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情独白》 1、第 1 章 ·纯情独白· 文/雀实 文学城首发 ------------- 北城近来多阴雨。 天色总是灰蒙蒙的,空气里缠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意,淅淅沥沥的雨声敲在屋檐窗棂上,没完没了。 雨一停,整座城市像被洗过一遍,朦胧的车灯与霓虹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晕开,远远望去,仿佛蒙了一层浅金色的雾。 收到养母短信时,程不喜正在上公选课。 阶梯教室乌泱泱占满了人,多半是为了来看新上任的教授。 这位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硕导,学校花费重金从s大特聘过来。s大老牌985,他们这末流211,有机会上985老师的课,几乎是挤破了头。 最主要,眼前这位不论颜值还是身材,都爆表,台下拍照的手势就没断过。 程不喜挨着过道坐,短信内容言简意赅,说今晚有家宴,让她趁早回来。 天光黯淡,阶梯教室早早亮灯,炽白灯光铺陈在顶,越发衬得她肌肤莹白胜雪。 会计院美女众多,程不喜干净清纯的气质也算独一份儿,大一那年室友偷偷拿她校园卡上的素颜照片参加校花选拔大赛,一举头筹,财会校花的名号就这么叫响起来。 养母有命,程不喜自然听话,果断回了好字,一下课就急忙赶回。 舍友见她背影火急火燎,调侃:“哟,这么赶,着急去见男朋友?” 程不喜扭头,好巧不巧跟台上那位人气颇高的青年教授撞上视线,她微微顿促,别开目光,不冷不热回:“嗯,你给我介绍?” 一听这话,寝室长登时来劲了,颠颠儿地凑上去问她工管张航宇还记得吗,就那个打篮球贼厉害的。 周围人见状笑得慌,抱着臂膀:“我说大姐,让你介绍你还真介绍啊,没听出她这是在敷衍你吗?” “就是,张航宇是你表弟吧,咱程大美人可瞧不上。” 不出意料几人要吵起来,程不喜瞅准时机溜了。 - 阴雨天街边几乎没人,路口等公交,突然身后传来车喇叭声。似乎是冲着她来。 程不喜扭头,一辆黑色的行政级别路虎缓缓在路边停靠,正疑惑间,车窗半落,露出刚才阶梯教室众星捧月的俊脸。 看清楚后,程不喜瞪大眸子,有些讶异:“…沈教授?” “嗯,准备去哪儿?” 她小声道:“回家…” “上来吧,我送你。” 程不喜压根不想麻烦他。 车里的人沉默片刻,平静道:“庭洲和我认识多年,从前也特别叮嘱过,这点小忙还是要帮。” 搬出了那位,程不喜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下雨,时间紧迫,程不喜没有推辞,上了车。 - 路上二人都挺沉默,陆沈两家世代交好,父辈也是同僚,她幼时黏腻大哥,和他也时常能见到。 透过后视镜,见程不喜坐姿乖巧,沈修时不由得回忆起她小时候,眼角的笑纹越发深浓。 …… 目的地君颐公馆,在北二环,寸土寸金贵气森严。 作为北城唯一一个带天然湖景的的隐形豪宅,这儿的楼盘既不上市也不对外销售,只根据客户资产高低来选,或者直接上拍卖行,像陆家这种有钱有势的,当年开发商都是揣着钥匙亲自送上门的。 听说前年这儿一套庭院拍出3.7个亿的天价,是名副其实的“皇城别墅”。 一路走来豪车遍地,沈修时的座驾是一辆黑色的路虎,挺新,刚买来没多久。 程不喜小时候也坐过他车,不过那时有专门的司机。 因为都念的附中,她附属小,他附属高,有阵子陆庭洲经常出省比赛,心腹司机追随了去,留守在家的程不喜没人管,于是就拜托这位铁瓷顺路送她回家,大约持续了一周多。 是很多年以前事儿了,要不是今天旧事重现,程不喜几乎都快忘了。 车速稳当适中,看得出驾驭之人十分稳重,程不喜挺喜欢车里的香薰味道,嗯…有点儿像琥珀。 公馆的绿化做得十分好,道路两侧的花架上爬满成串儿的粉白蔷薇,学名七姊妹,晶莹雨珠挂在瓣尾,要掉不掉,遥遥望去像是中古丝绸缎面绿布上随意泼洒的澳白珍珠。 抵达侧门时,雨势刚歇,下车时沈修时递给她一把墨绿色的折叠小伞,程不喜受宠若惊,恩谢着接过。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第六感总觉得他目光带点深意,程不喜想了想还是回头问:“沈教授,我今天哪里不对劲吗?” 车里人静默片刻,好看的瑞凤眼落入后视镜内,狭长深邃,不着痕迹地回:“嗯,他似乎,不喜欢你穿得这样少。” 程不喜:“……”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车内人冲她莞尔一笑:“走了。” 路虎平稳地向外驶离。 怔忡之余,一滴雨落在脸颊,很冰,程不喜打了个激灵。 回过神匆匆忙忙撑开伞,往大门跑,边跑还边护着怀里带回来的学业资料。 和管家阿伯打完招呼,一抬头,只见庭前泊了辆黑色的奔驰vito,三地牌照。 骤然看见,她的心好似被尖锐的触角狠狠蛰了一口,剧烈的钝痛,险些没站稳。 这辆车,是陆庭洲的。 - 突然有些明白刚才沈修时的话了,原来他知道他今天回北城,可她却蒙在鼓里,一点征兆没有,太突然,完全没有心理准备。 程不喜甚至想掉头,说今晚被抓去考试了。 慌神间,没察觉落地窗那儿立着道颀长劲硕的身影,周遭气场强悍、凌厉。 正透过窗帘缝隙窥伺外面模糊天际,绵绵阴雨,当然也包括,驻足庭前失神不前的她。 程不喜心乱得像麻线,压根没察觉,管家阿伯疑惑着问她怎么还不进去,程不喜囫囵将伞放置在周转箱,矢口说马上。 没办法,她硬着头皮进屋。 … “二小姐。”门口的佣人阿姨第一个发现她。 陆夫人闻声满目春风:“扣扣回来了啊。” 扣扣是程不喜小名,取自“纽扣”的“扣”字,意思是希望她像纽扣那样牢牢扣住,这样就跑不掉,丢不了。 “伯母。”程不喜刻意低着头,规避目光,奈何无济于事,陆夫人喊她过去坐。 没走几步,就感受到那股熟悉强大的气场。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叠慵懒交叠的腿脚,结实修长,腿部肌肉紧致饱满,大地色西裤板正贴合,光泽感强。手工皮革制的黑色平底短靴样式年轻,衬着主人不羁的气质。 他好似才刚刚落座,裤缝的褶皱痕迹崭新。 “扣扣,看看谁回来了,快,叫大哥。”陆夫人将她拉到身边紧挨着坐。 果不其然,他回来了。 程不喜悬着的心终究还是死了。 算算日子,已经三年没见了,自从那年除夕夜醉酒表露心迹,被他毫不留情地拒绝,往后整整三年,程不喜一次都没招惹过他。 同年她上大学,开始住校,回来的次数大大减少,俩人奇异般的每次回家都会错开。 她放假,他出差,她上学,他回来,新公司开在深圳,事务繁忙,他回来的次数本就寥寥无几,总归一年到头也见不上面。 “这孩子,怎么不出声了,看见你庭洲哥哥,高兴傻了?”陆夫人笑着握住她冰凉的小手。 程不喜一激灵,立马乖乖喊:“陆大哥。” 阴天,湿冷。 她手心脚心都是冷的。 因为犯过弥天的大错,一看见他就像兔子遇着鹰,话都说不利索了。 叫完男人好似才注意到她,视线不紧不慢地瞥去,喉头稍滚,浅浅嗯声,以示回应。 有够冷薄矜持的。 察觉她脸色不好,“手怎么这么冰,是怎么回来的?”陆夫人心疼地追问道。 恰好佣人端来果盘,嘴快道:“我刚才在外面看见沈大公子的车了。” 沈家。 陆夫人听闻微嗔,捏了捏她手心,会心一笑:“是修时哥哥送你的?” 话音落,不知道程不喜哪根筋搭错,突然一板一眼地更正:“沈教授。” 陆夫人被她一本正经的模样逗得笑开花,拍拍她小手,知道她面软,皮子薄,也没拂了念头:“嗯,沈教授有心了。” 说完也意识到自己反应未免过激,不就是个称谓吗?这时程不喜抿唇偷偷看向身侧。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觉得坐在一旁的男人原本深沉无波的目光因为这声‘沈教授’而柔软了不少。 这个念头灵光乍现,在成型之前她立马将其拍碎。 额,应该是想多了…… - 自从上了大学,程不喜就提议不让家里安排司机接送了,太扎眼,但凡和陆家搭上关系,都太劳师动众,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话隙,陆庭洲注意到她只穿了件薄薄的单衣,皱眉:“怎么穿这么少。” 还真给沈修时猜中了。 程不喜没想到他居然会主动搭话,紧张得小身板一骨碌冒直:“学,学校里热,回来的时候忘记换了...” 说着,又没忍住偷偷瞥他一眼。 不愧是从小金尊玉贵养大的,一股浑然天成的松弛感,贵气、俊迈。 程不喜在他的视线范围内,永远被俯视,永远矮一大截。 - 屋内的温度一年四季都恒常,陆夫人喜欢燃香,用的是十分名贵的老山檀香。 一进屋程不喜就闻见了,尾调比往常要深一点。 干净清冽的木质香混合着高级草药的清苦味道,浓郁且不腻,阴雨天格外提神醒脑。 干坐着心里头难免惴惴,习惯鞭尸过往。 那年除夕,她喝多了葡萄酒,南洋5号,酒不贵,入门级别,是陆伯伯的下属送的,足足送了有七八箱,把整个入户的台阶都给铺得满满当当,本以为葡萄酒不易醉,谁知道她一杯就醉倒了。 酒壮人胆,她回忆起盛夏那枚汗津津、湿漉漉的吻....总归不是兄妹间的蜻蜓点吻,而是带着情欲。 不晓得是什么鬼情愫在作祟,她敲开他的房门,面色潮红说喜欢他。 而他听见稚嫩纯情的告白,脸色变得铁青,似乎某种隐秘的禁忌被戳破。 “胡闹。”他忽而冷冽腔调,眼底聚着一滩浓墨,化散不开。 “对内,我替程叔照看,对外,你我只是兄妹。” “不要生出非分之想。” “更何况,扣扣,我不喜欢你。” 不喜欢你。 程不喜酒醒大半,笑颜僵在脸上。 在那短暂须臾,她明白是自己越界,当天守岁也没去,借口身体不适躲在房间,冷汗涔涔缩成一团,睁眼到天明。 三年未见,当年的那段经历不仅没有变淡反而越发清晰。 干坐着实在难挨,他的气场过于强悍,单单往那儿一戳不肖只字片语就浓烈得令她浑身不自在。 正欲借口回房间,不料他又突然开口:“大几了?” 程不喜一个激灵:“大三。” “下半年打算去哪儿实习?” “华策…” 他颔首,似乎在思忖什么,一张脸,极为英俊耐看,“我跟华策负责人熟,届时会安排个清闲点的。” 好一派尽职尽责的兄长作风,可当年说尽绝情话的人也是他,程不喜不由得攥紧了手里的书。 短暂静默,“见过沈修时?”他又问。 程不喜微怔,老老实实回:“嗯,沈家哥哥现在是我们大课的讲师,是学校专门从s大聘请过来的,教我们经济学。” 说起来,陆庭洲当年也是s大毕业,以光荣校友的身份。 说不羡慕是假的,程不喜学习成绩不好,可以说是烂透了,擎小就偏科,只有数学成绩勉强中上游,文科差得一塌糊涂,考上财大可以说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当年陆庭洲甚至动了送她出国的念头,后来到底没舍得,都说有教无类,教不会是他自己没本事,不怪她。 后来高考,她超常发挥,考了个211,可给陆夫人高兴坏了,逢人就夸她聪慧长脸儿,陆庭洲这当大哥的也是松了口气,也好,不用出国了。 只不过… “沈家哥哥?”男人敏锐听见这个字眼,眉峰深挑,狭长深峻的眸子落在她低眉顺目的姣好侧脸。 半晌,没说话。 气氛又不对劲起来了。 程不喜紧张得差点咬到舌头,连忙更正:“沈、沈教授。” 气氛这才缓和。《 》 2、第 2 章 - 雨不知不觉已经停了。 架子上的蔷薇花经过洗礼变得愈发娇嫩妍滴。 说起来这花当年还是为了程不喜才种的。 那会儿她还在上小学,周末学校组织郊游,野外爬山,郊野路边的蔷薇花开得正艳。 碰巧她手边结伴同行的小男生是个碎嘴子,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发觉她喜欢盯着路边的野花看,也就是蔷薇花,小男孩儿像打了鸡血,不停地在她耳边煽风点火,说他家里也种了很多漂亮的花,比路边的好看一百倍,明摆着就是想吸引她去家里玩儿。 程不喜耳根子软,哪里经得住这样诱惑,眼馋心馋,但陆家是什么地方,家规森严,尤其上头还有个事必躬亲、凡事都要对她亲自过问的大哥,她不敢随随便便答应,小男孩迟迟得不到她同意,失落半天。 那一整天他俩都只顾着看花了,写生作业毫无意外得了倒数,老师罚他们二人重写。 陆庭洲结束击剑课,回来顺路捎她,小孩子心性,程不喜先是难过了一阵,因为无疾而终的写生。后来因为最喜欢的大哥来接自己,开心的在车里打滚,说喜欢小粉花。 少年时期的陆家哥哥皱着眉头,疑惑猜了半天,“小粉花?” “嗯,小野哥哥!可好看了!”她红扑扑的小脸蛋儿堪比嘴里好看的小粉花。 陆庭洲那会儿十五六岁,风云校草。 正是最轻狂恣肆的年纪,远没有现在的内敛蕴蓄,眉宇间冷峻锋利。 彼时参加篮球校队,身为主c的他头发剪短,留的还是美式前刺的头型,凌厉、不羁,孤傲。更别提陆家门楣在北城数一数二,活脱脱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清冷贵公子。 闻言他支起下巴,望向前排的管家兼司机,目光流露出疑义。 司机师傅同样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光抬头纹那天就蹦哒出仨,不知道这异姓小小姐嘴巴里的小粉花究竟是何品种。 那天先是联系老师,后又实地前往,程不喜小路痴一个,哪里还记得具体方向,总之白忙活半天。 没办法,最后年少时期的陆家哥哥紧锁眉头,半拥偎地将没有血缘关系的幼妹锢在怀里,用平板搜索粉色的花,一张张照片翻看许久,才确认是蔷薇花。 陆夫人听说这事儿,麻将也不打了,她平时财大气粗惯了,干脆叫人把整条道都铺满了。 一晃多年过去,也才有了如今粉白葳蕤,年年茂盛的蔷薇花路。 要不是公馆的门禁严格,身份卡得严丝合缝,估摸着都快成打卡圣地了。 今天回来的时候,陆庭洲在花架前停留。 太浓烈的事物往往都不长久,犹如转瞬即逝的烟花,可这年年岁岁相似的花,见证了岁岁年年她的成长。 倒也算是,功德一件吧。 … 回忆截止,陆庭洲的视线从窗边收回。 本以为这个话题就此结束了,谁知道他侧过身来继续追问:“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坐他的车了,家里的司机呢?” 程不喜的身躯再度一僵。 他好像格外关心这件事,来回反复地试探。 说试探,倒不如说是问责。 清漠眼帘半压着,指腹摩挲装有热茶的杯身,声音沉静有力。 明明语气平淡,态度却如堕云雾里。 上位者的心思一如既往难猜,方方面面,但有一点程不喜可以肯定,那就是他对于沈修时今天送她回来这件事,是不满、甚至是抱有敌意的。 至于原因....无从得知。 按理说,他们之间关系应该很好才是,毕竟从小一块儿长大,成年后又在各自的领域深耕,都有非凡的成就…并且陆伯母刚才表现出极大的愉悦。 可转念一想,好与不好,又怎么能是她一个养在深闺里的外姓养女所能评判的呢? 程不喜呀程不喜,你糊涂劲还没过去呢。 和三年前一般幼稚,没脑子。 豪门权第之间的纠葛是数不清的,明面儿上和你好,称兄道弟,背地里不一定同心,而是想着怎么搞死你,反过来也一样。 听说前阵子两家同时相中西郊的一块地,最后沈家不晓得什么原因最终割爱了,程不喜有所耳闻。 但没深扒。 血亲兄弟尚且手足相残,更何况区区世家的交谊,光鲜之地少不了阴谋算计。 她从小到大被保护的太好,没接触过这些名利场的世故人情,但毕竟长在这样的环境里,耳濡目染,多少是知道些的。 要是实在运气不好撞上了,就比如今天,她自认为没有做错。 老老实实上车,定好过满嘴的搪塞。 话音落,“大少爷您还不知道吧,二小姐早就不让家里安排司机接送了,八成啊,是一早儿就和沈家大少约好了!” 依旧是那位嘴快的佣人替她答了。 程不喜心道完蛋,主动搭车和被动乘车完全是两码事,她可没有无理取闹到专程麻烦沈修时送她回来,完全是无奈之举……再说了,她有这么糊涂么? 可老佣人仗着是陆夫人娘家人,在陆家做事多年,资历深,呼风唤雨,动动嘴皮子就能编排,程不喜还真没那个胆儿和她分庭抗礼。 安分守己,低调行事一直是她的座右铭。 没办法,只能老老实实解释。 将事情经过仔仔细细描述了遍,程不喜本就心累至极,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我本来不想麻烦沈教授的,可他说起大哥,我不好拒绝…” 再不说清楚,今晚怕是甭想睡个全乎觉了。 陆庭洲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因为其中某个字眼:“你们说起我?说什么了。” 他身体是微微倾斜着的,为了能更方便和她说话,一身挺括的定制黑西装,平驳领设计,内搭月牙白的丝绸衬衣,质感上乘,更显得肩宽腰细,黄金比例。没有办公时的那种敦肃正经,而是透着股居家的人夫风,说不出的散逸。 身后落地一架松鹤延年的点翠屏风,据说是清朝某个王爷府上曾经用过的,上面十二只仙鹤姿态各异,是当年拍卖会上的孤品,有价无市。 配合他慵懒自得的做派,到真像个闲散的,不问世事的逍遥王爷。 边说,他交叠的双腿缓缓叉开,修长眉宇饶有兴致,明明是带着一丝笑,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程不喜有种说什么都带点儿错的拧巴感,硬着头皮,口干舌燥:“没,没说什么,就从前上小学那会儿,有阵子我也搭过沈教授的车,大哥还记得吗?” 明明当年是你默许的,甚至是你主动搭桥牵线,怎么今儿个倒翻起旧账来,要问她的不是。 程不喜腹诽。 她絮叨叨地讲述,虎头蛇尾:“沈教授还是和从前一样,人特好特热情,车子似乎是新买的,很舒服也很气派。一开始我也不想麻烦他,可他主动提起大哥…我不想拂了面子,叫沈教授觉得生分。” 声音越说越低,态度也挑得明了。 陆庭洲知道她那点儿小心思,无非是考虑到陆沈两家的关系,要是拒绝得太直接,倒显得没分寸,有失和气。 可他从始至终觉得不高兴的点并不在这里,连个冷眼都不给,张口就是:“倒是知道替我巴结人。” 程不喜哽住,半个字都不想多说了,恨不得化成烟雾砰的一声散掉。 老佣人在一旁偷摸看了阵,横竖插不进话,凶敛着双目从客厅出去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陆庭洲也没打算就此揭页,而是眉清目冷、不急不缓地补充,似乎是在给她立规矩:“下次着急回来,可以打电话,家里那么多司机。” “或者打给我,就不会有今天的事。”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她,而是在看杯中浮沉婉转的茶叶。 新到的太平猴魁,陆伯父的最爱。 程不喜小时候不懂事儿,还拿它煮过茶鸡蛋,露天支个帐篷,捡干树枝烧水,白白糟蹋了好些,为此还讨了顿批。要不是陆庭洲替她兜着,现在指定是看一眼都自觉折寿。 毕竟这玩意金贵,就是一堆白花花的钱票子。 茶烫,腾腾的热气散尽,给他漆黑的瞳仁覆上一层水润的雾气,眼平柔了几许。 没有刚才那么冰冷了。 只不过这番话实在经不起考究,程不喜本来就觉得委屈,莫名其妙被造谣不说,还挨了顿批,“你又没说你今天回来…怎么打给你?再说了,学校那种地方……”她声音越说越低,本就细得像蚊吟。 “我刚才说的,听清楚了吗?”陆庭洲打断她,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心疼的,“也不知道多穿点儿。” 似乎很没辙。 程不喜看不透他,立马不再嘀咕了,正准备回答他听清楚了,不料下一秒,“喝水。” 那杯他手里的茶水灵灵地出现在眼前。 她有些受宠若惊,景泰蓝色的精美茶杯旁边,是他半截骨骼清晰的手。 这双手生得实在漂亮,葱润白皙、骨瘦修长,关节嶙峋粗壮,像根根竹节,手背上微微凸出的血管很有性张力。 敢情看了半天,他压根没打算自己喝,在等茶凉呢。 程不喜没忍住多瞄了几眼,托陆家的福,从小到大她也算阅人无数,见过不少皮囊漂亮的,男男女女,但还真没一个能比得过他。 陆家的兄长永远是那么玉质金相、丰神俊朗的,不知道勾得多少名门闺秀心驰神往,也不知道他这淡漠疏离的态度踩碎多少贵女的玻璃心。 她在其中,虚虚实实,见过不少。 虽说有些罕惊,但还是很听话的拿起茶杯,小心翼翼捧在掌心。 有台阶不下是笨蛋,更何况是陆庭洲给的。 可还没等她握牢靠,“说话,记住了吗?”又是一声提醒。 她一惊,差点把茶泼出去,仓鼠似的飞快瞥他两眼,“记,记住了——” “怕你记不住。”尾调轻扬,似在勾惹。 “才不会呢…我又不是金鱼....”茶杯半虚半掩形状饱满的秀美菱唇,小性子上来时,也会顶两句嘴。 陆庭洲缓慢轻笑,悠悠地道:“嗯,那最好。” 程不喜一噎:“……”双眼不自觉往上瞟,发觉他也正灼灼盯着自己,那双黑浸浸的眼眸,似浓墨,似深夜,眼眸弯时,顿生粼粼的波光。 漂亮得近乎妖孽的桃花眼。 惊得她立马移开,像触电。 赶忙装模作样喝了口茶水,温度刚刚好。 陆庭洲盯着她,直至唇瓣恢复了平时红润的色泽,终于意满离。 “兄妹俩聊什么呢,这么起劲。” 陆夫人临时接了通电话,拢着老花纹样的披肩雍容华贵地坐下。 端起面前新沏好的茶,放到唇边吹凉,抬眸目光落在身后长廊,有名佣人明显读懂她的意思,弓着身小跑出去。 大家族里边做事的泥腿子,个顶个儿的人精。 挂电话时,程不喜好像隐隐约约听见她叫“阿朱”,如果没记错的话,是沈夫人的姓氏。 沈夫人即沈修时的母亲。 刚乘完他的车,这会儿就通电话未免太巧,很难不产生联想。 她们说了什么? 程不喜握住杯沿的手不自觉紧了紧。 陆夫人品完茶,不知道想起什么,突然眉欢眼笑,对程不喜说:“我记得你小时候,拿这茶煮过鸡蛋来着?” 突如其来的记忆,程不喜不禁怔住,尴尬得点头。 “还点火,弄的一鼻子灰,差点惊动安保。” 陆夫人八成是回忆起她当时可怜兮兮的惨状,满脸都是灰烬脏东西不说,心心念念的茶叶蛋最后还煮炸了,临了儿还被陆伯父,这个平日里最疼爱她的养父给严肃骂了一通。 那包桑皮纸裹着的太平猴魁是老古董,产自1959年,全国拢共就那么点儿,还是市长夫人送的,全给她糟蹋了。 陆匡海训斥完她,临了儿又心疼了,给她买了一屋子玩具,权当哄资。 程不喜记吃不记打,有这么多芭比娃娃,玩具熊,哪里还记得这些年幼的糗事,早忘光了,“好,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在旁的陆庭洲似乎也被勾起那时候的稚嫩回忆,轻笑出声。 程不喜偷偷瞥他,简直糗大发了!《 》 3、第 3 章 - “我们说我们的,你笑你妹妹做什么?” 陆夫人回头看向他,目光嗔怪又难掩自豪和倚重,“都老大不小了,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老生常谈的话题了,陆庭洲眉心受紧,立体饱满的唇沿向下,好像不是很乐意接这个话茬。 他就冷冷峭峭地坐在那,派头自不必说,宽肩劲腰眉眼高悬,一身黑西装裹束颀长的躯干,说不出的清冷贵气。 视线落在他处,双手在身前交握,很无害的样子:“嗯,以后不笑了。” “小喜会生哥哥的气吗?” 目光兜兜转转又回到程不喜拘谨安默的侧脸上。 程不喜陡然听见结婚二字,眼皮一阵发紧,又被回旋镖似的问题击中,连忙回答:“不,不会…” 肉眼可见的紧张了。 陆庭洲这种人,身边围绕的全是精明强干的人,amh集团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执行董事长兼coo,常年和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老狐狸打交道。 和他一样位高权重的,没他年轻,和他一样年轻的没他手腕雷霆,尊贵难缠又心思缜密,说的就是这种人。 要是放在小时候,程不喜或许不会这样怵他,但现在完全相反。 “好端端的,你又吓唬她。”陆夫人颇为埋怨地瞪他。 陆庭洲平白无故被安上吓唬幼妹的罪名,前面还跟了个“又”,眼底沉暗又央杂着一丝无奈,他只是想跟她说说话,像从前一样,仅此而已。 可当他真这样做了以后,才发觉有些本该属于他的东西,在过去的时光里悄然地变质了——从前那个黏人的小喜妹妹,再也不会有了。 这一切都在三年前的除夕夜过后碎成泡影,他心知肚明。 伴随着声几不可察的叹息,程不喜敏锐察觉到他情绪变化,用余光稍稍看去,生怕哪里又得罪到他,毕竟她当年可是犯了大错,能容她这么多年,已经算是给足了余地。 陆夫人嗔怪完他,又握住程不喜的手,一深一浅地揉捏:“扣扣,我们说我们的,甭搭理他。” “你哥哥现在大了,翅膀子硬了,敢在我跟前摔咧子了。”虽是笑骂但调侃居多。 程不喜表面上附和,但怎么可能做到忽略不在意。 说到底,她从小在他眼皮子底下长大,心里几个孔窍他都一清二楚,眼珠子一提溜就知道在想什么。 说不怕他是绝无可能的。 - 陆夫人出身尊贵,是南方石油巨贾的千金,自小就疼爱程不喜,视如己出。 摸摸她的小手,没之前那么冰,又帮她整理耳边的碎发,露出两只形状漂亮的耳朵。 程不喜模子好,小的时候像个玉团子,人见人爱,大了更是明眸皓齿,亭亭秀丽。陆夫人越看越觉得欢喜,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 “扣扣,沈教授送你回来,路上聊了什么没有?” 看似随口一问,目光却颇具深意,程不喜嗅出几分不寻常的意味。 “没,没聊什么。”她答得拘谨,“伯母,沈教授上了一天课,很累了。” 言外之意她和沈修时之间仅仅是师生关系,没有任何的非分逾矩。 陆夫人却深深地不以为然:“不应该啊,小沈是公认的才俊,又是沈家长子,待人接物样样不俗,样貌也是数一数二的,伯母不信他冷场子,与你没说话。” 可事实是他们确实没说什么,程不喜有些后悔搭他的车了。 偷偷瞥向身侧,那人一脸的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不过程不喜还是从他脚尖摆放的位置看出兴致并不高。 陆夫人又问:“还有一年毕业,终身大事也该上上心了,学校里有喜欢的吗?” 程不喜摇头。 其实问与不问区别都不大,即便她说有,也有的是办法弄拆散,叫她分手。 见她没喜欢的,陆夫人满意点头,下一秒:“那扣扣觉得…沈教授怎么样?”她干脆摊牌了。 原来是有这样的心思,搞半天是想撮合她跟沈修时。程不喜嘴巴张了张,半天说不出一个字,也不知道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笑吗?她笑不出,只会比哭难看,就好比笼子里最听话的小鸟被摁住脆弱的脖颈,呼吸濒临窒息。 刚才喝进去的茶口感明明是清甘的,这会儿却在舌尖品尝出无休止的苦。 在旁的陆庭洲沉默睥睨窗台,那点傍晚而生的苍翠,一语不发。 只是唇边最后的那一点弧度散去了,尽数化成了深沉锐利的冷凉。 - “沈教授人很好,平时对我也很照顾。” “他给我们上课,没有丁点儿架子,我身边的同学都很敬仰他。” “他……我…” 一连编了五六句,她实在编不下去了,冲身侧投去求救的目光。 今天她没扎发,头发比上一次见面又长了好多,齐肩贴着耳朵,大概是因为下雨天,泛着朦胧水色,有一撮头发,湿哒哒地蜷缩在额角。 样子没多大变化,只是明显比上次见面要瘦,最近肯定又没有好好吃饭。 陆庭洲了解她,心疼她,向着她,轻咳一声起身:“不是说有家宴,小喜还没换衣服。” 这突如其来的打岔,搅乱了陆夫人的计划,她横眉倒竖:“急什么?我在替扣扣的终身大事考虑呢,要是嫁不出去,你这当大哥的难辞其咎!” 张口闭口出嫁,陆庭洲连个磕巴都不打:“有陆家在,她会嫁不出去吗?” “去换衣服。”他冷着脸,头也不回地吩咐。 “庭洲!”陆夫人霍然起身。 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差错,空气中像是浮着层汽油,随时要爆炸,程不喜整个人也懵了。 联姻事小,陆夫人这些年的执念也是真,她想抱孙子,再不济做姥姥,总比什么都没有的强,可儿女们没一个叫她省心的。 “你今年也29了,打算什么时候成家?” “你父亲有你这么大,思雨都半大了。你不成家妹妹也总归是要成家的,你跟思雨两个一个拍戏拍的三天两头不着家,一个忙事业忙的好几年不见影,扣扣她也大了,我也是着急啊。” “她才多大?母亲没必要这样。”陆庭洲目色极冽,像一张网,“合不合适,我会替她看的。” “荒唐!就凭那些个货色,能比得上沈家?扣扣要是能当上沈家儿媳妇,那是她的福分!”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扎耳。 他向来进退有度,极少动怒,此刻脸色阴沉,风雨欲来:“沈家?”毫不掩饰的轻蔑。 “什么时候陆家做事也用看沈家脸色了?” “不觉得荒唐。” “您要是真疼她,就该好好管管下人,什么时候小姐说话也能轮到佣人插嘴了?” 短短两句话,视线扫过刚才插嘴动舌的佣人,老佣人瞬间吓得腿软,冷汗直冒。 “不找个有实力的婆家,难道陆家能养她一辈子吗!”陆夫人仍不死心,咄咄逼人。 “母亲不用担心。”他声线冷硬,带着上位者无法撼动的凛冽与威仪,一字一顿道,“要真嫁不出去,陆家不养,我养。” 说罢,拉着程不喜就走了。 “庭洲!” 陆夫人气得一屁股栽倒在座位上。 - 相处多年,程不喜从没见过温润如玉的兄长发这么大火,也没见过养母动过这样的干戈。 原本华暖荣耀的门庭似乎蒙上了惨淡的阴云。 而她是就是那枚导火索。 “哥…”她在后面焦急地叫,柔和清丽的五官揪在一块儿,扭曲变形。 可眼前人肩宽腿长,气势迫人,似一座巍峨耸峙的高山,对她的呼唤不为所动。 她拔高了声调,“哥!” 陆庭洲因为这声“哥”,理智回来七分。 上一次这样叫他,已经是很久之前。 除夕那天。甚至更早。 他错神须臾,注意到她泛红的眼睛,以及被他紧紧箍住的纤细胳膊。 虽然他有控制力道,但抵不过怀里人剧烈的挣动。 她从小细皮嫩肉娇生惯养,而他一身的钢筋铁骨,肯定箍出印子了。 “弄疼了?” 事到如今哪还顾得上疼不疼,程不喜满脑子都是刚才陆伯母震怒的脸色,她后悔了,不该任性的:“为什么要冲伯母发火?大不了,大不了我嫁就是了!” 尖尖稚弱的下巴,像一瓣碎玉,胸腔由于控诉而剧烈地起伏。 约定俗成的不是吗?陆家养她,她听话。 没什么可改的,这就是她的命。 天外阴云浓布,廊道内光线昏蔽。 陆庭洲定定地看着她,压抑瞳孔深不可测,眉头越陷越深,良久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寒意森森的字:“胡闹。” “沈家是什么好地方,龙潭虎穴,你以为嫁过去,日子能好过?” “那,那也犯不着那样!” 扫洒的佣人恰好经过,目睹这场面,大哥教训妹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陆庭洲黑着脸,指门扉,对她说:“进去哭。” 程不喜从小就对他言听计从,几乎是条件反射走进屋内。 门闭合,里面正在整理文件的助理惊了一跳。 “陆总。” 程不喜没想到里面居然有人,还是一个美艳不可方物的女人,穿紧身v领的米色制服,高级黑丝,低盘发,身材火辣高挑。 她瞳孔瞬间瞪大,无数念头涌现。 这个女人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家里?如此密不透风,如此藏遮。 是大哥养在身边的女人吗?他迟迟不结婚,是因为这个女人吗? 她感觉血液在体内一点点凉透,脸色苍白,控制不住地乱想。 原本没想哭,可是现在,结合之前的种种,加上这个女人,情绪到了临界点,一齐爆发了。《 》 4、第 4 章 - 陆匡海回到家时,偌大厅堂就只剩下白淑琴一个人。 “庭洲人呢?”他问。 陆父年近半百,精气神很足,穿着行政夹克,看起来高大威严。 白淑琴半扶额头,赌气不说话。 整个大厅气氛捱板死寂。 他隐隐不悦,这时管家躬身凑近,低声讲述了刚才发生的事情。 每听一句,他的脸色便沉一分。 “沈家的水有多深,人际关系有多复杂,你不是不知道。” “怎么想着把扣扣送去那样的地方?” 陆匡海看向妻子,眉头皱得极深,口气埋怨:“扣扣那孩子心思单纯,一没城府,二没心计,这不是送羊入虎口吗?” “是是是,是我考虑不周,你们父子俩一条心,恶人全由我来做!” 白淑琴也是脑子一热,昨儿搓麻,和沈夫人也就是沈修时母亲对庄。 麻将桌上兴致来了,一通神侃,侃着侃着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聊到了谈婚论嫁上。 沈家的祖一辈是顶风流的人物,娶了六个老婆,旁支多,门第深,小辈间勾心斗角,长辈更是为了产业争得你死我活,陆思雨一个混迹娱乐圈的,自然是不能够了,并且对方主动提了程不喜,还越聊越投机。 白淑琴现下也回过神来了,沈家就是个天坑,谁进去都要扒层皮的。即便是嫁给沈修时,日子只怕也不会轻易好过。 陆匡海从小看着程不喜长大,对她的疼爱之心不比妻子少,宽慰说:“沈家既然指望不上,其他好的门第也不是没有。” 他掸了掸袖口,姿态俯下果断,“扣扣是陆家的二小姐,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的。”身为一家之主,这话的分量堪比真金。 有了这话作保,白淑琴的心安定不少。 虽然嘴上没说,但她已经默默打好了算盘,势必要给程不喜找个好婆家。 - “陆总……” 高跟鞋踩在木质地板上的动静高亢又刺耳。 程不喜对眼前的女人充满警惕,如果目光能具象,只怕那女人已经满身是洞。可仅仅只是这样,光凭打量,一时间也猜不出她到底是什么身份。 情人吗?助理?秘书不可能穿成这样,并且那位秘书程不喜从前见过,是个男的。 陆庭洲看见来人,短促地皱眉,似乎也有些意外,但无暇他顾,对她吩咐说:“带二小姐去换身衣服,淋了雨。” 程不喜脱口而出:“不要。” 女子的动作一僵。 陆庭洲听出她话音里带着哭腔,皱眉看去。只见她一双眼睛雾濛濛的,阴雨天显得格外楚楚可怜,看来刚才那一下是真受委屈了。 他见不得她哭,从小到大只要她一哭,再硬的心肠都会□□碎,几乎是同时软了腔调:“哭什么?” 程不喜倔强地不让眼泪掉落,咬牙否认:“没哭。” 陆庭洲绷着下颚没表态,只是捏住她下巴往上抬,审度片刻后又松开。用眼神示意那女子去放洗澡水,将程不喜往屋里带。 程不喜想挣脱,但是他手劲儿太牢固,像金丝一圈圈缠绕起来的锁链,固若金汤的罩子,挣脱无门只能揣着委屈任由他摆布。 这里原本是闲置的书屋,陆庭洲临时叫人辟出一间办公室来。 他刚从特区回来,属于“百废待举”的状态,很多东西都没来得及置备,空荡荡的。 和别墅整体的装修风格大相径庭,这间屋子是中式复古风的,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套沉稳大气的红木桌椅,木质纹理细腻,色泽温润如玉,搭配米色羊绒毯瞧着十分奢靡。 正中是一套深棕色软皮沙发,上面零碎几个巴掌大小的三丽鸥玩偶,角落里还摆放着一架古琴,琴面罩着厚厚一层青色的丝绸布,无人问津。 书架砌了整整一面墙壁,里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还有不少市面上已经绝版的孤本。 这里曾是程不喜的秘密基地,小时候经常窝在这里,也没人来打搅。但凡陆庭洲不在家,她就在里面等他回来,后来大了,渐渐的再没来过。 时隔这么久再踏入,有种物是人非的感觉。 陆庭洲将她带进来后就自顾自离开了,也不知道去了哪。程不喜孤零零一个人坐在沙发里,看着周遭的陈施心情几乎跌落到了地底。 片刻后那女子去而复返,十分亲和地说:“程小姐,热水已经放好了。” 程不喜刚哭完,别开脸,用生硬抗拒的语气说:“你是我哥的女人。” 万怡没想到她会这样说,精致面庞僵住,“程小姐,您误会了,我——” “我不要你,你出去。”程不喜对她的反感明明白白镌在脸上。 与此同时,脱去外衣的陆庭洲拿着一条毛巾出现在身后。 雪白衬衣,身姿笔挺,屋灯敞亮,覆在他身上,映的面孔半真半假的柔和,隐晦莫测。 原来消失是给她拿干毛巾去了。 “陆总....”被嫌弃的万怡尴尬起身。 气氛不妙。 “你先出去。”权衡短瞬,陆庭洲吩咐。 万怡丝毫不敢耽误,立马退下了。 很快程不喜感觉身侧塌陷了一块,她狠狠抹了把泪,知道是谁,赌气不去看。 “不高兴?”陆庭洲不傻,知道她作闹的根源。 但闹到这程度,是她不懂事非要招惹沈修时。 诚然,他也有一定的责任。 将干毛巾搁在掌心,但没卸劲,目光在她身上定格数秒又移开,清淡嗓音穿过咽喉,没什么起伏的情绪:“冲她撒什么火。” 听出他这是在维护那个女人,程不喜心里的猜测又笃定几分,“你心疼她。”她浑身像竖着尖锐的倒刺,一口咬定他们之间存在不纯洁的关系。 陆庭洲挑眉:“又在胡闹什么?” “叫我什么?” 程不喜抿住嘴巴,不吭声,用力抹了抹眼睛。 可不论有多大的情绪,她从小被他教养,骨子里烙有对他听话的印记,决计不敢违逆的。 虽然心里堵得慌,但还是极不情愿地叫了声:“陆大哥。” 一声干干巴巴的大哥,落在耳朵里,心底,怎么听怎么别扭,不顺意。 “陆大哥?”陆庭洲重复这称谓,腔调不阴不阳。 他明明记得刚才她可是叫了沈修时哥哥,多么自然,几乎是脱口而出,怎么到他这儿就不行。 “有事就叫哥哥,没事就不叫了,连名带姓太生份。” 他黑深的眸底像是罩了层薄薄的冰霜,含带着他自己都没弄懂的微微的妒意:“小喜,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 - 意见。 程不喜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对他有什么“意见”,可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情,她一直蜷缩的乌龟壳已经没办法抵御接二连三的意外开始碎裂,分崩离析。 很快,助理辛集也从公司赶了过来,一进屋就马不停蹄地汇报工作。 他抬了抬鼻梁上的银丝边眼镜,刚站定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注意到门口的万怡,脸色突变,似乎也没想到孙治业那货会安排她过来,赶紧使眼色叫她快到走廊外面去。 万怡眼底一闪而过落寞,但还是遵了命。 程不喜这会儿正缩在真皮沙发角落,哭得眼睛红红,像两枚红桃核。 辛集才是陆庭洲的总助,负责他日常的一应事务,视线扫过,发觉她在哭,辛集冷汗都下来了。 这可是他们老大的心头宝,谁人不知每逢这姑奶奶过生日,提前大半个月就要召开董事会,议题居然是送什么生日礼物。 amh集团业务庞大,几乎渗透各个领域,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呢,最离谱的是这事儿被提出来,一众精明强干的老董们居然也愿意出席,陪着出谋划策。这不胡闹吗。 慨叹他们一帮昏臣,好在生日一年也就一次,不然绝对会在行业里传疯,人前高冷禁欲的陆董私底下是个妹控! 辛集正擦汗呢,怎么好端端的就哭了呢,一肚子的话憋着没敢说,就听见那小姑奶奶语出惊人:“大哥金屋藏娇,我能有什么意见,只是大哥下次别平白因为我和伯母置气,我不是你,胆子小得像苔米,会撑破的!” 话音落,整个屋子陷入针扎般的寂静。 辛集感觉隔空洗了把冷水澡,他多么希望刚才路上堵车,能晚到十分钟,哦不五分钟就行。 陆庭洲的神情却有了更深、更炽热的变化。 距离她这般胡搅蛮缠耍心眼已经有多久了?陆庭洲记得自打她念了高中就像是缩进了某种不可名状的壳里,变得温顺听话,半点锋芒没有。牙尖嘴利的幼妹似乎只活在记忆里,可刚刚似乎那个最真实的她又回来了。 陆庭洲接纳她所有的阴暗面,好的坏的温顺的带刺的,唯一不希望的是她整天戴着面具过活。 可自打除夕夜那件事以后她就变了,一看见他就好像遇到洪水猛兽,恨不得飞出这个地界和他彻底划清界限。 换句话说,陆庭洲喜欢此时此刻她不遮不掩,盛气凌人的娇纵模样。 程不喜脑子一热说完那句话,虽然知道和沈家姻亲的整件事儿压根不能怪他,可是心里火烧憋屈,他身边什么时候多了个那样的异性都不知道,干脆破罐破摔,说就说了她也没想后悔。 不过令她感到意外的是眼前人非但没生气,更是连方才的愠怒之色都淡化了,相反看她的眼神像是看小孩儿似的充满浓浓的兴味,挫败的人反倒是她了。 “我不是在怪你。”良久,大哥说。 干毛巾不容拒绝又十分体贴地覆上她湿掉的发端,带着肌肉记忆地缓慢擦拭。 边擦,又边好似在回忆什么,年幼她在沙发里光脚打滚、顶着湿漉头发明媚大笑的场景。 实在太经久了,他都恍惚以为是陷入梦境里了。 给一巴掌再给颗甜枣这样的戏码哄哄小孩子还行,程不喜早过了那个年纪,压根儿不吃这套。 见他手伸过来,程不喜下意识躲避,并且将那本带回来的经济学原理书再度揣进了怀里,且抱得很紧。 陆庭洲原本只想帮她整理碎发,见她拿书的动作很不自然,也猜出了几分。 目光微眄,将话题一转,不动声色问:“最近学习怎么样,累不累?” 例行公事一样。 话题说变就变,程不喜刚哭完,小性子犹在,脱口而出:“不累。” 两枚音节迅速地坠落,娇横蛮气十足,气头上。 她这么堂而皇之地摔咧子,陆庭洲也没有丝毫的动怒,相反事事顺由着她,“嗯,怀里的,什么书?” 一句话,程不喜犹如被仓皇定住。 她差点忘了,这本书里夹着一本与学习无关的物品:一本漫画。 朋友去上健美课,快迟到了,在图书馆门口撞见她,突然塞给她,走得急忘记还了。 她乍眼,隐约记得是一本带有颜色的书,虽然不知道内容,但光看封面就知道不是什么正经书。 要是放在从前,初高中那会儿,脸估计都吓白了。顶着五六十分的试卷,年级倒数名次,一本漫画书足以叫她面壁思过半个钟。 见她迟迟不做声,陆庭洲也不着急:“怎么了?” 程不喜的语气明显弱了几分,气势也没刚才足,回答他是曼昆经济学原理。 经济学原理,沈修时的课本。 陆庭洲听闻点了点头,露出一丝了然的神情。 可不等她辩白什么,又继续含带犀利的问:“嗯,里面的呢?” 程不喜就知道,果然逃不过他的眼睛,她硬着头皮回答:“是…漫画....” “漫画?”他明显加重了语气,狭长利落的眉宇深深挑起。 “什么时候考试?” “小喜,顽皮也要有个度。” 程不喜前阵子有门选修挂科了,补考勉强压线过。出成绩那天不凑巧她去福利院做义工,导员没找着她人,于是就打电话通知家长,亲属一栏的信息写的是他,挂科这事儿就这么被他给知道了。 程不喜本以为他会挑个时间专门说这件事,结果一直没发生,本来都快忘了,这下强制唤醒。 他话里话外的指向意味很明显,程不喜只觉深深的郁卒,眼圈再度泛红。 少顷,“我不是在怪你。” 陆庭洲又何尝不是深感挫败,双眉惯性地蹙着,用无奈的口气重复同一句话。 难道在她眼里他就那般铁血无情和蛮不讲理,会因为一本漫画就生气? 短瞬的僵默,他没再继续深究下去,而是将她散落的一绺头发轻轻地别到耳朵后,这一次她挺乖,没抗拒也没躲避。 下一秒,“她是助理。”难得居然会解释。 “助理?” 不说还好,一说又来了劲,程不喜明显不相信,哪有助理打扮成那样,领口低得能养鱼,亦或者眼前人就是喜欢这种情趣? 原本圣洁的形象轰然划了道豁口子,心里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爬。 “大哥为什么跟我说这个,她什么身份我根本不在意。” 她故作从容,但是酸涩的鼻尖和带着浓浓哭腔的声音却在诉说内心极大的不满和敌意,怀里的书也同时抱得更紧。 “哦?不在意。”陆庭洲话里有话,静默勾唇,角度问题乍一看似在虚拢着她,“那为什么使性子,我不记得她有哪里得罪过你。” 程不喜被噎得说不出话。 她反应这么大,陆庭洲骨子里挺受用,小狐狸平时伪装得多温顺,人畜无害,可真的感受到危机还是会忍不住露出尖利的獠牙:“怎么越大反而越娇纵。” 程不喜听出他是在有意维护:“你心疼她。” “嗯,我心疼她。” 都哭了,能不心疼吗? 程不喜气极,猛地起身,从沙发上跳下去。 辛集见状差点儿没踉跄倒地,好端端的聊个天儿么不是,怎么突然就演变成这样,大事不妙啊! 程不喜气鼓鼓地狠瞪他两眼,自以为很有威慑力,但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般的胡闹,陆庭洲不仅没有被影响半分,甚至在这场对决中更加占据主导。 他照旧八风不动神闲气定,而程不喜在他的衬托下就显得阴暗多疑小家子气。 怀里还死死抱着“炸弹”书,程不喜瞪完他紧接着头也不回地跑回自己屋了。 “陆总,小小姐她…她回去了?”辛集终于见缝插针说了句话,但是又不知该如何处理,这可比商业计划书难参谋得多了! 陆庭洲沉默几许,不急不缓地开口:“不用管她。”仔细听,那股子纵容都快要漫出咽喉底了,奈何程不喜当局者迷。 门边的人影明显听见这句话了,动作一僵。 而后才像是下定决心似的迅速而又决绝地跑了出去。《 》 5、第 5 章 - 刚跑出去,迎面就撞上多日不见的陆家二姐。 不愧是同一个爹妈生的,自带顶尖的骨相基因,突出惊人的美貌。 眼前人美得带点肃杀之气,那是陆思雨。 大小姐应该是刚从剧组回来,身后的经纪人还拿着剧本和她说戏,摘下印有lv的墨镜,看见幼妹在眼前出现她几乎是瞬间笑得风情万种地缠上去:“我的好妹妹,可想死我了,快抱一个!” “思雨姐姐...” 程不喜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就被她一整个拥在怀里,蓝血奢牌的香水味道遮天蔽地,浓烈馥奇,冲淡了老山檀的气息。 程不喜个头不矮,人堆里俏生生的一眼就能被注意,但在176的陆思雨面前还是没什么可比性,毕竟后者可是上过国际一线超模杂志的实力派影星,气场强大到秒杀方圆百里。 “怎么哭了?”陆思雨注意到幼妹神情有异,往后一看,语气稍鄙:“陆老大骂你了?” “没有…”程不喜有些心虚,但是红肿的眼睛不会撒谎。 陆思雨没继续深问下去,说白了从小到大她养育妹妹的理念虽然和她哥南辕北辙,但初衷不约而同都是希望她能平安顺遂。 骂哭是小事儿,骂醒才是真理。她几乎是一瞬换上狡黠的笑容:“想我吗?” “想....” 陆思雨才不信,往她小翘鼻一勾:“骗人!” 程不喜又气又恼:“思雨姐姐!” 陆思雨打趣完,摸了摸她冰冰凉凉的脸蛋儿还有衣摆,不禁疑惑:“怎么袖口湿湿的?” “回来的时候,在站台,不小心淋到雨。”她声音很低。 “啊,司机没去接?” 程不喜没吭声。 意料之内。 陆思雨对这个幼妹了若指掌。她看向身后的经纪人,似乎在用一种“看吧,我这二妹妹已经没救”的神情诉说着不满,现成的马力不用,非要自己亲身蹚水,说她傻吧,从小到大也算机灵,不然也不会一家子都拿她当心肝宝贝,什么都好,就是太轴。 程不喜这才开始打量起二姐身后这位品貌不凡的经纪人来。男性,身高保守估计已经超一米九,没想到二姐的经纪人都长得如此出挑,完全不输那些顶流明星。 陆思雨啧啧两声:“又是搭公交回来的?” 程不喜暗暗摁下心中的小九九,老老实实回答:“时间还早,学校人多,就没有让家里人来接,后来是沈家...沈教授顺路送了我。” 差点又说成沈家哥哥,有了阴影她及时止住了。 “沈教授。”陆思雨喃喃重复着,似乎在回忆脸孔,好半天才想起来是谁,“沈修时?” 程不喜点头。 似乎已经嗅到什么八卦,她扬眉一笑。隐约猜到了她被骂哭的缘由,想必她哥和她是一样的想法,陆思雨老神在在地开口:“沈家的的确确是块风水宝地,早几年就连我都心动,恨不能也润进去,只可惜口子太多,中看不中用。” 