被潜渊的样子逗笑了,他望了望枝头随风舞动的红叶,叹道:“皇命在身,不能不去啊……对了,你二哥去南方寻你大哥多久了?” 潜渊道:“二哥是去年中秋节去寻大哥的,至今已有八九个月了。二哥走时说,他大概会在今年三四月回来,可明日就是端午节了,二哥还没回来……阿翁,您说,大哥和二哥不会是遇到什么危险了吧?” 陶子寿微怒道:“胡说!巍峨一定会平安地把昊天带回家的!” 潜渊登时双眼含泪。陶子寿赶紧转移话题,他伸出右手,指着红枫枝头舞动的红叶,道:“对了,潜渊,我来问你,是叶在舞动,还是风在舞动?” 潜渊的泪来得快,去得更快。他最喜表现自己,朗声道:“风吹红叶舞,孙儿还是认为先是风动,而后叶被风吹动。” 陶子寿感慨道:“是啊,叶欲静而风不止,阿翁就像这风中的树叶啊。” 潜渊眼神一阵迷惘,困惑道:“可是……三年前,咱们在终南山时,那位看菜园的老人说:‘非风动,非叶动,是心动。红叶不在心外,诸位没看红叶时,红叶和诸位的心同归于寂……’” * 那个在无漏寺门前买杏的青年来到陶府门前,翻身下马,轻扣陶府朱红大门上的门环。守门老汉陶安透过门孔看了一眼,急忙将侧门打开,高兴道:“二公子!您终于回来了!太好了!”随即大声向庭院深处高喊:“二公子回来了!二公子回来了!” 陶安的喊声传到前院,管家陶平的两个儿子大山和小山向府门奔去。那青年已牵马进了府门,大山和小山冲到青年面前,大山兴奋地道:“二公子!您终于回来了!” 青年正是陶子寿的二孙子陶巍峨,字寒山。 小山从巍峨手中拿过马缰,随手将马缰递给了一个仆人。巍峨微笑道:“大山,小山,我阿翁他们都好吗?” 大山欢喜道:“二公子放心!老爷他们都好!” 巍峨点点头,道:“平叔还好吗?” 大山道:“谢谢二公子关心,我阿爷一切都好——对了,有大公子的消息了吗?” 巍峨轻叹一声,摇摇头。 大山道:“大公子吉人天相,他无论身处何地,一定会逢凶化吉的——对了,您没在金城的这些日子,一个叫衡山南的人找过您几次,他说他是您的同窗,一个时辰前,他还来找过您呢!” 巍峨一愣,道:“衡山南?他是我什么时候的同窗?” 大山用手挠挠后脑勺,道:“他没说,他只说他是您的同窗。二公子,您的这位同窗男生女相,看起来比大姑娘还娇嫩!他若穿了女装,保准比安康坊里最美的美女还好看!” 小山道:“我第一次见到衡山南时,还问他:‘这位姑娘,您找哪位?’没想到他身边一个模样俊俏的书童竟奶凶奶凶地呵斥我:‘大胆!你这个家伙真是有眼无珠!没看到我家公子是堂堂的男儿郎嘛!’” 巍峨实在想不起自己有这样一位同窗,索性不去想了。他和大山、小山往院里行去,一路上,大山和小山扯着嗓子高喊:“二公子回来啦!二公子回来啦!” 一个儒雅的中年男子从庭院深处疾步走来,巍峨赶紧上前施礼。这中年男子正是巍峨的父亲陶丹青,陶丹青急道:“寒山!找到你哥哥了吗?” 巍峨低头道:“还是没有哥哥的消息……” 陶丹青叹息一声,道:“不管怎样,你回来就好……对了,你赶紧随我去见你阿翁……” * 五月初五,金城一年一度的龙舟大赛在城东的腾水举行。巳正,腾水河畔的青龙观大门口张灯结彩,锣鼓喧天。七只龙舟停靠在腾水岸边,龙头面向青龙观大门,每只龙头都系着红绸子结成的大红花,大红缎子从龙头两侧垂下,炫人眼目。 陶子寿等七位官员刚从各自马车下来,几个见过陶子寿的老汉激动地高喊:“陶青天来啦!”没见过陶子寿的百姓也纷纷涌向前,争相目睹陶青天的风采。原来,陶子寿任兵部尚书之前担任京兆尹,曾为一些百姓洗刷了冤情,许多百姓称他为陶青天。 陶子寿担任此次龙舟赛的首席点睛官。巍峨身穿白色锦衣,站在陶子寿右侧,他眼神平和地望向周围的人群。在陶子寿周围,几十名武士个个表情凝重,双眼如利剑般来回扫视着沸腾的人群。贴身保护陶子寿的,有李兴、巴威等大内高手,他们是孝帝派来保护陶子寿的。自从三年前“四大臣遇刺事件”发生后,凡是朝中重臣参加大型活动,孝帝都会派大内高手护卫。 青龙观的当家玄应道长担任此次龙舟点睛的引礼师,他身旁站着两排道童,每排七人。第一排道童每人端着一个托盘,每个托盘上都放着一个盛有净水的小铜盆和一条白毛巾。第二排道童也都端着一个托盘,每个托盘上放着一管朱砂笔和一小盘朱砂液。 司仪官宣布完由陶子寿等七位官员为龙舟点睛后,第一排的七个道童分别走向陶子寿等七人。陶子寿等七人先用小铜盆里的净水洗了手,随后用白毛巾将手擦干。随即第二排道童走上前,陶子寿等七人分别将道童们端来的托盘上的朱砂笔拿在手中。 陶子寿手中朱砂笔的笔管是紫檀木做的,中间镂空,一缕淡雅的香气从笔身散发出来。陶子寿见这管笔非常精致,握在手中得心应手,不禁赞道:“好笔。” 站在陶子寿身边的陶丹青和巍峨望向这管笔,见这笔管上雕刻着“点睛之笔妙生花”七个小字,七个小字周围刻着精美的花纹,一望即知这是一管难得的好笔。 玄应道长拉着长调,高声道:“一点天庭,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二点左睛,国泰民安,百业皆兴!三点右睛,政通人和,天下太平!” 陶子寿等七位官员为龙舟点睛后,分别将朱砂笔放回托盘。陶子寿为龙舟点睛的笔发出的淡淡香味引来了两只蜜蜂,其中一只蜜蜂在那管笔上停了一小会儿后,轻轻飞走了。 锣声锵锵!鼓声咚咚!人声哄哄!热闹腾腾! 人群如潮水般涌动着,百姓们争相目睹陶青天。挤在人群最前面的一位老汉热泪盈眶,高声道:“陶青天!您还记得小人肖九吗?三年前,小人被恶霸强占了房子,被诬入狱。您复审此案,才使得小人沉冤得雪!今天老天爷开眼,让小人有幸再见到青天大老爷!这碗酒是小人自家酿的,您一定要喝啊!” 肖九周围的百姓纷纷道:“是啊,陶青天!您就是我们老百姓的青天!这碗酒您一定要喝啊!” 陶子寿还真认得肖九,于是示意一护卫接过肖九捧着的那碗酒。那护卫是验毒高手,快速检验了那碗酒后,将那碗酒双手递给陶子寿。看到陶子寿喝了一口自己酿的酒,肖九的脸笑得像朵盛开的太阳花。 陶丹青道:“非常感谢大家对家父的盛情!大家的心情我很理解,可是家父年事已高,剩下的酒就由丹青代家父喝。”他从陶子寿手中将那碗酒拿过去,几口就喝光了。 挤到人群前面的几位老婆婆见陶子寿喝了肖九的酒,就坚持要陶青天趁热尝尝她们亲手做的粽子。站在人群最前面的一位老婆婆双手高举着一串结在一起的粽子,眼含热泪,高声道:“青天大老爷啊!您勤政爱民,我们老百姓永远不会忘记您啊!这几个粽子是我们全家人包的,您一定要尝尝啊!” 陶子寿见盛情难却,随即示意手下人接过这位婆婆手里的粽子。那验毒高手快速检验了一下粽子,确认无毒后,将粽子呈给陶子寿。 这时,好几个壮汉手执缠满爆竹的长棍子,棍子上的爆竹被点燃,鞭炮声声震天响,硝烟味在空气中弥漫着,青龙观门前洋溢着节日的喜庆气氛。陶子寿将一个粽子的粽叶打开,吃了一口粽子,顿感味道醇香,于是将一整个粽子都吃了。看见陶子寿吃了粽子,这位婆婆开心地笑了,笑得像个七八岁的小姑娘。 微风轻拂着腾水河畔的垂柳,轻拂着垂柳下一个白衣少女的衣袂。这少女好似一朵白莲,她望着青龙观门前滚滚的人潮,没看到站在陶子寿身边的巍峨,当然,巍峨也没看到她。 少女的不远处,几个骑马的壮汉一直遥望着陶子寿,直到看见陶子寿吃了粽子,才调转马头,纵马疾驰而去。 龙舟大赛正式开始了,人们在腾水岸边为龙舟里的赛手们呐喊助威,现场一片沸腾。没人注意到,一只寒鸦掠过腾水河畔,发出几声“嘎嘎”哀鸣,一只蜜蜂无声无息地坠落在青龙观门前的花丛里,再也动弹不得…… 端午节午后,陶子寿返回家中,半个时辰后,他感到头晕恶心,四肢无力,于是躺床休息。傍晚时,潜渊来唤陶子寿吃饭。他刚走到陶子寿面前,还未开口,就被眼前情景吓得大叫起来! 陶丹青、巍峨等人听到潜渊的惊叫声,疾步赶来,发现陶子寿全身皮肤呈青灰色,嘴唇呈紫黑色,状如厉鬼,狰狞恐怖,呼吸已十分微弱! 陶丹青急忙上前,轻唤道:“父亲!”陶子寿没有丝毫反应。 当晚,孝帝派四位御医为陶子寿治病,御医们束手无策。领头的御医对陶丹青说:“令尊大人身中奇毒,我等实在无能为力……令尊大人怕是熬不过几天了……” 当夜,孝帝命大理寺和金吾卫联合查办陶子寿中毒案。陶子寿身中奇毒的消息第二天就在金城市里坊间传开了…… 天佑裴理 五月初六,巳时,青龙观客堂。 大理寺捕快杜明问玄应道长:“陶大人给龙舟点睛的那管笔现在何处?” 玄应道:“在贫道书斋,大人稍等,贫道这就将那管笔拿来。” “我随道长同去。”杜明道。 玄应领着杜明等十多个大理寺捕快往北行去。众人穿过数座楼阁,来到道观最北面的一幢楼前,这幢楼再往北不远,就是青龙山了。众人上了二楼,进入玄应的书斋。 书斋南北通透,南窗开着,透过南窗向外望去,但见青龙观观宇辉煌,清风徐来,鸟语花香,花树成行,许多蜜蜂在花丛中飞来飞去,好一个修身养性的所在! 玄应看了看书桌上的笔架,诧异道:“怪了,刚才还在笔架上的,怎么就不见了?” 杜明盯着玄应的眼睛,问:“那笔是你的?” 玄应道:“几天前,本观来了一位云游道士,那管笔是那云游道士赠给贫道的。” “他现在何处?”杜明问。 “他昨日午后就离开了,他说他要去朗州九龙山。”玄应道。 “他多大年纪?体貌特征如何?什么口音?”杜明追问。 “他五十岁左右,身材细长,脸瘦长,陇西口音。”玄应道。 “道长看过他的度牒吗?”杜明道。 玄应道:“贫道之前并不认识他,他要挂单本观,当然要先查看他的度牒了,否则贫道怎敢让他留宿观内?”忽然,玄应微皱眉头,道:“听口音,他应该是陇西人,但他度牒上写的却是洛城人。” 杜明道:“道长为何将那笔作陶大人龙舟点睛之用?” 玄应道:“那云游道士说,陶大人担任此次龙舟赛的首席点睛官,这管笔制作精美,可作陶大人为龙舟点睛之用。贫道对陶大人一直心怀敬佩,于是听从了他的建议。对贫道来说,这管笔也算是个珍贵的纪念品了。” 杜明道:“陶大人来此做点睛官的消息,事前只有礼部的少数官员知道,那云游道士是怎么知道的?” 玄应面有惭色,道:“是啊,他是怎么知道这消息的……贫道确实疏忽了。” “你最近一次看到那管笔是在什么时候?”杜明问。 “贫道今天早晨还用那管笔画符——大人,照理那管笔没毒,如果有毒的话,贫道应该早就中毒了。”玄应道。 杜明眼睛微眯,紧盯着玄应的双眼,微笑道:“如果你就是那下毒人呢?” 玄应面有愠色,道:“大人此话怎讲?” 杜明笑道:“我是跟道长开个玩笑……” 杜明被同行称为大理寺神探,他办案经验丰富,自信从对方的眼神和面部表情的微细变化就能判断出对方是否说谎。这次,他没能做出明确判断。 杜明看了看南窗外的美景,随后踱步到北窗旁。北窗外槐树成荫,杜明盯住的不是槐树,而是北窗窗台。北窗窗台上有一个淡淡的印痕,只有从事侦查工作多年的人仔细查看,才能辨认出这淡淡的痕迹是人的脚印,而且这脚印是新的! 杜明探出头,俯视北窗外的楼壁,见窗台下一米左右的楼壁上有个淡淡印痕。杜明仔细看那印痕,印痕里有淡淡的湿土痕迹。多年经验告诉杜明,这是一个人左脚脚尖点在楼壁上留下的痕迹,这脚印也是新的! 杜明立刻意识到:有人刚刚翻北窗而入,而后又从北窗跃出!而且这人应该刚刚离去,或许就在杜明等人走向这书斋之时! “追!”杜明低喝一声,他如苍鹰般跃出北窗,向槐树林冲去!五六名捕快紧跟其后,纷纷跃出北窗,几个轻功不佳的捕快则飞快地跑下楼,也向槐树林冲去! 众捕快穿过槐树林,进入道观北面的青龙山。 “杜头,你看!”一个捕快疾声道。 杜明应声而至,见一蒙面人倒在一棵树下,血已将那人前胸的衣襟染红。一个捕快将左手搭在蒙面人脖颈大动脉处停顿了一会儿,道:“已经死了,身体还是温的。” 杜明用铁尺将死者的蒙面布挑下。死者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子,瘦长脸,眼睛几乎要凸出眼眶外,表情充满惊恐和愤怒,双拳紧握,张着嘴,相状甚是骇人。 杜明对一捕快道:“把玄应叫来。” 不多时,玄应来了,他望了一眼死者,惊道:“这就是那个云游道士!他怎么会死在这里?” 杜明围着死者走了一圈,仔细观察着,发现死者紧攥的双拳大小略有不同。杜明俯下身,用带着手套的双手掰开了死者攥成拳状的右手,看到了死者右手掌里的一个物件。 杜明将那物件放在手里,仔细端详着,他的眼神渐渐凝重起来,他的额头渗出一层汗珠…… * 五月初六傍晚,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背着药囊,来到陶府门前,对守门人陶安道:“故人章祜特来拜见丹青大人。” 陶安唤一家丁去禀报,陶丹青一听章祜来访,立即对巍峨道:“快随我去迎接章公子!你阿翁有救了!”父子二人疾步赶去迎接章祜…… 章祜望着病榻上的陶子寿,感到了莫名的悲哀。章祜不敢看陶丹青的双眼,艰难地挤出了一句话:“丹青兄,恕我……无能为力……” 满怀遗憾的章祜当晚就离开了陶府。 * 五月初七上午,首辅宰相裴立府邸客厅内,裴立正和杜明谈话。文方恒遇难后,孝帝任命裴立为首辅宰相,合元十三年一月,五十三岁的裴立赐勋上柱国,封公爵,位极人臣。 裴立道:“杜捕快,案件若涉及府中任何一人,请不要有顾虑,秉公查案即可。” 杜明道:“下官想和大公子裴理聊几句,不知可否?” 裴立当即吩咐下人将其长子裴理叫来。裴理今年二十六岁,官拜兵部库部司员外郎,是裴立最看重的儿子。 过了一会儿,裴理来了,裴立道:“这位是大理寺的杜捕快,杜捕快有话问你,你须如实回答。” 杜明望着裴理的双眼,道:“大公子昨日出过城门吗?” “没有。”裴理表情淡然。 “你确定昨日没出过城门?”杜明道。 “确定。”裴理表情依旧淡然。 杜明盯着裴理的双眼,正色道:“你在说谎!春照门的门官说,你在昨日辰末骑马出了春照门!你要不要和他当面对质?” 裴理怔住了。 裴立肃然道:“理儿!你昨日到底有没有出城?” 裴理低头道:“父亲……孩儿……昨日辰末出城了。” “大公子,你昨日巳时有没有去过青龙山?”杜明道。 裴理不敢直视杜明的眼神,低头不语。 “理儿,要说实话!”裴立肃容道。 “我昨日巳时确有去过青龙山。”裴理抬起了头。 杜明像鹰一样锐利的双眼注视着裴理的眼睛,道:“昨日巳时,青龙山上发生了一起命案,一个假道士被杀了。” 裴理道:“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杜明道:“大公子,你如果和这命案无关,为何刚才要说谎?而且昨日那假道士被杀时,你就在青龙山!你是不是想说,这仅仅是巧合?” 裴理道:“我只知道,这案件与我无关!” “你昨日巳时到青龙山干什么去了?”杜明道。 裴理脖颈一扬,冷冷道:“抱歉,无可奉告。” 杜明目光如电,严厉道:“那就由我来告诉你吧,你昨日巳时在青龙山杀了那假道士!” 裴理怒视着杜明,愤然问:“你血口喷人!你告诉我,我为何要杀一个和我毫不相关的人呢?!” “这个你怎么解释!”杜明伸手从怀中取出一个金坠子,摆在裴理面前。这是一个打制成麒麟模样的金坠子,金麒麟肚子的一侧赫然刻着四个字:天佑裴理。 裴理惊道:“这……这金麒麟怎么会在你手里?!” 裴立拿过那金坠子,仔细看了看,道:“此物确是裴理的,它怎会在杜捕快手中?” 杜明道:“大人,实不相瞒,这金麒麟是在那个被杀的假道士手中发现的。” 裴立眉头紧锁,道:“你怀疑裴理杀了那假道士?” 杜明对裴立躬身施礼道:“大人,下官只是依据线索查案,根据证据做出判断。” 裴立沉默片刻,缓缓道:“我希望杜捕快秉公查案,不要放过一个坏人……但也不要冤枉一个好人!” 杜明对裴立一揖到地,道:“下官想查一下大公子平常住的房间,以便尽快证明大公子的清白。” 在裴府管家裴福的引领下,杜明等人先去裴理正妻的房间查看,之后来到裴理小妾孟氏的房间查看。 孟氏房间内,杜明问:“这里有大公子的东西吗?” 孟氏手指一个金丝楠木箱,道:“里面是我相公的东西。” 杜明对孟氏道:“请把木箱打开。” 孟氏脸色绯红,尴尬道:“我没钥匙……” 杜明用随身带的一把****打开了木箱。木箱里有印章、砚台等古玩,还有几支上好的毛笔,其中一管紫檀笔甚为醒目。杜明戴上手套,将那管笔拿在手中,但见笔杆上刻着七个字:点睛之笔妙生花。 “这笔是谁的?”杜明问。 “这管笔原是我家老爷的,是老爷在大少爷弱冠之年生日时送给大少爷的礼物……”裴福道。 杜明回到客厅,将那管紫檀笔放在裴理面前,道:“公子见过这个吗?” 裴理惊讶道:“这管笔是家父赠给我的,但在二十多天前就丢了,怎么会在你手中?” 杜明盯着裴理的双眼,道:“谁能证明这笔当时丢了?” 裴理道:“我没告诉家父,只有我的小妾孟氏知道此事。” 杜明请人叫来孟氏,孟氏满脸通红,低头道:“当时我们都以为这管笔丢了……” 杜明对裴立道:“大公子确有作案嫌疑……因此,下官希望能将大公子先请到大理寺做进一步调查,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依律,本官应回避此案。”裴立言罢,望向裴理,凝重道:“理儿,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当仰不愧于天,俯不愧于地!你要好好配合杜捕快查案。” “大人,那下官就带大公子走了。”杜明对裴立再施一礼。 裴立没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杜明和手下带走了裴理…… * 五月初七午时,青龙观内,杜明将那紫檀笔展示给玄应。 “就是这管笔!”玄应大为惊讶。 随后,玄应将端午节那日陶子寿给龙舟点睛的经过详细讲了一遍。杜明听后,望向窗外,陷入沉思…… 窗外,鸟语,花香,蜂舞,蝶忙。 忽然,远处传来古琴声,那是青龙观的一位道士在弹琴。伴着泠泠的琴音,那道士吟唱道:“若说琴音在琴上,无人弹时何不鸣?若说琴音在指间,无琴之时何处听……” 杜明心中一动,道:“陶大人当时洗手的铜盆在哪儿?” 玄应对一道童道:“你去把那七个铜盆拿来。” 没多久,那道童拿来七个铜盆,杜明逐一观察后,道:“陶大人用的毛巾在哪儿?” 玄应对那道童道:“让妙虚把那七条毛巾拿来。” 不多时,妙虚道长拿来七条毛巾。杜明逐一嗅了嗅,并没嗅出异味。杜明盯着妙虚的双眼,道:“这些毛巾都是你准备的?” 妙虚道:“端午节早晨,那云游道士来我寮房聊天,这些毛巾是他帮我准备的。” 杜明问:“这些毛巾你洗过了吗?” 妙虚道:“这几天很忙,还没来得及洗。” “诸位后退几步。”杜明戴上手套,用这几条毛巾逐一擦拭那管笔。当他用其中一条毛巾擦拭那管笔时,笔管中有微香散发出来。几只蜜蜂从南窗飞入书斋,一只蜜蜂似是嗅到了紫檀笔发出的微香,“嗡”地飞来,停在笔管上。不一会儿,这蜜蜂飞了起来,杜明将南窗关上,示意一手下将北窗关上。但见这蜜蜂不停地在书斋里飞来飞去,过了一会儿,就见这蜜蜂好似一只无头苍蝇般乱飞,没多久就坠地而亡了。 杜明将一只蚂蚁放在那管笔上,这只蚂蚁很快就从笔管上掉了下来,死了。未几,那笔管的香味消失了,杜明把另一只蚂蚁放在那管笔上,又过了一会儿,那蚂蚁活跃依旧…… * 五月初七,申时,大理寺一房间内。 杜明道:“说吧,公子到底有什么难言之隐?” 裴理道:“上午家父在场,我的确有所保留。我昨日确实去了青龙山,但我没杀人,而是去救舍弟裴篆。” 杜明问:“令弟出了什么事?” 裴理接过杜明递来的茶,道:“这两年来,家父和我忙于政务,对弟弟们的管教少了些,裴篆染上了赌博恶习。前天,裴篆一夜未归家,昨日清晨青龙会所老板高升派人送裴篆的一封亲笔信给我。裴篆在信中说,他去青龙会所赌博,输了巨款,会所将他扣留,要求他三天内还清赌债。我筹好钱款后,赶到青龙会所,将裴篆赎出。此事绝不能让家父知晓,否则,裴篆会被家父赶出家门的。裴篆已发誓痛改前非,作为长兄,我当然要成全他。还望杜捕快为我们保守此秘密。” 杜明问:“令弟写给你的那封信呢?” 裴理道:“为了不让家父知晓此事,我已把那封信烧了。” 杜明盯着裴理的眼睛问:“那紫檀笔和金坠子你怎么解释?” 裴理眉头紧锁,道:“这……我也不知道,还望杜捕快明察,还我公道。” 这时,一个官差走进来,在杜明耳畔低语一句。 “请公子进来。”杜明道。 不一会儿,那官差带着一个二十岁刚出头的青年进来,那青年疾步来到裴理面前,下跪痛哭,随后对杜明道:“我是裴篆,我发誓,我大哥昨日出城是去青龙会所救我……” * 五月初八上午,一官差走进大理寺一房间内,对杜明道:“裴理公子的小妾孟氏来了,她指名要见您,您见不见?” 杜明心中一动,道:“请她进来。” 不一会儿,一个美丽女子走进来,杜明一看,来人正是孟氏。孟氏道:“大人,我有要事相告,只对您一人说,请您为我保密!” 杜明看了看姿容秀丽却眼睛红肿的孟氏,一望便知她昨夜哭了一整夜。杜明示意那官差离去。那官差走出房间,随手关门。过了一会儿,孟氏走到门口,轻轻把门打开,探头向外望了望,见门外无人窃听,才把门关紧,随后给杜明下跪。 孟氏哭道:“大人!我有重要的秘密向您汇报!请您一定要替我保密!否则,我必会被报复,到时候我就生不如死了!” 杜明道:“我一定替你保密,你起来说话。” 孟氏继续跪着,道:“我揭发裴理!那假道士就是他杀的!” 杜明紧盯着孟氏的双眸,道:“作伪证是要坐牢的。” 孟氏扬起头,正色道:“我说的是实情!” “你为何要揭发你夫君?”杜明道。 孟氏眼神闪过一丝苦楚,道:“我原本不想说的。听人言,杜大人是神探,我想,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我也是实在没办法才揭发他的,我知道,我若知情不报,也是难逃法网的……” * 五月初八中午,裴立府宅客厅。 消息传来,裴理身犯命案,已被押入大理寺狱。裴篆疾步奔入客厅,跪在裴立面前,哭道:“父亲!您是当朝首辅,圣上听您的,求求您,您快救救大哥吧!” 时值六位官员来拜访裴立,当着这六位官员的面,裴立老泪纵横,痛心道:“我身为首辅宰相,理当为天下人做知法守法的楷模……自作孽,不可活!理儿!你太令我失望了……” 当天,裴理毒害陶子寿的消息就在金城传开。坊间传言更甚,说是裴立指使裴理毒害陶子寿…… 去疾解蛊 五月初八,午后,金城一小酒肆内。 一个老顾客对掌柜道:“听说了吧?毒害陶青天的幕后主使人原来是裴立!三年前,我就说过,四大臣遇刺事件就是裴立干的!就是他派人杀了当年的首辅宰相文方恒!当时你还不信,你想想,四大臣遇刺后,谁获益最大?当然就是裴立……” 掌柜道:“只可惜陶青天没几天活头了,唉……” 在那老顾客旁边,是个四十余岁的男子和一个少年。那男子问那老顾客:“老伯,您说的是哪位陶青天啊?” “还有哪位陶青天?当然就是年初向圣上进言减免百姓徭役的当朝兵部尚书陶子寿了!”坐在小酒肆东北角的一个中年秀才插话道。 那男子急切地问:“请问陶青天出了什么事?” 秀才将手中半碗浑浊的廉价酒一饮而尽,随即用醉眼打量了一下那男子,道:“听阁下的口音,应该不是金城人吧?” 那男子急道:“我们是外地人,刚到金城。请问,陶青天到底怎么了?” 秀才仰面张开大嘴,让那空碗里最后两滴酒滴到自己伸出的舌头上,随即将这两滴酒咽到肚里,摇头晃脑道:“陶青天中了奇毒,连御医都说这毒没得解!本秀才初闻此消息,即得出无误之结论:陶青天定被奸人所害!诸位当知,官场险恶,里面充满了尔等无知小民闻所未闻的尔虞我诈、明争暗斗!此即学富五万车、才高八万斗之本秀才不愿中举登科、封侯拜相之因也!尔等无知小民可知本秀才是如何得出这结论的?” 秀才见没人理睬自己,于是他摇摇晃晃地走到这对父子对面,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这对父子顿感一股浓烈的酸腐气扑鼻而来。酸腐气一半来自秀才的衣服,他已四年没洗过这身衣服了,一半来自他的身体,他已一年没洗澡了。 秀才上下打量了一下这对父子,像是找到了两个忠实的听众,抑扬顿挫道:“本秀才向来诲人不倦,就让本秀才为尔等无知小民讲讲吧!尔等可知高处不胜寒之理耶?‘夫忠直之迕于主,独立之负于俗,理势然也!故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前鉴不远,覆车继轨!然而志士仁人犹蹈之而弗悔,操之而弗失……’” 掌柜笑道:“孔大才子,你这堆前人辞藻到底说的啥意思?我这市井小民听不懂啊。” 孔秀才一听掌柜这么说,更来精神了,神气活现道:“这段文是说,一个人言行忠直就极易触犯到君主,一个人的操守独立就会显得和世俗格格不入……为了成就千秋英名,纵使经受嫉贤妒能者的诽谤甚至残酷迫害,依然无悔!尔等可知,本秀才就是为了实现心中的大志而九死不悔的大英雄!” 掌柜笑道:“好了,孔大才子,你是九死不悔的大英雄!” 孔秀才一听,眉飞色舞道:“陶青天如此‘行高于人’,如此‘堆出于岸’,如此‘木秀于林’,朝中那些结党营私之辈自然视其为眼中钉、肉中刺,必非之!必湍之!必摧之!陶子寿者,好人也!好人者,无害人之心;坏人者,害人即其专攻之术也!既如此,好人又如何斗得过坏人?结果陶青天必然死的很难看!陶青天虽是好人,但本大才子以慧眼观之,他迂腐透顶!他和本大才子相比,就像萤虫之亮和太阳之光相比一样,差得太远了!本大才子博览群书,满腹经纶,乃五百年来天下第一大才子!” 一顾客哂笑道:“孔大才子,也未见你科举登第,为官一方,造福于民啊!” 孔秀才登时睁圆了一双醉眼,用手一拍桌子,大声道:“尔等无知小民懂什么!殊不知‘大方无隅,大器免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可悲兮当今世道!可叹兮青天子寿!‘伍子逢殃兮!比干菹醢!与前世而皆然兮,吾又何怨乎今之人!余将董道而不豫兮,固将重昏而终身!乱曰:鸾鸟凤凰,日以远兮!燕雀乌雀,朝堂坛兮!腥臊并御,芳不得薄兮!阴阳易位,时不当兮!’殊不知‘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本大才子对茫茫宦海看得清清楚楚!看得明明白白!看得彻彻底底!看得破,放得下!太白知我心,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孔秀才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地发泄着多年的愤懑,他口中迸出的唾沫星子飞溅到这对父子面前的饭菜上,有些飞沫还溅在这对父子的脸上…… 那男子起身结账后,对那少年道:“花陀,走了。” 花陀起身,和父亲一并离开酒肆。孔秀才意犹未尽,向那对已出酒肆门的父子喊道:“本大才子还没说完呢——剩下的饭菜你俩还要不要?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廉者不受嗟来之食,暴殄天物圣所哀!你俩若不要的话,本大才子就独自享用了……” * 五月初八傍晚,陶府宅门传来敲门声。陶安透过门孔看了看门外的两人,道:“你们找谁?” 一人道:“在下花去疾,是个坐堂医,这是小儿,听说陶青天病了,特来贵府,希望能为陶青天治病。” 陶安将信将疑地打量了一下花氏父子。花去疾接着道:“在下有封信,是好友秦德升写给陶青天的,在下想亲自将信交给陶青天的家人。” “两位稍等。”陶安唤一家丁报信去了。过了一会儿,管家陶平来了,道:“少爷请花先生父子进来说话。” 陶安打开侧门,陶平领着花去疾父子向前院客厅行去。 陶丹青已站在客厅门前,向花去疾拱手道:“您就是德升先生的好友花先生?” 花去疾赶紧施礼,道:“在下花去疾,这是犬子花陀。我们路过金城,听说陶青天中毒,在下特来为陶青天看病。” 陶丹青道:“先生有德升先生写给家父的信?” 花去疾赶紧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呈给陶丹青。陶丹青接过信一看,确是秦德升的字迹。信中说花去疾是他好友,此番花去疾去终南山,若花去疾需要帮助,希望陶子寿能予以援手。 原来,秦德升四年前在金城悬壶济世时,陶子寿的母亲忽患重疾,连太医都束手无策,秦德升得知这消息,主动去陶府,医好了陶母,陶子寿全家对他很感激。 “请先生随我来!”陶丹青引领花去疾父子向内宅走去…… 卧室内,巍峨和一个三十余岁的男子在照看陶子寿,见陶丹青领花去疾等人进来,巍峨和那男子立即起身。 花去疾望了望床上躺着的陶子寿,但见陶子寿状如厉鬼,面色乌青,嘴唇紫黑,双手掌心呈青灰色,肝脾部位肿大。花去疾将耳朵凑近陶子寿鼻孔,听了听陶子寿微如游丝的鼻息,又嗅了嗅陶子寿的面部和手掌,之后将右手手指搭在陶子寿左手脉门,闭目静默了一会儿,睁开双眼,道:“令尊所中之毒,至少有两种,且还中了蛊毒……” 陶丹青急道:“请先生救救家父!” “在下尽力而为。”花去疾取出银针,在陶子寿全身几十处穴道刺入银针,随后从行囊里取出一个匣子,从匣子里取出几十个艾绒球,在每个银针针柄处都插上一个艾绒球,之后用火点着艾绒球。两刻钟后,艾绒球化为灰烬,花去疾将银针逐一拔出。 随后,花去疾让人取来两块带血的生肉,让人将两块生肉分别紧贴在被针灸过的陶子寿的两处血海穴上。不一会儿,众人见到,那两块生肉上的血的颜色越来越黑,黑血中竟有微小蛊虫在蠕动…… 花去疾又从匣子里取出两粒药丸,放入陶子寿嘴里,拿温水给陶子寿服下。