她话锋一转,“小喜妹妹,你想去吗?” 怎么可能想去,程不喜连连摇头:“不想。” “那就好,我也不希望你去。”陆思雨得到想要的回答,心定了,捏了捏她的小脸蛋儿对她说,“赶紧回屋洗个澡。对了,换身敞亮点儿的衣服,今天全家都在呢。” - 回到卧室,程不喜整个人还有点木,将怀里的“炸-弹书”放在床尾凳。 呆站了会,脑子还是很乱,一会儿还有家宴没时间容她多想,赶紧洗澡换衣服才是要紧。 可几乎就在抬眸的瞬间,她注意到床头静静摆放着一只红丝绒的礼盒。盒身方方正正,外围缠绕着黑边奶白色的缎带,顶部还打了一个相当漂亮的蝴蝶结。 她犹如被施法定住。 缓缓打开后,里面的东西更是叫她惊讶得说不出话。 静静躺在盒子中央的是一块腕表。 她目前戴在手上的是一只天梭的小美人,公价不过七千,是陆家姐姐送的成年礼,戴了快两年。陆思雨其实本意是想送她更贵的蓝气球,两款表造型有相似之处,但是价格却差了十万八千里。 奈何程不喜一听后者要四达不溜果断说不要。 陆思雨知道她品性,物欲低得可怜,先斩后奏也错过了时机,毕竟她都知道了。最后还是顺其心意送了第一只。晓得家里妹妹是冷白皮,还特意选的浅蓝色表盘,白上加白。程不喜很喜欢,更何况是二姐送的,就一直戴着了。 可打开眼前的盒子,入目的是却是一支华光温润的薄荷绿表盘,还是超级奢华的镶钻款。表盘周围整整镶嵌了三圈钻石,个个儿璀璨夺目。 盒子上印有哥特字母b,程不喜认出是百年灵。 同寝室的肖颖颖也有一块,据说是园区的二代男友送的,到手后在朋友圈和寝室像是摆流水席似的显摆了好几天。 肖颖颖那块表据她所说要3万多块,程不喜曾近距离瞄过一眼,确实很贵气。可眼下手里的这块沉甸甸的分量、手工镶嵌的颗颗明钻,无一不在用直觉告诉她,这一只价格绝不会比她那个便宜,只会更贵。 因二姐回来,陆思雨是走南闯北全世界飞来飞去的大明星大模特,回来一趟算是很稀罕的事情,程不喜顺理成章地以为这块表也是二姐送的。 她平时穿衣打扮都很素,除了手表也不佩戴什么首饰,脱下之前的天梭小美人,程不喜还是试戴了这块新表。 毕竟蒙受庇佑,聊表忠心。 - 辛集出去时万怡还杵在走廊没离去。 “你怎么来了?” 他对这个女人谈不上什么好感,但也算不上嫌弃。只因三年前他们陆总去澳门谈生意,顺手在赌场救了她,她当时欠下巨额的赌债,狼狈到走投无路,差点被要债的逼成跳海…总之游轮上闹得很难看,陆庭洲本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但那天恰好是程不喜生日。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他插手了。不仅替她勾销了赌债还安排了一顿丰盛的晚餐和住处,堪比救世主。 设想一下被逼到绝路,突然半路杀出个金字塔顶端的人物,不论是品相还是权势都近乎疯狂碾压的存在,更难得的是这种有头有脸的人物居然会屈尊帮一个山穷水尽的难民,说不感激涕零那是白瞎。 后来这女人便一心要报答他的恩情,可陆庭洲转手都忘了这件事。直到在一次招标会上她一袭火辣的红裙出现,替他挡下一杯杯红酒,出色的交际表现让集团的高层另眼相看,并且凭借一张巧嘴和高超的谈判技巧顺利拿下当晚的招标。后来就在公司担任了一些职务。 辛集有想过原因,八成是那天在澳门游轮上他们陆总有违常理地倾手解囊,解救的还是一个从没见过的女人,女人恰好又有几分姿色,英雄救美的戏码总是会被添油加醋的传播。 毕竟他们陆总在圈内是出了名的冷淡禁欲,不近女色,这样大张旗鼓地帮她,被公司高层误以为他和万怡之间有什么也很正常,所以她进入公司才会这么顺利。 要是放在其他人眼中,或许不会接纳这么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可陆庭洲是个任人唯贤、论迹不论心的领导,这样的人物,只要有实绩不在乎学历更不会卡什么背景,而万怡的表现确实比一般的行秘要有胆魄,便就一直用着了。 只是没想到她的存在会让程不喜觉得莫大危机。 辛集也不知道究竟该哭还是该笑。 - 囫囵洗完了澡,程不喜听取了二姐的话,从衣柜里挑了一条芥子色的长裙,裙身设计得文文雅雅,色彩也低调。 快速描了个淡妆,一切都差不多快收拾好,没想到临到穿裙子的时候犯了难。 这套裙后背是纽扣的设计,程不喜折腾半天,最上边两枚扣子始终扣不上,手臂都捲红了。 呼吸不稳,脸蛋儿涨红,尤其耳朵尖尖,像浮了层胭脂纱粉,惹人疼。 正在鞋柜旁负隅顽抗,乍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这个点在二楼的,能进她卧室的,除了陆家姐姐没别人。 “思雨姐姐…”程不喜不疑有他,立马求助,“帮我扣一下后面的,纽扣…” 她弓着腰,单手护住滑嫩的胸口不至于走光,后背光滑的曲线一览无遗,精致曼妙的蝴蝶骨俏生生,晃得人眼迷离。 来人目睹这禁忌香艳的一幕,微微顿促,好看的眉峰顺势拧起,有短暂的失神。 程不喜马虎,没闻出他身上气味,那是一种高级的木质香。 市面上爱用这款香的人很少,非常小众,且格调暗黑,袖口一丝檀香混杂其中,禁欲感拉满。 来人短暂的失神,紧接着信步朝她傍近。 他的指腹冰冰凉凉,手指修长且灵巧,不知是玉制纽扣沾染的温度还是他本身温感低的缘故,落在蝴蝶骨处,激起一阵酥麻涟漪。 周遭寂静,刚扣好一个,程不喜忽觉不对劲,扭过头去,目光瞬然对上,她直直愣住了,小鹿眼睛膨圆,呆呆喊:“哥哥。” 这绝对是下意识的叫喊,可比刚才那声干干巴巴的‘陆大哥’顺意好听得多了。 叫完程不喜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都做了些什么,居然敢叫他帮自己系纽扣... 自打有了嫌隙,他们从没这样亲密过。 并且刚才他俩可是吵了架,几乎势成水火,一想到这儿她顿时惊慌地往后退了数步,脸色白了又白。 陆庭洲不似她,全程神情坦然,目光清明如许,没有丝毫的失态,继续帮她将剩下的一枚扣子扣好,动作强势。 程不喜先他一步辩说:“我,我以为是思雨姐姐的——” 陆庭洲淡淡嗯声,并不像她那般慌张无主,视线将她从头到脚扫量:“打算穿这一套?” 程不喜:“……”呆呆低头看向自己。 这下丢人丢大发了,脚上一只拖鞋还穿错了。 本来就够心烦意乱了,想不通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卧室里。 不等她确认,“太素,换一套。”他不容置疑地说。 说罢,十分自然而然地坐上了床尾凳,抄起她刚才放下的经济学原理书——里边的漫画,津津有味开始翻。 书很旧,封面印着一行字,应该是漫画的名字:《亿万契约宠婚:攻略那个冰山系教授》 他见状双眉微撩,再紧一点就成了“川”。但仅仅是零点几秒的异样,又恢复了正常,虽含带鄙夷,还是信手翻开了。 这矜贵优雅的一幕,说是顶级杂志的封面也不为过。 程不喜后知后觉他的目的是这本漫画,奈何这个时候想从老虎口中抢夺猎物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了。并且这条裙子能顺利穿好,代价可不是一般的大,程不喜舍不得脱,并且觉得穿素点儿好。 “思雨姐姐说了,要穿的敞亮。”她负隅顽抗。 “嗯,生日那条?”他神闲气定,翻了一页漫画,并未看她。 奇怪,生日… 说起生日就有点儿冒火,生日当天他压根儿没回来,只大老远派人寄了条围脖当礼物。 是的围脖。 她生日在五月,是夏季,距离戴围脖的时间还太早。送这个意味着什么?好像是临时不得已随手选了个玩意儿凑数。敷衍得连陆夫人都觉得不像话,那可是她二十岁生日。 以至于陆夫人当着全家人的面给他打电话,一通猛输出,程不喜隐隐听见电话那头沉沉不耐的嗓音,说忙。 忙。 是啊,一直都很忙。 所以他是怎么知道今年生日陆伯母送她裙子的?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二姐姐说的。 可即便程不喜想投其所好,也做不到:“那条被伯母送去改腰身了。”她说。 腰身。 陆庭洲下意识瞥她腰际,细直纤长似水蛇,仅用单手就能握住,或许就是古人口中大逆不道的“货腰”。 喉头自上而下滑滚,他偏了偏头,目光对准衣柜里那一排排无人问津的奢牌衣裙,略微梭巡,眯眼道:“嗯,中间那条,湖绿的。” 湖绿?真不懂他,湖绿不更素吗?程不喜腹诽,揪起细长好看的峨眉。 可是没招,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她噘着嘴,边取下钦点的湖绿色衣裙边对着镜子比划。 有点儿赌气,连带着语气也不端、不敬起来:“陆大哥,我要换衣服。” 不过是片刻功夫,称谓就又换成了陆大哥。 这样泾渭分明,请他出去的动机不要太显著。 陆庭洲皱眉,这里就他们两个。 他放下手里五颜六色的漫画书,粗制滥造毫无观赏性质的色.情刊物,书脊磨损得不堪,也不知道被多少人翻阅过不能够正常阅读,不明白为什么她要像个宝贝似的护在怀中。 并且,竹马教授和学生妹,他不是很喜欢这个命题。 可以说,非常,之不喜欢。 厌弃。 他整个身躯倾轧过来,周遭的气场过于强大,程不喜本能瑟缩着往后退了半步。 本就体型相差巨大,警觉无孔不入,这种逼仄的包围下程不喜本能地萌生了害怕和逃跑的念头。 “小喜。”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面对面叫过她,唇齿的碰撞叫他生出一阵恍惚和战栗。 这一幕三年来只发生在睡梦中,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叫嚣着,思念,垂想,惦记。 期待这一刻已经太久太久。 “你是要让我的心,坐整宿的过山车吗?”《 》 6、第 6 章 - 一顿家宴吃的心里七上八下地打卦。 程不喜幼时很羡慕这么一大家子能够其乐融融地坐在一起吃饭,虽然她是寄养的,和他们没有半点血缘关系,但并不影响陆家一家上下对她的宠爱和照拂,就像亲生的那样。 后来渐渐长大,各自都变得繁忙,姐姐需要满世界飞来飞去拍戏,伯父局里的工作堪比大山,大哥的事业重心也蔓延到了南方,这样一家人整整齐齐坐一起吃饭的时刻就变得十分难得。 她小口小口地低头喝汤,陆夫人知道她爱喝板栗鸡汤,昨天下午就特别命人着手准备了。 鸡汤炖了七八个小时早就脱骨,佐以板栗红枣还有十几珍中草药,别提多香浓肥美。 有了浓汤的滋润,渐渐的她脸上也有了霞蔚云蒸般的气色,不再是刚进家门时的冰雪惨淡。 大约还在为刚才胡乱结亲的事情感到晦气,陆夫人全程没怎么动筷。可她初衷是好的,并不是什么挨千刀的卖女求荣,将养女往火坑里推,而是真切觉得沈家门第高,沈大公子又一表人才,绩优股是个能成事儿的。 程不喜尚不知情。还在为书房里的女人和自己的婚事感到焦虑,没有话语权的滋味儿她迄小就懂,就好比墙上攀爬的菟丝花,河里飘着的小浮萍,厢房里拨来拨去的小算盘珠,长辈说什么就是什么,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听差办事。 除此以外还能怎么样呢? 卧室的小风波已经平息了,她最后还是听话换上了那条湖绿色的小洋裙,比起之前的那条更修身,也更加保暖。 即便已经做足了心里建设,但当见到真人时,陆庭洲还是抽不冷被她这身装扮晃了下。 这条裙子果然很衬她。 陆父是个寡言严肃的,吃饭几乎不说话,白女士刚才受到不小的打击这会儿也懒得开口,陆思雨两只眼睛鬼精鬼精扫过他们,淡定吃虾,也按兵不动。餐桌上一时间只有碗筷碰撞的声响,程不喜腕上戴了那只新表,一直闷头喝汤,存在感已经压到最低。 这时陆庭洲忽然开口问她:“喜欢吗?” 程不喜一碗热汤下肚,正打算吃点儿嫩豆腐,猛然意识到这句话是冲她说的,有点儿懵,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循着视线呆呆看向自己的手腕,那条质感非凡的新腕表在厅灯柔和光线的照耀下显得尤其璀璨夺目。 表盘是很清新的薄荷绿色,干净明亮,像是一汪永动的清泉,表带通体精钢材质,衬得人白皙放光。 他在问她喜欢不喜欢这块表,程不喜六神归位,立马回答:“喜,喜欢...” 说着看向一旁的陆思雨,“思雨姐姐的眼光一直都很好,就是太贵了…” 听闻这话,陆思雨懵的不是一点半点儿,放下银勺两臂撑桌,身体前倾:“好妹妹,你在说什么呢?” “……”程不喜瞳孔倏然间瞪大,心跳也变急促,难道这块表不是她送的,而是…… 似是要印证她所想的那样,白女士看向陆庭洲:“这不是你回来时候拿手里的那块表吗?” “还亲手打了蝴蝶结,说要送给扣扣。” 啪嗒。 程不喜恍惚听见自己的心摔地上,摔成稀巴烂的声响。 陆庭洲挺着脊梁骨,垂眸一言不发,周身的轮廓十分高大,透着淡淡的失落和无可奈何的气息。 陆夫人又问她:“你以为是你姐姐送的?” 程不喜放下筷子,十分混乱地点了点头。 陆夫人好气又好笑,心里横亘的阴云总算被拨开,她真不知道说什么好,合着兄妹仨在眼皮子底下玩里根楞呢。 这表原来是他送的,那枚好看的蝴蝶结也是他亲手系的,这下可怎么是好,没承情没道谢就算了,居然从头到尾都认错了。 程不喜觉得手腕那儿陡然间变得十分烫人,表盘边缘那一圈镶嵌饱满的钻石就像一颗颗地雷,随时会将她炸没,她心里怦怦怦直打鼓。 陆思雨算是看明白了,狂笑不止:“妹妹,你这是在怪姐姐我没给你准备礼物啊?”都这时候了还不忘调侃她,腹黑属性大爆发。 程不喜赶忙辩解:“没有...不是的...” “臭丫头,唯恐天下不乱呢?”白淑琴一记飞刀眼过去,插在陆思雨笑得前仰后翻的肩膀上。 “抱歉抱歉哈哈哈哈哈哈哈。”她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陆夫人看不得她这造作的样子,对程不喜说:“扣扣,还不快谢谢你哥哥,东西虽然不值钱,心意可别埋没。” 不愧是红顶巨富之家的夫人,几万块的东西在眼里就跟轻飘飘的a4纸似的。 “谢,谢谢陆大哥…” 白痴都听出来是在给台阶呢,程不喜立马站上去一溜烟儿地下去了。 陆庭洲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眉眼微微低垂着,仿佛没什么事情能真正触及到他,可是方才绷紧的脸色又显得莫衷一是。 “喜欢就好。” 好半晌,他两侧青筋入腮的位置鼓了鼓,说。 十分大度地了结了这段对话。 陆思雨已经笑到岔气了。 这时一直沉默用餐的陆父也开口了:“我记得先前,你小时候,一口一个小野哥哥,现在大哥大哥叫的都显得生分了。” 陆父不开口则已,一开口便是惊人。 这话明显是对程不喜说的。 闻言,二人的脸色都程度不一地僵了下。 说起称谓,陆庭洲其实最开始并不叫这个,他生在辽市,陆匡海被调去任职的第二年怀上的,出生没多久又卸任回北城述职。 正值严冬,天寒地冻,白茫茫的大雪下了整整三天三夜,得到消息后白淑琴月子都没做完就火急火燎地陪他回去升迁了。 那会儿他才刚出生没半月,医生不建议那么小的孩子被带着到处跑,何况还是大冬天。正好老太太也期望留下长孙在身边养一段时间,于是夫妻俩就决定先把他留那儿,完事儿自个儿急吼吼地先回去了。 故而他算爷爷奶奶带大的,那会儿还不叫这个,单名一个野。老爷子取的,毕竟马背上出生,大老粗一个,一直叫到记事。 后来陆匡海觉得这名儿太狂,也太随便,混仕途的有几个叫这个的,就给改了。可祖辈那边的人叫习惯了,小野,野哥儿,权当小名了。 程不喜刚来那会儿怕生,跟在屁股后面也叫他小野哥哥,就从老宅来照顾他的佣人口中听来的。 她小时候特乖巧,又很会察言观色,生得阴柔瘦小气息很淡,知道什么时候该叫哥哥什么时候该叫小野哥哥,总之给陆庭洲哄成翘嘴了快要。 再来就是大了心里藏了事儿,知道避嫌,开始叫他陆大哥,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陆庭洲对于称谓什么的,不关注,只是某天吃饭的时候她忽然改口叫他陆大哥而不是哥哥,整个人愣了愣。 该怎么形容那时的滋味呢,陆庭洲至今都记得,就跟吃了只苍蝇似的。 她没叫过他庭洲哥,也没叫过他阿洲哥哥,直接从哥哥一跃而成了陆大哥,任谁都觉得有落差,区别对待,心里暗戳戳的不乐意,但也由不得他纠正。 毕竟一个称谓而已,不是吗? 当时她改了口,身为大哥的他被叫后,筷子停在半空中,暗处手骨都快把筷子捏变形了,但面儿上愣是一丝一毫的情绪都没外露,就那么默默的接受了。 孰不知眼底早已刮起细小的漩涡,足以溺毙一头大象。 回忆到此为止,白女士反驳说:“孩子都大了,称谓不称谓的有什么好说道的,彼此相亲相爱就够了。” 陆父沉吸一口气,想再补充些什么,但这话实在拳拳在理没半点偏颇,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继续用餐。 陆夫人心情明显变好许多,也没再提和沈家结亲的事情,程不喜虽然不晓得原因,但紧绷的神经一直没松过。 临近家宴尾声,陆夫人忽然想起一件事儿,特别关照叮嘱说:“庭洲,你杨茗阿姨前阵介绍家西装店,老师傅手艺不错,是白人,改天你也去订做一身。” 陆思雨阴阳怪气:“我哥大忙人一个,哪儿有空fitting啊。” fitting也叫试样,试身,是整个西装定制过程的灵魂所在,他这前脚刚回来,后脚消息不知道从哪里泄露,想巴结他的宴会邀请单子已经摞了满满一沓。 “毕竟是你杨阿姨介绍的,去一趟不会耽误什么的。”陆夫人说。 豪门之间很讲究这个,很多资源置换就是在一桩桩看似微不足道的事情上谈拢的。 陆庭洲没表态,吃下碗里最后一块鲈鱼肉,目光落到不远处专心吃餐后甜品的程不喜侧脸上,淡淡开口:“嗯,什么时候?” 不怪陆思雨阴阳怪气,他有近一半的正装都是私人订制,对标的就是顶级英式的西装。 英式西装最突出的特点就是做工精细,同样耗时就会相应的特别绵长。除了笔挺保守,线条分明外,设计方面最强调收腰,他身材顶,一整个蜂腰猿臂倒三角的体型,就算套个麻袋都不耽误走秀的,标准的双开门既视感。 程不喜小时候经常陪他去百年西装定制馆,一呆就是好几个钟,从选款式到定什么料子,怎么搭配最好看,小小年纪的她可谓门儿清,有一次还在人家门店的沙发上睡着了。 陆庭洲从试衣间出来,看见她睡得四仰八叉,一点儿淑女样没有,笑的一脸无奈又宠溺,摇了摇头,最后将她连人带衣服一起打包带回去了。 … 后来么,他大学毕业去了两年伦敦深造,后又马不停蹄地跑特区发展,事业是风生水起越做越大了,无形之中亲缘关系也淡了。 再后来就是除夕夜酒后告白那事儿了,二人之间的隔阂就是从那时起开始彻底成型,不掺和彼此的生活似乎也变得心照不宣。 多年不见,他更显英贵成熟,陆家基因绝,到他这辈更是显化,不论是头脑手腕,还是品相能力几乎顶到了阈值巅峰,张力简直要爆棚。 程不喜从前有多迷恋他,现如今就有多想逃,最好是毕业后就离开这个家,离开得越远越好。 恩情可以慢慢偿还,但是心只有那么一颗。 碎了就碎了,没法再圆了。 她正努力隐身不被注意到,没想到陆夫人却说:“扣扣,你陪你哥哥去。” 好似被一道天雷击中,程不喜:“……” 她抬起头,二人目光隔空相碰。《 》 7、第 7 章 - 吃完饭已经是晚上九点,天彻底昏暗下去。 夜空如漆刷过,半颗星星也没有,小区香车跑道上的路灯倒是一盏比一盏明亮煌煌。 蔷薇花短暂的夜色里沉寂,晚冷风吹在脸上有点针扎般的疼。 程不喜借口明天一早还有课,要回学校。两位长辈没勉强,只是无论如何都要安排司机送。 陆庭洲却说:“我来。” 他刚才滴酒没沾,原来在这儿等着她呢。 程不喜的脸有些挂不住,但胳膊拧不过大腿,说多了反而显得她不识好歹,只能听命。 - 陆庭洲开了车库里的那辆奥迪a8,花剑银色。 不算大众款,这车当年可是稀缺资源,需要提前预订,没个大半年时间根本到不了手。标配行政四座,内饰全黑,有冰箱和小桌板,还有全程加热的按摩椅,同样和路虎大型的车厢比较起来也更紧凑。 程不喜眼睁睁看着他俯身进入驾驶座,这才意识到原来这一程是由他亲自开,脑仁有点发麻,也不知道受什么刺激了。 她耷拉着眼尾,想开后车门,发现上锁了,困惑地看向前方,与此同时副驾驶的车门却应声而开。 秋风萧瑟,阴雨过后的地面大面积湿濡着,她穿着陆家二姐给的黑色始祖鸟薄外套,俏生生立在车边,此举让她坐副驾的意思已经很明显。 “上来。”他脸上棱角分明,声音被夜色渲染得模糊旷远。 陆家伯父伯母还站在庭前,脸上挂着餍足慈爱的笑脸,程不喜负隅挣扎了片刻,最后还是听话地钻进副驾驶座。 一进去就被暖洋洋的热气包裹,空调少说提前半小时就开开了,并且座椅是可以按摩加热的,足以叫她紧绷的身体受到堪比专业技师的安抚。 但,伴君如伴虎,在程不喜身上效果甚微就是了。 陆庭洲支敞着白衬衣的领口,锁骨嶙峋突出,是很性感的一字型。脊背比之前在家时要舒展得多,落拓的侧颜在光线不算明亮的车厢中平添几分高深莫测。 程不喜下意识将腿脚往门边靠,尽量离他远些。车子是密闭的环境,又是二人独处,她几乎浑身的敏感神经都被挑动起来了。 和二老告完别,“安全带。”他蓦然开口。 程不喜一惊,摸索半天没摸到安全带在哪儿,吃得有些撑这会儿血色上涌,不一会儿就连耳朵根都红透了。正手忙脚乱这时他的身躯已经倾轧下来了。 浓烈的雄性气息犹如遮天的雾,将她重重包裹。 “毛毛躁躁,这车当初是给谁买的?”他奚落。 程不喜脸白一阵红一阵,身体绷得越发紧,相隔极近,他的呼吸几乎喷洒在耳边。是啊,这车是高中毕业那一年暑假,得知她考到驾照,陆伯父大手一挥送的,后来因为上学一直闲置在家没开。 短暂的沉寂,“哥,你要开吗?”她缩着脖子,试探问。 陆庭洲沉默几许:“这是你的东西。” 言外之意今晚是替你打个样,以后不论去哪儿,或者哪里需要用到车,都没必要再仰仗不相关的人。 远在家中的沈导:?合着我就是那不相关的人呗。 程不喜:“……”眼睛眨巴眨巴,没吱声。 安全带扣好,“怎么摘了?” 注意到她手腕上空空如也,陆庭洲分明利落的眉宇挑弄起来,整个人也更邪肆。 程不喜脸色变了变,下意识捂住手腕,别过头小声道:“太贵重了...不好戴到学校。” 他点点头,不置可否,语气平直:“嗯,所以陆思雨送的就天天戴着了。” 程不喜:“……” 这是什么言论?奇奇怪怪的胜负欲,还有一股子醋味。 - 车驶出公馆,陆庭洲手机传来两声振动,是陆思雨发来的微信消息,消息内容是一张聊天框截图。 趁着放行的间隙他点开那张截图,是程不喜俩小时前私发给她的。那会儿她还不知道礼物是谁送的,想当然地以为是二姐,于是发了感激涕零的话。 tvtoee【谢谢思雨姐姐送的腕表,好喜欢!!!(爱心)(抱拳)】 陆庭洲默默读完这句话,有种拳打棉花的无力感。 两个月前他去中东出差,乘坐a380头等机舱,期间在欧洲中转,他在机场的免税店偶然注意到这块表,当时就静静陈列在玻璃展架后面。 表盘是很漂亮清透的薄荷绿色,几乎是同时让他想起盛夏里的莹碧温泉,庭院葱绿的樱桃树,还有铺满一整条马路的蔷薇花海,当然也少不了一双清透善睐的瞳孔。 那来自于家中的幼妹。 他没有任何犹豫当场就拿下了。 sales见来了大主顾,见缝插针问需不需要镶钻的款式,反正都要等,陆庭洲直接刷了卡。 诚如陆夫人所说,丝绒礼盒上的蝴蝶结是他亲手系的,东西也是亲手放在她卧室床边的。她倒是不吝啬,言辞活泼,以为是家里二姐送的,巴结讨乖得不行,反观自己和她的聊天框儿,干干净净空空如也。 哪怕真相大白,她也仅仅是选择摘下那块表,而非和他多说半句话。 不禁再次感慨,从前的小喜妹妹是真的不会有了—— 可话又说回来,这样强烈的情感诉求,是在乞求妹妹的原谅吗?还是奢求她对你恩典的涕零?他分不清了。 - 程不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明显察觉日理万机的大哥心情不是很好,下巴线条锯得直挺挺的,更添冷峻严肃,以为是工作上的问题,就没多问。 他极少开车,但技术不输给任何一个人。 穿过两侧种满高大栾树的绵长夹道,风吹过,存积的雨水稀稀拉拉掉落下来,砸在车玻璃上,明黄灿灿的路灯被模糊成遥远的光斑。 雨后的视野墨中透着冰蓝,四面八方碎金点缀。 程不喜觉得他今晚车开得格外慢,一瞥仪表盘,才30出头,“为什么开这么慢呀……”她有些坐不住。 “很赶吗?我记得是明早的课。”他扬了扬眉,嗓音清淡,滴水不漏。 “就...想早点回去复习,明天有考试的。” “嗯,阴雨天路不好走,还是开慢点好。” “……” 笑话,路不好走?那当年是谁拿下f1比赛的冠军,还有全国骑射大赛的第一名?和那些个崎岖险峻的赛道比起来眼下这路别提多平坦了,小儿科好吗,程不喜懒得再多说。 慢就慢吧,反正又不是她受累。 a8的座椅着实舒服,不愧是行政大佬们不二青睐的首选,快给她骨头都按酥了,身体放松随之而来的就是胡思乱想,刻舟求剑。 程不喜盯着车窗外一帧帧掠过的街景,脑子里反复浮现刚才书房里的画面。 自称是助理的女人顶着一张妖艳至极的脸,做着堪比女主人的工作,而她呢,清汤寡水,幼稚低龄,遇事不讲道理,动不动就哭没礼貌。 她在生人眼里一直是温和的调性,从没对谁抱有如此大的敌意甚至是偏见,从小被教养的是常怀感恩。 可今晚的她简直不像话,和那些阴损刻薄的小肚鸡肠之人毫无区别,现下冷静思考完,除了后悔还是后悔,连带着眉眼也沾染几分恹恹的戾色,投射在车窗玻璃上。 车里正在循环播放马思涅的《沉思曲》,小提琴曲宁静而又祥和,犹如少女虔诚地向上帝倾诉。 她是否也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忏悔呢? 就这样,带着乱七八糟的思绪,她稀里糊涂睡过去了。 孰不知旁侧的人从始至终都在密切地关注她。 - 一觉睡醒,车已经停在学校门口,也不知道停了多久。 程不喜揉了揉眼睛,发出小猫一样的动静。 已经很晚了,这个点有宵禁,门口同样没什么人。 陆庭洲正心无旁骛地低头帮她整理那本《曼昆经济学原理》,模样十分专注高大,那本书虽然被她郑重其事地带回去,但半页都不曾翻开看过。 ——小时候她就不太爱护书本,妥妥的小学渣,书本经常被弄得很埋汰,边边角角都是崎岖的折痕。 想来那个时候大哥就暴露出极其强悍的耐心素质和为人兄长的不厌其烦的调性,那些被她弄得乱七八糟充满褶皱的书被他整理得像刚出厂似的齐整,边边角角全部铺平理顺。 今天也不外如是,包括那本色-情漫画——见她悠悠醒转,陆庭洲侧身看了她一眼,幽幽开口:“我今晚住花东,是和我一块儿过去,还是回学校?” 花东是他的地盘儿,有琳琅错落的星级酒店和超豪华的商圈,同样吸金能力也是有目共睹的。 说话间,他把书递给她,目光透亮如深夜里的繁星,带着一丝期待的战栗,程不喜心情复杂地接过那两本“炸弹书”,抿唇小声说:“学校…” 大哥下颚紧了紧,没勉强,嗯了声。 大约是没彻底死心,他又补充:“要是想过来,随时打给我。” 说罢,“这辆车——”他稍作停顿,“我停花东的停车场。” 程不喜小鸡啄米般点头,满脑子都是赶紧开溜。 在打开车门的一瞬间,他温沉老派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丝上位者的古板说教:“小喜,你该练车了。” 好似被当场念了紧箍咒,她一个趔趄,差点没磕碰到头。 陆庭洲露出责怪的神色,刚想问她疼不疼,程不喜半点没犹豫火速开门下车:“哥,我走了!你路上注意安全!” 说完就走了,逃也似的,没给他任何迁怒的机会。 车还停在原地,她一次都没回头。 …… 回到寝室,程不喜只想躺下,结束这混乱的一天。 刚把书放下,“回来挺晚啊。”管谦茹说。 管姐是寝室长,比她们都大,热衷于撮合程不喜和她那便宜表弟。 张航宇大一刚入校在报告厅对程不喜一见钟情,后来得知她和表姐一个寝室,便开始时不时出来蹦跶刷脸熟,管谦茹前后暗示多次,奈何一直没下文。 程不喜低低嗯了声,什么都没说,脱掉外套径直走进卫生间。 隔壁寝的胡蝶也在,她是来窜门的,阶梯教室她也在现场,视线追随着程不喜的行动轨迹,后者的美貌可是出了名的,憋着一肚子的酸水,认出她随手搭在架子上的外套logo,溜溜地开口:“出去一趟满身行头都换了,哎哟喂,还是始祖鸟。” 再看程不喜的穿着打扮比平时洋气数倍:“打扮得风娇水媚的,别是被包了....” 管谦茹耳尖听见了这句,表情相当精彩:“啊?真的假的,你可别乱说啊!” 几乎是同时,冯源哼唧道:“始祖鸟压根没这款,肯定是假货。” 胡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是假货啊,平时看着人五人六的,没想到居然是这种人。” 一直无视她俩不做声的高雅缤实在听不下去了,把椅子往她俩面前一转,大有审犯人的架势:“我说冯源,当初你家里困难差点上不起学,程不喜可是全寝室捐钱最多的,你说这话多少有点恩将仇报了吧?超绝背刺小能手啊,再说了,你们怎么就知道是假货了?” 胡蝶典型色厉内荏,没证据直接缩起来装聋作哑。 “怎么不是了?!我去官网翻了,压根没有这款,不是假货是什么?”冯源性格自卑又要强,把手机往桌面一摔,直挺挺地,“不信你自己看!我难道说错了吗!” 反应如此激烈,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骑着脑袋欺负她了,明明挑事儿的是她俩,搬弄是非的也是她俩,眨眼倒成受害者了。 高雅缤懒得搭理,一群嘴碎的宵小,假模假式儿的就知道烂嚼舌根,什么时候脸被狠狠打了就老实了。 至于这件官网上没有的外套,陆思雨是时尚圈的宠儿,坐拥最顶级的资源,和靠代言吃饭的明星不同,家世摆在那儿,就算半句话不说往那儿一坐,多得是前仆后继马首是瞻的人,她生来就是资本,从不玩虚的。 各大品牌方绞尽脑汁巴结还来不及,有未经发行的款先给她穿是很正常的事情。 刚好行李箱里有这么件抗风的小外套,也不知道是谁塞的,她穿嫌小,就送给程不喜了,家里的妹妹不宠谁宠啊? 寝室这群人眼皮子浅,怎么可能见过框外的好东西,程不喜也懒得和她们解释,毕竟和狭隘自我的人讲道理是很折损精力的一件事情,完全没必要,这三年她过得自由自在,已经很难得了,早就看开了。 换成平时穿的衣服,程不喜从洗手间出来。 感觉寝室气氛不太对,但她已经没有任何精力去了解和去摆平,满脑子都是躺平,可天不遂人愿。 对铺的肖颖颖风风火火地从外边闯进来,皮衣皮裤明显是出去约会了,劈头盖脸地对着她就是一句:“刚才开车送你的男人是谁?奥迪a8还挂着三个3。” “程不喜呀,你榜上大款了?” 寝室几人听闻,表情更是奇绝,精彩程度堪比脱口秀现场。《 》 8、第 8 章 - 手机在响,来电显示是陆夫人,应该是不久后的西装fitting有事儿要叮嘱她。 走之前还特别强调了一嘴杨家的二少要回国,也不知道安的什么心。 疑似失去了所有手段和力气,程不喜直接无视了肖颖颖,她按下接听键,径直走出寝室大门,隔绝了一屋子的八卦。 “哎别走啊!” “打电话跟她那金主哭穷呢吧!” “丫的…还真被人包了啊!”胡蝶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翘着二郎腿:“我就说嘛,这比穿假货始祖鸟劲爆多了好吗!” 听见假货,肖颖颖好似穷汉捡了狗头金,挖到宝的探险队,好半天才稳住躁动的呼吸:“你说什么?” …… “扣扣,到学校了吗?” “嗯,到了…大哥一直送到门口的。” 她背靠墙,几乎全部重心都落在上面,声音听着软绵绵,有气无力。 陆夫人其实极少主动给她打电话,多的是发消息,或者简单粗暴地打钱。她附属卡上的金钱这么多年累积下来,已经是一笔数量惊人的巨款。 金钱对她而言,害永远大于利,中学几年她早有见识,慢慢的对金钱祛魅了,现在的她在大学里人设简单,一没背景二没钱,就是个拥有漂亮脸蛋的普通、穷人。 没错,穷人。 是以偶然出现在她身上的高级货就会成为别人不怀好意的yy和蛐蛐对象。 “怎么无精打采的,伯母跟你说,去衣馆顺便也给自己订做一身大衣。” 程不喜一年四季都不缺衣服,但还是很顺从地回答,“好。” “记得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小姑娘家家的化点妆怎么了?别不舍得花钱,伯母给你的卡为什么不用?小姑娘别这么节俭,历来守财奴都没什么好下场的知不知道——还有啊,杨家二少你还记得吗,小时候常来窜门的,他也去呢。” 陆夫人机关枪似的嘚嘚嘚,母爱泛滥起来是这个样子的,还开的免提外放。 一旁的陆思雨都嫌吵吵,没忍住堵住双耳。 杨家二少。 程不喜似乎是有这么个印象。那个男孩儿生得体面斯文,特别骄矜,不怎么爱说话,屁股后面还一直有个小跟班,那个屁颠屁颠爱跟着他的小女孩和她倒是说过几句话:“……记得。” “嗯,记得就行。到时候安排你俩见个面。你哥啊,好大个人了,至今还没着落呢!” 程不喜:“……” 这恨娶恨嫁心思是半点都藏不住啊。 陆思雨了解她妈,操心不见老,半分情面没给,当着面儿直接冷笑出声,本来还想留宿一晚再回上海,这下是一刻都不想再呆了。 适才有认识的人从廊道经过,看见程不喜又孤身一人站在寝室外面,不嫌事儿大凑过去开玩笑:“怎么回事啊,你这又被室友‘赶’出来了?” 远在家中的二姐姐起身动作一滞,明显从外放的扬声器里听见了这句话。她的长相具有攻击性,笑和不笑的反差感很强,像秋后的小狐狸。 这突如其来的打岔,程不喜表情有些僵硬,冲那名调侃她的学生摆了摆手,语气冷漠:“没有。” 陆夫人不如小辈那般嗅觉敏锐,见她半天不吱声:“扣扣?” 程不喜呼出一口气:“我在。” “日子记住了没有?伯母替你看了天气预报,哎呀那天是个艳阳天呢。”她连笑了好几声,看得出是真的很高兴,“听话,伯父伯母都是为了你好。” 程不喜低低嗯了声:“记住了。” “那就好。” 又说了几句,电话挂断。 短短几分钟,陆思雨转眼就把机票退了,行李箱什么的也叫人重新运上楼。 陆夫人问她:“不回上海了?” 陆思雨眼底闪着精光,小算盘打的哗啦啦作响:“不回了,来活儿了。” “什么活?” “微服私访。” 语毕,她和下楼倒水的陆父擦肩,抡起袖子时露出大面积的巧丽纹身,后者顶着一头问号看向沙发上的妻子。 夫妻俩后知后觉她竟然敢去纹身,双双气结。 - 回到寝室,肖颖颖正霸占她的座椅,手来回抚摸那件脱下来的始祖鸟外套,笑得猖獗又得意:“程不喜呀,都傍上大款了,怎么还穿假货啊?” 胡蝶和冯源一左一右,俨然是女魔头的左右护法:“就是。” “现在的女大学生也太堕落了!” 管谦茹身为寝室长,按理说应该制止才对,平时管这管那的,这会子居然躲角落里闷得儿蜜了。 程不喜纹丝不动,难听至极的话语像烂泥巴似的胡乱砸在她头顶她愣是像个没事儿人一样,神情淡漠又无谓,就好像轻易不攻城掠地的将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可一旦惹到她,后果难分。 她不记得最近哪儿又得罪了这位交际花,脏水都泼到她脸上了。 造谣这种低级的手段对她来说不顶用,她不声不响点开手机录像功能,对准面前的三位,声调平稳清晰:“嗯,你对着摄像头说吧。” 对面的三人显然没料到她会这样说,直接愣在原地了。 程不喜:“就把你刚才说我的话原封不动对着摄像头再说一遍。” 她少女音色,细腻柔软,但字字珠玑,眼底好似铺着一层薄薄的冷霜,明显是压着怒意。 话音落,几人明显被她的气势慑住,半天也没吱声。 还是胡蝶率先回过劲:“肖姐,快把你看见的都说出来啊!” 冯源也大喊:“是啊我们都能给你作证的!” 程不喜好整以暇:“嗯,你敢说,我就敢报警。” 教科书级别的反击。 肖颖颖不傻,她知道一旦录了视频,这事儿性质就变了,等到了警察局还不知道会演变成什么样。她脑袋飞速运转,愣是一个字都没敢往外蹦。 “不说是吗....”程不喜知道她色厉内荏,空口造谣的东西也敢往外说,真当没王法了,朝她傍近两步,面颊一如既往的冰雪冷沉,“那以后我要是再听到这方面的谣言,这段沉默的视频就是你日后进局子的证据,怎么样?” 肖颖颖顿时慌了,没想到看起来很好欺负的人强势起来竟然不循辞色,腾的从椅子上站起来,冲程不喜大喊:“拽什么!” 她今天原本要和园区的富二代男友约会,精心打扮了一下午,结果男友临时要赶飞机出差,她憋着一肚子怨气打车回来,在校门口撞见程不喜从一辆奥迪车里下来——奥迪车也分高低贵贱。 牌照京a打头是其一,车款式是其二,两者乍一看还算正常,可3个3连在一块儿的纯数字牌照就未免显得车主人的身份有些耐人寻味了。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唯一可能就是她傍上大款了,这才有了刚才的一幕。 .... “哎你去哪?”管谦茹试图拉住肖颖颖。 “要你管!” “今儿有宿管查房,这么晚了,你...” 回应她的只有摔得震天响的门和灰溜溜离开寝室的胡蝶。 寝室少了两个大喇叭,瞬间清净了。 高雅缤目睹全过程,摇摇头,发出玩味的冷笑:“原来输人又输阵是这个意思啊。” 后又眨巴眨巴眼瞥向程不喜,不知是欣赏还是别的什么,总之对她的表现挺意外的。 好像这三年来第一次认识她。 - 那天晚上肖颖颖彻夜未归,冯源也心虚地早早上床,只字不再提那事。 不知道是不是在车里睡过一阵的缘故,程不喜翻来覆去睡不着,很精神,但思绪又很混乱。 好不容易踩着凌晨两点多的指针睡着,又梦到了小时候。 那场梦也和车有关。 她刚来陆家那会儿还很小,八岁多点,正是上小学的年纪,最初陆夫人给她安排的是一所私立的贵族小学,三年级下学期才转去附小。 贵族学校里的攀比风气比较盛行,少爷公主出行接送那都是一水儿的豪车。 程不喜长得不错,性格也好,漂亮内秀不多话,就跟个小吉祥物似的,不论揣哪都倍儿赏心悦目。在队伍里既不会过分打眼抢了女一号风头,又能使得整支队伍看上去特别起范儿增面,这俩天然的特性帮助她交到不少朋友。 可惜的是好日子持续没多久,某天,当那些所谓的好朋友发现校门口接送她的车是一辆特别普通的大众后,对她的态度直接一百八十度转弯。 陆庭洲从小接受精英教育,早早就有了掌舵者的风范,在教养比他年幼的妹妹方面和他爸的理念较为一致,陆思雨这么个前车之鉴摆在那儿,过度溺爱和富养的下场并不都好,为了防止养成第二个陆思雨,于是轮到程不喜时相对收束,吃穿用度什么的都挑好不挑贵。 直到一天傍晚,程不喜放学回来,书包都没来得及摘,腾腾跑到他面前:“小野哥哥,我想要那个车来接我,粽子车!” 她满眼急迫,手指着门口的——纯血迈巴赫62s,特气派的亮银色,还是四个7的豹子号。 那是土豪舅舅的专车,车长超过6米,上的还是黄牌儿,这车当年北京城能买几套房。 白家家大业大,白女士是家里唯一的千金,父兄常年霸占胡润富豪榜前几,“流水的商贾,铁打的白家”,那是真金白银的大家闺秀,金字塔顶端的豪门,什么a几资产的家庭在她面前看都不够看的。 细数这么多天,这还是乖巧听话的幼妹第一次张口提要求,从前即便是用陆父淘汰下来n年的那辆旧凌志接送,也欢快得不得了。 虽然是凌志,旧得不能再旧,但京ag挂在屁股后头傻子都知道不好惹,可那些二代小孩儿年纪小只知道认车标,完全不懂车牌的含金量,同样也不晓得每天接送她的大众,是大众辉腾,那可一点儿不普通,趁几百万的豪车。 陆庭洲敏锐察觉到什么,严肃问她:“为什么一定要那辆车?” 程不喜怂包一个,但为了能交到更多的朋友,豁出去了,乞乞缩缩地说:“我就要....” 触及到兄长严肃的目光,更加重她的反骨。 “我就要!” 白女士财大气粗,这还不简单呐?大掌一挥:“老梁,明儿用车库里最贵的那辆车接送。” 可是没想到陆庭洲直接拒绝了:“不可以。” “才这么小,就知道攀比。” “这几天都给我乘公交车。” 程不喜傻了。 不仅没要到心心念念的豪华轿车,居然大打折扣,出门只能坐公交!换谁谁受得了。 陆庭洲不像父母那样会心软,他说一就是一说二就是二,天王老子来了不带改的。 程不喜那天嚎啕大哭,说要和大哥绝交,陆庭洲绷着下颚,随她闹。 闹情绪闹了有七八天儿,打雷闪电就老实了。 夜里抱着枕头可怜巴巴地敲响大哥的房门。 “怎么了?”陆庭洲将她浑身上下扫了个遍,确保不是挨欺负了。大概是跑得匆忙,一只鞋还跑丢了,睡衣也松松垮垮的像是陆思雨穿剩下不要的。 他刚洗完澡,穿着睡袍,头发随意抓了两把支棱着,灯下闪着湿气。袍子是十分雅致的灰色,衬得整个人慵懒又贵气。 “打雷,小野哥哥…”她抽抽搭搭要往里钻。 陆庭洲目色微颤,喉头动了动,没心软:“自己睡。” 程不喜就是在叫完这声哥哥后惊醒的。 天气阴凉,她愣是睡出一身黏腻的盗汗。 寝室内光线很暗,右下方传来规律的鼾声,还有翻身挠痒的动静。黑暗中她清楚听见自己沸腾不止的心跳。 年幼的过往一幕幕浮现,像是被人用钥匙打开了记忆的潘多拉魔盒。而那把秘钥的主人,就是梦里她口口声声追着喊哥哥的人。 才凌晨6点,她彻底睡不着了。 想去洗把脸清醒一下,起身时手背不小心扫到通讯录,昨夜打开很久犹豫要不要打给谁,临到最后也没打,睡着前还忘记把页面退出。 这会儿手指不小心碰到,已经拨过去了,是短号1 那边同样被长梦骚扰,醒很早,看见来电显示有片刻的怔忡。 酒店的总统套房密不透风,法式高定的布艺幔帘隔绝了外面黎明苍白的汪洋,清晨的露珠还挂在窗台的绿植上。 他喉底一阵滞涩,但奕奕透亮的眼眸又分明诉说着某种隐秘的兴奋和期待,接通后片刻沉寂:“喂?” 等程不喜注意到已为时已晚,对面竟然秒接。 她像是被施了定身术,思绪陷入一片空白,后知后觉要说些什么,动作仓促不小心头撞到床边栏,发出一声痛叫。 那边:“……”呼吸一凛。 “扣扣,怎么了?”《 》 9、第 9 章 - 周遭一切都仿佛静止了,所有的感官被无限放大,瘆人的阒寂如潮水涌入。 挂断是不可能了,程不喜想把自个儿手剁了。 这时冯源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含糊不清的梦话,阳台上隔夜的衣服在滴水。 滴答,滴答…不断刺激着薄弱的五识。 陆庭洲听见她不太稳当的呼吸声,好像明白了什么,单手撑抬太阳穴,精悍健硕的体格陷在真皮沙发里,姿态放缓,声音也抚慰温沉起来:“在寝室?” “碰哪儿了,怎么这么不小心。” 程不喜咬住唇瓣,久久,自知躲不过,硬着头皮说“等一下呀”,她不敢说这通电话是误触,只能当做顺水卖乖的人情。用最快的速度下床,跑到没人的走廊。 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电话那头倒也耐心至以,等她觉得环境安全再重新开始交谈。 “哥,我做噩梦了。”她踮着脚,音腻得发软。 从小到大都是这副样子,关键时候会勾会骗,猫爪子似的在他心尖口磨蹭,抓挠,身为兄长的他对此根本毫无办法。 陆庭洲眸底盛光,眼神比刚才还要透亮。接二连三的主动,他有些飘飘然,唇边泛起连他自己都恍然未察的清绝笑意:“嗯,不怕,梦而已。” 其实,他也做了梦,梦到有一年深冬,她夜里生病发高烧,吃了很多药,医生来了三四个也不见好,全家上下都急得打转。他妈,白女士那么要强的一个人眼底都没光了。最后喊了个半仙过来驱邪,也是神奇,后面居然好了。 年幼的她以为自己快死了,昏昏沉沉扣着他掌心说:“小野哥哥,要是遇到更好的,记得丢下我。” 丢下她吗?不会的,他不会丢下你的。 就算遇到更好的,也不会的,更何况,没有人能好得过你了。 … 梦醒后他望着天花板出神,不出意料一团糟,本打算看会儿书,最后还是反身折进浴室冲冷水澡。 “哥…我好像还没有睡醒。”程不喜将头发抓到一侧,乌黑顺泽的长发顺势散落,露出优美雪白的颈部线条。她长得好,漂亮脸蛋可以作为刀。 似乎还深陷长梦里,走廊有穿堂风,怪冷的,她缩了缩肩膀。 梦里的她单纯稚嫩,天不怕地不怕,因为知道身后永远有仰仗,那时候的他们相隔那么近,她可以肆无忌惮地依赖他,缠着他,可是现在… “那就不要醒。”陆庭洲捏了捏眉心,沉沦的滋味会上瘾,话锋一转,“肚子饿吗,我派人送些吃的过去,你喜欢的于记樱桃糕。” 樱桃糕。 程不喜出神地看着角落里,有几只蚂蚁在搬运储存过冬的粮食,很卖力。三年的空窗期,她口味变化很大,已经不喜欢吃樱桃糕了,可她没说破:“不饿,我一会儿和同学去吃食堂。” 那边没有强迫,说好。 事已至此,“哥,你救救我呀。” 电话打都打了,程不喜索性趁这次机会向他求个庇佑,本能地开始撒娇,“你可不可以在沈教授面前,多说说我的坏话...” 这要求稀罕,陆庭洲扬了扬眉毛:“怎么?” 程不喜嗡着声道:“这样我就不用去沈家了呀....他沈大公子儒雅高知一表人才,一旦知道联姻的对象是个品行极坏的家伙,肯定不屑与我为伍。伯母也会知难而退的。” 所以,是谁昨天哭着闹着说大不了嫁就是,信誓旦旦,现在又不肯嫁,果真是狡猾又善变的小狐狸曳尾巴。 陆庭洲一时失了言语,心中喜忧参半。 喜的是她对沈家太太的头衔毫无兴趣,忧的是她对自己的魅力一无所知。 即便说了,凭沈修时的眼光又怎么会差? 那头久不言语,程不喜莫名紧张:“…哥?” 思绪归位,陆庭洲揉了揉眉心,嗓音低沉但足够清晰,从容允诺道:“你不会去。” 昏暗套房里,他的身影十分孤拔,生出几分料峭的意味。 如此笃定地说出结局,程不喜亦有种解脱的浓浓安心,毕竟他是陆庭洲,大少爷说的话从来都作数,当然也包括那句“不喜欢你。” “真的吗?伯母不会怪我吗....”她似是不放心。 依旧是笃定温柔的嗓音:“嗯,不会。” 明显听见她咧开嘴笑。 挂断前,陆庭洲还说了一句话,让程不喜恍惚很久。 他说:“小喜,你能打给我,我很高兴。” 要怎么和他解释这通电话其实是场意外呢。 她开不了口。 - 高雅缤有晨跑的习惯,见程不喜大清早抱着本书出门,挺少见,问她是不是去图书馆。 程不喜瞧着一宿没睡好,眼底落圈青灰,脸白得像鬼,摇头:“福利院。” “之前做义工的那家福利院?” 程不喜说是。 她依旧穿得挺单薄,外边十度左右的天儿跟不觉冷似的。米白色菱格针织短衫,下搭不太紧身的浅色牛仔裤,勾勒出纤长细直的两腿,一双芥子色的牛皮平底鞋,很有秋冬气息。 顺黑长发简单梳了梳,随意披散在脸颊两侧,鹅蛋脸上干干净净白皙得像臻玉,整个人纤薄而又水灵。 “财院校花”的名号珍贵响亮,历届引来厮杀无数,多少人求之不得,但到她这儿总觉屈着她了。 “学分不是加过了,没必要再去了啊。”高雅缤天天见她这张脸,免疫了。 “我答应了几个小朋友,每隔两周去看看他们,顺便再买点吃的。” 高雅缤没她这么有恒心,也没她那般有觉悟,常年寄人篱下的人总有种天然的亏欠,必须做点什么才能平衡。 “去吧,别忘了今儿有考试。” 不提还好,提完想起是沈修时出卷子,他出题难度系数准不低,程不喜莫名还有些担心挂科。 … 福利院位置挨着财大的老校区,从新校区过去还有段距离。 程不喜走进福利院教室的时候,有很多小朋友正围在一起,个头有高有矮形成一个错落的圈,被围在中间的小女孩正在哭,很伤心。 小女孩儿叫佑佑,天生兔唇,爹妈应该是没钱给她治疗,又或者别的什么原因直接狠心将她遗弃了,小小年纪就饱受人情冷暖摧折。 程不喜初来这儿做义工时她也刚被送来福利院没多久,神情胆怯又紧张,经常躲角落里不说话也不肯见人,有点像幼年刚迈入陆家大门的自己,她想。 大约是惺惺相惜吧,程不喜对她格外照顾,很多好东西也第一时间先给她。 以为是聚众霸凌,程不喜急忙跑去制止,结果小孩儿们只是在安慰她不要哭。 这时有人注意到程不喜,大喊:“是那个姐姐!” “漂亮姐姐你来了!” 几乎所有人都围到她那边去了。 程不喜对校园欺凌这事儿本就很敏感,将哭得稀里哗啦的小女孩拉到怀里,柔声询问:“佑佑,怎么哭了?” “咪咪,咪咪流血了…”她怀里抱着只浑身是伤的小猫。 程不喜循着视线看去,心口猛得一沉。 “这附近有人虐猫,可气人了,早上在草丛里被发现的,已经快不行了。”照顾她们的生活老师说。 如此残忍,程不喜不忍多看,问:“报警了吗?” 生活老师叹了口气:“警察压根儿不管,附近流浪猫很多,监控也拍不到,怎么管。” … 程不喜将小姑娘抱在怀里,不停安抚,满眼的疼惜藏不住。 将小猫送到附近的宠物医院救助,一番折腾好在是保住了小猫一条命。 回来时经过福利院操场的外围栏,那儿挺荒芜,还有一凿干涸很久的小池塘。里面堆满了淤泥和枯树叶子,人迹罕至。 走到枯池塘边上,程不喜突然听见有猫发出断断续续的凄厉叫喊,树影深处有一道人影。 几乎同时,她认定这人就是附近虐猫的变态,怒气冲顶她压根没思索,二话不说抄起路边手腕粗的枯木枝就朝声音来源砸去。 “快放开它!”她音质柔,但充满正气。 其中一只正在吃猫食的小猫受了惊吓,从那人的腿边飞速窜走,落下长串的血迹。 青年莫名其妙被人用木头砸,怀里的那只白猫更是可怜,枯瘦的腿尚被尖锐的夹子夹住,还没拆完,也受了惊,挣扎着嚎叫声更加凄厉。 他脚边散落着螺丝刀,扳手等工具,整个人背对着蹲坐,看身形人高马大的,不像邪恶之徒,没想到居然是这种人。 这时青年侧身,凌风一眼扫射过来,注意到自己衣服上沾满了烂泥,还有道道血迹,脸登时一黑。 程不喜见附近角落散落着猫条还有冻干,几只没有逃跑的流浪猫正歪着脑袋打量她,怎么看都不像是犯罪现场。 反应过来这人是在拆除那些捕猫夹,并不是她想的那样,脸白了又白,“对不起,我不知道…” 数日有雨,沾满腥湿泥土和枯叶残骸的树棍在他浅色衣服上落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小猫发狂地爪印也在肩胛处挠出一道不小的裂口,这身衣服是不能穿了。 青年瞅着年岁不大,看体格也是个精壮硬硕的,程不喜本能地感到愧疚:“多少钱我赔给你…” “赔?”青年大约也觉得莫名其妙,现在的人都怎么回事儿,耐着性子将最后一个捕兽夹拆除,小白猫的一条腿被尖锐的钢钉夹穿,鲜血淋漓。 简单的止了血,他皱眉将它装进小航空箱里,打算送去宠物医院,一套动作做完,起身和她对峙。 程不喜这才瞧见他庐山真面目。 有一说一,这人长得正经不错,刚才侧着身看不大清,此刻利落干脆的颌面大大方方铺在眼前,高鼻丰唇,眉眼深邃,鼻梁骨还微微凸起一小节,是很吸睛的面貌。 双眼皮在英气勃勃的面上拓下道深深的褶痕,随着抬眸的角度,愈显桀骜不驯,半晌蹦跶出句:“不差钱儿?” 皮相是极品不用说,就是这性格…程不喜毕竟有错在先,气势也弱了。 从青年那个角度看程不喜,同样觉得有意思。漂亮的人一抓一大把,但极少有人漂亮到具有冲击性,一张巴掌脸上闪过很多细碎的情绪。 他没见过这样儿的,心跳鼓动加速,但面儿上还是涓滴不惊的:“这衣服两万,你赔吗?” 狮子大开口啊。 程不喜:“……什么?” 这时电话铃响起,是管姐。 瞥了眼时间,必须得走了,待会儿是沈修时的课,还有随堂考试。这次要是再不及格,她哥估计就要被叫家长了,当不当着面还另说。 航空箱里小猫虚弱的腹部一鼓一息,必须赶紧送医。无奈之下,她掏出随身携带的纸和笔,刷刷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你打这个号码,我赶时间,具体赔多少我们再商量。” 商量。青年看见递来的纸条,霜染似的纤细腕骨,散漫笑了。不服气地傲娇顶腮,眼皮子慢慢上抬,性感唇沿支了支:“同学,想加我微信直说啊,绕这么大圈。” 程不喜:“。。。” “字儿也不错。”他锐评。 程不喜没空陪他瞎唠,“实在对不起,我还有事,先走了,衣服…我会赔给你的。” 青年不做声,不表态,只是将那张纸条郑重其事地揣进兜里,下一秒他笑了笑,“不用这么麻烦。”他说。 程不喜还没明白什么意思,这时他已经摸出手机点开微信,一双眼睛神采奕奕,日头下亮得出奇,不容置喙说:“你扫我,还是我扫你。” 程不喜:“……” 后来她回忆起这件事,觉得自己简直有毛病,傻不拉几加了他好友,走之前还特二地朝他鞠了个躬!简直不要太羞耻好吗!《 》 10、第 10 章 - 踩着上课铃响的最后一秒进入教室,庆幸终于是赶上了。 报告厅里全是人,最近考试周,都忙得焦头烂额,蹭课的居然一点儿都不见少,感叹不愧是沈修时,这统治力简直没谁了。 出门时随手揣了顶鸭舌帽,这会儿正戴着,她头围小,惊人的49.5,比陆思雨都小,一张巴掌脸被宽大帽檐遮住,只露出一小块冰雪冷白的细下巴和线条精致流畅的下颌骨。 肩背很薄,腰细颈长,幼年学过芭蕾舞养成的特殊气质,迎面走来时似一帧高级的杂志切页,清冷又秘丽。 管谦茹给她提前留了位置,最后一排挨着门口走廊,招手示意:“宝贝这儿!” 刚坐下,就被噼里啪啦一顿怼:“好啊,又差点迟到,上回的事儿你是忘了是吧?” 程不喜心思不在这儿,敷衍道:“老校区的车不好打。” 有人耳朵尖,扭过头问:“上回什么事儿啊?” 管姐刚准备洋洋洒洒几百字全给她抖落出来,瞥见程不喜紧握的粉拳,嘿嘿一笑,“没什么。” 那人满不屑地“切~”了声,脑袋缩回去,后者体态明显放松不少。 “放心,这不没迟到么?”管姐像是看艺术品似的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遍,非常意外她昨天的表现。没想到看上去那么漂亮温润的人骨子里居然那么强硬。 不过昨晚在寝室没帮着说话,八成心里觉得愧疚,又从包里摸出俩蓬松小面包递给她:“喏,你最爱吃的云朵面包。” 程不喜知道她粗咧咧的调性,也很给面子的接过来,没想到下一秒管又贱兮兮地追问:“请问,迟到被沈教授抓到,亲自开门请进来,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触及到程不喜小碎刀一样的目光,管姐越发笑得无度。 程不喜本就心烦意乱:“想死的感觉,可以了不?”说罢拆开一袋面包,掰开点送进了嘴里。 嚼了嚼,皱眉,居然樱桃味儿的。 虽然和于记的樱桃糕比不了,但樱桃味特别浓。 管姐在一旁笑得更加放肆。 … 至于那天迟到,也是这个时间段,她被隔壁理工大的姜扬堵在半路要微信。那位是出了名的纨绔富二代,十分滥情,仗着兜里有几个子儿,皮囊也还行,前女友多得像圣诞树上的星星。就这样迟到十分钟,门口喊报告,沈修时亲自开的门。 当时整个报告厅座无虚席,几百只眼睛齐刷刷盯着她。 那会儿沈修时刚被聘请过来当老师没多久,在学校的待遇嘛,就跟国宝大熊猫差不多,程不喜已经做好了挨骂准备,结果他只是让她找位置坐下——坐在他眼皮子底下。 人前温润如玉背地里程不喜知道他就是个顶腹黑的。 本以为事儿就算过去了,没想到转眼就被人挂到校园墙,底下评论一水儿的:连沈教授的课都敢迟到,也太各色了吧...仗着自己是校花儿连沈导都不放眼里啧啧啧…多少人想见都见不着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巴拉巴拉… 帖子虽然不到几小时就被删了,但她还是以这种方式出了名,可不想再经历一遍了。 … 注意到第一排位置全部空着,颇有点严阵以待的架势,挺少见。程不喜一边翻开笔记本一边问怎么回事,管谦茹说好像一会儿有人要来,搞得神秘兮兮的。 至于谁要来,不是她该操心的。 程不喜身在曹营心在汉,笔记本摊开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目光不受控制地频繁瞥向手机屏。 头顶天人交战…十秒钟后,完败。 她点开聊天页面: 【您已经添加了种树,现在可以聊天了。】 那人的头像是一个晴天娃娃,图片很糊,也很陈旧,看得出来用了很多年,和他本人桀骜不驯的渣苏气质还挺有反差感。 加上好友还没说过话,毕竟是她有错在先,理应先开口打招呼,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起头。 斟酌的话在对话窗删了又打,打了又删,两道形如弯月的眉似蹙非蹙着,一张机敏的花瓣小嘴也不甘心抿着,透出健康明艳的水红色。 不-对-劲。 一番挣扎。 tvtoee【不好意思,请问那件衣服我需要赔多少钱?】 出乎意料那边回复非常快。 就好像是一直守在手机旁边,时刻等待消息似的——但愿是巧合,是她绮念。 种树【是你啊】 隔着屏幕都能想象那人顶着一张玩世不恭的俊脸,操着一口地道的北城腔,说着痞里痞气的话,笑起来特别不着调,却莫名很吸引人。 程不喜心跳擂鼓,从来没有过的,新奇的体验,风吹皱了一池柔软春水。 她啪啪几下又按下发送键【是我】 那人毫不掩饰对她的兴趣【哥们等你半天了】 程不喜:“……”抿唇,耳尖浮粉。 他上辈子也许是顶尖的猎户,专门捕程不喜这种有些许道行,但不多的狡猾小白狐。不紧不慢地先发了一张小白猫蜷卧在医院手术台的照片,腿部经过专业包扎已经不再流血,还有那只惊吓窜走的,也乖乖躺在软垫上舔毛。 缘分凑巧,程不喜还在这张照片的角落里看见了那只她送去救助的小三花。小三花因为伤势较重,医生叮嘱需要留院观察一周,届时她还得再去一趟。 所有被救下来的小猫都给喂了些吃的,伤口处理完正在休养。 这id也是有趣,种树,和他大剌剌的气质倒也相符,程不喜嘴角不禁浮起一丝笑,她太专注了。 牙尖轻轻磨啃唇内侧的软肉,打算回点什么,余光忽然瞥见一双光洁锃亮的黑色皮鞋,往上是半截竖纹西裤包裹着的笔直修长的腿——矜贵雅痞的风格有些眼熟。 历来银行家和恶棍都穿条纹西服与衬衫。 零星瞬秒的落错,程不喜脑子里突然蹦出这句出处不详的话。以为是自己挡着人家的道了,头也不抬,兀自将两腿往里缩好让那人顺利经过。 可是那人半分没挪动,她察觉不对劲:“……” 一抬头,直直撞进那双深不见底的漆黑眼眸,清晨他们还在通电话。 是陆庭洲。 - 他站在光线不明的过道里,正侧身看她。 身后是浩浩荡荡的人马。 从程不喜那个角度,他是完完全全的俯视。 身为上位者,这种由上而下的目光是极具压迫感和冲击力的,甚至还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推板和审视意味。 剪裁得体的竖条纹黑西装包裹着修长挺拔的躯干,内搭深灰色马甲,衬得胸大肌呼之欲出的饱满。暗红色领带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螺纹刺绣,驳口处还挂着一枚金灿灿的怀表链,十足老钱风。 所有目光在一瞬间聚拢,程不喜连呼吸都忘了—— 忽然明白第一排的位置是留给谁了,除了他谁还能有这么大面儿。 完了,完蛋了....程不喜内心咆哮,手机也不小心掉落到膝盖上。 陆庭洲见状微微拧眉,眼角眉梢具是不满。 归根结底九个大字: 怎-么-还-是-穿-得-这么-少。 他正准备弯腰帮她捡起掉落的手机,问她疼不疼,这时副校长的朗笑声打破了沉寂的窗口。 副校长殷切地迎上来,将他往厅前引,“陆先生,请。” 程不喜六神归位,赶紧捞回手机将帽檐压低,袖口下的手攥得死紧,指骨都泛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如此避嫌,傻子也看得出来。 一丝暗芒从陆庭洲眼底划过,他终究什么也没说,定定的看了她两眼,接着被众星捧月拥趸着往前走。 - 陆庭洲的出现,犹如一张巨网,缠住了所有人的视线,在他身后林林总总跟着不下十位校领导。 报告厅内顿时炸开了锅,各种议论声不绝于耳。 -那谁啊? -我去这么大阵仗,连校长都亲自出来迎接!? -帅得一比啊! -妈妈我见到了把西装穿的最英俊的男人! 程不喜满脑子都是他怎么来了,刚才不会被人看见吧,天地良心,她还有一年才毕业。 好在管姐去厕所了,就她离得最近。 系主任和沈修时打完招呼,二人熟稔握手,之后陆庭洲便矜贵无比地坐在了第一排的位置。 红色背景前,他一袭金纹黑西装搭配中古暗色领带,贵气之余气质冷峻神秘,有一种奇妙的冲突。头发干练的三七拨分,在额前形成一个小括弧,睫毛浓密修长,覆盖着那双终年无波无澜的静谧双眼。 管谦茹刚坐回去,也被这浩浩荡荡的人马给惊呆了。 “我去什么情况……拍电影呢啊?” “楼下那辆黑色宾利不会是他的吧……” “咱暴脾气一点就着的周院什么时候这样客气过啊…神了!” 这时角落里有个声音响起,闷闷地道破天机:“好像是来谈捐楼的事情,我对象在校办,听说了。” 一阵倒吸气的声音。 “怪不得。” “有钱还这么帅…老天爷你真够歹毒的” “有幸见到这么帅的金主爸爸,这辈子值了!” … 角落里的声音继续说:“沈教授和这位先生是校友,邀请他来旁听一节课,今天的考试八成是要暂缓了。” 听到考试暂缓,程不喜暗自松了口气,只是捐楼……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 “校友,那这位也是s大的吗?”有人捕捉到关键信息。 “对啊。” “我去原来是资本家啊,出趟行还带这么多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市教育局领导来稽查呢。” “公干也没这么大排场,纯纯这人牛逼啊。” “公私能比吗?没见这人从头到脚就写着一个字——显贵啊。” “我只看出老子天下第一牛逼,金钱什么的太俗了呀。” “我总觉得在哪儿见过他…” “呵呵,梦里吧。” 周围七嘴八舌地讨论,天花板都快被掀翻,这时领导用话筒让他们肃静,毕竟是上课时间。 报告厅很快安静下来,但实际没一个安分,几乎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想要窥探得更多些。 … 程不喜隔着非常之遥远的距离注视他,穿过无数张鲜明生动的面孔,动与静交织。 可事实是他们十六小时前还曾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肌肤相贴,相距不到一公分。 如今却好似隔着一座巨大的天堑。 陆庭洲一看就不爱笑,内敛严肃,脸部没有一丝多余的皱纹,英刻醒目得像证件照上的人,而沈修时就不同了,眼角笑纹很深,一看就是经常笑。 程不喜却记得小时候,他们俩的性格和如今截然相反,家中大哥爱笑,沈家的哥哥却不爱笑。 人果然是会变的。 她也变了。《 》 11、第 11 章 - 她一直不回消息,屏幕那头的人有些坐不住了。 种树【睡着了?】 【怎么称呼?】 【。。。】 【盼(表情包)】 【==】 【期待来电小狗(表情包)】 … “你手机振个没完了,谁啊?”管谦茹抵着下巴问道。 程不喜神色不太自然,手机倒扣在桌面,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没谁。” “你今天怪得很。” “……” “对了,我表弟的事儿,你再考虑考虑。” 程不喜“别”字还没说出口,管姐又开始了万年不变的输出:“航宇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人品没得说。” “虽然呢,不是什么大帅哥,但胜在人好啊,情绪稳定又孝顺,对什么都一心一意的,看得出是真喜欢你。” 程不喜当然知道他们表姐弟俩是好人,只是强扭的瓜不甜,她是真的没兴趣,半天憋出句:“我不喜欢比我小的。” 管姐:“6” “合着喜欢老的?” 程不喜破罐破摔:“嗯,最好是大七八岁的。” 管姐震惊状:“嚯,没看出来啊,你还是个兄控。”挤眉弄眼,“哪个老男人命这么好啊?真是便宜他了。” 边翻课件边嘀咕,“年上好啊,年上会疼人……” 程不喜这厢二意思思没接话,但也彻底挑明了态度,表弟这条路看来是行不通了。 说完她下意识往第一排瞥去,陆庭洲也恰好侧身同什么人说话,侧眸之时二人的目光精准对上,一个心虚一个凌厉,吓得她一动不动了。 … 种树接连给她发了好几个问号,质疑她是不是睡着了,程不喜心一动,差点把他给忘了,立马回【在上课】 那边秒回【怎么说?】 【什么?】 【我衣服的事儿啊】 她指尖顿住,再度迟疑。 【怎么着,想赖账啊?】 “种树”拍了拍你,功德+1 程不喜【你说个数】 【?我不是说了】 脑海里回荡着这衣服两万,程不喜:“……” 【你这是勒索。】 大少爷心说两万块还要少了,他笑起来特别好看,惹得宠物医院的小护士纷纷看直了眼。 片刻功夫,他回【那这么着】 【你陪我去买件儿一模一样的,这总行了】 说再多都不如见一面,他想和她见面。 很想很想。 程不喜考虑片刻,鬼使神差说【好】 没想到她这么爽快,大少爷挺懵,笑得特别得意【那说好了】 【嗯…】 【时间地点我定】 ** 沈教授今天也依旧稳定发挥,三尺讲台于他而言像是一方神龛,拿着教鞭的他就是神祗。 有人注意到报告厅的暖气居然开了,现在才十一月,气温还没低到那种程度,唯一可能是那位先生,感慨不愧是资本家,里子就是硬。 原定的随堂考试也挪到了下周,有人欢喜有人愁,程不喜是欢喜的那个,正暗自松泛着,最最最不想看见的小红点还是出现了,来自于备注“哥”。 距离上一次说话还是去年春节,他回来得仓促,只匆匆吃了口年夜饭,程不喜甚至都没来得及说句吉祥话他就走了。 夜色里的背影依旧结实高大,脚步沉稳不拖泥带水。走之前给她转了五万块的红包,咂舌,甚至比陆家伯父伯母给的都多。 她领完后说谢谢哥,之后长达三百多天没有任何字面上的交流,直到他很突然的从特区回北城,并且以后也都留在北城发展,程不喜才意识到自己的好日子是彻底到头。 哥【怎么又穿这么少,不知道冷吗?】 果然又是因为这事儿,实话她才不冷呢。 她衣服有大半都是出自于高定秀场,没牌子没logo,主打一个小众暗奢,用的都是顶级的面料。 至于当大哥的这么芥蒂,因为她小时候寄人篱下,特别没安全感,经常光脚在地上跑,也故意穿得少,为的就是博取他注意,以此来获得他弯腰欺身拥入怀里很无奈的一句——“地板很凉,小喜,你就不知道冷吗?” 或许只有这样,她才能体会到浓浓的被在意,被呵护。 那样宽广温热的胸膛只属于她一个人。 而今想想,都是幼年时种下的业果啊。 … tvtoee【(>_<)】 哥【?】 她小心翼翼问:【哥你怎么来了】 【工作需要】 【刚才在和谁聊天?】 【一个朋友…】 【下课跟我走】 程不喜:“……”警铃大作。 好不容易才脱离他视线掌控范围,说什么都不愿再单独相处了。昨天晚上险些失控,三年前除夕夜告白的那层窗户纸各自都很默契地没捅破,900天,她还是没能做到心如止水——实在不该。 想起下午话剧社有活动,身为“元老”她得去招呼新人,硬着头皮说今天不行。 那边久久没回应。 就在她认命之际,他回【好。】 梗在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 陆庭洲离开的时候一节课刚过半。 看领导脸色,捐楼的事儿估计是十拿九稳了。 除此之外,明眼人都瞧出来沈教授今天的心情非常之好,全程都眸光奕奕,就连话也多了许多,不知是不是见到了什么趣味横生的画面,总之和他一贯的作风差别很大。 毕竟,一栋楼换一次入场听课的权利,怎么着都是他赚吧? … 课下。 顺着人潮走出报告厅。 程不喜帽檐压得极低,生怕被注意。 “你说沈教授来我们学校上课,就那点破工资图啥啊?”有人心生感慨。 “不是吧大姐,高校教授一天的评审费都大几千了,就算什么事儿都不干露个面都值了。” “再说了,他是缺钱的主吗?” 并排队伍里几个姑娘叽叽喳喳。 “就是,你瞅瞅他每天穿的戴的,哪里差钱了。” 有人听不下去了,翻了超级大白眼,“拜托,他姓沈。” 仿佛一记绝杀,先前说得再多也不如这短短三个字来得直接生猛。 是啊,他姓沈。 沈家老祖宗之前有个诨名,叫沈半城。 意思半个城都是他家的产业,你就说沈家牛不牛吧,虽然后面渐渐没落了,但基业摆在那儿,不会差到哪儿。 “还有那位陆先生,说句天人之姿不过分吧?听说他的公司正在招财务呢,没准儿……” “卧槽你打哪儿听说的??” “就凭咱这拉胯的水平,还是省省吧。” “哎呀你们注意到没,刚才大楼暖气都开了,从前哪里有过啊?头一回!也算是跟在大佬身后体验了一把升斗小民,鸡犬升天了。” “可不是嘛。” “多来多来啊。” 程不喜却巴不得他再也不要来。 - 楼下的宾利已经开走了,程不喜的心稍稍安定,抬眸,看见不远处站着一个人,像是已经等候她许久。 万怡。 书房里的美艳女人,陆庭洲的助理。 她目标明确,是冲她来的,怀里是一件芥子色薄绒外套,还有一枚纸质手袋。 程不喜还是第一次在日头下正儿八经打量她,表情举止都很谦恭,穿着也正式很多不似前夜那般暴露。或许是因为第一面观感不好,本能的还是对她客气不起来。 她迈着小碎步过来,试图替她把外套穿好。 程不喜依然抗拒她的触碰,万怡面色有些黯然,解释:“天气凉,陆总叮嘱我一定要看着二小姐穿好。” 看? 程不喜心说是看(第一声)吧。 她对这个叫万怡的女人感情很复杂,不想有什么过多牵扯直接抓过外套麻溜套好:“嗯,穿好了,你走吧。”很明显逐客令的语气。 “陆总还说,今晚要和二小姐一起用餐。”女人不卑不亢。 程不喜表情很冷,语气也没什么起伏:“我不饿。” 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万怡语气依旧温和:“陆总说,如果小姐说不饿,让我把这个给您。” 真是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程不喜没想到他会做这么绝:“……” 接过来那一包东西还挺沉。 做完这一切万怡才离开,从头到脚都好像没什么偏颇,打扮得很像她表姐,程不喜想。 袋子打开后,里面是一盒老字号的桃酥,还有两瓶老京城的奶皮子酸奶。 甚至还提前热了热。 乍然瞅见,程不喜一时间失了言语,这两样东西是她从前最喜欢的。 樱桃糕除外。 - 一周后出了成绩。 程不喜微经考了61,看得出,沈教授尽力在捞了。 只是集团大厦里,当他拿着程不喜的卷子去找陆庭洲叙旧喝茶,看着那一卷惨不忍睹的笔迹,驴头不对马嘴的答案时,向来端方自持的兄长还是露出了十分索然无奈的表情。 “显然,已经很努力在答卷了。”沈修时耸耸肩,笑着替她辩解说好话,“你也没必要太苛责。”就差把不是学习那块料明说了。 陆庭洲默然阅完,沉沉叹了口气,将卷子折起,收在文件夹里,不置可否。 半晌他问:“那栋楼,你什么想法,建议叫什么?” 其实早在她高考前,陆庭洲就有想过通过捐款给她捐出一所比较体面的学校的想法,毕竟要是送出国他会很舍不得。 可是没想到她最后发挥得不错,还是所211,虽然垫底,但毕竟是她自己考进去的。 沈修时沉思片刻,顶层落地窗外是足以俯瞰整座城市的中轴线,他挑眉:“叫云胡楼,怎么样?” 云胡不喜的云胡。 - 整个寝室就冯源一个人挂了科,其他人都很默契地不提这事儿,除了肖颖颖。 不过这姐最近忙着谈恋爱,不怎么出现,可但凡她在场都要说一千遍自己低空飞过,谢谢老天爷,一来冯源就更加郁卒。 程不喜洗手时习惯摘表,她一向很爱护身边的东西,更别提二姐送的漂亮手表。 冯源却觉得她很装:“一个破天梭有什么好显摆的,洗个手都摘下来,生怕别人不知道呢。” “别酸了行不,天梭你也买不起。”高雅缤呛声。 “你!” “你什么你,一天到晚闲着没事找事的酸鸡。” 气得冯源摔门而去。 “嗯…骂的有点难听。”程不喜从洗手间出来,刚才的对话听得一字不落,“你不怕她背后蛐蛐吗?” “蛐蛐呗,屁事儿点大给她能耐的,天天跟肖颖颖俩人成行,小眼薄皮,一个风骚一个嘴贱,自己浑身是绿毛,还说别人是妖怪呢。” 程不喜叹息:“其实没有必要。” “别管她了。”高雅缤穿戴齐整,笑着提议,“走啊跟我去体育馆看比赛,大市的高校篮球赛,今儿决赛,隔壁s大来了好多人,个个都帅成狗了。” “今天吗?”程不喜问。 她想起种树和她约定买衣服的时间,似乎也在今天。《 》 12、第 12 章 - 种树和她约定见面的时间是今天傍晚,他原话是这样说的:【今晚六点半,西单,不见不散】 大约是已经摸透她吞吞慢的调性,不爱回消息,属算盘珠的,不拨不动。 生怕她已读不回,少爷结尾还加了句【没问题就吱个声儿】 “种树”拍了拍你,功德+1 估计挺忙的,程不喜隔几小时给他发【好哒】,他也没搭理。 … 那个点天都快黑了,可是没招儿啊,说好了时间地点由他来定,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只是她正正经经这么些年,除了没血缘的大哥,还从没和陌生异性出门逛过街…莫名惶恐,丝丝紧张,缕缕期待。 就算俩人结伴,应该只是单纯的买衣服…赔礼道歉…左不过吃点路边摊,商量怎么抓虐猫的变态…撑死了就这些吧…?嗯…应该? 她闭眼,又想远了,明明还没见到面。 可是糟糕,一闭眼就浮现出他那张玩世不恭的俊脸,程不喜心鼓鼓噪噪,乱了又乱。 球赛差不多四点结束,不冲突,她不仅能完完整整看完整场比赛,外加颁奖礼,甚至还能在动身去大悦城之前美美地洗个热水澡,喷点柜子里快积灰的高级香水。 对于今晚的碰面,她的期待值几乎拉满。 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没想到他们二人见面不是在六点半,也不是西单大悦城,而是会提前,并且足足提前到了眼前。 - 大市高校的篮球比赛一年四度,按季节划分,春夏两场分别在四月和九月比完了,这次秋决的场地借用了他们学校的体育馆,主打一个外联上大分,招商干实事,决赛由s大对阵体大。 这俩队都是王牌战队,老宿敌了,一个top985,一个体育类的常青藤,常年不断地往国家队输送精尖人才。 往届基本都在头部高校比,这么多年还没在她们学校办过,算是头一遭,因此体育馆早早就被围得人挤人。 幼年时期受陆庭洲影响,程不喜非常喜欢看篮球赛,还有八角笼中的肉搏对抗。小时候经常被他带到球场玩,一身粉粉嫩嫩的公主裙,斜挎一只精钢材质的黄色小熊水杯,梳着洋气精致的水母头,安安静静乖巧沉默地坐在看台,像一张纸剪的小像,白皙又晃眼。身后是一群青涩蓬勃的运动少年。 起初她看不懂,也不明白规则,只知道场上那个跑得最快的、得分最多的、全场尖叫声最炸的人,是哥哥。后面看得多了,才渐渐明白。 只是五时花六时变,人是会长大、会变化的,她哥就是代表。 陆庭洲有过一段非常意气风发的年少时期,肆意无拘,考试竞技,不论做什么都是第一,人群中最最耀眼的天之骄子。 后来经商入仕,和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才慢慢变得稳重含蓄,也变得不太爱笑。只有在特别细微之处会不经意地流露出骨子里那抹桀骜不恭的底色,甚至有时会因为铁血无情的手腕叫人亲近不起。 程不喜几乎都想象不到现在的他在球场上奔跑的样子。 成熟透了已经。 … 高雅缤在体育学院有交情不错的熟人,帮她俩在计分器边上占好了座位,那里不仅视野好,还能全程知道得分情况。 一路走来有不少目光落在她身上,惊艳好奇打量…多半是外校的。 程不喜前脚刚到,后脚接到了友人急吼吼的电话,“宝宝你在哪儿!!江湖救急!!!” 她回答在球馆,问对面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你能来后场一趟吗......”那边语气十分焦急。 “……” ... 上回走得急,也是这位把漫画书塞进了程不喜怀里,那本攻略冰山教授的漫画可叫她吃了不小的亏。 程不喜和她都是话剧社的,大一就认识了,算是蛮好的朋友。 方欣怡是今天开场啦啦队的其中一员,见到程不喜几乎是见到救兵,张口就是一句石破天惊的哀求:“宝宝,你能替我上台,充当啦啦队吗?!” 程不喜表情懵然,内心咯噔:“你....” “哎呀宝宝,美人儿,你就帮帮我吧!随便跳两下就好啦,我男朋友千里迢迢从h市过来找我,我重色轻友你是知道的!不能丢下他不管啊,只能放弃这次机会了,就帮帮我嘛!~~” “……”程不喜心说你没事吧? 说到跳舞,她小时候学过一阵子的古典舞和芭蕾,成绩都很一般,乐器也不行,属于多方涉猎但样样不精,遇到比较严格的家教老师,还曾经评价她天真散漫,觉悟低,在学习领域毫无建树,纯烧钱。 不过陆夫人喜欢,觉得女孩子就应该学这些,就算学不出什么名堂也乐意,谁让陆家有钱呢,就算烧着玩也乐意啊,不关旁人的事。 受不了她软磨硬泡,程不喜最后还是同意了,得到首肯,方欣怡激动大叫:“谢谢美人儿!我就知道你不会见死不救的!喏!这是啦啦队的队服,你比我高,身材顶呱呱,苗苗条条前凸后翘,穿应该正正好!” “我走了哦,今晚注定挨草…唉心疼我的屁股蛋子…qwq” 程不喜脸一红,听不得她说这些荤话,嘴上没个把儿的,也不觉得害臊,她这方面纯情得很:“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我走喽,回来给你带小礼品哟!” - 送走这门神,程不喜望着手里宛若千斤坠的啦啦队服,陷入无底的沉思。 她疯了吗...居然答应这样荒唐的请求,究竟哪来的勇气?难道是因为待会儿要见种树吗?八成是了。 好在之前在话剧社,见她跳过几回,程不喜又有点跳舞方面的底子在,啦啦队的舞蹈动作也不算太难,在后场简单对了两下动作就上台了。 按照惯例跳完舞,比赛双方就要入场。 这一刻,她十分佩服自己在绝境下的反应,居然就这样答应她了,还堂而皇之地走上场。 毕竟是陆家养大的人,不怯场,只是她的动作非常不熟练。 明眼人都瞧得出她是滥竽充数,但偏偏还很卖力不出差错,越是这样,越显得有些真挚的可爱。 陆庭洲刚入座,一眼就锁定了台上的程不喜。 他今儿穿了一身zegna的定制黑西装,外搭修长风衣,完美比例的身形,挺括又峻拔,更别提那张三百六十五度无死角的顶级神颜,行止间俊然生风,简直不要太吸睛。 身为s大的校友,又是半个校董身份,被沈修时邀请来看球赛,理所应当,顺便来探望程不喜,可是没想到她居然这样胡来。 见她穿成那样,花花绿绿的紧身衣,超短裙,高马尾,青春无敌,脸色骤变。 这已经不是穿得少不少的问题了,她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胡闹! 两侧的青筋隐隐在凸出,眉宇之间冷意翩飞,表情凝重的脸上阴云密布,像是染了一层浓重化散不开的墨,腾腾的冒着杀意。 手里那杯领导给的茶水,被捏爆,倾洒。 很快就把白衬衣的袖口给沾湿,珐琅彩的袖扣也沦为了可笑的祭品。 “……!!!”辛集哪里见过这场面,惊得嘴像敲开的木瓜,半天都没合拢,回神之时忙给他递帕子,“陆,陆董……” 在旁的沈修时顺着他目光看去,同样也眯起眼缝,十分诧异。 陆家妹妹什么时候参加了啦啦队?他怎么半点不知情。 陆庭洲这段时间忙于工作,对她疏于管教,几天而已,本以为她会听话,没想到居然做出这种事情! 简直越来越不像话了。 - 与此同时,入场处。 雄踞一侧的s大队伍,12位球员整整齐齐排列而站,5名主力,7员替补。个个充满昂扬的斗志,紫金色的球衣不论在哪儿都很扎眼。 即将要登场亮相,队伍正中央,骨相最最锋芒耀眼的青年却迟迟不动,“宁哥,嘛呢?” 身后的队员没忍住拍了拍他,“马上该我们上场了啊宁哥?” 宁辞不语,只是饶有兴致地盯着球场之上,那张叫他魂牵梦萦的脸,她手臂开合,潦草马虎的动作,明显是滥竽充数的,怎么混上来的首发? 他唇边笑容渐盛,弧度愈发大。 他身量很高,体格劲瘦,五官十分俊俏锐意,一张脸轮廓分明,漂亮的瑞凤眼微垂,往那儿一站,简直行走的荷尔蒙。 热舞完毕。 程不喜完全不知道此刻的她宛若一只猎物,四面八方都是猎手,蠢蠢欲动。还在暗自庆幸自己将如此艰巨的任务顺利过关,孰不知… 退场之际,不小心撞到什么人。 硬邦邦的肌肉块,她皱眉,视线所及,是一片摄人心魄的幽暗。 紫金色的球衣,熟悉又不熟悉。她轻易认出是s大的队服。感叹这人身材真不错,锁骨深得能养鱼,球衣下的腰很劲瘦猛窄,没有赘肉。 感慨归感慨,她刚刚跳完操,晕晕乎乎,回过神立马小声说“抱歉!”没敢抬头直视,正打算匆匆离场,不料那人轻轻勾住她肩膀,抵住她去路。 角度刁钻,他甚至能清晰闻到程不喜颈窝淡淡的体香气。促狭不已地笑了笑,抬唇用仅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疏懒说道:“今晚七点、西单、不见、不散。” 宛如平地起惊雷,程不喜脑子轰的一声炸成空白,她抬起头。 ??? 怎么是他!《 》 13、第 13 章 - 退场后,程不喜火速去卫生间把拉拉队的超短裙给换了,用冷水泼了好几下脸才勉强压下去内心的慌乱。 公共卫生间镜子里的她,脸颊两侧飘红,一张精致小巧的鹅蛋脸,满满的胶原蛋白,五官秀丽多情。挺翘的鼻尖还挂着水珠,眼角有颗极其浅淡的泪痣,不仔细看看不出。 黑长发高高束起,露出修长釉白的脖颈。 陆思雨曾经评价她这张脸,不进演艺圈简直白瞎。奈何爹妈长兄不准许,故而放弃。 程不喜满脑子都是刚才青年英气勃勃的眉眼,飞扬恣帅的身影。 没看错吧,竟然是他...没想到他居然是s大的,还是校篮球队的成员,体育生吗? 老天奶!为什么他从来没提过呢? 宁辞:你也没问过我啊(汗lll) 今天的比赛他会夺冠吗?晚上见面她要穿什么?裙子还是长裤,头发扎起来还是披着?喷点什么香水好呢?粉邂逅吧!她最喜欢的。 …… 总之一定不能马虎。 不知不觉满脑子都是他。 如此这般紧张患得患失,不禁叫她想起《暮光之城》中女主角贝拉第一次和心上人爱德华度蜜月的场景。起初她并不能理解为什么贝拉会近乎疯狂地装点自己,刷牙洗脸三千遍,现在有所体会了。 因为喜欢一个人的第一感永远是自卑。 自卑…?她身心皆巨荡,额间也冒出细细密密的汗。 正胡思乱想着,镜子里突然出现一道压迫感十足的身影。 黑大衣,暗红色波点领带,灰西装长裤。 那张脸不似他这身成熟稳重的装扮一般春风和煦,而是显露出愠怒的颜色。骨相锋芒的脸上酝酿着风雨欲来的前奏。 他语焉不详,慢条斯理:“玩的开心吗?” 看清楚是谁后,她身子猛的一僵。 “哥、??” - 在程不喜的字典里,像她哥这样出身背景的人,大多细腻,思虑周全,十分懂得场合进退。即便少年时有过一段肆意无拘锋芒万丈的时光,到了一定年纪也会尽数收敛,事实也的确是这样。 他是温润的、有礼节的,绝对不会像此刻这般,轮廓阴鸷、满腹侵略,将她堵在水池台前,进退无门,周身倾露的煞气浓烈得犹如实质,震得人心头怦怦打鼓。 后知后觉他也被邀请到了现场观赛,肯定也看见她刚才那身啦啦队员的装扮,在台上浑水摸鱼…想到这儿程不喜的脸色几乎唰的一下就白了:“哥、哥你听我解释。” “解释?” “今晚去花东,我听你解释。” 触及到他严苛深寒的目光,她舌头开始打结,“哥...我是,是帮朋友....” 原来是帮朋友。 陆庭洲面色稍霁,但依旧算不上好看。 或许是刚才沈修时的一番话起了作用,“她已经成年了,你究竟还要管她管到什么时候?”“不就是跳个舞吗?除了动作不太齐整,总体表现很不错。”“庭洲,这不像你。” 又或者她此刻惨白的小脸,惊惧的瞳孔,血色褪去的唇瓣…总之格外楚楚可怜,勾起他心底深处的怜惜因子。 他没有来时的那般怒意上涌,而是软了颜色。 “我今晚和朋友约好了,要去看电影....”程不喜说。 她的举止腔调无不急迫,唯恐被他带走,而无法前去赴约,并且她居然学会了扯谎,还是在明察秋毫的大哥面前,脸贴脸。 “我,我去不了花东…” 她在乞求,那双眼睛像冬日里的晴天,湿漉漉,又雾朦朦。下巴线条很是细柔,在不算明亮的环境中有些精致的过分,而显得脆弱。 陆庭洲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出手,在她惊慌百倍的注视下,将她没翻折的衣领理好,宽大精实的手背停靠在她下巴。 一阵停顿后,转而捏住她下巴,缓缓上抬。 程不喜的下巴被他抬起,被迫承受他自上而下的注视。那目光锐利透亮似乎能将她看穿。 如此贪近的距离,她肤色细腻雪白无一丝瑕疵。 陆庭洲的大拇指指腹覆上她的唇,轻重搓揉。那是一点晕开的裸色唇釉。 “擦的什么?”他皱眉。 “后台、后台的人给的,说擦了上镜好看。”她结结巴巴地回答,很老实。 “是吗?”陆庭洲却觉得那人的审美一定奇差无比,擦了还不如不擦,但没明白讲,只是勾着眼尾:“太劣质,以后不许擦了。” 程不喜糯糯地答:“好...” 辛集瞅了眼时间,不早了,在外面轻轻扣响房门:“陆总,时间差不多了,董事们都等着呢。” “电影几点结束?”他问。 程不喜脸色如土,胡诌了个数:“九点。” - 从后场回来,高雅缤注意到她神情有异,问她怎么回事,眼睛怎么红了。 程不喜没回话,只垂着脑袋说比赛要开始了我们快入座吧。 高雅缤虽然觉得奇怪,但也没多问。 刚坐下,管谦茹就大老远从后排挪过来,“挤挤挤挤。”管姐性格粗犷,脸皮厚没什么羞耻心,就这么大剌剌地挤在俩人中间了。 高雅缤被挤到边缘角落,连白眼都懒得翻了,这时从前排递来一条绒毯。是体院占座的那哥们儿。 她见状愣了半秒,还是客客气气地接下了。 …… “我说老五,你刚才可把我吓坏了,方欣怡这姑奶奶胆儿真肥啊,撂挑子说撂就撂,这么多人在呢,还好你争气,我在下面紧张死了,生怕你跳错。”管姐又惊讶又后怕地说。 至于老x,是按照寝室床号排的。当年程不喜和肖颖颖是最晚到宿舍的,只剩下3床和5床,本来程不喜已经选好了三床,奈何肖颖颖非要抢,说三床风水好,程不喜没坚持,就让给她了。肖是老三,但私底下都叫她小三,也不知道什么恶趣味。她要是知道这三儿名号按照床号排,当初她一定不跟程不喜抢。 程不喜倒没她说的那么夸张,也那么紧张,毕竟小时候学过舞蹈。虽然舞跳得一般,没什么天赋,但教她的老师都是业内数一数二的舞蹈家和舞蹈演员,要是这点本事都没有那才叫暴殄天物。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她说。 小小年纪,语气已经透着出家人的悲苦。 “什么玩意儿?”高雅缤眉头一皱。 程不喜解释方欣怡的男朋友千里迢迢来找她,总要帮一下。 “就这?你就是太惯着她了,知道吗?”管姐“嗬”了声,“方欣怡就是个花头精,她男朋友不准她跳拉拉队,为什么?因为裙子短,上衣露!” 管姐局外人精明,比她看得明白多,“还见天的泡在男人堆里,要是你男朋友在场,你觉得他能乐意别人盯着你的大白腿一个劲儿的瞅吗?” “……” 叹息。起初她并没往这方面想,可是当她知道刚才跳舞的全程都被大哥见了去....终于明白什么叫“想死”,实在害苦了她。 “好在你的脸比身材更具杀伤力,程不喜啊,我家航宇确实配不上你。”管姐眨了眨眼睛,发出悠长的叹息,彻底没了撮合的心思。 高雅缤:“……”无了个大语 “你神叨叨叨完了吗?叨完了滚蛋!挤死了。” …… 收拾好心绪,程不喜抬眸看向球场位置,比赛快开始。 正打算认认真真看场比赛,忽然触及到一枚特别火热的视线,那人毫不掩饰,漆黑添越的锐利瞳孔大摇大摆和她碰撞对视。7号球衣,紫金队伍。 是他...程不喜一惊,立马眼神规避。 跟兔子见着老鹰似的,宁辞见状,噗嗤笑出了声音。 - 比赛开始。 赛场上的他一骑绝尘,单人场均得分超过60分,非常恐怖的数据。 程不喜听高雅缤分析他的kda,几乎接近完美的六边形,俗称“六边形战士”,最佳mvp铁定没跑。最主要他还不是体育生,学软件工程的,打篮球纯粹个人爱好,后面的观众如是说道。 “你敢信,这货居然是搞it敲代码的,我特么以为他是学体育的....” “啊真假的?!”有人惊恐咂舌。 “我去,你们都不看高校校草排行榜吗?喏,宁辞,榜一啊!” 手机屏上赫然是他的白底寸照,踩着万把人高悬榜首。 照片大概是用的旧证件照,拍得不够清晰,像素也有些失真,不如他真人惊艳俊俏,但明显能看出他的轮廓好看,身材比例也很好,那怕模糊手机后置镜头拍,也足矣横扫八方,角标上写着no.1 “帅大概是他最不值得一的优点了。”s大校生也加入探讨,“这哥在我们学校就是神级别的,大学四年包揽了国内外it类牛奖,什么图灵杯,acm,蓝桥杯…拿奖拿到手软。” “前阵子还拒绝了顶级藤校的offer,斯坦福都得不到的男人,呵呵…打球?湿湿碎啦(小意思啦)。” “我的天呐,老天爷究竟给他关上了哪扇窗?” “追他的女生特别多,一度创下s大多年来的记录。” 本校妹子也不甘示弱,“只可惜咱们沈教授学上得早,当年还没这些乱七八糟的投分帖,不然呐,还真不好说。” … 程不喜深有体会。当年他哥上大学的时候,递情书这种事儿是最低级不入流的,那些个妖女们被他勾走了魂魄,公然尾随跟踪,大街上撒泼,要他联系方式,后来他嫌烦,通通嫁祸给沈修时。再后来连面儿都极少露了,基本上一节课上完就坐车离开校园。 他肩上的担子很重,那可是一整个家族的荣耀,尽数都压在他肩膀上。倘若陆思雨也能分担些绝不至此,但二姐姐志不在商海,而是销金窟的娱乐圈,不然他或许也能像场上的少年们一样,可以一直打热爱的篮球,打到老,打到跑不动。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头扎进多如牛毛的繁琐工作里,脱不开身。 正稀里糊涂乱想着,与此同时,在场内震天的呼啸中,7号球衣一记超远距离的三分,球体稳稳当当地从篮网穿过,砸在地板上——哨声响彻,全体起立! 程不喜也看呆了。恍惚是多年前,她因为胆子奇小,被兄长带去球馆,彼时的兄长大人也是这般矫健控球,纵身一跃,响亮的三分落入囊中,惹得全场一片叫好。 可是下一秒,投篮的青年在拦截对方报复性的扣球之时,似乎是脚底打滑,整个人直直地冲到了外围——计分器边上。 “!!!”那一圈的观众纷纷发出惊呼尖叫。 “嘛呢?我草草草草——冲界外去了!”队友大喊。 “臭小子!”教练员在场外破口大骂,“快给我起来像什么样儿!” 宁辞那一球没接稳,摔了个底儿掉,干脆赖在地上,不起了。程不喜所坐的位置离他,估摸着也就一米多点儿。 角度原因,她能清晰地看见他球衣下饱满紧实的肱二头肌,超长的臂展,皮下绷紧的青筋,随着呼吸规律地膨胀、鼓息。 宁辞从小打篮球,一身的腱子肉,不是那种夸张的像充了气的硕大肌肉块,一脱衣服就蹦跶弹出来,而是特别漂亮流畅的薄肌,一如她哥当年。 此刻汗液打湿了球衣,顺着发根往一点点下滴,也点燃了心底的火。 程不喜还没意识到问题严重性,以为他会自个儿爬起来。没想到,突然,他笑着对她说,那是一种特别冒进,特别撒娇的语气,眼角眉梢都荡漾着不着调的痞气和勾惹意思: “嘶,我摔得有点儿猛。” “这位同学,能拉我下么?” 轰! 程不喜的脸,顷刻间如热锅上的虾米,尽数红透。 - 中场休息,程不喜陪高雅缤去便利店买饮料,顺便答谢体院帮忙占座的朋友。 那哥们儿非常热心,从头顾到尾。 程不喜觉得他和高雅缤之间的氛围有些奇怪,似近非远,但当事人极力避讳,她也没多问。 她没什么想买的,时间还早,下意识往摆放云朵面包的货架上转移,别的不说,她是真心喜欢这款充满添加剂的面包。 为什么能做出如此美味,叫她三日不吃就心痒难耐。 走的过程中头发不小心勾住了另一个置物架的螺丝孔。 一扽扯,疼得她五官纠起,捂住头顶发出痛叫。 这时,一只大掌凌空出现,稳稳当当覆在她那缕乌发上。 轻轻地解、扯弄。 她似有所感地抬头。 “义工小姐。”那人微垂着头,眉眼奕奕,唇沿勾起。 被汗水打湿的短发一根根竖在额前,刺意不羁,衬得眉眼越发勾魂夺魄。 7号球衣本衣:“真是好久不见了啊。” 程不喜如遭雷击,身形猛的顿住,磕磕绊绊地说:“你,你好...”《 》 14、第 14 章 - “好?” 他斜挑起眉尾,“嘶”了声,表情故作凝重,却藏不住促狭,“不太好呢。” “咱俩这么久没见,义工小姐,我过得不太好呢。”他如是说道。 伴随着一声悠长、黯然疾首的叹息。 要不是亲眼目睹,还真挺像那么回事儿。 “……”程不喜心说过得不好?那刚才球场上横冲直撞,把对手打成自闭的狠人是谁?又是谁大杀四方,把整个体育馆搞得好似他一个人的舞台solo现场。这难道就是他口中的不太好吗?别太荒谬,鬼才信呢。 “解,解开了吗……?”她问。 宁辞不做声,只是蹙起两道黑弧线似的眉,十根指头修长灵活,边解边有些苦恼地说:“欸,头发太长了。” “——勾住了。” “勾哪儿了?”程不喜不禁也紧张起来。 “勾我魂了。”他说。 “什么??” 他弯唇不羁一笑:“别动,就快好了。” …… 自打他进来便利店,就跟手握七星浑身冒圣光的耶稣大帝一般,缠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不少人捂着嘴窃窃私语,甚至还有胆子大的直接凑近去瞧,在看清楚那张十里八街招蜂引蝶的俊脸后得出结论:“哎哟喂,还真是他!” 程不喜:“……” 高雅缤买完水一扭头,也惊了,我去这俩人啥时候关系这么好了?都贴一块儿去了。别说,还真就挺养眼的,男帅女美,一言以蔽之:般配。 “好、好了吗?”程不喜脸色发烫,犯囧。 宁辞依旧慢条斯理,将她那缕勾缠难解的头发尽数取下,又轻轻地归顺到发间,忍了再触碰的念头,挑眉说:“嗯,好了。” 程不喜顷刻间缩起脖,火速挪开身位:“你……” 她还没想好要说些什么,青年先她一步打断道:“不儿,微信上你也不是这么说的啊?” 程不喜:“……”内心一咯噔。 “你不义工么?怎么来这儿上学了?大几了你学的什么专业?” 叮叮咣咣就是一顿问。 程不喜也不甘示弱:“你也没说你是s大的啊,我以为你是财大老校区的……” 宁辞露出怪不得,难怪我俩如此有缘的表情,点了点头:“合着咱俩东猜西揣,玩家伙里根楞呢。” “怪我、怪我。” 他笑起来的样子有点太蛊了,瘦瘦高高,俊俏不凡,笑起来还有小虎牙,尖尖的,更触心了,就跟那玉面狐狸精下山似的,程不喜脸颊不住的发烫,有些不敢多看。 下一秒,“我叫宁辞。” 他大大方方地自我介绍,“宁为玉碎的宁,万死不辞的辞。” “你好啊。” 原来是这两个字。 “程不喜…”她声音特别低。 “什么?”他似是没听清,又朝她傍近半步,高大挺拔的影子直直压下来,虽浓烈但毫无压迫感,只有年少飞扬的神采。 程不喜硬着头皮又重复了一遍。 程、不、喜 宁辞这回听清楚了,笑着:“是既见佳人,云胡不喜的不喜?” 话音落,“宁哥!”门口那有人大喊,“快回来下半场快开始了!哎呀还搁那泡妞呢!快回来这个家没你不行啊!”是同队的郑辽。 郑兄弟说罢定睛一瞧,被他们宁哥挡住大半身段的姑娘瞅着还挺眼熟,再一瞅,好家伙不就是刚才他们宁哥赖地上不肯起,非吵着闹着要她扶的那妹子吗?一道惊雷划过,难道.... 这时另一个队友王杰浩从身后挤进来,浩子莽夫一个,直接越过他跑进便利店:“宁哥,嘛呢?我去!欺负人小姑娘是吧?”他风风火火,顺手抄起架子上一瓶多功能饮料,问收银台:“你好s大的卡能刷不?” 在店员无语凝噎的目光中,高雅缤十分爽快大气地帮他滴了卡。 浩子:“谢谢谢谢!人间自有真情在!谢谢大妹子!” 在场的所有人:“……………” “我什么时候欺负小姑娘了?”宁辞听闻,意味深长扫了程不喜一眼。 见她呆呆的,他不吝介绍:“这我队友,小前锋,王耗子。” “门口那是一号位,把对面炸得脑袋开花的控球后卫,老郑。” “这位——” 可轮到介绍程不喜时,他却卡了壳。 话到嘴边愣是说不出口:“。。。” 他们究竟是朋友?债主?还是仅仅一段萍水相逢。 不等他想明白,王杰浩看清程不喜的模样后,整个人如遭雷劈,迷迷瞪瞪地叫:“仙女,仙女妹妹…” “是刚才的仙女妹妹……” 宁辞:“。。。” 嘴筋抽搐。 - 回到场内的王杰浩依旧久久不能平息心头的震撼,边整理护膝边碎碎叨:“我去,那妹子长得是真漂亮啊。。” “小爷我长这么大就没见过比这更好看的。。。” 再得知他们宁哥和她不是恋爱男女那层关系,而仅仅是个半熟后,一时间他竟觉得自己也勇猛可以起来。 边上中锋评价:“花痴脑没救。” 浩子的内心世界极其强大,自得其乐爱谁谁,管你呢,问郑辽:“辽儿,你说我要是去追她,几成胜算?” 