不多时,乌黑的汗水从陶子寿全身不断冒出,陶子寿的面色不再那么乌青了,嘴唇没那么紫黑了。陶子寿终于发出一声长吁,缓缓睁开眼。 巍峨惊喜道:“阿翁醒了!” 花去疾为陶子寿开好药方后,对陶丹青道:“令尊身体还非常虚弱,至少还需一个月的治疗才能康复。” “感恩先生!”陶丹青激动得对花去疾一揖到地。 陶丹青吩咐巍峨明日去抓药,巍峨看了一眼药方,但见药方上密密麻麻写有几十味药。花去疾嘱咐巍峨:“番红花要波斯产的,阿勃参要大秦的。我听德升先生讲过,在金城东西大街的胡仁堂应该能买到质量最好的这两味药。” 这时,陶丹青身旁的三人纷纷向花去疾施礼。 “这位是神仙会的李勰先生,这位是丹青的同僚麦祐大人,这位是飞龙军参将施良辅将军。”陶丹青为花去疾一一介绍那三人。 “这位是犬子寒山的好友丰云,丰公子是李勰先生座下的风信使。”陶丹青向花去疾介绍刚才和巍峨一起照看陶子寿的男子。 陶丹青对陶平道:“赶紧为花先生父子准备客房。” 陶平应声而去…… 五月初八夜,陶丹青宴请花去疾,李勰等人作陪。花陀被安置在内室,和巍峨、潜渊、丰云等人共进晚餐。 潜渊对花陀道:“我叫陶潜渊,今年十五岁,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花陀恭恭敬敬道:“小人叫花陀,今年十四岁。” 潜渊道:“我比你大一岁,现在起,你我就以兄弟相称!” 花陀犹豫了一下,胆怯地道:“只是……小人是五溪蛮人……身份卑微……” “花陀,你这话不对。生而为人,就应该是平等的,至少在我家,咱们是平等的。”巍峨的声音满是真诚,花陀顿感一股暖流涌遍全身,一时间竟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潜渊笑道:“谢谢贤弟的父亲救我阿翁!” 花陀道:“姑苏城的百姓都知道陶青天是好官,见到我阿爷为陶青天治好病,我非常高兴!” 明珠道:“花陀哥,你不是五溪蛮人吗?怎么你家在姑苏?” 花陀被明珠看得满脸通红,低头道:“我阿爷十五年前搬到姑苏,我出生在姑苏……” 明珠笑道:“‘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花陀哥,我娘几天前才教我背这首诗,你今天就从姑苏来我家了!” 潜渊瞪了一眼明珠,道:“我们大人之间说话,你别插话,我们大人让你说话时,你才能说话,我们大人不让你说话时,你不能说话!知道了吗?” 明珠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在烛光下闪闪发亮,她点头道:“嗯,知道了,三哥。” “花陀贤弟,这位端庄贤淑的夫人是我娘;这位英俊的公子是我二哥陶巍峨,字寒山;这位是我二哥的好友丰云;这位可爱的女孩是家妹明珠,今年九岁。”潜渊将围桌而坐的人一一给花陀做了介绍。 “夫人好!寒山公子好!丰公子好!明珠小姐好!”花陀起身给大家一一鞠躬。陶夫人看着花陀拘谨的样子,慈爱地笑了,道:“花陀,在这儿就像在自己家一样,随意啊,对了,听说你们是路过金城的,你们要去哪儿啊?” 花陀道:“夫人好,我们要去终南山。” “终南山是个好地方!王维的《终南山》云:‘太乙近天都,连山接海隅。白云回望合,青——’”还未等潜渊诵完,就被巍峨打断了。明珠看着潜渊尴尬的表情,笑得好开心。 “花陀哥,我三哥有个宝葫芦,宝葫芦里有好多诗词歌赋,你看!宝葫芦在这儿!”明珠把潜渊左胳膊拽到花陀眼前。花陀一看,原来在潜渊左臂内侧有个一寸长的暗红色葫芦状胎记。 “这是上天赐给我的宝葫芦。”潜渊看着自己的胎记,得意地笑了,随手拽住巍峨的右臂,对花陀道:“贤弟,我二哥的右臂上也有个标记,我的宝葫芦是先天带来的,生而有之!我二哥的标记是后天的,他右臂上的标记叫‘十二因缘’,你看!” 潜渊将巍峨的右衣袖挽起,花陀看到,在巍峨右臂肘外侧,赫然有一条长长的疤痕。六年前,巍峨被几个歹人打断右臂,蔺头陀给巍峨的右臂缝了十二针。 陶夫人问花陀:“你们去终南山做什么啊?” 花陀道:“我娘在生我之前,曾在江南运河失足落水。我是个早产儿,我娘生下我后,她身体一直很虚弱。前些天,我阿爷从一位老郎中那里得到了调理母亲身体的偏方,需要终南山特有的一叶草、黑升麻、土大黄、奶蓟、沙苑子、祁木香——” 花陀还没说完,潜渊即抢话道:“‘太乙山,遍地宝,有病不用愁,上山扯把草’,花陀贤弟,终南山主峰太乙山遍地是草药,这个我知道!” 花陀道:“我阿爷去终南山为我娘采药,我给我阿爷当助手。” “可你还是孩子,怎么帮你阿爷啊?”陶夫人道。 “我会做很多事的,攀树爬岩,我都在行的!”花陀站起身,走到室内的柱子旁,双手一抱柱子,转眼间,人已在房梁上了。明珠拍手叫好:“花陀哥好厉害!” “好了,我们都知道你厉害了,快下来吧。”陶夫人笑道。 花陀顺着柱子滑下来,回到座位上。 “娘,我也要去终南山。”潜渊道。 “娘,我也去。”明珠道。 “你们还小,不能去。”陶夫人道。 “我比花陀还大一岁,他能去得,为何我就去不得?”潜渊的声音已有哭腔了。 巍峨道:“娘,孩儿提议,咱们全家去趟终南山草苫寺,为祖父祈福,祈愿祖父寿比南山。” 潜渊道:“‘终南何有?有纪有堂。君子至止,黻衣绣裳。佩玉将将,寿考不亡!’娘,您教的这篇《终南》孩儿已背下来啦!二哥的提议我举双手赞成!咱们全家都去终南山为祖父祈福,‘寿考不亡’——祈愿祖父福寿绵长!” 陶夫人道:“好,咱们也确实很长时间没去终南山了……” * 陶府大厅内,晚宴已结束,陶丹青等人在喝茶。 花去疾问:“端午节那日,令尊去了哪里?吃了什么?” 陶丹青道:“那日早晨,家父去青龙观为龙舟点睛,一位老汉向家父敬了一碗酒,家父喝了一口,剩下的酒我喝了,我没中毒。一位婆婆送给家父一些粽子,那粽子也经验毒高手验过,证明无毒之后才呈给家父的。那验毒高手跟随家父多年,我们相信他的忠诚。端午节夜,金吾卫校尉陈元礼来询问情况,他怀疑家父所中的毒来自粽子,他还把其中的两个粽子作为查案线索拿走了。对了,那婆婆送给家父的粽子还剩两个,陶平,你拿来给花先生看看。” 陶平将两个粽子递给花去疾。花去疾剥开粽叶,见粽体莹润剔透。花去疾端详着粽子,用鼻子仔细闻了闻,道:“问题很可能出在这粽子上。” 陶平惊诧道:“不可能!端午节那日,老爷还把两个粽子送给老奴,老奴吃了,没事儿啊!” 花去疾道:“五溪蛮有种蛊毒,将食物煮熟后浸入一种蛊卵液中,被蛊卵液浸过的食物看起来色泽莹润,且口感极佳。我仔细看了这粽子的糯米,很可能被蛊卵液浸泡过。其实,这种蛊卵本身对人体没伤害。但当这种蛊卵遇到一种叫巫蛊粉的粉末,很快就会化为有剧毒的蛊虫。巫蛊粉若没遇到蛊卵,对人体也是无害的。这种巫蛊粉很可能被放在炮竹的火药里,当炮竹燃爆时,巫蛊粉就随着炮竹的硝烟弥漫在空气中……” 陶丹青困惑道:“若真如此,剩下的那些粽子也应该有剧毒啊,为何陶平吃了却没事呢?” 花去疾道:“这种巫蛊粉的浸透力很弱,接触不到隔着粽叶的蛊卵,蛊卵就不会化为蛊虫……” 麦祐笑了笑,道:“花先生说得可真玄啊。” 花去疾低下头,道:“实不相瞒,在下是五溪蛮人,曾是当地一蛊术组织的成员,十五年前,我逃离那组织,到了姑苏……” 花去疾当然没把实情全说出。 陶丹青道:“陈校尉也认为问题出在粽子上,但大理寺的杜捕快认为,家父中的毒可能来自那支点睛笔。” 李勰眼神凝重,道:“或许,毒害令尊的幕后主使人一心想置令尊于死地,怕一招失手,于是两招并用……令尊是大鎕的护国擎天柱,三年前,令尊等四大臣同日遇刺,如今,令尊又被人投毒……我总觉得这背后有更大的阴谋……” 动如参与商 五月初九,夕阳西下,一个壮汉、一个老妇人和一个少女在金城东西大街上有说有笑,并肩西行。 奇怪的是,那老妇人虽然满脸皱纹,白发苍苍,但她的声音却一点也不老,而且她的身形甚至可以说是翩若惊鸿!那少女俏丽玲珑的容颜在夕阳余晖下显得非常柔美,少女白衣飘飘,好似凌波仙子一般,美得惊人心魄! “娘,舅舅,胡仁堂还有多远啊?”少女问。 “就在前面了,胡仁堂是金城最大的药铺。你舅舅小时候就喜欢舞枪弄棒,身上没少受伤,你外公常让你王通阿翁去胡仁堂买药……”说到这里,老妇人黯然神伤。 少女安慰道:“娘,您别太难过了。您不是说了吗?咱们把该办的事办好了,找到我父亲后,就把王通阿翁一家带回莲花村,让王通阿翁在莲花村安享晚年!” 三人正是湘山、湘灵和灵子。湘山为了缓解哀伤的氛围,笑道:“灵子,我来问你,人们为何把购物唤作‘买东西’?” 灵子道:“嗯……想来货物是从东西南北各方运来的,于是人们就用货物运来的方位指代货物了。《左传》云:‘东西南北,谁敢安处。’《礼记》中孔夫子说:‘今丘也,东西南北之人也。’《木兰辞》中说‘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南市买辔头,北市买长鞭。’此中四方都称为‘东西南北’,于是人们用‘东西’代替‘东西南北’,想来这和孔夫子将鲁国史书命名为《春秋》是一个道理。” 湘山笑道:“你说的倒也有点道理,但拿《春秋》来举例,就不合适了吧?” 灵子道:“哪里不合适?” 湘山笑道:“古人一般将四方称为‘东西南北’,而四时却是春夏秋冬,照你的说法,四时应简称春夏,不应叫春秋。” 灵子笑道:“舅舅,您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商周时,一年只分春秋两季,春秋即指一年。只是后来历法分得细了,才在春秋后加了冬和夏。《逍遥游》中云‘蟪蛄不知春秋’,此中春秋就是指一整年。《春秋》就是按年份记载历史的,因此称为春秋,为尊古故,不称四时为春夏。之后的春秋战国乃至后世,都因为这缘故,将一整年称为春秋冬夏,而不称为春夏秋冬。《礼记》云:‘天有四时,春秋冬夏。’《管子》云:‘修春秋冬夏之常祭。’《墨子》云:‘制为四时春秋冬夏,以纪纲之。’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啊!” 湘山笑道:“哈哈哈!不愧是我外甥女!小小年纪,已有了你外公的博学气韵!不过,我认为东西之所以被称为东西倒不是这原因。汉时长安已有‘东西九市’,唐时长安最有名的购物地点就是东西二市,东西二市集天下货物,人们需要的物件,一般都能在东西二市买到。人们一说买物品,首先就想到东西二市,后来物品就逐渐被称为东西了。” 灵子笑道:“舅舅说的,倒也合理。” 湘灵对灵子笑道:“不过,你能自圆其说,也不能说你错。” “那是自然!我可是外公的宝贝女儿的宝贝女儿啊!”灵子的笑声悦耳动听。 灵子挽着母亲和舅舅的手臂,三人说说笑笑,走进金城最繁华的商区,随人潮向西流动…… 对面亦是滚滚人潮,巍峨、大山、小山从胡仁堂出来,将买的药材放在马褡裢里,三人并辔向东,行在繁华的东西大街。 小山问:“二公子,胡仁堂里的药材为何很多开头叫什么胡啊、番啊的?” 巍峨道:“开头叫胡或番的,大都来自异域,像什么胡黄连、胡桃、胡椒、番石榴、番红花、番泻叶……” 小山羡慕道:“二公子,您真是见多识广,啥都知道!” 大山道:“咱们要跟二公子学的还多着呢!” 小山点着头,望着对面的人潮,道:“二公子,今日街上的行人怎么比往日多很多啊?” 大山道:“这还用问二公子吗?问你哥哥我就好了。告诉你!今儿是圣上嫁女儿的大喜日子!” “哥,哪位公主,嫁给哪位王公大臣的公子啊?”小山好像永远有问不完的问题。 街上人山人海,嘈杂声似潮水般不断涌来…… 忽然,鼎沸的人声中,传来一阵清纯悦耳的笑声,那是一个白衣少女的纯真笑声!转而这笑声就消失在滚滚人潮中。 这声音来自对面的人潮!少女清纯悦耳的美音瞬间触碰到了巍峨心中最柔软的地方!瞬间唤醒了他如梦似幻的记忆! 巍峨心中一紧!暗道:“是她?六年了!真的是她吗?” 巍峨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他纵马前冲,去寻那清纯悦耳的声源…… 恍兮惚兮间,在巍峨的世界里,出现了一道灵光!灵光中,一个美丽的白衣少女向他迎面走来!在他眼中,那少女就是一道奇幻美好的光!在他心中,除了那衣袂飘飘的少女,整个世界已黯淡无光! 夕阳之光照在人潮汹涌的街头,整个大街被映照成了一片金红色的光,巍峨只看到了一片光! 巍峨勒住马缰,他仿佛灵魂脱壳一般,怔怔地坐在马鞍上。恍兮惚兮间,他心中回响起了三个月前在岭南时,一个疯子笑着对他说的话:“实际上,一切都不是实际的……” 大山策马向前,轻轻拉了拉巍峨的衣袖,道:“二公子,您怎么了?” “哦……”巍峨回到了现实世界,定睛一看,人潮滚滚,哪里有自己心中千万次寻觅的那个少女的身影? 小山也策马赶上来,纳闷道:“二公子,您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巍峨道:“没什么,咱们回去吧。” 三人纵***驰去…… * 人海中的灵子没听到巍峨怦然的心跳,也没听到巍峨心灵深处发出的呼唤。灵子没看到巍峨,也没看到一直在她身后不远处如影随形的四个人。 灵子和母亲、舅舅走进胡仁堂,买了些药材,离开药铺后向东而行,过了几个街坊,走进轩辕客栈。 “三位回来啦,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啊!”客栈孙掌柜笑容可掬。湘山点点头,三人上了客栈二楼,湘灵和灵子进了天字一号房,湘山进了天字二号房。 过了一会儿,客栈大门外进来四个男子。孙掌柜一见那四个男子,立即点点头,用手指了指二楼。 一直跟踪湘灵等人到轩辕客栈的那四个人正是金吾卫校尉陈元礼和他的三个手下。 原来,端午节夜,陈元礼向陶丹青等人询问了那个送给陶子寿粽子的婆婆的外貌特征后,立即派人寻找那婆婆。当夜金吾卫便衣就在轩辕客栈发现了那婆婆。陈元礼决定放长线钓大鱼,暗中监视这婆婆和什么人接触,好顺藤摸瓜,将毒害陶子寿的幕后黑手一并揪出…… 月上树梢。湘灵母女走进湘山房间,湘灵随手关了门。 湘灵道:“哥,四天了,陶贼必死无疑!” 湘山点点头,笑道:“小妹,你这易容术还真不错,谁能想到那鹤发鸡皮的婆婆竟是我如花似玉的妹子扮的!” 灵子道:“娘,舅舅,咱们在金城多待几天,好吗?” “乖女儿,就依你。大仇终于报了,咱们就在金城多待几天,你想去哪儿,都依你。”湘灵的声音充满了母爱。 湘山道:“灵子,金城好玩的地方太多了,只要你说去哪儿,舅舅就带你去哪儿!” “嗯……我还要去无漏寺!还要登无漏塔!”灵子的眼中闪过一道明亮而兴奋的光。 湘灵慈爱地道:“好,到时候娘和舅舅陪你去。” 听母亲这么说,灵子才觉得自己这句话说得有点冒失。她确实想去无漏寺,但她却想一个人去无漏寺,一个人去登无漏塔,因为她心中有个属于她自己的秘密。 灵子脸一红,赶紧转移话题,笑道:“去无漏寺的事儿以后再说吧,对了,娘,您对我说过您小时候吃的那些美食,您说水晶龙凤糕软糯香甜,金齑玉脍清香鲜嫩,透花糍柔润滑甜,我可一直都记得哦,我要看看这些美食到底有没有您说得那么好吃!” 灵子的笑声沁人心扉,窗外悬在房檐上“倒挂金钩”的陈元礼竟听得腿脚一软,差点跌下来。陈元礼心中羞愧,赶紧提起正念,继续听三人谈话…… “什么人!”湘山一声大喝,随即手一挥,一道寒光射出窗外,寒光擦着陈元礼的额头飞过! 陈元礼惊得差点从房檐上坠下,他急忙一个空翻,立在房顶,随后飞檐走壁,从客栈另一侧跃下,再由客栈正门回到一楼房间。 陈元礼低声对几个手下道:“他们这几天还在金城,蔡头,你一会儿安排十个兄弟在附近乔装成普通百姓,监视这三人,主要看他们和什么人接触。切记!没我命令,不许收网抓人……” 夜深了,陈元礼将腰牌从内腰带上解下,放在床头柜上。他这几天一直跟踪那“婆婆”,确实累了,于是和衣而眠…… 满堂春红歌舞散 五月十二,傍晚,湘山在轩辕客栈柜台上放了一锭银子。 “掌柜的,天字二号房的纱窗坏了,这银子用来修纱窗,剩下的钱不用找了。”湘山道。 孙掌柜笑容可掬道:“谢谢大爷!对了,您三位要去哪儿啊?” 湘山道:“大前天祁阳公主和前宰相杜宥的孙子杜淙成亲,举国欢庆,朝廷连续七天取消宵禁,我们正好到处玩玩转转。” “三位玩得尽兴啊!”孙掌柜说话的同时,向四周张望了几眼,随即迅速用宽大的双袖盖住那银锭子。 三人漫步在天街上,街上车水马龙,人潮涌动,热闹非常。灵子指着几个异域富商道:“快看,外邦人!” 湘灵道:“他们是天竺人,金城里有很多外邦人的。” 灵子好奇地问:“娘,金城里都有哪些外邦人啊?” 湘灵道:“有波斯人、大食人、倭国人、新罗人、天竺人、南诏人、真腊人、茴祜人、僧伽罗人以及卷发黑身的昆仑奴……” 湘山头也不回,道:“注意到那几个跟踪咱们的人了吗?” 湘灵道:“这几只蚊子讨厌得很!咱们现在就甩掉他们!” 三人低语几声,突然脚步如飞,在人海中左旋右转,眨眼间已消融在人海,后面四个金吾卫探子哪里还跟得上? 湘山、湘灵和灵子走在安康坊的大街上。街上骏马雕车如游龙,笑语盈盈,暗香流动,满街都是文士才子和靓丽佳人。 “每年科考结束后的个把月,来自各地的文士才子常集于安康坊,金城公子也多聚于此。当年你舅舅和你葛青叔叔就是金城公子中最耀眼的两个。”说到这儿,湘灵瞅着湘山,笑了。 湘山尴尬道:“小妹莫笑我了,那时,常来安康坊的人何止我和葛青?连孟骄先生也常来呢!” 湘灵笑道:“灵子,想不想去春满堂看乐舞歌伎表演?当年我和你舅舅,还有你葛青叔叔常去的。” 湘山的眼神充满了光彩,道:“春满堂是整个金城——不,应该是整个大鎕——不!应该是全天下最精彩的舞乐歌伎表演地!最红的名伶都在春满堂献技!灵子,要不要现在就去春满堂?” 灵子欢快道:“好啊!” * 明月东升,春满堂的舞台上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灵子和母亲、舅舅进入春满堂时,节目已上演了,观众席前几排的雅座区坐满了人。三人坐在最后一排较偏僻的位置,欣赏着舞台上的歌舞…… 舞台上,二十五个绿衣长袖的舞女以手袖为容,踏足为节,正在翩翩起舞。舞女们后面的几位乐师演奏着《六幺》,筝、箫、笛、笙、箜篌等丝竹之声在春满堂欢畅地流动。舞女们长袖飘飘,绿腰袅袅,体态婀娜,令人赏心悦目。 湘灵低声道:“《六幺》本为女子独舞。而今由二十五个女子齐舞,倒是别有新意。” 湘山低声道:“虽是群舞,但还真像是一个人的独舞!你俩发现没有,第一排中间那舞女的容颜气质和舞姿远胜其他舞女,整个舞蹈倒真像是她的独舞。” 雅座区第一排最中间太师椅上坐着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男子,这青年身穿红色锦衣,头戴玉冠、手摇金丝扇,正目不转睛地盯着第一排舞女中间的那个少女,在他眼中,仿佛整个舞台上只有那个长相清纯秀丽的少女…… 舞蹈表演结束了,观众席上掌声雷动,舞女们衣袂飘飘,给观众行万福礼。 “金城有佳人,春满堂上伫。翩翩嫩柳拂,袅袅绿腰舞。 低头莲摇摇,飞袂人楚楚。芳心随云飞,相思无限路。” 那红衣青年手摇金丝扇,缓缓吟道。他依旧紧盯着舞台上第一排正中间位置的那个少女。 “呵呵呵!殿下的诗当真是妙啊!当年曹植七步成诗,殿下竟一步都不用迈,就吟出了绝世佳作!殿下爱民,与民同乐,实乃国之福也!民之福也!呵呵呵!”紧挨红衣青年左侧而坐的一个人怪笑道。 红衣青年道:“第一排正中间的少女真可谓‘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本宫喜欢!” “呵呵呵!‘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殿下仁爱之心,令人感动!殿下放心,此事包在老奴身上,呵呵呵。”这人笑道,随即转头对他身后的一人耳语几句,那人不断地点头。 这时,众舞女和乐师们纷纷退场,另有几位乐师上场,但乐师席的中间位置是空的。司仪走上舞台,道:“接下来,请诸位欣赏《霓裳羽衣舞》。此乐舞融歌、舞、乐为一体,展现了唐玄宗梦中在月宫所见的仙女们的神姿风采。唐朝张祜曾作《华清宫》一诗赞叹《霓裳羽衣舞》,其诗云:‘天阙沉沉夜未央,碧云仙曲舞霓裳……’” “任此舞之主舞者,须有杨贵妃般倾国倾城的貌,否则便无异于东施效颦了。”观众席中一男子轻声道。 “人间乐舞无穷数,本宫最爱霓裳舞。”那红衣青年缓声道。 “啊呀!殿下出口成诗,文采绝尘,实乃大鎕之福啊!”这黑鸦学语似的怪声是紧临红衣青年右侧坐的人发出的。 司仪接着道:“我向诸位介绍一位乐师,她与春满堂有不解之缘,十多年前她常在春满堂献艺。她本金城女名伶,十四芳龄技艺成,曾属教坊第一名!当年她在春满堂献技时,用白居易《琵琶行》中的‘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来形容不足为过!现任豫章司马的前翰林学士白晶天,相信在座诸君无一不知,虽其如今身在豫章,但其诗风吹遍大江南北,金城里巷竞相传诵,曾致金城纸贵!白学士前年作的《婞娘琵琶引》现已风靡天下,可以说,这首诗就是写给这位乐师的!说到这里,诸位应该猜到这位乐师是谁了吧?” “江婞娘——!”观众席上传来阵阵欢呼声。 司仪道:“对!《婞娘琵琶引》是白学士为江婞娘写的,也是为他自己写的,更是为芸芸众生写的!江婞娘几天前回金城探亲,五月初九是祁阳公主和杜淙大人的成亲喜日,我大鎕举国欢庆七天,我们有幸邀请到江婞娘和她的授业恩师穆四翁重回春满堂……” 司仪下场了,观众席上欢声雷动,呼唤着江婞娘的名字。红衣青年对挨着自己左侧而坐的那人道:“汪大人,你看看,这就是民心啊!白晶天深得我大鎕民众之心啊!本宫需要白晶天这样的人才!对了,白晶天如今在豫章待几年了?” 汪大人道:“禀殿下,白晶天合元十年被贬到豫章任司马,距今已三年了。” 红衣青年点点头,道:“临江刺史李宽众就要来金城当朝官了,临江刺史这个缺倒是可以让白晶天补上。你这几日运作一下,本宫要让白晶天成为本宫的人!” 汪大人干咳两声,低声道:“只是……殿下,白晶天素来不知天高地厚,常肆意妄言,他……值得您这样对他吗?” 红衣青年信心满满道:“人心都是肉长的!本宫以国士待之,难道他还会不忠于本宫不成!” 汪大人道:“既然殿下决定了,老奴明日就去运作……” 穆四翁和江婞娘缓步登台,坐在乐师席上。 湘山轻叹道:“锦帕拭镜不忍看,倩女芳华无廿年——江婞娘当年那如花的容颜,而今凋零了。” 灵子轻声道:“舅舅,您见过她?” 湘灵笑道:“何止是见过啊,当年你舅舅还经常和你葛青叔叔去捧江婞娘的场呢!” 灵子笑问湘山:“当年,那些争缠头的少年里,有没有您和葛青叔叔啊?” 湘灵笑道:“当年你舅舅还因此事被你外公满院子追着打呢。” 湘山道:“舅舅那时年少轻狂,可话说回来,江婞娘弹的琵琶是真好听!灵子!你有耳福啦!” 灵子笑问:“舅舅,你喜欢江婞娘吗?” 湘山的脸微微发红,道:“我只是喜欢听她弹琵琶。” 灵子道:“舅舅说谎吧?看江婞娘的相貌,年轻时应该很美。” 湘灵笑道:“灵子,你舅舅说的倒也是实话——不过那得是在你拂尘姐出现之后。” 灵子笑着对湘山道:“现在我更确信了,您在看夕阳时经常念的‘拂尘’就是拂尘姐!有段时间我还以为您是在践行神秀的‘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呢……” 灵子在舅舅的眼神中看出了伤感,于是止住了话。湘灵看了看湘山,轻叹一声,道:“哥,对不起,我不该提起拂尘……” 坐在湘灵前面的观众是个胖女人,她猛回头,挥动胖乎乎的双拳,对三人怒吼道:“你们还有完没完!要聊回家聊!” 磬、箫、筝、笛等发出的美音伴着穆四翁和江婞娘的琵琶妙音在春满堂里缓缓流动着,半空中十位身穿各色羽衣的女子手持舞台上方垂悬下来的彩带,身形飘逸似飞天,缓缓下降。同时,二十位舞女从舞台两侧缓步登台,起舞弄倩影。 待悬空的舞女们飘落在舞台上,一位身披霞帔的女子已如嫦娥仙子下凡尘般婷婷立在舞台中央,其美动人心目!这三十位舞女随和着她,伴着美妙音乐,时而飘飘如漫天飞花,时而如鸾凤般欢快舞动。那身披霞帔的主舞女子被舞女们围绕着,她表情郑重,气质如神,威仪赫然,时而莞尔一笑,便灿烂了整个春满堂!观众席上的人凝视着,谛听着…… 曲终舞女散。 “唉!此主舞女子真可谓‘一回明眸,万人肠断’!本宫心愿,天地可鉴!得此佳人,长相为伴!”红衣青年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正在缓步离台的主舞女子,似在自言自语,又似在说给他左右两侧的人听。 汪大人轻声问:“殿下,刚才跳绿腰舞的那个少女,您……还要吗?” 红衣青年道:“那少女可谓小家碧玉,甚是可爱!而此女气质如虹,国色天香!此二女各有其美,本宫自然是都喜欢的——一个也不能少,少了任何一个,本宫都会肝肠寸断!” 汪大人轻声道:“殿下放心,此事交给老奴了。” 红衣青年嘱咐道:“切记,一定要让她俩自愿……” 舞台上只剩下了穆四翁和江婞娘。司仪走上舞台,道:“唐朝时,公孙大娘堪称剑器舞第一人。草圣张旭的书法神逸奇幻,其自言通过观赏公孙大娘舞剑而悟得笔法神韵。画圣吴道子的画作气韵雄壮,其自言通过观赏公孙大娘舞剑而悟出用笔之道。诗圣杜甫的《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中云:‘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今夜,春满堂邀请到公孙大娘剑舞的传承人聂小娇为诸位献艺,请欣赏聂小娇的剑舞《剑器浑脱》,配乐琵琶曲由江婞娘和其授业恩师穆四翁弹奏。” 明月升上了高空,照耀着苍穹,照耀着春满堂。一个白衣女子已飘然立于舞台中央,这女子用白色轻纱罩着眼部以下的面容,腰间系着长长的银色丝绦,右手握着一把三尺六寸长的宝剑。她手中剑在月光和灯光的映照下明亮如雪,冷森森的寒光迫人眼目,比这把剑更明亮的是这女子的双眸!这是一双年轻而美丽的眼睛,但这双眼睛时而射出的光芒比寒夜的星光还要寒冷十倍! 灵子望着舞台上那遗世独立的白衣女子,轻声道:“娘,聂小娇腰间系着的丝绦和咱们的银丝长索很相像啊。” 湘灵没回答灵子,灵子也没再问,因为此刻灵子的双眼已被聂小娇的剑舞吸引住了…… 穆四翁和江婞娘轻拢慢捻,琵琶声声,如金玉相击,聂小娇起初缓缓舞剑,随着疾风骤雨般的琵琶声越来越快,聂小娇手中剑亦舞得越来越快!但见聂小娇倩影飘飘,身形缈缈,不知何时,她左手已多了一把一尺六寸长的短剑。舞台上剑影纵横,剑风呼啸,长短剑寒光凛冽,似闪电霹雳般叱咤!剑风中似有龙吟凤啸之声,和琵琶声浑然相应! 聂小娇的喝叱声时而惊人心魄,竟震得第一排的观众衣袂晃动!聂小娇纵横飞舞,劈斩刺挑,但见剑花朵朵,瑞彩条条,剑气如虹!聂小娇似幻化的人一般,已和剑影寒光融为一体! “好剑法!”观众席中一个腰间佩剑的公子赞叹道。 在红衣青年身后,背着一双吴钩剑的大内护卫赵胡缨低声对身边一男子道:“这聂小娇绝不只是一个舞者!” “嗯,雷某也这么认为,她的眼神分明充满了杀气!”大内护卫雷响道。 聂小娇已到舞台前端,她一声娇喝,短剑脱手而飞,直射向头顶上方的天空!伴随着观众席上的阵阵惊呼,那短剑已直向高空飞射数十丈!好在这舞台是半露天的,若是全封闭的,那短剑就得插入舞台顶棚了。 那短剑终于停止了向上飞射,随后如流星般下坠。聂小娇望向夜空中的短剑,随即一声喝啸,一招“长虹贯日”,她如一道白色飞虹,向空中那短剑直飞过去! 原本系在聂小娇腰间的一条长长的银色丝绦的一端已霍然盘在她左手腕上,银光闪动,这银色丝绦仿佛一条银蛇!空中的聂小娇左手腕看似轻轻一抖,丝绦的前端被她抖成了五个小圈,五个小圈正好将那柄垂直急坠的短剑剑柄牢牢卷住,她左手腕一回撤,那把短剑已飞到她左手中! 灵子目不转睛地望着聂小娇,轻声道:“娘!聂小娇的手法招式和您像极了!” 湘灵依旧没回应灵子。 “娘,我说的对不对?”待灵子再次问母亲时,她才发现,不知何时,母亲已悄然消失了!不但如此,舅舅也不见了! 灵子竟丝毫没发觉母亲和舅舅是何时离开的! 聂小娇自四丈高的天空向舞台台面坠去!她左手腕紧缠着银色丝绦,左手紧握着短剑,右手握着长剑,分不清她双眼中迸射出的光芒是愤怒的火焰还是绝冷的寒冰!忽然,她发出一声喝啸,那柄短剑从她左手霍然射出,呼啸着向汪大人射去,短剑直取汪大人咽喉! “啊——!”汪大人一声惊喝,想要躲避已来不及了! 就在汪大人发出惊喝的同时,原本站在红衣青年身后的三个人已站在聂小娇飞掷出的那柄短剑和汪大人之间。这三人似鬼魅般一晃,已变成两道人墙,雷响和赵胡缨在前,一个碧衣长衫的男子在后。雷响左手执一面三寸厚的铁盾,铁盾向射来的短剑迎过去,那短剑硬生生刺入铁盾,当即卡在铁盾上! “好剑!”雷响一声大喝,与此同时,他将铁盾在空中画了两个大圆圈,欲靠自己强大的膂力制服聂小娇。但见聂小娇如风筝一般,随着雷响挥动的铁盾又高高地飞了起来!聂小娇这一飞,竟在观众们的头顶上空飞旋了两周! 站在雷响右侧的赵胡缨双手一扬,四只燕尾镖如四只激飞的燕子,向空中的聂小娇射去!与此同时,那个碧衣长衫的男子一跃而起,这人双手泛着幽绿色的微光,直向聂小娇冲飞过去! 