对方:“甭想了,铁定是负的。” “怎么就负的了!!!我告你,其实这种级别的大美人最好追了!” “?” “你别不信。”浩子胸有成竹,哼唧道,“普通人见到她第一反应是啥?绝逼是自卑!自卑懂吗,压根儿都不敢追我告儿你。所以哥们儿大胆冲,她铁定被我折服,等抱得美人归你们就等着羡慕嫉妒恨去吧哈哈哈!” “耗子,你丫疯了吧,宁哥还没说什么呢,轮得到你放份儿?” “就是,犯什么牛脖子病。” “别出师未捷身先死了,那才是真把人大牙笑掉。” … 小浩哥才不搭理他们呢,一帮碎催,净知道无脑摧残他这朵纯白的娇花,他是那么容易被击垮的吗?觍着脸跑到宁辞身边:“宁哥宁哥你说,我追她成不成?” 宁辞原本漠然盯着脚底板,正思考他和程不喜之间的关系,闻言懒懒抬眸,露出双眼皮下的一绺褶痕,极其锋利英刻的长相。 手指在椅子背面错落敲击,唇瓣张合,吐出俩冷冰冰的字:“不成。” “tvt好哦。” - 下半场也毫无悬念地在宁辞的统治之下结束,比赛最终比分定格在110:63,s大总冠军。 除了春季赛那场输给了z大,今年也算是小满贯。 教练员问他今儿是不是“嗑”了,也太不给对面活路了,又凶又猛,啸动山林似的,宁辞笑着反问,“我您老还不清楚吗?” 换来对方的一声笑骂:“小兔崽子皮痒了是吧,找罚!” 上台领奖的那一刻,程不喜再度和颁奖台上的宁辞对上眸。 年少轻狂,肆意无拘,大抵就是这么个形容。 只是不知道他这副样子落在旁人眼中,天之骄子行走半生,又惊艳了谁的整个青春,害了谁的一生。 程不喜恍惚中又想起她哥。 她哥就是那样的人物。 宁辞脖子上挂着金灿灿的红绳奖牌,摄影机正拍照留念,他却大摇大摆只和她一人对视,嘴巴在动,程不喜一瞬间读懂了,那是——不见不散。 “……”好容易被按下去的忐忑劲再度被串起,她心跳加速,逃也似的离了场。 - 月上柳梢头。 宁辞脱去了那身闪闪发光的紫金球衣,换了身很精神、很敞亮的黑色套头卫衣t,还是挂帽式。他靠着电线杆,单手插兜,站姿慵懒,另一只手拨弄着手机屏,样子百无聊赖,似乎早到很久。 他长相英俊讨喜,腿长两米,随随便便往那儿一戳都像是在拍杂志封面。 俊得张扬,帅得不检点。 程不喜前脚刚出地铁口,后脚就顿在原地了,因为看见他大剌剌地戳在跟前,身后就是一根高耸入云电线杆,样子很像撕漫男。 忽的一阵口干舌燥,视线不知道该往哪儿摆才好,今天她可是盛装打扮才出门的。 除了回家吃饭,今年还没喷过香水,出门前足足喷了三下,多少是很隆重了吧?还涂了口红,这点小心思应该能看懂吧? 她停止胡思乱想,快步走到他边上。 人未到,心跳声快一步先到。 “挺早啊。”他像是才刚注意到她似的,笑着把手机收起来,脑袋垂下,和她平视。 程不喜说:“刚刚好六点半。” 宁辞笑着站直顺了,半晌,“嗯,你说是就是吧。” 察觉他话里有话,程不喜一看时间,好家伙已经六点四十五了。 她:“……”该死刚才一路上她都在做梦吗? … 晚上有风,地铁口附近行人匆匆,道路旁是一排歪七竖八的共享单车,还有几辆老式的大二八自行车混杂其中。 乌云遮蔽了上弦月,头顶天空像一幅掺了金粉的水墨画。街灯是熏黄色的,两道笔直的道路分割线是白色的。而她,是蜜色的。 宁辞沉默睥睨她,好奇一个人怎么可以上一秒张牙舞爪,下一秒又乖巧谨慎成这样。 他活了二十来岁,头一回产生千帆过尽,想找个姑娘安稳过日子的打算。 卫衣宽大,他的领口肆意支敞着,跟不觉冷似的,露出一叠细腻冷白的锁骨——也的确,他手心脚心都很热乎,跟暖宝宝一样。和程不喜的冷骨头刚好互补。要是她把手伸进去,一定会很舒服。 只不过俩人都挺矜持,默契地不说话,只一味并排走。 看得出,在来之前他明显洗过澡,周身逸满清清爽爽的沐浴乳味道,程不喜觉得好像从哪儿闻过类似的味道…淡淡的朗姆酒混着辛香料,很高级,又有点含蓄,可底色却是热烈张扬的,只是时隔太久,她没能回忆得出。 头发也明显洗过了吹干,瞅着凌乱但实际不羁张扬的微分碎盖。比起之前在球场上跑得大汗淋漓,根根竖起,此刻夜凉似水,他乌发柔顺,线条舒展,朗逸逼人。说他打扮了吧,他什么也没涂什么也没抹,就连香水都没喷,说他没打扮吧,他甚至还洗了个澡,抓了两把头发。 … 程不喜不知道的是,此刻此时她也正被他寸寸打量,细致描摹。她如临大敌一般,老老实实盯着脚下,闷不吭声往前赶路。 行至中途,宁辞:“短短几天,程小姐变斯文许多。” 程不喜:“……”心里暗暗骂了句呸。 路口等红灯,四面八方都是璀璨的明灯。 程不喜察觉这一路上,他好像一直都在盯着她看,那目光深深浅浅,毫不遮掩。遂有些恼羞成怒,昂起脸问:“你,你老盯着我干嘛?” 宁辞双手插兜,角度问题大半张脸陷落在阴影之中,几分朦胧,几分风流。闹市喧嚣,他气场稳而骄:“我在想,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不像是假话,目光深长炙热,似乎真的在透过她而回忆着什么。 程不喜偏了偏头:“……什么?”从她那个角度,刚好可以看清他一截锋利的下颚骨。 宁辞也说不上来,总觉得:“不道,就觉得你很面熟,好像……” 好像记忆深处的某个人,晴天娃娃,艳阳高照,国旗台下,那人影,渐渐重合。 “咱俩树林里见过。”程不喜说。 宁辞略微停顿,话锋一转笑着说:“嗯,程小姐非常之勇猛,我的肩膀骨至今还隐隐作痛。” “…………!”脸蛋瞬间涨红。 事情过去很久,她还没来得及和他解释那天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表示当天她刚送完一只重伤的小三花去医院,积攒着一肚子的愤懑,满脑子都是想抓住那个变态,“结果……” “结果就撞见我。”宁辞勾着眼尾,语气懒懒散散,“我瞅着就那么像坏蛋?” 程不喜连忙辩驳:“你当时背对着,还有小猫在叫…我没思考,就想着让你赶紧停下来,不要再伤害它们了。” “停下来?” “嗯停下来。” 宁辞又笑:“估计你要失望了。” 程不喜:“?” “对于好奇程小姐这件事,我停不下来了。” 程不喜:“……” ??????《 》 15、第 15 章 - “怎么,程小姐是不希望我对你好奇吗?” 毕竟对一个人好奇,就是有所图的开端。 有所图就会有羁绊,羁绊越深,就难舍难分。 “我,我就是一普通人,有什么可好奇的。” 她眼神忽闪,语调也低缓,不愿意叫人知道她是陆家养女的身份,也厌倦上流社会的虚与委蛇,和门第相关的事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幼年无感,随着长大这种念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根深蒂固。她更希望周围的人把她当做普通人,而不是小姐,可是眼前之人...又是那么的与众不同。 恰逢一阵风吹过,马路两旁种有魁梧的元宝槭和银杏树,抖抖簌簌,掉落了好几枚叶子。 元宝槭又叫财神树,预示着鸿运当头。 风将她的头发吹乱,不听话的长发从耳朵两侧鼓出,露出漂亮饱满的额头,流利的侧面——那的的确确是一张足以叫人动心至极的漂亮脸蛋,一旦相中,就很难挪开视线。 宁辞见过很多张世俗意义上漂亮的脸,有明媚的,清纯的,高级的,千篇一律的,似乎都缺少某种东西,筋骨质。 简而言之,内核不行。 程不喜却很特别。 一见钟情。 她皙白手指压了压耳旁钻出来的调皮的发,眉头紧皱,有些恼怪这不解风情的妖风。 吹乱了怎么办? 担心造型被破坏,干脆换了一边站。 宁辞不动声色挡在她面前,她穿增高鞋,视线也只能平行到他下巴。 今晚的穿衣打扮确实隆重,一年到头都穿不了几回的灰色包臀裙,鲨鱼裤,特别显腰臀比,上衣是件深蓝色的开衫,曲线姣好,下搭腿套堆堆袜,两条腿又细又直。 不怪令浩子痴迷,确实有十足资本。 “程小姐哪里普通。”宁辞笑着勾起唇沿,说着,伸出手,将一枚落在她头顶的元宝槭叶子取下。 那叶子生得犹如尖爪,活着时候必定高攀树顶,姿态奇绝,只可惜枯败了。 “光是样貌就已经甩寻常人好几条街了。”他说。 程不喜心念倏动,不甘落下风,竟也学起他的口吻,娇哼一声:“宁公子风流倜傥,又巧言如簧,不知道同多少佳人说过这等风流情话。” 果然不容小觑,非同小可,宁辞被她辣嘲得笑出声来,他笑和不笑区别很大,奕奕透亮的眼眸中似有星河在闪烁:“巧了,遇见程小姐之前,我笨嘴笨舌,别说佳人了,大妈都没搭讪过,开窍了。” 程不喜不禁被他感染,“哦?是嘛。” 一派外甜内深,千娇百媚。 “我骗你干嘛?” 程不喜没说什么,只大步走进商城。 宁辞满脸笑意地追随。 - 这间商场已经开业多年了,上个世纪三十年代就坐落于此了,见证了这座大名鼎鼎的城工商业的变迁,更是留存了一代又一代人的回忆。 据说这里不久后面临停业,准备进行改建工程,程不喜还挺期待未来更新后的面貌。 一楼的品牌店内正播放着歌曲,是陈奕迅的《落花流水》,程不喜下意识驻足倾听。 流水很清楚惜花这个责任 为何为天降的稀客泛过一点浪花 天下并非只是有这朵花 不用为故事下文牵挂 要是彼此都有些既定路程 学会洒脱好吗 这趟旅行若算开心亦是无负这一生 .... 旋律绕梁,她忽的想起小时候,有一年陈奕迅来工体开演唱会,当时嘉宾邀请的是盛极一时的王菲。 那是2011年,不知不觉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那年她8岁,被家中大哥带去玩。她六岁来陆家,彼时已经和陆庭洲混得很熟了。程不喜记得很清楚,当时差不多晚上七八点钟,天黑得很快,在vip通道里,她哥单手抱着她,步伐稳健穿过浩瀚的荧光浪潮,看着底下一片人山人海,从此她记住了这个唱粤语歌的老男孩。 宁辞似乎也很喜欢这首歌,跟着节拍轻轻哼唱起来。 程不喜有些惊讶道:“你也喜欢?” 宁辞说还行吧,偶尔听听,听着玩。 说话间,程不喜注意到这家店有卖打篮球用的护腕和护膝,眼睛一亮,旋即走了进去。 宁辞本就是陪她逛的,自然而然也跟了进去。 那一屋子都是钩子标志,程不喜目标明确,导购热情迎上来,程不喜径直拿起一只白色的护膝,扭头问他:“我看你的队友们都有戴这个,你为什么不戴?” 原来是护腕,宁辞说:“戴过,不习惯。” “嗯?”她不解。 “碍手碍脚。”宁辞说,“摔起来不够帅。” 程不喜:“……好吧!”遂放下。 …… 从折扣店里出来,“对了…你肩膀还疼吗?”她又问,已经明显熟络了起来。 “疼啊,怎么不疼,疼极了。”宁辞煞有介事,摸了摸那块,“差点儿就上不了场了。” 程不喜心说她砸的那一下真有那么严重吗,果然人在极端环境里,肾上腺素飙升是无敌的。 她抱歉之余笑说有一回她差点迟到,因为上课的人是决不能轻易得罪的人,一口气从底楼爬到六楼,只用了一分钟:“当时我甚至觉得我也能上场打比赛!” 宁辞听闻粲然一笑,分毫不掩对她的怦然与欣赏:“嗯,程小姐天人之姿勇猛,可以报名女篮,我不介意给联盟写封推荐信的。” “真的可以吗?”她似乎没开玩笑。 宁辞的眼睛一亮再亮。 程不喜继续说,样子几分苦恼:“我小时候学过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舞蹈画画乐器,最后一样也没学成。” 宁辞点点头,表示理解:“嗯,今日有幸见过,动作确实非同凡响,别具一格。” “!”不提还好,提了程不喜就很想吐槽。 “我是帮朋友救场!救场好吗,要不是她男朋友来找她,不得已临危受命,犯得着浑水摸鱼吗?” 原来是这样,宁辞这才弄懂,对她的好感突飞猛涨,评价道:“嗯,女侠。” 程不喜又羞又恼,干脆不勒他了。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就是如此神奇,半个月前他们还天南海北互不认识,如今短短十几分钟,就能互开玩笑。 彼时灯火微光晕染的凉薄夜色,被秋冷风相隔开的两张脸,如今却那么近,那么的暧昧,升温太快,情意绵绵。 那件被她弄坏的衣服因为没有logo,程不喜不知道该去哪儿重新买一件一模一样的赔给他,宁辞却说过几天有场挺重要的面试,得买件西装。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程不喜虽然还没开始实习,但暗暗地想如果她是面试官,就算眼前人穿件特土的海魂衫过去,往那一戳,大字不识,也会让他通过的。 毕竟,美色当道,色令智昏,千古难题。 程不喜耳朵竖着听,当即表示:我帮你挑? 宁辞只是随口一提,但见她十分积极热情,还是笑着同意了,“行啊。”忍住揉她脑袋的冲动。 - 这附近的服装店类目多,参差不齐,价格也同样跟发大水似的,忽高忽低。 不过买西装的事儿她在行,从小到大见得多了好吗。 宁辞眼睛尖,一眼就注意到不远处有家就是西装店。 程不喜从小研究她哥微表情,老手中的老手了,几乎是瞬间读懂,她跑过去问老板:“想买件西装,您这儿有么?” “西装啊,看看这件吧!”老板见来了主顾,立马拿出挂在最外面揽客的那一件,海吹起来:“这可是意大利的名匠亲手手工缝制的,哎呀原价好几万呢!今天打折,五千块钱拿走!” “五千?”程不喜狐疑撅嘴,心说几百块的东西也好意思要五千。 她默不作声,先将衣服领翻过来,又摸摸侧边的走线,那叫一个扎手,心里有数了,叱着张小脸:“便宜点呗。” 店家不松口:“最低五千,少了不卖!” 程不喜看不惯她挂羊头卖狗肉的行径,这要真是某位意大利名匠亲手制作的,她当场把招牌吞了。家中大哥的衣柜里,哪一件不是大几万块的顶级奢牌,什么面料,哪里的羊毛,她见得多了好吗,是驴子是马一眼就能辨别。 将衣服抻到店家眼前:“这驳头眼一看就是机器缝的啊,怎么可能是人工手缝,要真是人工手缝,是很干净的,会很立体。”说罢她又摸了摸袖衩,“哎呀,这里也是假的,真扣眼是可以解开的。” 似乎才注意到领口的问题,她更郁卒,这下连几百块都不值了,“驳领也烫死了,挂面松松的,明显就是粘合衬啊,根本不是手工做的,而是机器做的。” 店家被她说得一愣一愣。 一旁的宁辞也十分意外,微微眯起了眼缝。 最后她拍板:“一口价,五百。” 老板听罢急了眼:“五百?你干脆去抢得了!”一把将衣服从她手里夺过来,“不卖了不卖了!” 程不喜噘噘嘴:“谁稀罕。” 一回头,触及到宁辞意味深长的视线。 果真有些xp奇奇怪怪,就比如此刻,程不喜觉得他眯眼睛的动作很性感,很像猫科动物狩猎前的准备。 “……”她吞咽口水,不禁有些看呆。 试图叫他换一家,可是他心意难改,程不喜看得出他是真的很喜欢这一件:“你,你很喜欢这件吗...?” 他目光深深浅浅地落在她的眉眼、发梢间,片刻后,说嗯,是啊,就喜欢这件,其他的都入不了眼,怎么办? 程不喜能理解,毕竟这衣服的版型确实设计得不错,在灯光下乍一眼也很像那么回事儿,不然老板也不敢漫天要价,张口就是五千:“……可是,可是这件衣服压根不值五千块啊。”她小声反驳。 宁辞‘诶’了声,面露叹惋,像是在遗憾说这可怎么办? 见他闷闷不乐,程不喜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荒唐念想,居然动了一掷千金的念头!能理解周幽王烽火戏诸侯只为博取美人一笑的心情了。不就是那点儿钱吗,黄子韬都说了,不是不值而是不够爱。 她咬咬牙,大喊:“买!” 宁辞颇为震撼,双眸瞪大很是意外,没想到她居然为了他可以做到这份上。倏而笑开,将她勾到自己身边紧挨着站:“买什么买不买,我逗你玩儿呢,就这衣服送我我都不穿。” 程不喜:“……”能感受到他卫衣下面硬邦邦的躯干,结实的肌肉块。 心底弥漫着一丝异样。 “真的吗....” “还能有假,走,吃小吃摊儿去,饿坏了快。” 程不喜尚且犹豫:“……你真的不要吗?其实,其实我...” 她想说其实她有钱。 宁辞很想敲她脑瓜子:“我是穷,不是傻,就这几百块的衣服,好意思要五千,当我冤大头呢。” “走了。”说罢拉着她离开了这家店。 - 俩人逛了一圈,什么都没买,默契选择坐在街边吃烫嘴的关东煮。 “可以不要叫我程小姐了吗?”程不喜嘴里含着北极翅,提议。 “那叫什么?” “叫我小喜吧,或者....扣扣。” “扣扣?” “我小名叫这个,嗯……扣子的扣。” “扣住的扣?”宁辞挑眉。 程不喜神色一黯,“嗯,就是那个扣。” “这多不好听,你生日是什么时候?”他两臂交叠在桌面问。 “嗯...5月20号,听家里人说,那年刚好是小满。” 宁辞听闻,忽然心念一动,笑着说:“不如我就叫你小满。” 程不喜:“…嗯?” “你生得伶牙俐齿,又生在小满,满是小满胜万全的满。” 小满这天又被唤作“万全节” 程不喜一时间愣住了,半晌说不出话。 她从小离了爹妈,养在陆夫人手边,陆家堆金叠玉,什么没见过,什么没听过,可这话从宁辞嘴巴里吐出,别有一番滋味。 心,在这一刻,是不安分的。 至少是今夜,此时此刻。 他的出现像是一阵滔天的巨浪,将她卷到另外一个五彩斑斓的世界。 “怎么,不喜欢吗?” 程不喜摇头,闷闷的说:“比扣扣好听多了。” “行,就当你同意了。” “……好呀” 宁辞笑。 - 已经九点半了,街道人来人往,热闹依旧。 在宁辞的陪同下,程不喜在街边小吃摊吃了嘴馋很久的臭豆腐,还有从来没尝试过的烤蚕蛹。 小时候被恶邻居家的顽劣孩童骗出去玩,用烤蜈蚣吓唬,后面整整三天没吃进去饭,彼时的大哥也同样阴沉着脸三天。 今天她鼓起勇气尝试,宁辞问她味道怎么样,好不好吃。她表情崎岖,最后说了句:“没尝出来。。直接咽了下去。。。” 宁辞:叹 最后的最后,她选择彻底放弃这类食物,绝不再碰。 出来这么长时间,不知不觉就玩脱了,忘记白天曾信誓旦旦说过的话。 以至于备注【哥】九点钟时给她发了好几条消息,那会儿手机静音,她还在游乐场玩碰碰车。 宁辞技术非凡,她坐旁边狐假虎威,撞哭了一员嚣张小孩,所有的消息全被她忽略了。 等到她注意到时,聊天页面只剩下冷冰冰的两个字:在哪《 》 16-20 第16章- 程不喜呆呆看向屏幕上的几十条短消息, 红色的数字提示触目惊心,时间线清晰分明,直接傻在原地了。 要是换作旁人, 她一定会暗暗先称赞句猛士!然后咂舌这人莫不是活腻歪了吧…居然敢无视她哥的信息。 没想到。 死蛇.jpg 这个时候装死还来得及吗? 啊啊啊啊 正崩溃间,又是一条【你在长安街?】 她登时一激灵, 立马回【哥我手机静音了,才看见, 我我现在就坐地铁回去了QAQ】 那边安静了。 程不喜却觉得那是一种暴风雨前的宁静。 往上翻, 消息伴随着清晰的时间脉络线, 更是叫她不忍多看 (20:58) 【回去了吗?】 … (21:07) 【?】 【位置?】 (21:33) 【现在几点了?】 (21:59) 【接电话。】 【地址】 【在哪】 … 最后那里明显看得出有怒意。 再一瞥时间:22:04,竟然已经这么晚了。 小时候贪玩,回家晚, 打小天才电话手表,她不接,后果就是她哥全城定位搜捕。 找到后也不说话, 就单晾着她,一直到回家。后面等她意识到自己做错了,红着眼睛撅着嘴巴小心翼翼挪到他身旁拌乖作软, 求他笑一笑, 不要板着脸她害怕。结果呢?到了晚上还是一个人睡冷被窝,严重的还会被关小黑屋, 如今大了居然也逃不过。 就像是午夜十二点的钟声叮当敲响, 再如何依依不舍外面世界的绚丽多奇,灰姑娘也必须返回漆黑冰冷的家中。 程不喜:“……” 心说完了, 这下彻底完了。 “怎么了?”宁辞问,手里是一支她刚买的糖葫芦。 “我,我要回去了”她脸上血色褪了不少, 整个人也有些不太自然。 宁辞顿了顿,说:“我送你。” 程不喜拒绝了,“我自己回去就好,你……” “你家在哪儿?”她问。 “就环口那儿,不值钱的小平房。”他神态、语气都很平静。 “好…” “下次再约你…”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很诚恳的语气。 他们来时是完全相反的方向,一北一南,回程也同样。 怎么一副很艰难的表情,不就是约出来碰个面么?宁辞笑:“行。”- 糖葫芦见了底,他俩也到了临别地。 就在她走进地铁口的一瞬,“程小满。”他喊。 程不喜身形顿住,回头:“嗯?” “没事儿。”他咧开嘴角笑,串冰糖葫芦的木签子还在他掌心,轻轻一挽,好似剑花。人流涌动处就属他这一页最顶,最嚣张意,最不羁,最刺,“就叫叫你,去吧。” 程不喜愣了愣,下一秒,冲他挥了挥手。 他套头卫衣拉到顶,莫名让她想到一句诗:萧萧肃肃,爽朗清举。 … 坐上地铁程不喜才缓过劲,消息回过去后她哥仅仅说了句在地铁口那里等我,就再无音讯。 静下来后又想起宁辞,吃饭时俩人聊天,宁辞说他每天要打好几份工,很辛苦,说得有鼻子有眼,程不喜也立马跟话说她也快要进厂实习,前路未卜。二人在装穷这方面有着惊人的默契。 可后来她才知道,原来他口中的不值钱的小平房,其实是东区的四合院!而他也压根不穷,而是知名药业集团宁家的二少- 出了站台,程不喜一眼就注意到路口泊靠的那辆黑色宾利。 挂满霓虹灯的夜色里通体泛出冷冽银黑的弧光。 大约是不常见,又或者车牌号太引人瞩目,有几员年轻男女被吸引着多看了几眼。甚至还有穿着暴露的女性胆大去敲窗,不出意料统统被拒绝,踩着高跟鞋邦邦邦愤怒离场。 她火速整理头发和衣衫,确保整齐得体。收束举止,往车边挪,不料刚走两步,车就主动往她那儿开了。 手机解除了静音,此刻传来消息提示音。 她看过去,只有一句【站那儿别动】 闻此令犹如被点穴,程不喜立马乖乖照做,停在原地等待。 正局促得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车已经到达眼前,车窗下落,不消片刻露出后座的人脸,含带愠色。 “哥……”她一紧张就开始整理耳朵边碎发,干巴巴地叫,喉间一阵滞涩。 陆庭洲的目光深深浅浅落在她干净清爽的唇面,下一秒,“上来。”他说。 程不喜心尖哆嗦,乖乖上了车- 她今天打扮得很成熟,和平时不太一样,陆庭洲隔着很远就注意到了。 深蓝色的针织羊绒衫很衬她的肤色,裙裤修身,一晃多年,女大十八变,站在人来人往的香风街口,像盛开的蓝花楹。 或许是时光太易逝,面对从小在他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幼妹,如此直观的变化不禁令他晃神了片刻。 这一年到头都见不了几回成熟装扮,不知道的还以为和哪个异姓约会去了,陆庭洲知道她没那个心思,也不敢有。毕竟白女士正大张旗鼓给她物色相亲对象。 这个褃节儿,她不会不给陆夫人面子和眼色。 可即便这样,他还是皱起了眉头:“不知道看手机信息吗?” “这么晚去哪儿了。” “电话也不接,不知道会担心吗?” 这宛若连珠炮弹似的问题,打得程不喜措手不及,手心也汗湿了,她只能挑其中的一个问题解释:“和朋友,看电影” “看电影要那么久?”他平静淡漠的注视下,是一抹病态的占有欲,“现在几点了。” 程不喜看向时间,已经十点半了。老天爷!她今天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只要和宁辞有关的事情她就像变了个人。 “为什么不看手机?” “静音了” “?”眉梢处的迷惑。 触及到他锐利不解的目光,程不喜立马解释:“洗澡的时候放储存柜,静音忘记关了” 陆庭洲没有再多问,“看电影要那么久?” “还,还吃了饭…”她说。 “吃的什么?” “关东煮……” 车厢内的气氛肉眼可见僵停了一瞬。 程不喜十分肯定以及确定她哥怒了,不是那种因为她晚归的怒,而是一种十分费解的怒。 下一秒,陆庭洲吩咐:“掉头,去荣园。” 今日司机是辛集,辛哥身为董事长秘书,不是正儿八经受过训练的司机,今天纯粹是加班。闻言差点儿踩成急刹,得亏他反应快——今年的年终奖 幸免于难。 惊出一后背冷汗的辛大总助并不复盘刚才差点酿成的失败,只一味地听命:“好的董事长!” 很快宾利便在一路绿灯的马路中心线上掉了头。 程不喜有些罕惊,不明白他这么晚了为什么要去餐厅,问道:“哥……你这么晚了还没吃饭吗?” “不是。” “那是肚子饿了吗?” “不饿。” “……那为什么?” “你不吃主食,能好吗?”陆庭洲打断她。 原来如此。“……”一瞬间消音了,他果然还是深谙她的习性。 从小到大,她什么都能不吃,就是不能不吃主食。不论吃多少奶油蛋糕,蛋挞棉花糖,最后都必须吃一口主食才算停当。 关东煮那是什么玩意儿?陆庭洲一脑袋黑线。 程不喜回想起今晚吃的众多美食,老京城的浩繁菜谱也算是开了一页角,小声嘀咕:“其实,其实也吃了很多了的,还吃了冰糖葫芦……” 陆庭洲满脸的我不管,转而问:“你那朋友呢?怎么没见。” 忽然提到那个莫须有的朋友,程不喜心室一紧,忙解释:“他他家在地铁口附近,提前回去了。” “喷香水了?” 程不喜愣了下,说嗯。 这时她才意识到车厢里用了十分女性化的小苍兰香氛,和他本人爱用的深沉冷冽的木质调反差还挺大——无一例外都巨高级好闻。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陆庭洲没有继续再问,程不喜虽然也好奇,他哥为什么会用如此女性化小众的香氛,但也老实本分不僭越不多问,毕竟当年的苦头吃得太狠。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她怕疼。 … 可事实是两个多小时前,陆庭洲曾煞有介事地询问过辛集和万怡,现在的年轻女孩儿一般都喜欢什么样的香味装点车厢。 辛集是个大直男,脱口而出宝格丽香奈儿等一众大咖香,万怡则贴心多了,说最近小苍兰很火,正好楼下的调香室就有,陆总您要买给程小姐吗? 陆庭洲虽然没有当场明确回答,但在经过那家调香室时,还是没忍住抱着尝试和讨她欢心的想法,进去消费了一瓶,并且用在了车子里。 程不喜浑然不觉。 后续当从幼妹口中得知她很喜欢这个香氛的味道后,陆庭洲虽然明面上涓滴不惊,平心易气,但还是在隔天又前去充值了一张VIP卡,年卡,包终身售后的那种- 荣園是陆氏集团控股的高档餐厅,前年因为被某部文艺片的导演相中取景,而小火出圈一把,那部文艺片的女主演姓骆。 餐厅整体的装修是中式园林风格,既是园林,假山亭台必不可少,两边是抄手游廊,中间是穿堂。四面八方碧练环绕,水榭华庭,一轮明月当空印,犹如仙境。 程不喜来这儿次数不多,每次从曲折的游廊经过时总能叫她想起电视剧红楼梦里年幼的黛玉第一次出场的情景。 青砖黛瓦,画栋飞薨,一看就是真金白金堆起来的。 因为电影拿了很多大奖,这里每天慕名前往的食客不胜枚举,还有很多知名人士前来打卡留念。 身为顶头股东,陆庭洲一来便引起管理层不小的震动。他置身于大堂内,原本已经歇业的店面重新亮灯,华光透堂,满室巧思,禅意十足。 店长几乎是小跑着出来,躬身抱歉说:“陆总,不知道您临时要来,今天只有二队的厨师在您看?” 陆庭洲不语,看了一眼对面同样低头沉默的程不喜,幼妹对窗外景色的兴趣似乎要比对他这个二十四小时没睡觉的哥还要热衷有兴趣得多。 心下暗暗说了句小没良心,淡淡抬眸吩咐:“不要紧。一份茶汤泡饭,温热,白灼菜心,半份糖蒸酥酪,饭后甜品冰糖官燕。” 女店长没有半分犹豫:“好的!陆总您请稍等。” 走之前忍不住打量了程不喜好几眼,她是新来的副店长,虽然陆庭洲这几年一直不在北城,但是每次回来都会光顾这里。从未听说他有过什么女伴傍身,不禁对程不喜的身份感到好奇。 哒哒哒,脚步声近了又去。 程不喜局促坐着,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儿看好了,怎么看都是像鸿门宴啊。 喝了一口服务生刚泡好的的茶,她一门外汉都尝得出这茶叶是极品,入口细腻,先苦后甘,其他人就更别说了。 正装死松泛着,陆庭洲目光从ipad上面密密麻麻的合同报表上挪开,“周日的fitting,不要迟到。” 突如其来的提醒,因为她是个迟到精,光是今天就已经有所领教,更别提沈修时和他是一伙的,肯定也知道她之前迟到的新闻。 程不喜一惊,差点把茶杯弄倒了,咳嗽连天中连连回答他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知道,大哥蹙眉。 陆庭洲心说越长大越毛躁,小时候还灵巧些,调侃她:“大了反而不如小时候。” 程不喜:“……”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不知道哪儿又得罪他了。 见她缩着臂膀,陆庭洲又问:“冷吗?” 程不喜囫囵摇头:“不,不冷。” 第17章- 明眼人都瞧得出, 她虽然外表看上去温温顺顺,很听话,像个漂亮的小挂件儿似的带来带去, 实际骨子里抗拒、畏惧,但又不得不老老实实坐在这里, 接受着兄长自上而下给予的关怀和好意。 当事人大哥就更不用说了,几回接触下来, 她那点小心思都不用猜, 谨小慎微, 提心吊胆生怕哪句话说得不对,生怕惹到他。 好在西装马甲身高一米八的服务生及时出现,灯下用非常标准的普通话介绍即将登场的菜品, 缓和了气氛。 不得不说,这里的服务从头到脚都堪称顶级,也难怪会在开业短短两年就登上黑珍珠餐厅的榜首, 还长久地高居不下。就这口才,做播音员都浪费。 造型精致的餐品陆续上齐,诚如她哥所说, 不吃主食的话总觉得缺点儿什么, 就算吃了一肚子小吃,晚上必然也会嚼几片饼干或者面包溜溜缝, 那才叫圆满。 听完一串专业的讲解, 譬如今天茶泡饭用的茶是烟熏小种红茶,南城特有, 早年得过金奖。茶汤的颜色橙黄透亮,有淡淡的桂圆香和松烟香,米饭被浸泡得颗颗饱满分明。 又譬如酥酪是紫光园的老师傅亲手活的面, 有十几种佐料…再譬如… 光听都觉得食指大动,更别提美味就在眼皮子底下。 见她不动,只一味盯着茶盅,“吃吧,愣着做什么。”陆庭洲说。 说着,他拿出湿的纸帕巾递给她——男妈妈,兜里好像什么都有。 程不喜刚刚已经洗过一遍手,听话之余接过来又擦了擦,紧接着又接过服务生给的热毛巾。 一套流程做完,她拿起漂亮的豆绿色的玉质筷子,刚准备夹一块金黄酥脆的咸甜酪开开胃,筷子正要落下之时忽的顿住,似乎想起什么,紧急转问:“哥,你不吃吗?” 水润莹莹的小鹿眼睛膨圆,差点失了礼数。 陆庭洲回答:“不吃。” 窗外圆月高悬,明亮的月色照亮了亭台水榭,假山姿态料峭奇绝,一练流水波光粼粼,也有几分拓在他高深俊朗的眉宇边。 “那这些都是我的吗?”程不喜问。 “嗯都是你的。” 哥眼神微垂,丰唇似抿非抿,一股淡淡的倦意扑面。连续高强度的工作,已经24小时没睡过觉了,中途还去了一趟她学校。仔细看唇角平直几乎没有弧度,只有在看她进食的时候才会抬起矜贵的眼帘。 穿的还是今天在体育馆时见到的那身,黑色过膝羊毛大衣,内搭叠领羊绒衫,绒衫的颜色很温柔,有点像枪烟色;直筒修身黑西裤配黑色牛皮鞋。最近似乎钟情于暗 红色的条纹领带,连续好几回都见他这么搭配,系的是半温莎结,银色的领带夹勾勒三分不羁。他身长玉立,通身气派不凡,这身装扮更显儒雅本色,风度翩翩。 危机解除。看样子真就只是带她来吃饭溜缝的,不是为了今天拉拉队的事情而责备于她,程不喜彻底放心下来,专心享用珍馐。 … 她吃饭很赏心悦目,虽然不太淑女,但是很有食欲,陆庭洲给自己也点了一份。 兄妹俩难得安安静静坐一块儿消磨光景。 吃了小半盅,菜心几乎没动,酥酪倒是吃不老少,陆庭洲忽然问她:“今天玩得开心吗?” 程不喜:愣。 怎么突然这么问。 他都知道了吗? 还是单纯的关心。 桌下的手指一阵蜷曲,果然不能随意扯谎,这得要用多少个谎来圆。 啊啊啊啊 罪过啊罪过。 “开心”她说,嘴角还粘着一颗米饭粒。 嫣红嫣红的唇,好似果冻,陆庭洲心念一动,伸出手,想帮她把饭粒子取下来,不料她却如临大敌一般,惊慌失措地躲开了。 动作幅度大到如逢洪水猛兽。 陆庭洲的手就那样孤零零停在半空。 气氛有一瞬间的紧绷。 明明,明明从前,小时候她格外亲昵他,触碰是最常见的事,怎么现在像完全变了个人? —— 哥的眉心闪过一抹殊色,仔细看那眉宇间的浅沟,那里充斥着极为复杂的隐忍和不解的情愫。虽然表面故作从容,波澜不惊,但手势微微发紧,暗流涌动之下,目光克制为平静。 把手收回去,丰唇紧抿,下巴上抬,瞳色也深了几分。 程不喜察觉到什么,伸出红色的小软舌,将嘴角的饭粒子勾走,又嘿嘿傻笑着两下,用帕子擦了擦嘴,装作天真懵懂的样子,继续埋头干饭。几根菜心被她吃出花儿来了。 是啊,不喜欢吃蔬菜,喜欢吃甜食,不喜欢喝粥,喜欢吃豆腐脑。从小就是如此。 陆庭洲点完那菜就预料到了,只是没此刻直观。 似乎还是那个记忆中天真烂漫的幼妹,既然这样,那他们之间的隔阂与嫌隙,是不是也可以同样忘记呢? 显然做不到。 因为对面的人不允许。 他眉骨稍抬,看不得菜心被她蹂。躏:“不吃就不吃,不要再糟蹋了——电影好看吗?”他问。 “呃、”差点忘了还有这茬,程不喜立马放下筷子,思索了片刻说:“一般” 她和宁辞并没有去看电影,只是半路经过皮影戏楼,见外面有露天的文艺表演,工作人员搭了个戏台子,免费表演给游客看。 俩人无所事事,奔着买衣服来,结果衣服也没买成,干脆停步欣赏,演的是《花木兰》,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 宁辞笑说他身边也有个木兰,女中豪杰,卷卷有名,十分英勇。程不喜听出来他话里的揶揄和调侃,涨红了脸,赶紧催促他走掉了。 好在这个话题点到为止,他没有再往深处细问,不然极有可能穿帮,程不喜暗自庆幸。 心说他问的东西倒也正常,暗暗嘀咕好像也没那么糟糕,只是明摆着有种故意找话的嫌疑。 …… 吃好喝足。 程不喜已经想好了晚上睡前再和宁辞商量怎么抓虐猫的变态,周末再一块儿去福利院看看小朋友,给附近的流浪猫们安个家。不料陆庭洲却说:“今晚跟我回花东。” 熟悉的语调,那是君王般的说一不二。 她脑袋轰的一下,“为什么呀——?”她急了,“哥我想回学校。” “你就那么喜欢睡宿舍?” “……”气势瞬间减弱。 “到底哪里吸引你。”陆庭洲非常不理解,当初她执意要住校谁也拦不住,“是一点二米,乘以一点九米的硬板床,还是翻个身就会磕碰到的床边护栏?” 程不喜瞪大了双眼,满眼的不可置信,“哥?” 这话明明三年前他就可以这样说,为什么偏偏是现在?难道就因为他回来了吗,那之前缺席的九百多天又怎么说? “明天有课的”她揪紧了眉,眉心中央两道清晰的细纹路。 大哥轻松回对:“我记得是下午。” “……” 软的不行她只好来硬的:“哥,我不想去花东,我想回学校。” “理由。” 还能有什么理由,不想和你共处一室,不想让你捕捉到她紧张惶恐的一面。毕竟她之前犯过错,不是吗? “我…我不想去,哥你送我回学校吧。”几乎是祈求了。 不知不觉整个厅堂都空了,连半个人影子都不见,刚刚门口还站着两员服务生,这下真的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这样万籁俱寂的场合令程不喜想起那部取景的文艺片,女主角在空洞的游廊上唱曲,同样也是夜色里空无人烟。 她这幅如临大敌的模样落在眼底,更加重了陆庭洲心中的郁闷因子。一直很想问她,从回来到现在,这么久了,她到底在害怕什么? “小喜,你怕我。” “为什么?” 还是问出来了,“对你来说,我回来这件事,就那么令你感到不安?” 语气里没什么温度,有也是心寒,心乱。 程不喜怔怔地望着他,眼底波纹颤动,显而易见的事情,红口白牙他还要再问吗。 “……” “说话。” 她一哆嗦,“我,我” “你不喜欢我回来,是吗?” “……”她喉咙一阵紧缩,胸口像是被重物压迫般沉重难受。 上次从她脸上窥见如此恐惧茫然,惊慌无助的神态,还是三年前的除夕夜,妹酒后胡乱告白被他严厉拒绝的时候。 “你不希望我回来,是这样吗?” 步步紧逼。 刚才吃进去的东西尽数成了勇气的催化剂,已经不想再和他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了,毕竟从小到大从来都没有赢过。 说了那样大逆不道的话,她能不害怕吗? 她一直都是那只可怜兮兮的小鼠,被他肆意地搓扁揉捏,程不喜红着眼,干脆爽快承认了:“是。” “理由。” “我说了大逆不道的话。” 原来那些就是大逆不道了,倘若她知道他的心思更极端,想把她关家里,哪也不准去,那岂不是龌龊,天地不容。 陆庭洲其实一直都知道她芥蒂那件事,几乎已经成了心结,绕不开的藤蔓。 时隔多年,他第一次正面回应:“我只当你年幼,并没有怪你。” “小喜,你当时年纪小,我不怪你。” 寥寥数语,程不喜又想哭了。 不怪她吗?为什么所有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都是那样的轻描淡写,冠冕堂皇,而饱受折磨的永远都是她?这几年她过得有多小心翼翼惶恐无比他难道看出不来吗? “不怪我?”不知怎的,程不喜鼻尖突然开始泛酸,“那为什么三年来你完全不理我?忽视我,打发我,你明明就是厌恶我。” 终于说出口了,憋太久了。 厌恶吗,不是的,他要是真的厌恶你,绝不至此。会在精神高度紧绷的工作之余思考给你买什么零嘴吃,会亲手给你编围脖,会每年给你手写生日信——当然没有寄出去。这会是厌恶吗。 绝不会是。 陆庭洲也不知道该如何向她表达,就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对她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 爱吗?肯定是爱的,兄长的爱,监护者的爱,下对上的爱 除此以外呢?他不知道,也害怕知道。 他恐惧唤醒心底深处的某只狂暴撕扯的野兽,就好比17岁那年的盛夏夜,他望见妹妹趴睡在茶几台,毫无防备酣睡,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这圣神的一幕,情不自禁的躬身一吻,唇沿落下之际,道德审判的重锤将他砸得眼冒金星,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卧房—— 此刻面对银牙紧咬泪水涟涟的幼妹,天真易碎的瓷器,他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自作自受。 将她揽入怀中,也算是给之前酒后的失言彻底地画下一枚句点:“小喜,我不怪你,也不讨厌你。” “真的吗…?”程不喜脸埋在在他怀里,声音呜咽不清,“你真的原谅我了吗?” “嗯,不怪你,你还小,很多事你还不懂。” 是啊,她不懂 。 错把孺慕之情当成爱慕之情,她天真幼稚,罪该万死。 这三年来她不停为自己洗罪开脱,逼着自己忘掉从前的好,期间所有的不闻不问就当做是她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惩罚—— 作者有话说:现在说得多清白正直,后面就有多破大防了,呃当然也没多正直(吐舌) 第18章- 她哭得厉害, 抽抽搭搭话都说不明白,被小心翼翼抱在怀里。 半边脸紧紧贴着他胸口,露出来的另外半边脆弱苍白, 楚楚可怜。 打小就不争不抢,性格好脾气也乖, 除了挑食以外几乎没有缺点,唯一出格的就是三年前除夕夜不知死活地跑去告白, 下场可想而知。 这三年过得心惊肉跳, 没有一天不后悔, 情绪全在此刻爆发了。这模样任谁看了都动容,更何况这个从小宠爱她的哥哥呢?也是她不知死活告白的对象。 那天陆庭洲去她学校看比赛,本意是看她, 结果撞见她穿得不伦不类跳啦啦队,一怒之下起身,离开前沈修时还说了一句话, 语焉不详,但他还是听懂了——“罚得有些重了”,意思说他不闻不问三年, 现在知道着急了, 那会他着急去见她,没说什么, 但还是顿了下脚步。 只不过, 谁说他这三年来不闻不问了?张嘴就来是吧。 这会子她哭这么厉害,不也是在怪他这三年来对她的忽视吗?他没法儿讲, 因素太多,但绝不是不闻不问。 身高体格力量的差距,程不喜在他怀里就像只兔子一样轻小柔软。 还是熟悉的乌木红枫味道, 浅淡的,幽凉的,带霜的,就和他这个人一样,理智的,清醒的,克制的,像古寺里的一阵青烟,抓不住,握不着,但偏偏能许愿,还偏偏把她的魂给勾不见。 怀抱透骨温柔,想溺在里面一辈子不出去。 随便吧,爱怎么着怎么着,反正落子无悔,说就说了,她不后悔,又不是什么犯了什么滔天的罪,容不得她改。 大不了从现在开始慢慢一点点地变不喜欢,不就好了? 一想到这儿,她哭得更凶了。 兄长就是兄长,怎么可以逾矩呢?她吃了熊心豹子胆,事到如今也该放下了,已经给过她一次机会决不能再犯。 知错就改可是她的首本好戏,哭什么!没出息! 大约是知道结局,鼻尖酸涩得更厉害了,泪水迅速湿濡了领带的一角,带着某种濒死动物般的依赖。 怎么越哄哭得越来劲,陆庭洲这当哥的更加舍不得了,温热掌心在她背上轻柔拍打,不断安抚,源源不断给予她安心。 “不哭了。” 一声接着一声。 “扣扣,你想要什么?” 她不吱声,只一个劲儿淌眼泪水。 ——她想要的,恐怕这辈子都得不到了。 扣扣。 程不喜听见这声‘扣扣’,心还是剧烈抽动了一下,通常他都叫她小喜,或者直接喊大名,年纪更小一些还隐晦地喊她过夕夕——太久远了。唯一一次叫她‘不喜’是在三年前除夕夜,抵着门框,高低错位,瞳孔深黑,吐字凉薄决绝,别提多心碎。 陆庭洲的确不怎么这样叫她,准确来说是不喜欢。扣扣,本能的,他非常不喜欢这个小名,但又暗含某种隐秘的期待,不足为外人道也的私心。 为什么期待,因为扣,是扣子,扣住了就跑不掉,弄不丢,往后再也不用担心。 可这样很残忍,不是吗?没有人愿意像扣子一样一直被扣住。 养在笼子里的小鸟,无论被多么精心地饲养,羽翅光亮,也终究不如外面的云雀自在翱翔无限活力。 他既要她听话,又希望她叛逆,矛盾体。 “想回学校是吗?” 哄了半天还是哭,哭不停,无奈之下哥只能这样哄,除了顺乎她心意似乎没别的办法。 程不喜拖着浓重鼻音,重重‘嗯’,脑袋往他怀里埋得更紧,仿佛她所依靠的就是整个世界。 头顶传来深长无奈的叹息,“好,那就回去。” “不准哭了。”- 已经很晚了,从荣园出来,店长和服务员在门口排成两排,虽然临时被叫过来加班,但三倍报酬,服务的还是顶头大老板,每个人的神经都紧紧绷着,生怕出错。 可服务的对象又是那样赏心悦目的人,虽然位高势重,但谦逊温润,端方有礼,漂亮得像是从画报里走出来的一样——有些人光光是存在就已经是恩典,就足够叫人心情愉悦了。说了那么多年的如沐春风、清雅蚀骨,此刻有了最直观的应验。 九十度躬身目送他们上车,很快几人在视野中就模糊成了黑点。 等周围没人后,胆大的服务生凑上去问店长:“杨姐杨姐,那位就是陆总的…” 新来的副店长也是头回遇到这种事儿,心里别提多打卦,就刚刚接待那会儿,别看她在台上口吐莲花表现得多游刃有余,其实私底下手心库库冒汗,到现在还湿着呢。 按理说混到她这种级别的,怎么着也是人精里的人精了,先前她在万豪希尔顿这些地方,一路过关斩将,也服务过不少的千金名媛小姐,不说旁的,什么口味啊,忌口啊,就光是一个眼神劈下来,那都是要揣起上百个心眼的,个顶个儿的尊贵难缠,生怕哪里出了纰漏,没想到还有这样温和像水的,那可是陆家、陆庭洲啊!有这样的靠山,甭说是背菜谱了,就算让她当众来段二人转都不在话下的。 正心有余悸着,旁边有人悄咪咪跟话:“一早听说陆总有个心肝幼妹,可宝贝了,极少露面。” “是嘛?”有人听完眼睛淬亮,“刚才好像是听见叫哥呢,再看大老板那细致宠爱的样子,八成是了。” “真是漂亮的人啊,我去倒水,离得近,那睫毛又密又长,皮肤超级白,居然一点粉都没擦!是纯素颜,整个人超级香,每天餐厅那么多人进进出出,漂亮有钱的人多了去,还真没一个能比得上的。” “就是说啊,本以为陆总已经够惊为天人了,妹妹更是祸水!” 祸水?这时久不发话的副店长突然沉下脸,冲几人严肃道:“员工守则里准你们私下讨论客人了吗?” “还是今天加班费给得太多,让你们不知道好歹忘形了?” 所有人都闭嘴了- 用哭换来的妥协没几分真心,就像作弊,当哥的即便心里一万个不情愿,还是答应把她送回学校去。 俩人都坐后排,出了荣园还没说过话,车内气氛滴溜溜结着冰。 刚哭过,小姑娘家家的有心气儿,脸皮子薄,哭得时候没感觉,哭完了知道要独自冷静冷静。 陆庭洲知道,很体面地给她时间消化。 程不喜背靠车座,肩膀微微向内卷,着了魔的看向窗外一帧帧倒退的街景。 头绳在哭的时候不小心弄散了,她天生的头脸小,身量长,骨瘦露节。一头黑发浓墨般倾泄,包裹住白皙泛红的小脸,下巴尖尖,像刚捞上来的菱角肉,碎玉瓣,街灯璀璨,仿佛绚烂烟花在她瞳孔中噼里啪啦地绽放。 这是回学校的路,她的心稍稍安定,又有些担心哭红的眼睛会被寝室的人注意,然后问东问西,这样野蛮的座驾就该停在离学校一公里远的马路,深巷子里。 好在今晚和他把话说开,堵了九百多个日夜的心结也终于被解开,以后见了面也能更坦然。 如果说三年前他那番话像是往她的心里灌了满满一车水泥,毫不留情地迅速凝固,那么今夜,水泥被敲碎,心逐渐空洞,又似乎被另外一种东西一点点填满。 她的心可以试试装下别人,与此同时浮现出青年玩世不恭的脸,她一惊。 其实忘记很简单,时间和新欢。 不过分,一点都不,她试图说服自己。 车灯亮度正好,浅暖色灯光大面积晕染在她周遭,由于刚大哭过,她仍旧保持一点点抱臂的防御姿态,缩在角落里不吭半声。 可随着慢慢开往目的 地,学校就是她的乌龟壳,她能一直缩在里面,身体也随之放松,虽然看起来柔顺无害,但似乎有道无形的网,硬生生将她和外界分隔开来。 陆庭洲看着看着,忽然就回忆起幼年第一次见到她的情形。 … … 程不喜最开始是随妈姓的,名字叫陈夕,五岁前都不知道自己有爸爸,全世界只有妈妈。 母女俩挤在十几平米的出租屋里生活,靠在羽绒厂踩缝纫机填棉花过日子。 那段时光怎么说呢,穷是穷了点,但很温馨,她温润漂亮的底色,就是从母亲那里滋养定型的。 只可惜好景不长,五岁那年,一场大病的通知单,击碎了这场母女缘分。 缘分浅薄,缘分像冰,缘分不堪一击。 那天小屋里涌进来好多人,她妈偷偷生下她的事情也被家里人发现,陈家甚至都没钱给女儿治病,何况是她这个拖油瓶? 姥姥姥爷不要她,陈家容不下她那她能去哪儿?没办法,只能去找她亲爸去。 陈严雪在病危之际给她亲爹打了最后一通电话。 彼时的程爹人远在津市,接到电话整个人是懵逼的状态。 他和陈严雪是陆家老宅认识的,二人是彼此的初恋。陈家经营菜园,祖辈都是菜农,家里一共五个孩子,她排行老二,上头还有个嫡子嫡孙的大哥,底下还有俩妹妹和一个嫡子嫡孙的幺弟弟。 因为是女孩子,不受重视,经常被遣去陆家送新鲜的鸡毛菜。 陈严雪长得很漂亮,十里八乡不缺媒婆来说亲,家里也看中她姿色,还指望她将来能攀个高枝,嫁个有钱人家,摇身一变成金凤凰,顺带反哺家里。 她不仅皮囊好,脑子也灵光,可惜家里不给她学念,只有哥哥和弟弟有资格读书。 俩人在雨后的廊檐下一见钟情。 程家祖祖辈辈都是陆家的兵,程宝山也不例外,从小就被送到陆家,跟在陆家的老爷子手下做事,算半个干儿子,也是陆庭洲半个老师,幼时教过他写字和骑马。 程爹为人呢,很正派,又很谨饬,逢人没一个不夸的,做事干脆利落,长得也很孔武板正,陆庭洲那么矜贵傲岸的一个人见到他都会客客气气地喊声,程叔。 可以说程不喜是他人生几十年来唯一的败笔。 当年俩人爱得死去活来,可男方家中长辈咬死了不接纳,穷菜农上不得桌,他程家好歹也是大户人家,门第悬殊,棒打鸳鸯后来不了了之了,结果多年后,她一通电话突然打过来,说当年分手时她其实怀了孕,还偷偷生下了孩子。 得知这个消息,程宝山像是被雷劈了,十分惶然惊骇,因为彼时他也娶妻生女了。 当年俩人偷偷恋爱,陆匡海和白淑琴是知情的,婚后好久连陆庭洲都好大了,本以为只是单纯的恋爱,没想到怀了孕,居然还偷偷生下了孩子。 分手后,程宝山迫于家中长辈的压力,娶了一个不爱的女人,虽然不爱,但是长辈喜欢,嫁妆颇丰,老丈人家里有千亩地皮。 正派又持重的人,人品贵重没得说,但大多愚忠愚孝,很不幸两点他全沾,娶了新人,离开旧人,这件事本以为到此为止,没想到她居然怀孕偷偷生下了孩子。 感情这跟丝线经不起细扥,稍微用点儿力,就缠得心房窒息喘不过气。 夜深人静,电话那头虚弱的声线戛然而断,他听完头皮酥酥麻麻,心也抽搐得如雨打孤舟,激流飘摇。过往的一幕幕重现,他开始追忆当年的情分,毕竟是初恋,人海茫茫又能有多少一见钟情? 当年是他太过窝囊,反抗不了家里,本就对不住她,惊闻噩耗,伤心之余也开始心疼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闺女,毕竟是亲生的,家里的老两口帮他把亲子鉴定做了不下十几遍,就算再难以置信,那孩子的眼睛也几乎和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一个突然冒出来的私生女,又没了母亲庇佑,不论摆在那里处境都十分尴尬,好在程爹的天良还没丧尽,力排众难将她接过来养在手边。 草草办完丧事,年幼的程不喜就这样脱离了母亲,被接到父亲家里。 那时候她太小,不懂分别这种情感,对于死亡的概念也比较模糊。 可当她看向摆放母亲遗像的灵堂,那张永恒不变的黑白照片时,冥冥之中意识到这个人再也不会在清晨日落出现、用温柔的臂膀将她抱在怀里、再也不会冲她微笑时——她开始嚎啕大哭。 哭得昏天黑地,哭到精疲力竭沉睡过去,醒来已经来到陌生的家。 一个自称是‘爸爸’的男人用温和的声音和她说话,说以后这就是你的家。 望着陌生的一切,小小年纪就饱尝颠沛流离的苦。 同父异母的妹妹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 就这样懵里懵懂生活了小半年,程宝山有天陪陆老爷子钓鱼回来,无意间望见她身上有伤,深浅不一,问她她也回答得含糊不清。 年纪太小了,口齿不清,稍微长一点的句子都说得费劲。后来暗中留意,发现家中老母亲时常虐待她,后母继妹动辄也是对她苛待谩骂,不仅如此还警告她不准告诉别人,尤其是他这个当爹的。 心疼坏了但是没什么话语权的爹在这个家中深感无力,头发都熬白了。 毕竟是他当年种下的业果,孩子能有什么错呢? 意识到再这样下去不行,这哪里是安身立命的地方,明明是水深火热的泥潭。该如何是好呢?权衡再三,他求到了陆匡海面前,毕竟打小就跟在他后面跑,海哥海哥叫了三十多年。 得知这件事儿后陆家夫妻俩十分平静,毕竟当年亲眼目睹过这段情,再有当年生陆思雨的时候白女士难产,陈严雪为了她跑东跑西,还输血救急,夫妻俩心里有数,当天下午就动身去程家接人。 至于不喜这个名字,是后来取的,程家的爷奶因为仰仗亲家公一家,当然不会喜欢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便宜孙女,厌恶还来不及呢,取名字也很随便,两眼一翻,干脆就叫不喜了,就是字面意思的不喜,不喜欢她。也算是堵住亲家公一家幽幽的众口。 而另一个孙女就不同了,叫程欢伊,欢一欢一,只喜欢你。 差距可想而知。 后来接到陆家来养,白淑琴也曾经征求过程不喜的意见,问她要不要改名,她那会儿已经明事理了,摇摇头说不改。云胡不喜,父亲教过她的,这是个好名字,并且她喜欢这个来之不易的名字。 她当时模样很认真也挺笃定,老两口也就没坚持。 夫妻俩当年去接她,赶巧了,陆庭洲恰好也在家。读中学那会儿,那是个大夏天儿,太阳总是有空出来伴随他们,印象很深,刚打完球,那场球比分缠得很紧,沈修时在对面,他俩出身差不多,年纪也相仿,可以说从小比到大,技术不分伯仲。 比赛的最后几秒,他家控球后卫一记三分球压哨绝杀,以两分之差拿下比赛。虽然赢了,但他明白这场打得非常烂,要不是最后那极限一球就输了。回来时心情一般般,脸也很臭,一门心思只想冲澡。 将篮球包往管家怀里随手一扔,进屋没想到他妈居然在家,没去和那帮贵太太阔姐们儿喝下午茶,蛮意外。不仅如此,她还神叨叨地靠在楼梯扶手旁对他说:“庭洲,妈给你接个妹妹回来,好不好?” 他闻言挑了挑眉,以为是远在苏州,养在外公府上的亲妹妹陆思雨。兄妹俩自小就不太对付,感情也不深厚,闻言没什么情绪,只淡淡地说了句“可以”,就反身折去浴室冲澡了。 可没想到,在临出发前俩小时,他妈非要把他也带上,不答应还不行。 第19章- “庭洲, 你跟妈一块儿去接。”白女士对他说。 “?” 他那会儿刚洗完澡,准确来说是冲凉,关上阀门随手套了 件纯白T就出来了, 身上水也没擦,想着等会儿去花房晒太阳。脖子上挂条毛巾, 大马金刀往那一戳,整个人英气勃勃的, 脖颈修长, 气质桀骜不驯。 俯身向下看时, 眉骨的立体感就越发鲜明,年纪轻轻那个时候就已经透出日后惊世风华的影子了,眉眼间的锋芒已经遮不住了。 听闻母亲提出的离谱出格的要求, 站在二楼扶梯护栏前的他挑弄起眉尾:“什么?” 那其实是一种特傲慢,又居高临下的站位,这要求来得太突然, 他很意外,还没来得及下楼。 白女士望着已经翩翩长成的各方面都优秀不俗的儿子,眼底满是欣赏。 陆庭洲却一脑袋的抗拒, 可别了, 只要一回想起他妹从前犯下的‘累累罪行’,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眉头就拧得越紧:“她多大了, 至于您二老一道去接?” “霍霍您老还不能够,连我都霍霍上了?” 白女士笑得颇为神秘:“这次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准是那丫头胡搅蛮缠,养得太乖戾了,在溺爱下长大一丁点儿规矩都没有。 正要回不去, 白女士像是算准了他,直接二话不说拍板子:“庭洲,你陪妈去。” “……” 陆庭洲也纳了闷儿了,陆思雨给爹妈下了什么迷魂套,居然这样斩钉截铁说一不二。他本不想去的,可鬼使神差又想起下午球场上被压制的不爽。 沈家宗亲多,沈修时那些个叔伯姑婶家的妹妹也去给他充场子加油助威,一没血缘,二没利益的,长辈还背地里争家产,也亏是沈修时了,谦谦君子笑面虎,也就他能受得了,哥妹之间相处倒也融洽。 他虽然不喜欢花裙子的鼻涕虫但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失衡的,索性卖爹妈个面子,答应了一道去接。 白女士见目的达成,立马欢天喜去安排车程,还特别隆重打扮了一番,陆父也似乎是专门从单位里拨冗回来总而言之二老特重视这次接人之行。 陆庭洲心里也有那么丝丝疑惑,从没见过这么大排场,但也没多想,爱这么着怎么着吧,反正见了面他是一句好话都不会对那丫头说的。 就包括去时,他也几乎是睡了一路,全程戴眼罩,什么都没管。从出门去机场,到下飞机、坐专车,全线耳朵上塞耳机,一路上闭目养神。 直到看见陌生又熟悉的地标,似是而非的路径,似曾相识的宅院,渐渐清晰起来的人脸——才反应过来这压根儿不是姥爷家,而是程叔家。 程叔。 都多少年没见了,当年骑马写字就是他教的,虽然多年不见,但每逢佳节还是有书信往来。 同时陆庭洲也反应过来,接的压根不是陆思雨,那是谁?不重要,反正他就是一充场子的,想到这儿他整个人都轻松了。 从北城到津市说远也不远,打个飞的快得很,就当暑假结束散个心了。 程家离陆家老宅也很近,开车十几分钟。 他身份贵重,程家人拿他当小侯爷,从小就是如此,陆匡海和白淑琴那就更别提了,千拥万趸地引进屋里边。 因为小时候养在老宅,老爷子那头又和程家走得近,程宝山又是他启蒙时代的老师,程家他来过不老少回,对这边的住宅结构还是比较门清的。 虽然不知道爹妈葫芦里买的什么药,但既来之则安之,反正与他关系不大,只要不是陆思雨就行。正打算找个地儿默默隐身,就在这时,他听见母亲用很轻,很温柔的语气对着角落里的一个奶团子喊: “宝贝。” 他前脚刚点地,满腹疑窦,这接的祖宗到底是谁?于是凌空一瞥,就这么直直地看了过去。 —— 好乖的一副眼。 黑白分明,像围棋。 很纯粹,没有半点杂质。 围棋是这样的,你来我往间无声无息硝烟弥漫,靠的就是你追我赶,拼死相争,结局就在这厮杀博弈中定下来。 这是二人的初见,也是陆庭洲对她的第一印象,哪怕光阴轮转,时过境迁,过去这么多年,直到现在,但凡她稍有委屈,都会触碰到他内心深处最柔软的角落。 他们一行人抵达时天已擦黑,程家一家上下为了迎接早早就着手开始准备,大屋内灯开得极亮。 陆庭洲一眼就发现了角落里的她,和一般的小娃娃不一样,她没哭没闹,特别懂事地缩在老屋的角落里,梳紧紧俏俏的双马尾,啃一只洗白的梨子,坐姿端正,小巧沉默。 这丫头谁也不亲近,气息很淡,不哭不闹,即便被奶奶从凳子上强行拽起来,也知道先把吃了一小半的梨子放回盘子里摆摆好,整个过程没发出半点动静。 仿佛天生就会取悦这些冷血无情的大人们似的。 陆庭洲的字典里没有‘弱’这个字,也没有‘怜惜’和‘心软’,他不喜欢弱者,对者强都不屑一顾,指望他去同情一个弱者?做梦。 但偏偏,这一刻,他动了恻隐的念头。 或许是那一眼太深刻,又或许是他骨子里舍不得,天性中的保护欲被激发总而言之,他心软了。 破了个大洞了。 那一屋子那么多人,她像是展架上陈列的商品,奇货可居,被打量,被衡量,末了还要被贴上代表价格的标签。 他皱眉,他不喜欢这样。 程不喜看着闯进来浩浩荡荡的人马,吓得躲到父亲的身后,牢牢抓住父亲的裤缝,可当视线扫向角落里的某个人时,她看呆掉了,目不转睛一个劲儿打量他。 好好看呀流口水了…… 可是除此之外,其他人都看起来都好凶呀,她不想离开爸爸 陆爹陆妈一团和气,又庄重养目,贵气雍容,生出陆庭洲和陆思雨的人能样貌普通吗?只不过他俩的穿着打扮都偏贵派华丽,很容易让她想起继母和继妹,即便夫妻俩是掏心窝子地待她,还是让年幼的程不喜有些吃不准起来,第一次见,还不熟悉,难免害怕。 白淑琴也看出来了,她也怕给小姑娘造成心理压力,干脆就说:“这样吧,咱们让孩子自己选,好不好?” “宝贝呀,你选谁?” 白女士循循善诱:“喜欢谁,宝贝就跟谁好不好?不要怕。” 按理说她应该听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才对,事实上她也确实不懂。但是她知道什么是“喜欢”,妈妈教过。 她先是犹豫了会儿,紧接着不知道暗地里下定了什么宏愿决心,忽然咬牙撒开抱住爸爸裤缝的手,精准跑向角落里的那个人——天神一样的哥哥。 并且一把抱住了他大腿!她那会儿个头特别矮,站直了都没他大腿高,就这么个看上去碰一下就会摔倒的小东西,死死地缠住了他。 陆庭洲身体极为明显地僵了僵,瞳孔也剧烈地颤动。 白女士金口玉言,选了谁就要跟谁,她选的人居然是他,她打算跟他? 这时同父异母的妹妹程欢依从保姆口中得知那个小贱种要被送走,兴奋地从楼上跑下来,好送她一程。 没成想一眼望见陆庭洲,她从没见过这样好看的人,更别提讨人厌的继姐还抱着他,心里瞬间失衡,立马开始放声哭闹起来,嚷嚷说也要被抓走。 程不喜这大半年来经常被她欺负,十分怕她,只要她哭必然会遭殃,不论什么由头,不分青红皂白全怪到她头上,后果可是很严重的。 恐惧几乎已经成了一种本能,见她突然哭了,以为自己又要被惩罚了,激得一哆嗦,麻溜迅速地从陆庭洲腿上下去了。 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呆呆无措地看着不远处的妹妹,眼底满是惧怕和惶恐,仿佛犯了什么天大的错。 “我也要漂亮哥哥!我也要!妈妈我也要他! “程欢伊尖锐地哭嚎。 要他?她也想要他吗?程不喜脑袋飞快运转,年幼的她字典里没有占有,只有忍让和退缩,她不想要了,不然又要挨罚。 大脑中有了这个指令,四肢被驱动,她于是伸手去推身边的人,推谁?推陆庭洲。 力气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是陆庭洲还是察觉到她的意图了,她在用力将他朝那个蛮横粗野的女孩那边推。 “?” 真拿他当物件了,说要就要说不要就不要是吧? 陆庭洲察觉她在抖,恐惧的模样刺痛到他的某根心弦,大概也明白今天这件事儿的起因,包括他妈的动机,这哪是接个妹妹回去,分明是接个小可怜。 可这小娃娃的举动令他十分不满,他忽地沉下脸,问:“你不要我了?” 大概是他语气有点儿凶,程不喜心头发悚,呆呆看着近在咫尺的脸,这样好看的人她还是第一次见。 “小孩儿,你不要我了吗?”他眼角无波无澜,又问了遍。 一改往常高冷的调性,居然开始主动招惹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娃娃起来。 察觉她还是很害怕,两只眼睛又开始死死盯着那头,他无奈,直接蹲下身去,捉住她的两只小手,给予她安心:“不怕。” “乖孩子,跟哥哥走吗?” 他的嗓音像有某种魔力。 程不喜看着近在咫尺的、放大的俊美容颜,又一次呆掉了。 程欢伊见状,撒泼地更厉害,就差在地上打滚了:“妈妈我也要!我也要被抓走!” 陆庭洲就跟看不见似的,满心满眼只有面前粉雕玉砌的她。 白女士这边心领神会,直接越过程家老小,对程宝山说:“这孩子我们就接走了,你放心。” 程爹能说什么呢,这无疑是最好的局面,千恩万谢。 白淑琴望着年幼的小丫头,她正被漂亮哥哥也就是好大儿半围在怀里,无不惋惜地说:“当年我怀思雨,都快生了,哎呀非要去外面看什么劳什子的樱花,一不小心摔了跟头,都见血了,是你和小雪俩人拼了命送我去医院,也多亏了小雪给我输那么多救命的血……” “海哥夫人…。”这本来就是他份内的事情,夫妇俩能亲自来一趟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这份大恩大德程爹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陆匡海拍拍他的肩,承诺:“我们会好好善待这孩子的,你放心。” “她以后就是陆家的二小姐。”- 二小姐。 陆家后面确实履行承诺,把她当亲闺女一样千倍百倍娇宠着,甚至连陆思雨这个亲生的有时候都会酸溜溜说一句爹妈偏心,陆庭洲就更别提了,要星星给星星,要月亮给月亮,程不喜就是在他手底下养大的。 除此之外,陆家爹妈还给她取了扣扣这小名。 为什么取这个,当年返程时,他们从邻居口中得知她小时候因为奶奶看管不严,又或许是故意串通,差点被人贩子卖掉,还是邻居家的婶婶留了个心眼子,这才没得逞。 不仅如此她还曾经溺过水,感冒被灌不知来历的土药,小命差点都弄丢了,陆家养父母疼惜她,怜爱她,就给她取了个小名,扣扣。 意思是像衣服上扣子一样的扣住了,就不会弄丢。在外人眼中是极好的寓意,程不喜一开始也这样觉得。 可人是会变的,人心不足蛇吞象,她明明已经得到了陆家的庇佑,那是多少人都望尘莫及的殊荣,又妄想得到陆庭洲,简直大错特错。 沉默一路,“哥,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她突如其来的发问,绕过太多,陆庭洲神色微怔,继而开始揉捏眉心穴:“你闻到了。” 刚才堵车,整条道都叉上了,他心里头鼓噪,下车抽了半支,本以为风能吹散,没想到还是给她闻见味道。 程不喜印象中她哥极少抽烟,几乎是碰都不碰的,唯一一次撞见,还是那年的除夕夜,他离开家前,白瓷的烟灰缸里凌乱掉落着好几枚烧尽的烟屑。 辛哥在前面谨慎行车,有了来时的经验,这会儿可谓是顶级老司机,耳聋眼瞎的本事也是相当之炉火纯青。 陆庭洲也没存心遮掩什么:“从你背着书包去上大学那年。” 程不喜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信誓旦旦地封口:“哥,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我真的知道错了。” 这下换做陆庭洲一言不发了。 不过程不喜心里知道,他听进去了。 也好,从今天起,她真的不会再喜欢他了。 到此为止了。 这一刻所有尾灯都拖成长长的红线,像无数道未及结痂的伤口,消失在后视镜边缘的黑暗里。 她也没奢望得到一句回应或者是点头,心知肚明就好。 说罢继续扭头望向车窗外,数着掠过车窗的橙色路灯,每一盏的光晕都像被泪水稀释过的月亮。 连绵这么多天的坏天气,终于是要放晴了。 她也该放下了—— 作者有话说:1卷完 Σ( ° △ °|||)︴真的hin需要uu们的收藏+留言支持!!! 理论上收藏越多更得越多(= =~) 第20章- 抵达校门口, 程不喜几乎是在车停的一瞬间按下车门开关。 “我回去了,哥你注意安全。” 她礼节性飞速说完,抬脚就走, 连个侧脸都不留。 陆庭洲甚至没来得及张口,她人已经走出几米开外, 纤薄的背影无声诉说着某种厌恶和抵触的情愫。 太阳穴附近有些绷得生疼。 辛哥看向后视镜,踌躇开口:“老大, 您要不还是找个机会和程小姐说明白吧, 这三年您也是没人身自由的, 所有能活动的时间都去见她了。” 辛哥憋狠了,说了句公道话。 是啊,不论是除夕夜匆匆忙忙赶回来, 只吃一口年夜饭,吃完就走;还是炎热暑假,深夜带回来一盒日期新鲜的广式凉豆糕, 当日限量50份,连面都见不着;亦或是深秋老爷子过大寿,黑西装革履手持贺礼, 象征性地出面, 遥遥对望一眼匆忙就走… 这三年他好像从未有过什么停留,连宅院外蔷薇叶子上夕荣朝毙的露珠都比他呆得长久, 以至于他们现在兄妹不像兄妹, 仇不像仇。 路口等红灯,目睹自家老大黯然神伤, 在幼妹面前吃瘪,妹妹还是他最最宠爱放不下的。 这般声势赫奕、举世无双的人也有处理不了的感情问题,忠心耿耿的辛哥实在看不下去, 没忍住好言提议:“那帮老狐狸,吃人不吐骨头,再说了您对程小姐这么好,她一定能感觉得到。” 事实真是如此吗。 想来还是气不过,末了又用粤语小声嘀咕了句‘人心又唔係一嚿石头’ 人心确实不是石头,但总有比石头还硬的时候。 说起辛集——辛哥十六岁出道,先前是湾仔区嘉宝路肇庆洋楼武章哥头马,后来机缘巧合跟了陆庭洲,一路看着他从空壳子的集团傀儡,半点话语权没有到大权在握,从各方势力眼中不成气候的太子爷到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少董,期间各种艰辛,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当然,辛哥也压根不知道三年前还有酒后告白这一出事横在兄妹俩之间,让整个事情变得没那么容易转圜。 在他的视角里,不过是宠惯坏了的妹妹在赌气这么多年大哥离家不归。 多简单的事儿? 果不其然,刚说完后排就响起他怫然不悦的呵斥,冷冰冰的住口,“你今天话有点多了。” 辛哥苦心孤诣,讨没趣,自觉封嘴。 有道是皇帝不急太监急,辛哥觉得这矛盾来的莫名其妙,但被骂是意料之中。 视线里,那道蓝花楹色的纤细身影还没彻底消失。 步子迈得快到近乎小跑,有种迫不及待想要和他划清界限的决绝味道。 真就那么不愿意他回来吗?和他亲近难道是一件如此难以忍受的事情吗? 陆庭洲目光缓缓低黯,如深不见底的孤潭。 贵金属领带夹和银色腕表在夜色里晃荡着独有的 冷冽光泽,他肩背脊梁至今都绷得紧紧的——那是一种随时可以破门而出,将她按回车里的预备动作。 当然,他还有理智,他没有那么做 直到亲眼目睹她踏入学校大门,陆庭洲才眷恋不舍地将目光收回。 看着后视镜里略显麻木的自己,有些东西似乎在悄然地变质,趋于失控。 视线下压,注意到白衬衫领口那里还沾着她的口红印,应该是伏在怀里哭的时候太用力沾上的,淡淡的贻红色,像雪地里碾碎的山茶花。 皱眉。原来她今晚出门还特别化了妆吗?他竟然完全没有注意,后知后觉的意外。 会是什么样的朋友?从前她出门玩耍至多喷点香水,极少化妆——也确实不用,素颜就很好。可今晚却不同,不仅穿着打扮很隆重,甚至还专门化了妆。他不禁开始好奇这个今晚陪她看电影的朋友,究竟是什么来头。 是男,还是女? “老大,接下来去哪?” 辛哥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但他没法掺和越界的事情,就好比他明知道万怡只是单纯的行政秘书。那种货色,要不是他们陆总仁慈,连公司大门都进不去,情妇?那都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可即便这样他也不能在程不喜面前多嘴半句。 沉默片刻,“回家。”陆庭洲说。 “…今晚不去花东了?”辛哥还有些讶异。 陆庭洲低低嗯。 没有她,在哪都是一样。 说完,又遥遥看了学校大门一眼,她的小乌龟壳子,恨不能躲进去就万事大吉。 商业帝国里杀伐决断的帝王也有茫然索居、不得其门而入的时候,深深的无力感席卷。 辛哥得令,汽车缓缓发动。 陆庭洲料峭孤拔身影渐渐隐没在黑暗中。 是啊,没有她的话,哪里都是一样的,没有区别。 …… 回到寝室,这个点基本都睡了,肖颖颖不在。 这姐虽不在,可造成的冲击却不减分毫,桌面垒了无数化妆品,像是刚打完仗,堪比垃圾场,甚至还有吃剩的外卖盒子和破了洞的黑丝袜掉落到程不喜座椅旁边的地上… 她本来心情就不好,看到这一幕更是火上浇油。 寝室小群从下午就开始吐槽,说这姐白天逃课,睡醒就马不停蹄往脸上施法,一准又是和园区的二代男友约会去了。 程不喜没在群里说过话,当晚群消息999+ …… 收拾完躺床上打算睡觉,北城最近秋寒猖獗,昼夜温差大,程不喜手脚冰凉的毛病又犯了,脚心窝子冰冰凉凉。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躺下后又困又冷,最后没招了,她跑去蓄了个热水袋。 没人逼她,自己选的,要是去花东,那里到处铺着波斯特供地毯,地毯下面是24小时恒温的地暖。 可她就是宁愿睡宿舍也不愿意和她哥待在一块儿。膈应,生怕又说错什么。 热水袋揣着,可脚心怎么都捂不暖,八成是小时候经常光脚的缘故。悔恨、叹息、回天乏力。 夜里冻得直哆嗦,她不后悔没去花东,只是一回想起吃饭的时候就觉得窝囊,好端端的陈述事实,在大哥面前哭什么呢,好像她无理取闹一样,有理也变得没有理,只知道用哭解决问题,和那些难养小人又有什么区别。 她强迫自己睡觉,明明困得要死,可闭上眼愣是怎么都睡不着,相反特别想找谁说说话。 反复纠结,大半夜她又跑下楼去,顶着寒风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给宁辞打了电话。 凌晨一点多了,不知道他睡没睡,电话响了一阵还是接通了。 那边鬼哭狼嚎的有点吵,像是在八加一那样的地方。 但很快动静就消了,他应该是专门跑到没人的地方,就为了能安安静静和她说会儿话。 声音一如既往慵懒磁性,十分撩人,“有事儿?” 有无边夜色作陪,他人虽不在,但也好像都变得具象和立体起来。 有一种人是这样的,傍近的时候好像间隔很远,可离得远了整个人又饱满鲜明,念之生情。 宁辞就属于这种。 程不喜浮躁的心多了几分安逸,嗓音糯糯,问:“你回家了吗?” 那边懒洋洋的,“没啊,今儿不是拿了冠军吗,半路被队友拉出来聚餐了。” 怪不得,她一阵语塞,“……”羡慕到极点又很生气。合着她委屈了一晚上没地儿倾诉而他正在外面和朋友们喝酒开趴,玩得起劲,没准儿还围一堆漂亮妹妹。 话说完了半晌也不吭声,宁辞耐心十足,笑起来时小虎牙若隐若现,问:“这么晚了,怎么,打电话有事儿?” “……” 又整这死出,宁辞丝毫不慌。 程不喜手划拉着衣服下摆,半天憋出句,“不小心碰到了。” 明晃晃的赌气呢。 这样拙劣的借口,也亏她想的出,直接给宁辞逗笑了:“原来是不小心碰到的啊,唉,哥们还以你想我了呢。” “那成啊没什么事儿我就先挂了。” “——别挂” 听见他说挂电话,程不喜急的小奶音都飙出来了,她日常声音就是那种圆润脆脆的,平时分贝不高,可一旦嗔笑怒怪起来,就格外招人。 之前上大一,还有配音社团的人大老远跑阶梯教室找她,拉她入团,奈何她念台词太呆了没感情,最后还是选择退了,后面才去的话剧社。 她突然开口撒娇卖乖,神仙来了也慌神,听得宁辞心里又热又胀,毕竟血气方刚的年纪,二十来岁头一回动心,一撩一个天坑。 喉头不自觉上下轻滚。 追来的浩子正要开口,被他用眼神制止,他干脆跑到天台去了。 目光往下,隔着一条马路,一面墙,湖水幽幽。 宁辞边走边问:“到底怎么个事儿,说了我给你摆平。” “……”依旧沉默,无从开口。 “?” “不说话。” “就这么折磨我。” “还有良心没有?” 嘴上这么说,明晃晃的还是宠。 程不喜半晌嗡着声:“和家里人吵架了,你也会给我摆平吗?” 宁辞挑眉,俨然一副不应该啊,这么人见人爱的姑娘,家里长辈也舍得,“叔叔阿姨说你了?” “比这个严重多了。” 他走到天台角落,往下瞥去,“嗯,说来听听呢?” “……”谁说孩子乖巧父母就一定会偏爱了,差得远了好吗。程不喜沉默。 宁辞也不着急,转问:“你在哪儿呢现在?” 程不喜回答:“学校,人工湖,一棵树。” 恍惚间听见他传来声笑。 “那行,你等会儿。” 不等程不喜问清楚什么意思,约莫三两分钟,只听见身后的高树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下一秒,他翻墙落到她面前的时候,就好像神兵天降。 程不喜呆呆盯着他,如同月下魔法师一样突然出现在眼前,连眨眼的动作都忘了。 不知道从哪里看到过,说是当真爱降临的时刻,整个世界都会静止下来。 “…………?”真爱吗?静止吗? 见她傻不隆冬的,“这么吃惊干嘛?” 宁辞拍了拍手,身姿矫健挺括,掸去刚才翻墙时不小心沾到的灰土,一步一笑走到她面前,边走还不忘吐槽,“你们学校附近的KTV,装修也忒次了。” 原来他说聚餐的地方,是隔壁的金天空,那里紧挨着她学校,相隔只有半条马路。《 》 20-30 第21章- 多年以后, 程不喜每每回忆起这一幕,北城的夜晚总是透凉似水,比起其他城市, 季节的味道更分明,也更浓。 他身披月色, 怀揣着年少赤忱的心事,以救世主的姿态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无关风月, 坦荡而又热烈。 真希望结局不是落花流水, 而是好久不见。 … “吓傻了?” 宁辞看着眼前呆呆不动的姑娘,还穿着类似睡衣一样的衣物,轻眯眼, 瞅着也不太像。 什么造型这是? 小脸蛋苍白,瞳孔琉璃般黑脆,瞬也不瞬盯着他。 长发乌黑齐整, 灯下泛着温柔亮丽的色泽,长度落到锁骨,包裹着莹白的脸, 纯得没边了。手长腿长胳膊长, 手腕骨极细,脚踝也是, 特像展架上靡丽考究的瓷娃娃。 干净、饱满、水灵, 时刻像洗过澡一样。 大半夜不睡觉,就知道使唤他, 把他七魂八魄都勾得七上八下,说她傻吧有事儿还知道打电话,说她不傻吧, 这会儿又傻不愣登的不说一句话。 “我很吓人吗?” 程不喜还处在惊讶里,愣愣地说不出话。 心跳得好快啊,谁的心跳? 宁辞到底是个大少爷,还不是那种小家子出来的,而是正正经经天子脚下,贵胄世家。 豪庭养出来的公子哥儿,态度直接,不迂回,坦坦荡荡地铺开在脸上。 他眼眸漆黑锐利,夜幕里亮得出奇,蓦然间对上,有种鹰准狼顾的匪劲儿,且通身带着一股犀利。 个儿高比例极好,往那一站说不出的英拔俊俏。 环顾四面,白天来得仓促,只去了体育馆周边,还是头一回来这儿,被她宿舍楼附近潦草的绿化和围墙弄得瞠目。 大少爷的嘴巴也是相当之毒,皱眉噼里啪啦就是一通诟病:“你们学校这安保也不成啊,连基本的防护网都没,就算每天进进出出人多吧,好歹是校园啊,又离宿舍楼这么近,旁边就是一KTV,我听着隔音效果也不好,大半夜不觉得吵?” 程不喜尚且以为自己在做梦,怔怔看着他:“你” 他身后就是硕高茂盛的梧桐树,财院多年来就这么一株,原先是柳树,因为棉絮多后面换成了梧桐。 梧桐叶子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凌晨校园渺无人迹,黑越越的天穹,诉说森然的寂静。 “我?”宁辞勾陈眉目,伸出手在她眼前来回晃动,收敛了方才的匪气。 关心则乱啊,要是有坏蛋学他夜里翻墙,这得多危险。 “你…你是人是鬼……” 程不喜满脑子都是他们刚刚不是还在通电话吗?怎么一下子就到了脸上。 他是魔法师吗?还是天神下凡来了,话本都不敢这么写啊!!! 宁辞笑着又朝她傍近半步,语气促狭勾惹:“鬼?” 不知道她脑瓜子里净想些什么有的没的。 精壮胸膛近在咫尺,大有拱手奉上的意思:“你摸摸看呢?” 程不喜:“……” !!!- KTV和酒吧不一样,大多都是包厢。 踩着邦邦硬的暗红色地毯,程不喜打量着周遭,隔音效果一般般,到处都是鬼哭狼嚎。 门号309,里面正在唱死了都要爱,浩子喝多了,正搂着好友大侃特侃,激情炸麦:“哎!还记得白天的仙女妹妹吗?就那个和宁哥说话的,卧槽太他妈正点了!简直就是仙女下凡!妈蛋放高中高低死缠烂打三年!” 好友敷衍:“嗯嗯嗯!高低暗恋三年!” 浩子刚唱完一首青藏高原,使出浑身力气飙高音,这会儿脸盆子都快胀成酱紫色,郑辽看着他突然凑近的脸,快吐了:“你他妈喝了多少???离老子远点!!” “仙女妹妹!!哦哦我要加仙女妹妹的微叉!” “加尼玛——” 话音刚落,包厢的门从外面推开,套着宁辞外套的、浩子嘴里正哓哓不休的白天那位仙女妹妹,正怯生生走进来。 面对一屋子的生面孔,不乏精致潮男和漂亮帅哥,程不喜这不速之客还穿着肥大宽松的睡裤,她硬着头皮打了声招呼,“嗨……” 这一刻,所有人都停下手头的动作,有酒喝一半吐回杯子里的,有玩猜拳出了个手势6的,还有叫嚣着要把包厢天花板唱穿的骚年发出鸡叫的。 总之所有人都惊讶到发懵,嘴巴像撬开的木瓜,个个儿张得老大。 徒留音响里“死了都要爱,不淋漓尽致不痛快”的背景音。 随着宁辞后脚踏入,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卧槽声,俩人明摆着就是一起的。 什么????? 队友A:我现在就像瓜田里上蹿下跳的猹。 队友B:三分钟,我要这个妹子全部的资料。 路人C揪住队友C衣领:你小子不是说宁辞是个寡王吗?赔钱! 队友D(刚刚在新生群散布完宁辞单身的消息):你看我现在还笑得出来吗?呵呵哒 浩子更是难以置信,口口声声念叨的姑娘就这么毫无预兆出现在眼前,是佛祖显灵还是发大梦,他以为自己特么的上天堂了- 程不喜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她自己选的位置。脸颊也渐渐恢复红润,不像最开始那样白得没血色。 再有宁辞罩着呢,果盘小零食什么的都紧着往她面前堆。 和臆想中会有很多漂亮妹妹围着的场面不同,整个屋子就俩女的,且离宁辞坐的位置隔了八丈远。 长得都挺漂亮的,个儿高条子也顺,就是妆容比较浓,属于肖颖颖那挂的。 微妙察觉出那两名女生在看见她后脸色变了变,脑袋凑一块偷偷摸摸说了什么她也没关心,毕竟她是不速之客,被贸然带过来,招呼也没打一声,任谁都会觉得冒犯初来乍到。 俩人私语过后又结伴出去上厕所,还特意从程不喜面前经过,经过时居高临下扫了她一眼,后者不动声色。 程不喜从小到大经历过很多类似的局面,那些或高贵或廉价,或美艳或清纯的女人也是这般在她哥面前游走,长袖善舞之人多如过江之鲫,时不时跳出来刷脸熟,落在她脸上的目光只会更毒辣,更难辨。 她从小在人精堆里生活,陆家堆金叠玉,门庭若市,什么人见过,就不是个会怯场的人,大大方方吃了仨圣女果。 情绪激动的浩子被郑辽按着,不准他上去骚扰,毕竟喝多了,别一会儿吓跑了,那才真叫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他们宁哥这样潇洒,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一个人,什么时候带妹妹出来玩过啊,搅黄了就特么罪孽深重啊喂! 正拆开一袋妙脆角,打算拜拜五脏庙,“你这都点的什么破歌儿——”程不喜乍听见身侧的人说,语气特别不耐,不由得竖起了耳朵。 宁辞手里不知道被谁塞了麦克风,非要他去唱两首,他本来不想唱的,但一想到程不喜还在,那丫头正老老实实搁那坐着,没听他唱过歌。 都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孔雀都知道开屏来求偶,这么好的机会,他不得好好表现表现?不把握岂不白瞎了。 其实在她来之前,宁辞原本是坐c位的,就中间大沙发,正中间的位置那儿。即便有人第一个进来也不会去坐,默认给他留,可以说他在这个圈子就是心照不宣的头名。结果程不喜情愿坐角落,他像条杜宾犬似的屁颠屁颠也跟过去了,那地儿就空出来了。 别问,问就是他乐意,谁也管不着。 “该你了宁哥!该你唱了!说好的不能耍无赖!!” 宁辞:? “什么玩意儿就说好了,我什么时候答应唱了?”他陷在沙发里,又混又痞,拖长了腔调。 “我不管!今天怎么着也得给大家伙儿露两手!” “都八百年没听了,想听啊,哥哥~~~” 没想到这帮人前气势十足的青年在宁辞面前居然是这样的,温顺的像只小绵羊。 程不喜对他<男狐狸>的定义不免打上问号,还有待商榷,这哪是只狐狸明明就是头狼啊! 歌都替他点好了,是甜心教主的《大眠》,程不喜印象中听过几次,旋律耳熟。 他手里握着麦克风,嚣张锐意的眸底盛满溺宠,软磨硬泡这是同意唱了,周围人脸上各个写满期待,跃跃欲试要抢着拍视频。 巧的是刚才出去上厕所的两个女生这会儿也回来了,出去一趟妆容变了,变得更精致了。 经过程不喜时依旧居高临下瞥她几眼,目光中的敌意明显加重,一个是热裤露脐装,还有个是泡泡袖长裙,相比起她俩盛装盛 妆,程不喜明显就松弛多了,宽大睡裤又怎么了,她可是套着宁辞外套呢,那都用不着比—— 气氛热烈吵闹的包厢,有的人四顾前后,有的人目光紧随,而有的 “都快忘了怎样恋一个爱我被虚度了的青春也许还能活过来…” “说心疼我的更应该明白我当然会沉醉个痛快” 有人在万众瞩目的期待下唱歌。 程不喜怔怔看向焦点里的他,天之骄子就是天之骄子,永远是北辰星拱、花团锦簇的。 唱功非凡,有些听入了迷,没想到他居然这么会唱,眼底波纹轻颤,无意识吞咽口水。 低音炮,又不全是纯粹低醇的烟嗓,倒像是炫技。 毕竟他本人音色不这样儿,是极品青年音,这会儿唱歌硬生生给夹成了烟嗓。 打篮球厉害就算了,没想到他唱歌也这么好听,程不喜心头小鹿又开始乱撞。 “你们队霸还会唱歌呢?” 见右侧方有人问,程不喜张着神偷偷听去。 “那可不!这歌还是随机挑的,好听吧?” 没想到这屋里还有体大的队员,眼瞅着还不止一个,看来私底下关系都挺不错的,可到赛场上就又是另一个态度了,冠军王座只有一个谁都想赢,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程不喜恍惚想起她哥和沈教授当年也是类似的情况,考试时争第一,跑步时争第一,每场竞技都势成水火,宛如敌忾,可场下又是一把帘从小玩到大的至纯铁哥们儿。 就十分有感触。 她以为宁辞是为了兄弟才献唱,可说白了私底下和宁辞玩的人都知道,他不会随随便便拉一个姑娘进场,立场不要太明显了,明摆着就是宣告自己心里有人了,给大家伙儿介绍一下。 只是这姑娘瞅着憨憨的,好像还不知道呢。 唱完紧跟着浩子又跟唱了一首《年轮》,哭着唱完的。 “时间最毒的仇恨,是有缘却无份~” “可惜你从未心疼~我的笨~” 祭奠这为期不到八小时的无疾而终的盛大心动。 … 刚过完耳朵瘾,有人眼瘾又犯了,嚷嚷着:“这算什么?十项全能啊我们宁哥。” “就是!跳舞更是一绝!” 宁辞刚放下麦克风,心说没完了是吧。 跳舞……程不喜微微惊愕。 “跳一个跳一个!” 不知道谁带头,突然就开始起哄。 光线迷离暧昧,他被推到台前跳舞,像是已经被这帮人彻底磨得没脾气了,想想算了,索性开始摆烂。 既已登台,也没不给兄弟面子,更没有露怯,大大方方开干。 DJ音乐十分炸耳,充斥着魔性带感的韵律,想来他应该从前学过点儿街舞或者爵士舞,这种男团舞蹈对他来说简直轻而易举小case。且不愧是从小玩球的,对自身的身体掌控一流,举手投足说不出的松弛,放肆又带劲惹火。 衣服还是傍晚那套,黑色套头卫衣,跳舞时戴上帽子,根根张扬柔顺的乌发从帽檐边缘探出,堪堪遮住半张脸,徒留一双野性勃发的眼漫不经心勾陈着,腿长且结实,簇拥着腰际。 活脱脱一男狐狸精。 程不喜这下耳朵都红透了,他是正对着她跳的,那么大的地儿非要戳她跟前站,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宁哥!宁哥!宁哥!” “红豆生南国,宁哥是男模!” “谁男模?” 浩子大声嚷嚷:“你男模!!!” 宁辞也没惯着:“再胡说给你丢外边儿去。” “别介,别啊!!!!我说的都是大实话啊谁胡诌了!!难道说错了吗!!!你们呢,说话啊????” 结果一屋子都没人理他,浩子快郁闷哭了。 程不喜今晚没怎么喝水,这会儿口干舌燥,拿起面前的气泡水咕嘟咕嘟就是好几口。 下一秒,头顶落下圈阴影,是宁辞。 他跳完回来继续坐着,伸出手,十分自然接过她快见底的酒杯,举止间几分强势。 将杯子放回茶几上,眉宇间说不出的专诚与独到,还带着些许责怪和不满意味:“喝这么多?” “还是冰的。” “这下还难不难受了?” 程不喜畏畏葸葸抬起头,和他目光正对上,免不得回想起刚才他跳舞的模样。 若他是男模,必定也是队伍里的头牌男模吧,包一次起码五位数?嗯甚至还远远不够。 骤然被自己的念头惊到,大概也觉得自己意识形态不良,要是敢点男模,家里那位势必要给她手和脚剁了。光是想,冷汗就不住地往外冒。 到底是小姑娘,脸皮薄,刚想点头,囫囵间又摇了摇头。 宁辞哭笑不得,对她半分法子都没有,假嗔暗爽,喉间滚出句:“什么玩意儿。” 紧接着一屁股坐到了她身侧,紧挨着。 “太冷了,别喝了,我让人送了常温的来。”他说。 原来他刚才频繁看手机是让老板送常温的饮料吗?程不喜心底小小惊措。 “晚上吃饭不还嚷嚷最近得少吃冰的,才这么小会儿功夫,我不在就喝这么多冰水,不准喝了。” 他也是个唠叨的、爱操心的人呢。 程不喜小声嘀咕:“你怎么跟我哥似的” 宁辞乐了,笑着问:“什么?” 程不喜心虚盯向大屏幕,目光躲闪:“没,没什么。” 第22章- “你还有个哥哥?” 听闻她说, 宁辞眉宇间忽然多了几分探究的颜色。 收敛方才吊儿郎当不可一世的模样,看向她的眸底覆上层幽沉深邃的光。 恍惚是三年级,抱着铁锹的小姑娘娇滴滴、气鼓鼓对他说:“你怎么和我哥哥一样呀?” “我要自己弄!” “你哥?” 当年的他只觉得无语, 屈尊下来帮她,不知有多难得, 又是挖坑又是搬小树苗的,新买的限量款球鞋沾得满是泥土不说, 小腿肚几乎全脏, 差点都快忘记他是个有洁癖的人。 这么养尊处优的大少爷亲自下场却被她明目张胆地嫌弃了。 哥哥谁没有, 他也有哥哥。 女娃似乎有自己的想法,懒得多说,撅嘴:“总之你别弄呀!” 可挡不住男孩强势、霸道。 …… 俩人哼哧哼哧忙活半天, 小树苗顺利栽好,天色也暗了许多。 天上钩钩云,地下雨淋淋。 女孩看向葱嫩树苗, 开心到原地转圈,可眼瞅着时间不早,她得赶紧走, 今晚大哥要例行检查她功课的。 一想到这儿, 她连忙戴好春游用的贝壳帽,拍拍裙摆上沾到的泥土打算开溜。 男孩不过是低头脱鞋的功夫, 她就已经提着小圆桶跑开好远了。追吗?追啊, 可他刚把鞋子脱掉,企图拽住她滑凉凉的小手, 但没能抓住,甚至还被铁锹给绊了一脚。 仓皇之中他急得冲她大声喊:“喂!” “你叫什么?你——” 耳旁边是紧呼呼的风声,还有错乱的心跳。 小女孩担心归家晚, 司机的车已经快到学校门口,要是再被兄长抓到她偷溜出来不去上舞蹈课,后果很严重。 可面对陌生少年又心存感激,于是边跑边回头,将奶白色的贝壳帽向上抬,应道:“扣扣” “我小名叫扣扣!” “明天我还来,你记得带铲子哦!!”还冲他挥了挥手。 珂珂。 扣扣。 那年风声来得急骤,呼呼地从耳旁吹过,是他听错了吗?还是他太自以为是想得太多。 当时明明说好了第二天还会来,结果呢? —— “你怎么了?” 程不喜被他忽然间的正色惹得不知所措,这样贪近的距离,气氛灼热微妙。 宁辞思绪回拢,深吸一口气,低头。 想来觉得自己着了魔,草木皆兵呢是,当年去教务处反复查了好几回,学校里压根儿 就没有一个叫珂珂的。再者,都十多年前的事儿了还一直念念不忘的,他是真病得不轻了。 肩膀微不可见抖动两下,低沉轻笑犹如羽毛在心间扫过。 算了,当年追不上就追不上吧,现在也不迟啊。他每天认真训练,现如今跑得很快,这次一定能追上。 “所以今天是和你哥闹矛盾了?”再次抬眸,已经没有刚才的困顿颜色。 被戳破心事,程不喜也没遮掩,闷闷嗯。 适才点的热可可到了,俩人也没再多说,常温的,宁辞让她喝点这个。 隔得远,程不喜拿起杯子,余光瞥见那两个女生又开始交头接耳。讨人厌活千年,随她们说去好了。 …… 到点散场,醉醺醺的浩子被几人架着上了出租车。 相互道完别,程不喜也打算回学校。 刚出KTV大门,又撞见方才包厢里的两个女生,二人徘徊在门口,像是在等人接送。 程不喜本想忽略,可她们不算友善的目光频频往她那儿输送。 一回头,熟悉的剑眉星目,漂亮利落的喉头,程不喜刚想说点儿什么,身后的人也就是宁辞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不认识。” 他结账,最后一个出来,不知道为什么只要他在身后就有股浓浓的安心。 威风凛凛,安全感十足。 程不喜微微一愣,心跳快了几拍,但面上仍佯装不在意:“你怎么知道我要问什么?” “因为我也好奇啊。”他笑起来小虎牙尖尖的,特别俊俏,下巴上扬像是在思忖什么,轻眯眼,“好像是体大的人带来的——不认识,懒得说。” 懒得说也说半天了,程不喜老实讲:“她们一直在看你呢。” “嗯,那你呢?” “什,什么…” “我也一直在看你啊,你打算怎么回应我?” 他目光向下飘,嘴角微微上扬,即使不笑也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专注与温柔。 程不喜哽住,脸色绯红,心跳加速,不再看向他而是转问:“你和体大的人关系很好吗?” “不儿,妹妹。”宁辞耸了耸肩头,虽说这问题问得没什么毛病吧但还是微微表达了他内心的几分难以苟同,懒懒道,“谁规定打比赛就一定和对面是宿仇了?我这么阳光开朗大男孩儿,有点朋友不是很正常?” 看把他能的,小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嗯嗯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喽。” 她心里有数。 宁辞笑着将她肩膀往回拢,隔绝那俩女生羡慕嫉妒恨的目光:“走了,送你回去。”- 街市通明,夜风徐徐。 路灯光将俩人的身影绞成麻花。 临别前,程不喜想起自己身上还套着他的薄外套,灰色拉链款,依旧没Logo。面料干净又清爽,味道也很好闻。 正要脱下还给他,宁辞说:“你穿着吧,夜里度数低,脱了容易受凉。” 还真是事无巨细,面面俱到。 程不喜不习惯亏欠,轻声说:“我洗干净后还你。” 宁辞笑着说不用,怎么着还能穿一下就脏啊?但见她眉眼专注执拗,也没坚持,说行啊,随你心意。 反正来日方长。 中途又问她什么时候去福利院看看小猫,虐猫的变态还没抓到。 事不宜迟程不喜说就明天吧,明天周末,且问他:“你也要去吗?” 宁辞说去啊。 一拍即合- 隔天一觉睡到大中午,寝室里没人。 不知道谁从教院搬了两盆仙人球回来,摆在窗台上圆乎乎像个刺猬。 小时候她最怕的就是仙人球,因为曾经贪嘴多吃了一口摆在茶几上的零食,被继妹撞见,性格暴戾的继妹端起整盆往她身上砸过,至今都有阴影。 如果没记错的话,继妹马上要毕业了,早前听说她成绩不好,中考都没考上,最后读的预制专科,成绩太烂也出不了国,好像也是学的会计相关。这么多年她和父亲极少联系,亲缘关系薄淡。 那时候她被砸到的地方是下巴,因为都是小孩儿,力气没有那么大,但还是流了很多血。 那天她爸在家,象征性地骂了继妹几句,继妹从小锦衣玉食哪里受过这样的苦,被骂哭,震天的哭喊声惹来了继母,如果说继妹是明着坏,一点就炸的药包,那么继母就是不见血的温柔刀,刀刀致命。 这不是什么小事情,可继母出了面,后面她爸就没再追究,轻描淡写的这件事儿就这么翻篇儿了。 程不喜记事挺早的,就是从那时起她对父亲这个贸然闯入生命的角色产生不确定乃至无法依靠的念头,感情由浓转薄。再有或许她骨子里也流着他七分凉薄的血,总之这件事她始终忘不掉。 那天她爸将她带到附近的军区医院治疗,接待他们的是位十分年轻的医师,二十出头的样子,虽然戴着口罩,但难掩优越骨相,一番细心的救治好在没留下什么疤痕。 只不过,**上的疤能治除,可心里的呢? 谁说时间可以治愈冲淡一切,这么多年过去也没能磨掉当年落在皮肉上的尖锐痛楚。 相反还会时不时出来恶心她一下。 翻身,皱紧了眉头。 没想到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东西居然是仙人球,并且照这架势以后也免不了经常要看到,光是想都觉得心里刺挠。 方欣怡给她打了好几通电话也没接到,醒来后又在打,每次都只亮两下就挂断,这姑奶奶寻常没什么耐心,程不喜回拨过去,声音有些沙哑:“喂?” 接的倒是挺快,“宝宝,你在哪呢?” 她回寝室。 那边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动静,还有她男朋友的催促声,程不喜耐心等她穿完,她又惊呼问是睡到现在吗,我的天。 程不喜看眼腕表,不怪方小姐如此吃惊,马上十一点,自打她哥回来,生物钟全乱,大三一堆早八,她很少睁眼这个点。 说半天也没说到正经事,“怎么了?”她低声问。 那边持续打情骂俏,方欣怡担心赶不上下午第一节思政课,央求她帮忙答到:“宝宝我还在外面没回来呢,下午第一节思政课点名的话,你帮我打个掩护。” 她习以为常应下。 热恋中的小情侣,隔着手机打啵,全然不管旁人的死活。 倒不是羡慕什么,只是孤家寡人久了有点寂寞。 寂寞——盯着天花板发呆的她脑海中陡然浮现出宁辞的脸,和他在一起时绝不会产生寂寞的念头,相反连眨眼的光景都舍不得错过。 这个念头一经出现,她惊觉脑子嗡嗡。 茫然躺了会儿,连忙破空这份荒唐的念头,莫不是睡糊涂了,火速从床上爬起来- 她提前来教室占座,左右两边都空着,有个男生好几次都经过那儿,戴着方框眼镜瞅着老实巴交、欲言又止的,又满眼的爱慕颜色。当注意到程不喜旁边位置上摆了包,最后还是忍住了上前搭话,也没有勇气坐到她旁边,最后含着幽怨的视线坐到她右后方去了。 方欣怡到的还挺早,一屁股坐到程不喜身侧,人还没到,身上浓烈的橙花香就已经先一步抵达鼻腔。 程不喜记得不久前她还言之凿凿说橙花味道的香水呛鼻,闻着像花露水,转头就喷这么馥郁,果然是女人心,善变紧。 方欣怡坐下第一件事就是问她昨晚上是不是当飞贼去了,“听你室友说,好半夜才回来。” 应该是半路撞见她室友了,随口掂了句,得知她昨天大半夜才回寝。 都是大学生了,又不是高 中,对她偶尔的小叛逆举动还是充满赏识的,方大小姐边说边从包里掏出一只包装精美的拉绳袋,递给她:“喏,fish-j家新出的联名袜子,和NBA的哦~我让我对象多抢了一双,给,粉色的,试试。” 和被情爱滋养的方大小姐不同,程不喜眉眼间淡淡的,有些旷久的惫态倦色。 “咋啦,不开心?”方欣怡问道。 接过袜子,正准备摇头,想想又点头。 “和家里人吵架了?” 她低低嗯,回答算是吧。 “算是吧?还能算不是吗?”