红衣青年急忙喊道:“留活口!” 除了雅座区外,其他观众席上的数百名观众这才反应过来,开始四散而逃。也有十来人没走,不知他们是被这场景吓得挪不动腿了,还是在欣赏这残酷的杀戮? 聂小娇将右手的宝剑舞成剑雨,只听“铮铮”两声响,两只燕尾镖被她手中剑击飞。另两只燕尾镖穿过剑雨,直向她的左膝和左肩射去! 红衣青年见到这一幕,竟也为聂小娇感到无限惋惜!灵子不禁“啊”的一声喊了出来!灵子想上前去救她,但已来不及了!聂小娇左膝和左肩的肌肤已感受到了燕尾镖刺骨的寒意! 也仅仅是一丝寒意!一阵劲风横空扑来!一个飞冲而上的蒙面壮汉发出一声轰天撼地般的狂吼,他将已触碰到聂小娇外衣但还没刺入她肌肤的两只燕尾镖牢牢攥在双手!看蒙面壮汉的样子,竟像是要把那两只精钢打制的燕尾镖攥得粉碎! 电光火石间,蒙面壮汉似一道疾风,飞冲向雷响!一声巨响,蒙面壮汉渗着鲜血的右掌劈在雷响左肩!雷响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当下左肩断裂,铁盾脱手而飞!聂小娇左手腕一抽动,银色丝绦裹着的短剑已从铁盾中抽出,短剑再次回到她的左手! “是舅舅!”灵子惊呆了,她从未看过舅舅如此奋不顾身的救人方式!舅舅为了确保聂小娇不被燕尾镖伤害,竟把那两只燕尾镖攥得粉碎!灵子看到,殷红的血从舅舅的双手掌心外溢…… 一条银丝长索向空中的聂小娇扑去!那长索舞动出两个大圈,一个大圈卷向聂小娇,另一个大圈卷向正向聂小娇疾飞冲去的那个碧衣长衫的高手!这条长索的另一端系在一个蒙面女子手中,这蒙面女子已飞上舞台! “娘!”灵子心中喊道。 聂小娇被湘灵的长索裹住,当下感觉自己似是被人轻轻抱着一般,向舞台一处角落飘飘下落! 能将聂小娇极速飞旋的劲力卸去而没让聂小娇受伤,湘灵的武功着实玄妙!原来,自从白谛嘉离开莲花村后,湘灵为了寻找白谛嘉,也为了保护灵子,她苦练武功,她的武功已更上三层楼! 让湘灵感到吃惊的是,原本已被她的长索卷住的那个碧衣长衫的高手竟不可思议地滑出了长索的圈圈!更让湘灵大吃一惊的是,那个碧衣长衫的高手飞出索圈后,发着幽绿色微光的双掌闪电般直砸湘山的天灵盖! 湘山已来不及躲避,或许他根本就不想躲!他大吼一声,双掌和那碧衣长衫的高手自上而下飞冲而至的双掌狠狠撞在一起!四掌相击爆出的冲击波将红衣青年和汪大人震得离了地面,但他俩没被震飞,因为一只手已温和地按在了红衣青年的肩头,一只手已温和地按在汪大人的肩头。这两只手是同一人的,此人已稳稳站在红衣青年身后,此人就是刚刚和湘山交手的那个碧衣长衫的男子。 湘山的身躯如同被木棍击打的马球,斜着被弹射到二十多丈开外的春满堂舞台东侧的高墙下!湘山的双臂簌簌颤抖,他已猜到了和自己对掌的高手是谁!除了飞飞儿,谁还会有如此诡异的双掌? 比湘山更惊异的是飞飞儿,因为飞飞儿五年前就已自信天下没几人能在他双掌全力一击下活命! “你是谁?”飞飞儿已站在红衣青年身前一丈远的位置。 湘山无心回答,他已不能回答!此刻他全身气血已被飞飞儿的掌力激荡得在体内到处奔涌,他一时间已说不出话来。 “不管你是谁,今夜必须得死!”飞飞儿阴沉道。言罢,他的双掌再次泛起幽绿色微光,如绿色闪电,再次向湘山冲去! 灵子用纱巾蒙面,她将腰间的银丝长索持在手中,手一扬,一声娇喝,一招“含沙射影”,长索飞射向飞飞儿!与此同时,湘灵的银丝长索再次出手!聂小娇手中的银色丝绦同时出手! 原来,聂小娇手中的银色丝绦本就是银丝长索! 三条银丝长索直取飞射向湘山的飞飞儿! 湘灵和聂小娇用的招式都是“惊涛骇浪”,两条银丝长索瞬间化为无数个起伏翻卷的波浪,扑向飞飞儿!飞飞儿如幽灵般在半空中诡异地闪动,三条银丝长索登时落空! 不知何时,十多个手持劲弩的蒙面人出现在春满堂舞台东侧的高墙上,为首的蒙面人用手一指雅座区第一排中间坐着的红衣青年,疾声道:“射!” 瞬间,十多支弩箭越过湘山头顶,向红衣青年射去!赵胡缨立于红衣青年和那些弩箭之间,剑花闪动,一双吴钩剑犹如两道银色盾牌,将射向红衣青年的弩箭全部击飞! 不知何时,春满堂舞台西侧的高墙上也出现了十来个手执劲弩的蒙面人。站在舞台东侧高墙上的刺客首领一挥手,数十支弩箭从舞台东西两侧的高墙上纷纷射向那红衣青年。四支弩箭穿过赵胡缨的吴钩剑组成的屏障,直射红衣青年! 忽然,飞飞儿如鬼魅般出现在红衣青年和赵胡缨之间,那四支射向红衣青年的箭全被飞飞儿揽在手里,飞飞儿双手一扬,四支箭向墙头上的四个蒙面人射去!那刺客首领一声惊呼,眼见弩箭射向自己前胸,他想闪,已来不及了! 一条长索将射向刺客首领的箭裹住,湘灵出手救了刺客首领。与此同时,高墙上传来几声惊呼,三个站在墙头的蒙面人摔下来,掉在春满堂围墙内的平地上,其中一人掉在湘山眼前。刺客首领纵身从三丈高的墙上跃下,跳进春满堂!两个刺客紧跟他从高墙上跳下!这三个蒙面刺客直奔那三个被飞飞儿掷出的箭击伤的蒙面人,他们冲锋着,想把同伴救起! 红衣青年身边的十多个武士冒着箭雨冲过来,这三个刺客和冲过来的武士们搏杀在一起。那刺客首领像头愤怒的雄狮,他双手挥舞一把钢刀,所向披靡! 湘山被这群蒙面人舍生忘死抢救同伴的行为感动了,他将坠在自己眼前的那个中箭的蒙面人背起,纵身一跃,跃上高墙。 刺客首领怒吼道:“挡我者死!”眨眼间,已有三名武士死在他的刀下!这三个刺客虽已把冲上来的武士们击退,但他们根本来不及对另外两个身中弩箭的同伴施以援手!那两个受伤的刺客见他们的首领拼命来相救,于是拖着伤腿,往高墙方向艰难地挪动身躯。 聂小娇的银丝长索呼啸而至,准备救出其中一个蒙面人。 来不及了!飞飞儿一声长啸,再次飞身而起,聂小娇当即被飞飞儿的掌风罩住,聂小娇的面纱似疾风中的落叶,随风飘零! 红衣青年一见聂小娇的娇美容颜,急喊道:“我要活的小娇!” 湘灵也猜到这双掌泛幽绿色微光的高手是谁了。湘灵的长索呼啸着向飞飞儿扫来!飞飞儿双掌向着湘灵扫来的长索抓去! 湘灵的长索快如闪电!飞飞儿的双手快过闪电! 幸运的是,湘灵这招是虚的,陡然间长索转变方向,向聂小娇飞卷过去!湘灵的双手渗出了冷汗,她知道,如果这招是实的,长索此时已被飞飞儿抓在手中! 长索霍然将聂小娇卷起,湘灵左臂一扬,但见聂小娇如一只俊俏的穿云燕子,极速飞出春满堂高高的外墙,站在了春满堂外一幢房子的房顶上!聂小娇用力一拽湘灵的长索,湘灵借势飞身一跃,越过春满堂的外墙,站在了聂小娇的身旁! 飞飞儿没料到湘灵进攻是虚,救聂小娇是实,但他动作太快,几乎与此同时,他已冲到刺客首领面前,那双泛着幽绿色微光的手掌直取刺客首领!刺客首领双手紧握宝刀,一声大喝,一招“风卷残云”,银蓝色的刀锋呼啸着削卷飞飞儿的双掌! 刺客首领没料到,自己手中二十余斤重的宝刀竟像是泥捏纸叠的一般,瞬间被飞飞儿撕扯得断为数截!他感受到一道阴冷透骨的劲风自下而上贯穿了自己的下颚! “我命休矣!”刺客首领心中惨然道。 就在飞飞儿的双掌将刺客首领的宝刀撕碎的刹那,湘山由高墙纵身跃下,发出一声气吞山河的怒吼,双掌排山倒海般全力砸向飞飞儿的头盖骨! 飞飞儿还不想死,他只得改变进攻方向,他的双掌再次和湘山的双掌撞击在一起!飞飞儿被震得倒退七步!湘山被飞飞儿的掌力冲击得直飞起来,一鹤冲天!刺客首领被四掌撞击时产生的冲击波震得斜飞出去。 这次交手,湘山尽占天时地利!湘灵和聂小娇已跃至春满堂的高墙上,湘灵的长索一抖,将向上冲飞的湘山卷住,顺势一带,湘山恰似一只仙鹤,飘然落在春满堂高墙上。 在两个手下的掩护下,刺客首领将一个受伤的刺客扶起,湘灵的长索已将那受伤的刺客卷住,湘灵手一扬,那受伤的刺客被长索抛到春满堂高墙外。与此同时,另一个受伤的刺客被飞飞儿生擒。武士们再次冲向那三个刺客,刺客首领知道,再想救出那个受伤的同伴已不可能了。 “撤!”刺客首领对两个同伴喝道。三人奔到高墙下,接住墙上的同伴抛下的绳索,在己方弩箭手的掩护下,三人上了高墙。 湘灵吹响玉哨子,这是她发给灵子的信号。灵子随即将长索的另一端飞抛向母亲,湘灵也飞抛出长索的另一端,两人的长索在空中瞬间打了个结。湘灵将长索一带,灵子顿时似嫦娥奔月般飞升而起,湘灵的长索起、展、回、落,灵子随即稳稳落在春满堂高墙外环道的地面,同时,两人的长索又神奇地分开了。 “扯呼!”刺客首领一声大喝,刺客们纷纷跳进高墙外的环道,涌进巷道深处。红衣青年手下的武士们攀上高墙,有的武士已跳进高墙外的环道…… “小心埋伏!”赵胡缨话音未落,春满堂高墙外的巷道深处传来了两声惨叫!果然已有武士着了这些刺客的暗算。 “保护太子殿下要紧!”雷响道。 原来,这红衣青年正是大鎕太子嬴恒。 穆四翁和江婞娘依旧坐在乐师席上弹着琵琶,在刚才刀光剑影的时刻,他们的琵琶声也惊心动魄,竟似是为这诡异的杀戮伴奏一般! 夜风袭来,春满堂庭院里几十棵红枫树枝头红得像血的红叶随风舞动着,沙沙作响,如泣如诉,如呜如咽…… 嬴恒望了望台上依旧在寂寂幽幽缓弹琵琶的穆四翁和江婞娘,蓦然想起了白晶天,他对众人道:“此事与江婞娘和穆四翁无关,本宫要他俩好好活着,好好弹琵琶,弹出咱大鎕的恢弘气象!” 人生初相逢 湘山、湘灵、灵子和聂小娇,以及那些蒙面人穿过幽深的巷道,已有两辆豪华马车停在巷口处。刺客首领命手下把两个受伤同伴背进一辆马车。除了刺客首领和受伤的两个同伴外,其余刺客已改为普通百姓的装扮,走出巷道,融入街上的人流。 刺客首领对湘山道:“多谢诸位对我们兄弟的救命之恩!恳请诸位随我同去一处!” 湘山见这刺客首领甚有英雄气概,他心中的豪侠之气不禁激荡来开,于是对湘灵等人道:“相逢就是缘,咱们过去看看!” 刺客首领请湘山等四人坐在后面那辆马车里,他自己则上了两名受伤刺客所在的那辆马车。两辆马车奔出巷道,融入街上车水马龙的洪流…… 刺客首领所在的车厢里,几只信鸽正在小桌上啄食米粒。刺客首领在两张纸条上分别写了几列字,随即将两张纸条分别绑在两只信鸽的腿上。马车行到一僻静处时,他轻轻掀起车窗帘,将两只信鸽抛向车厢外的天空…… * 聂小娇拿出随身携带的纱布和金疮药,为湘山包扎他双手掌心的伤口,看着湘山不断渗出鲜血的掌心,她眼眶湿了,低头道:“湘山大哥,谢谢你又一次救了我,我真不知该如何面对你……” 湘山道:“拂尘,只要你平安,我就知足了……你别哭,你一哭,我的心全乱了……” 袁红线当年在峨眉山的一座道观门前看到一个弃婴,袁红线收养了这弃婴,为她起名拂尘,寓意拂去尘世的一切苦难。 袁红线只收了湘灵和拂尘这两个徒弟。灵子五岁时,拂尘陪湘灵在金城挨家挨户打探白谛嘉的消息,直到有一天,拂尘敲开了一户人家的门,从此,湘灵就再也没见过拂尘。 “你不是聂小娇吗?怎么成了舅舅看夕阳时口中常念的拂尘了?”灵子道。 “别瞎说,我哪有念过拂尘?”湘山的脸红得像他喃喃自语念拂尘时所凝望的夕阳。 “舅舅,您常在望夕阳时念‘拂尘’二字,我至少听过七八十次啦。”灵子道。 “灵子,你误会了,舅舅那是在吟诗,在吟我自己的诗作‘日升日落,谁主浮沉’,是‘谁主浮沉’的‘浮沉’。”湘山道。 “舅舅骗人!”灵子笑道,随后又仔细看了看拂尘,道:“拂尘姐长得真好看,难怪舅舅对你情有独钟。” 拂尘沉默…… 马车出了安康坊,向南行去。灵子掀起车窗帘,望向车水马龙的街头。马车过了五个坊区,进了金城东南的金昌坊,行驶在无漏寺正门前的大街上。灵子情不自禁地望向寺内巍峨的无漏塔,随后望了望寺门前涌动的人潮。 其实,今年四月十五,灵子刚到金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母亲和舅舅带她去了无漏寺,登了无漏塔。当他们离开无漏寺时,湘灵和湘山都看到了灵子眼神中的落寞…… 灵子又望了望无漏塔,道:“娘,明晚咱们去无漏寺祈福吧。” 湘灵和湘山互望了一眼,湘灵道:“明晚娘和你舅舅要去办一件重要的事,不能陪你了。不过明日白天咱们可以在无漏寺附近找客栈住下,有时间的话,娘陪你去无漏寺。” 突然,不远处传来马的嘶鸣声和人的责骂声,灵子向那声源方向望去。大街上,一个老汉倒在马车前,他身边一个竹筐里的杏洒了一地。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俯下身,扶住老汉,焦急地唤着:“阿翁!阿翁……” 那车夫见老汉倒在车前,怒道:“老不死的!敢当老子的路!”随即将马鞭一挥,向那倒地的老汉抽去!女孩急忙用身体护住老汉,马鞭狠狠地抽在女孩柔弱的肩头。女孩扶起老汉,给马车让路。但女孩的力气不够,老汉刚走两步,又跌倒了。 那车夫骂骂咧咧道:“老不死的东西!真他妈晦气!”随即向老汉啐了一口吐沫,准备驾车前行。几个书生见这辆肇事马车要离开,于是拦住了马车。 “我亲眼见你驾车把老人撞倒了,你怎么对老人家不闻不问就想一走了之呢!”一个书生大声道。 “你们活腻歪了!竟然连仇世谅大人的义子仇作势少爷的车都敢拦!”车夫大声喝道。 听到“仇世谅”三字,围上来的人都变了脸色,不再说话。 灵子忿忿道:“这仇世谅肯定不是好东西!连他干儿子的车夫都这么欺负老百姓,老百姓还要不要活了!娘,我要下车教训一下这个坏车夫!” “灵子不可!这些行侠仗义的事以后有的是时间做,现在不是时候。”湘灵将车窗帘放了下来。 那车夫破口大骂着:“你个老不死的东西!见了咱们少爷的车,竟然不及时让路,真他妈活该被撞!怎么没撞死你个老不死的!我呸!”说罢,又一口吐沫朝老汉吐去。 两个书生走过去,准备帮女孩把老汉扶起来。 “我看哪个狗东西敢去扶那老不死的!”车夫嚣张道,说罢马鞭一抡,啪啪作响!那两个书生被吓住了,不敢上前搀扶老汉。女孩艰难地将老汉扶起,她对那车夫怒目而视!车夫的鞭子再次向女孩抽去! 灵子再也按耐不住了,她要下车教训这嚣张的车夫!她正要推开车门,她的肩头已被湘灵按住。 “娘,我要教训教训这坏车夫!”灵子说罢,就要起身,但瞬间全身一麻,原来她已被母亲点了穴道,动不得身了。 “灵子!这次你必须忍住!我们还有重要的事要做!况且官府可能已到处搜捕拂尘了,此时你不可节外生枝!” 灵子已无法转动头部,她的双眼正对着母亲的双眼,她索性闭上眼睛…… 人群涌动,马车缓行。 “不管你是谁,必须道歉赔偿!”一个男子的声音传来。 灵子心头一紧!这声音莫名的亲切,莫名的熟悉! 灵子心头一震!是他!一定是他! 灵子心头一荡!她想转头,想掀起车窗帘,想看那说话的人!但此刻她已不能动! 灵子的思绪飞到六年前…… * 那年,灵子十二岁,湘灵又要外出寻找白谛嘉了。 “娘,我要跟您一起去找我阿爷!”灵子坚定地道。 “带上你,我行动不便,再说,万一你阿爷在我外出期间回来,看不到咱们,他会着急的。”湘灵道。 “我一定要去!”灵子气呼呼道。 “我说不行就不行!”湘灵生气道。 于是,湘灵把灵子放在了邻居杨大娘家,之后独自离开莲花村,又去寻找白谛嘉了。杨大娘是个寡妇,和儿子火牛相依为命。火牛比灵子大一岁,他和灵子很要好。 一日,火牛见灵子偷偷落泪,他急得不得了,道:“灵妹妹,谁欺负你了?告诉我!我替你出气!” “火牛哥,我想我阿爷了……我要去找我阿爷!”灵子道。 火牛挠了挠头,道:“你一定要去找你阿爷吗?” “嗯!”灵子点头。 “那……我陪你去!”火牛道。 “万一大娘不让你和我一起去呢?”灵子道。 “放心吧!我娘最疼我了!我干啥,我娘都让的!”火牛拍着胸脯道。 火牛和灵子走出莲花村没几步,杨大娘就从地里干完活回家了,一进家门,就发现他俩不见了,还发现厨房里的十多张大饼也不见了。她翻开钱柜子,发现少了两吊钱。莲花村里向来路不拾遗,想来一定是火牛这小子把钱和大饼拿走了。 杨大娘问一个在树下练拳的老汉:“三叔公,您看到灵子和我家火牛了吗?” 老汉道:“刚才我看到你家火牛背个包裹,和灵子去村口了。” 杨大娘急忙一路小跑,向村口追去,果然追上了他俩。杨大娘狠狠揪住火牛的左耳就往家拎,一路上传来火牛撕心裂肺的哭喊:“娘啊!轻点啊!我的耳朵要掉了啊……” 到家后,杨大娘拿起笤帚疙瘩,狠抽火牛的屁股。火牛哭喊道:“娘啊!你不是说你最疼我吗?怎么你们女人说的话全是假的啊!” 杨大娘狠狠道:“老娘最疼你!老娘就让你小子尝尝最疼的滋味!”言罢,对准火牛的屁股又是狠狠一笤帚疙瘩。 杨大娘一边用笤帚疙瘩狠抽火牛的屁股,一边道:“你这小兔崽子真不懂事!要是你湘灵姨回来找不到灵子,咱们怎么向人家交代!你要是敢带灵子离开村子半步,老娘就揪掉你的两只牛耳朵!打断你的两条牛腿!扒了你的牛皮,抽了你的牛筋……” 第二天一早,杨大娘又下地干活去了。火牛拖着开花的屁股,把一个大包裹递给灵子,哭着道:“灵妹妹,我不能陪你去找你阿爷了,我娘说了,我要是敢带你离开村子半步,她就要揪掉我的耳朵,打断我的腿……我娘太狠了!她真的啥都干得出来的……包裹里有两吊钱,还有十六张大饼,你带着,路上吃,你要好好照顾自己,若十天内找不到你阿爷,你就回来……” “火牛哥,都是我不好……”灵子哽咽道。 “不,是我不好……先别说这些了,我娘太狠了,不知道她啥时候就突然杀回来,到时候你就不能去找你阿爷了,你赶紧去找你阿爷吧!”火牛道。 “嗯!”灵子别过火牛,独自踏上寻父之路。 几日后,灵子行到眉州时,火牛给她的包裹被小偷偷走了。当灵子来到锦都府时,已三天三夜没吃一粒米了。灵子走在一条偏僻的青石板街上,她没发现,在她身后,一个人一直跟着她。 忽然,那人发出狼嚎般的叫声。灵子回头向那人望去。这是一个目光呆滞的青年,他继续嚎叫着,不多时,他身边多了二男一女。那目光呆滞的青年止住了嚎叫,用手指了指灵子。这四人一步步逼近灵子。除了那目光呆滞的青年外,另外三人的眼神中尽是不可名状的贪婪! “谁敢动我,我就杀了谁!”灵子用尽全身力气怒吼道。 灵子的双眼尽是冷冷的寒光!灵子额头中央那颗小小的朱砂痣在夕阳之光下显得异常美丽,越发让人觉得她美得寒傲似冰!这种美惊人心魄——她还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啊! 这四人没想到,灵子小小年纪竟能发出如此震人心胆的怒吼!四人竟然都往后退了一步!随后,缓过神来的那个目光呆滞的青年欺身上前,灵子还没来得及反抗,就已被他扛在肩头!这四人挟着灵子,冲进附近一个小巷。 “救命啊——”灵子大喊。四人中的那个女子随手把一块布塞入灵子张开的嘴里。四人挟着灵子,在狭小的巷子里飞奔! “放下这女孩!”一个赤手空拳的少年拦住了他们。少年正好经过这巷道,他听到了灵子的怒吼,也听到了灵子的呼救声。 “自不量力!”四人中身穿桃红色衣衫的男子话音未落,飞起一脚,狠狠踹在少年的胸口!少年被踹得横飞出去,重重摔在青石板的地面。 倔强的少年站起来,紧握双拳,目光炯炯,再次拦住了他们的去路!这一次,少年主动进攻,少年的拳还未打到一身桃红色衣衫的男子,就被另一男子一拳打翻在地。少年再次爬起来,冲上前去,却被一身桃红色衣衫的男子一铁扇狠狠拍在面颊,少年满脸是血,再次倒地。 接下来,少年数次起身前冲,又数次惨烈地倒地! 少年再次冲来,一身桃红色衣衫的男子挥动铁扇,用力一砸少年的右臂,“咔嚓”一声,少年一声惨叫,再次倒地! 少年又站了起来,他紧咬牙关,拖着颤抖的双腿,一步一步挪向这四人!少年的右臂下垂着,鲜血正汩汩从他的右衣袖流出。少年怒视着这四人,依旧拦住他们的去路!依旧不退半步! 少年的眼神让这四人永生难忘,他们之前从未见过如此正义且无畏的眼神!除了那个目光呆滞的青年外,另外三人都被这不怕死的少年惊呆了,他们竟对这少年生起了一丝畏惧…… 少年挪动着双腿,再次挥动左拳,一拳击出!神奇的现象出现了,少年挥出的拳还没碰到那男子,那男子却发出了一声惨叫!原本那男子已飞出一脚,踢向少年的胸膛,谁知他那一脚还没碰到少年,他就横着飞了出去,他的身躯狠狠砸在巷道旁的墙壁上! 少年再次挥出左拳,对面这个浓妆艳抹的女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这女子原本正伸出一双手爪,准备袭向少年的脸颊,谁知她的手爪还没碰到少年的脸,她也横着飞了出去,一连几个翻滚后,倒在巷口外的青石板街上! 少年抖擞精神,挥动左拳向那一身桃红色衣衫的男子的前胸击去!那男子右手铁扇直切少年左手腕脉门,铁扇还没划到少年的手腕,就已脱了手,极速往那男子的左臂方向飞旋,划破那男子左臂后,直接嵌入巷道的墙壁!一身桃红色衣衫的男子惊恐地望着这个眼光如神的少年。 “放下这女孩!”少年的声音勇敢而坚定。 “杨子……放下……放下她!”一身桃红色衣衫的男子道。 那目光呆滞的青年对那男子的话极其听从,毕恭毕敬地把灵子放在地上,灵子伸手将嘴里的布拽了出来。 “小兄弟,人……给你放这儿了,我们……可以走了吧?”一身桃红色衣衫的男子道。 “滚!”少年用尽全身气力道。 “走!”一身桃红色衣衫的男子立刻离去,那目光呆滞的青年顺手将那把插入墙壁的铁扇拔出,如影随形地跟着那三人逃去…… 少年望着四人远去的背影,他再也撑不住了,身体直挺挺往后栽去,他的后脑直直地砸向青石板铺成的小巷地面! 灵子一声惊呼,抢步上前,想要扶住少年,已经晚了!灵子的手只沾到了少年的衣襟,没抓住少年后仰下坠的身躯!就在少年的后脑马上要砸在青石板上时,一双手护住了少年的后脑。 这双手是个和尚的。 “我来晚了一步,唉!”和尚叹息道。 “什么!你说大哥哥没救了?!”灵子悲痛地望着和尚。 灵子满脸尽是泪水,但她不甘心!她双手抱着少年的头,对和尚哭喊道:“不!你骗我!大哥哥不会死的!” 和尚道:“小丫头,你不要咒这小子死好不好?我说我来晚了,是说若我来得稍微再早一丢丢儿的时间,这小子就不用受这么多皮肉之苦啦!嗯,这小子做到了威武不能屈!不简单!” 灵子一听,当下急道:“那你快救他啊!” 和尚出手点了少年的几处穴道,随后将双掌放在少年的命门穴,将真气缓缓输入少年的身体。不多时,少年醒了,他睁开双眼,第一眼就看到了正关切地望着自己的灵子。少年苍白的脸露出了微笑。 灵子双手扶着少年的左臂,急切地点头道:“嗯!大哥哥,我安全了,谢谢你救了我!” 少年身后的和尚道:“好小子!为啥不谢谢我救了你?若没有我,你早就被那几个家伙弄死了!你还真以为你刚才是斗战胜佛附体啊!” “谢谢大师救我……”少年的声音很虚弱。 和尚道:“你小小年纪,路见不平就敢行侠仗义,勇气确实可嘉!难怪我看到你小子第一眼就觉得特投缘……不过,我虽救了你的命,却救不了你的右臂……” 灵子见和尚身材健硕,于是道:“大师!您救人救到底,帮我背着大哥哥,把大哥哥送回家吧。” 和尚对少年道:“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我背你回家。” 少年迟疑了一下,道:“我叫……巍峨,家住金城,这次是随祖父来锦都府的,住在锦都府驿馆旁的峨眉灵韵客栈。” “峨眉灵韵……也罢,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贫僧就恒顺众生一场!”和尚背起巍峨,灵子扶着巍峨——其实本不需灵子在旁相扶,但灵子知恩图报,怎忍心撇下舍命救己的少年而独自离去? 三人刚进峨眉灵韵客栈大门,陶子寿从金城带来的两个家丁就跑过来,急道:“二公子!您怎么了?” “不碍事,休息两天就好了……别告诉我阿翁。”巍峨道。 “还不快去告诉他阿翁!这小子右臂断了,得快去请郎中!”和尚道。 一家丁对另一家丁道:“你照顾二公子,我这就去禀告老爷!”言罢匆匆离去了。和尚背着巍峨,灵子扶着巍峨,三人在家丁的引领下,进了巍峨房间。 和尚将巍峨放在床上后,从怀里掏出一粒药丸,道:“只有这一粒了,吃了它!”巍峨刚一开口,和尚右手两指一送,那药丸就进了巍峨口中,和尚两指一拂巍峨咽喉处,巍峨不由自主地咽下药丸。 巍峨道:“大师,这是什么药?” 和尚道:“名字都是人起的,你叫它什么,它就是什么!” 和尚看了看灵子,对那家丁道:“快叫小二准备饭菜!要三个人的分量!” “快去准备饭菜,好好款待我这两位朋友。”巍峨的声音明显比刚才有力量了。 那家丁应声而退。不多时,店小二将热乎乎的饭菜放到巍峨房间。饭菜勾起了灵子方才藏匿的饿意,她径直向饭菜扑去,被米饭噎着了,也顾不得抬头要水喝,只是拿左手拍拍胸脯顺顺气,右手的筷子还不甘落后地向碗里夹了三只鸡腿…… “慢点吃,别噎着……别呛着……”巍峨望着似饕餮般大吃特吃的灵子,惊讶不已。此时,灵子的世界只有满桌香喷喷的饭菜,饱嗝声不断,灵子还在不顾一切地吃着…… “小施主!不要吃得太猛,当心伤身。”和尚游历人间,他见过“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人间惨象,也见过饿了几天后猛吃一顿而把自己撑死的人。他担心灵子这样的吃法会伤到身体,于是运真气说出这话。和尚的声音直入灵子耳膜,灵子的吃速终于缓了下来…… 陶子寿匆匆赶来,看到巍峨的右臂,心痛道:“别怕,我已派人去请锦都府最好的郎中了,郎中一会儿就到了。” 巍峨安慰祖父:“阿翁,我没事的。” 过了一会儿,一名武士领郎中进来。郎中查看了巍峨的骨伤后,轻轻叹了口气,示意陶子寿屋外说话。两人走到屋外,郎中低声道:“大人,令孙的骨伤太重了,小人可确保令孙右臂不被截肢,但不能保证令孙右臂的功能完好如初……” 陶子寿一听,心如刀割。屋内的巍峨和灵子没听到郎中的话,但那和尚耳根甚利,将郎中的话听得清清楚楚。和尚眉头微皱,忽然,他一拍额头,道:“真是罪过!贫僧怎么把他给忘了!” 和尚走到屋外,对陶子寿合掌问讯,道:“贫僧有位道友,名叫蔺头陀,他被称为大鎕第一整骨高手,如今就在锦都府建元寺,贫僧现在即可带令孙去建元寺,请他为令孙疗伤。” 陶子寿大喜,当即叫人备车。马车载着陶子寿、巍峨、灵子和那和尚,四名武士和两名家丁骑马相随,向建元寺奔去…… 夜已深,建元寺一间寮房里依旧灯火通明,蔺头陀正在为巍峨治疗骨伤。手术前,巍峨喝了蔺头陀独创的麻醉药汤,此时巍峨已昏睡过去…… 寮房的门开了,蔺头陀走了出来。陶子寿和灵子疾步上前,陶子寿急道:“大师,怎么样?” 蔺头陀道:“相信令孙右臂的功能可恢复如初,这次多亏圆锡禅师及时给令孙服了灵山丹,否则还真就不好说了……” 第二天,巍峨醒来,见陶子寿、蔺头陀、圆锡禅师和灵子在室内,于是从床上坐了起来。圆锡笑道:“当年禅宗二祖慧可自断左臂,向达摩祖师求法,你此番为救这位小施主而右臂尽断,也算是和往圣先贤有一比了!” 一人从门外进来,对陶子寿耳语:“文大人已到驿馆。” 陶子寿嘱咐巍峨几句后,就匆匆离开了…… 巍峨还需蔺头陀的后续治疗,接下来的日子,巍峨和圆锡、灵子就住在了建元寺。这一夜,灵子终于可以安心地洗个澡了。次日晨始,灵子主动为巍峨端茶送饭,照顾起了巍峨的生活起居。 次日黄昏,圆锡、巍峨和灵子站在寺内一棵大松树下看风景。这个季节,莲花池里的莲花还没开,巍峨和圆锡却都闻到了一丝淡淡的似莲花的香气。巍峨鼻根灵敏,他用鼻子寻这莲花般的清香,发现这清香源自灵子。巍峨不禁向灵子望去,此时的灵子像极了含苞待放的白莲,她额头中央一点小小的朱砂痣在夕阳之光下有种惊人心魄的美,巍峨竟看得痴了…… 灵子忽然发现,巍峨像个木头人一样,眼珠一动不动了,急道:“大哥哥,你不要吓我!你眼睛怎么了?!” 巍峨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瞬间脸红,赶紧把脸转向夕阳的方向,道:“我……我没事了,对了,我叫巍峨,巍巍昆仑的巍,峨眉山的峨,你叫什么名字?” “峨眉山?”圆锡轻声道,眼神中露出一丝温暖的光。 “峨眉山?”灵子心中一动,道:“巍峨哥哥,我叫白灵子。白衣的白,灵山的灵,女子的子。” 巍峨轻轻念了一遍灵子的名字,道:“我记住了,灵子,你家在哪里?” “我家在峨眉山下的莲花村,离这里很远,我要去金城找我阿爷。”灵子的眼神闪过一丝忧伤,瞬间又生起了希望的光。 巍峨吃惊道:“金城离这儿非常远,你一个人去金城?” “嗯!”灵子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巍峨问:“你阿爷住在金城什么地方?” 灵子的眼神闪过一丝迷惘,轻轻摇头道:“不知道。” 巍峨道:“金城太大了,不知道住址,怎么找啊?” 灵子认真地道:“到了金城,我会挨家问,我一定会找到我阿爷的!” 灵子美丽的双眸发出柔和而坚定的光,巍峨不禁为之动容,道:“灵子,我家就在金城,你阿爷叫什么名字?我帮你找。” “真的吗?你能帮我找阿爷?”灵子的眼神中满是欢喜! “嗯!”巍峨郑重地点头。 “我阿爷叫白谛嘉,我娘说,我阿爷之前在金城一家书院教学,具体是什么书院,我娘没说。”灵子道。 巍峨眼睛一亮,道:“白谛嘉?白是白衣的白,谛是不是‘能忘世谛情’的谛?嘉是不是‘可以荐嘉客’的嘉?” 灵子欢喜道:“正是!你知道我阿爷在哪儿?” 巍峨道:“我不知道你阿爷在哪儿,但我听说,你阿爷曾是大千书院最有名的讲席,听说他十多年前就失踪了。” 灵子一听,顿感失望。巍峨看到灵子失落的表情,心中一阵难过,道:“你别难过,我一回金城就帮你打探你阿爷的消息。” “好!”灵子眼中又燃起了希望的光。 “巍峨哥哥,金城大吗?”灵子问。 “非常大。”巍峨道。 “金城里有像建元寺这么大的寺院吗?”灵子问。 “当然有,金城里有座无漏寺,非常大!无漏寺里有座无漏塔,非常高!站在无漏塔最高层,可以远眺金城风景,非常美!