方大小姐乐了,两只眼睛挤成一大一小。 “就”她语焉不详,触摸到做工考究的联名款袜子,因为IP稀有,下意识问:“最近又有比赛吗?” “有啊,就上周末,星锐一年级打S大,我去现场看了,宝宝你猜猜结果?” 程不喜稍加思索,“嗯S大赢?”毕竟在她的印象里S大一直都很猛。 方欣怡夸她猜得没错,但话锋一转:“唉不过前期是星队优势的,领先二十来分呢,后来有个叫宁辞的,卧槽啊,你知道吗他本来没上场,搁下边儿蹲饮水机呢,结果后半场安排他上了,你猜怎么着,好家伙直接把对面给捏爆了!” 宁辞。 又是宁辞。 昨天还与他同穿一件衣服,同坐一条船,而今又嚣张闯入脑海中,程不喜原本只有三分在意的脸上明显有了变化,更为仔细倾听起来。 “有这么厉害吗?”她嘟囔。 “什么叫有这么厉害吗?”方欣怡朝她轻‘嗬’一声,意思她可千万别小瞧人家,别不识货,“那可是国内最顶尖的CBA新秀队伍啊,个顶个万里挑一,这大神还是临时被塞进来的。” “据说他大一大二大三都没怎么打球,忙着参赛呢,什么ACM、蓝桥杯、数学建模国赛美赛拿奖拿到手软,妥妥的精尖学霸,就平时偶尔被拉过去参加几场大学生篮球赛,这种职业赛还是大四空闲了才参加的,没想到直接封神我去!” 说到这儿,“能上电视的你就说牛不牛逼吧。” 程不喜听得很仔细,但没有过度外露情绪,毕竟对他的球技早有领略,下意识问:“那他有对象吗?” 对象。 话音落,方欣怡滔滔不休的嘴巴忽而张停住,望向她的脸上写满不可思议。 好家伙,她没听错吧?这还是那个恋爱绝缘体的程不喜吗,她居然会好奇人家有没有谈对象,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察觉不对劲,程不喜疑惑问:“嗯?怎么了?” “你,你再重复一遍刚才的话。” 不明白她为什么如此激动。 “你是在好奇宁辞有没有谈对象?” “……” 很奇怪吗,其实从见到他第一眼就心存好奇了,这样无双的人物说没人喜欢、没谈过对象怎么都是于理不合的吧? 方欣怡却是露出一副奇了,但十分受用的表情,心说小铁树也是有朝一日开花了,喜滋滋开口:“没有,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没有。” “我对象和他初高中是一个学校的,这哥一个绯闻都没有,不过追他的人有很多,都能组个新华字典了。”稍作停顿,“——就他那条件你也知道。” “但他巨高冷愣是一个都没搭理,大学也是寡了四年,美强寡,王中王。” 不知为何心底萌生出庆幸。 可是下一秒,“至于原因嘛听说啊,他有个心心念念多年的白、月、光、” 犹如一盆冷水从头顶泼洒下来,程不喜才刚萌生出的庆幸现在就连丝丝火苗都看不见了。 第23章- 白月光。 一听就是圣洁无暇、高不可攀的模样。 既然他有喜欢的人, 那他对她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儿,又算什么? 无聊时候的消遣吗。 “他亲口承认的吗?”口说无凭, 再说和他相识数日,也算诚挚交心, 程不喜到底还是七分不信。 难为她这么上心,方欣怡极少见她露出这般较真的眉色, 猫瞳黝黑、粉唇翕动, 不免生出逗弄的想法:“那你猜他为什么一直不谈对象。嗯?” 一句话直接干沉默:“……” 再说下去只怕要少女心碎, 她及时打住:“不过这种传闻都是半真半假啦,宝宝你也是很多人的白月光啊,我倒觉得他是大总攻的可能性大过有什么劳什子的白月光~” 说到兴处, “你是没见他身后那帮小弟,那一口一个哥哥叫的,我都汗颜骨酥!” “……”还不如不说, 她黑云压眉,脑袋偏开,坐得笔直, 一副不愿闻其详的态度。 心里像是堵着层棉花, 气喘不上,等见了面一定要旁敲侧击问问这件事到底是真是假。 方欣怡从没见过她这样, 这是看上了?暂且压着不问。 好言提醒也是她身为朋友的份内职责, 别用情至深才知道还有这么个崎岖难攀的“白月光”人物卡在中间,后悔可来不及。 …… 课下, 方欣怡突然又想起件事,从包里翻出两张票,递给程不喜。 “嗯…什么?”她整节课都闷闷不乐, 因为那句‘白月光’。 “差点忘了我这有两张票,UFC的,说是月底要在澳门比,叫什么格斗之夜” 她一脸兴致匮缺,“林哥好兄弟给的,临时有事去不了就甩给我了。我又不爱看拳击,前排V座哦,你要吗?”林哥是她对象。 澳门。 程不喜眼皮子不可察觉地微微一跳,又是一座说来话长、回忆汹涌的城市。 短瞬,她摇了摇头说不用,同样没时间。 可方欣怡怕麻烦,是一根筋,觉得这俩张票跟要了她命似的处理不掉:“那你帮我找个人送了,摆我这儿也没用,或者替我挂网上卖了。” 不管程不喜答不答应,直接硬塞给她,“哎呀不说了不说了,我要去上健美课了,要迟到了!” 程不喜看向手中突然多出来的两张门票,四位数一张价值不菲,有心人抢不到,无心人像张白纸似的随手就散出去了。 门票地址写着:澳门银河综艺馆,比赛时间11/23。 回想起上次被她哥抓包的色-情漫画,好像也是类似的情形,但无一例外都没什么好事发生- 和宁辞约好下午见面,她早早收拾完自己,衣装打扮是一年到头都少见的用心,甚至还描了全妆。 不知道是不是那句“白月光”暗中作祟,最后选了套白色衣服。 珍珠耳饰,白色双排扣毛呢外套,棕色长靴,扑面而来的青春洋溢和高级感。 刚对着镜面戴好最后一枚耳钉,akoya的雪白珠,二姐去日本看秀时买来送她的,被冯源进屋撞见,酸溜溜叽歪。 “哟,打扮得这么风娇水媚的。” “出去钓凯子啊?” 她扭头,两只手还停在左耳上,静悄悄凝望着她,冯源被她一副漂亮精致又不动声色的面容压迫到,坐下不吭声了。 没一会儿胡蝶也来窜门,二人坐一条凳子鬼语,很快又二人大张旗鼓出门去。 她一个人乐得自在。 收拾得差不多,结果养母忽然来电:“扣扣,伯母现在派人过去接你,还是老地方吗?” “………”她所有动作都停下来,眼底流露出困惑。 白女士继续说:“今儿去衣馆,陪你哥哥订做衣服,杨家二少也去呢,你忘了?” 电话那头如沐春风,可落到程不喜的耳朵里,却像万里晴空陡然间砸下一颗惊雷。 糟糕,她说怎么好像忘了什么事情,还是极为重要的一环,原来是陪她哥定制西装。家宴那晚她可是答应得很爽快的,要是临时反悔怎么都说不过去。 正心烦着 ,哐当一声,不小心将手机支架撞落掉地。 她迟迟不回应,“扣扣?” 她弯腰去捡,声音有些变形:“在在的。”此举又冷不丁瞥见上次宁辞留下的外套,已经干洗过了,原本今天打算带去还给他,心中愧疚更甚。 “我让梁叔过去接你。” “……” 倘若其他人来接,程不喜尚且还能拖延些时间,但梁叔出马——梁叔是整个陆家资历最深的老管家,同样规矩也是最多的,出了名的铁面无私,地位仅次于主人,她必须准时准点甚至要提前赶到。 事已至此,她心一横,说好。 嘴上这样说,心里别提多虚,那头是兼顾了,宁辞那头呢?总是要做个爽约犯的,那就只能委屈他了 程不喜从小到大的人生信条里,硬要排个名次的话,从小养她爱她的伯母非首即次。 至于宁辞,绝对排在她后边- 与此同时,私人泳厅。 碧蓝泳池内一道矫健的身影,臂膀有力划动,水花四溅,身躯在水面规律起伏。 他刚游完800米来回,俯身上岸,接住门童递来的浴袍,随意扣在身上,遮住年轻精悍的躯体。头发湿漉漉往下滴水,他好像也不甚在意,简单甩了两下,步调散诞地往躺椅那儿走去。 管事恭敬立在岸边,脚步追随,得知他最近又开始调查当年在蓝湾国际念书时邂逅的女学生,心中不免担忧。 当年为了找这个来路不明的女学生,私下里动用了很多关系,可蓝湾国际毕竟是排名一二的贵族学校,就读的都是有头脸的二代,档案不是说查就查的,即便是宁家也很难介入,且只凭借一个模糊的名字,更是难上加难。 “少爷。”他斟酌字句,表情为难,“这件事已经查了很多年,杳无音讯,怎么突然又翻出来?” 语毕话锋一转,又笑着说,“对了,太太她最近为您物色了一位优质的相亲对象,家世样貌都是不俗……” “您看什么时候有空,安排见个面。” 他冷淡罔顾的样子,背对着拍打虎头肌,瞧着安稳,管事知道他压根儿一个字都没听。 这时一名年轻后生急吼吼闯进来,大喊:“二爷!有眉目了!” 发觉总管事也在,后生仔有些吃不准,谦恭哈腰,态度也变拘谨起来,干笑两声:“冯叔也在啊” 宁辞放下干毛巾,英挺独到的脸在清水浸泡之下更显得迷人深邃,言简意赅:“说。” 后生仔见状也不拘着,旋即开始汇报:“我派人去查,前几天辗转查到当年蓝湾国际一个退休的老教工,她说符合当年的情况的,只有一个女学生,当年她办理了退学,时间样貌都符合。” “叫什么?” “叫陈夕。” “这是档案” 陈夕。 他眉头不可察觉地起皱,像是一滴水掉落在无垠的镜面海,激起圈圈波纹涟漪。 宁辞面无表情,许久才点点头,说:“知道了。” 失落吗,有点,但更多的是一种的释怀。 不是就不是吧,也没指望是,这么多年过去,所幸他还有爱人的能力。 当年如注的暴雨,走不出的小树林,追不回的小白裙,事到如今他也该放下了,现在——他有喜欢的人了。 就在这时,收到程不喜发来的信息,小心翼翼的口吻【quq临时有事,可以约下次吗?】 他脸一黑,刚穿好的袍子再次扒掉,一头扎进水池里,朝对岸游去,动作比之前更用力,速度也更迅疾。 “二爷这是”岸上二人摸不着头脑。 后生仔摩挲下巴,思考出声:“一般谈恋爱才会这样吧,脆弱、高敏、多疑、患得患失,上一秒还傻笑下一秒” 等等-!?他们二爷恋爱了,那下面的相亲到底还去不去了!? 下一秒,被他发狠激起的浪花溅到,二人默契闭嘴。 …… 抵达胡同口,银色的玛莎已经恭候多时。 程不喜原以为来接她的只有梁叔,没成想养母也在。 白女士摘下墨镜,透过车窗将她从头到脚扫了个遍,很满意她今天的打扮,平时总素颜,今儿不但化了妆,衣服也搭配得很用心,明显是花了心思的,看来今天这场见面有戏。 慈母为她的婚事操碎了心,孰不知她这身打扮压根儿不是为了这劳什子的见面,而是为了去见宁辞…… 乌龙大了去。 等半天也没等到宁辞的回信,她单手撑托下巴,看车窗外古拙矮旧的胡同小院儿,小摊上飘香的鱿鱼须、诱人的糖葫芦,细长漂亮的眉毛纠结着。 被爽约换谁都会觉得不高兴,反反复复点开聊天框,心烦意燥。 她的情绪被后视镜内的养母看得一清二楚,“扣扣,看什么呢?一会哭一会笑的。” 白女士觉得她今天格外有劲,气色也不错,不像往日死气沉沉的,白瞎了这副妍姿艳质的貌。 程不喜脊背微僵,有这么明显吗旋即合上手机解释:“——没、没看什么。” 她们已经出发了,却迟迟不见今日主角的踪影,坐直身体,四顾前后,疑惑问:“哥呢?” “说是开会去了,先甭等他。” 白女士说完叹了口气,不知道想到什么,样子很是不满,“你哥老大不小了,至今还没个着落呢。” “没日没夜的就知道扑在工作上,成家这件事完全弃之不顾,还有你二姐姐——那就更没法说,我真是快要急死。” 车厢内就连空气都被感染,凝结着焦虑。 “……”可硬要深究起来,程不喜百分百和她哥是一头的,绝对不会帮着他说反话。既然知道他心思不在成家,不插嘴不站队,更不会顺着养母的话背刺他,平白给她哥制造麻烦。 “你说说,你哥他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她踌躇半晌,糯糯答:“哥他没准有自己的考量……” “考量?他能有什么正经考量,甭替他说话,他是个什么样儿的,我比谁都清楚,你只管待会儿瞧瞧那杨家的二少。 ” 程不喜老实闭嘴了,说白了今天相亲才是重头戏,给她哥定做衣服只是幌子,撮合她和那位杨家的二少才是真- 抵达衣馆,杨家太太已经到了,一见面就送给程不喜昂贵的伴手礼,还是老铺黄金的限定。 寒暄几阵,白女士笑容满怀:“让他们年轻孩子说去吧,就不在这儿当门神了。” “对了,小序呢?” 说了半天另个一主角还没到场,杨太太说这附近的车位都满了,他泊车去了,话音刚落,门口处浮出一道人影,她朝向那边掩嘴笑,“这不,来了。” 伴随着门铃声响,衣馆大门被推开,一身宝蓝色定制西装的青年款款走进视野里。 青年气质不凡,贵气又张扬,俨然一副高干子弟的派头。 “阿序,来,这是你陆伯母,快叫人。”杨太太招呼说。 这时程不喜抬头看了他一眼,同时青年也看向了她,二人的目光彼此交汇,并没有触之即离,相反各自静静打量,游离在彼此间的磁场稳定而又和谐,有点点头之交的意思了。 青年站定,斯文叫:“伯母。” “真是男大十八变,一晃都这么大了。”白女士瞧着很满意,“犹记得小时候” 这话说起来就没完没了,以至于陆庭洲——那一张更冷峻,更成熟的脸后接着出现时,所有人都停下了话头。 他略高些,进来时下意识弯了腰。 叮铃铃~ 复古门头的铃铛声清脆动听。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他夺去,如今业内风头无两、权势滔天的董事长出场,任谁都要巴结一番的,更别提两家还有姻亲的打算。 程不喜见状立马挺直腰板,收敛情绪,老老实实喊:“哥。” “庭洲来了啊。” 白女士见儿子终于赶来,嗔怪:“可算是来了。” 他常年在外,神龙见首不见尾,杨家太太也是很多年没见他了,上下打量,说不出的满意,且她有个侄女也在婚配队伍里,陆家门楣高耸,要是能攀附无论如何都是烧高香的,想着待会儿再通气介绍 几轮。 白女士看着年轻孩子,笑语吟吟:“行了,不瞎白话了,孩子们都来齐了。” 程不喜叫完那声‘哥’,自动隐身。 二人站在一块儿,杨家二少清瘦贵气,相比之下,宽肩年长的陆庭洲就显得更成熟饱满,且更有x张力 程不喜走在母兄后头,慢吞吞的。 密如海藻的头发两侧用夹子固定住,露出一张完整雪白的俏脸。外套是小香风,她瘦长条,皮肤又好,尤其是两条小腿,笔直、匀称。整体看起来明艳大气,千金感满满。 陆庭洲见她气色不错,频频回头,奈何后者心不在焉,走路也不是走的直线。 白女士心情肉眼可见地好,轻声对他说:“扣扣今天叫我省心,你看这次的打扮,多衬她。” 闻言,他喉头轻滚,方才唇角勾起的弧度悉数淡去了,相反看向她的目光多了几分难明探究,漫出些危险的温柔。 陆庭洲原以为她这身漂亮衣装、细致描摹的橘色淡妆,是母亲后来特意安排的,没想到却是她私下里主动搭配好的。 话里话外都听出来她为了这次见面花了不少心思,打扮得这样出彩,以为她很重视这次见面。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很重视即将见面的人,也就是杨家这位二少。一抹愠色倏然爬上眉梢,不知道为什么,心有些堵。 她很在意即将见面的男孩子吗?难道她喜欢他?这个念头一出现,他瞬间变得不淡定—— 作者有话说:这才哪到哪[笑哭] 哥哥酱你要是知道妹宝打扮这么好看是去见宁二是不是要把桌掀了[坏笑][坏笑] 第24章- “杨家的二少你也见到了, 怎么样?我瞧着是不错,同扣扣站一起,金童玉女。” 白女士喜眉笑眼, 边走边说着体己话。 可陆庭洲却丝毫不觉得哪里登对,他微微侧头, 余光寒凉如冰:“是吗?” 连带着口吻腔势,也有三分冷意。 听出他语气里的不对劲, 自打他这次回来, 白女士总觉得兄妹俩之间氛围怪异, 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可看向儿子肃然凛俨的侧脸,又隐隐打消。 陆庭洲表面镇定, 内心其实早已狂风骤雨,妒意和占有欲几乎将他淹没,面上依旧如昨, 还是那个步履稳健、衣着考究举手投足间都无懈可击的魅力男人。 程不喜完全没察觉,满脑子还在等宁辞的回信。并且庆幸她今天出门前刻意装点了下,不然还不知道要怎么被说道, 说白了行装也是修养和礼貌的体现。 唯一对不住的就是宁辞, 暗暗决定后面要加倍补偿他。想到这儿,心如猫抓, 微不可察叹了口气。 并且她几乎可以预想到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无外乎给她和杨家二少制造单独相处的机会。 她满腹心事,闷头走路, 不料前方的人也就是她哥忽然停步,她径直撞向她哥硬邦邦的前胸—— 定制西装用的是比较粗粝坚硬的英式花呢面料,他刚从公司赶过来, 身上还沾着缕缕同他气质不符的娇嫩馨香,应该是应酬时从不怀好意的女宾身上染到的。 她摁住被撞疼的额头,惯性抬眸,正对上那张左右横竖都挑不出错处的俊脸。 “……” 大哥的眉目压得很沉,低敛着睫翼,似是有话要说。 程不喜不明所以,以为她犯了什么事,胆虚嘤咛:“……哥?” 他并不答话,只是默然站在原地,面若冰塑望向她,丰唇微抿,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还是白女士叫了他一声,“庭洲,别指着妹妹。” 说完又看向被兄长高大身形罩住的幺女:“扣扣,时间还早,你和杨二少去隔壁咖啡店喝一杯。” “……” 没想到养母居然如此直白,完全没铺垫,就差把撮合一词写脸上了,程不喜乌眸瞪大,内心罕惊。 不远处的杨家母子似乎也在交代这件事,程不喜看向同样睇来视线的杨二少,二人虽骨子里不情愿,但面对长辈的施压,都难以推却- 衣馆坐标公府井大街331号,这儿最出名的有半岛酒店,吃个下午茶都要四位数。 附近都是爱马仕、路易威登这样的顶奢旗舰,而这家衣馆门头却十分低调,市面上也几乎找不到任何售卖渠道,就连预约登门都是需要人脉验资。且都不用多想,能开这样的地界,背后的资本可想而知。 旁边是一家新开的咖啡厅,名字是一串拉花英文字母,Dreame True,直译过来就是梦想成真。 程不喜在心里默默念了两遍,梦想成真,梦想成真,真是顶好名字。 既然两位母亲有意撮合,再来打版样衣还需要时间,便就顺理成章地叫他们二人进去喝一杯,交流交流。 程不喜和杨家二少其实很小的时候曾经见过,在沈家的庄园里。彼时沈老爷子70大寿,宴请了当时几乎所有的高门贵要,俩人不过八九岁的光景。 男娃娃蹿个晚,杨二少那会儿个头还没程不喜高。 程不喜记事早,对他有些印象,小男孩被保姆牵着走进来,梳着当下最时兴的栗子头,一路走来冰雪寡言,像只骄傲的孔雀。 衬衣白得发亮,是那种难以傍近的白,冷淡脾性和家中兄长简直一个天一个地,身后永远有个女娃跟着,好似粘了胶水。 现如今再看,倒是没有幼年那样冷酷无情,难以靠近。 而杨二少则对她完全没有印象。 此刻二人说好听是相安无事,说难听就是谁都没把谁放眼里。 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孩子,谁能把谁放在眼里? … 与此同时衣馆二楼,露天岛台,一处被设计师遗忘的角落,平时也没什么人会过来,杂草蔓延在护栏。中岛摆着几只大理石圆桌和零散的藤条编制的凳子,用来给前来订做衣服的客人休息用——明显实用性不高。 可倘若坐在那里,有心向下看,几乎能将隔壁咖啡厅内的动静尽收眼底。 门童明显读懂了陆庭洲的心思,给他送来一杯泡好的祁门红茶,还特别将落了灰的凳子和桌面仔细擦拭干净。 坐下后,他可以清楚的看见咖啡厅里都发生了什么。 此时圆桌对面大马金刀还坐着个人,是将将儿偶遇到的。 来人华贵神气,举手投足间说不出的松弛高调,“我说庭洲,你家那小妹妹初初见时还是个小包子,胆子奇小,谁也不亲近,只乐意黏你。女大十八变,一晃都这么大了,长开了。” 偶遇熟人,又是少时玩伴,季公子明显看出来什么,随他一道坐在露天的岛台,充当人形监视器。 只是当他视线偏转,端详对面坐着的矜贵斐冷的男人时,长相绝艳又权势滔天,置身于这样的地界儿,要是再花花绿绿装饰一番,不知情的还以为他是来这儿打水围了。 季公子生性豁达,言行无忌无状,“这杨家二少回国才多久,你家老夫人动作可真够快的。” “哎——这俩人,都不说话搁那演默剧呢?” 陆庭洲全程盯着那桌,一言不发。 动作确实很快,昨天刚回国今天就被拉来见面。 视线中二人已经入座了,漂亮养眼的像是和其他人不在一个次元,难怪母亲会说出那番话。 杨二少衣履煌然,从头到脚都仿佛写满‘显贵’‘傲岸’‘生人勿近’等字眼,程不喜在他的衬托之下,就显得乖居柔顺得多了,毫无攻击性可言。 这身为了见宁辞的装扮衬得她清纯出尘,不过杨二少还是从她衣服的版型看出来,是几年前的旧款。 当年他出国在即, 也买过不少同牌子不同色系的衣裙送给过某人,只不过对方心高气傲,说什么你走了就再也别回来。 皱眉,思绪飘得有些远了。 服务员凑近询问他们喝点什么,杨二少直截了当要了一杯冰美式,说的还是Americano,到底是留洋回来的,程不喜心里有了数。倒不是觉得他装,只是每个人的习惯而已。 程不喜比不得他,每回遇到点菜环节总是认认真真挑选,细心研磨,将菜单从头到尾看完,最后说:“你好,一杯这个,莓烦恼。” 杨二少微微挑眉。 印象中那位最厌恶的,就是草莓。 点完餐,二人一时间无话。 不知过了多久,对过的杨二少忽的叩了叩桌子,“陆小姐。” 程不喜被这声敲桌子的动静惊得回过神,抬头对上一张略显怫然的脸孔。 对方的下巴四十五度轻抬。 有道是三代富,五代阀,九代十代成世家。世家里养出来的公子哥儿就连指甲盖儿都写满了矜贵。 虽然这类公子哥儿她从小到大见过不少,但——世家也分高低,无疑他是高处的那个。 察觉对方态度,冷落之余满含歉疚地说抱歉。 杨二少虽然性子透冷,但骨子里调性是有礼有节的,西装革履,香气四溢,合上菜单时不经意露出手腕处公价一千多万的理查德米勒,公子哥英俊潇洒,风度翩翩,他的时间就像腕上的表一样金贵。 其实自打进门起,仅仅看对面的姑娘第一眼他就知道双方对彼此没有任何心思,不过是被长辈强行拉过来凑对,心照不宣后续也只是走一段过场好向家中长辈交差。既然这样,他也没必要佯装得多热衷。 只不过,这个陪他演对手戏的人,眼前的姑娘演技实在拙劣,都粉墨登台不吝赐教了,好歹走完这一场。 他本无意提醒,只是她显然没弄懂今天来这儿的意义和目的,一直走神会显得很不合时宜,尤其是不远处还有两个虎视眈眈的母辈在时刻关注他们的一举一动,要是持续这样冷场,只怕是说不过去。 于是在他含蓄又略带鄙夷的端详之下,程不喜也意识到她太干巴无趣,哪里有一点来相亲的样子?于是满含歉意地冲他笑了笑,一笑泯恩仇,也仅仅是于此了。 紧接着拿起银勺,往莓烦恼里,搅了搅。 “……” 气氛凝滞,好似一阵乌鸦飞过。 衣馆二楼端坐的陆庭洲放下月白色的红茶杯,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是有了一点霜雪初晴般的霁色。 看来也就那样嘛。 在旁的季公子同样看得津津有味,直到后知后觉他这位少时玩伴、陆家大少是绝顶洁癖之人,明明丁点的灰尘细作都容不得时,此刻居然为了幼妹心甘情愿坐在这等乌糟落灰的地界不由得突生敬意。果然人活得久了,什么都能见到。 要是再不说点儿什么场子都冷透了,比冰美式都要冷,杨二少:“冒昧问一句,陆小姐一直盯着窗外,是有什么吸引你?” 陆小姐。 陆小姐。 他好像一直喊她陆小姐。 程不喜身形微顿,放下勺子,黑漆漆的眸子水润清透,直直对上他的:“你好,我是寄养在陆伯伯家的,我姓程。” 腔调平稳,没什么不堪。 杨二少:“。” 愣住。 原来应该是程小姐。 后知后觉自己这是闯了多大的祸,似乎母亲和他说过这件事。 虽然不是亲生的,但和亲生的没区别,陆夫人处处放话这就是他们陆家的嫡亲小姐。 和她平静的神色形成极端反差的,是他此刻说错话的措颜无地。 喊对人名是基本的教养,一旦有差池这是大忌讳。 被问窗外有什么,如此那般几乎都快看入了迷,程不喜也没藏掖,回答说:“那儿有只猫——小三花,很像我放在医院里的那只。” 明显有心缓和气氛。 是啊,这个点本来她应该在福利院,和宁辞一同看望受伤的小猫,可是却被拉过来相亲。 真诚的人总是身怀杀计,杨二少对她彻底改观。 良久,“这件衣服,很衬你。”他发自肺腑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是吗,谢谢……”程不喜也不知道今天为什么会突然选这一套,或许和白月光一样,都是白色的? 她也不再绷着心弦,大大方方聊天,“放在衣柜里好久了,一直没穿,今天原本是要” 意识到说了不该说的,脱口而出的话猝不及防截停,她没继续往下说了。 “巧了,我今天原本也有别的事情。”杨二少耸耸肩,一副相见恨晚的样子。 程不喜听罢,试探道:“你的‘烦恼’,和我的,是一样吗?” 毕竟她记得当年有个小女孩一直黏着他,他才刚回国,这样紧凑的行程,没准儿二人还没能见上面。 杨二少露出一丝无奈又确认的表情。 看来是了。 …… 敞开心扉以后天就聊得自在舒服得多了,俩人也都是底色温润漂亮的,杯圈很快见底,临别前, “你的那位大哥……”他欲言又止。 “嗯,怎么了?”程不喜疑惑。 杨二少眯了眯眼,回想起刚才和陆家老大对视时的画面,总觉得他眼神阴森,杀气腾腾,像是要把他给生吞了—— 可话到嘴边他又摇了摇头,认为是自己想太多, “没什么,你那位大哥还是一如既往的冷面阎王,不好相与。” 程不喜噗嗤一声笑了- 俩人并排从咖啡厅出来,春风满面明显聊得很投机,杨二少绅士风度,走在前方开门带路。 回到衣馆时,面对两位忧心忡忡寄予厚望的母亲大人,杨二少直截了当地开口:“抱歉,程小姐各方面都很好,只是对我来说年纪太小,有缘再见。” 总要有人当恶人,他一并揽下算了,反正他的口碑已经崩无可崩。 杨茗杨夫人气得火冒三丈,当场替他赔不是,要白淑琴不要放在心上,他在国外多年,养成口无遮拦的性子。 白女士内心很期待俩人能看对眼,杨家在北城也是数一数二的门楣,又不像沈家那样盘根错节,但事已至此,她也没什么好说的,拍了拍程不喜的手背,微笑表示理解- 陆庭洲岿然立在二楼,将几人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程不喜乖居静默,低眉顺目站在养母身侧,不留意的话几乎都快要和雪白的墙壁融为一色。 杨家母子拿着成品衣服先一步告辞,店内就只剩下预备勘衣服的兄妹俩,白女士说她身体不舒服,也先一步回家去了,走之前说了不少话。 “一见面就送扣扣黄金,还有玉石吊坠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两家这事儿已经定下来了。” “幸好没其他人在,看到多不好。” 白女士憋了许久,终于得以发泄,语气诸多不满。 “那是杨太太看中二小姐。”梁叔帮着圆话。 “看中了吗?” “……” 陆庭洲不作声,只是在回味二人有说有笑的画面,明显聊得不错,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究竟哪里出了错? 送走白女士,季公子走之前也特别出来露脸,问程不喜还记不记得他,程不喜朝他端详片刻,得出曾经是她哥球场上手下败将的结论,惹得季公子哈哈大笑。 他这人随性潇洒,不论生张熟魏,见了面就能侃侃而谈,程不喜越发觉得自己嘴笨,好在对面人开得起玩笑,只有她羞红了脸颊。 … 和其他的私人定制衣馆不同,这里没有试装模特,也没有全程陪同的客户经理,忽略门童,只有一位打版师傅和贵太太们口中赞不绝口的白人设计师。 都比较规矩,话不多,但句句精准,切中要害。 程不喜这么个从小出入裁缝厅的西装通、小裁 缝,对样衣打版几乎心水清,什么没听过什么没见过,也被这位师傅标准流利的国语、不俗的手艺折服。 不多时,样衣间就只剩下他们兄妹两个,就连打版师傅都去了旁厅。 比起最初的暗中窥伺、无精嗒彩,大哥眉宇间的阴翳明显消散很多,仪态也舒展了,他仅仅是意态闲散地坐在那里,不露声响,不过分昭彰,周身倾泻的气势就足以叫人忽略不了。 程不喜心不在焉,满脑子都是等宁辞的回信,放了他两回鸽子,该不会生气了吧 好烦呀! 正心烦意燥着,“昨天睡得好吗。”冷不防的一句。 她抚摸展架名贵LP布料的手缓缓停住,知道是故意点她呢。 “还行,哥呢?”实在没有精力再应付他什么,随口反问。 “不太好。” 没想到他会把心里话说出来,程不喜身形微顿,看向他时嘴巴微微开合着,眼睛里有迷蒙的雾气—— 作者有话说:杨二少,杨南序 腹黑毒舌心机深沉爱而不得热衷雄竞死鸭子嘴硬的阴湿男一枚,《停岸》里依旧是男二,诶 hhhh突然有点好笑怎么回事,他和妹宝之间很单纯,就如你们看见的这样,俩人点头之交这本文不是他主场啦,so 杨2少:? 出场费结一下谢谢 您老都戴一千达不溜的理查德米勒了还差这点钱?(顶锅盖跑) 第25章- 睡得好又怎么样, 睡得不好又怎么样,又同她说什么,她又能改变什么。 好烦呀。 烦上加烦。 可既然他开了口, 总归是要关心一下,程不喜从小在他眼皮子底下长大, 这点谄媚自觉还是有的。 先是脑袋木了一下,随即耷着小鼻子关切问:“哥你工作压力太大了吗?……em, 还是哪里不舒服?” 在她有限的认知里, 最大限度能想到的两个原因了。 总不能是因为她不肯陪他去花东吧……说出来也不怕被人笑话, 完完全全不搭噶。 “……”大哥正要解释,话到嘴边,忽然停下。 因为妹妹的注意力都被手机夺去了, 陆庭洲目色发紧,眉头出现细微的失禁。 说白了她一颗心,有三分之二挂在宁辞身上, 剩下的五五分,一半在大哥那儿,一半在西装料子上。 要说北城, 像样的西装定制馆有很多, 不乏历史悠久传承百年的,这家名不见经传, 面料却出奇得质优, 种类也繁多,看得她眼花缭乱, 就连LP全球唯十的织唛都有,她内心既惊喜又诧异,比起凶霸霸的兄长, 明显心思又分出不少。 手机突然间振动,她以为是宁辞回消息了,顾不得抬举大哥,立马点开信息栏查看。 结果并不是宁辞,又失望地合上。 再次抬眸,接触到一个深沉无波的眼神,像是俯瞰苍寂荒凉的深井,白雾茫茫渺无人迹的山林,她忽的喉咙犯紧:“哥你刚才说什么?” 她只要一紧张就会这样,语速加快,轻舔下唇,整理头发。鸦雀无声的房间似乎只剩下她清晰凌乱的心跳。一声一声扑通、扑通跳动。 意识到她刚才走神了,这并不好。 陆庭洲将她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和平日里的她很不一样。 谁的消息如此重要?居然这样重视紧张,生怕遗漏分毫。 难道是新结交的小男生吗? 小男生…小男生…… 小男生… 男生… 几缕阴暗的念头自心底破土萌芽,大有疯长之势。 “在和谁聊天?”大哥语气平静,面色却算不得好,眼底有惊涛骇浪般的细小漩涡。 许是在尔虞我诈的商海里浮沉得久了,他比起从前英挺温文,气质更添冷峻严肃,仅仅凝视的动作,那压迫感就如同潮水般遮天盖涌来。 程不喜:“……”嘴巴不由自主抿紧。 好委屈。 好烦躁。 为什么要像审犯人似的追问她? 她就不能有自己的朋友吗?又不是年幼无知,识人不清。 她长大了已经,她分得清好坏。 怎么这样! 收藏级别的贡木展架色泽温润细腻,仔细闻还能闻到一点点好闻的天然木质香气,萦绕在布麻钩织的房间里。 木头、棉麻、绒布,这些都是能给人提供舒适感和惬意的东西,可这会儿却严重发挥失常。 除了紧张焦虑还有烦闷盈满口鼻。 她安静柔顺立在一旁,指尖吝惜地抚过陈列在展架上的真丝和法兰绒等昂贵面料,很多都是限量款,全球一年到头总产量也就那么几千克。 隔着不算远的距离谛视她,低眉顺目,毫无棱角,但那双眼睛,却显得冰透。 给人的感觉么…就很像冬日里的太阳,明媚但是没什么温度。 陆庭洲轻抬眉骨。 说白了她心思压根就不在这儿,更不在大哥身上,这个念头轴不冷出现,他突觉心底空落落的。 她的心跑哪儿去了?她是不是厌恶他… 良久,“一个朋友”程不喜硬着头皮回答,语气平平,甚至有点儿逆反心。 “什么朋友?” “……”一定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吗,她最后一点强撑的恬淡神色都尽数褪得干净,深吸口气,“一个放了鸽子的朋友。” “……”陆庭洲忽而缄默,似是弄懂什么,神情也软乎许多,“原本是要出去玩?” 所以才会精心打扮,就和那晚一样。 她点头,懒得解释什么。顺势取下架子上离得最近的那套针织面料,大面积华丽的佩斯利花纹,高调至极的灿金色。就决定是它了。 也不管大哥喜欢不喜欢,要是不喜欢他自个儿选别的好了。她只想赶快结束,好从这里离开。 将布料递给裁缝师,又询问西装做什么款式比较适合,是平驳领还是青果领,大哥衣柜里的戗驳领太多了——口袋是翻盖还是斜插,要不还是贴袋吧,毕竟这西装的颜色看起来挺傲慢休闲的,袖口老老实实单扣,双开叉完完全全无视了大哥。 她这幅模样落在陆庭洲眼中,像极了某种无情的小动物,农夫与小蛇。 可又无比真实,笑就是笑,哭就是哭,生气就是生气,闹就是闹,情愿她耍心机摔咧子,也不希望她戴着面具,像一块冷冰冰的碎玻璃。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性情变了很多,和幼时几乎判若两人,变得噤口卷舌,尤其总爱低头。像是习以为常的举动。或许是潜意识里觉得只有这样才能在危机四伏的环境里苟且,并且可以将存在感降到最低不被注意罢? 可陆庭洲不喜欢她这样,非常不喜欢。 明明幼时眺高望远,像只斑斓的花蝴蝶,在视线中飞来飞去,现在却像朵苍白的、与世无争的山茶花,只有供人采撷才会晃动迷人的枝叶。 他亲手养大的妹妹,他的小玫瑰,什么时候离他这样遥远了? —— “金色会不会太俗气——” 见她决定好了西装料子,那样华丽花哨的纹理,惹眼的金色,陆庭洲不喜出风头,衣服大多是深色系,下意识询问。 程不喜最最不想面对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干脆把挑子一撂,背对着他:“哥你自己挑吧。”嫌他烦的态度表露得明明白白。 都定好了现在才说,刚才干嘛去了。 他在看你啊。 “……”陆庭洲面色忽而陷入凝滞,皱眉急于解释:“我没有说不要。” 生怕惹她不高兴,“你挑的,不论什么,都好,我都要。” 这近乎慌乱的标榜自己,在势位至尊的人身上实属罕见。程不喜也不是什么刁钻刻薄的人,深吸气,转过身来,将刚才发生的小插曲自动无视,当做什么都没听见,继续低着脑袋和裁缝师沟通。 西装定制快则几周,慢则数月。 面料是一切的根,只有定好这个,后面才不至于出错。 其他料子都有序定完了,只剩衬衫还没决定,来回挑拣,她指着最里面展柜里的成衣,“要不就这个吧。” “这款是 竹纤维。“师傅说。 原来是竹制的,怪不得摸起来滑滑的,很冰爽。 时间一长,她心中的抵触也淡了很多,不像最开始那样浮于敷衍,沉浸fitting角色中的她扭头,问:“哥,你喜欢这个颜色吗?” 细腻的月牙白,和她身上穿的衣服几乎一个颜色。 竹纤维材质虽然比不上真丝和羊绒,但胜在清凉舒适,这套衣服做好快则数月,慢则也要到明年春夏。 他穿惯了常规的面料,程不喜还挺期待这一套做出来的效果。 “你选就好。”大哥刻意调整了一下坐姿,将蛛丝般黏腻的目光短暂收回去,装作若无其事地啜饮一口茶水。 程不喜见他甩手掌柜,全凭她做主,乐得自在 陆庭洲人生第一套正儿八经定制的西装在17岁那年。就是从这里开始作为临界点,他不再经常出去打球,不再朗声大笑,收敛了骨子里的锋芒恣肆,开始往继承人的路子走。 程不喜至今还记得那一幕,家中二楼试衣间,落地复古试衣镜前,他穿上耗时经久的西装成衣,解开倒数第二枚扣子,露出黑色马甲包裹的线条紧致劲瘦的腰部。镜子里的兄长,意气风发,美如冠玉。 那是程不喜有性别意识以来第一次见他穿正装,深灰色定制款,萨维尔街老裁缝的手艺,整套西装独一无二,全世界找不来第二套。 内搭的白色衬衫笔挺庄重,搭配复古的老花领带,扑面而来的贵族气质和精英感。 大约是领带系得略紧了,他伸手去松动。 想来又想得到幼妹的评价,于是他半侧过身去—— 郎朗如日月之入怀,颓唐如玉山之将崩,大抵就是这样的形容。 “扣扣,这套…怎么样?”难得的,从大哥脸上窥见几分不自在,细看就连耳廓都染了淡淡一层胭脂色。 程不喜都看呆看痴了,回过神来库库点头:“好看!小野哥哥穿什么都好看!嘿” 表面憨厚,孰不知私底下,那颗不安分膨胀的心已经快要从体内跳出来- 测量好尺寸,今天的行程基本也告一段落。 只是后续还得再来几回,和打版师进一步沟通确认细节,中途还要来试穿样衣,也叫试毛样,量体师会根据实际的腰、胸、臀、腿来改进和修正误差。 既已完事,程不喜也没什么可留恋的了,当下就准备开溜,“哥,我先走了——” 也不管他是否首肯,直接就往门外走。 推门而出,日薄西山,天边已经呈现一种金粉交织的颜色,夕阳轮廓影影绰绰。 街市熙攘,行人五颜六色,她像是放回池中的游鱼,就连呼吸都畅快了。 不料大哥动作迅速,也走出来,从身后叫住她,“小喜。”不容拒绝的上位者的语气。 程不喜脚步倏停,好不容易舒展的脸色也立马垮掉。 “要去哪里?” 司机已经将车往路边开了。 “回学校”她嗫嚅。 他没说什么,只是淡淡吩咐道:“上车。” 程不喜没动。 “我不想说第二遍。” 说与不说有区别吗,横竖今天就是不肯放过她是吧。 大白天的,她也不想闹得多难看。 视线偏转,他今天开的车是路虎,对,就是沈教授同款的,路虎。 程不喜完全不记得他还有这辆车—— 作者有话说:无需多言哈[坏笑] 第26章- 印象中她哥出行都很低调, 和那些爱摆阔斗富的王孙公子完全不同。 他们爱开动辄千万的豪车,而他最多也就开开宾利欧陆这样,宾利也不经常开, 要说开得最多的,还是那辆商务车奔驰vito, 听说最近好像升级成V260了,俩车除了性能, 结构外观基本也差不多。 他比较长情, 用习惯的东西基本就不更换。就连牙刷和毛巾也是, 颜色款式可以变,但就认准那一个牌儿。 车不高调,但也绝对不普通, 遇到极为正式的场合他会开车库里那辆红旗L5,平时都是陆家伯父在用。 好端端的,怎么又换了新车? 还这么巧合, 偏偏和沈教授的那辆撞了款,程不喜背地里嘀咕。 横竖今天也就这样了,她才是口碑崩无可崩的那个, 宁辞那边只有日后慢慢弥补, 一点点挽回形象了。除此之外好像也没别的什么办法了,谁让她不长记性呢。 放了人家两回鸽子, 消息发过去至今还没回呢, 可见有多生气 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闹得不愉快,他哥身份又比较特殊, 街上人多眼杂,要是被拍到什么终归不好。她虽然心里不情愿,但还是乖乖上了车。 熟悉的内饰, 就连座椅前后的距离和靠背调节的角度都和上次坐沈教授那辆区别不大,甚至可以说几乎完全一样,就好像他实地考察过emm应该是想多了。 不至于吧? 程不喜其实很喜欢空间大的车,尤其这种中大型的SUV,因为既宽敞又实用。 这车能摸到的地方不是真皮就是木头,抛光得也恰到好处有油质光感,手感很妙,贵得不浮夸,也不奢靡,尺度把控得非常舒服,就很oldmoney 喜欢大型车就跟喜欢鲨鱼和恐龙一样,她知道自己是什么德行,小时候崇拜霸王龙,长大了崇拜陆庭洲,但这些都是过去式了。 刚才特别留意车牌,这完全就是俩崭新的车,没和沈教授借换开,当然当哥的也不屑做这种无聊的事情—— 今天负责开车的不是辛集,辛哥去外地蹲点项目了,驾驶座是完全陌生的面孔,但是能入她哥眼的,绝不是什么简单的人。 程不喜不由得想起那位名叫万怡的妖女,不知道她最近和大哥走得近不近,很久没见过了。 … 坐下后,车内很安静,一丝风都透不进。 宁辞的聊天框依旧空着,小红点迟迟不来,她心里烦乱,无聊点开999+寝室小群,里面正在激烈吐槽。 管11.23:[图片/][图片/] 管11.23:[学人精!(发怒)] 管11.23:[看别人有她也必须要有,真是贱死了!] 怡(考研版):[我了个燥,她没有自己的审美吗?(笑哭)] 管11.23:[服了,学就学了,偏偏这蠢逼还要和你比!!气死我了!!] 雅缤8.17:[你第一天知道?] [我入学时戴了条手串,转头就在她手上看见了条一模一样的,还有发箍沐浴乳啥的(捂脸)(破涕为笑)就连我买个草稿本都要学(强)(强)(呲牙)……尤其还爱借东西不还,真是日了狗了] [学人精能不能去死!!] [精神瘸子,嫉妒心强又自卑的小丑] 事情起因是冯源见管谦茹买了件漂亮毛衣,毛茸茸胸口一个大爱心,转头也买了,买就买吧,还大摇大摆说她买的更便宜,这下可把管惹毛了,群内激情开喷。 程不喜正巧看到那句‘嫉妒心强又自卑’,不知道是赞同说得太对还是别的什么的,总之扯了下眉头。 陆庭洲注意到,问她:“在看什么?” 她犹如惊弓之鸟,立马将群聊天关闭,目光躲闪:“没看什么。” 嘴上这样说,满脑子都是学人精、学人精 再结合这辆新车心里乱七八糟的- 暮色渐近,太阳悄悄沉向西边,楼宇森林的轮廓开始变得模糊,边缘仿佛被轻轻晕染开,像打了一层漂亮的柔光滤镜。 街灯好似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下了开关,一盏接一盏,试探般亮起。 即将出发,她张口就问要带她上哪儿,仿佛必须确认是送她回学校才能安心。 陆庭洲答非所问,只敲打:“听二老说,你 很久不回家吃饭了。” 程不喜:“……” 像是被按住七寸的小蛇,头缓缓下伛。 “最近学习任务很重吗?家都不回。” 那不是你回来了吗。 摆在从前,她周末高低都会回去一趟。 他话里话外的牢骚意味已经很明显了,程不喜长睫颤颤,更沮丧了,硬着头皮说:“最近考试周。” 大哥好像也不是非要她说点什么不可,只是单纯问问。 程不喜松了口气。 下一秒,他递来个盒子。 程不喜眨巴眨巴眼,很是意外,后知后觉是送她的礼物,抬眼看向送礼物的人,夕阳西坠,大哥的身躯伟岸英拔,那张脸不动声色,但莫名有种温柔的色泽。 “……” “打开看看。”他说。 程不喜小小惊措,但规矩照做。 拆开精美的包装,里面是藕粉色的鞋盒,拨开盒盖,漂亮的鞋面映入眼帘。 是一双MIU MIU的圆头复古玛丽珍。 白拼黑,3.5厘米粗高跟,风格慵懒甜美,穿上就是公主,还特别显腿长。 八成是上回,见她在外面穿了件十分漂亮的亚麻针织衫,夜色里莹莹动人,但下半身鞋袜的搭配有些差强人意,于是大哥亲自挑选了一双送给她。也算是补上他回来的首个正式见面礼罢? 她迟迟不动,大哥有些吃不准这礼物送得究竟合不合她的心意,“不喜欢吗?” 原本黑漆漆,又满是华光的眸子轻微沉黯几分。 质疑声出,她立马摇头,露出克制又惊喜的笑颜:“喜欢。” 具体怎么个喜欢,也没说清楚。 反正就是喜欢。说难听就是敷衍。 这并不是他头回送她鞋子,都说送鞋子有希望对方能“鞋”手相伴的意思,鞋又与和谐的谐是同音,可程不喜倒希望是远走高飞的意思。 这双鞋在她眼里就是个漂亮的刑具。 说起高跟鞋,她小时候有段时间特别羡慕鬓影衣香的都市丽人,尤其是舞会上穿恨天高的那一拨。 她们妆容精致、纤细条顺,戴流苏耳环,香气扑鼻,一颦一笑皆像范本上刻画的那样,完美得无可指摘,浑身上下都透着优雅名媛淑女范儿,最主要,她们脚上穿着闪闪发亮的高跟鞋。 长裙曳地,丰臀妖娆,走姿踩踏的声音像是在琴弦上跳舞,而程不喜年纪小,却只能穿平底的玛丽珍、再不济运动鞋、板鞋。甚至好几回夜里做梦都是穿高跟鞋。终于有一天趁养母不在,偷穿了她鞋柜里那双MB蓝色缎面钻孔鞋。 MB,ManoloBlahnik,莫罗伯拉尼克,在国内只有香港三家专卖店。 养母的鞋,她穿显然不合脚,但她还是倔拗地将脚塞进去,穿好后站起来,对着镜子左右欣赏,兴奋不已,正打算走几步过把瘾,不料被回来的陆庭洲撞个正着。 “小,小野哥哥” 隔着一扇雕花木门的程不喜和清雅端方的大哥四目相对,顿时脸上血色全褪。 比起她的胆虚寒噤,像是白日撞鬼,陆庭洲倒是没说什么,只是替她轻轻合拢好门,面容平静无一丝波澜褶皱,饶有兴致问:“扣扣喜欢蓝色的鞋子吗?” —— 她当时怎么回来着,记不太清了,因为这样类似的丢人现眼的场面还有很多……太多了,多得数不清。 依稀记得当时是傻不拉几地冲他点了点头,然后咬住下嘴唇吧?嗯应该是了。毕竟她小时候更离谱,紧张起来舌头会打结,话都蹦不出来。 程不喜提心吊胆了几天,发现相安无事,大哥替她保守了秘密,这才将这件事抛之脑后。 偷穿养母的鞋这事儿就此告一段落,后来她成人礼,果真收到一双蓝色的MB高跟鞋,和她两只脚的尺寸完美吻合。只不过当时她收到的礼物实在太多,而她时隔多年对于高跟鞋的执念已经淡去大半,甚至都快忘记当年还有这样的小插曲。 本以为只有一双鞋,结果—— 大哥又从后排拿来一个盒子,沉甸甸的还。 程不喜:“………” 在他露出疑惑的眼神、并且质问她为什么不要之前,程不喜还是从善如流将东西接过来。 太明显了,光看颜色和包装就知道是爱马仕。就是不知道送的是爱马仕的哪一款。 她既好奇又抵触,当面拆开防尘袋,里边儿是一只香槟色的爱马仕Birkin “……” 拜陆思雨所赐,程不喜见过爱马仕全系列的包,二姐姐混迹娱圈,贵圈出名的拜高踩低,争名夺利,而她家世又显赫,是各大奢牌的至尊VVIC。 好东西见得多了眼光也挑,可眼前这一款她却没什么印象。 为什么突然送这个……?她不缺包啊。 虽然没直接张口问出来,但满脸的困惑已经实实在在诉说出她内心的真实想法。 可说多错多,有些事情一旦较真就像打结的毛线球,怎么也扯不清,最好的方式就是默默接受,她直截了当说:“谢谢哥。” 果然,大哥没再问长问短,相反看她的目光多了几分沉醉心安。 ~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哥也成了俗人一个,送包包送首饰,今天腕表明天吊坠子,对物欲低的人来说,就一堆没用的石头和盛东西的袋子。 背地里唏嘘,可不收也得收。 孰不知上了岁数的男人是这样的,不论生意场上怎么牛逼,怎么一呼百应风生水起,当面对年轻娇俏,青春洋溢的小姑娘时,内心多少还是有些隐晦的卑鄙。 生怕心尖上的小姑娘嫌弃他年纪大,嫌弃他木讷无趣,彼此之间代沟崎岖,因此处处张着神,问遍了身边的人,用尽钱财来极尽所能补偿。 说白了有心者有所累,无心者无所谓。 他这样患得患失,可程不喜压根没这些念头。 说白了自打说错话被忽视,这么长时间她早想明白了,肖想不该肖想的,没好下场。 她心中有也只有一杆小小的秤砣,恩情赛过天。不论她哥送不送这些昂贵精致的舶来品,她都永永远远敬重。 要说唯一的不同,或许早前年幼无知,对他还存有一点荒唐爱慕的心思,但现在是万万不敢有了。 大哥今天明显是有备而来,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莫不是上回在荣园对她说话太大声而产生愧疚心罢?总之看不透他。 礼物都收了两轮,再不陪个笑脸多少有些说不过去,程不喜干脆脱下脚上的旧鞋,换上新鞋,还将新得的包揣在怀里。 见她这样高兴,那种蔓延到眼睛里面的真情实意,陆庭洲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会生哥哥的气吗?” “……………” 程不喜欣赏新包包的动作停下来,怔了几瞬,准确说是茫然。 这句话好像不久之前,他刚回来那天也同她说过。 当时她是怎么回应来着? ——会生哥哥的气吗? ——不会。 “不会。”而今她也同样也这么回应。 神情有些呆憨。 为表衷心,今天还又多加了一句:“我从不生哥哥的气。” 哪有拿了好处说生气的理,这包横竖都能买她的命—— 作者有话说:老房子着火就是这样的哥哥酱[坏笑]无需多言哈。 求!求!收!藏!(尖叫鸡) 突然想起宁哥还在泳池里泡着。[害怕][化了](顶锅盖跑) 第27章- 从不生他的气。 说得好听, 可在大哥听来,倒更像是随口敷衍。 锋利性感的喉结轻轻滚动,视线从她的樱唇偏移, 于无人处深吸一口气,有些怀念从前那个不知天高地厚、将他反锁在屋里的幼妹了。 他大三那年初进集团担任职务, 同年开始相亲,没错, 也是这个年纪, 和程不喜现在面临的一样, 白女士未雨绸缪,早早儿地就开始替他物色结婚对象。 程 不喜那年13岁,上初一, 正处在叛逆青春期。