将来你到了金城,我领你去无漏寺,登无漏塔,带你在无漏塔上看我大鎕壮美江山!”巍峨眼里满是憧憬的光亮,好似正在无漏塔最高层和灵子眺望大鎕的壮美河山。 “嗯!”灵子激动地点了一下头,随后情绪又低落了,道:“可是,我到了金城后,怎么找到你呢?” 巍峨思忖一下,道:“我在金城时,每月十五若无急事,就去无漏寺。你到了金城,可在每月十五午后至黄昏期间去无漏塔,通常就能找到我。我若打听到你阿爷的消息了,就告诉你。” 灵子眼中又燃起了希望的光,点头道:“嗯!” 巍峨没将自家住址告诉灵子,是因为这次来锦都府之前陶子寿提醒过他,不许他将他们祖孙俩的真实姓名和在金城的住址告诉任何人,巍峨向祖父做了承诺。 巍峨问圆锡:“大师,前天您是用什么武功救我的?” 圆锡道:“什么武功不武功的,三粒小石子而已!所谓慈能于乐,悲能拔苦,勇能无畏,你小子大慈大悲大勇之心有余,可你的武功太惨不忍睹了!你想行侠仗义,就得有行侠仗义的本领才行!想不想跟我学本领?” “想学!”巍峨大声道。 “巍峨哥哥,快拜师啊!”灵子道。 “哦,师父在上,受——”巍峨话还没说完,就被圆锡止住了:“贫僧从不收徒,你我有缘,咱们就算是忘年友吧!” 巍峨情绪有点低落,沉默不语。圆锡道:“我不收你为徒,不等于我不教你武功啊!我倒是给你物色了一位师父,此人侠肝义胆,武功不在我之下,日后有缘,我带你去见他!” 不知何时,漫天赤焰般的火烧云遮住夕阳,整个天空像陷入火海一般,大地一片暗红…… “忘了问您,您法名怎么称呼?”巍峨问。 “什么法名不法名的,有人叫我隐疯,有人叫我圆锡,你叫我什么都行,随便啦!”圆锡道。 “您就是圆锡禅师?”巍峨惊喜道。 “名字而已啦!”圆锡道。 巍峨曾听哥哥陶昊天提起过圆锡禅师,他好奇道:“听说您有对小锡杖,能让我和灵子见识一下吗?” 圆锡一笑,一挥宽大的袍袖,两支巴掌大小的锡杖立即在巍峨和灵子的眼前飞旋不已!他又一挥袍袖,那两支小锡杖陡然间直上数千米高的苍穹,空中传来隐隐雷鸣之音。第一支锡杖垂直而上三人头顶上空的云端,第二支锡杖则以第一支锡杖为圆心,在距第一支锡杖千米之外的云端做极速圆周运动…… 巍峨和灵子仰望天空,但见在两支极速飞旋的小锡杖作用下,漫天的火烧云像海啸一般,向天边涌去!三人头顶高空的层云则形成了一朵大大的红莲花一般的云彩,似巨大的华盖,在三人头顶数千米的高空盘旋不已!登时,天空火焰化红莲! 渐渐地,整个天空只剩下那朵酷似大红莲花的云。圆锡袍袖一扬,第二支锡杖瞬间飞至第一支锡杖上方,但见那朵酷似大红莲花的云似千万道翻滚的浪潮,向天边极远处奔涌散去! 渐渐地,云朵消失,奇怪的是,高空中那两支飞旋的锡杖竟和夕阳之间有一道红色射线状的流云。从大地上望去,这道线状流云像极了一条红线! “哇——!哇——!”巍峨和灵子张大嘴,惊讶地望着高空的奇景。圆锡双手向高空一挥,两支小锡杖似归巢的倦鸟一般,瞬间从数千米的高空飞入圆锡的袍袖内! 巍峨和灵子看得目瞪口呆,两人的嘴巴依旧张得大大的,圆锡微微一笑,左右手分别一托两人的下巴,两人才合上嘴。 “小檀越,你若好好用功,二十年后,你也能做到!”圆锡对巍峨道。 “大师!您也要教我武功!”灵子道。 “好!和巍峨一样,你也是我的忘年友!”圆锡笑道。 接下来的日子,巍峨在蔺头陀的精心治疗下,右臂逐渐康复,在圆锡的悉心教授下,巍峨的武功突飞猛进,灵子的轻功一日千里。圆锡常给他俩讲自己的所见所闻所感,两人获益良多,精神境界自是开阔了很多。 时光荏苒,巍峨、灵子和圆锡已在建元寺住了百余天,巍峨的右臂彻底痊愈了。在这一百多个日夜里,巍峨和灵子朝夕相处,不知不觉中,都已将彼此融入各自的生命…… 一日,巍峨望着灵子纯真的双眸,道:“灵子,你离家这么长时间了,你娘一定非常着急!我决定了,明日送你回家。” 巍峨此话一说,灵子脑海中霎时浮现出母亲焦急寻她的情境。若是母亲归家看不到自己,她得多着急啊! 灵子望着巍峨的双眼,点头。 巍峨对圆锡道:“您可否和我一起护送灵子回家?” 圆锡道:“好!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 当天下午,陶子寿来建元寺看望巍峨,陶子寿特别拿出十两银子给灵子做盘缠。陶子寿本不希望巍峨护送灵子回家,但见巍峨态度坚决,知道拗不过他,只好令一名武士和巍峨同去,一路保护巍峨。 这时,一人疾步走进室内,对陶子寿耳语道:“大人,那位罗沙城来的商人已到驿馆了。”陶子寿闻言,嘱咐巍峨几句后就匆匆离去了…… 圆锡、巍峨和那武士护送灵子回家,数日后,终于到了莲花村。灵子远远就望见了在家门前垂柳下的母亲、舅舅和葛青。 母女二人奔向彼此,抱头痛哭…… “娘,对不起,我让您担心了……”灵子哭道。 “都是娘不好,以后娘到哪儿都带着你,娘和灵子再也不分开了……”湘灵哭道。 “娘,是巍峨哥哥他们送我回来的……”灵子将此番经历略讲了一遍。 “多谢大师和巍峨公子。”湘灵对圆锡和巍峨感谢不已。 “有聚终皆散,合会终别离!灵子,你们母女聚合了,我们也得离别了!我去峨眉山看望一位故友,咱们他日有缘再见!”圆锡道。 “大师,我回金城后,若无急事,每月十五都会去无漏寺,若您将来到了金城,咱们可在无漏塔相聚!”巍峨道。 “好!”圆锡纵马离去…… 巍峨和那武士急着返回锦都府,他俩连灵子家的门都没进。就要离开莲花村了,巍峨心里不舍,灵子心里更不舍。 此时正是莲花开放的时节,灵子家门前的莲花湖里开满了莲花。巍峨纵身跃上湖畔的一叶扁舟,荡舟湖上,在湖中央采了一朵最美的白莲花,驾舟返回湖畔,飞身跃至灵子身旁,将那朵白莲双手递给灵子,道:“灵子……送给你。” 灵子双手接过白莲,她和巍峨都没注意到,不远处火牛望向巍峨的满是怒火的双眼…… 灵子送巍峨走了一程,就要分离了,灵子轻轻用手碰了一下巍峨右臂的“十二因缘”,心疼地问:“还疼吗?”巍峨摇头。 灵子道:“巍峨哥哥,我会永远记住你右臂的‘十二因缘’,都是因为我,你才受了这么重的伤……” 巍峨强作欢颜道:“你看,我的右臂比之前更结实了!而且,我还因祸得福,认识了你,认识了圆锡禅师。再说,有了这‘十二因缘’,将来,单看右臂,你就能知道那人是不是我……” 灵子流泪了,道:“巍峨哥哥,我舍不得你走……” 巍峨心中也满是不舍,望着灵子水灵灵的双眼,望着灵子额头中央那颗朱砂痣,巍峨又看得痴了,道:“灵子……你真好看,像无漏寺圆通宝殿里供奉的观音菩萨……别哭了,再哭,就不好看了。” 灵子心中一动,伸手将脖颈上戴着的观音玉坠取下,放在巍峨手心,道:“这观音玉坠送给你,让你看到观音菩萨,就想到我……观音菩萨一定会保佑巍峨哥哥的,让巍峨哥哥每天都开开心心……” 这玉坠是灵子的心爱之物,是湘山七年前送给灵子的生日礼物,灵子一直戴在身上,即使是她三天三夜没饭吃的时候,她也没拿这玉坠换钱买饭。 灵子的表情让巍峨无法拒绝。 “灵子,这个给你,留作纪念吧。”巍峨取下脖颈上戴着的沉香木项链。这项链是他母亲送给他的,那沉香木发出的淡淡香味令人心神舒爽。 巍峨的表情同样让灵子无法拒绝。 巍峨和灵子洒泪而别…… * 无漏寺门前的大街上,那车夫见青年拦住马车,大骂道:“你他妈是活腻歪了!大爷我就教训教训你这不知死活的杂碎!”说罢,扬起马鞭,就要向青年抽去! “你敢!”青年的声音勇敢而坚定。 “我……”车夫手中的马鞭竟不由自主地放下了。车夫自己都不清楚,他手里的马鞭曾鞭挞过多少无辜的路人,而现在,他却莫名其妙地不敢挥动马鞭,更不敢直视这青年的双眼。 青年声音一出,周围原本散去的百姓又像重新找回了正义的支柱,再次聚拢过来,再次对车夫怒目而视! 车厢前门帘子卷起来了,一个二十岁出头的男子脸高于顶,鼻孔朝天,看都不看众人一眼,阴阳怪气地道:“什么狗东西拦住了本少爷的车啊?” “少爷,有人拦在车前,不让咱们走。”车夫赶紧道。 “你的车撞了人,必须向人家道歉赔偿!”青年的声音凝重而有威严。听到青年的声音,仇恶少这才把看天的眼睛向前平视,当他和青年对视时,他竟感觉自己被对方的眼神狠狠撞了一下,他竟有些不知所措。 聚拢来的人们被青年所鼓舞,很多人紧握双拳,对仇恶少怒目而视!仇恶少觉得自己快要被民众愤怒的火焰吞噬了,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这次,仇恶少竟主动从身上掏出五两银子,对车夫道:“你这个狗奴才,尽给我添乱!撞了人家,还这么嚣张!还不快给人家道歉赔罪!” 车夫接过银子,走到老汉身边,道:“老人家,我给你老赔罪啦!这五两银子是我家少爷给你的。” 在周围百姓的劝说下,老汉收下了银子,人群发出阵阵欢呼。 仇恶少笑着对青年道:“多谢公子今日对家奴的教诫!敢问公子高姓大名?家住哪里?他日仇某也好登门道谢。” “不必了。”青年的声音坚定而平和。 “你难道想报复不成?!”青年身边的一个男子道。 “岂敢岂敢,在下是真心想交这位朋友。”仇恶少的脸显出一副谦卑的样子。 青年道:“我叫高山,住处就免问了。” 载着灵子等人的马车终于挤出人群,在街上疾奔…… “高公子,人生何处不相逢,咱们后会有期!”仇恶少道。 仇恶少看了看这青年,随后扫视了一下那对卖杏的爷孙二人。当他看到卖杏女孩时,眼睛一亮,情不自禁地睁大眼睛多看了卖杏女孩几眼。女孩虽然衣衫破旧,但生得眉清目秀,着实是个美人胚子。 夜色深沉,灯光不明,谁都没发现,仇恶少望向女孩的眼神里涌出的异样邪光…… 仇恶少的马车向北匆匆驰去,行了百余米后停下,一人悄悄从车上跳下,向那卖杏女孩的方向奔去。那人到了距卖杏女孩四五十米远的地方,在人群中观望着…… 高山走到卖杏老汉身旁,几个书生已将没被碾坏的杏重新放入老汉的竹筐。高山问:“老人家,您还能走路吗?” 老汉道:“谢谢公子!我能走路。” 随后老汉对女孩道:“慰慈,咱们回家。” 女孩今夜才知道,这位经常照顾自己生意的大哥哥叫高山。女孩清楚地记得,这是自己今年第二次见到这位大哥哥,上一次见到他是在今年的五月初四,也是在无漏寺门前的街上。 老汉尝试着迈了一步,差点栽倒在地。高山比女孩出手快得多,早已扶住了老汉。高山见老汉腿已受伤,于是背起老汉,对女孩道:“你叫慰慈?” 女孩点头道:“嗯,我叫袁慰慈。” 慰慈在前引路,高山背着老汉,两个青年牵着三匹马跟在高山身后。慰慈领着高山等人走进附近的一个小巷,随后拐了几拐,来到一处破败的街区。这里距壮观恢弘的无漏寺和繁华的大街并不远,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公子,到了。”慰慈轻轻推开虚掩的柴门,领高山等人进了小院,穿过几颗杏树,来到一间破旧的房前。高山背着老汉,跟着慰慈走进房内。 慰慈点燃一盏油灯,高山取出二两银子,道:“老人家,这点银两您收下,请郎中给您看看腿伤。” “这怎么好意思啊……”老汉连连摆手。 在高山的坚持下,老汉收了银子。 高山道:“慰慈,好好照顾你阿翁。” 慰慈感动不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慰慈送高山等人出了柴门,慰慈不知道,就在她凝望高山渐行渐远的背影时,在距她不远不近的一处黑暗角落,一个黑影正匆匆离去…… 论天下英雄 马车载着灵子等人在街上疾行,又穿过几条街后,湘灵才为灵子解穴。在湘山的劝解下,灵子才不再生母亲的气了,但她一时半会儿还不想和母亲说话。 灵子问湘山:“仇世谅是什么人?怎么老百姓一听到这名字这么害怕啊?” 湘山道:“他是个宦官,现任内常侍,曾出任军镇监军使和五坊使。这混蛋经常打着皇帝的幌子,四处勒索,盘剥百姓。八年前,元臻任监察御史,仇世谅这混蛋还让手下把元臻打得满脸流血。皇帝不但没责罚仇世谅,反将元臻贬为荆州府士曹参军。” 灵子问:“舅舅,您怎么对元臻这么清楚?” 湘灵道:““元臻比你舅舅小一岁,当年他常来大千书院,常和你舅舅在一起吟诗作赋。” 灵子看着拂尘道:“原来如此!难怪舅舅有诗人的神采风姿!哪位女子若有幸嫁给舅舅,那她一定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之一!”言罢,拉起拂尘的手,笑道:“拂尘姐,我说得对不对?” 拂尘脸色绯红,低下了头。 湘山胸口气息不畅,不由得连咳几声…… 四个人在一幢豪宅大门附近来回走动着,他们都是豪宅主人派出来警戒的暗哨。忽然,两辆马车疾驰而来,一个暗哨对从门里探出头的壮汉点点头,那壮汉立即推开大门,待两辆马车相续驶入后,壮汉快速将大门关紧。 刺客首领下了马车,早有几人上前对他施礼。刺客首领人示意他们将两名受伤的同伴抬下车。随后刺客首领领着众人,穿过庭院,走进大厅。 “快请吕先生为两位兄弟疗伤!”刺客首领道。 一人应声而去。不一会儿,吕先生来了,四个人抬着两个受伤的刺客,跟在吕先生身后,离开了。 刺客首领请湘山等人上座,吩咐家丁上茶。刺客首领开门见山道:“实不相瞒,某乃镇恒军镇的王廷聚,今夜承蒙几位侠士相救,廷聚感激不尽!” 湘山不禁身心一震:王廷聚竟然丝毫不隐瞒自己的身份! 湘山当然听过王廷聚的大名。王廷聚是镇恒军镇衙内兵马使兼镇恒进奏院官。康石之乱后,镇恒军镇虽名义上隶属于大鎕朝廷,实际上俨然是独立王国,其政治、经济、军事等和金城中央朝廷已没有实际隶属关系。 镇恒进奏院位于尚仁坊内。三年前,金城发生了震惊朝野的四大臣遇刺事件,孝帝下令封掉镇恒进奏院,夺去镇恒节度使王乘纵的爵位。去年十二月,朝廷平定淮右武原冀叛乱,王乘纵迫于形势,在今年年初向朝廷献地谢罪。孝帝衡量利弊得失,令人重新装修镇恒进奏院,并请王乘纵派进奏院人员进驻。镇恒进奏院的实际负责人就是王廷聚。 湘山道:“大人客气了,刚才在春满堂,大人舍生忘死救援同伴,彼情彼景,我等岂能袖手旁观?” “哈哈哈哈!廷聚信得过诸位英雄!诸位如果信得过廷聚,敬请告知诸位的尊姓大名,廷聚将永远铭记诸位对廷聚和廷聚兄弟们的救命大恩!”王廷聚的语气甚是真诚。 “山野小民,鄙姓陋名,不足道也。”湘山道。 “廷聚没别的意思,只是感恩诸位对我们兄弟的仗义相救!廷聚真心实意想和诸位交朋友!”王廷聚的话语果敢而明快,有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 “鄙人王湘山,这三位是我的家人。”湘山道。 王廷聚眼睛一亮,道:“一代鸿儒王宾骆先生是否就是令尊大人?” 湘山兄妹心中都是一动!湘山道:“正是家父。” 王廷聚似是看出了湘山的困惑,笑道:“不瞒恩公,令尊创办的大千书院在我镇恒地区的文人心中已是不灭的灯塔!令尊膝下有一儿一女,皆是武学奇才。王老夫子的公子王湘山武功高强,曾遍访天下武学名师,这一点,廷聚早有耳闻。听恩公的口音,就知道恩公是金城人,况且恩公就叫王湘山,又有这般惊世骇俗的武功,想来恩公最大的可能就是王老夫子的公子了。” “大人过誉了,这位是家妹湘灵,这位是家妹的师妹拂尘姑娘,这位是家妹的女儿灵子。”湘山见王廷聚真诚率直,也将灵子等人为王廷聚做了介绍。 王廷聚斩钉截铁地道:“诸位对廷聚和众兄弟有救命之恩。诸位有什么需要,只要是廷聚能做到的,一定去做!” 湘山道:“大人的心意我们领了,施恩图报非吾等所愿。” 王廷聚点点头,沉默片刻,道:“湘山兄贵庚几何?” 湘山道:“四十二岁。” 王廷聚道:“廷聚虚长湘山兄三岁,湘山兄真侠士也,廷聚由衷敬佩!若湘山兄不嫌弃廷聚,廷聚愿和湘山兄皆为同姓兄弟!不知湘山兄肯屈尊否?” 见湘山没说话,王廷聚道:“湘山兄出身名门,您的祖上王羲之自是不必说了,令尊当年乃天下士子公认的一代文宗……” 王廷聚的话勾起了湘山的感伤,湘山忽觉胸口沉闷,竟有短暂的窒息感…… “不瞒湘山兄,廷聚的祖父是前镇恒军节度使王武英的养子,本是茴祜人。今镇恒军节度使王乘纵大人即是王武英的嫡长孙。虽有人言廷聚是蛮夷后人,但廷聚并不因此而自卑自馁!湘山兄乃真英雄,想来也不会因为廷聚是茴祜后人而看不起廷聚的。廷聚真心想和湘山兄结为兄弟,此心上天可鉴!”王廷聚的话语有一种让人不能拒绝的力量! 湘山被王廷聚的真诚感动,心中一热,道:“王兄如此真诚,湘山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能有湘山大侠这样的兄弟,实乃人生第一大快事!哈哈哈哈!”王廷聚朗声大笑。 “福佑,快准备金兰簿!摆香案!设天地牌位!”王廷聚对身边的管家王福佑道。 王廷聚接着对湘山道:“愚兄膝下有一儿一女,你侄儿叫元魁,今年十二岁。你侄女叫诗琦,今年十一岁。贤弟和湘灵贤妹曾亲受令尊大人教诲,你俩将来若有闲暇,得好好替我管教元魁和诗琦啊!对了,贤弟,弟妹和孩子们现在何处?” “说来惭愧,湘山至今未婚。”湘山脸红了。 灵子看了看舅舅,又看了看拂尘。灵子几年都不曾看到舅舅脸红一次,而这一夜,舅舅的脸竟然红了好几次。 “贤弟若不嫌弃,就由愚兄为贤弟找一户好人家的姑娘!”王廷聚道。 “这事就不麻烦兄长了。”湘山不自在地道。 “那这事就将来再说。”王廷聚道。 王廷聚和湘山将各自手中的金兰簿放在香案上,二人焚香叩拜,同诵誓词。二人拜了天地牌位后,王廷聚的两个手下走上前,一人捧着一把匕首,一人托着一个木盘,木盘上有一个盛满酒的大酒杯和两个空酒杯。 “贤弟,按照我们茴祜人的习俗,结为兄弟,得同饮一杯血酒,以示为手足血亲。”王廷聚道。 “好!”湘山朗声道。 王廷聚用匕首割破右手拇指,将三滴血滴进大酒杯,随后将匕首双手递给湘山。湘山也用匕首割破右手拇指,将三滴血滴进大酒杯。王廷聚将大酒杯中的酒斟满两个小酒杯,随后拿起两个小酒杯,将其中一个小酒杯递给湘山。 “兄弟,干!”王廷聚豪气如虹! “好!干!”湘山豪气干云! 二人一饮而尽,随后互相三叩首,起身。 “贤弟!现在开始,你我就是亲兄弟了!哈哈哈哈!”王廷聚笑得像个孩子,他对王福佑道:“快准备酒席,我要和我兄弟、两位妹妹和外甥女好好聚聚!” 湘山等人随王廷聚进了内院一间房,五人围桌而坐。不多时,玛瑙鱼、驼峰炙等佳肴摆在餐桌上。王福佑示意下人们离开,他本人则侍立在王廷聚身后。 “拂尘贤妹,你可知你今夜在春满堂刺杀的那人是谁?”王廷聚突然道。 “汪礼净。”拂尘平静地道。 王廷聚点点头,道:“不知贤妹为何要刺杀此人?” “阉宦乱政,蠹国害民,人人皆可杀之!”拂尘道。 “只是这个原因?”王廷聚道。 “我刺杀他,主要是为一个人报仇。”拂尘道。 王廷聚伸出右手拇指,叹道:“拂尘贤妹一身是胆!” “兄长,你们今夜刺杀的那红衣青年是谁?”湘山问。 “贤弟,这宅里此时有愚兄的手下六十三人,除了福佑,余者都不知今夜我们刺杀的人是谁。但你我兄弟形同一体,对贤弟,愚兄不会有任何隐瞒!现在如此,将来亦然!那红衣青年就是当今太子嬴恒。愚兄今夜奉我家主公密令行事,主公对我情同手足,主公的命令,愚兄必须执行!”王廷聚竟然毫不隐瞒。 湘山一惊,但他心中更多的是感动,能被人如此信任,的确是件令人感动的事。湘山脑门一热,道:“对于那位被捕的兄弟,兄长打算怎么办?兄长若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就请直言相告,我定当全力以赴!” 湘山话音刚落,就意识到自己不该说这话了…… 王廷聚笑道:“贤弟放心,我家主公那位盟友手眼通天,他会救出那位兄弟的……对了,咱们今夜在春满堂遇到的那几个对手可谓一等一的好手,尤其那个双掌泛绿光的人,愚兄那把宝刀曾在战场上斩杀过不少强敌,孰料在他的双掌面前,那把宝刀就像是泥捏的一般!贤弟可知此人是谁?” 湘山道:“他应该就是飞飞儿。” “哦,原来是他!”王廷聚叹道。 “飞飞儿的天璇神掌极寒极毒——”湘山没往下说。 四年前,桑榆老人曾对湘山说:“若内功不是至强之人被飞飞儿的天璇神掌击中,重则当场毙命,轻则气脉受损,若得不到及时治疗,则武功尽废……” 宴饮后,王廷聚领湘山等人进了隔壁茶室。 王廷聚道:“贤弟可认得章祜公子?他曾受教于令尊门下。” 湘山的脑海立刻浮现出了章祜这位世家公子的神采,他尽量使自己的气息平稳,微笑道:“章祜先生医术高超,尤其擅于解毒。早些年时,我和他常一起饮茶论道,他既希望建功立业,封侯拜相,又希望隐逸山林,超然世外。” 王廷聚道:“章公子这段时间就住在隔壁的香庭别苑,实不相瞒,那香庭别苑也是愚兄的宅子,贤弟想不想见他?” “那真是太好了!”湘山喜道。 王廷聚对王福佑道:“快去请章公子过来饮茶。” 王福佑疾步出去了,不多时,他和章祜走进茶室。章祜见到湘山,惊喜道:“湘山兄,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王廷聚笑道:“章公子,你的湘山兄现在已是廷聚的义弟!湘山在我这儿,自是再自然不过了啊!” “几年未见,章兄神采依然!”湘山道。 章祜凝视湘山的脸片刻,道:“湘山兄的内伤不轻啊!你气脉已受损,幸亏今夜遇到了我!”他一边说,一边取下随身药囊,拿出两粒药丸,道:“湘山兄,你已身中奇寒之毒,好在你的内功至强至刚,否则麻烦就大了!快将这两丸药服下!” 湘山服下药丸后,顿感身心舒畅。他调动了一下奇经八脉,果然顺畅!湘山喜道:“这药竟如此神奇!” 章祜笑道:“是药方好!这药方是恩师陆敬千辛万苦觅得的。湘山兄宽心,你的内功深厚,加之及时服用此药,相信不出三日,湘山兄的内功定能恢复如前!只是我有点困惑,以湘山兄的武功,应该罕有敌手了,怎么还会受此内伤呢?” 湘山正要说话,却被王廷聚插话:“来来来!章公子赶紧入席,故友重逢,咱们品茗畅谈!” 章祜道:“难得湘山兄在此,就由我为诸位煮茶吧。” 王廷聚笑道:“好!我等今夜有口福了!” 七人围坐在茶几周围,章祜把茶饼碾碎后,用小筛子筛选出细茶,随后把净水放入火炉上架起的小锅内。小锅下面的炭火燃烧着,过了一会儿,小锅中沸腾的水花如鱼目大小了,章祜用小勺在沸水里投入些许盐末。过了一会儿,小锅中的水又沸腾了,章祜从小锅中舀出一瓢开水,随后用竹夹子在沸水中搅动,之后用小勺取出适量的细茶,放入沸水中搅动。不一会儿,水又沸腾了,章祜将第二沸时从小锅中舀出的水倒入小锅内。 经此三沸,茶香满室,章祜用小勺从小锅里舀出茶水,倒入七个青玉碗中,请众人品茶。章祜道:“请湘山兄讲讲当今武林的绝顶高手,让我们也有个了解。” “那我就随便说说,自大鎕开国至今,已整整二百年。这二百年间大鎕武林中登峰造极的绝顶高手,当有近百人。近二十年来,大鎕武林的绝顶高手,我所知道的有十余位,第一位非慧昭莫属。”湘山道。 “我听过一些关于慧昭的传说。据传,近来武林人发疯般搜寻的《摩天真晶》起初就是他在熊耳山空相寺发现的。”章祜道。 “除了慧昭,还有哪几位?”王廷聚道。 “逆旅老人。”湘山道。 王廷聚点点头,道:“江湖传说其剑法已达出神入化的境界。” “老人内功惊人,能在两百步内隔空任运御剑,七年前我曾有幸向老人学内功心法,收获颇深。”湘山道。 “舅舅,您内功深厚,怎么没隔空御剑的本领啊?”灵子道。 湘山下意识地望了拂尘一眼,道:“我……我妄念太多,离人剑合一的境界还差很远。” 茶香在室内弥漫着,灵子看了看拂尘,正逢拂尘低下头看眼前的茶…… 章祜道:“除了逆旅老人,当世还有哪几位绝顶高手?” 湘山道:“桑榆老人的传人‘紫衣四剑’朱中庭。四年前,我和灵子在衡山遇到了桑榆老人和朱中庭,桑榆老人让朱中庭展示了隔空御四剑的绝技,灵子当时还作诗一首:‘中庭隔空御四剑,四剑纵横随影行,紫衣缥缈不知处,寒光叱咤鬼神惊!’” 章祜笑问:“桑榆老人是隔空御七剑,为何到了他的传人朱中庭那里,却成了隔空御四剑了?” 湘山道:“桑榆老人言,他已将其中的三把宝剑——落霞、孤鹜、衡阳传给了他的另一传人荆七娘。他在收朱中庭为徒后,将剩下的四把宝剑——云销、雨霁、秋水、长天传给了朱中庭。” 王廷聚惋惜道:“如果像桑榆老人和朱中庭那样,身怀绝世武功,却没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伟业,那空有一身惊世骇俗的武功又有什么用啊!” 章祜摇头,道:“祜以为,有用没用,得看从什么角度来说。” 灵子笑道:“只要存在的东西,就一定有其用!《庄子》云:‘庄子行于山中,见大木枝叶盛茂,伐木者止其旁而不取也。问其故,曰:无所可用。庄子曰:此木不材,得终其年。’对于在这大树上筑巢栖息的鸟而言,这大树是其家园,当然是有大用的!对于夏日外出跋涉的游子而言,此树可使其免于烈日灼晒。桑榆老人师徒自得其乐,对他俩而言,隔空御剑能使其身心舒畅,他们一定认为这就是大用呢!所谓一技以入道,说不定他们还能从隔空御剑中领悟大道之理呢!” 王廷聚对湘山笑道:“看来愚兄我真是俗汉一个,惭愧!” 章祜笑道:“对于想死的人,这大树可为其上吊之用!湘山兄,算上桑榆老人,你已说了四位绝顶高手了。” “这就是人间的悲哀,再厉害的高手,也挡不住年华老去。四年前,一百〇二岁的桑榆老人就已不能隔空御剑了……另一位绝顶高手是墨乐老人。”湘山道。 “就是四年前咱们在龙门山遇到的黑人阿翁吧?”灵子道。 湘山点头。灵子道:“这位阿翁生活很清苦,平常就靠采草药卖草药为生。” 王福佑叹息道:“身怀绝世武功,却以此为生,太可惜了。” 湘山道:“墨乐老人见有急需药材的穷人,就将药材相送,分文不取。他不偷不抢,但人活在世间,毕竟要生活啊,以采草药为生,正常。” 王廷聚感慨道:“还好墨乐只身一人,没家室拖累。如果他也如愚兄一般娶妻生子,如果他妻儿生病,需要花钱治病,他该怎么办?没钱,在世间是很难生存的!愚兄以为,凭自己的武功来获得金钱和地位,这才是武林高手应该走的正途啊!” 湘山道:“墨乐老人虽清贫,但很享受自己的生活,他说的一句话我印象深刻,他说:‘自由真好。’” 王廷聚朗声道:“其实武林高手可以有另一种选择,如传说中的虬髯客,身怀绝世武功,广结天下豪杰,率甲兵十万,驾海船千艘,入数千里外的扶余国,杀其国主而自立为王,打下一片大大的江山!自由自在,逍遥快活!愚兄以为,这才是大丈夫当为之事!” “若是吊民伐罪,固然值得赞叹。若只在强取豪夺,则不应为也。”湘山道。 王廷聚正色道:“贤弟所言甚善!愚兄以为,武功高手还有一种选择,不必去数千里的海外自立为王!这天下固然是皇帝的,但也是千千万万百姓的!如果朝廷不仁,作为有担当的武功高手,为了天下苍生,应该担负起天命!” “什么天命?”湘山道。 王廷聚双手一扬,眼神霸气十足,高声道:“这是我们的天下!我们要让这天下自由!组织天下豪杰,推翻旧朝廷!开创新纪元!” 王福佑急忙给王廷聚递了个眼色,王廷聚笑道:“福佑,你多虑了!在座的都是自家人!尽管直言心意,不必忌讳!” “湘山兄,除了以上几位,还有哪几位绝顶高手?”章祜道。 “谢影娘。小妹,影娘和你有缘,你给大家介绍一下她吧。”湘山道。 湘灵道:“影娘虽然今年才二十八岁,却是当之无愧的绝顶高手。她还是少女时,就已被她师父训练成一名顶级刺客。影娘杀过坏人,也杀过好人。当年,升宗听信谗言,把贤相陆敬贬为临江别驾,理宗即位后,召陆敬回金,准备重新启用陆敬为相。但诏书还没到临江,陆敬就遇刺身亡。刺杀陆大人的,就是影娘。” 章祜一怔,道:“你怎知刺杀陆大人的,是谢影娘?” 湘灵道:“影娘后来到峨眉山,在家师面前忏悔时,曾提及此事。影娘当年奉师命刺杀陆敬,临行前,她师父告诫她,刺杀陆敬时,若有其他人在场,为保密故,须将在场人一并杀掉。影娘说,当时在陆大人身边站着一个书生,她没忍心对那书生下手。回复师命时,她师父对她大发雷霆,但她坚持说那书生不该杀。” 湘山见章祜眼眶含泪,愕然道:“章兄,你怎么了?” 章祜长叹一声,道:“那个站在陆大人身边的书生就是我啊!陆大人上能谏除帝心之非,下能通达百姓之心,我在临江那段时间,陆大人常和我畅谈治病解毒和治国之道……这么好的贤相,为何那谢影娘还忍心下手!” 王廷聚道:“或许,谢影娘的师父已被朝中某重臣收买了。” 章祜道:“陆大人被刺那夜,你们知道他当时在干什么吗?他正在整理他千辛万苦觅得的治病解毒的药方!湘山兄刚才服用的药丸就是我根据陆大人收集的奇方研制的。” 众人静静听着,灵子已泪浸眼眶。王廷聚道:“公子不要太难过了。陆大人济世救民的心愿,公子毕竟替他完成了。” 湘灵道:“影娘和其师决裂后,回到家乡,魏卫节度使田静请影娘刺杀许州节度使刘光。影娘本不愿再为刺客,无奈田静对她双亲有恩,于是只身前往许州刺杀刘光。后来影娘被刘光感动,主动保护刘光。田静又聘请妙空子来刺杀刘光——” “这妙空子是否就是那被称为‘空空妙手’的绝世高手?”王廷聚插话道。 湘灵道:“正是此人。影娘曾说,妙空子的武功不在她之下。妙空子成名后,搏斗时从来都只出一招,对手大都当场毙命。妙空子刺杀刘光那夜,影娘持匕首挡住了妙空子刺向刘光的匕首。这是妙空子自成名以来第一次一击不中,于是他飘然离去。” “除了慧昭、逆旅老人、朱中庭、墨乐、谢影娘、妙空子和飞飞儿之外,还有哪几位绝世高手?”王廷聚道。 湘山道:“袁红线,这位前辈是家妹和拂尘姑娘的恩师。” 王廷聚眼睛一亮,道:“原来两位贤妹的恩师就是使潞州等地百姓免去十年刀兵苦的袁红线!难怪两位贤妹的银丝长索如此了得!令师的名字很有意思,廷聚在少年时第一次听到令师的大名,一下就记住了。” 湘灵道:“家师年少时曾为潞州节度使薛刚府上的婢女,针线活做得好,常用红线刺绣。一日,薛公偶见家师舞动银丝长索,惊为天人。薛公说家师舞动三十二丈长的银丝长索就如她平时摆弄二尺红线般随心所欲,于是他就为家师起名红线。” 章祜道:“不战而屈人之兵,使得双方百姓免受刀兵苦,红线前辈真可谓大勇大智的大丈夫!薛大人早年参与康石之乱,后来迷途知返,过而能改,之后一直忠于朝廷,在康石之乱后重建大鎕的过程中立过不朽功勋,其辖地内百姓安居乐业。像薛大人这样的英雄人物,的确配得上红线前辈这样的高人护卫。” 灵子笑道:“章公子,像薛大人这样的英雄人物早年也犯过错,看来有时候英雄不是一次就能当成的,咱们应当赞叹他的改过自新。影娘姐姐如今已改过了,咱们应该祝福她,您觉得呢?” 章祜怔了一下后,点头。 王廷聚一摇头,朗声道:“灵子此言差矣!我倒认为薛公早年没做错!万事都有因,当年是朝廷先对他不仁,也难怪他会反鎕!如果当年康山得了天下,而后整顿吏治,造福苍生,又有何不可!大鎕开国皇帝不也是推翻前朝而创建大鎕的吗?” 湘山道:“兄长言之有理,不管他皇位是怎么来的,只要他能使百姓安居乐业,那他就是好皇帝!” “贤弟说得好!哈哈哈哈!”王廷聚拍掌大笑。 “家师十九岁时,决定入峨眉山修道。薛公见家师去意已决,于是汇集宾客,夜宴中堂,为家师饯行。随后家师只身千里去峨眉山,四十五年弹指一挥间,家师如今已六十有四。”湘灵道。 “人生太快,时不我待啊!湘山贤弟!好男儿生在天地间,当干出一番丰功伟业,才不枉此生啊!愚兄真期盼能与贤弟共同干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业!”王廷聚感慨道。 “兄长希望干出一番伟业,是为了什么?”湘山道。 “当然是为了解救受苦受难的苍生!贤弟,当今武林,除了你刚才说的几位外,还有谁是绝顶高手?”王廷聚道。 湘山道:“灵感寺方丈义荼,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圆锡,江湖人称试剑人的石坚韧,刑部尚书韩瘳大人的侄孙韩襄,神仙府的神仙爷李勰,龙头会的总瓢把子蓝水衣。异域也有高手,如突勃的双犄牛王,茴祜的护输裴罗,南诏的段宗邦,天竺的莲华声,倭国的真鱼……当然,人外有人,世间一定还有很多我不知道的高手。” 王廷聚叹了口气,道:“红线前辈十九岁时武功就已出神入化,谢影娘未满二十岁武功即已登峰造极,飞飞儿十六岁时武功即已炉火纯青,我也是每日练功不辍,自认为在武学上付出很多心血,和他们相比,怎么差这么多呢?” “人和人之间的差别太大了,依我看,不单是武功,在任何方面,人和人之间都存在差别,有的人在某方面就是天赋异禀,异于常人。”章祜道。 王廷聚点点头,将茶一饮而尽,笑道:“诸位认为当今天下谁是真英雄?” “刚才湘山大哥所言的几位绝顶高手应当称得上是真英雄吧?”拂尘道。 王廷聚一笑,豪情万丈道:“这些高手的武功确已到了匪夷所思的境界,但在廷聚心中,他们算不上真英雄!因他们不能使受苦受难的百姓丰衣足食,说得难听点,他们不过是孤芳自赏!” “在大人心中,当今天下谁才称得上真英雄?”章祜道。 “放眼天下,在廷聚心中,除了两人外,勉强称得上英雄的,只有一个!”王廷聚道。 “是谁?”章祜道。 王廷聚手指皇宫方向,道:“就是在含元宫煊政殿上穿龙袍坐龙椅的嬴醇!” 王廷聚此言一出,吓得王福佑一个劲儿地向他使眼色。 王廷聚笑道:“福佑,在座诸位都是廷聚的生死至交,你就别挤眉弄眼啦!廷聚不得不承认,嬴醇曾励精图治,改革政弊,神断武功,中兴大鎕。究其根本,在于他重用文方恒、裴立、李崇吉、陶子寿等英才。嬴醇即位十三年来,合元元年平夏州,合元二年平剑南,合元三年平徽州,合元七年迫使魏卫节度使将所辖地区版图户籍交给朝廷且由朝廷来任命魏卫地区官吏,去年平淮右,今年又迫使我家主公献上德州。嬴醇文治武功,近古罕有,确可称得上真英雄!” 湘灵冷笑一声,愤然道:“大人所言,湘灵着实不敢苟同!在湘灵眼中,嬴醇就是一个昏庸的狗皇帝!这狗皇帝重用宦官,如今屠门贞、汪礼净、仇世谅、杨照文等一大批阉党扰乱朝纲,宦官弄权,亘古未有!这狗皇帝算什么英雄!不过是毫无人性的鹰和熊罢了!大人称那陶子寿为英才,也着实不妥!若是,他也是这个鹰豺——鹰犬的鹰,豺狼的豺!” 湘山脑海中闪过刚才仇世谅的干儿子欺压百姓的一幕,愤慨道:“宦官弄权,欺压百姓,民怨沸腾!难道这位中兴之主对此不知情吗?如果不知情,他还算什么圣明?如果他对此知情却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那他还算什么明君!” 王廷聚眼神中迸出自信的光芒,朗然大笑道:“哈哈哈哈!贤弟贤妹的话,我爱听!刚才我不是说了吗?这前提是除了两个人之外,若把这两个人算在内,只说这天下英雄的前两名,则嬴醇榜上无名!” “兄长心中英雄人物的前两名是谁?”湘山道。 “哈哈哈哈!这两位英雄就在这室内!就是贤弟与廷聚!”王廷聚朗声道。 湘山没想到王廷聚会提自己,道:“兄长见笑了,湘山不过是一江湖浪子而已。” 王廷聚道:“愚兄阅人无数,绝不会看错贤弟!能和贤弟结为生死与共的兄弟,廷聚深感荣耀!若你我兄弟同心合力,携手创业,一定能为天下苍生创造出一个真正的人间乐土!我当然不会逼贤弟做任何一件贤弟不愿做的事!若贤弟将来想通了,可随时来找我!” 湘山拱手道:“湘山不是兄长所言的英雄,湘山也无心于此。” 章祜道:“当今天子和陶子寿虽有不足之处,但瑕不掩瑜!祜以为,当今天子是真英雄!若无当今天子,我大鎕不知又要有多少生灵涂炭了!还有,陶子寿忠君爱民,百姓有口皆碑,可惜他中毒病危,祜无力回天,唉!” 湘灵冷笑一声,道:“我大千书院为何被抄?若不是这人面兽心的陶子寿草菅人命,家父又怎么会惨死狱中!” 章祜叹息一声,道:“其实,我一直觉得此事大有蹊跷……” 湘灵冷冷道:“章公子,此事与您无关,就不劳您费神了。” 室内一阵沉默,气氛沉闷。湘山为了缓和气氛,道:“章兄远见卓识,章兄认为,当今天下谁能称得上英雄?” 章祜道:“拂尘女侠以个人武功为评价英雄的标准,王大人以治国安邦、武力征伐为评价标准。祜以为,两位所言的这些人皆可称为英雄,但都不是大英雄。祜认为,评价英雄应以教化世道人心为标准。当今世人皆知陶渊明,从其文章中获益的士子学人不计其数,谁还会记得当时的晋安帝司马德宗呢?” 湘山道:“在章兄心中,谁是当今英雄?” 章祜抬起头,似是在仰望什么,随后望向湘山,郑重地道:“祜以为,令尊大人和令尊大人的高足白谛嘉先生可称得上真正的大英雄!可惜令尊离世了,谛嘉先生已不知所终……但当今活在世上的英雄还是有的!相信千百年后的人们会记住咱们这个时代的英雄!祜以为,当今活着的英雄,当属令尊大人门下的两位门生——韩瘳、白晶天。这两位大才手中妙笔强过逆旅老人等绝世高手的利剑。祜相信,此二位挥毫泼墨所起之风云可持续千秋万代,激荡后世芸芸众生的心田!” 拂尘道:“拂尘以为,还有一类英雄,就是修真炼道成就之人。据说,修真炼道成就后,可羽化飞升,超然尘外,逍遥自在,寿千万岁,超越人间苦难。” 灵子的眼神一阵迷惘,道:“纵使寿命千万岁,逍遥自在千万年,但千万年之后呢?还得死啊!千万年和无始无终的时间相比,终究还是刹那!任何人,不论是谁,如果不能得到永恒的幸福,那就都是悲剧……” 章祜怔怔地望着灵子,心中一片惘然。 王廷聚朗然正色道:“哈哈哈哈!一万年对廷聚而言,太久了!更何况是千万年!修真炼道、成佛成仙对廷聚而言,太过遥远!太过虚幻!太过不切实际!廷聚是俗人一个,更是一个务实的人!我只想在我看得到、摸得着的今生,创一番惊天伟业!秦时陈胜曾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我王廷聚要说:‘皇帝本无种!英雄当自强!’为了天下劳苦大众的幸福,我王廷聚就是要尽我的努力,去开天辟地!来实现人间真正的公平道义!” 此言一出,整个茶室肃然无声!王福佑的额头冒汗了,他笑道:“诸位莫怪,我家大人喝多了,酒后失言……” 王廷聚哈哈一笑,对王福佑一摆手,朗声道:“福佑!你也太小看了在座的诸位英雄!我与诸位赤诚相见!诸位英雄岂是卖友求荣之辈!” 亥时已至。拂尘起身道:“拂尘有要事在身,先告辞了。” “拂尘,我陪你走。”湘灵道。 “兄长,那我们就先告辞了。”湘山道。 “这么快就走?真是舍不得你们走啊!”王廷聚叹道。 “兄长,咱们他日有缘再聚。”湘山道。 “也好。”王廷聚道。 王福佑推开门,对远处侍立的两个家丁一挥手,两个家丁各自捧着一个托盘走进室内。湘山一看,一个托盘上放着一个装满银元宝的布袋子,一个托盘上放着四枚铜牌。 王廷聚道:“这五百两银子是愚兄对各位的一点心意,这四枚铜牌是我镇恒军衙内兵马使府的腰牌,请各位一定收下!凭此腰牌,可随意进出镇恒军镇府衙。我家主公已唤我回镇州有要事相商,愚兄这几天就得回去。诸位如有事需我帮助,我必当尽全力为之!廷聚热切盼望能与贤弟及诸位英雄在镇州相逢!” 湘山道:“兄长,腰牌我们收下,银子就不必了。” 灵子一把抓住装满银元宝的布袋子,笑道:“舅舅,这可是您义结金兰的兄长的一片心意啊!有了这些银子,可以做多少好事,可以帮助多少贫苦人啊!我就替您收下了!”言罢,将布袋子系在自己腰间的丝绦上,模样甚是好笑。 王廷聚笑道:“这就对了!灵子洒脱天真,着实有英雄气概!” 湘山对章祜道:“多谢章兄施药之恩!章兄近期有何打算?” 章祜道:“我过几日去华州。诸位多保重,他日有缘再见。” 王廷聚想用马车送湘山等人回住所,湘山道:“今夜不宵禁,我们想步行,顺便欣赏一下金城夜景。” 王廷聚亲自将湘山等人送到宅门…… *** 烛烧影动丽娘来 街上熙熙攘攘,一个老汉站在街边一辆破旧的载客马车旁,不断地对路人说着:“公子,小姐,坐车吗?” 见那马车破旧,路人大都摇头离去。这一幕被灵子看到了,灵子快步走到老汉面前,道:“老人家,我们要坐车。” 老汉一听,满心欢喜,赶紧打开车门,用衣袖使劲擦了擦车厢里的两张凳子,道:“请公子小姐们上车。” 灵子一进车厢,就拽着母亲的手臂,抢先坐在车厢一侧的凳子上。凳子不长,灵子和母亲并肩而坐还感觉挤。灵子故意将对面的凳子留给了舅舅和拂尘,拂尘和湘山依次进车厢,两人只得肩并肩坐在另一张凳子上。 老汉道:“公子小姐们要去哪儿啊?” 湘山问:“拂尘,你要去哪儿?” 拂尘微红着脸,道:“次室坊西横街池台胡同。” “好嘞!驾!”老汉马鞭一扬,驱车向次室坊方向行去。 这马车的车轮表面已凹凸不平,马车一路颠簸前行,使得车厢里坐在同一张凳子上的人彼此的肩头互相摩擦着,不时地耳鬓厮磨着,弄得湘山和拂尘满脸通红…… 湘灵道:“拂尘,这些年,你去哪儿了?我们一直惦记着你……” “师姐,每个人的路不同……将来如果有机缘,我会回草堂向师父请罪的。”拂尘轻声道。 “师父并没强迫你出家做道姑啊,师父还对我说……”湘灵欲言又止。 “师父对师姐说了什么?”拂尘问。 “师父说,我哥……我哥对你情深义重,若你不愿出家,我哥是你可以托付终身的人。”湘灵道。 拂尘低下头,沉默片刻,道:“湘山大哥,我……我知道你对我好,可是,感情的事是不能勉强的……我……我心里已经有人了,已容不下其他人了。” 这是拂尘再次直白地拒绝湘山,就在这狭小的车厢内,就在这耳鬓厮磨时!车厢内一片沉寂,沉重的车轮碾压在冷冷的街面,也狠狠碾压在湘山心头!湘灵和灵子看到了湘山眼神中难以掩饰的伤感和落寞…… “拂尘姐,你知不知道,舅舅对你有多——”灵子话还没说完,就被湘山打断了,湘山道:“拂尘,小孩子的话不能当真的,你别介意啊。” “湘山大哥,天下好姑娘那么多……你一直不成家,我……”拂尘道。 “拂尘,我早就说过了,这是我自己的事,和你无关。再说,我现在很好啊,逍遥自在。”湘山道。 湘灵叹息道:“拂尘,我哥这人就这样,只要你过得开心,他就什么都好……唉……” 拂尘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车厢里又是一片沉寂…… 马车到了西横街池台胡同,老汉接过灵子递来的银子,千恩万谢后驾车离开了。 拂尘道:“湘山大哥、师姐、灵子,我得回住所了。” “我陪你去。”湘灵道。 “娘,我也去。”灵子道。 湘山道:“我正好一个人看看金城夜景……拂尘,保重。”说罢,不待拂尘说话,湘山已汇入西横街的人流…… * 送走湘山等人后,王廷聚和王福佑返回茶室。王福佑道:“主公固然有识人之能,属下还是觉得主公刚才不该对王湘山他们说那些,万一……” 王廷聚笑道:“什么话该不该说要看是对谁。福佑,在章祜临行前,你要无微不至地关心他,尽可能拿到他那些独门药方!” 王福佑点头,道:“主公,万一骨力招供,咱们该怎么办……” 王廷聚微眯着眼睛,道:“是啊,这人性,在生死面前,确实很难经得住考验……但他一定知道背叛我的后果!” 王廷聚见王福佑依然面有忧色,于是笑了笑,道:“我已给宫里的盟友传信了,我想,骨力现在应该不再痛苦了……福佑,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了,这茶几下是一条秘道,可直通曲河附近的密林。万一有官兵来犯,除了这宅院外的暗哨,其他人随时可通过密道转移。当然,这是迫不得已之举,我想,应该还不会走到这一步。” 这时,有人轻轻敲门,王福佑开门,来人在王廷聚耳畔低语一句。王廷聚立刻起身,王福佑紧随其后,二人向客厅走去。 一个轻纱罩面的黑衣人正在客厅饮茶,见王廷聚来了,立即起身,将罩面的轻纱取下,对王廷聚躬身施礼,道:“我家主人已收到您的飞鸽传书,特派我来告知您,我家主人请您千万不要派人营救那刺客,以免落入嬴恒和汪礼净的陷阱。我家主人向您保证,那刺客不会对您构成任何威胁,这件事就交由我家主人善后,请您安心。” 王廷聚微微一笑,道:“有劳你家主人了。” 那人道:“我家主人的话我已如实转达给您,我这就回去复命了,您留步。” 王廷聚对王福佑道:“替我送先生。” 那人在王福佑的引领下,出了宅门,随即消失在夜色中…… * 夜风轻拂着客厅外的花树,皎洁的月光照在花树上,花影轻摇。王福佑领一人走进客厅,那人一见王廷聚,立即磕头。 王廷聚道:“有消息了吗?” 那人道:“禀主公,《摩天真晶》并不在少林寺和空相寺,很可能还在慧昭手中。江湖传闻,慧昭已到金城,只是属下目前还没打探到他的确切踪迹。” 王廷聚道:“若发现慧昭踪迹,立刻向福佑汇报。” 那人应诺,随即被王福佑领出客厅。 过了一会儿,王福佑又领一人走进客厅。那人一见王廷聚,立即跪地道:“属下拜见主公!” 王廷聚道:“谭保贤弟快快请起,调查得怎样了?” 谭保起身道:“目前,吉祥社和汪礼净也在寻找这批宝藏的下落,吉祥社龙头妙言公子这几天要和一个亲眼见过藏宝图的人见面,据说,那个见过藏宝图的人是大千书院创始人王宾骆的儿子王湘山。” 还没等王廷聚说话,一旁的王福佑急道:“你怎么不早说啊!主公,此事关乎您的大业!咱们得赶紧派人跟踪王湘山!” 王廷聚对王福佑道:“你马上从见过王湘山的兄弟中选几个人手去跟踪他,切记,不要被他们发现了。” 王福佑应声而退。王廷聚对谭保道:“你通知在吉祥社的暗桩,一旦妙言和王湘山有接触,速报我知!” 谭保躬身而退。 又过了一会儿,王福佑和一个头戴幂篱的青衣女子一并走进客厅。那女子见到王廷聚,立即摘下幂篱,单膝下跪道:“属下拜见大人!” 王廷聚将这丰姿冶丽的女子扶起,笑道:“丽娘不必多礼。” 这女子正是镇恒军镇谍报高手成丽娘,她深得王乘纵宠信。成丽娘微微一笑,道:“大人,您的计策已奏效,最近又有吏部、户部和工部的七位官员私下向属下表达了愿意为主公办事的意愿,这七人都已在写给大人的信中表达了他们对主公的忠诚。这是他们的亲笔信。”言罢,她向王廷聚呈上七封信。 成丽娘口中的大人是指王廷聚,她口中的主公是指王乘纵。 王廷聚接过信,逐一看过后,笑道:“丽娘,你做得很好!近期金城有什么情况?” 成丽娘道:“三天前,突勃大君派的使者已到金城,这几天金城出现了一些乔装的突勃高手。在鎕突关系如此紧张的情况下,突勃还派使来鎕,目前还不知突勃是何用意。另外,吉祥社近期发展迅速,已收编了很多帮派,龙头会和夺命金社已加入吉祥社,龙头会总瓢把子蓝水衣和夺命金社的红黑双魔近期也出现在金城。还有,金城近期有多名少女失踪,包括御史中丞萧谦的侄女萧芸在内的好几个官宦人家的女儿也失踪了。为了不引起百姓恐慌,官府对这消息进行了封锁。” 王廷聚沉思片刻,道:“神仙会近期有什么动静?” 成丽娘道:“吉祥社正在暗中蚕食神仙会,只是神仙会目前没什么反应。” 王廷聚点点头,道:“皇宫里有什么消息?” 成丽娘道:“近日郭贵妃加紧了和汪礼净、梁授骞的联系。” 王廷聚微微颔首,望着燃烧的蜡烛,道:“看来,金城有大事要发生了……丽娘辛苦了,我明早回镇州。镇恒进奏院太引人注意了,我不在金城的日子,丽娘可定期来此宅向福佑汇报……” 王廷聚亲自送成丽娘出了客厅,王福佑送成丽娘出了宅门,见成丽娘所坐的马车消失在夜色里,王福佑才返回客厅。 王廷聚道:“福佑,你要记住,没有情报就没有真正的权力!镇州密报,现在镇恒军镇内部暗流涌动,我必须尽快回去。我不在金城的日子,这里由你全权负责,有什么重要情报,及时传信给我。近期你除了继续收集各方情报外,还需加紧笼络朝中势力和收编江湖势力。” 王福佑恭恭敬敬道:“主公放心,属下一定尽力!” 王廷聚点点头,道:“福佑,你下去休息吧。” 王福佑道:“主公更累,主公先休息一会儿,若是有了王湘山的消息,福佑马上向主公汇报。” 王廷聚道:“我想一个人静静,你下去吧。” 王福佑躬身而退…… 客厅里只剩王廷聚一人了,他望着寂寂燃烧的蜡烛,发出了一声叹息,他为今夜没能成功刺杀嬴恒而惋惜。 王廷聚是今日午后得知嬴恒去春满堂的消息的,当时,王廷聚手下的高手都已被他派出从事其他行动了,一时间来不及召集这些高手。王廷聚认为这是刺杀嬴恒的绝佳机会,于是他亲率杀手去春满堂袭杀嬴恒。 原来,镇恒进奏院是镇恒节度使王乘纵在金城的一个披着合法外衣的间谍机构,是王乘纵在金城的情报中枢。王廷聚负责搜集打探朝廷和江湖上的重要情报,定期向王乘纵汇报,从而使得王乘纵准确掌握朝廷和江湖的动向,进而采取相应措施。 王廷聚掌控着镇恒军镇潜入金城等地的间谍,单是金城就有二百余间谍在他的领导下进行侦查情报和策反朝廷官员等活动。他还秘密派上百个死心塌地跟随他的人暗中监视王乘纵。 王廷聚已有了明确目标:对于王乘纵,自己必须取而代之!并以镇恒军镇为根据地,推翻大鎕,开创新纪元! 那些被王廷聚派去跟踪湘山的探子在夜色中寻找湘山。他们不知道,湘山等人早已乘坐那老汉的破车去了次室坊…… *** 东宫密谈 五月十二夜,就在湘山等人和王廷聚宴饮之际,东宫崇文馆的一间密室里,嬴恒、汪礼净、梁授骞、陈宏治和郭勉正在密谈。 汪礼净就是当夜在春满堂时坐在嬴恒左侧的宦官,时任枢密使。梁授骞就是彼时坐在嬴恒右侧的宦官,时任右禁军护军中尉。陈宏治是孝帝身边的一个值班宦官,此人是汪礼净的心腹。司农卿郭勉是嬴恒的亲舅舅。 嬴恒忿忿道:“一定要查出行刺本宫的幕后真凶!否则,我恨难消!” 汪礼净道:“老奴以为,追查真凶并不是当务之急。” 嬴恒对汪礼净道:“若没飞飞儿,本宫今夜就命丧春满堂了!真不知你是怎么想的!” 汪礼净道:“殿下,那假扮聂小娇的女子行刺老奴,老奴也不以追查那女子为第一要务,殿下当以大局为重啊!” 嬴恒斜瞥了汪礼净一眼,道:“本宫怎么就不以大局为重了!” 汪礼净不紧不慢道:“殿下,当务之急,不是查出刺杀咱们的真凶,而是铲除您将来登基坐殿的最大障碍——邢王嬴蕴和屠门老贼!再说,想要刺杀您的人还少吗?嬴蕴和屠门老贼时时想着除掉您,您处处留情于民间美女,保不准那些被您金屋藏娇的美女中就有哪个是某官员或江湖大佬的女人。殿下在削藩的立场上坚定不移,又有多少军镇节度使对您心怀不满?” 嬴恒眉头一皱,微怒道:“在削藩立场上的表态,本宫可完全是依照你们给的建议来的!” 郭勉忙道:“殿下,您欲顺利继承大统,在削藩立场上就必须和圣上一致,这没错。” 汪礼净道:“郭大人所言甚是!殿下,您的仇家数不清啊!老奴以为,今夜的春满堂事件是天赐良机!殿下正好可借机铲除您将来登基坐殿的最大障碍——嬴蕴和屠门老贼!” 嬴恒一愣,盯着汪礼净,道“此话怎讲?” 汪礼净道:“如果坐实了刺客是嬴蕴和屠门老贼派来的,则嬴蕴必当被削去王爵,屠门老贼必当被诛九族!如此一来,就去掉了您登基坐殿的最大绊脚石!” 嬴恒眯起双眼,思忖着,他的情绪没刚才那么激动了。 梁授骞低声道:“殿下应该没忘记,当初在议立太子时,屠门老贼坚持立嬴蕴为太子。由于汪大人、郭勉大人等一再坚持,圣上才册立您为太子。虽如此,但明眼人都看得出,圣上立您为太子的态度并不坚决啊!说实话,圣上对您并不满意!否则早就立殿下的母亲为皇后了。殿下,您的太子位并不稳固啊!” 嬴恒眉头紧皱,对梁授骞道:“那依你之见呢?” 梁授骞道:“汪大人说得对,当前咱们的第一要务就是除掉嬴蕴和屠门老贼!春满堂之事不宜让圣上知道。圣上还一直以为这几日您忙着为祁阳公主采办嫁妆。若让圣上知道您没去采办嫁妆而是去春满堂玩乐的话,恐怕对您不利啊!” 陈宏治道:“奴才认为春满堂之事还是不声张的好,如果此事传出去,很可能会成为他们弹劾殿下的口实。况且若圣上继续查下去的话,万一知道了我等去春满堂之前曾和贵妃娘娘在万安观密谋,那咱们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郭勉急咳两声,给陈宏治递了个脸色,陈宏治立刻闭嘴。 “万安观密谋?密谋什么?”嬴恒诧异地问。 郭勉忙道:“殿下,也谈不上密谋,就是我们和您母后一起商量个事,这事和您没关系,您就别问了。” “是啊,殿下把心放宽,这事您就别问了。”汪礼净道。 嬴恒沉思片刻,对郭勉道:“舅舅,您怎么看?” 郭勉低声道:“从某方面讲,殿下才是对圣上的最大威胁!圣上一定认为殿下要二十年后才可继承大统,期间如果殿下出现什么过失,圣上是完全可能废掉殿下的太子位的!所以,殿下您绝不能出事!” 嬴恒叹了口气,道:“唉!舅舅,您说,我现在该怎么办?” 郭勉看了看汪礼净,随即望向嬴恒,缓缓道:“殿下当知,世事无常,人命在呼吸之间。在此特殊时期,殿下只须对圣上心存孝谨,其他的,您不用操心,也毋须多想。” 汪礼净微笑道:“是啊,殿下,您就把心放宽吧。” 嬴恒心有不甘,道:“这口气,本宫咽不下!” 郭勉道:“小不忍则乱大谋啊!现在任何对殿下不利的消息,都是圣上心中的刺!所以不宜将春满堂之事告知圣上。” 汪礼净道:“老奴觉得向圣上呈报春满堂之事并无不妥。” 郭勉急道:“关键是在你们去春满堂之前,贵妃娘娘密召咱们去了万安观!此事绝不能泄露出去!贵妃娘娘和殿下绝不能有任何闪失!诸位千万不要认为圣上会对殿下网开一面!当年元宗皇帝一日内赐死包括太子在内的三个皇子,这三人可都是元宗的至亲骨肉啊!皇帝眼括天下,废黜太子的事绝对干得出来!春满堂之事不能上报圣上!” 嬴恒望了望郭勉,叹了口气,点点头,道:“就依舅舅吧。” 汪礼净忽地站起来,厉声道:“殿下!春满堂遇刺之事必须向圣上禀报!” 汪礼净此言颇有气势,顿时密室内一片寂静。 汪礼净顿了顿嗓音,低声道:“诸位可千万不要低估了圣上!想来春满堂遇刺之事,圣上已知道了。诸位可知圣上在金城等地洒了多少密探吗?” 众人心头皆是一震,嬴恒和郭勉的额头已冒汗! 汪礼净接着道:“圣上深知,没情报就没真正的权力!他的耳目太多了!春满堂发生这么大的事,圣上此时必已知晓!如果殿下不向圣上禀报此事,圣上一定会认为殿下和老奴心中有鬼!且那女刺客刺杀的目标是老奴,老奴也必须向圣上禀报此事!” 嬴恒望了望汪礼净,又望了望郭勉,一时间没了主意。 汪礼净放缓语速,道:“殿下勿忧,万安观之事非常隐秘,绝不会走漏风声!郭大人请放宽心,咱们向圣上汇报时,只说春满堂之事即可,时值祁阳公主大婚喜日,连续七天夜不宵禁,殿下去春满堂看乐舞,正彰显了殿下与民同乐的情怀!殿下放心,殿下为祁阳公主置办的嫁妆,老奴已替殿下置办妥当了。在去万安观前,老奴就已派人将嫁妆送到驸马府去了。殿下就说是置办好嫁妆后才去春满堂的。” 嬴恒望了望郭勉,见郭勉已默许了汪礼净的观点,于是道:“本宫一会儿就去向父皇禀报。” 汪礼净道:“一定要让那刺客咬定他们是受嬴蕴和屠门老贼指使来刺杀殿下的!时间紧迫,就由老奴来审这刺客吧。” 随后,郭勉、梁授骞和陈宏治悄悄离开东宫…… * 东宫崇文馆的一间密室内,被绑得如粽子般的骨力默念着《孟子》中的一段文: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也…… 这段文是当年王廷聚在镇州亲自教骨力这些刺客的。骨力默念完这段文,又不断默念着:“我骨力就是死,也绝不招供!今夜就是我骨力舍生取义的日子!” 密室的门开了,汪礼净带着几个手下进来。骨力闭目不言,他使劲咽了咽唾沫,想以此来缓解难耐的口渴,但他干涩的口腔已分泌不出一丝唾液。汪礼净从一手下手中接过一碗温水,双手递到骨力面前,温和道:“好汉,喝口水吧。” 骨力睁开双眼,终于见到了水!怎奈他的身躯被缚,根本动不了。汪礼净亲自喂骨力喝水,骨力狂饮了三口。 汪礼净道:“刺杀太子,当诛九族。” “要千刀万剐就千刀万剐!想要诛我九族,那是做梦!”骨力的鎕言说得很生涩,但他言语间充满了视死如归的气概! 汪礼净叹息一声,道:“好汉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太可惜了。说实话,老夫并不关心是谁指使你们来刺杀太子的。老夫对好汉只有一个要求,只要好汉一口咬定是邢王嬴蕴指使屠门贞派你们来刺杀太子的,老夫就一定保你活命!” 骨力看了看汪礼净,没说话,又闭上了双眼。汪礼净接着道:“只要好汉按照老夫教你说的去说,老夫自有手段放你出狱,剩下的事由老夫来处理,到时候你可以对你家主人说你是越狱出去的……” 骨力沉默,他动心了,如果不是为了让家人活得更滋润些,谁愿意过这种刀头饮血的日子?他又忆起了远在镇州热盼他早日归家的母亲的眼神…… “是啊!母亲还需要我照顾啊!如果我就这样死了,母亲得多伤心!我骨力没出卖主公!我骨力永远也不会出卖主公!”骨力心中呐喊着。 骨力睁开双眼,对正看着自己的汪礼净道:“好。” “好汉果然是明白人,呵呵呵。”汪礼净温和地笑了。 汪礼净对一手下道:“把那枚邢王府腰牌拿来。” 那手下将一枚银腰牌呈给汪礼净,汪礼净道:“为好汉松绑。” 两个手下立即为骨力松绑,汪礼净亲手将那腰牌放进骨力的内衣襟里。汪礼净道:“好汉还要受点委屈。”随即手一挥,两个手下重新将骨力捆起来。 “只将好汉的双手绑住就好,别伤了好汉。”言罢,汪礼净悄悄离开了东宫。 * 嬴恒、汪礼净和梁授骞当夜分别向孝帝汇报了春满堂遇刺之事。孝帝当即令左禁军护军中尉屠门贞派禁军押刺客去大理寺衙署,并令大理寺、刑部、御史台连夜会审。 原来,春满堂事件发生没多久,果然有密探向孝帝汇报此事。孝帝没马上采取行动,他就是要看嬴恒、汪礼净、梁授骞是否如实向自己汇报此事。 屠门贞先对他的义子明光庭耳语一番,明光庭应声而去。随后,屠门贞命禁军将领崔信率一百名禁军去东宫,将骨力押入囚车带走了。崔信等人一出宫城,早有武士为崔信和另外四名头目将马牵来,崔信等五人上马,其余武士步行护着囚车,往大理寺方向行去。行了一段路,崔信忽道:“打开囚车,把这獯虏给老子带过来!” 两名武士打开囚车,将骨力押到崔信面前。崔信看了看骨力,怒骂道:“你个没长眼睛的獯虏!害得老子半夜都不能睡个安稳觉!”言罢,崔信猛地从马鞍上跃起,在半空中挥出一拳,正中骨力下巴,骨力当场昏倒在地。 一个头目赶紧对崔信道:“请将军手下留情,万一将军失手打死人犯,将军和属下们都难逃失职之罪啊!” “这回本将军才算稍微出了点儿胸中闷气!诸位放心,本将军自有分寸,只是将这獯虏击昏而已,免得他逃了。”崔信言罢,走到骨力身前,俯下身,将骨力拎起来放入囚车,令手下将囚车上锁。崔信再次上马,率众人押解骨力向大理寺行去。 快到大理寺了,崔信对距囚车最近的两个武士道:“你俩看看那獯虏怎样了。” 此时,骨力已醒,两个武士伸手在骨力的颈动脉处按了按,笑道:“禀将军!这獯虏的脉搏强健有力,气息还挺足!” 崔信大声道:“那就好!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 崔信话音未落,几支弩箭从暗处射向骨力!骨力的头部当即中了四支毒箭!崔信指着南面对两名头目道:“你俩率二十个兄弟去追!” 那两名头目跃马前冲,率二十名禁军向南追去。崔信和另两名头目赶到囚车旁一看,骨力已殒命。过了一会儿,那两名头目率二十名武士无功而返。 崔信将骨力的尸体交给大理寺后,立即向屠门贞汇报。屠门贞连夜将刺客遇袭身亡的消息向孝帝禀告。孝帝震怒,当夜命三司查办此案。 屠门贞道:“圣上,奴才以为此事蹊跷!那些刺客怎么知道今夜禁军会从东宫押解人犯去大理寺受审呢?除了太子殿下等极少数人外,没几人知道这消息啊!” 孝帝看了屠门贞一眼,没说话…… * 夜色阑珊,汪礼净来到大理寺。在诸多办案官的见证下,两名仵作开始检验骨力的尸体和衣物。汪礼净看到一名仵作在骨力的内衣襟里摸到了一个硬物,他的眼神闪出一丝光亮。 