得知他要去见照片上的女人,也就是他将来要结婚的对象,醋坛子啪嗒一声, 翻了。为了叫他去不成,就把他骗进地下室,转头还把门锁了。 等他意识到什么, 已经来不及了, 隔着门唤:“小喜,开门。” 大哥平静又无奈的嗓音自空旷地带响起, 没有生气, 没有着急,更没有厌弃。 有也只有没下限的纵容和偏心宠溺。 她大喊:“不要!”因为知道一旦门打开, 他就要去见那个女人了。不愿意大哥和别人在一起,她不准许。 后来还是下属赶到,将他解救出来, 始作俑者已经不见了,不知道躲到了哪儿去。 家中二老问起这件事,他也只是平静地替她遮掩,对外只说:“误锁。” 可对内,也就是对着那帮吃瓜的下属,直言妹妹不听话,会好好教育。可事实真是如此吗?当时明明情况很紧急,所有人都联系不上他,他们赶到后却惊恐地发现,他们年轻杰出的上级被锁在地下室,可当他出来时非但没有任何怒火,相反的,脸上似乎……还在笑? 思绪回笼。 怎么想到那儿去了,陆庭洲定了定神,都过去七八年了,估计她早都忘了。也只有他念念不忘这些陈年琐事。 说到底,爱到最后是怜悯。 正打算问她肚子饿不饿,想不想吃点儿什么,譬如她最喜欢的樱桃糕、烤包子。 想来想去还是樱桃糕吧,那家店离花东近,这样哄她进去住一晚的概率也就更大些,痴心妄想她住一晚就不愿意再回寝室—— 毕竟五星级酒店用的是柔软名贵的蚕丝床,和她宿舍硬邦邦的小铁床比起来,高下立判,任谁都知道该选哪个吧? 结果她又一头扎进手机里,熟悉的情景,专注渴求的神态和刚刚简直一模一样。 “……” 陆庭洲长睫深颤,目光微凝。 小红点来得缓慢抓心,程不喜急急忙忙点开信息栏查看。 一双眼睛恨不得绣在上面,又或者干脆穿进手机里。 究竟是什么样的对话,什么样的人值得她这样在意?大哥的眉角上仰出凌冽的弧度,嘴唇习惯性抿成些许无情的形状。 但又无法深问,因为妹妹会不高兴。 种树:[图片/][图片/][图片/] 她不在的期间,宁辞已经把他俩今天原本要干的事儿都弄完了,小三花也顺利从宠物医院接回来,送到福利院小朋友的手中。只是最近虐猫的家伙很谨慎,一直躲着没出现。 发的照片中还有他和小孩儿们的合影,教室窗明几净,他唇红齿白,笑容灿烂,孩子们围着他,像是围着一轮金灿灿的朝阳。就连最最沉默胆怯的佑佑小朋友都露出了真挚的笑脸——没想到他居然这么会带孩子,还是个孩子王。 可画面越是温馨,程不喜对他的愧疚就越深。 【对不起呀……T-T】 【你生气了吗?】 小心翼翼讨好的语气。 那边隔了好一会儿,回:【没有】 程不喜又问:【你想吃什么我请你】 宁辞直接跳过这茬,问:【你完事儿了?】 她敲字的指尖凝滞:【嗯,差不多】 宁辞挑眉:【差不多?】 偷偷叹气:【我哥想带我回家吃饭……】 宁辞看完,轻笑出声:【你哥想,你不想?】 她确实不想。聊到这儿她偷瞄了一眼身旁。 暮色悄然逼近,一缕斑驳的夕阳光洒落车窗,照得他面孔深沉,晦暗莫测。 出乎意料的是她哥并没有执意要将她带回家的意思,而是问她原本预备去哪里玩耍。 程不喜脑子懵了下,胡乱说:“牛街” 牛街离他们这儿挺远的,开过去天估计都黑透了,当哥的也没说什么,问她现在去还来不来得及。 程不喜摇头,说来不及了只能改天,又问:“哥你要带我回家吗?” 他没表态,只问:“你想去哪儿?” “……” 她想说回学校,可他刚才那番话又说得刁钻在理,仿佛她不回家就是没孝心,于是改口,“我想回去看看伯父emm,伯母今天好像有点儿不太高兴,回去陪陪她。” 陆庭洲听完没搭腔,短暂的沉默,丰唇轻启:“不要勉强。” 程不喜顿了下,说:“不勉强。” 司机小哥是个没眼力见儿的,生怕俩人跑空,想也没想跟话:“陆董,陆先生今天去N城考察了,怕是要过几天才能回来——” 一记冷射,小哥猛然间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立马闭嘴。 “伯父不在家吗?”程不喜敛着眉,细声细音追问。 不等大哥回答,这时白女士一通电话打进来,中断了对话。出于本能习性,有大哥在身旁,她开了免提外放。 “扣扣?” 她轻轻‘嗯’:“在的,伯母。” 模样乖顺得像只兔子,只是两只大耳朵垂下去了,陆庭洲乌幽的眸底沉着黯光,直勾勾盯着她,可是当她有所察觉时,都会谨慎背开。 就好像某种、湿腐角落里、时刻有一双病态阴郁的眼在暗中窥伺的错觉。 白女士问她:“你哥衣服的事儿都忙完了?” “嗯,衣料都定好了,等过段时间再去一趟。” 她回答得条理清晰,具体到每件衣服选了什么料子都和养母交代了一通,就连织唛的编码都记得牢牢,说话时目光似有若无落在大哥身上,每次差点要对视上,她都会匆忙忙挪开。 真的很像小兔子。 陆庭洲嘴角的笑意稍许加深。 那边没疑心什么,从小承欢膝下的小女儿,她是最放心的,再开口时又说起陆思雨这个亲生的不是:“你二姐姐,先前还说在家多呆几天,神神秘秘,结果当天夜里接了通电话,招呼不打一声连夜就走了,哎哟我真是气得肝儿颤。” 程不喜默默听着,不说话。 白女士指责半天,想起今天她受的委屈,不忘再哄一回:“扣扣,今天杨家二少说的话,别放心上,北城那么大,又不是只有这一家,没了他母亲再给你找更好的,只管放心。” 养母说得信誓旦旦,也确实有这个资本,陆家门楣高悬,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巴结,她除了点头没其他办法,轻轻附和:“嗯…知道的。” “对了,我和你司家的蒋阿姨订了去昆明的机票,马上就走,你要是回来,让梁叔安排。” “……”她一怔,心想似乎没有回去的必要了。 一来伯父去外地出差,二来伯母又去云南散心,横竖二老都不在家她回去做什么,难不成和她哥大眼瞪小眼吗?光是想都觉得窒息,她才不要。 又听完好长一串叮嘱唠叨,电话挂断,车厢内气氛更加凝重了,沉沉的仿佛要坠下来。 程不喜心里憋着事儿,悄悄侧头打量起大哥,只见他矜贵优雅地坐着,一贯的端方自持,倾世风姿。 帅气、性感、魅力这些词用来形容他好像都差点意思。常年禁欲,又极度自律,偏生得这张脸还这么蛊惑英俊,真想把他狠狠按在身下,抽出领带,反剪双臂在头顶,亲吻喉结,品尝他失控沉陷的一面没有比这更刺激的了。 “哥我想回学校了” 抉择再三,她还是说了出来。 心想又不是头回这样干,大不了就是被拒,挨一顿呲,索性豁出去了。搏一搏,单车还变摩托。 说完她别过脸去,像是午时一刻行刑的囚徒静静等待官差发落。 果然,她哥听完脸色顿时沉了下去,喉结隐忍地滚动,迟迟没表态。 不知过了多久,就连 腕上手表的走针滴答声都无比清晰,终于他说:“好。” “都依你。” 这样宠溺的语气,没想到居然能从他们董事长嘴里说出来,前排司机小哥震惊无比,面上佯装正经,背地里汗毛都根根竖起。 看来传闻非虚,他们陆董对这位妹妹是真溺爱,在她面前毫无原则可言。 没想到还挺顺利,程不喜绷直的肩颈几乎同时耷拉下去,她长松口气—— 大约是觉得车厢里太闷,行至中途,程不喜把车窗降下去半截。 国贸的夜景有种超现实的美,十里洋场,灯火不休。 怀里还牢牢抱着新得的包,只可惜至今都还没捂热,奶昔白的金扣子冰冰凉凉,径直抵着手掌心,都卧出小凹点了。脚上的鞋也是,3.5厘米的跟不高不低,虽然尺码正好,但第一次穿明显不太适应。 秋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在脸上格外舒服,她干脆趴在车窗边,任凭风抚摸过头顶,百无聊赖数着路灯。 一盏两盏,心里想着等再过一阵子,下了雪,会更好看。 希望那时还和宁辞保持朋友关系,约他一块儿出来看雪,拍撕拉片,等雪积得更厚些,再约他去长城跑一圈儿,不到长城非好汉,她长这么大还没去过呢。 想到这儿,她眉眼弯弯,嘴角不自觉上扬,盛绽出风情万种的笑颜。 仅仅是半张侧脸,笑容甜得像是在做什么斑斓的美梦,在旁的陆庭洲几乎快要看呆了—— 就快到校门口,熟悉的下车环节。 鞋子穿上了没法儿再脱,可这包实在太过招摇显眼,程不喜意识到这一点,有点儿犯难。想着暂时先放她哥这儿,日后再处理,可当抬眼看向他时,果断打消了这个念头。 上回没要他送的腕表已经闹得不太愉快,今天要是再当着他的面儿不把送的东西带走怎么都不好交代。 本以为她哥会和之前一样,说点儿什么,比如敦促她练车,问她肚子饿不饿,想吃点什么,最近零钱够不够花,周末回不回家诸如此类的操心的话,没想到今晚他出奇的沉默。 反倒叫程不喜有些拿捏不准起来。 “哥,我走了”她手搭在车把手上,心旌摇摇,音细细,试探说。 等了许久,只等来一声薄淡的:“嗯。” 还真没多余的话,程不喜:“……”懵。 见她呆呆的,“怎么了?”大哥抬眉。 她回过神,猛猛摇头:“没有……!谢谢哥送的包还有鞋子,哥晚安。” 陆庭洲沉默少顷,对她说:“晚安。”语气微微泛着冷。 程不喜被他这不明所以的态度惹得心里无端起球,但事已至此她也没往深处多想。 都说伴君如伴虎,她哥的心思本来就没人能猜得透。 下了车,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视死如归的战士般一点点往学校挪。 …… 夜幕里,她背影纤薄,走路东张西望,像是在躲什么,耳垂两边雪白的akoya珍珠时隐时现,很勾心。 其实今天见到她第一眼,陆庭洲就注意到她戴了珍珠耳环,并且轻易认出这副耳环是谁送的。早年兄妹俩的关系还没这么紧张,每次她从二姐那儿得到什么好东西都会欢天喜地和他分享,而今已成奢望。 她头脸小,玉骨冰肌,珍珠这种东西是水养的,光泽感鲜明,衬得她温婉中又带着一丝俏皮,耳骨细薄,耳垂粉粉嫩嫩,与圆润小巧的珍珠相得益彰。 路灯光这么漫不经心地一照,难免会祸乱心旌。 陆庭洲透过车窗,静悄悄地看,不言亦不语,短瞬,目光落在她脱下的旧鞋上,一个横着摆一个竖着放,大哥丝毫不在意脏不脏,径直拿起来放到身旁的座椅,丁点儿没嫌弃。 此举,前排小哥已然震惊到失语,说好的洁癖呢?因为对象是妹妹,所以可以破空无视是吗?人不如履。 其实早年,程不喜也经常在他车里脱鞋、换鞋,肆无忌惮在后座翻滚,将车坐垫和靠背弄脏是常态,还动不动抱着他胳膊可劲儿傻乐,也不知道在乐什么,小小的身躯里面装满无穷无尽的能量。 可时间催人,原来一不留神,她就变了模样,而今的一颦一笑都好似在勾引,尽态极妍的皮囊实在令人忽视不了。 此刻透过车窗,不知道看见什么,大哥的脸忽然间阴沉下去,锋利的嘴角一点点压紧。 第28章- 正打算处理掉烫手山芋一样的昂贵包包, 结果在半道撞见张航宇,管谦茹表弟。 想必是管表姐这几天的灌输起了效果,深知有着云泥之别的张表弟对她彻底死了心, 也不像从前那样一见到她就胆怯自卑,连对视都不敢, 而是大大方方走过来和她并排而行,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 “好巧。” “你也刚从外面回来吗?” “听说你们院要去中金实习?” 程不喜底色温润, 十分有教养, 绝不会轻易无视谁, 哪怕这人从前曾经追求过她,一一应答。 陆庭洲从车窗里刚好瞧见这一幕。 许是同班同学,又或许是从别的什么地方结交的朋友, 总之她和那位陌生青年并排行走,中途还说了几句话。 那个青年是后闯进视线里的,他没见到正脸, 但瞧着个子不高,体态三流,只能算得上是平平无奇, 可他这妹妹——就完完全全的不同了, 靡颜腻理,形容祸水, 五官漂亮得具有冲击性, 且打小就是一副孔夫子的圣人心,有“交”无类, 不论是谁,高尚平庸在她眼里都一视同仁。 说白了,都是泥疙瘩, 没差。 和异姓说话,这其实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又不是手牵着手,举止过密,可不知道为什么,大哥的心里有些堵。 脑海中反复盘旋的,不过是白女士日常碎碎叨叨的车轱辘话:“你妹妹这么懂事乖巧,模样又冰雪漂亮,要说在学校里没小男孩喜欢那才不像话!”、“你也多多留意些,替她掌掌眼,留心些好人家”、“妹妹大了,总归是要出嫁。” … 出嫁。 出嫁。 总归是要出嫁。 他胸腔里好似聚着团散不掉的浊气,酸胀不已,上不来也下不去。强压着心头的不愉,吩咐司机回公司,那儿还有一堆文件等着他批。 用巨量工作麻木自己,粉饰太平,他一直都是懦弱的、不敢正视自己内心深处欲望的无能的大哥,在逃避内心这件事上从无败绩。 程不喜毫不知情,和张航宇道完别直接回了寝- 宿舍今晚7点~8点停电,她到楼下才看见群里发的通知。 回来时整条廊道都是昏黑的,尽头有几道手电筒的光,咻咻反射在墙面。 大门没关,穿堂风呼呼的吹,时不时还传来几声尖锐的哨响,特别像鬼片里的情节。 走着走着隔壁班的曲亦娇不知道从哪儿跳出来,走路也没个声,突然拦住她。 开口就是尖锐的质问:“程不喜呀,校门口开车送你的男人是谁?” “都坐上路虎了,好呀。” “老实交代!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糟糕,她最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快说啊!是不是勾搭上有钱人了?”曲挑衅不已,像是这么多年来终于抓到她把柄。 “装什么清高啊,还不都一样,什么时候也带我一起。” “带你一起什么?” “傍大款啊还能怎么?” “………”懒得理。 “你会后悔的。” 程不喜脚步一停。 光线昏暗的走廊,她披头散发,表情狰狞,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曲亦娇是9班的,按理说和程不喜不熟才是,可俩人都在一个话剧社,难免有摩擦,单方面的。 程不喜没心没肝,连自己班级的同学都认不全,何况她呢。 这姐的光辉事迹也很多,大一军训就勾搭上学生会二把手,一个大三的学长,通过他顺利竞选上学生会干部,后来又嫌弃人身家清贫,踹掉后无缝衔接了金融学院的富二代,名声早就臭了,但人 家不care,照样吃吃喝喝炫富,此外她还是话剧社的台柱子,基本回回都是她出演女主角,和男社员眉来眼去,霸凌新来的社员,程不喜对她没什么好感,不论是性格还是为人处世。 本想无视,可她死缠着不放,程不喜干脆说:“是滴滴。”这招还是从方欣怡那儿学来的,好几次都听见她这样哄骗男朋友,明明是蹭学长学弟的车,非说是滴滴。 “这年头开路虎的跑滴滴?”曲亦娇明摆着不信,目光犀利,“少诓我。” 皱眉,爱信不信。 程不喜知道她这人好谈八卦,喜欢搬弄是非,属喇叭的叭叭不停,没搭理,直接绕过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寝室里黑漆麻乌的,台灯光线微弱,像遥远海岸上模糊的灯塔,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她刚到门口,没想到曲不死心,居然死缠烂打也追过来了。 “滴滴打到路虎?骗鬼呢,我打车这么多年连辆凯迪拉克都没摸到过,你就能打上揽胜了?” 她嗓门大,吼得一屋子的人都听见了,渐渐廊道也围了些看热闹的人。 管谦茹身为寝室长站出来说话:“吵什么?” 曲亦娇将在校门口看到的一五一十都说了,当然少不了添油加醋,最后总结了一句:“校花了不起啊,还不是被老男人包——” 话音刚落,走廊里响起一片倒抽气的声音。 肖颖颖正坐着修指甲,听完发出冷笑,看来上回她没看错,那天晚上她就是从一辆奥迪车里下来的,还是京A车牌。 程不喜平时独来独往惯了,性格高冷长得又漂亮,要说没人关注她的私生活和情感问题那是白瞎。 “我去真炸裂,平时清高得跟什么似的,私底下居然玩这么花……” “现在的女大学生也太堕落了,品德真差!” “不儿,这曲亦娇明摆着五十步笑百步啊,她也不是啥好人行吗?” 看热闹不嫌事大,高雅缤被这帮碎催吵得头疼,反问了句:“你不知道滴滴能选豪华车吗?” 曲亦娇一时语塞,但下一秒:“那她手里的东西呢?” “我亲眼看见车上老男人递给她的!” 话音落,宿舍楼陆陆续续恢复供电,刺眼的白光下,程不喜桌上的东西瞬间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我去,是个包啊” “还特么是爱马仕。” “真的假的啊。” “还真被人包了啊” 整层楼的人都差不多被吸引了过来,围在那儿窃窃私语。 胡蝶也闻着味儿过来听八卦,一眼看出来程不喜那个包和肖颖颖那个是同款。肖颖颖一整个下午都在寝室显摆,很难不印象深刻。 明码标价的东西,网上一搜全是。 胡蝶立马就说:“这包不是全市限量吗,据说没几个。” 肖颖颖的脸色顿时也变了。 程不喜眼皮子一跳,怪不得她没见过,原来是限量款。 得知真相内心还是免不了罪恶一番,感慨她哥送礼物不看价,闭着眼入,这包日后的宿命就是放柜子里吃灰,她压根不会去背。 “网上扒得可凶了,”胡蝶继续拱火,“有一只被聂小妍拿下了,就是最近刚拿下最佳女配奖的,传闻是她金主爸爸送的。” “你俩这是…傍上同一个大佬了?大佬还是搞批发的?” 质疑声出,整个廊道顿时鸦雀无声。 这种场合肖颖颖当然不能落下风,旋即占据舆论的制高点,两眼一翻:“我男朋友有钱,送个包而已,洒洒水了。” 手机‘啪’的声摔桌面上,震得阳台上的仙人球也抖了三抖。 “倒是你,程不喜,你家境普通,充其量就是个小资,怎么可能舍得给你买这么贵的包,是不是傍上大佬了?老实说,上回我就看见你从一辆A8里下来——” 曲亦娇:“听听,听听!” 脏水一轮接一轮地往她身上泼,程不喜从始至终都像个局外人,仿佛在看一出和她不相关的闹剧,抬眼打断道:“说完了吗?” “怎么,你这是承认了?” “承认什么?”她反问,“造谣坐牢,你想吗?” 说着,她晃晃手机,嘴角露出浅浅弧度,一抹不奈何的笑,“对着镜头说。” 肖颖颖脸色顿变,上次警告她的话至今都记得,条件反射,劈手将她手机夺过来。 定睛一看,页面赫然是下周课表,并不是录像或者录音,她这才把心吞回肚子里。 吃瓜归吃瓜,人群里也不乏有眼力见的明白人,造谣坐牢这罪名不是随随便便挂嘴上说的。 “哟哟,看来有人心虚了…” “嫉妒人家就直说呗。” “嫉妒她?她一被老男人包养的有什么值得嫉妒的?” “我看你就挺嫉妒人家的” “你!” 眼看着事情要闹大,这时不知道谁大喊一声:“宿管来了!”顿时廊道上的人作鸟兽散。 程不喜虽然不惹事,但也不怕事。从小在陆庭洲身边养大,自然有几分他的影子。 陆家百年望族,门楣若市,她从小到大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下作的手段没接触过,骨子里早就已经浸透了不容侵犯的傲气,乌幽的目光平平地扫过来,没什么激烈的情绪,但就是叫人脊背发寒了。 在那么多人的面前吃了瘪,肖颖颖看着桌上新得的包,男朋友送她时夸下的海口,又看向程不喜,看要是真像网上说的那样……她心底拔凉。 给男朋友打电话,那边持续忙音。 摔门而出,又一夜未归- 转天,趁她俩不在,管谦茹在寝室神神秘秘地说:“程不喜那个包,真的。”她飞快地朝肖颖颖空着的床位瞥了一眼,“她那玩意儿,假的。” 冯源第一个大叫:“你怎么知道?” “俩包我都摸了啊。” “?” 邻床的女生眼睛瞪圆:“摸了?” 似乎是在回味那手感,真皮的东西摸起来就是不一样,管姐继续说:“以前没接触过真皮的东西,也就不知道什么手感是真皮,但是老五那个不一样,真皮的东西只要摸过就一个感觉,和之前所有摸过的皮质东西都不一样。” “……?” “真有这么邪门儿?” 管姐“咝”了声,没法形容那种脱手的感觉:“你们下回自己找机会摸摸看喽,哦对了,买过梳子吗?” 她忽然想起什么,兴致勃勃做了类比,“二十一把的地摊货和几千块一把的檀木梳拿手里完完全全就是两个东西,就不是一个概念好吗?好的东西只要摸过一次就能明白,贵有贵的道理,土里长了几百年的檀木和一两年的普通木头,真皮假皮,那能是一个样儿吗?” “听你这么一说,”另一个室友若有所思,“我记得去年去中金参加活动,就学校组织的那次,快结束时被班长拉去做苦力,我去总裁办有个椅子,尼玛跟抬金子似的,看着不大不沉,纯红木的东西重的不行,很做实。” 管点了点头,露出孺子可教的表情,说肖颖颖那个摸起来就差点意思。 六床:“那照你这么说,老五家这么有钱……” “完全不知道,那她也太低调了!” “你是奢侈品鉴定专家吗?张嘴就来?是真是假用得着你说?”冯源急了,还想争辩,“娱记说这包给一大佬定走了。地址马赛克,xxx富人区,肖姐对象就住富人区啊!” 闻言,管姐轻蔑地笑了,不认同她说的:“笑话,北城哪儿有什么富人区啊,无论是昌海,平西,连岗,还是新城大同,苏家屯,都是富中有穷,穷中有富, 很难有集中的富人区。” 说罢,似乎是想起什么,她又收束,皱鼻子改口道:“可能京西路的君颐公馆算一个吧。” “不过那儿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光有钱都不定行。” “我去…颖姐对象家这么有钱?” “你听她瞎瘠薄吹呢,一破暴发户而已。” “啊?” “真假的,细说呢?” 管谦茹明显知道点什么,只是平时懒得抖搂:“投机倒把的破水产运输的,早几年站风口上,挣了点钱,娶的二老婆是个985高材生,夫妻俩联合创业创进的园区。” “这哥们儿就是二老婆生的,也继承了那点子文墨,重点培养呢。” “那颖姐岂不是要加入豪门了?” “做梦呢,北城妈妈们给儿子相亲连211硕士都要查三代户口。” “她?想得美。” “所以……颖姐这包是假的,程不喜的是真的?” “是啊,你们下回自己摸摸就知道了。” 冯源听不下去:“就算她的是真的,那她也可能是被人包了啊,你瞧她那傲慢劲,谁都不在乎,一准是拜金女。” “没准儿人家里就是有矿呢,你看她衣柜里,平时穿的戴的,全都是高级货,就连护手霜都是香奈儿——只是平时不稀得显摆而已。” “你怎么知道她衣柜里的那些大牌就不是假的了?上次穿的假货始祖鸟你忘了?” “这倒是……” “可长成她那样,我要是大佬我也喜欢啊,细皮嫩肉的,美得像个妖精,声音还那么甜,叫-床声保准也好听。” 高雅缤刚从洗手间出来,就听见这么一句,白眼翻到天上去- 话剧社。 方欣怡自己在校外租房子住,刚从朋友口中得知昨晚寝室楼发生的事情,气得当场要去找曲亦娇理论,程不喜却置身事外,窝在角落的椅子里,丁点儿不受影响,还在悠哉地偷看漫画。 方欣怡怒其不争:“我说程不喜,人都蹬鼻子上脸了,还这么淡定?再没心没肺也不能这样。” 她倒也不是天生的没心种,只是从小到大类似的事情经历得太多,当对某件事承受的阈值拔高到一定程度,其他都是小儿科。 方欣怡对她此刻云淡风轻的样子持批判态度。 就在这时,“程不喜!”社团一把手突然点名。 正在偷偷看小言漫画的她茫然抬头。 一把手对她说:“从今天起,你来演海丽娜。” 疑惑眨眼:“…。” “就这么定了。” 什么情况就定了? 见她还茫然不知所措,方欣怡解释:“于雁前天腿摔坏了,这个角色就空了出来,让你去演呢。” 海丽娜,莎士比亚《仲夏夜之梦》中为爱痴狂、爱而不得的少女。 之前这个角色一直是于的,她来不了,只能找人替换。 程不喜:“……”可众所周知她演技很烂,烂得令人发指。 一把手说完也有些犹豫,程不喜虽说外形条件没话说,但演技嘛…还有待考量,不然也不会这么长时间没登过台,只做些组织工作。 再者她和曲亦娇站在一块儿,把曲衬得像个丫鬟,这样可不好,毕竟曲亦娇的角色才是女主角。 可除了她,其他人更不靠谱,为了月底的校庆也只能先这样了。 曲亦娇临上台才知道演对手戏的人被换了,还换成了程不喜,本就和她有恩怨,气得浑身发抖,化身桌面清理大师,后场的东西全砸了,化妆镜里的一双眼睛仿佛能滴出黑红黑红的毒血。 第29章- 鸡飞蛋打的考试周, 话剧社每天还得抽出俩小时排练,莎翁的戏本举世闻名,台词也是出了名的冗长拗口, 她演的那部分台词又多,背得头昏眼花, 都快晕字了。 临时抱佛脚。战战兢兢考完最后一门,难得空闲, 程不喜熬夜看了部电影, 《花束般的恋爱》, 方欣怡推荐的,说特好看叫她一定得看。 好看归好看,也没告诉她是be啊, 看完心里空落落的,像是梗了块大岩石。 不理解为什么男女主角明明深爱着对方,兴趣爱好什么的也全部契合, 可最后还是分开了。 物极必反吗? 被子里的她心碎成几瓣。 转天约宁辞吃饭,答应请他吃大餐,美其名曰四九城内的餐厅随便他挑, 其实是她自个儿馋了。 宁辞拐着弯问她有没有特别想吃的东西, 她支支吾吾说想吃茴香牛肉的馅饼和小龙虾烤包子——这俩可太好找了。宁辞顺理成章说,咱去牛街吧, 她咣当一声应下, 连个磕巴都没打。 有了前两回的教训,她信誓旦旦承诺这次绝不放他鸽子, 并且早早就到了目的地。 从来都是别人等她,还是头回她这样等别人,宁辞电话里打趣说:“真难得。” 听出他话里的揶揄, 她脸颊飞红,边出地铁边叫他快别说了。 他不依,偏偏就要说,声音低且沉,像绵绵的山脊,一个字一个字清晰有力,撞进耳朵里:“程小满,你是第一个让我苦等这么久的人。” 这下连耳朵根都红透:“我知道,呜哇哇我知道错啦!” 那头传来清晰的笑意,毛绒绒的,像大型犬柔软的脊背,隔着听筒不轻不重地搔了下她耳朵。 … 依旧是精心打扮一番才出门,选了件燕麦色的粗花呢外套,短款,没logo。内搭奶油白高领羊绒衫,来自于lp,价格她不知道,但都是二姐送的,肯定不便宜。领口松松堆在颈间,像围着一小朵云,裙裤漫过膝,很有秋冬气息。 自打结交了宁辞,她的穿衣品味明显上了好几个档次,就连对她美貌免疫多年的方欣怡方大小姐都说她最近神采焕发,和早前清爽简便、一条牛仔裤贯穿四个季节的风格完全判若两人。 她也认同。从前那些二姐姐送的裙装大衣、秀场高定,统统摆在衣柜里吃灰,最近这段时间她穿得相当之勤,相反她哥送的玛丽珍洋鞋就没那么好的待遇了,被束之高高阁,连带着那只爱马仕包。 牛街在西区,坐地铁半小时,她早早儿地到了,电话里是宁辞有一搭没一搭的碎碎念。 她低下头看时间:下午5:20,三枚数字直直撞进眼底,怔了怔。 电话里宁辞也察觉到什么,问她:“怎么了?” 她呼吸明显加重两秒。 宁辞不明所以,问:“怎么突然不说话?” 她惊讶的原因是她的生日就是520。 短暂沉默:“你知道停表错觉吗?” “嗯。”宁辞不解,“什么错觉?” “就是你看时钟的时候,发现数字和你生日正好一样,像这样让你惊喜的现象。” 宁辞心说搁那背台词呢,小菩萨念经一样。 “不道啊。”他轻快的笑痕像羽毛掠过心尖,“没听说过,都是打哪儿看来的歪理?” 和电话里面的声音有些不太一样,程不喜好像隐隐约约听到了两段声音,有一段来自于话筒里,而有一段真实的像是在身边那样,她没多想,估摸着还得再等个几分钟。 停表错觉这概念来自于昨晚熬夜看的be电影。 她正要回答,可刚说了一半:“花束般的…” 像是意识到什么,扭过头去,倏忽撞上宁辞深黑的眸底,心跳节拍突然就乱了。 眼睛粲然睁大,惊喜又意外。 下一秒,凭舌尖肌肉的记忆,将没说完的内容呆呆吐落完毕,“恋爱。” “恋爱?”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人已经到了身后,神不知鬼不觉,将手机从耳边拉开距离,嘴角咧开一枚扬扬得意的小括弧,头歪了歪,乌发根根俊逸柔顺,熙熙然挑逗道,“你要跟我谈恋爱?” 程不喜:“……” 才不是这样呢!!!- “哦~原来昨儿晚上聊得好好的突然不回消息,是在看电影。” “完了思考半天人生,直接睡过去,怪不得我一直没等到消息。” “程小满,你知不知道,我一直在等你。” 他深情款款,边说边用余光瞄她,程不喜起初还想狡辩两声,后来想想连自己都觉得没理,索性不开 口了。 他今儿穿了件“旧”得恰到好处的黑色飞行夹克,看上去有些年头了,皮质泛着温润感,敞着怀,露出里面绵软干净的白色圆领T恤,脖子和手臂处都干干净净的,没佩戴什么饰品,肩背宽阔,撑得夹克线条挺括利落。 下身是洗得颜色发软的深灰色帆布牛仔裤,两条腿笔直修长,走动间,布料下紧实流畅的腿部肌肉线条若隐若现,简单的装束愣是被他穿出顶级大牌的感觉。 程不喜偷偷打量他好几眼,迷之回想起之前在篮球场上,他只穿一件工字背心,平角运动裤的模样,手腕脚踝同样干干净净,那身材毫不吹嘘地说,是极品。 大约是她无所顾忌观察的目光有些过于直白,俩人差点撞一起,程不喜立马收敛,并小声说:“我不是故意不回消息的……” “嗯。” “对不起呀。” 又成那副谨小慎微的模样了。 宁辞故意逗她:“总说对不起,对得起很难吗?” “嗯,程小满?” 他说话时,声线不高不低,有种天然的磁性,尤其是喊她名字的时候,那清晰的音节仿佛带着小钩子,轻轻刮过耳膜,留下一点酥酥麻麻的痒意,让人忍不住屏息凝神,想再多听一句。 果不其然,程不喜像是被激怒的波斯猫咪,昂起下巴看他,不知道是撒娇还是别的什么语气:“你好凶。” 宁辞露出一丝了然的神情,点点头,平静说:“对不起。” “……” “!!!”- 牛街最出名的是美食,什么爆肚粉啦、炸年糕啦,驴打滚啦…很多都是百年老字号,最古老的建筑是礼拜寺,北宋年间就有了,慕名前来的食客络绎不绝。 礼拜寺的琉璃宝顶在不远处闪着圣洁的光,街道古旧又繁华,人来人往,暮色渐浓时,整条街便浸在牛骨髓的浓香里,像一锅慢炖了七百年的老汤。 程不喜爱吃白记的江米年糕,敦实的糕体一层白一层红,红的是豆沙,白的是玉一样的粘糕,顶上还有颜色鲜艳的山楂泥,俩人站在档口,一左一右,耐心等待师傅装盘。粽子才三块钱一个。 不远处是一家新开的奶茶手作店,小小的门头前垒起长长的队伍。 一手攥着茴香牛肉的馅饼,一手握着瓷罐酸奶,刚吃完两口年糕的程不喜目光在那人头挤挤的门头停留了几秒,不长,但还是被宁辞轻松捕捉到,问她:“喝吗?” 她嘴角还沾着枣泥,闻言迅速点头:“喝。” 满下午了,这里的长龙队就没短过,宁辞说那边人多,让她别去了,“你就在这儿等我。” 程不喜乖巧应下,说完他径直去排队,后者就站在墙根底下,乖巧如鹌鹑。 街道不算太宽,两边都是些上了年头的楼房,墙皮刷着黄绿油漆,窗框漆色有些斑驳了,抬头就能望见礼拜寺那标志性的绿琉璃瓦顶和月牙尖,在周遭居民楼的簇拥下沉静又庄重。 宁辞时不时回头看她两眼,傍晚天,漂亮得像一幅画。 日头西斜,整条街笼在暖融融的光里,烟火气浓得化不开,她像只短暂停留的玉色的蝴蝶。 嗯,一幅画。 趁她低头专注啃东西之际,宁辞迅速拿出手机对准她,按下相机快门。‘咔嚓’——从此,陪伴他往后余生的照片又多了一张,程不喜对此一无所察。 …… 傍晚气温明显降下许多,秋风夹带丝丝凉意,贴着人行道扫过,程不喜视线牢牢落在手作奶茶店的玻璃门上,有光从里面透出来,映着排队人影晃动,宁辞就在那团暖光里,正低头扫码付钱,身影挺拔安稳。 她无意识地搓着指尖,心里盘算着等吃完以后要去哪儿。 就在这时,“陈夕?!” 一个尖利得刺耳的声音猛扎进耳朵里,程不喜脊背一僵,循着声音转过头。中年女人起初还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仔细辨认,确认是她,上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还真是你,好啊,傍上大款爹现在都不认舅母了——” 程不喜仓皇中认出她是谁,这张阴损刻薄的脸这辈子也忘不掉,是母亲去世后,她曾短暂投靠两月的舅母。 过往的回忆一幕幕涌现全是不堪,程不喜只觉得一股冰冷的麻意从脚底板窜到头顶,心脏被无形的大掌压迫,抓住她胳膊的那只有形的手几乎死死掐进她的肉里。傍晚的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啧啧啧,站这儿等谁呢?”说着,王舅妈又逼近她一寸,那股浓烈的、混合着廉价香水的气味扑面而来,熏得程不喜胃里一阵翻搅。 “你妈真是白生了你,骨头轻的小贱蹄子,一点规矩都没有,不知道叫人?” 宁辞还在排队买奶茶,见状东西也不要了,直接冲过去,将程不喜护在身后,像一堵高耸密不透风的墙,牢牢的护住她。昂着下巴,皱眉冷冰冰地发问:“你谁?” “小伙子,我劝你别多管闲事,我可是她舅母,嫡亲的!” 说罢,王舅母目光赤裸,将宁辞上上下下打量了遍,又看向程不喜,阴森森开口:“你小小年纪,对象都找好了?小浪蹄子,和你那下贱的妈一样,小小年纪就知道勾引人!” 宁辞的脸几乎可以用阴霾来形容了。 “赔钱货!陈家把你妈供养大,她居然做出那样的丑事,害得我一家声名都跟着扫地,你得赔我精神损失费!” 说到底还是为了钱,当年不也为此跑到她爸家闹过很久不是吗,不然爷爷奶奶也不会给她取不喜这样的名字。 不喜,不喜欢你啊。 后来但凡她回去祭奠母亲,这位舅母就要上演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至于她去没去过陆家,程不喜不知道,也不敢知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别说是来闹,她就连陆家的大门都摸不到。 宁辞气场太过强悍,平时在兄弟朋友面前看着不太明显,人群里总是一副慵慵懒懒的松垮样,众星捧月,万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很少出言决策什么但拥有绝对的话语权。可一旦换了地方,那股从内而外透出的冰冷锐利、张扬得甚至有些无法无天的声势就无处遁形了,往那一站,自带一股不容侵犯的气场。 王舅母说完以后也有些发憷,但只要能从程不喜身上刮下点油水她也顾不得其他了。 可青年牢牢将她护在身后,王舅母想抓住她,哪怕是扯着一块布料都是做梦。 附近有保安队巡逻经过,为首的人似乎认识宁辞,二者目光遥遥一碰就什么都懂了,二话不说直接以寻衅滋事的名义将歇斯底里的舅母带走。 本该蓬松温暖、充满烟火气的地界很快又恢复如常。 路过的行人也从闹剧里抽身,好像这里不曾发生过什么一样。 “陈夕!” “陈夕!” “陈夕你给我等着!” 舅母被带走前还不住地大吼大叫。 因为那声‘陈夕’,宁辞大脑一片空白。叫她什么? 陈夕。 陈夕。 ——“当年那个女学生,叫陈夕。” ——“这是资料。” ——“都过去了这么多年,好端端怎么又翻出来?” 巡逻的安保已经拖走了疯癫的舅母,程不喜脸色苍白,至今还没缓过来。 宁辞心跳得很快,面上强作镇定,心率直逼180,试探着喊:“程夕?” 她似乎很疲惫,坐在刷满黑漆的台阶上,头顶就是深蓝色的天,一轮毛月亮显露出粗糙的轮廓。 小小她像是弄丢了魂,闷闷说:“那是我以前的名字。” “后来跟我爸,才改成现在的。” “耳东陈,朝夕夕。” 耳东陈。 他僵住了。 不等他问,她自个儿把一切都交代得明明白白,光光荡荡。 原来兜兜转转,找了那么多年,把他一整个青春搅弄得天翻地覆的女孩儿,其实一直都在眼前。 再抬眸,朗月孤星皆入了眸,他深深吸气,再吐出。 重重抹了把脸,将她拉进怀中—— 连呼吸都在颤抖,生怕弄丢。 “我真的、真的 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有的喧嚣都仿佛褪去了,他曾经那么多个日夜,攒了满腹的话,在舌尖滚了千百遍的字句,统统都蒸发,唯独剩下一句:“找到你了。”—— 作者有话说:抱歉来晚了,下面争取一周更四章! 写牛街那段给我馋不行! 第30章- 这个怀抱来得突然, 却并不粗暴,甚至可以称得上极为小心。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很深, 很沉,由不得她拒绝。 程不喜感觉整个人都密密实实地圈在他的领域和气息里, 青涩、霸道,呆呆地忘记了哭泣。 她能清晰感觉到紧紧箍住她的双臂, 连同眼前人宽阔结实的后背, 都在剧烈地、无法自控地颤抖。 那不是害怕或紧张, 而是一种积压了太久太久的,骤然爆发的激动和狂喜,像积蓄多年的火山终于找到了喷薄的出口。 尤其是胸膛附近, 他一颗心跳得又快又急,鼓点清晰,一下一下撞击她的耳廓。 “为什么…为什么跑那么快?” “一不留神就找不到你。” “还好, 还好是你。” 一句‘还好是你’,仿若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终于寻回了失落的珍宝, 像是要把这些年错失的时光都尽数补回来, 程不喜不明白这份滔天的情义来自于哪里,下意识挣动, 想抬头看他, 可他的手臂依旧环得很紧,没有松开的意思- 回程地铁。 晚高峰的地铁站拥挤得像只沙丁鱼罐头, 车厢内塞满了归家的人潮。 他俩不出意外站着,人和人之间像是被压缩得一滴水都不剩的海绵,已经没什么缝隙可言了, 程不喜紧紧贴着他,脸上泪痕还没有干透。 宁辞高大的身躯在她身前形成一道小小的屏障,隔绝了一部分拥挤的人流。一只手护着她,另一只挂着吊环,确保俩人不会被挤飞出去。 车厢摇摇晃晃,挤来挤去,他脚下的步子跟着轻移,一身的腱子肉可不是白练的,始终保持如山的姿态,让她能稳稳地依靠着。 她身上很香,不知道用了什么沐浴乳和洗头膏,又或者是与生俱来的体香,像刚拧开盖的纯牛奶混合着清甜的蜂蜜水味道。 香味儿不张扬,却十分的缠人,沾在衣领上、发丝间,只要她挨过的地方都会留有一点。嗯,她自己究竟知道不知道?随着体温升高,丝丝缕缕往人心里钻,骨架又很小,圈在怀里就舍不得放手了,只想抱着她睡个长长的午觉。 原本已经止住不哭了,谁知道车厢这么晃啊晃的,她眼圈又开始泛红,啜泣声像受伤小动物压抑的呜咽,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的委屈,一点点往外渗,听得人心头发紧发麻。 宁辞见状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从他那个角度,她所有细微的情绪变化都看得一清二楚。眼尾那抹逐渐加剧的红,比胭脂都浓,手心在她单薄的肩头轻轻拍打, “上一辈的事,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你是你,他们是他们,过去的事无论如何也算不到你头上,知道吗?” 他的声音很轻柔,带点诱哄的意思,动作也越发小心,像对待易碎的瓷器:“不哭了,别人见到,还以为我欺负你了。” 他目光专注,至诚至洁,全都落在她身上,周围拥挤的人群甘心沦为背衬。 程不喜也不知道她为什么陡然间又哭起来,她明明没这么脆弱,或许是因为她靠着的人是宁辞? 因为是他,所以才会这样,才敢这样。 要是旁人,别说哭了,丁点儿情绪都不会有。 恍惚是小时候,六七岁吧,她刚被接到陆家,人生地不熟,华暖的别墅夸张肃严,大得惊人,足足三层楼,每一处细节都无不富丽考究。 晚上躺在还没见过面的‘二姐姐’卧房的公主床上,窗外是魁梧遒劲的树影,婆婆娑娑,睡觉总是害怕,是她哥每天晚上不厌其烦地过来陪她,把她带到房间,他的世界里,给她讲许许多多的童话故事,哄她睡觉。 雷打不动的日常。 其实她骨子里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害怕,小孩子嘛,天不怕地不怕,由俭入奢易,连在舅母家那样辛酸困苦的日子都能捱下去,后来面对继母继妹的刁难她也能做到面不改色心不跳,陆家于她而言,简直是天堂。 可对方是哥哥——正因为是哥哥,所以她才敢刁蛮、才敢任性、才敢肆无忌惮。 因为是哥哥。至于为什么?因为有恃无恐啊,她深知大哥于她而言的重要意义,那是她无趣人生第一束刺破黑暗的光亮,是她的救赎,不论发生了什么,他不会不要她,会一直偏心她,直到地老天荒。即便知道她很多小心思都是装的,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她作天作地。 而今这份暌违的感情,再一次从另外一个人身上体会到——宁辞。 这个青年肆意嚣张,偏偏又生了一副君子模样,学习好,长得好,打球好,唱歌跳舞样样都好,她喜欢这样活生生而又具体的人。 一如她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从前的哥哥- 走出站台,世界好像一下子空了。 十一月的北城,夜晚天黑得很透,像一块洗旧了的深蓝色绒布,毛糙又干硬,沉甸甸压在头顶。天际浩渺,无星无月,只有远处高楼顶上几盏红色的航空障碍灯微弱固执地亮着。 空气是冷的,干冷干冷的,吸一口,能感觉到那股清冽劲儿直直地往骨头缝里钻。 好像下一秒,冬天就要来临似的。 本该就此分别,可宁辞担心她状态,执意要送。 程不喜顶着脆弱惨白的小脸问他:“我是不是很娇气。” “动不动就哭,一点血性和骨气都没有。” 宁辞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全神贯注没有丝毫游移,片刻后不假思索说:“如果你认为这就是娇气,是没骨气没血性,”他轻轻耸了下肩,“那下次哭的时候,记得往我怀里多挤挤。” “这样就没人知道了。” 程不喜瞳孔微微放大,像被一道看不见的电流击中,整个人瞬间定在原地,心似乎被什么东西缓缓地攥紧了。 街灯昏黄,照在人行道旁几棵光秃秃的银杏树上,枝桠的影子被拉得细长,歪歪扭扭,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风不大,但一阵阵地吹过,带着明显的哨音,卷起地上蜷缩的枯叶,贴着地面骨碌碌地滚远。 他目光沉静,专注得仿佛能穿透人心,一字一句清晰而沉稳,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量:“知道吗?程小满,我们是共犯。” “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你不答应也不行,因为这是你欠我的。” 拖欠了整整12年的。 这一次,他不会再像年幼时那样,放任你从身边溜走- 宁家在北城一直都很低调,也极少参与什么上流圈子的私交宴会,祖上是开药堂的名医,悬壶济世了一辈子,往下六代,代代从医。 有做过皇家御医,官居一品的,也有行军打仗,功勋卓著的军医,而今的宁老爷子宁正源是中医界的泰斗,一手创办了赫赫有名的康宁药业集团,宁父是北城大学医学院的院长,宁妈是南城最顶尖的妇幼妇产科专家兼主任医师,大哥宁劭是全国最权威的心外科专家,目前在市一院就职。 全家人都履历光鲜,相比之下宁辞就稍显得普通了,他对学医没兴趣,从小就爱捣鼓代码编程这些,虽说凭实力考进TOP1院校,但比起一家子还是显得不那么入流。别提海外的藤校offer还给他自个儿拒了,甚至目前还有等毕了业预备去打职业球赛的嫌疑估计 家中二老不会允许。 隔天得知他哥回来了,宁辞没去探望父母亲,而是径直去了茶室。 中式豪宅很讲究布局,宁静私密。 二楼茶室茶烟袅袅,小楼外种了两棵西府海棠,树杈一直延伸进屋里,绿荫落满了厅堂。 “哥,你那台9090的车钥匙呢?”他刚一进屋就迫不及待地问,甚至连招呼都省了。 宁老大抬眼,不明白他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宁辞已经想好了和程不喜摊牌,再和家里摊牌,他有喜欢的姑娘了,以后会把她娶回家——当然,如果她愿意的话。 “就那台。”他知道大哥明白他在说什么。 “要做什么?” “有事儿。” 大哥拧了拧眉,语气稍稍不满:“前几天不是新换了一辆” “不爱开。”他径直打断。 大哥沉默少顷,垂下眸子,继续翻了一页书,淡淡道:“冯叔那里。” “谢哥。” 9090是一台红旗国礼,9090是车牌号码,当年总共就3台,一经面市就轰动全国,一台被某老外订走了,出价8位数,还有一台不知道归谁了,车牌京V开头,剩下那个在宁老大手里。 宁辞不缺超跑,成年礼物是一辆法拉利SF90,陆陆续续也开过其他的,什么迈凯伦帕加尼上了大学可劲低调,出门都骑共享单车,美其名曰体验生活。可不论那些车有多贵,在他心底深处还是觉得这辆车最能体现重视。 “哥,你说过,这辆车以后会成为我的婚礼的领头车。”他眼底沉沉,亦虔诚。 大哥宁劭没有否认,点点头:“嗯。” “反正早晚都得用。” 大哥听出一丝不对劲,问:“你要去做什么?” 他步履轻快地穿过中堂:“没什么。”脸上是极为罕见的笑意,一直蔓延到脖子根。 正准备找冯叔要钥匙,去车库提车,“叔,我今儿开9090出门一趟。”他眉飞色舞,甚至已经想好了等待会儿见了面,那丫头定是一副吃惊的模样。 结果听完冯叔紧皱眉头:“90?”提醒他,“二爷今天怕是不行。” “?” “今天0和3限行。” “………” 宁二:我恨限行—— 作者有话说:(⊙o⊙)…呃,关于更新这件事,我真要努力日更了!! 以前最高记录一天能码1w2,现在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懈怠。这本暂时还不会V,已经达到v线了担心不能保持更新所以还是不v吧,目前才走到第二卷(我也不知道为啥写到现在才第二卷)预计会写6卷。呃,要写死我吗? 老规矩,求营养液求收藏求评论TT(段评已开)《 》 30-40 第31章- 自打从牛街回来, 程不喜整个人蔫了吧唧的,做什么都提不起劲,上课吃饭, 麻木如小老太太,又回到一条牛仔裤贯穿四季的状态。 要不是这张脸三百六十五度能打, 换谁都觉得她像天文台顶,那些墙根缝里的小杂草, 马上就要枯死了。 方欣怡走进她寝室, 只有6床在玩蛋仔派对, 其他人都去上选修课了。 “你怎么回事儿,从前天开始就魂不守舍的。” “考试成绩不是还没出吗?” “小姑奶奶你不会交了白卷吧!” “那可是沈修时啊!” 不说还好,一说更烦了, 她这样憔悴还不是因为王舅妈。 印象中小舅舅是个很懦弱的人,舅妈泼辣,全家都听她一个人的话, 舅舅一家就像吸血的水蛭,寄生的米虫,掉钱眼儿里了。 见她静得像鹌鹑, 一动不动的, “哦对了,话剧社今儿纳新, 你这个组织部长可不能缺席。” 哪还有心思去话剧社, 程不喜头有点晕,闷声反驳:“副的。” 方大小姐倚靠在床柱, 两只胳膊交叠在前胸,视线瞥了眼对面冯源的桌面和床榻,邋遢得要命, 面带鄙夷,跟话道:“副的怎么了?那也是一官半职。” “饶了我吧” “快点宝贝。” …… 抵达后,确实多了几张生疏面孔,其中一个新人是张航宇,程不喜没想到会是他,自从把话说开,他明显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不出所料大表姐也跟来了,管谦茹一张贼脸从身后探出来,龇了龇牙,央求程不喜给便宜表弟安排个角色。 “这不马上要校庆了嘛。”她说。 程不喜短暂思索,一本正经问:“树精可以吗?” 她说的有鼻子有眼,“嗯,森林施法那场是重头戏。” 管姐:“…………”你丫 虽说这两天阴暗爬行,意志消沉得不行,但基本的职业素养还是有的,安顿好新人,程不喜又开始雷打不动的背台词、对戏日常。 观众席。管、方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远远望着台上的程不喜,盘亮条子瘦长顺,头身比优越得不像人。 简简单单束脚裤,清晰勾勒出腿部细长的线条,白圆领长袖T恤,纯素颜,脸上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涂,甚至能看清脸颊上极淡的小绒毛。 顶着一头黑长直,浓密似海藻,唇色偏淡,没什么唇纹,抿着的时候显得有点倔。 方说她啊,“洗了把脸就出来了,啧啧啧,这鬼样子好几天了,难不成是被人甩了?” 管姐摇头:“不能吧。” 到最后还是被她这美貌俘虏了,“你瞧瞧她,裙不上膝、鞋不带跟,即便如此,照样洋气又时髦。” “再瞅瞅那双腿,细的跟麻杆儿似的,还那么直,大小腿简直一样粗细。” 