果然,那仵作从骨力的内衣襟里取出了一枚腰牌。汪礼净看到那腰牌时,眼中露出一丝诧异的神色!那腰牌并不是他放入骨力内衣襟的腰牌,而是梁授骞府上特有的腰牌! 早有人将那枚腰牌呈给大理寺卿戴宪,坐在戴宪身边的汪礼净看了看那腰牌,冷笑道:“这完全是栽赃陷害……” 女子心事 拂尘领湘灵母女来到一座宅院门前,拂尘轻扣门环,不一会儿,一个和灵子年龄相仿的俏丽姑娘打开了门。 三人进了宅院,灵子环视了一下小院,道:“拂尘姐,你平常就是和这位姑娘住这儿吗?” 拂尘道:“平时我一个人住这儿,有时会有一位朋友来这儿住几天。这位姑娘是我那位朋友的婢女,唤作薛荔,她这几天来这儿照顾我。” 随后,拂尘对薛荔道:“子时有人来,别忘了开门啊。” “小姐放心,子时初至,薛荔定会守在门口,接公子进来。”薛荔笑道。拂尘的脸瞬间红了,红得像朵温馨的海棠花。 拂尘领湘灵母女走进卧室,卧室里弥漫着幽幽的沉香味。灵子一眼就看见了一张宽大的床,道:“拂尘姐,你睡的床这么大啊!睡起来一定很舒服!” 拂尘的脸又红了,红得像朵羞涩的红玫瑰…… 三人围桌而坐,拂尘泡茶。 湘灵道:“一会儿来的那位公子,是不是你的心上人?” “嗯。”拂尘微红着脸道。 “他对你好吗?”湘灵有时看拂尘就像是看自己女儿一般,总有太多不放心,太多牵挂。 “他对我很好,这所宅院就是他为我买的。”拂尘道。 “这就能证明他真心对你好?”灵子道。 “灵子说的对,这并不能证明他对你是真心的。”湘灵道。 “他对我是真心的。”拂尘道。 “你们成亲了?”湘灵道。 “还没……”拂尘脸上的玫瑰更红了。 湘灵望了望那张床,随即望向拂尘,道:“他如果真对你好,就该尽快和你成亲……” “他有苦衷的,他……已有家室了……”拂尘将头垂得更低。 “那你怎么还……拂尘……你太傻了!”湘灵道。 “师姐,我不傻,我和他是真心相爱的!”拂尘抬头道。 “有些男人是心口不一的。”湘灵道。 “他不是那种人,我了解他。”拂尘眼神中满是自信。 “一会儿我看看他,替你把把关。”湘灵道。 “一会儿我也看看他,我也替你把把关!”灵子道。 “可以,但千万不要让别人知道我俩的事。”拂尘道。 “拂尘,到底是为什么?他若真爱你,难道还在意让别人知道吗?”湘灵道。 拂尘唇角微微抽搐了两下,眼中已有隐隐泪光,道:“总之,师姐,求你们不要对别人说这事,就算我求你们了!” 湘灵道:“拂尘,我们都希望你幸福。如果你过得不开心,我们都会难过的,尤其是我哥,最起码,你得让他知道你的境况,让他安心啊!” “我知道湘山大哥对我好,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湘山大哥和师父她老人家了。”拂尘眼神中满是苦楚。 湘灵道:“所以,你必须得把他的来历告诉我们,好让我们安心啊!我觉得,他最起码也得给你个名份啊!你总不能就这样和他偷偷摸摸过一辈子吧?” 拂尘道:“他叫文坤舆,是前首辅宰相文方恒的公子。” 灵子笑道:“原来是文三头这位状元郎啊!” 拂尘低头道:“坤舆娶妻卢氏,卢氏霸道……坤舆不爱她。” “你怎知卢氏霸道?你见过卢氏?”湘灵道。 “没见过,但我相信坤舆,这是坤舆亲口说的,坤舆不会骗我。”拂尘道。 灵子摇头晃脑道:“子曰:‘道听而途说,德之弃也。’” “拂尘,你将来有什么打算?难道就这样跟他名不正言不顺地过一辈子?”湘灵道。 拂尘望着起伏不定地红烛火苗,幽幽道:“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吧。” “拂尘,我了解你,你喜欢无拘无束,你怎么可能甘愿在这里和他偷偷摸摸地过一辈子呢?”湘灵道。 “人会变的,只要能和坤舆在一起,我愿已足……”拂尘道。 “拂尘啊,再过几年,你或许就不这么想了。”湘灵道。 “我自己选择的生活,我不后悔!师姐,我知道您是为我好,您为我祝福吧,好吗?”拂尘道。 湘灵疼爱地望着拂尘,叹息一声,道:“好,我祝福你……拂尘,别苦了自己,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尽管告诉我们。就像你刚刚说的,人会变的,如果有一天,你厌倦你现在的生活了,别忘了,去峨眉草堂或莲花村来找我们。” “师姐!”拂尘扑入湘灵怀里,哭了。 湘灵轻拂着拂尘的秀发,心里一酸,道:“拂尘,只要你过得开心,我哥、我和灵子都会为你高兴的,还有师父,她老人家其实非常疼爱你的……” “我对不起师父,我让她老人家失望了……师姐,对不起……”拂尘哭道。 灵子心头涩涩的,道:“拂尘姐,别哭了,你一哭,弄得我的心里也挺难受的,如果舅舅在的话,他的心都要碎了……” 湘灵忽然心中一动,她双手握住拂尘的双肩,双眼正视拂尘的双眼,道:“拂尘,你说你刺杀汪礼净主要是为一个人报仇,那人是不是文坤舆?” 拂尘点了一下头,没说话。湘灵道:“他若真爱你,又怎么忍心让你一个人冒生命危险去刺杀汪礼净!” 拂尘道:“汪贼是杀害坤舆父亲的幕后真凶,这是坤舆亲口告诉我的。但刺杀汪贼却不是坤舆让我去的,是我主动去的。” 湘灵道:“文坤舆那么聪明,怎么可能不知道你的个性!他告诉你他的仇家是谁,以你的个性,一定会去替他报父仇的。” 拂尘道:“不是坤舆主动说的,是我逼他说的。今年四月十五,坤舆来这儿……我夜梦醒来,见他在流泪。我逼他说出心事,他才说出实话。坤舆说,这三年来,他经常梦见他父亲血肉模糊地向他走来,他多少次在梦中被惊醒!他说他已查出杀父仇人是谁了,就是汪礼净和淄齐节度使李施稻。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他想报仇,却无能为力……” “然后你就对他说你去替他报杀父之仇?”湘灵道。 拂尘点头,道:“坤舆当时坚决不让我去刺杀汪贼,说太危险了。” 湘灵叹了口气,道:“拂尘,我觉得,他如果真爱你,就不该对你说这事,因为你和我哥一样,视感情如生命的全部!你一定会义无反顾地为你爱的人赴汤蹈火的!唉!” “娘,这不是缺点吧?只要双方真心相爱,那么,彼此为对方真诚付出,我觉得,这没错!”灵子道。 湘灵对拂尘道:“如果你真心爱的人,不是真心爱你的人呢?”拂尘斩钉截铁道:“不可能。” 湘灵沉默片刻,道:“拂尘,你是如何得知汪贼今夜会去春满堂的?想杀汪贼的人不在少数,他怎么可能随便把自己的行踪透露给别人呢?” 拂尘道:“大前天下午,坤舆带两位朋友来这儿。那两人一个是太子家令寺寺丞文彬,一个是春满堂的东家孟显。聊天中,文彬说今夜汪贼会陪同太子前往春满堂。孟显说确有此事,他还提到这几天会有聂小娇表演剑舞。我前天特意去春满堂,看了聂小娇的剑舞……” 湘灵问:“文坤舆是如何向他俩介绍你的?” 拂尘道:“坤舆对他俩说,我是他的朋友。” 湘灵追问:“他没对那两人说你俩彼此相爱吗?” “师姐,这是金城啊!且文彬是官场中人,坤舆说过,在金城不要对外人尤其是官场中人公开我和他的关系……坤舆毕竟是有家室的人,他不想伤害他妻子。”拂尘道。 灵子愤然道:“这是什么道理!背着自己的妻子,和你偷偷在一起,他这样做,难道就不算伤害他妻子吗?他如果真不想伤害他妻子,就不应在外面……他就可以伤害你了吗!” 拂尘低头不语。湘灵道:“我觉得,他如果真爱你,就该和他妻子说实情,或者是他休妻后将你明媒正娶,或者是他不休妻,那也要纳你为妾,也算给你个名份啊!” 拂尘低头道:“卢氏出身望族,为人强势,她不许坤舆纳妾,更不会接受被休的……” 灵子道:“拂尘姐,舅舅和文三头谁对你才是真爱?你难道还没看出来吗?我敢说,文三头就是个自私的人!他心中只有自己,根本没有你!” 拂尘抬起头,道:“不是这样的!” 湘灵道:“如果是文坤舆特意让那两人说出汪礼净今夜去春满堂,目的就是想引你替他报仇呢?如果是这样,你还爱他吗?” 拂尘道:“师姐,灵子,我知道你们为我好,无论你们怎么说我,我都不怪你们,但你们这样说坤舆,对他太不公平。” 湘灵道:“我当然不希望他是我说的那种人,我只希望你遇事多思考……算了,不说这个了,对了,文坤舆知道你今夜去行刺汪礼净吗?” 拂尘点头,道:“大前天,文彬和孟显离开后,坤舆……在这儿过的夜,我对坤舆说了要在今夜行刺汪礼净的想法,他见实在阻止不了我,无奈对我言,不论行刺成功与否,都要在今夜子时和他在这儿会面。坤舆一再嘱咐我,让我见机行事,如果现场不易行刺,就必须作罢,否则他宁愿不报父仇了。” 湘灵道:“拂尘,你刺杀汪贼之事一定已惊动了官府,你得尽快离开金城一段时间。依我看,你还是先回峨眉山避避风头,师父一直都很想你的。” 拂尘低头道:“我已无颜面对师父,师父一定已对我非常失望了……师父所言的修道境界,我也向往,但我是个俗女,我有人间的感情,我不能、更不愿辜负坤舆对我的真心。” 湘灵轻叹一声,道:“拂尘,其实,我也没资格说你的。灵子常说‘情爱不重,不生娑婆’,或许真是如此。拂尘,如果你爱对了人,固然所有付出都是值得的……唉……” * 夜已深,小院一片宁静。 忽然,湘灵的耳畔传来院门开合声,脚步声由远及近,薛荔和一男子紧跟在一个三十多岁的英俊男子身后,三人走进客厅。拂尘看见那三十多岁的男子时,她的眼里瞬间有了明亮的光彩,起身道:“他来了,咱们去客厅吧。” 拂尘领湘灵和灵子走进客厅。灵子没理会文坤舆,倒是一眼就望见了文坤舆身后的男子,灵子眼睛一亮,道:“薛伯伯!” 那人一见湘灵和灵子,他满眼都是惊讶,道:“湘灵!灵子!你们怎么找到这儿的?” 湘灵道:“薛大哥,是拂尘带我们来的。” 薛荔问那人:“大伯,你们认识?” 那人道:“当然,湘灵女侠是你红渡姑姑的好友,灵子姑娘是湘灵女侠的千金,她可是你红渡姑姑的忘年友啊!” 来人是一代才女薛红渡的堂哥薛潮,薛荔是薛潮的侄女。薛红渡本是金城人,其父早年在金城做官,是王宾骆的好友。王薛两家关系一直很好。其父被贬至锦都府时,薛红渡随父同去。其父病死后,薛红渡加入乐籍。王宾骆知道此事后,曾带湘山和湘灵从金城远赴锦都府看望薛红渡。 四年前,湘灵和灵子去锦都府,和薛红渡在一起住了一段时间。薛红渡和灵子一见如故。薛红渡不但是诗人,还是造纸高手,她以锦都府百花潭的木芙蓉皮为原料做成纸浆,再将芙蓉花汁掺入纸浆中,制造出风靡一时的诗笺。好学的灵子向薛红渡学习造纸术,并从薛红渡那里得知了当时各家造纸高手的技术特点。 薛潮对那三十多岁的男子道:“公子,湘灵女侠的父亲就是当年大名鼎鼎的大千书院创始人王宾骆先生。” 文坤舆眼中露出欣喜之色,道:“没想到出手救拂尘的义士竟是一代文宗王夫子的爱女!坤舆见过王女侠和灵子姑娘,哦,我是拂尘的好友文坤舆。” 湘灵、灵子和拂尘皆是一愣! 湘灵向文坤舆施了一礼,道:“见过坤舆公子。” “你好。”灵子的口气流露出对文坤舆的轻蔑。 众人坐下来,薛荔依旧侍立在文坤舆身后。拂尘道:“小荔,你也坐啊。” “奴婢站着伺候各位就好。”薛荔道。 “小荔,让你坐,你就坐。”文坤舆缓声道。 “谢公子!”薛荔乖巧地坐下。 “坤舆,今夜行刺没成功。”拂尘遗憾道。 “我知道,你能平安归来,我已感恩上天!哦,感恩王女侠和灵子姑娘对拂尘出手相救。”文坤舆再次对湘灵和灵子施礼。 灵子斜瞥了文坤舆一眼,笑道:“拂尘姐原本就是我们的亲人,这本就是我们自家事,用不着外人来感恩的。” 湘灵道:“公子怎知是我们?” 文坤舆道:“不瞒两位,当时我就在春满堂的观众席里。虽然两位当时蒙着面,但看两位的身材和洒脱的举止,加之今夜两位突然在此出现,自然可判断出那两位女义士就是王女侠和灵子姑娘。只恨我不会武功……唉!” “幸亏三头公子没出手,否则纵使真有三个头,现在也是一个不剩了,那拂尘姐岂不是要悲痛欲绝了?”灵子道。 灵子话音刚落,薛荔已将一盏茶递到灵子嘴前,微笑道:“灵子姑娘,请用茶。” 灵子接过茶,也停住了话。湘灵道:“公子,朝廷当年不是说刺杀令尊的幕后真凶是镇恒节度使王乘纵吗?” 文坤舆道:“说来话长。当年四大臣遇刺,朝野震惊,圣上大怒,下诏三日内必将凶手悉数缉拿归案,推延破案时日严惩不贷。在此情形下,冤假错案的发生就不足为奇了。试问,如果王乘纵的手下张岩等人真是凶手的话,怎么还会在行刺事件发生的第二天在酒楼里明目张胆地寻衅滋事?如果不是屈打成招,他们又怎么会供认不讳?张岩等人只是镇恒进奏院的普通护卫,而其中的袁清只是寄住在镇恒进奏院里的一个镇州书生而已。试问,凭他们几人,就能行刺四大臣?实在是荒唐!” 湘灵道:“虽然我不知谁是刺杀四大臣的凶手,但我可以肯定,袁清是含冤而死的!” 文坤舆道:“当年,圣上将讨伐淮右节度使武原冀之事交给家父策划和实施。王乘纵曾派王廷聚向家父奏事,希望家父能赦免武原冀。王乘纵给家父的书信用语太过无礼,家父曾严厉斥责王廷聚。因这事,王乘纵还特意上疏圣上,诋毁家父。或许这就是当年圣上相信张岩等人供词的原因。” 薛潮道:“公子,令尊还有什么仇家?” 文坤舆道:“宣州节度使嬴锜。合元二年嬴锜叛乱,家父力主平叛。叛乱被平后,嬴锜被斩,他的一些门客亡命江湖,他们认为家父是他们不共戴天的仇人,后来他们有些人也确实参与了行刺家父的行动。这是方台谋逆案发生后我才知道的,但他们都不是主谋。” 薛荔突然道:“公子,嬴锜的美妾杜春娘后来流落何处?” 文坤舆道:“嬴锜被斩后,杜春娘入宫为歌姬,她与圣上有缘,如今已被封为妃。” “好奇妙的缘分啊!”薛荔偷瞥了一眼文坤舆,此时正逢文坤舆望向薛荔。薛荔的脸瞬间红了,她赶紧顿了顿嗓音,道:“奴婢记得,老爷曾说,欲使鎕兴,必须削藩。老爷遇难之际,正是他负责削藩之时。薛荔以为,淮右节度使武原冀、镇恒节度使王乘纵和淄齐节度使李施稻的嫌疑都很大,因为他们都是削藩的对象。薛荔以为,杀害老爷的另一幕后黑手可能是皇宫中的阉宦。老爷曾多次向圣上谏言限制阉党权力,阉党一直视老爷为眼中钉……” “薛荔姑娘真是有心人啊!”灵子望着薛荔笑道。听了灵子这句话,薛荔的脸变得绯红,她正在为灵子斟茶的手指微颤了一下。灵子看了看文坤舆,文坤舆似欲言又止…… 薛荔将一盏斟得满满的茶递到灵子唇前,笑道:“灵子姑娘,话多伤身,请用茶。” 文坤舆道:“张岩等人被斩几天后,嵩州就发生了方台谋逆案。抓捕方台等乱党时,至少有三十余武士死在他的月牙铲下,其中好几位武士是被方台的月牙铲斩首的,遇难武士颈部的斩痕和家父颈部的斩痕完全相同……” 言及此处,文坤舆的悲痛之情溢于言表。 “公子,您要节哀啊!”薛荔对文坤舆的关心溢于言表。 文坤舆停顿了一下,道:“这些乱党被捉后,供出刺杀四大臣的幕后真凶之一就是李施稻。他们还供出,金城有个神秘人物和李施稻暗中勾结,方台就是李施稻和金城那个神秘人物的联络人,但他们并不知道那个神秘人物是谁。” “方台供出那个神秘人物是谁了吗?”薛荔问。 文坤舆摇头,道:“家父在遇难的前几天,正在搜集汪礼净的不法证据,那时有人见过方台曾出现在敬安坊的一座宅子。四大臣遇刺后,全城大搜捕,但在搜那宅子时,却没发现方台。家父遇刺的前一天,汪礼净还去过那宅子。我后来查知,在四大臣遇刺的当天,汪礼净乘车出过春照门,他那日很晚才回城。据可靠消息,就是汪礼净乘车送方台出城的,可惜传给我这消息的人第二天就被暗杀了。方台被捕后被立即处决,原因就是有人施压,要方台马上死。” “方台一死,汪礼净就不用担心东窗事发了。”薛荔道。 文坤舆点头,道:“家父生前安插在汪礼净身边的一个暗桩曾向家父汇报,他曾看到汪礼净把亲笔信交给方台,信中提到汪礼净计划和李施稻联手对付家父等大臣。没想到,那暗桩传出这信息后没几天就离奇地自杀了,我无论如何也不相信他是服毒自尽的。杀害家父的幕后真凶就是汪礼净和李施稻!” “我相信坤舆的判断,坤舆的悲就是我的悲,坤舆的仇就是我的仇!”拂尘郑重道。 文坤舆恨恨道:“圣上如今相信刺杀四大臣的幕后真凶是李施稻,但不相信汪礼净也是幕后真凶。在圣上心中,那些宦官对他最忠诚!可以说,家父遇难就是军镇割据和阉党弄权导致的悲剧!家父死得太惨!此仇坤舆不能不报!”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此仇不报,枉为人子!”湘灵冷冷道,她眼神中透出一道凛然杀气!灵子看到母亲冰冷的眼神,当下感到彻骨寒意!红烛似是被湘灵的杀气所震慑,火苗不住地颤抖着…… 文坤舆道:“拂尘,薛先生明日一早带你出城,你暂去锦都府避避。待风头过了,我就派人接你回金城。” 湘灵对拂尘道:“春满堂行刺之事明日定会朝野皆知。坤舆公子的安排很好,你先去锦都府住一段日子,到了锦都府后,你也可以去峨眉草堂,师父一直惦念着你。” 拂尘点头,对文坤舆道:“今夜师姐和灵子在这儿过夜,我就不留你和薛先生了。明日你不用送我,我不在你身边时,你要保重……” 文坤舆望着拂尘的面庞,他眼中晶莹闪烁的,是点点泪光。 “拂尘,在外面,要保重身体……”文坤舆眼神中是满满的柔情和不舍。 拂尘忍住泪,对薛荔道:“今夜你就跟公子回府吧,帮我好好照顾公子。” 薛荔道:“小姐放心,请小姐安心在锦都府,奴婢一定会照顾好公子的。” 夜色阑珊,马蹄声碎,拂尘依依不舍地望着载着文坤舆的马车渐行渐远。拂尘不知道,就在这宅院不远不近处,在一座小楼的楼顶上,一双深沉的眼眸正凝望着她…… * 五月十三,黎明还未到来,几点星挂在苍穹。 经过湘灵几番运作勾抹,拂尘已外显为皱纹满面的婆婆了。灵子叹道:“娘,您的易容术真厉害!可惜,都是把青春美丽化为苍老不堪。” 灵子话音刚落,就传来了敲门声。灵子出屋,打开宅门,来人正是薛潮。薛潮见客厅多了位婆婆,不由得一愣。 “我是拂尘。”拂尘的声音依旧年轻。 薛潮高兴地点头道:“这样好!姑娘这一化妆,任谁都看不出来啦!咱们出发吧。” 四人走出院子,拂尘上了马车,她撩起车窗帘,对湘灵道:“师姐,替我转告湘山大哥,请湘山大哥多保重……” 望着载着拂尘和薛潮的马车渐行渐远,直到望不见了,湘灵和灵子才在暗暗的天色中离去。马车穿过几条大街,来到安华门。此时已朝霞漫天。安华门内,一男子望着载着拂尘的马车缓缓驶出城门,渐渐不见了踪影。那男子忽然感到内心深处浓浓的孤寂,他沉默良久,转身离去…… *** 花太香 五月十三,花去疾嘱咐巍峨再去胡仁堂买药。下午,巍峨和大山、小山从胡仁堂出来。巍峨骑在马上,望着街上潮水般的人流…… 他多希望能再次邂逅那个在夕阳柔光下梦幻般转瞬即逝的白衣少女!多希望那杳不可寻的少女就是灵子!最近三年,巍峨每年都不远千里去一趟莲花村,却始终没见到灵子。 巍峨望着滚滚人潮,执着地寻觅着…… 渐渐地,黄昏来临,大山道:“二公子,花先生还等着呢,咱们得回去了。” 巍峨这才如梦初醒,随即纵马奔去…… 五月十三,就在巍峨寻觅灵子芳踪的同时,灵子正挽着母亲的手臂,走在无漏寺正门前的街上。灵子不时向街上行人望去,她记得这地方,昨夜,她就是在此处听到了那似曾相识的声音。 这次是灵子拉着母亲出来看风景的。其实她想看的,是巍峨。灵子不会忘记巍峨说的话:“我叫巍峨,巍巍昆仑的巍,峨眉山的峨。” “可惜那人姓高……”灵子心道。 众里寻觅无穷数,依旧没找到要找的人。浓重的失落情绪充斥着灵子的心房,一滴晶莹的泪悄悄从她眼眶坠落。 “灵子,你怎么了?”湘灵看到了灵子那滴坠落风中的泪。 “没什么,风吹的……风中有沙子……”灵子有点不知所措了,道:“娘,风太大了,我冷,咱们回客栈吧。” “风不大啊,天也不冷啊,莫非灵子受了风寒?”湘灵心道。 湘灵伸手摸了摸灵子的额头,灵子的额头不冷不热,她这才放下了心,和灵子一并往无漏寺附近的随缘客栈行去。 随缘客栈是个小客栈。湘灵母女住在一间普通客房。 湘灵道:“娘今夜和你舅舅去办件事,不能陪你去无漏寺了,你要早去早回。” 灵子微笑道:“娘,晚饭后,我去无漏寺为您和舅舅祈福。” 灵子知道,母亲和舅舅今夜去办的事可能很危险。她也知道,母亲和舅舅要办的事,别人是拦不住的,自己倒不如轻松些,让母亲心安。 饭后,湘灵匆匆离开随缘客栈…… * 五月十三傍晚,落日照金城,天空一片殷红,红得像血。 灵子漫步在无漏寺附近的一条小街上。 “姐姐,买杏吗?”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道。 灵子想起这声音了,不知怎的,她对这单薄的女孩很有好感。 灵子微笑道:“你是那位卖杏老人的孙女?” “嗯,我也是卖杏的,姐姐,你怎么知道的啊?”慰慈道。 灵子笑道:“我听出来的。” 慰慈有些不解。 灵子买了些杏,看着慰慈单薄的身子,又多给了她几文钱。 “姐姐,您买的杏不值这么多钱啊。”慰慈道。 “剩下的钱给你阿翁买药。”说罢,灵子前行。 慰慈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她站在街头,望着灵子渐行渐远的身影,就一直这么望着…… 在距无漏寺不远的一个偏僻巷口,有人在卖花,有人在卖胭脂粉,一个身披大氅、手执折扇的公子在和卖胭脂粉的大姐讨价还价。 “小姑娘,你真美!买束花吧?”一个三十多岁的卖花大嫂向灵子和善地微笑道。 灵子望去,这卖花大嫂挎着个花篮,花篮里满是各色鲜花。 卖花大嫂热情道:“这花是今天下午采摘的,很新鲜的。” 灵子走上前,卖花大嫂从花篮里拿出一束花,道:“小姑娘,我这花很香的,不信你闻闻。” 灵子嗅了嗅,这花太香! 卖花大嫂得意地笑了,就像是狡猾的狐狸看着被自己咬在口中的小白鸽。瞬间,灵子的脑袋一阵眩晕,她顿感手足无力,险些跌倒在地!卖花大嫂猛然挥动双爪向灵子的双手脉门抓来! 灵子一惊,急忙屏住呼吸,一跃而起,想要避开这双手爪! 就在卖花大嫂扑向灵子的同时,那卖胭脂粉的大姐将手中的胭脂粉盒朝向灵子的头顶,猛地喷出一股红粉! 灵子的双脚已离地面一尺高,她双掌用力拨开了卖花大嫂的双爪!灵子的双掌自下而上挥去,那些向灵子喷来的红粉顿如飘舞的红云,在灵子头顶上方盘旋不落! 就在卖花大嫂和卖胭脂粉的大姐偷袭灵子的同时,那个原本在和卖胭脂粉的大姐讨价还价的公子向灵子背后极速袭来,用折扇连点灵子的魄户、神堂、魂门等七大穴! 虽然灵子还保持着清醒的意识,但是她的身体已不能动了。手持折扇的男子猛地把灵子扛在肩头,卖胭脂粉的大姐迅速把一个黑色斗篷罩在灵子身上,这三人挟着灵子,在暮色中飞檐走壁,向东而去…… * 日落月升。 金昌坊东面是秀正坊,秀正坊内一座大宅院的围墙甚高,手执折扇的男子扛着灵子飞奔在最前头,卖花大嫂和卖胭脂大姐紧随其后,飞身跃上围墙,跃入庭院,悄悄向后院行去。 “站住!”一人在厅堂内喝道。 三人停住脚步,踟蹰了一下,走进厅堂。三人对厅堂内的两人躬身施礼道:“属下拜见金明王、铜明王。” 铜明王道:“三位采花大使,见到金明王和我,怎么一声不吭就开溜啊?” “属下不敢……”手执折扇的男子道。 铜明王冷笑一声,道:“梅左使可千万别这么说,普天之下,哪儿还有你梅左使不敢干的事啊?” 梅左使道:“铜明王,您真爱跟属下开玩——” 还没等梅左使把话说完,金明王道:“你扛着的,是什么?” “这……这是属下等刚掳来的少女。”梅左使道。 “把她放下,让金明王欣赏一下。”铜明王道。 梅左使无奈,只得把灵子平放在一张大桌上,拿下了盖在灵子身上的斗篷。 灯光下,金明王的眼睛似是蘸了糨糊的刷子,在灵子身上来回刷着…… 梅左使满脸堆笑道:“属下观察过此女,她行走时步态悠闲,左足先开,从后观之,似是在低头,从前视之,似在昂头。其腰甚细,而腰下稍宽,行时如在地下画妙莲花,且声音悦耳美妙,当是具相明妃吧?” 铜明王的眼睛一刻也没离开灵子的身体,他探着鼻子在灵子浑身上下嗅着,口中赞道:“妙哉!此女正值妙龄,美貌端丽,颜若莲花,唇若莲瓣,肉色带红,发黑光滑,齿白无缝,身具天然莲花香气,令人一见即难忘不舍,确可称得上具相明妃!教主洪福齐天!艳福齐天!得此具相明妃,则教主大事可成矣!” 那卖花大嫂赔着笑脸,迎合着铜明王道:“宋玉在《登徒子好色赋》中赞叹东家之子:‘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含贝。嫣然一笑,惑阳城,迷下蔡。’这段文用来形容此女,真是再恰当不过了!” 金明王紧盯着灵子额头中央的那颗朱砂小痣,咽了咽唾沫,道:“此女额际中央有颗朱砂痣,此为身明妃之妙相标志。此女喉处正中位置亦有一颗小朱砂痣,此为语明妃之妙相标志。此女同时具身明妃和语明妃的标志,已是百万人里挑一的具相明妃!如果此女前胸膻中穴处亦有朱砂小痣,则兼具意明妃之相,若如此,则此女就是我教经典所记载的千万人里挑一的的具相明妃!” 铜明王终于把眼睛从灵子身上移开,扫视了一下梅左使等三人,冷冷道:“尔等获此具相明妃,竟然不进厅堂向金明王禀报,到底是何居心?” 金明王干笑一声,道:“铜明王是和三位开个玩笑,三位别介意,这次三位为本教立了奇功!此女定会令教主空乐双运,迅疾成就,实为我教大福!柏右使,你检查一下此女胸部。” “属下遵命!”那卖花大嫂的手刚碰到灵子的胸襟,厅堂内原本明亮的灯光刹那间似乎更亮了,比灯光更亮的,是这些人充满欲望的眼! “谁敢动我,我就杀了谁!”灵子用尽全身力气怒叱道,她双眸迸出惊人心魄的寒光!她额头中央那颗朱砂小痣在灯光下显得异常美丽,这种美惊人心魄! 金明王等人竟都被灵子的怒叱震慑得往后退了两步! 最吃惊的是三个采花使者,三人面面相觑,满脸惊讶。这声怒吼,他们六年前在锦都府那条青石板街上听过! 梅左使仔细端详着灵子,虽然她出落得更水灵了,但是她的相貌并没怎么变化,她额头中央的朱砂痣没变,她身上那天然的莲花香气没变,她出尘脱俗的气质没变! “还是由本明王来检查吧。”金明王走到灵子面前,望着灵子愤怒的双眸,轻声道:“尊贵的明妃,过不了多久,你就能得到教主的慈悲摄受,就可以享受到无尽的法喜啦!” 金明王微颤的双手向灵子前胸探去…… “金明王!您——”梅左使欲言又止。 金明王转脸对众人尴尬地笑了笑,道:“诸位放心,本明王只是检查一下此女是否有具相意明妃的标志。” “金明王,咱们都是为教主办事的,只要……您别太过分就好。”柏右使低声道。 金明王干涩的喉咙里似是冒着火,挤出了“那是自然”四字,话音未落,已扑向平躺在桌上的灵子!灵子的衣领被金明王颤抖的双手扯开,露出了雪白莹润的肌肤。灵子已动弹不得,她怒视着金明王!可惜她阻止不了金明王的动作!渐渐地,灵子的双眼中不但有愤怒的火焰,还有悲愤的泪水…… 突然,厅外进来一人,对金明王道:“仇、杨两位大人来了。” 金明王停下动作,对梅左使等道:“速将此女放在后院密室!” 梅左使立即扛起灵子,向后院疾行而去,柏右使等二人紧随其后。眼见梅左使等人进入百余米外的后院,金明王对铜明王道:“随我迎接两位大人。” 金明王话音刚落,就见两个身着锦衣华服的人在十多人的簇拥下向厅堂走来,金明王赶紧迎上前去。其中一个锦衣华服的人对金明王道:“三摩先生,住这儿还习惯吗?” 金明王对这人甚有礼貌,点头道:“多谢两位大人的关照,我们住得很好。” 金明王口中的两位大人,一位是内常侍仇世谅,另一位是内外五坊使杨照文。 杨照文道:“诸位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洒家的家仆。” 原来,这豪宅是杨照文的私宅。金明王对杨照文道谢后,低声对仇世谅道:“请大人随我进内屋一叙。” 金明王引领仇世谅向内屋走去,一男子紧随仇世谅身后,寸步不离。 密室内,金明王道:“大人,教主现在扶风成实寺。” 仇世谅点点头,道:“请先生实言相告,那秘籍真有贵派教主所言的功效吗?” “教主所言,确是事实。”随后三摩讲了一段典故。 从前,龟兹国有位国王,一次,他出国前命其弟代其理政。国王外出前,其弟将一金函呈给他,并言:“待国王回驾之日乃可启此金函。”国王就把这金函交给近臣保管,令其谨慎保护,不得开启。国王归国后,有人对国王言其弟在国王外出期间秽乱后宫。国王闻之,震怒。其弟请国王开启金函,国王开启金函,发现金函里是个风干的人体器官。其弟言此是其人根,并言国王昔日远游,命其代理国政,其惧国王归国时有人进谗言诬陷自己,于是割去人根来证明自己的清白。国王惭愧,对其弟更为疼爱,让其弟自由出入后宫,无所禁碍。 一日,其弟遇到一个赶着五百头牛的人,得知这人准备把这些牛阉掉。其弟动了怜悯之心,买下这五百头牛,保全了这五百头牛的身体。不久,一位天竺僧人遇到其弟,得知此事,于是传授其弟修炼气脉明点的窍诀。过了一段时间,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其弟再造生机,重建丈夫身,且武功境界大增。 国王得知此事,感叹造化之玄妙,于是命人将这事记载下来。其弟将那位天竺僧人传授的修炼气脉明点的窍诀记录下来,命名为《生起圆成》,并将该秘籍珍藏在阿奢理贰伽蓝藏经楼内。 三摩道:“此事记载在《大唐西域记》卷一中。可惜那秘籍在一场大火中大部分被毁,残本如今就在我教教主手中。这套修炼气脉明点的窍诀源自天竺,后来,天竺孤本《生起圆成》辗转传至非空和尚,非空到大鎕后,将这秘籍传给悔过和尚,之后这秘籍就一直由灵感寺历代方丈珍藏。在武功修为上,《生起圆成》可与《摩天真晶》媲美。” 仇世谅缓缓点头,道:“《生起圆成》是否还在灵感寺内?” “教主不许我等将此事告诉别人,但三摩对大人自是知无不言。”三摩说罢,看了看仇世谅身后站立的那人。 仇世谅笑道:“北宫先生和我是生死之交,先生不用顾虑。” 三摩低声道:“这秘籍应该还在灵感寺内。目前知此消息的,除了灵感寺的寺主义荼以及灵感寺四大护法外,就只有本教教主和我等护教四大明王了。” “既然《生起圆成》是灵感寺密不外传的典籍,那先生是如何得知的呢?”仇世谅道。 三摩道:“是教主对我等说的,当年教主在悔过座下学法时,偶然得知有此秘籍。教主对当初没能取得此秘籍一直深感遗憾。” “先生可知这秘籍在灵感寺的具体位置?”仇世谅问。 “几天前铁明王回来,说这秘籍在灵感寺藏经楼的密续部藏书阁内,实在不好下手。平时有灵感寺四大护法值班守护,他们都是义荼的师兄弟,武功相当了得。不过大人放心,此番我等不远八千里自罗沙来金城,大人为我们提供住所和种种保护,我等感恩不尽!作为报答,我等必然信守承诺,一定会把这秘籍交到大人手里。”三摩道。 仇世谅身后那男子道:“属下有一调虎离山之计。” 仇世谅眼睛一亮,道:“先生请讲。” 北宫先生道:“您可选个日子,请义荼来府上讲经,同时请灵感寺四大护法一同来府上接受供养。他们在您府上期间,属下前往灵感寺藏经楼,将秘籍给您取回即可。” 三摩道:“灵感寺藏经楼的密续部典籍浩如烟海,在那么多典籍中寻找《生起圆成》,无异于大海捞针。且这秘籍是用哪国文字写的,目前还不得而知。若这秘籍是用别国文字所写,北宫先生即使当面见过这秘籍,也会错过的。况且密续部典籍大多是用梵文、吐火罗文等文字写的,对于这些文字,或许只有教主看得懂……” 这豪宅外的街上,几个官兵正在巡街。忽然,其中一人手指一所民宅房顶道:“快看!”其他人顺着那人手指的方向望去,见一个人影正由北往南在数幢民宅房顶上急奔。 官兵中有眼力好的,见那人影落进一个豪宅大院内,于是这几人跑到这豪宅门前,为首的官兵一边叩击朱红大门的铜门环,一边喊道:“开门!” 早有仆人向杨照文禀告,杨照文对铜明王笑道:“洒家出去看看。” “有劳杨大人了。”铜明王道。 “哟,铜明王,这你可就跟洒家见外了。”杨照文慢悠悠地起身,举步向宅门走去,几名武士紧随其后。 “开门。”杨照文对守门人道。 门开了,为首的官兵本想第一个冲入庭院,但一见杨照文,他的脚掌仿佛被钉子钉住一般,他急忙满脸堆笑,对杨照文毕恭毕敬地深施一礼,小心翼翼地道:“大人吉祥。” 杨照文用鼻孔对着那官兵,阴阳怪气地道:“我还以为是哪个猴崽子在这儿瞎咋呼!原来是你这牛犊子!说吧,啥事?” “咱们兄弟见有飞贼闯入……”为首的官兵道。 杨照文眼睛一瞪,道:“你眼睛瞎了?我怎么一点儿也没看见?是你们这些夜猫子的眼睛瞎了,还是洒家我的眼睛花了?” “大人说的是,小的们眼瞎了!小的们这就走!”为首的官兵言罢,对杨照文一揖到地,转身就走,生怕被杨照文叫住。 这几个官兵走在街上。一人道:“牛头,那厮什么来头?您见到他,怎么跟耗子见到猫似的?” 牛头道:“我这叫好汉不吃眼前亏!你是不晓得这厮是谁,这厮就是你们嘴里常说的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五坊使杨照文!” 一个官兵张大了嘴,道:“啊?他就是杨照文啊!亏得牛头刚才拦住咱们!” 牛头道:“杨照文这头阉驴打着五坊官钱的幌子在金城广放高利贷,多少人因此倾家荡产!不但如此,这阉驴还私设公堂,听说现在被他投入私牢的已有九百多人!你小子刚才还不愿走,是不是想被他关黑牢啊?” “牛头,这可是在天子脚下啊!难道就没王法了吗?”一个官兵忿忿道。 “什么王法?这阉驴一手遮天,他就是王法!你能把他怎样?”牛头道。 这时,一个官兵用手一指一处民宅房顶,低声道:“有飞贼!” 牛头向那官兵手指的方向望去,见两个人影在民宅房顶上也是由北往南疾驰,那两个人影三纵两跃,也落入杨照文所在的豪宅里。一官兵道:“牛头,咱们还去不去查看一下?” “要去你自己去,别连累兄弟们就好。”牛头道。 “对!就不去!最好这飞贼能为民除害,杀了这阉驴才好!”一官兵忿忿道。 “嘘!”牛头把左手食指竖在嘴前,右手一指半空,几个官兵见到一个似白无常的魅影越过半空,在几个房顶上跳跃飞逝,而后闪进了杨照文所在的院落。 “牛头,我可啥也没看到。”一个官兵道。 “对!咱们啥也没看到!”牛头说罢,领着手下走了。 牛头他们没注意到,就在他们刚举步走时,又一个人影在半空中消无声息地一闪,而后双脚踏在杨照文豪宅内最高的一幢楼的楼顶。牛头他们也没注意到,在杨照文豪宅另一侧的一个静悄悄的巷道内,一个人挟着一个少女,由西向东,跃进这宅院。没人看到,在这人影身后的不远处,几个人正在悄悄地跟踪着那个挟着少女的人…… * 一人在密室门外轻声道:“金明王,是我。” 三摩起身开门,来人正是铁明王。铁明王刚要开口,忽见三摩右手一摆,示意铁明王不要说话。 三摩轻声对仇世谅道:“请大人稍坐一会儿,我们去去就回。” 三摩和铁明王走出密室,三摩仰首对房顶道:“上面的朋友,不要鬼鬼祟祟躲着了,请下来吧。” “施主好耳力,不过不是我们鬼鬼祟祟,而是你身边那位朋友在灵感寺鬼鬼祟祟!”房顶上一人朗声道,言罢,两个人影从房顶飘然而下。 铁明王一惊,随即在三摩耳畔低声道:“他俩就是灵感寺四大护法中的义明、义照,看来我被他们跟踪了。” 三摩心中也是一惊!他在密室内时就已感知到有人在房顶上,但他以为只有一人在房顶上,而从房顶落地的,却是两个人! 三摩高声道:“某早闻灵感寺四大护法的威名,今夜有缘得见两位护法真容,真是有幸!”言罢,三摩发出一声怪异的长啸,瞬间,他和铁明王身边已多了两人,一个是铜明王,一个是面如白无常的男子。 原来,厅堂里的铜明王忽闻三摩发出的长啸,这长啸是四大明王彼此联络的信号,于是他立即向三摩奔来。那个面如白无常的人刚跃入庭院,就听到三摩的长啸,于是也飞身赶来。三摩耳力极强,在密室时就已听到那个面如白无常的人跃入庭院的脚步声,因此才发出长啸,把这人和铜明王唤到自己身边。 义照和义明望着对面杀气腾腾的四人,见这四人的脸分别呈淡金色、银灰色、古铜色、铁青色,心中也是一震!义照正色道:“你们是什——” 义照话没说完,铜明王和铁明王已飞袭过来!两人双手已分别多了一对金刚杵,四把金刚杵快如流星,分别向义照、义明的面门击来!义明见对方狠毒,疾声对义照道:“师弟小心!” 义明、义照的双手各自多了一对铁杵,铜明王和义明搏杀在一起,铁明王和义照搏杀在一起,金刚杵和铁杵激烈交击着,迸出的火星刺人眼目。银明王飞身而起,发出一声幽啸,那声音似从地狱深处传来,甚是渗人!月光下,银明王那惨白的面皮显得狰狞而恐怖,恰似空中飘来的索命白无常,他手中的金刚杵呼啸着向义明袭来!义明被银明王爆发出的劲力激荡得血脉喷张,他大喝一声,向银明王激飞过去! 金刚杵和铁杵撞击在一起,义明被银明王撞击得往斜上方飞去,但义明身手极快,他左腿顺势猛踢银明王的下颚!银明王急忙后撤,但见银明王身形怪异地往后斜飞出去,落入一棵古松的枝干间,古松上的枝杈和松叶、松果纷纷坠地,惊得树上的松鼠吱吱逃窜。 义明脚踢银明王落空后,在半空中空翻,卸去银明王袭来的劲力。就在这空当,铜明王再次向义明杀来!此时,半空中的义明头朝下,脚朝上,背对着铜明王。就在铜明王的双杵马上要刺入义明的后心和后脑时,义明的双手倏然向后击出!义明虽是晚出手,却还是比铜明王出手快、准、狠!瞬间,义明的一双铁杵砸在铜明王双手虎口上,也一并砸飞了铜明王的金刚杵! 这一击,义明用尽了全力!铜明王被义明击伤,义明应有胜者的喜悦,但此刻义明眼中却充满了莫名的悲哀! ——因为三摩在此刻突然出手! 三摩双手一扬!两只金刚杵直射义明的前胸!几乎同时,三摩飞身而起,双掌向义明的天灵盖击去!义明根本避不开! 义明没死,因为,不知从哪儿飞来的两支小锡杖正好击在三摩射出的两把金刚杵上,那两把金刚杵呼啸着飞入厅堂,擦着杨照文的头皮,嵌入墙壁,杨照文吓得当场昏了过去。 奇怪的是,两支小锡杖在击飞两把金刚杵后,在原处旋转不停!此时,义明的双手还在背后,三摩的双掌却没击在义明的天灵盖,因为他的双掌击在了一双厚厚的手掌上! 三摩被对方雄浑的掌力激荡得内脏如翻江倒海一般!三摩屁股向后弓着,身体就像转了九十度的“几”字,倒着飞了出去! 被击飞的三摩看到了一个向自己微笑的长相淳朴的和尚,看到了两支依旧在空中飞旋不已的小锡杖,顿时知道来人是谁了。 三摩和古松枝杈间的银明王擦肩而过,飞入八丈开外的另一棵古松树的枝干间。 另一头,铁明王和义照打得难解难分,铁明王眼睛余光见同伴失手,不敢恋战,虚晃一招,跳出圈外。义明双掌合十,对似是永远微笑着的圆锡禅师道:“多谢大师相救。” “阿弥陀佛,你才是大师。”圆锡手一挥,两支小锡杖便神奇地钻入他宽大的袖内。 此时,四大明王已重新站在圆锡等人对面。三摩发出一声怪异的长啸,这是在给梅左使等人发讯号。三摩又发出一声长啸,依旧不见梅左使等人出现,于是干笑一声,对圆锡道:“我等从未得罪过您,不知您为何执意和我等过不去?” 圆锡笑道:“是突勃的四大明王执意和贫僧过不去吧?刚才你发出那几声难听的怪嚎,若贫僧猜得不错的话,金明王是否在叫帮手,想置贫僧于死地啊?” 三摩尴尬地笑了笑,道:“岂敢……” 圆锡问银明王:“今夜你去裴立大人府上,所为何事?” 原来,圆锡今夜要去无漏寺见一位故友,路过裴府高墙外时,忽见一个似白无常的人影从高墙内闪出,于是跟踪银明王至此。 银明王心头一震,干笑两声,道:“突勃有人言裴立貌若天神,长了三头六臂。某今夜游历通华坊,正好趁机一睹裴立真颜。” 义照质问铁明王:“你为何偷入我寺藏经楼?” 原来,这几日轮值守卫灵感寺藏经楼的正是义照。义照发现了从天窗进入藏经楼的铁明王,于是唤义明一起跟踪铁明王,一路跟踪到此。 铁明王歪着脑袋,冷笑道:“废话!如果我正大光明进去的话,你让吗!” 义照正色道:“寺有寺规,任何人未经允许,不得入藏经楼!” 铁明王道:“我去也去过了,难道你还想要我的命不成?” “对啊,义照大师,你是修行人,总不会因此就要他的命吧?”这次却是圆锡替铁明王说话了。 “我不要他的命,但总要有个说法!”义照道。 圆锡对义照道:“他拿走了什么宝物,让他归还就好了嘛。” “他倒是没拿走什么,但总不能就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吧?”义照道。 圆锡道:“义照大师啊,这次倒是贫僧要劝劝你了,未成佛道,先结人缘。你就当这铁明王是你师弟,你这师弟犯了寺规,依贵寺规矩,最严重的,怎么处罚?” “最严重的,当逐出师门。若他犯了王法,还要将其报官。”义照道。 圆锡大手一拍,道:“就是嘛!他不过是去了趟藏经楼而已,哪里谈得上报官这么严重!大师你现在就按照贵寺最严厉的处罚方式处罚他,把他逐出师门就好啦!” 义照被圆锡的奇谈怪论弄得不知说什么好。义明在义照耳畔轻声道:“咱们离寺已多时,得赶紧回寺。” 义明对圆锡道:“多谢禅师救命之恩,咱们他日有缘再聚。”说罢,义明和义照三纵五纵,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圆锡笑道:“天下没有解不了的怨仇!诸位,贫僧就此别过。”言罢,径直向豪宅大门行去…… 四大明王尴尬地站在原处,三摩本想集四大明王之力袭杀圆锡,但一想到自己刚才被击飞的情景,竟没敢动手。 三摩低声对其他三明王道:“绝不能让仇大人和杨大人知道我等在金城抢掠少女之事!你们去大厅陪杨大人,我去密室和仇大人说几句话。” 三摩来到密室门外时,竟听到双犄牛王和仇世谅在室内谈话! “三摩,进来吧。”一个声音道。 三摩推门而入,果然教主双犄牛王已在密室了。 “教主,刚刚圆锡和尚和灵感寺两大护法来了。”三摩道。 双犄道:“我知道。” “那教主怎么——”三摩欲言又止。 双犄微微一笑,道:“那圆锡从不杀生,在他面前,你们不会有危险的——三摩,《生起圆成》到手了。” 三摩躬身道:“恭喜教主!恭喜仇大人!” 原来,双犄探得义荼七天后才回灵感寺的消息后,他就悄悄潜入了灵感寺。铁明王潜入藏经楼密续部藏书阁偷寻《生起圆成》时,被义照发现,义照担心《生起圆成》被盗,为了慎重起见,他还特别打开珍藏《生起圆成》的木匣看了一下,见秘籍完好无损,才去叫义明和自己一起跟踪铁明王。义照不知道,他的一举一动被藏在密续部藏书阁房梁上的双犄看得清清楚楚…… 仇世谅道:“义荼是护国灵感寺寺主,圣上对其甚为礼遇。二护法回寺后,若发现秘籍被盗,可能会重来此宅滋生事端。此宅不可久住,还请教主和四位明王现在就搬到我在昌寿坊的私宅。” “有劳大人了。”双犄道。 “教主——”三摩欲言又止,给双犄使了个眼色。 双犄不动声色,对仇世谅道:“大人,我们得准备一下行囊,要不您先请回,您今夜亥初派人来接我们,如何?” “也好,那就先不打扰教主了。”仇世谅起身,走出密室…… * 仇世谅和杨照文上了各自的马车,马车行驶在街上。 仇世谅掀开车窗帘,望着街上的行人,似乎在寻找着什么。他望了许久,终究还是失望地将车窗帘拉好,他习惯性地叹了口气,又习惯性地从衣襟里掏出一封已发黄的信件,随后习惯性地将这封信展开,借着车厢内的烛光,习惯性地默念着信中简短的一句话:“方美:我没有骗你,你自己多珍重,不要找我。” 仇世谅进了自己的私宅,不多时,一人走上前,低声道:“大人,派去扬州的探子回来了,还是没打探到消息。” 仇世谅轻叹了一口气,没说话,一挥手,那人躬身退下…… * 秀正坊,杨照文私宅厅堂里,三摩激动地道:“禀教主,具相明妃终于找到了!这具相明妃真是世所罕见!” 双犄的双眼放出异样兴奋的光,急道:“速带我去!” 四大明王引领着双犄,进了后院,来到一间密室门前。三摩推开门的瞬间,愣住了。铁明王用灯笼一照密室内,但见一张桌子上的三支红烛已灭,哪里还有梅左使等人的身影?连那个“具相明妃”也已踪迹不见! 铜明王指着地上的四颗牙齿,道:“教主您看!” 地上不但有四颗人齿和几点血迹,还有几截断了的软鞭残体。铁明王惊道:“这是柏右使的软鞭!” 三摩从墙壁上拔出两支钢针,道:“这是梅左使的毒针!” 很明显,刚才这里发生了激烈的搏斗! 双犄道:“去隔壁!” 他们赶到隔壁密室门前,发现掉落在地的一个大铜锁已断为两截,三摩急忙推开门,哪里还有少女们的身影? “糟了!那些少女不见了!”铜明王急道。 *** 密室重逢 做了一个建议的诡雷,将这里封死,云天抓起夺命对着唐曦说道。 “也好,也……只能如此了。”其他仙人听到这话,都知道这是要拿天兵天将当炮灰了,不过千万天兵天将聚集在这儿,不就是为了消耗九天仙帝的实力吗? 王大卫还真不会编什么花环,不由把求助的目光瞧放到宫美玉那里。 原先龙擎天脚下的山峰中飞出了一头龙魂,气息之强,如渊似海,威压天地,看向龙擎天,发出了龙之声怒。 气氛一时间陷入了尴尬之中,大卫见势不妙,不得不传来缓解一下气愤。 听了王大卫这番话,陈淑媛心里不免一阵腹诽,自己只是一个打工的前台,听他意思,似乎打算把自己当成全能保姆来使用的节奏? 到了此时这个地步,总不能半途而废吧,何况,王大卫惊讶之余,心里的好奇之意也越来越浓厚。 地级是最低级的存在,如果一来叶凡花费了三天的时间下来,终于是将地花丹炼制出来,毕竟只是灵级的丹药,叶凡炼制起来还是轻轻松松的。 “你们谦虚了,这些杀手是被你们给吓吓跑的。”杨逸风也乐了。 昏迷的沙鼠,一动不动地趴在地面上,萧凌宇已经解开了对它的禁锢,它的特有气息向四面八方散发开来。 而顺着那微弱的电流,将顺风耳施展到了极致,开始在周围搜寻信息。 他又没有理由去找叶翊,再加上后来想想,叶翊这个新生区弟子跟他姐隔得有些远,似乎也不是很合适。 侯玄演上前倾倒,事出突然,疲惫至极的亲兵们也失去了平日里的反应,来不及搀扶。侯玄演一下跌倒,刘忠心里有鬼,头低的最狠,反而没有躲过。 周淼一饮而尽,想要通过水来稀释一下胃液里面的酒水,可是一切都是枉然,她有些微微头疼,却单手扶额,想要让自己平静一些。 叶语却很大方,没有主动去找过陆天泽,在她的眼里,陆天泽就是自己的,非常的放心,现在他考虑的确还是如何去报复陆天泽的问题来。 这中箭的佣兵所中三箭中,应该有一箭是正中血脉,此时咕咕的鲜血流出,顺着铠甲一直流到了地上,这高大的佣兵汉子立刻便跪了下来。 “前辈他经历的事可比我多的太多了。”利昂蹲在那里,和在旁边喝酒的萨索说着。 这一批黑药膏的原料可不差,比最低等的聚灵丹所需的原料要好好几个档次,原料大约相当于三十枚灵石一瓶的锁灵丹的原料,功效自然也是比照锁灵丹的。 族长现在寿一百八十岁,是水境高阶的修为,如果不能有大境界的提升,那么最多二十年后寿元将尽。 闻言,周老太爷的脸色有些暗淡,摘下手上的一个空间手镯,轻轻一扫,一道人影缓缓落到了地上。 系统无法影响秘境,可他能够借由玩家体内的系统消息,来让玩家对秘境进行攻击,从而消灭秘境,就相当于是白白的打手。 刘天浩这话已经说得这般富丽堂皇、义正言辞了,众人哪还敢不答应? 一千年前世界与中国差距有多大?作为一个一千年后的中国人,你,知道吗? 一夏忽然间就沉默下来,似乎在想着怎么组织好语言对着电话那端的人解释,可是她的话语此时在这样的人,这样的心情,这样的情况面前是怎么都显得很无力,很苍白,所以一夏此时沉默下来了,她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 虽然塞纳里奥议会驻扎在凄凉之地一直注意着玛拉顿的情况,但帅即正义作为一个高端玩家,曾接触过塞纳里奥议会目前的最高领导人——范达尔丶鹿盔。 成亲近两年,他终于彻底的拥有了她,这让他兴奋地睡不着觉,只想就这么一直看着她,看一辈子才好。 凌云鹏确实跟父亲彭若飞长得很像,不仅是五官,身形,就连气质,神态相似度也极高,只是彭若飞身上多一份儒雅,而凌云鹏身上则多一份冷峻。 “规则是轮流回答问题,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凌云显然对于王月天的刺探有所察觉,而且他们都很清楚他们之间的敌对关系并没有改变,更是不肯透露对方更多的信息。 当然,这一次,金钹法王要纳妾,金钹法王在妖族六圣当中排名第二,其儿子金蜈蚣在六圣当中也排在第六,实力都不是盖的。 杨震天自少年练气时起便一直跟随在乐空鸣的左右,在这百年的时间里,他曾以为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乐空鸣的人,但直到听完血衣修者的那一番描述,杨震天才知道,自己对楼主乐空鸣的了解实在太有限了。 不过这滢惑星是绝对不能待了,要是真被那些人找到这里,天知道自己好不容易经营的一点势力,会不会被杀个精光? 刚刚还嚣张无比的严公子,一张脸顿时苍白起来,狂傲之态消失殆尽。 而在他们三人面前,一张雕龙大椅上,端坐着一个头带金冠,面似淡金,年纪约在三十岁左右的年轻男子。身穿一件黑色金线绣龙纹长袍,一头长发披散在长袍上。正是玄皇教的教主。 当时产生的原始人类,虽然智慧未开,然而却拥有非常发达的松果体,令他们可以使用种种不可思议的异能,来对抗严酷的环境和凶猛的野兽。 杜明的迷惘 巍峨站在大理寺正门前,不多时,杜明背着一名少女到了。 “公子,那两位少女呢?”杜明道。 “我把青玉送回家了。”巍峨道。 杜明眉头一皱,道:“凌紫呢?” “她找母亲去了。”巍峨道。 “公子知道她俩的住址吗?”杜明道。 “青玉在通华坊花间胡同,凌紫的住址我不知道。”巍峨道。 杜明诧异道:“凌紫是您好友啊!您不知道她家在哪儿?” “她家离金城有两千多里路,她是来金城寻父的,她现在住哪儿,我真不知道。”巍峨道。 杜明叹了口气,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放下了背着的少女。这时,六个官差从大理寺跑出来,杜明让一官差带那少女去做笔录,并对其他几个官差交代了几句,随后一官差纵马向街上驰去。 方显气喘吁吁地回来了,他放下背着的少女,让一官差领着少女去做笔录。没多久,刚才那个骑马上街的官差回来了,他身后还跟着一辆马车。杜明对方显道:“你再辛苦一趟,带上几个兄弟去谢家铁匠铺把四个嫌犯装进马车运回大理寺。” 方显来不及休息,翻身上马,领着几个骑马的官差,那马车跟在方显等人身后,向秀正坊方向疾驰而去。这时,一官差牵来两匹马,杜明对巍峨道:“请公子带我去一趟青玉姑娘的住所。”巍峨和杜明上马,向通华坊方向奔去…… * 通华坊花间胡同内,巍峨手指一宅门道:“就是这里。杜大人,我有事先行一步,后会有期!”言罢,巍峨下马,将缰绳交给杜明,转身离去。 小院里弥漫着药汤味,青玉正在屋里给母亲讲述自己获救经过,忽闻敲门声,青玉的母亲起身,来到宅门前。 “咳咳……请问……哪位?”青玉的母亲隔着紧闭的门问,她由于剧烈的咳嗽而变了音。 “大理寺办案,请开门。”杜明道。 门开了,月光照在青玉母亲的脸上,当杜明望见青玉母亲时,登时愣在原地! “婉儿……小姐……我找了你好久……原来你在金城……”杜明已激动得期期艾艾。 “杜大哥……快请进……咳咳……”青玉母亲有些惊讶,她眼中是亲人久别重逢的惊喜,刚说完话,又是一阵剧烈咳嗽。 “小姐!您……”杜明惊道。 “没什么……咳咳……老毛病了。”青玉母亲轻声道。 * 杜明和青玉母亲曾经非常熟悉。青玉的母亲名叫凌婉儿,凌婉儿的父亲凌平曾任大理寺丞,曾是大千书院的常客。二十二年前,二十岁的杜明入职大理寺,那年婉儿十二岁。杜明出身卑微,其父母当时住在乡下,凌平常将杜明请到家中,那时起,婉儿就称杜明为“杜大哥”。 后来婉儿结识了两个青年,从此,她一生都生活在这两个青年带来的阳光或阴影里。 第一个青年比她大三岁,这青年人聪明、热忱、英俊,且武功甚好,喜交朋友。这青年的童年很苦,由于家乡循州闹饥荒,他跟着父亲来金城投靠他的两位叔叔。但父子俩在金城流浪多日,也没找到青年的两位叔叔。 当时还是孩子的他扶着父亲混迹在乞丐中,常偷馒头店的馒头给病重的父亲吃,他时常被馒头店主暴揍后踢出店门。他很小就懂得了世态炎凉。在他还是金城的一个小乞丐时,就产生了一种认知,这认知日后从未改变过:只要见到有人偷拿馒头店的馒头,他就莫名对那人有种亲人般的感觉。 一日,他扶着父亲乞讨,到了金城东的乐游苑时,终于找到了他的一位叔叔。原来,他的两位叔叔少年时流浪至金城,其中一位叔叔由于无衣无食,被迫去皇宫做了宦官。多年后,另一位叔叔在那个做宦官的叔叔的资助下,在乐游苑开了一家酒店,名叫望日逆旅,并娶了金城郊区的一个女人,但是膝下无子。 他随父亲见到叔叔后没几天,父亲就病故了。从此,他的两位叔叔就将他视为自己的儿子。他酷爱武功,于是他的两位叔叔花钱请武师教他武功,逆旅里的伙计们都称他为少东家。 第二个青年就是与白晶天同科及第的元臻,元臻比婉儿大五岁。元臻居金城时,常来大千书院,也常去乐游苑,结识了那个比婉儿大三岁的青年,两人一见如故,成为好友。 杜明见到这青年和元臻的第一眼时,就对他俩莫名地反感。杜明自己都不清楚,他对这两个青年到底是反感还是嫉妒。 凌平刚正不阿,常有贪官被他法办。一个被他法办的贪官出狱后雇杀手刺杀凌平。十八年前的正月初二,凌平带着婉儿在乐游苑游玩,忽然十多个蒙面杀手冲来。此时正值这个比婉儿大三岁的青年在不远处看风景,七只金雕在这青年头顶的天空翱翔。这青年见凌平父女危难,于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搏斗中,几个杀手被青年的匕首刺伤,但青年的左肩也中了杀手的两刀。 突然,青年扬天长啸!眨眼间,原本在空中翱翔的七只金雕迅疾扑向那些杀手!杀手们凄厉的哀嚎声响彻黄昏的乐游苑。在这些金雕的帮助下,青年击退了这些杀手,并将其中一人活捉。 后来,杜明一直懊悔:如果自己当时不回家探亲,如果当时自己陪着凌平和婉儿去乐游苑,就不会发生后来的事了…… 青年勇敢地救下了凌平,也救下了一代红颜凌婉儿。 青年爱上了婉儿,那年他十九岁,婉儿十六岁。后来,青年时常来找婉儿,带婉儿和他的朋友们到望日逆旅把酒当歌,吟诗作赋,笑谈天下事。 幸运的是,婉儿生在大鎕这个开放宽容的时代,时代包容了他们。不幸的是,婉儿遇到了这两个对她都动了真情的男人。 那年的一个秋日,红叶舞金城。望日逆旅内,青年请朋友聚会,他郑重向婉儿介绍了比自己大两岁的元臻,同时向婉儿介绍了比他小两岁的贤淑的卫丛。婉儿和卫丛都是腹有诗书,都是绝代芳华,这两个美丽女子很投缘,自然成了闺蜜。 一天,极度敏感的青年忽然发现,元臻看婉儿的眼神有了微妙变化!他知道,元臻对婉儿有了爱意!更让他感到不安的是,他发现,每当婉儿看元臻时,她眼神里就有幸福甜蜜的柔光! 婉儿气质如兰,一望,就让人难忘,元臻喜欢上了婉儿。青年感到前所未有的焦虑!于是他努力撮合元臻和卫丛…… 元臻这样的多情才子对美丽女子动情,似乎是件很容易的事。但元臻认为自己每次动的都是真情!世上或许真有这种多情的人,起码,元臻认为自己就是其中一个。 可悲的是,婉儿万劫不复地爱上了元臻这个多情的人! 当一个痴情的人义无反顾地爱上一个多情的人,注定就是悲剧。毫无疑问,婉儿就是这种痴情的人。青年很痛苦,婉儿是自己最爱的人,元臻是自己最好的朋友。他该如何做? 一次,青年和元臻在喝酒时,青年喝醉了,对元臻大发雷霆:“婉儿是我的!你休想打她的主意!” 元臻不为所动,于是青年近乎哀求地道:“求求你,你是我的好兄弟,我这辈子没爱过别人,你知道的,我只爱婉儿!你就行行好,把婉儿让给我,好吗?” 元臻叹息一声,他最终娶了婉儿的闺蜜卫丛。 有的人,一旦认定了一条道,即使撞了南墙也不回头。无疑,婉儿是这样的人。 三年后的一个春日,婉儿做出一个惊人的决定:给元臻做妾! 身处在大鎕那个时代,卫丛理解婉儿。卫丛对元臻说了婉儿的想法,希望元臻纳婉儿为妾,元臻没反对。面对执着的婉儿,婉儿的父亲和两个哥哥也无可奈何。 青年来找已身为秘书省校书郎的元臻。元臻看着苦闷的青年,道:“婉儿有自主选择的权力!你若真爱她,就该努力争取!” 青年心中一动:“是啊,我何曾真正争取过?” 不过青年对“争取”的理解有偏,他认为所谓的争取,需要用一定的计谋,花一定的心思,耍一定的手段。 在婉儿准备出嫁的前一天,青年心中苦闷,他请婉儿来望日逆旅聊天。望日逆旅一楼是酒馆,二楼是客栈。 “四年前,就是在这里,我第一次遇到了他。”婉儿的脸上有幸福的红晕。青年沉默,狂饮数杯。 “婉儿,在你心中,我是不是真不如元臻?”青年满脸酒红。 “方美,你不要这么说,你俩都有各自的长处……”婉儿道。 “婉儿,我爱你!我不要你做他的妾!我要你做我的妻!婉儿,答应我!嫁给我!我发誓,我一定会好好爱护你的!”青年紧紧握住了婉儿的双手。 婉儿的手被青年握痛了,道:“方美,你这又是何苦呢?你人这么好,一定会找到——” 青年愤怒地甩开婉儿的双手,大喊道:“我不要听!” 婉儿低头沉默,她实在不知如何劝青年。 “婉儿,我好痛苦,陪我喝杯酒,好吗?”青年请求道。 望着青年,婉儿心中何尝不痛? “婉儿,求求你,就喝一杯,好吗?”青年哀求道。 她实在于心不忍,于是举杯饮酒…… 窗外,春风吹过,桃花漫天飞舞…… 她恍惚中似是看到元臻在向自己诉说着情衷,她痴痴地笑了,一笑倾人城……她醉了,长醉不复醒——怎么叫都叫不醒! 此刻,她真成了叫都叫不醒的梦中人…… 是在梦中吗?她痛并快乐着,她时而低吟,时而高歌,时而蹙眉,时而腾挪,时而楚痛,时而欢乐…… 原来,青年偷偷在她的酒杯里放了迷药!他认为,只有“生米煮成熟饭”,才能让婉儿死心塌地地嫁给自己! 青年事前多少次在心中自语:“婉儿,我真不愿用这么下劣的手段,只要你答应嫁给我,我就绝不会这么做!” 婉儿再次醒来时,已是第二天,日上三竿。 恍惚间,婉儿好似身处温柔的幻梦热乡,她被一只热热的手抱着,她感受到了热热的男性气息!她心里一惊,猛地推开那男子的手!她猛地掀开被子,低头一看,顿时她的心犹如晴空霹雳!她发现自己和那男子都已寸丝不挂!床单上更是触目惊心…… 此时,她才感到自己的身体阵阵微痛,更痛的是她的心! 床上,一个赤身裸体的男人正睡在自己身边,他左肩上的两个刀疤很显眼——这是青年当年为救自己和父亲而受的刀伤!他睡得真香,嘴角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婉儿心中满是怨恨!她看到了床头柜上两把雪亮的匕首,正是青年的武器!她顾不得羞耻,猛然起身,将一把匕首紧握在手中,她悲愤地望着青年,到底要不要刺下去?她的心焦灼着,挣扎着,往事一点一滴涌上心头…… 青年对她的好,她不是不知道,她不是无情的人,但是他这种卑鄙的行为…… 她哽咽着,终于痛哭失声!青年被惊醒了,看到婉儿双手紧握着匕首在痛哭,他不知所措。 “你乘人之危!你混蛋!卑鄙!无耻!下流!我恨你——!”婉儿哭喊着,她颤抖的双手依旧紧握着匕首。 “婉儿,是我不好!但我如果不这么做,就永远得不到你了!婉儿,你知道我有多爱你!如果你真要杀我,就动手吧!能死在你手里,也算是我的幸福!我不怪你!”青年双眼含泪,将胸膛顶在婉儿手中那柄匕首的尖部,青年前胸的血在静静地滴着。 婉儿再次握紧匕首!但当她的泪眼望向青年那决然赴死且满含痛苦的泪眼时,她的上齿咬紧下唇,终于,她手里的匕首无力地坠落在地。她双手捂面,失声痛哭…… “婉儿,我一定会负责的!你已是我的人了,我对天发誓,我这辈子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爱护你!如违此誓,就如此刀!”青年把另一把匕首拿在手里,用力一掰,匕首断为两截! 第二天,卫丛问婉儿:“你怎么变卦了?” “世事无常,也许这就是我的命。”婉儿感伤道。 再后来,婉儿成了青年的妻子。可是,青年不知道,在此后的岁月里,婉儿再也没真正开心过…… 有时候,一件事会让一个人一生的信念发生根本改变。经过此事,青年的内心逐渐发生微妙的变化:达成目的才是最重要的!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为什么婉儿愿意嫁给元臻做妾?难道这和元臻是朝廷命官没关系吗?所以,人生在世,当有权势!这样,世人才会看重你!我发誓,我一定要成为有权有势的大人物!这样,我心爱的婉儿就能真正看重我,爱我!”青年心道。 此后,青年通过宦官叔叔结识了一些权贵,常请那些人来望日逆旅喝酒玩乐。忧心忡忡的宦官叔叔劝青年要和那些大宦官保持距离。婉儿也多次劝他,元臻也劝他,劝他远离那些人。 说也奇怪,只要是元臻认可的观点,青年就坚决反对。凌平更是反对青年的这种做法。这让青年很愤怒,青年对婉儿道:“你父亲和哥哥们何曾看得起我过!我发誓,我一定会比他们都强!我一定会比他们有权势!我一定会让他们对我刮目相看!” 婉儿无声叹息,她常去找卫丛诉苦。这让青年更加不安和嫉妒!他不相信婉儿去元臻家中只是找卫丛聊天那么简单。多少次,婉儿和青年因此事而争吵。后来,婉儿不去找卫丛了,她不希望青年误会,她认为自己毕竟已是青年的妻子了。传统的礼教告诉她,她必须要保全她和青年的小家庭。 一次,青年请大宦官屠门贞来望日逆旅喝酒。屠门贞走后,婉儿道:“我总觉得那屠门贞居心不良,看到他,不知怎的,我就心里发慌,你最好远离他,以免受他的害……” 青年醉醺醺地道:“干爹不会害我的。” “什么?你认屠门贞做干爹了?”婉儿惊呆了。 “是啊,你可不要小瞧干爹!干爹虽然现在只是掖廷局博士,但他深受皇孙嬴醇的恩宠!圣上龙体堪忧,过不了多久,太子殿下就会即位。太子殿下的身体也好不到哪儿去,到时候登基坐殿的就是皇孙嬴醇!那时,干爹就会是大鎕的擎天柱!而我至少也会混个尚书当当!走着瞧吧!我一定会比元臻强!”青年道。 “方美,我只希望你平平安安的,没想过你一定要当大官啊!”婉儿道。青年看了看婉儿,冷笑两声,摇摇头。他根本不相信这是婉儿的真心话。 婉儿多次劝青年远离屠门贞,青年根本听不进去。婉儿忧心忡忡,以泪洗面。 一次,婉儿和卫丛在漕河岸边散步,遇到来接卫丛的元臻。元臻问婉儿:“方美对你好吗?” “他对我很好……只是最近他变了很多,常去屠门贞那儿,有时整晚都不回家……”婉儿道。 次日,元臻请青年喝酒。青年望着元臻的双眼,竟有些心虚。 元臻道:“你不要辜负婉儿。” 青年道:“婉儿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我怎么会辜负她呢?元臻,我们……还是好兄弟吗?” 元臻道:“当然是,好好照顾婉儿,不要让我们对你失望。” 青年道:“我会对婉儿好的,如果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我现在认识皇孙嬴醇身边的红人屠门贞……” 元臻道:“屠门贞不是好人!你要离他远点儿,以免受害!” 青年微微一笑,道:“你不要嫉妒我,说不定你将来还需要我帮忙的。” 元臻叹息道:“方美,你好自为之,希望我的判断是错的。” 青年虽然嘴上反对元臻的话,心里还是听进去了。之后的一段时间,青年很少去屠门贞那儿了。 有的人,你一旦招惹上后,想摆脱就难了。屠门贞就是这样的人。一日,屠门贞派人叫青年过去见他。一见到青年,屠门贞大发雷霆:“我在你身上花了多少心血!拿你当亲儿子看待!我亲自出面请武林高手教你武功,派人照顾你家的生意,带你结识权贵,你是怎么报答我的!现在你翅膀硬了,想见你一面都难了!你是不是在故意躲着我?你说!” 青年急道:“干爹,我没有……” 屠门贞狠狠道:“一定是婉儿教你的!这女人最麻烦!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青年大惊失色,立刻跪在屠门贞面前,急道:“请干爹不要为难婉儿!我……孩儿一定会常来看干爹的!近日客栈事情多了些,孩儿错了,以后孩儿一定常来孝敬干爹!” 屠门贞目露凶光,道:“如果婉儿不让你来看望我呢?我真不明白,这女人有什么好!” 青年连连磕头,急道:“干爹!孩儿发誓,孩儿一定会常来看望您!求求您,千万不要伤害婉儿!” 屠门贞拍了拍青年的脸,邪笑两声,道:“别这么紧张,干爹是和你开个玩笑。方美,你知道该怎么做就行了……” 没多久,元臻因多次上表弹劾朝中不法权贵,此举超出了他的职责,终于闯了祸,被权臣陷害入狱。卫丛哭了,婉儿也哭了。 对于救元臻,青年觉得自己义不容辞。青年知道,他认识的人中,只有皇孙嬴醇有能力救元臻。他终于找到了一个机会。 嬴醇喜欢打猎,尤其喜欢带着飞雕去打猎,可那些飞雕总是不甚听其指令。一日,嬴醇外出打猎,青年主动向屠门贞请求一起陪嬴醇狩猎。在旷野中,青年展示了指挥金雕猎杀野狼的技能。嬴醇亲眼目睹了数只金雕搏杀野狼的情景,对青年大加赞赏。 “你喜欢什么赏赐?但说无妨。”嬴醇发话了。 “请郡王为秘书省校书郎元臻主持公道!他是被人诬陷的!”青年对嬴醇道。 “这事啊,你和元臻是什么关系?”嬴醇道。 “他是草民最好的朋友。”青年道。 “好!有情有义有担当!这原本就不是什么大事,本王答应你了。”嬴醇道。 “草民叩谢郡王!草民愿为郡王肝脑涂地!”青年激动道。 屠门贞把嘴靠近嬴醇的耳朵,低声道:“郡王,犬子希望能有机会经常随侍郡王。” 嬴醇一愣,道:“方美,你是否愿意经常随侍本王?只要你愿意,本王向你保证,你一定会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还不快跪谢郡王!”屠门贞在旁催促道。 “草民叩谢郡王!”青年懵懵懂懂道。 “你不反悔?”嬴醇问。 “快说‘绝无反悔’!快快叩谢郡王!”屠门贞催促青年。 “草民绝无反悔。”青年懵懵懂懂道。 是夜,屠门贞对嬴醇道:“犬子希望能更方便地伺候郡王!还请郡王跟圣上说说,请圣上下道圣旨,点名要犬子方美净身来伺候郡王。” 嬴醇点头道:“嗯,方美这样的人才确实难得。” 次日,元臻出狱。三天后,屠门贞带四个宦官来青年家中。一进门,屠门贞就对青年道:“我儿好运到啦!快设香案,接旨!” 青年满心欢喜,设好香案,屠门贞朗诵圣旨:“门下:仇世谅心思敏捷,做事利落,即日起净身入宫,侍奉郡王嬴醇……” 青年大惊!四个宦官上前紧紧握住青年的双臂。 青年急道:“不——!干爹!我不要做宦官!” “抗旨不遵是要诛九族的!你的两个叔叔、婉儿和她爹以及她两个哥哥都将死得很惨!侍奉皇孙,是你的无上荣耀!是你亲口说你要好好侍奉郡王的!难道这么快就忘了吗!”屠门贞道。 “我是说过,但不是用这种方式啊!”青年急道。 “违抗圣旨的后果,你自己掂量掂量!”屠门贞怒道。 青年双臂用力,就要摆脱四个宦官的束缚,屠门贞眼睛一瞪,呵斥道:“你难道想让婉儿和你两个叔叔都掉脑袋吗!” 屠门贞此言一出,青年顿时呆立不动。青年被强行带走时,婉儿已昏厥在地。青年被强行阉割…… 几天后,在一个悲凉的傍晚,万念俱灰的婉儿站在漕河岸许久,纵身跳进寒冷的漕河,被一直在她身后默默关注她的杜明救下。杜明把婉儿救上岸时,婉儿已昏迷。 杜明请郎中为婉儿治病,郎中为婉儿诊脉后,对杜明道:“这位小娘子有喜了……” 婉儿醒来,泪水在脸上奔流,道:“杜明!你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不让我去死?!我恨你——!” 婉儿到底恨谁?她恨杜明不让自己一死百了,她恨仇世谅,恨屠门贞,恨这个荒谬的世道! 杜明望着婉儿苍白的面容,心如刀割,道:“不管怎样,你肚子里的孩子是无辜的!你必须要活下去!” 婉儿这才知道自己已有身孕,未几,她对杜明道:“孩子是无辜的,为了孩子,我会活下去!我不想让方美知道此事,杜大哥,帮我保守这秘密。” 杜明点头。婉儿没离青年而去,她依旧努力维持着她和青年风雨飘摇的小家。可是,一入黄门深似海,从此婉儿是路人。 百日后,青年请假回家看望婉儿。 面对憔悴的婉儿,青年哽咽道:“婉儿,我欠你太多,我对不起你!但我对天发誓,我是真心爱你的!不管你是把我当你夫君,还是当怪物……婉儿,我求你,别离开我……” 婉儿心疼地望着青年,泣不成声道:“方美……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啊……” 青年哭道:“婉儿,我也是身不由己啊!如果我不净身入宫,你、岳父,还有你两个哥哥,还有我的两位叔叔就都得死啊!” 婉儿道:“如果当初你肯听我和元臻的话,又怎么会……” 青年忽然变了脸色,怒道:“永远都不要对我再提元臻!如果不是为了救他出狱,我不会弄成这样!” 婉儿默默流泪。之后的几天,青年和婉儿在家的深夜,两人无言,唯有泪千行…… “丹之所藏者赤,漆之所藏者黑”,之后的岁月,青年身边大都是宦官,他们很多人的心理是畸形的。 杜明至今还记得当初自己随凌平去大千书院听王宾骆说的那段话:“你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就要尽可能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你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久了,久而久之,就会成为什么样的人,这就是熏习的力量。跟坏人在一起,如果你没有如太阳般照耀万物的能量令其因你的存在而近朱者赤,又不能如莲花般不染淤泥,你就只能是近墨者黑了。这是人类的悲哀,不知不觉间,人就会这样。单个人就像海中的一滴小水珠。小水珠会不由自主地随浪潮的翻滚而翻滚,想不随波逐流都不行!我创办大千书院的初衷,就是要转化这沉闷的世道人心!就是要拯救这颓废的世俗恶习!就是要健全每一个大鎕人的心智!就是要重塑每一个大鎕人的人格……” 身处于心理畸形的特殊群体中,有时候不作恶都很难!周围的环境有时候会逼着他去作恶!这青年的罪恶何尝不是如此?他后来终于得偿其畸形心理之所愿。 这青年就是臭名昭著的大宦官仇世谅。 仇世谅依然痴爱着婉儿,依然经常回家看望婉儿,婉儿感受到了他每次回家的微妙变化。渐渐地,仇世谅开始疑神疑鬼,开始动不动就摔东西,动不动就骂人。 婉儿很痛苦,仇世谅更痛苦!与其说他是在折磨婉儿,倒不如说他是在折磨自己。好几次,婉儿被他骂得哭着离开家,后来,她还是一个人默默回家。 某夜,仇世谅动手扇了婉儿一耳光。 次日,卫丛来看婉儿,看到婉儿的嘴角,就知道婉儿又受了委屈。在卫丛的一再询问下,婉儿对卫丛说了近期仇世谅的暴躁,卫丛将此事告诉了元臻。 两天后,元臻请仇世谅在望日逆旅喝酒。 “你当初是怎么承诺的?你说你不会辜负婉儿,为什么你要折磨她!”元臻怒道。 “我怎么对我娘子是我的家事!你管不着!你是不是心疼她了?我就知道你一直惦记着我娘子!怎么样?被我说中了吧?!”仇世谅道。 元臻忍无可忍,伸手拿起一把椅子就砸了过去!仇世谅被砸倒在地。店里伙计一看,赶紧把元臻拉开,仇世谅喝道:“闪开!这儿没你们的事!” “方美!我要打醒你!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元臻对仇世谅大打出手! 仇世谅如果还手,十个元臻也不是他的对手,但仇世谅没还手,他倒在地上,发出凄厉的狂笑:“打得好!元臻!谢谢你!你打死我吧!打死我这不男不女、不阴不阳的怪物吧……” “方美,原本你不是这样的人!你不要自甘堕落,不要变成禽兽!不要让我们对你太失望!”元臻大声道。 “你错了!我一直都是这样的人!我知道你看不起我,我一定会让你们瞧见我比你们都强!我要让千年后的人们都记得我!纵使不能流芳千古,我仇世谅也要遗臭万年!嘿嘿嘿!”仇世谅狂笑着,泪从眼角坠落…… 一日,仇世谅入宫当值去了,婉儿又来到漕河岸边,她不经意间回头,发现杜明就在自己不远处。 杜明走上前,道:“小姐,他……对你还好吗?” “他对我……很好。”婉儿道。 “小姐,你不要继续骗我了!小翠什么都告诉我了!他对你不好!他打你!骂你!你为何还要这么苦自己呢?我之前一直没勇气对你表白,现在我要说,婉儿!我希望你嫁给我!我会好好照顾你肚子里的孩子的,我——”杜明的话被婉儿打断。 “别再说了!我什么都不要听!杜大哥,我说了,他对我很好!很好!”婉儿哭着离去…… 婉儿到家时,发现仇世谅已在家了。 “你去哪儿了?眼睛都哭肿了。”仇世谅道。 “我……我去春满堂看戏去了,节目很感人……”婉儿道。 仇世谅双手用力摇晃婉儿的双肩,狂叫道:“你不要骗我!你说!你是不是又去找元臻了?你俩有没有做见不得人的事!婉儿,你告诉我,你是不是背着我在外面和元臻偷情!” 婉儿悲愤难当,大声道:“元臻没你那么卑鄙!请你不要侮辱我们!我们没有!” “元臻又没净身!你们两个孤男寡女在一起,还有什么事干不出来的?你说——!”仇世谅声嘶力竭道。 “你卑鄙!”婉儿看着眼前越来越陌生的丈夫,心痛难当,晕了过去。仇世谅见状,急忙把婉儿扶住,急道:“婉儿,对不起!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这样怀疑你……” 婉儿已听不到他的声音了,仇世谅急忙把婉儿抱起,平放在床上,立刻请郎中为婉儿看病。 “恭喜仇中官,您……您夫人……有喜了。”郎中道。 “不要叫我中官!滚!你这庸医!给我滚——!”仇世谅歇斯底里地喊道。 仇世谅平生最恨别人称他为“中官”,此后,怕他的人,没人再敢叫他“中官”,都尊称他为“大人”。 仇世谅望着床上的婉儿,气得浑身颤抖! 是夜,仇世谅找来另一位郎中为婉儿把脉。 “恭喜大人,尊夫人有喜了,尊夫人现在身体非常虚弱,需要好好静养……小人先告辞了。”郎中道。 郎中走后不久,婉儿醒来了,仇世谅气急败坏地怒吼:“你这贱人!臭不要脸的**!枉我仇世谅对你一片真心!你告诉我!你怀的是不是元臻的野种?!” “孩子是你的。”婉儿平静道。 “你当我是傻子吗?宦官怎么可能会有孩子!”仇世谅吼道。 “我之前没告诉你,是因为不希望孩子将来知道他有你这样的父亲!”婉儿冷冷道。 “还狡辩!你这不知廉耻的**!”仇世谅撕心裂肺地喊道,随后他双手握拳,咬牙切齿,面目狰狞,对着半空狠狠道:“元臻!我仇世谅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四天后,当仇世谅再次从宫里回家时,发现婉儿和丫鬟小翠都不见了,桌上有一封信,是婉儿留给仇世谅的:“方美:我没有骗你,你自己多珍重,不要找我。” 仇世谅心如刀绞,疯狂地四处寻找婉儿,他再也没找到婉儿。 婉儿不辞而别,先是在小翠的老家生下青玉,再后来,婉儿带着青玉隐姓埋名,辗转到了扬州,以给有钱人家的女孩子教书习字为生。 嬴醇登基后,仇世谅为了权势,充当屠门贞的走狗,做了很多伤天害理的事,一路飞黄腾达,升为内常侍,常出任军镇监军使,并多次出任内外五坊使,被孝帝加封为冠军大将军,他依旧执着地寻找着婉儿…… 别人看仇世谅权势冲天,风光无限,但仇世谅本人却认为自己每天都活在地狱,婉儿离开了他,他第一个假想敌就是元臻。 “元臻!都是因为你,我才变成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你让我不好过,你也休想过好!我妻子离开了我,你妻子就必须得死!”仇世谅自言自语道。 合元四年春,元臻奉命出使剑南。卫丛常去无漏寺为远方的元臻祈福,顺便在无漏寺吃斋。仇世谅秘密派人在卫丛的斋饭里投毒,卫丛于这年七月九日离世。 同年,元臻从剑南回金城,途经扶风时,住在驿馆。傍晚,仇世谅带人来到驿馆,仇世谅手下的爪牙将元臻从上房赶出,对元臻喝道:“这上房是留给仇大人的,你他妈的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元臻看了仇世谅一眼,没说话,转身离开。 “站住!见到故友,怎么连个招呼也不打就走?”仇世谅道。 “对你,我没什么好说的。”元臻道。 “婉儿有没有找过你?”仇世谅道。 “没有。”元臻道。 “你发誓,如果她去找你,你就一定要告诉我!”仇世谅道。 “妄想!你害得她还不够吗?你还想再折磨她吗?”元臻道。 “真正害婉儿的人是你这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真正折磨婉儿的人是你!如果没有你,婉儿不会离开我!如果没有你,我不会做宦官!”仇世谅歇斯底里地道。 “如果你当初不攀附屠门贞,你又怎么会弄成今天这样子!我当初不知道你通过屠门贞向圣上为我求情,如果我知道的话,我不会同意你这么做!”元臻道。 “你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如果我不去救你,你现在还在大牢!而你竟背着我,和婉儿做出对不起我的事!把我当王八!元臻!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仇世谅声嘶力竭道。 元臻揪住仇世谅的衣襟,怒吼道:“你可以侮辱我,但不要再侮辱婉儿!婉儿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那孩子是你的!是你的!” “大胆元臻!竟敢对仇大人无礼!”仇世谅的手下刘世远挥动马鞭对元臻搂头盖脸抽去!顿时,元臻脸上被打得鲜血直流! “住手!这是我和元臻的事!你他妈给我滚!”仇世谅对刘世远怒道。刘世远立即住手,躬身退下。 “你告诉我,宦官怎么会和女人有孩子!你当我是三岁孩童吗!”仇世谅悲愤道。 “孩子是婉儿在你没净身时就怀上的!你扪心自问,你配做孩子的父亲吗!”元臻道。 “我当然配做!”仇世谅道。 “婉儿当初就是因为不愿孩子将来知道有你这样的父亲,所以才离开你的!因为你不配做孩子的父亲!方美,你好好摸摸自己的良心,问问你自己,你到底配不配做孩子的父亲!”元臻道。 仇世谅沉默了,继而喃喃自语:“难道我真的不配……” 仇世谅脚步踉跄,边走边喃喃自语着,他的左脚绊在桌腿上,栽倒在地。倒在地上的仇世谅口中依旧喃喃自语着:“难道我真的不配……” 元臻看到仇世谅痛苦的表情,终究还是于心不忍,道:“方美,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你原本是个好人,不要再——” “不用你教我!我告诉过自己,我一定要比你元臻强!我一定会比你有权势!现在是!将来更是!元臻!你给我活着,我要让你亲眼看到我有多强!看到我多有权势!”仇世谅狂叫道。 有人偷偷将仇世谅把元臻从驿馆上房赶出以及仇世谅的手下用马鞭抽打元臻的事告诉了当时的御史中丞王扬。王扬等人上疏孝帝,力谏当依鎕律法办仇世谅。孝帝对他们的谏言置若罔闻,缓缓道:“爱卿此言差矣,元臻轻树官威,有失体统……” 孝帝没处罚仇世谅,而是处罚了元臻,将元臻贬为荆州士曹参军,从此,元臻开始了十余年的贬谪生涯…… * 婉儿将杜明请进室内。 “小姐……令嫒在家吗?”杜明道。 “青玉,大理寺的杜大人来调查情况,你过来对杜大人讲一下你的遭遇。”婉儿对内屋的青玉道。说罢,婉儿的肩头又剧烈震颤起来,她用一块手帕捂住嘴,再次剧烈地咳嗽。 杜明看着婉儿剧烈咳嗽的样子,心都碎了…… 青玉走过来,未等杜明问话,即道:“大人,我叫凌青玉,今年十五岁,家住扬州,去年四月随母亲到金城。今日酉时,母亲和我去买药,回家路上,我被歹人掳走了,被带到那宅院的密室,再后来,那位大哥哥和您救了我。” 杜明道:“到时候我会请你指认那抢走你的歹人,之后就没事了。青玉,你先到内屋,我有话对你母亲说。” 青玉望了望母亲,见母亲对自己点头,于是进了内屋。 “小姐,我一直在找你们母女……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杜明问。 “我这次来金城,原本是给元臻的女儿宝芝作西宾的。宝芝很可怜,她母亲九年前去世了,元臻现在又远在达州。达州湿热,宝芝自小身子就弱,她一直住在金城外婆家。她外婆去年年初托人带信到扬州给我,希望我能来金城教宝芝习文书法。于是去年四月,我和青玉就来金城了。”言罢,婉儿又剧烈咳嗽起来,用手帕再次捂住了嘴。 “小姐……您的身体……”杜明关切道。 “不妨事,老毛病了。”婉儿淡淡道。 “小姐,您要好好保重身体……如果小姐不嫌弃的话,我希望小姐和青玉能搬到我家去住,好好调养一下身体……对了,小姐,我已在金城有自己的宅子了——我没其他意思。”杜明怕婉儿误解,特别补充了一句。 婉儿早听说了现在的仇世谅残暴无比,万一仇世谅知道了自己在杜明家,仇世谅是不会放过杜明的。婉儿边咳边道:“杜大哥,就不给您添麻烦了。宝芝的外婆也一直想让我和青玉住她家,我也没同意……杜大哥,恭喜你,终于有家了,嫂夫人好吗?你孩子今年多大了?” “我……一直没变,还是一个人。”杜明道。 这句“一直没变”,蕴含着杜明多少无奈的心声!对婉儿,他的心一直没变,不论婉儿有无嫁人,不论婉儿在金城还是在外地,不论她是生还是死,他对婉儿的心,永远都不变! “杜大哥,你人这么好,还是应该听你父母的话,快点成个家,不能再拖了。”婉儿道。 “我父母不会再催促我了……两老两年前去世了。”杜明道。 “什么……两位老人那么善良……”婉儿感慨道。 “小姐,我有一事相求。”杜明道。 “杜大哥,你说。”婉儿道。 杜明低着头,郑重地道:“从现在开始,如果小姐和青玉有任何困难,请一定要告诉我,我一定竭尽全力……” “杜大哥,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和青玉很好,谢谢你。”婉儿道。随后,婉儿面向内屋的门,道:“青玉,你过来。” 青玉走到母亲面前,婉儿道:“这位杜伯伯是娘多年的好友,也是娘的救命恩人,当年,若没有你杜伯伯,娘早就死了,也就没有你了……” 青玉闻言,当即向杜明下跪,道:“谢谢杜伯伯!” 杜明赶紧将青玉扶起来,道:“青玉,使不得……” 该是杜明离开的时候了,杜明道:“青玉,好好照顾你娘……” 青玉点头。杜明对婉儿道:“小姐……您一定要保重身体……我会常来看您和青玉的。我走了,小姐,您……保重!” 青玉扶着母亲,将杜明送出门外。青玉看到了别离时杜明眼中的泪…… 十多年来,杜明一直在打探婉儿的消息,今夜终于见到了婉儿母女,他应该高兴才是!可是,杜明脑海中浮现着婉儿那消瘦的容颜,单薄的身形,他感到无限内疚!婉儿的每一声咳嗽,都像把锋利的匕首狠狠刺扎在杜明心头…… 杜明快马加鞭,今夜他还有很多事要做!他必须争分夺秒! 杜明身为捕快多年,多年的职业习惯已养成,他思忖着:凌紫为何没留下联系方式就不辞而别?是否她有什么难隐之言?看得出她和巍峨公子彼此中意,他俩近期应还会见面,因此,只要暗中跟踪巍峨公子,应该就能找到凌紫这个神秘的女子……得赶紧询问那几个被劫持的少女,今夜还得尽快审问那几个采花大盗……这件事和杨照文脱不了干系,没搜查令,直接去闯杨照文的私宅是不行的,得尽快拿到搜查令…… *** 杨子的疯狂 双犄查看着密室内的血迹,室内有特殊的胭脂味,那是柳上惠衣服上特有的味道。双犄拿过铁明王手中的灯笼,走出密室,来到后院围墙下。他跳到墙外,四大明王紧随其后。 双犄和四大明王走出胡同,来到街上,那特殊的胭脂味和微弱的血腥气引导着双犄来到谢家铁匠铺门前。三摩敲了敲铁匠铺的门,里面一个壮汉隔着门道:“谁啊?这么晚了,歇工了。” 三摩没说话,依旧敲门,见里面的人不开门,于是双掌猛击大门,里面的门栓当下被震断,银明王立即冲进去!门后一根铁棍向银明王肩头砸来!银明王看都没看一眼,随手一挥,那铁棍就已到他手中!双犄等人进到门里,三摩用手锁住门后男子的左肩,铁明王把门关上。双犄问:“那四人在哪儿?” “什么四个人?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男子道。 “快说!”三摩用力一抓那男子的左肩,那男子表情痛苦,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 “当心!有——”那男子想提醒铁匠铺内院里的人注意,还没等他喊完一句整话,双犄已出手,一掌拍在他的天灵盖,他头骨粉碎,当场死亡。双犄嗅了嗅,随后走向内院。 双犄等人站在一间房前,铁明王推了推那房门,门是反锁的,铁明王双掌用力一击那门,门栓顿时被震断。与此同时,三支弩箭从房内向铁明王射来,仓促间铁明王根本躲不开! 双犄似幽灵般出现在铁明王身前,那三支弩箭不知怎的已到他手中。双犄看了看手中弩箭,道:“‘精钢劲弩’谢飞制作的钢弩果然名不虚传,当年这钢弩曾助鎕军射杀我突勃多少勇士!” “你是什么人!”屋内一男子道。由于弩箭已射出,屋内的三人放下手中的弩机,各自手持钢刀。双犄看得清楚,这三人身后有两个卷着的大铺盖。双犄也不回答,他一挥手,银、铜、铁三明王立即出手,瞬间对面的三个男子中已有两人被金刚杵击中头部,当场死去。剩下还在苦苦搏斗的男子就是谢飞,七招过后,谢飞被银明王一金刚杵击在前胸,倒地死去。 三摩展开两个铺盖,铺盖里正是四大采花使者。三摩取出四人口中的方巾,并给柏夜香解了穴。双犄道:“带他们回去!” 双犄等人返回杨照文私宅厅堂,铜铁二明王将铺盖卷一抖,梅、杨、柳三人滚出铺盖卷,一本书从梅花弄怀里掉出来。三摩眼疾手快,伸手拾起那本书。三摩翻了翻那本书,随即交给双犄,道:“教主!梅左使竟敢私抄本教密不外传的武功心法!依教规,其罪当诛!” “这是什么?”双犄拿着那本书问。 “这是……”梅花弄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 “谁打伤你们的?”双犄问。 “禀教主,一个执剑的青年和一个手执铁尺的男子。那青年称那手执铁尺的男子为杜大人。”柏夜香道。 三摩道:“看来官府的人来过这儿了……教主,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得尽快离开这里!” 双犄点头,道:“一会儿仇大人派人来接咱们,来得及。” 双犄问柏夜香:“明妃呢?” “被那两人抢走了。”柏夜香道。 三摩道:“你们四大采花使者彼此相识多年,梅左使背叛本教,你们三位应该不会不知情吧?” 此时,柳上惠正在地上**,看到四大明王幸灾乐祸的样子,他爬到双犄身前,双手抱住双犄的腿,恳求道:“教主,求您饶过梅左使这一次吧!” “梅左使,你可知背叛本教的后果是什么?”双犄冷冷道。 梅花弄彻底豁出去了,破口大骂道:“突勃鬼!老子活腻歪了!你们这些龟孙子有种就给老子来个痛快的!” “想死?三摩,你就成全一下梅左使,让他感受一下本教惩处叛徒的手段!”双犄道。 三摩拿出金刚杵,用杵尖在梅花弄身上刺了数下,被刺处渗出殷红的血花。随后,三摩从衣襟里拿出个小铜瓶,将小铜瓶里的粉末对着梅花弄身上的创口撒去。梅花弄在地上翻滚着,渗人的哀嚎声令人不寒而栗!他竟用双手将自己面部撕扯得血肉模糊,后来竟将自己的舌头和十根手指全部咬断…… 他度秒如年!生不如死! 杨子看到被折磨得死去活来的梅花弄,好似沉睡千年的人突然被唤醒一般,杨子的脑海浮现出父亲哀嚎打滚啃咬双手的那幕惨景!杨子五内俱焚,发出凄厉的狼嚎声! 柳上惠见到梅花弄的惨状,他猛然张开已没了四颗门牙的大口,对着双犄的大腿全力咬下去!他还没咬到双犄,就被双犄一掌拍在头盖骨上,柳上惠的头骨当场粉碎! “突勃鬼——!我要你的命——!”十多年来从未说过一句整话的杨子终于开口说话了!杨子像一头疯狂的狼,双眼冒着幽绿的光,他抡起一把椅子向双犄的面门砸去!双犄身形乍逝,椅子砸空。四大明王冲向杨子!双犄淡然地看着四大明王和杨子搏斗。他相信四大明王瞬间即可击毙杨子。 杨子如闯入人间的天狼,全无惧色,越战越勇! 若在平时,四个杨子也不是任何一个明王的对手,但今夜,疯狂的杨子以一敌四,竟丝毫不落下风!杨子一边和四大明王搏斗,一边对身后的柏夜香大喊:“快跑——!”柏右使夺门而去!杨子纵身跃至厅堂门口,掩护柏夜香逃离。 半分钟过去了,四大明王竟没有一人能从他身旁闯过,金银二明王的脸竟被杨子的铁拳打开了花!一分钟过去了,杨子一拳击飞了铁明王的三颗牙! 双犄见状,一声长啸,闪电般向杨子冲来!杨子在接了双犄四招后,双犄的左掌狠狠击在杨子前胸!杨子整个胸骨和脊椎被击碎,杨子鲜活的心脏被击飞出了胸膛!杨子站立而亡,银明王一脚将杨子的遗体踢飞。当双犄和四大明王奔出厅堂时,柏夜香已杳不可寻…… 双犄道:“将密信烧了!将这三人埋了……” 他们从突勃带来的六个手下在后院一处荒地挖了个大坑,将两个死人和一个生不如死的活人一并扔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