方欣怡: “鲨鱼裤厂家打钱啊。” 几人毫不掩饰对她的‘视奸’和评价。 这时,‘砰’的一声,曲亦娇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旁边,用脚大力踹了桌肚。 发出刺耳难听的动静,几人看过去,管谦茹没忍住咂舌,问:“疯了?” 旁边社员:“甭管她了,八成还在嫉妒呢。” “嫉妒啥?” “原本演对手戏的角色换人了呗,她长这么丑,台上那个都能出道了,还能嫉妒啥?” 方欣怡毫不客气地讲:“呿,背时发瘟的相。”- AMH集团公司大厦。 推开厚重的旋转玻璃门,大堂挑高得厉害,空间敞亮开阔,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各种绿植,除了常见的龟背竹、琴叶榕,最引人注目的,是靠近巨大落地窗边的那一棵精心栽种的蓝桉树。 传说蓝桉树有剧毒,野蛮且霸道,会杀死身边所有的植物,唯独允许一只鸟儿栖息。 这里也被誉为全球最漂亮的森系大堂,禅意与商务的完美结合。 工作日,旋转门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不停歇地吞吐着人流。西装革履的、背着电脑包的、匆忙买咖啡的、脚步都带着一股子目的明确的急迫。 工位区就更不用说了。大片开放办公区域里,键盘敲击声像无数细密的雨点,噼里啪啦响成一片。会议室透明的玻璃墙内,几乎都亮着灯,投影仪的光打在白板上,隐约能看到晃动的人影和手势,偶尔有门打开,传出几句讨论的尾音,又迅速关上。 全球TOP10的集团,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进。 董事长office,陆庭洲正进行一场跨国会议,偏私人的,新来的小文秘做事紧张,不小心把咖啡洒到了他的腕表带子上。 原本就静谧得渗人的区域变得更加诡静森然。 小姑娘单枪匹马,初来乍到,哪里经历过这样的事儿,当场吓得三魂丢了七魄,脑袋嗡的一下,回过神来不停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似乎只会说对不起了。 脑海中已经预想出下一秒卷铺盖滚蛋, 并且这辈子都别想在这个领域冒头的悲惨下场熟料大BOSS什么都没说,仅仅是取下被咖啡弄湿的腕表,淡淡吩咐:“叫人来打扫。” 那可是VACHERON CONSTANTIN,江诗丹顿啊!光是内部一个零件都能买她的小命了。 小秘书直接宕机在原地了。 见她还不行动,后者一个眼神就要砸下来时,她歘一下跑了。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回犯错了,上次将文件印反十几张,会议进行一半,主管梗着脖子大骂,哪儿找来的实习生,能干干不能干滚蛋!居主位的陆庭洲破天荒地替她解围,仅仅说:“叫人重新印一份吧。” 大BOSS都开尊口了,骂骂咧咧的主管这才不吭声了 久而久之,内部渐渐开始有流言,说他们陆董对新来的小秘书不一般,特别关照。 “你发现没,好像陆总对这类年轻的女孩子,都比较客气。” 茶水间,短发干练的市场部主管Nars摩挲着大理石台,思考喃喃出声,“就好像一种本能的偏袒。” “你知道吗?” 身旁站着的人是成熟妖娆的大美女万怡,陆庭洲直系下属兼行政总秘书。 马克杯严丝合缝卡在圈口那儿,正静静地蓄满水,万怡精致无差的嘴角划过一枚苦笑,“知道呀。” 不知道想到什么,声音复又低黯下去:“一直都知道。” “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她喃喃。 他那样的人,那样贵重的身份,当在乎某个人的时候,那种偏爱的劲是藏不住的。 当年游轮上,她被渣男骗财骗色,欠了一屁股债,差点被逼成跳海。他何以会帮她,原因无他,因为那天是一个很特殊的日子——妹妹的生日- 晚间,集团大厦。 坐在总裁椅内陆庭洲眉峰拧着,漠然地想,已经第几回了? 自己的拆信刀刀柄永远往上,财经日报每天提前翻到第3页,角落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盆新鲜的君子兰和宝石花多肉,待处理的文件分门别类放在左手边,右手边是每日行程表,茶杯里是新泡的普洱,甚至贴心地在一侧摆上喉糖,有时候是能量棒。 知道他开会时喜欢喝常温瓶装水,就总是提前在他座位旁放好,窗帘室温会随着太阳的高度提前调整好,了解他喜欢用哪种品牌的笔、哪种规格的便签纸一旦他有需要,总是会在不经意的时候出现,身上是浓烈的橙花香。 这些明里暗里的讨好、示意,他其实心知肚明。 可他内心毫无感觉,甚至觉得厌恶。 当晚,那名新来的秘书,就被调往其他部门了。 一如从前任何一次的行事作风,冷酷高效、不留情面。 少女哀怨地站在门前,像被折断的柳条,凄惨昭昭,不明白自己究竟哪里犯了错。 万怡得知这样的结果并不过多意外,仅仅是抿了抿牙口,“知道了,我会负责后续的人事调动。” 走之前还不忘提醒Hr:“你找的人,心思用错了地方。” 一个充满电的机器,无论怎么尝试,都不会有任何反馈的。 只是徒劳罢了- 人被遣走了不假,可那些精心的示好,小心翼翼少女怀春的心思,那些浸泡着香浓绮思的白日梦,此刻却像一面冰冷的镜子,清晰地映照出他心底真正缺失的,无法替代的喧嚣和渴望。 那名新人到死都不会知道,这么多天的努力,不遗余力地凹造,在他心中非但没有留下任何印记,甚至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仅仅化作了勾起这份蚀骨思念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催化剂。 就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记忆深处尘封的锁。 家里的幼妹从不会刻意整理他的工作台,相反会把台面弄得一团槽。 她会在他的文件堆里塞很多张随手画的涂鸦,乱七八糟的‘大作’,会把他喝了一半的咖啡杯推到一边,嚷嚷着要给他泡更好的茶,然后结果不出意料弄得茶水溅得到处都是… 她嫌弃他办公室死气沉沉,充满了难闻的皮革和打印纸油墨的味道,硬是在角落里摆了一盆极其难养、张牙舞爪的蝴蝶兰,说那才像他。那盆蝴蝶兰后来被她养死了,她懊恼的样子…… 这些全部,全部都没有了。 一想到这儿,大哥冷峻肃严的脸紧紧绷着,远远望着,像是雕塑般的笔直刚毅的线条。想联系她,可是又太晚了,反反复复拿起手机又放下。 没想到当晚却接到了沈修时的电话。 第32章- 陆庭洲睁开眼睛的时候, 5点半的闹钟还没响,比正常的生物钟早醒一个多小时。 天刚蒙蒙亮,晨曦照着薄雾, 万千金光等着破云而出。 总统套房的窗帘遮光效果奇好,屋内是均匀到令人倦怠的昏暗, 沉沉笼罩着一切。 他静静躺在两米宽的黑色大床上,注视着头顶那片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空洞的天花板, 身下是昂贵的埃及棉床单, 柔软熨帖, 却带给不了他一丝一毫的慰藉。 就在刚刚,他做了个荒唐想死的梦。 视野是整张床,他主上, 身下雪白,柔软细腻。 是春-梦,旖旎又混乱。 睡醒后不出意料他的衣服已经湿透, 陆庭洲皱眉,看着乱七八糟的裤子和床单,感受到从未有过的自我厌恶。 他起身, 把所有衣服都扔进洗衣机, 光着脚反身折进浴室。 瓷砖上的水渍还没完全干透。 昨天忙到通宵,等回来洗完澡已经是深夜了, 实际截止到目前他也就睡了俩小时不到而已。 光脚踩在冰冷的瓷砖上, 寒凉的体感顺着脚后跟缓缓爬上来,不断地刺激着麻木不仁的大脑。 梦中的画面无比清晰。 可令人难以置信的是, 那个伏在他胸口的人,那个紧紧缠绕着他的人,居然是小喜。 他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 喉咙干得发紧, 他想抬手抹把脸,却发现心脏跳动得厉害,擂鼓一般。 巨大的镜面冷冰冰地映出他的样子,陆庭洲看着镜子里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是他熟悉的,线条冷硬、下颌紧绷、无坚不摧可此刻,却狼狈不堪。 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只有喉结极其缓慢地滚动了一下,像是吞咽着什么艰难晦涩的东西。 这败坏伦常的滋味让他心头火起,莫名的焦躁。 可明显不是第一次了好吗? 每每发生,他都会像这样枯槁麻木半天,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然后花上很长的时间来消化来适应,并且逼迫自己忘掉。 水珠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他撑着冰冷的盥洗台边缘,指尖用力到泛白,骨节嶙峋突起。 他死死盯着镜中那个显得异常陌生的自己,试图用寒意驱散脑海中盘旋不去的影像,可是徒劳。 那散落的青丝,那温热的呼吸,那伏贴的重量,似有若无的清甜香气…… 梦里的人,是小喜。 他从小看到大的妹妹。 如此荒唐的梦境让理性和思考变得遥远,变得不可能,就像给心脏戴上了重重枷锁,呼吸困难。 于是他深呼吸,企图控制心跳,可烦躁和愧疚感也随之袭来。 …… 1教-阶梯教室。 沈教授站在讲台前,穿一身禁欲骨感的白色衬衣,驼色封腰裤,是非常标准的九头身。袖口工整地往上挽半截,衬衣下摆规整地没入裤子里,清晰的腰线一览无余。 毫无悬念这节课又是爆满。 程不喜曾经将眼前的这位和她哥做过全方位的对比,他们都属于浓颜系,底子权威,眉弓高度一点五厘米往上,超越百分之八十的亚洲男性,面部折叠度高达百分之九十,而普通人大约只有百分之六十。 肩宽62,腰围80,臀围95,体脂率常年控制在百分之十,精壮程度碾压百分之九十九的男性。 要说最明显的不同,大概就是二人嘴唇 的厚度,沈教授的唇薄而线条清晰,而大哥则唇形丰韵,上唇如花瓣,下唇饱满似水波,带有肉-欲感,抿嘴时会稍显得冷峻克制。 他们二人的性格和喜好也是截然不同,因此对于他哥最近花300多个新换了一辆和沈教授相同的路虎才会令程不喜觉得百思不得其解。 … 一堂课内容丰富生动,却独独没提成绩的事,有学生按捺不住开口询问,他也没正面说清。 试已经考完了,可成绩迟迟没公布,程不喜心里突突不安,首当其冲就是他沈大教授这门,按理说应该出成绩了呀,不知道为什么这次一直压着没出。 好烦呀!还不如直接给个准信,死也死个痛快呢。 正挂脸心烦着,下课居然接到她哥电话。 这个褃节儿接到他电话,只有两个讯号,一、要么她挂科了,二、要么她即将要挂科了。 可不论是哪个,都是她最最最不愿面对的。 …… 这是时隔三年,程不喜再次去到他公司,AMH集团之前还不叫这个名。 集团大厦总高340米,屹立在CBD中央商务区中心。商区的写字楼群密匝匝排到天际,辉煌无匹。 都说这里的夜流淌的不是光阴,而是黄金。 来接她的人穿米白色小香风、脚上是华伦天奴的同色细高跟,哒哒哒迈着小碎步,很能体现重视程度了。 高级感满满的利落低盘发,雅人深致的名牌香水味道好闻克制,是很有品味的那一类人,程不喜对她的好感度增加三毫米。 比起穿漂亮套装的office lady,轻熟迷人的都市白领,程不喜这大学生造型就显得无比之幼稚了。浅色的镂空毛衣,翻领白T,阔腿牛仔裤,一脚蹬的匡威板鞋,肩上着挂的,是西单淘来的20块钱的帆布包。 要不是那张脸蛋能打,真想挖个地洞钻进去。 她低头瞥了眼自己,不可察觉地轻叹一息。 “程小姐。”来人叫住她。 是万怡- 乘坐董事长私人电梯,一路往上。 程不喜静悄悄打量身旁的女人,比起第一次见面,明显稳重顺眼不少。但,依旧喜欢不起来。 傲娇如她,可不会随随便便就向谁谁敞开心扉。呃可这个女人越看越顺眼怎么回事? “您先坐一会儿,陆总还在开会。” 程不喜点点头,将帆布包随手放在皮质沙发上。 将她引进办公室,万怡说完四十五度标准欠身,自觉退出去。 … 陆庭洲进来的时候,她正盯着角落出神。 那里就是从前摆放被养死的蝴蝶兰的地方。 身后的电视机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了,正在播放《绝命毒师》第一季,似乎是随手调的,男主角之一的小粉面对天书一样的化学专业知识临阵脱逃,怀特老师鼓舞他说:‘Today is the first day of the rest of your life’这将是你‘璀璨’余生的伊始。 想必是看了几分钟又觉得没意思,很快又被其他的东西勾去了注意力。 程不喜盯完那处,一扭头,就见她哥迈着稳健且气场强大的步伐走进屋里。 定制的商务黑西装包裹着宽肩窄腰,裤线笔直如刀,袖箍勒出精壮的小臂线条,领口处别着一枚银色的领针,顶上镶嵌着极亮的黑钻,低调中透着矜贵。 呼吸顿时紧促了半秒,刚才还塌着肩膀这会儿就连手指头都掰得根根笔直了,像是小兵见阅兵,她充满敬畏地喊:“哥。” 陆庭洲坐在了沙发里,闻声点点头。 由于落座,沙发凹陷了块区域,她带来的书本从大口径的帆布包里滑落,不小心掉出里面塞着的两张门票——即将要在澳门举办的格斗比赛。 那门票上的地址不要太明显了,澳门银河综艺馆,陆庭洲见状问:“你要去澳门?” 程不喜眼神倏地定住,连睫毛都忘了颤动,后知后觉他在说这两张UFC门票,当即脑袋摇成了拨浪鼓,匆忙解释:“是同学给的,我打算,打算送人或者卖掉!” 一边说,一边扑过去,手眼飞快地将两张票塞回书本里,紧张得过度了,像是压根不想被他知道这件事。 大哥神色如常,视线平淡得像寻常午后,只是那眼底好似隔了一层砂纸,朦胧不清的,反问:“为什么不去?” 他说话时,眉峰微微上挑,眼尾自然下垂形成一道沉稳的弧度,瞳孔深黑如海,望不到底。 程不喜不明所以,“……” “我可以休假。” “……?” 这是在干什么。 难不成是他想陪她一块儿去澳门看比赛吗? 还能这样?????? 满脑子,呃,方欣怡,你要害死我吗? 上回是漫画书,漫画书就算了她已经解释清楚了,这回又想怎样?她可不想和她哥一块儿去澳门啊!还不如直接把她锁地下室面壁思过呢!- 说起澳门,陆庭洲高中毕业首次离家接管生意,去的地方就是澳门,那时程不喜才十一岁。 炎热暑期,他一去就是个把月。 程不喜思念他,可又生怕自己人微言轻,芝麻事多,不敢央求养父和养母带她去澳门找他,于是就偷偷跑去问二姐。 陆思雨鬼马人精,一边拿她当活的人形手办,前几天在意大利的秀场狂买下三十多条裙子,这会儿正一件一件往她身上试穿比划,末了还不忘怂恿她,“扣扣,你都这么大了,你姐姐我有你这么大都独自一人坐飞机满世界飞了。” “Macau又不远,眨眼都到了。” 不仅如此,二姐甚至还贴心地给她准备了现金钞票以及出入关必备的签注和通行证。 不知是二姐的怂恿起了效果,又或者是思念太重,冲动之下程不喜真的一个人跑去澳门找他。 人呢是大清早走的,保镖呢,是在恋爱巷跟丢的。 因为手机没电,钱包遗失,最后她在美高梅的大厦里睡着了,手里还握着一杯免费的奶茶。 陆庭洲当时跟随叔父在新葡京的莲花大楼谈生意,得知她孤身一个人胆大包天来到澳门,脸色顿变,几乎可以用难看来形容。 最后得知陆思雨安排的保镖居然还跟丢了,这下生意直接不用谈了,连最基本的礼节都没顾,站起身甩下一屋子的人头也不回地走了——那可是动辄上亿的生意。对面还是十分注重教养礼节的日本人,叔父一张脸气得铁青。 以至于当天晚上就罚他跪了祠堂,而程不喜在范思哲酒店大套的大软床上睡得很香。 … 当时为了找她,费了不少人力和精力,最后得知她在美高梅,陆庭洲冷着脸二话不说直接带人前往。 他来势汹汹,将门口的司仪还有保安吓了一跳。 程不喜那会儿刚睡醒,坐在公共沙发上,什么也不知道,捂着眼睛睡眼惺忪,突然见到日思夜想的兄长就在眼前,她瞬间清醒。 “小野哥哥!”往他怀里扑去。 陆庭洲却半分笑不出来,找到她时整个人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差点儿就没绷住了。下颌咬得死紧,可再气恼,当看见她平安无事的那一刻,心里所有的惶恐和火气悉数湮灭了。 他猛地闭了下眼,再睁开时,里面的冷硬褪了大半,只剩下一种年深月久、早已浸入骨髓的纵容和宠溺,以及混着点儿后怕的余悸。 是啊,惯都惯了,惯了这么多年,还差这一回吗? 他一句话没说,扯下自己的外套,动作有些强硬,和平时的他有些不太一样,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兜头把她裹了个严严实实。 程不喜还沉浸在欢天喜地里,压根没意识到自己闯了多大的祸。 最后还是被抱在怀里,通过大哥绷得紧紧的下巴、唇沿,一声不吭的沉默态度,窥见出丝丝不对劲。 直到坐进RR幻影,那紧绷的氛围更加印证了她 的想法:哥哥在生气。 而且是特别严重的那种生气,她吓得立马缩起来装死了。 “怎么过来的,简直胡闹。” “是不是陆思雨——” “不是思雨姐姐,不是!” “干嘛!扣扣不是没事吗?”电话里,二姐还想狡辩。 被白女士抢白:“你住口。” 程不喜生怕连累到二姐,连连道歉,说了好几个对不起,都快急哭了。 白女士从二女儿手里接过电话,后者翻着白眼顺倒在沙发上,心说有必要发这么大火吗?她又不是没派人跟着,只是那人是个草包,跟丢了,后来也第一时间告诉他了。 再说了,这不没丢吗? 二姐心大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白女士知道这会儿最担惊受怕的不是亲生的那俩,而是最小的养女儿,连忙掐着声温柔哄道:“想哥哥了是不是,不打紧,下次不准这么任性了。” 陆庭洲直接冷脸问:“还有下次吗?” 白女士噎住,反而更窝火:“都是你,说好去半个月,这都两个多月了也不回来,扣扣也是太想你了。” “又是暑假,难免闷得慌,你不准再说她了,好好照顾她,庭洲,听见没有?” 用得着母亲大人说? 电话里继续絮絮叨叨,说个没完没了,最后这通电话在大劳幻影后排角落里,那犹如小兽般细细的啜泣声中毫不留情地掐断了。 …… 意识到自己闯了多么大的祸,程不喜一改之前的活泼,见到日思夜想的兄长的欣喜,而是在大哥面前格外巴结卖乖起来。 无辜的葡萄眼睛水汪汪,嗓音又细又糯:“小野哥哥呜扣扣知道错了,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这会子知道扮乖巧,一早呢?陆庭洲没给好脸色。 晾了她会儿,差不多了,板着脸问她这一路怎么来的,一个未成年的小丫头居然从北城跑到澳门来,还差点找不到了。 心至今都浮在半空,还没落到实地呢,不论谁来说情,这个教训必须要给,简直太不像话了。 怎么来的。程不喜十岁那年陪同养母和二姐去香港参加过上流社会的晚宴,那是她第一次见识权贵顶层圈的模样,也是那次顺路去往澳门,就是凭借当时的记忆。 只不过这回她是独自一人偷偷离家,没有大人领着。 去北城机场,因为年龄小,办理值机的姐姐不给她飞,但凭着思念决心,她辗转先是坐飞机去了珠海,内地不限年龄,到了横琴口岸,那里离澳门银河已经非常近了,而后跟着人潮一路坐发财车来的澳门。 陆庭洲听见她说饿了就去找药店,渴了就去大三巴,那里好多免费试吃,有好吃的肉干还有甜甜的糕点,她一路上都没怎么饿肚子。路上有电话亭,她心里害怕想给他打电话,苦于没有硬币只能作罢,到这儿已经彻底没脾气了。 人生地不熟,只凭借一句偷听来的话,误以为他在大酒店,于是又跨海乘坐氹仔岛的免费发财车,辗转到了美高梅。 原来她在新葡京那儿停留过,后面不认识路,才兜兜转转又跨海去了美高梅。 美高梅最标志的是金狮子,当大楼的外面亮起灯光,金狮子出现,必定来了大客户,这个地方因为小时候来过一次,和养母二姐一块儿进去消费,她认识,想也没想直接跑了进去。 陆庭洲其实人在新葡京,就是她坐第一班发财车抵达的附近。 后知后觉他们或许在某个街角擦身而过,大哥脸色更阴。 心疼,愧疚,愠怒,后怕最后都化成入骨的执念。 视线撞上她哭得发红的鼻尖,还有那双湿漉漉,盛着未散惊恐的眼睛,里面映着酒店套房昏黄的光,像蒙了层水汽的玻璃珠子。 几乎是在同时,那点强撑的冷硬突然就裂了缝。喉结上下用力滚动了下,像是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咽了回去。 …… “饿了?”他到底还是心软了,摸了摸她头。 程不喜一愣,东倒西拐的叙述也硬生生停下,舔了舔嘴唇,怯怯点头。 由拘谨的跪坐,改为直起身体,试着去抓他的袖口,一开口楚楚怜惜: “小野哥哥,我想你扣扣想见到你。” 将头小心靠在他怀里,两只胳膊环住他的脖子。 “现在见到你,扣扣很高兴。” 这下轮到陆庭洲说不出话了。 …… 那天她坐在和拉斯维加斯威尼斯人酒店同款的游船,吃上了饱饱的一餐,夜晚住着五星级的范思哲酒店,洗香香。 可陆庭洲就没那么幸运了,先是被叔父严格训斥一通,什么难听的话都说了,后又把他扔祖宗祠堂里跪了整宿,程不喜对此一无所知。 转天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把妹妹带去永利皇宫玩耍,继续这趟‘掐头去尾’的荒唐旅程。 说到底,爱到最后是怜悯。 … 此刻,空旷肃严的办公区,距离那次澳门历险记已经过去经年,见他觊觎这两张门票,程不喜脑子一阵宕机飞快说:“可是我已经答应把票送给其他人了啊,总不能反悔吧?哈,哈哈…” 说完她还尴尬地笑了两下,以此来掩盖心慌。 这个所谓的「其他人」,可以是身边的熟人,也可以是陌生人,可以是任何人,但绝对不能是眼前的人。 程不喜心里很清楚。 并且她已经无比自觉地坐到了离兄长直线距离最远的地方:黑色真皮沙发的小角落,将大街上随处可见的帆布包牢牢抓在怀里,再不敢乱丢了—— 作者有话说:(⊙o⊙)…友情提示这里妹妹去的是氹仔区的美高梅,就是有亮美狮的那栋!但按照时间线,那年美狮美高梅还没开业(现实是18年开业),理论上应该去的是半岛的,so这里做了一下魔改,嘿嘿不影响的。 包括这本书很多地名也都是瞎编的,反正别考究就对了,祝看文开心[比心] 第33章- 陆庭洲没有勉强。 既然妹妹不愿意, 这两张票也即将送人,他总不能以大欺小强迫妹妹,只为满足自己那点病态的私心强占欲。 多么下作卑劣。 可分明昨晚在梦里, 他就以大欺小了。 历历在目的。 法式床榻的整体是纯黑色的,不论是床架还是床单被褥, 而妹妹雪白雪白的,整个人蜷伏在他胸口, 像小蛇一样滑腻, 柔弱无骨地贴合着他身体的曲线, 青丝如藤蔓缠绕在脖颈周围。 …… 一股燥热忽地奔涌上来,好不容易强迫自己遗忘掉的画面又再度上演,甚至还愈演愈烈。 电视机屏幕还在上演紧张刺激的情节, 男主角white老师是个怀才不遇的化学天才,可命运似乎没有眷顾他半点,不仅身患绝症, 还在生活中处处遭受冷眼和打压。 此刻明明是他的生日宴,却被当警察的连襟妹夫抢尽风头。 ‘That these were illegal, hmm’ “这雪茄不合法, 是吧?”老白问连襟兄。 ‘Yeah, well, sometimes forbidden fruit tastes the sweetest, doesnt it’ 连襟兄天然地看不起他, 习惯性露出点上位者讥诮的笑脸:“嗯,可有时候禁果才最甜, 不是吗?”他反问。 ‘Its funny, isnt it’ 很可笑,不是吗? ‘How we draw that line.’ 我们要怎么划定界限。 ‘Yeah’ 什么? ‘What line is that’ 什么界限? …… 禁果才最甜。 禁果。 他的呼吸明显加重了, 喉咙也有些发干,明明才刚喝完水这会儿又觉得口渴了。 梦中他握住腰九浅一深,以大欺小,疯了似地顶撞,大汗淋漓。 顶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燥郁,伸手解开扣到最上方的西装纽扣,那原本严丝合缝包裹的地带瞬间松垮下来,领口向两边敞 开一道缝隙。 微凉的空气立马顺着那一点缝隙钻了进去,接触到闷热的肌肤,带来短暂的慰藉。 掩耳盗铃的东西,自欺欺人罢了。 人和衣服一样,一旦有了缺口,他就再也不是无懈可击的西装暴徒了,而是一个觊觎心爱之物而不得的十恶不赦的罪犯。 程不喜这时也意识到电视的声音和画面有些吵,刚才等他等得无聊随手点开,也没看几分钟就跑去角落里玩儿了,这会子立马把它关了。 ‘啪嗒’,高级肃穆的办公区立马恢复成往日的那种空旷状态,像一幅被按了静音的巨型默片,兄妹俩各自都怀揣着隐秘的心事,谁也没出声打破。 董办是整座大厦的制高点,占据顶层视野最好的位置。 一整面巨大的玻璃墙顶天立地铺开,将城市繁忙的中轴线整个儿框了进来,对面映入眼帘的就是著名的‘秋裤楼’和‘小蛮腰楼’。 午后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入,铺满了大半个空间,明亮却不刺眼。 身后的办公桌很大很气派,通体黑色,桌身打磨得极为光滑,纯实木的东西。 桌面除了座机电脑、几份摊开的文件和一支昂贵的钢笔,没别的了,干净得近乎冰冷,一如它的主人,行事作风冷酷高效,出了名的冷脸无情。 电视关了以后气氛更微妙了,em,还不如不关呢,程不喜诽抱。 来来回回打了好几遍腹稿,最后都没用上,干脆问:“哥,你叫我过来,是有什么事儿吗?” 他像是一宿没睡好,眼下的皮肤感觉又紧又薄,眼袋瞧着有些肿,还微微泛着乌青,程不喜注意到他脸上这难得的疲态,心里暗自打鼓。 印象中她哥好像从来不觉得累,像精密的仪器,一天十八个小时运作,六小时蓄电,以此循环往复,年复一年。连续开十个小时会都能面不改色。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他看上去状态不是很对味。 他确实没睡好,能睡得好就怪了。 做了那样荒唐旖旎的腥梦,醒来后居然不以为耻,相反还在不停回味,食髓知味像变-态一样。好想死啊。 孰不知沉浸在阴影中的男人是这样的,既显得麻木,又显得倦怠,既像是有趣事件的观察者,又像漠不关心的路人。 好想死啊。 谁来救救他。 此刻梦境的主角,妹妹就坐在眼前,和平常一样的乖居柔顺,甚至还多了一丝日前没有的玲珑娇憨。 阳光斜斜打在她侧脸上,连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一头黑发没染没烫,就是最原始的那种黑,长且直,自然垂在背后,发质柔顺一看就是平时精心养护的。 好想摸一摸她的头啊。 可是好远,她为什么要坐得离他这样远?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着,又痒又闷,手指在桌下无意识地收紧了,关节泛白,又缓缓松开。 她始终低着头,脖颈弯出一道疏离脆弱的弧度,仿佛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张空茶几,而是一道跨不过去的沟。 包括她搁在膝头的手,目光所及,指尖微微蜷着,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记得她以前总爱用这只手拽他袖口,现在却连余光都不肯分给他半点。 孤掌难鸣,情难自控。 见大哥迟迟不说话,程不喜已经隐隐约约猜到了答案:她高财这门挂科,还有线性代数这门不出意外也是,毕竟卷子都没写完,刚准备翻面多写点莫名其妙就打铃交卷了。 呃 生怕挨批,下意识提前找补:“哥,考试的时候我卷子没写完时间不够了。” “e,其实是复习错了章节” “好吧其实是写着写着睡着了……” 她声音越说越低,连带着小脑袋瓜,都快垂到了茶几下面。 苦唧唧说完,“你不要告诉伯父伯母好不好?” “求你了……” 这是求人的态度吗。 陆庭洲很想问她。 这是吗? 坐得离他这样远,难道他会吃了她? 太安静了,得不到回应的程不喜还巴不得他批评她几句呢。 哪怕呲她两句也成啊,翅膀子硬了,长行市了,敢摔咧子了干嘛不说话,搞得心惊肉跳的。 随着抬手的动作,手腕暴露出更多,程不喜记得他之前腕上一直佩戴的都是那块江诗丹顿的陀飞轮腕表,钛金属限定款,半透明的蓝色漆面表盘。虽然是漆面,但肉眼瞧着和纯种的蓝宝石没什么区别。 接近四百万的东西昂贵惊人。可今天却换成了小牛皮的宝玑,有些意外——两者都有陀飞轮就是了。 印象中她哥就没有低于6位数的表,什么鹦鹉螺啦,PP啦RM啦,且一个赛一个的优雅老钱。 手表这种东西戴习惯以后就不太会随意更换,除非… “哥,”她突然间的询问再度打破了这份静谧,带着点自然的疑惑,“你换手表了吗?” 不过是随口一问,可大哥却硬生生脑补出长串的因果。 他垂眼,不经意也看向自己的手腕,眼神里掠过一丝极快的东西,像平静湖面被风吹过,瞬间起了涟漪。 他喉结微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视线对上她的眼睛,那里面纯粹干净,没掺杂别的什么东西。 陆庭洲万万没想到妹妹会注意到自己换了手表。 自打俩人之间闹掰,有了嫌隙,到现在他一直以为妹妹对他的关注仅限于必要的家庭层面,就像关心一个住在同一屋檐下的没有血缘关系的兄长那样,客气而疏离。 他换车,她可能过很久才会发现;他换助理,她可能压根不会过问;别说换手表这种私人又极其微小的细节,他从未期待她能察觉。 可是此刻平衡却被打破了。 大约是他的视线太过热簇直白,程不喜被看得有点莫名,眨了眨眼。 可她疑惑的原因仅仅是想知道为什么突然间更换手表,是之前那个坏了还是单纯想换新的?仅此而已。 这念头在她脑子里打了个转,就像水面的气泡,噗一下,自己就破了。 她只是觉得有点新鲜,觉得好奇,这块新表和他这个人之间到底哪里更贴合了一点?以至于会放弃之前那块。明明就很喜欢之前那块啊? 大哥却完完全全地会错意了。 天真以为她很在意他,嘴角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几不可察,眼底深处浮起一点安静的亮光,像深冬夜里骤然燃起的小簇火苗。 他没说话,只是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摊开,指关节嶙峋清晰。 程不喜从小被他教养,习惯性地把手放上去,他顺势握住,手指收拢,指腹带着熟悉的温热力道,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办公室很静,只有楼外模糊的市声。 他手指的温度和那一点捻动的力度,清晰地印在皮肤上。 “原来,不是卷子太难。” “而是睡着了压根没写?” 程不喜听见他说。 脑子嗡的一下。 呃,这算不打自招了吗? 好歹毒的居心- 这儿是CBD,中央商务区。 北城的CBD原先不长这样,是一大片旧工厂,三十年前这里还叫‘大北窑’,遍地机床厂和仪器厂,烟囱里没日没夜地冒黑烟。 而如今用‘天翻地覆’这个词儿形容再贴切不过了,万丈高楼拔地而起,一跃成为亚洲最顶级的金融圈中心。 全球第七、亚洲第二的商务区名号不是吹的,七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挤着上万家外资名企,跨国公司的亚洲总部占 全北城一半以上。 随便走进一栋税收过亿的写字楼,电梯里擦肩的就可能是普华永道的审计师,或是克诺尔集团的高管。他们用德语打电话,转身又用京片子催促冰美式咖啡。 此刻,AMH集团大厦内部,多部高速电梯无声且迅捷地上上下下,走道宽阔笔直,连接着各个区域,人流有序地涌入涌出。有人抱着厚厚一摞招标文件,纸张边缘印着红色的硕大钢印,有人胳膊夹着平板电脑,嘴巴也没歇,握着贴耳的手机,一边大步流星一边低声快速说着什么。 一切都似乎在和往常一样高效且有序的运转。 可当得知万怡领着一个女学生模样的姑娘进入专梯,还一路前往董事长办公室,最后把人送到后,大秘书居然还是哈着腰走的,这件事犹如滚烫的热油倒入平静的水面,一时炸起千层浪花。 整栋楼表面维持着平静且忙碌的工作状态,实际私底下早已沸腾不歇。 MSN弹窗,微信小群,甚至擦肩而过的瞬间都在隐秘的传递,发酵。 “谁啊那是?新招的实习生?人事没通知啊。” 格子衬衫的男同事用气声问。 “不像,” 邻座的女同事飞快地瞥了一眼头顶,“什么实习生能让万秘亲自带?还直接进了董事长专梯??” “就是!Jimy还说了,万秘毕恭毕敬的,那样儿活像是伺候祖宗!” “我勒个去。” “除了陆董还真没见万秘对谁这般上过心……” 几人若有所思,“对了,之前那个薇薇安你们还记得吗?就是干得好好的大晚上突然被调去其他部门的小文秘!陆总之前不还帮她说过好话吗?” “记得啊,她到底犯啥事儿了?” 后者败阵耸肩,“不道啊。” …… 午休时间刚到,茶水间瞬间就被填满了。 咖啡机和微波炉的噪音成了最好的掩护,衣饰光鲜亮丽的OL和OG们端着杯子,看似随意地聚拢,目光却心照不宣地交换着八卦与谈资,空气里弥漫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绝对关系匪浅。”一个穿着精致套装的女主管抿了口咖啡,眼神锐利,“陆总什么时候用那种眼神看过人?我在他手底下三年了,头一回见!” “小情人?”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女孩大胆猜测,声音里带着八卦的刺激感。 “不像。” 右侧的男同事立马反驳,他今天离董办门口最近,看得最真切,“那姑娘年纪不大,穿着打扮太普通了,不像那种关系。倒有点……” 他皱着眉寻找合适的词,“有点,不自在?反正不像来攀高枝的。” 确实不是来攀高枝的,是考试睡觉挂科不打自招来这儿挨骂罚站的。 “私生女?” 角落里传来一个更小声也更石破天惊的猜测。 这个词一出,整个茶水间陷入几秒诡异的寂静,随即嗡嗡声更大了,大家交换着震惊又觉得并非绝无可能的眼神。 第34章- “不儿……” “陆总今年还没到三十呢, 一没成家二没绯闻恋人的,上哪儿变出那么大个闺女来啊?少胡抡行吗?” 战略部门一蓝格子汗衫的老哥横眉竖眼,一票否决了这个猜测。 大家又纷纷点起头来, 心想吃瓜吃得神志不清,什么鬼话都信。 “那…难不成是妹妹?一直都传陆总有个妹妹。” 绩效管理部的人发出抖肩的冷笑:“那就更不可能了, 他妹妹是陆思雨,陆思雨知道吗?人可是大明星, 在好莱坞都叫得上号, 怎么可能穿成那样。” “我证明, 那妹子脚上的匡威都穿得旧旧的了,帆布包也是大街上随处可见的,不太像是镁光灯下的人, 明显就一女大学生,虽说就一个背影吧,但真的, 真的很漂亮” “是啊,身材很好,万秘要不是有高跟鞋加持, 估计都没她高…” 话音刚落, 万怡从外面走进来。 “咳咳!”立马有人装咳嗽,提醒哥姐几个快别说了。 可这人明显说得不对, 万怡净身高一七四, 穿高跟鞋都快一米八了,程不喜那小身子骨满打满算也就一米六七点儿五, 一米六八,应该是她穿上高跟鞋都没万怡高吧,道听途说听反了吧? 洞悉一切如万怡。 身为总裁直系下属、执行董事长行政总秘书、COO形象代表兼公关辅助——她的心亮得如明镜。 虽说当年她是靠走后门进的集团内部, 年少失足被渣男骗财骗色,但好歹人失足之前也是名校港中文MBA毕业的。 专业这块儿,没得话说。 她甫一进来,茶水间便自动消音,刚才还嘚嘚嘚跟放鞭炮似的,这会子连只苍蝇振翅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聚集的人群也渐渐走空。 就只剩下洗杯子的Nars。 这栋大厦里知道程不喜身份的人不多,除了那批元老级别的、还有在陆氏集团改名前就在的,剩下的那些基本闻所未闻。 别说陆庭洲个人的家庭背景了,连他的年龄都鲜为人知,能知道还有一位养在深闺里的异姓妹妹就见了鬼了。 Nars可不像他们,直接问万怡:“听说你领了个姑娘进董事办?” 万怡没有、也没打算瞒着,点了点头:“嗯。” “什么情况,别告我是新来的小文秘。” 万怡张了张唇,笑她识人不清,“她是贵人。” Nars听闻差点没呛住,满脸疑惑:“什么?” 万怡又重复一遍:“她是小贵人。” “是陆总的心头宝贝。” 同样也是她的——两年前在妈祖面前发过誓,会一辈子守护和追随。 当年要不是她,他们陆董也不会爱屋及乌在赌场里救下她。要不是她,早在三年前她就跳了海,死海里喂鱼了吧? 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全须全尾站在这儿,人模狗样月薪几十万,正经一天下来不知道多少人点头哈腰喊她一声万总、万秘书。 重生以后真的看开很多。 …… 万怡跟随陆庭洲回北城那天是个阴天,她记得很清楚,天空中飘着濛濛细雨,天暗得发昏,整个四九城内外像罩着一层擦不掉的灰尘。 为了能见到心心念念的小贵人,也就是程不喜,她故意在孙治业孙副总面前拉幌绳,说其他助理都被外派了,就她一个人有空。 在软磨硬泡之下,最后顺利如愿,孙总安排她去陆家打辅助。 她去陆家完完全全是为了见程不喜,压根不是别的什么企图。 可遗憾的是,当天她耗时经久、精心打扮的‘斩女’形象却给小贵人留下非常不好的印象,也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那天她穿了一套YSL的高级米色制服,大全套,深V领,搭配十分大胆的黑丝,脚蹬7厘米同牌子的细高跟。 这套穿搭就是眼前这位号称‘斩女女王’的Nars,那总推荐的。 斩不斩女她不知道,倒是把她那本就为0的好感直接给斩成负的了。 给她气个半死,三天没想说话。 Nars,那毓是土生土长的北城人,早前在特区总部任职,彼时还是市场部的n把手的她,现如今回北城已经混成主管了,二人在特区总部附近的烧鸟店相识,逐渐成了情比金坚的闺蜜。 说到这儿,“难不成…我去!” 一来二去,Nars真信了刚才水房‘私生女’的传闻,感慨他们陆总保养得可真好,瞅着年轻豪迈像二十多岁的小鲜肉,真一点都看不出岁数。不愧是顶级骨相,真抗老啊。 她无不震惊咂舌地说:“还真是私生女啊!陆总原来已经奔四了!?” 万怡:“……”一口茶喷出来- Chairman Office,董事长办公室。 董办内部的空间异常开阔,走动几乎听不到回音,地面由质感极佳的浅灰色大理石拼接而成,上面铺满了咖灰色鱼骨纹理的隔音棉,脚踩上去还会有轻微的凹陷。 室内整体就黑白灰三种颜色,无比冷淡的色系。 休息区除了岛形的黑色沙发,中央还摆放一张同样线条硬朗的方形玻璃茶几,很大很空,光洁如镜,映着窗外的明媚天光和室内简洁的线条,也包括……程不喜此刻涨红的 小脸。 她也搞不懂自己为什么会乖乖把手交出去,就好像一种刻在基因深处的本能反应。 大哥只不过简简单单抬手的动作,一没命令二没强迫,她倒好,像个被驯养得十分听话的小宠物猫咪,屁颠屁颠就跟过去了。 说难听点,钓她都不用挪窝的。 就很气。但是又控制不住自己,毕竟从小在他手边教养长大,对他言听计从,他动动脚尖,皱皱眉头就知道是生气还是高兴,伸手就应几乎已经成了本能反应。 就很气! 并且这会才反应过来,把她叫过来压根不是因为挂科的事情,纯粹想让她过来陪他吃顿下午茶。 这不,点心已经送来了。 北城当地垛子桃,被切成漂亮的一小块一小块,在粉白瓷盘里堆成皇冠的形状。旁边是一碗晶莹剔透的桂花露、一份布歌东京的抹茶柚子蛋糕,还有做成柿子形状的稻香村招牌点心——无一例外全部都是她爱吃的。 这一刻,她的肚子也相当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 垛子桃的外形扁圆,外观像个垛子一样,所以名叫垛子桃。她打小就爱吃毛桃,可毛桃外皮有层绒毛,她接触到会过敏,所以每次都是切开吃。 后知后觉来这儿只需要乖乖坐着享受下午茶,其他什么都不用管,结果呢?她倒好,傻乎乎全招了:考试考一半睡着了、卷子后面的大题一个字没写、复习一晚上居然还复习错了章节不打自招,羞愤到爆。 陆庭洲还抓着她的小手,腕上是雷打不动的天梭小美人腕表,二姐送的。漂亮清透的冰蓝色表盘,这颜色很挑人,只有她这样的冷白皮才能驾驭。 手表这种东西戴久了会有感情,他自己心里应该也有数。 “之前那块弄脏了。”大哥说。 原来如此,程不喜心里那点“他是不是不喜欢了”的小嘀咕也随之散去。 说罢,顺势将她拉到身边坐下,因为她主动的傍近,大哥心情显然变好很多,眉眼奕奕,侧身问她:“喜欢之前那块?” 倒也不是。程不喜暗暗想,只是戴得好好的突然间换掉,难免会觉得好奇吧?就好比一个人从不吃酸性的东西,突然某一天往碗里倒了整整半瓶醋,这样会引起困惑的举动。 可她没明说,半真半假地点点头。 后者信以为真,也没继续追问。 大哥的手不似胸膛那般火热,触感有些温凉,指节修长,轮廓清晰,是颜色极好的那种葱润白皙,像上等的玉器。 比起程不喜的小冰块手,这副大掌不论是骨架结构还是长度,都分分钟碾压,并且摸起来简直不要太舒服。 察觉她的手摸起来偏凉,“手怎么这么冰?”大哥问,挑眉隐隐约约不太高兴。 程不喜一愣,老老实实回答说:“一直都这样啊。”小声嘀咕,“天生的。” 陆庭洲当然知道,从小她就这样,手脚冰凉,冬天最是遭罪,睡在被窝里很久才能捂热。 像是有了什么把柄和借口,“得调养。”大哥没给她反应的余地,不容置喙说,“这几天回来住。” 程不喜:“……”她猛地抬眼看他,眼神里全是无声的控诉。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董办是整栋大厦的制高点,坐拥270度全景落地窗,窗外是钢铁森林般的城市天际线。 午后的阳光斜穿进来,在地面投下均匀的光斑。 室内弥漫着醇厚的咖啡香和甜食的芬芳。 程不喜窝在宽大柔软的黑色真皮沙发里,正小心翼翼对付手里这块布歌东京的抹茶蛋糕。 蛋糕顶端是一层厚厚的茉莉奶油,堆得蓬松雪白,做成花瓣形状,糕体周围均匀包裹着浅翡翠色的抹茶奶油,夹心是柚子啫喱和奶浆。 甜腻的奶油和松软的蛋糕胚在舌尖化开,好吃到忍不住眯起眼,已经很久没吃抹茶味道的东西了,此刻身心获得极大的满足。 就在她试图挖起巨大一勺纯奶油送进嘴巴里时,大约是太过贪心,叉尖不堪重负,连带着那一坨厚实的奶油,‘吧嗒’一声掉落在她雪白的衣领上。 “呃……”惊呼声也随之溢出,在过分安静的区域里显得尤为清晰。 她整个人僵在那里,银叉子还傻傻地举在半空,眼睛死死盯着下巴衣领那团迅速晕染开来的污渍。 刺眼的白、绿,晕染开一大片令人绝望的痕迹,还粘着几粒细小的柚子肉丁,瞬间吸饱了棉布。 对面翻文件的动作停了。 程不喜看着那团绿色污渍,小嘴一点点瘪下去,眉头也皱紧了,她动作小心捏起脏掉的衣领,生怕下巴被蹭到,样子几分无措。 接着抬起头,雾蒙蒙的眼睛望向办公桌后的大哥,无声地求助。 陆庭洲正好也顺着动静看过去,撞进其递过来的视线,那目光平静无波,甚至带着点早已料到的了然,十分冷静地落在她领口的污渍上。 大哥见状轻叹一息,那叹息声低且沉,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无奈。他什么都没说,放下文件,径直朝她走来。 抽走她手中还捏着的银色小叉子,Christofle昆庭售价好几个达不溜的伊甸花园银具,叉子放回盘中,发出很轻的一声“嗒”。 “第几次了?”他开口,声音有点无奈,像在问一个屡教不改的小飞贼。 程不喜自觉理亏,但下巴还是高高昂扬着,生怕弄脏。 大哥没说什么,径直俯下身去,单膝随意地点跪在地毯上,这个高度差让程不喜心跳速度骤然加剧,真的很像跪地求婚的动作—— 她屏息,瞳孔不自觉瞪大。 大哥全然没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有多么神圣暧昧,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袋湿纸巾,撕开包装,动作流畅。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剩下纸巾摩擦布料发出的细微“沙沙”声,以及他近在咫尺的平稳呼吸声。那片刺眼的污渍在他手下一点点变淡、缩小。 程不喜僵着身体,一动不敢动,目光垂落,只敢盯着他梳理得一丝不苟的浓密黑发和他微微蹙起的眉心。 程不喜啊程不喜,从小到大,他给你收拾的烂摊子还少吗? 一想到这儿,“哥……”她喉咙有点发紧,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浓浓的鼻音,“……我错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大哥擦拭的动作顿了一下,那双深潭般的眼睛抬起来,里面没有想象中的责备或嫌烦,相反很平静,映照出她此刻窘迫又可怜兮兮的样子。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带着某种促狭的意思,勾唇侃弄不已,“错在没穿条围裙来吃点心。” 程不喜:“……” 羞愤欲死! 第35章- 虽然擦掉了多余的奶油, 但里面这件纯色的翻领亚麻T恤明显不能继续穿了,大哥处理完,走向角落的衣帽柜, 从挂着的几件备用衣物里挑出质地最柔软的那件白色衬衣。 “换上。”他声线平稳,没有什么波澜, 站姿目光向下,不经意间掠过她领口, 那露出来的一小半截莹白细腻的锁骨, 以及侧边一小块深陷下去的颈窝。 那是能引发无限遐想的地带。 大哥的瞳孔蓦然间深邃几分, 不自觉下腹涌出一股燥热,紧接着很有自控力地将目光偏开,对她说:“一会儿让人送干净的来。” 程不喜接过沾满他气息的衬衣, 先是愣了一下,旋即看看衣服,又看看大哥, 瘪着的嘴角渐渐放松了。 行吧。 她没再吭声,而是抱着衬衫,带着点认命的意思, 动作略显笨拙地从沙发起身, 小跑着钻进了角落的休息间,轻轻带上了门。 过了好一会儿, 休息间的门被拉开一条缝, 她细细软软的声音传出来:“哥…换好了。” “嗯。”陆庭洲没抬头,笔尖在文件上流畅地签着名, “出来吧。” 不知何时他的鼻梁上已经 架好一副银丝边的眼镜,那极致收腰的黑西装马甲,大宽肩, 往那一坐,雅痞冷峻。 程不喜推开门出来,有些不自在地站在门边,脸颊微红,双手垂着,指尖无意识地揪着宽大的衬衫下摆。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看,最后干脆落到地毯上。 大哥的衬衫还带着熨帖的折痕,布料挺括,属于他的气息丝丝缕缕地钻入鼻腔,十分好闻。巨大的袖口空荡荡地垂下来,完全盖住了她手臂。 这件衬衫于她而言实在是太大了,肩线足足垮下去大半截,她必须卷起三四圈袖子才勉强露出一点手腕,下摆更是长,一直垂落到屁股根,晃晃荡荡的,像件不合身的裙子。 这副样子……简直像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 她窘迫地站在原地,根本不敢看他,只觉得脸上的热度正不断攀升。 空气静默了几秒。 陆庭洲目光落在门口那个被宽大衣物包裹着的格外纤弱的身影上。握着钢笔的手指微微顿住,笔尖在纸页上方悬停几秒。 那目光很深,带着一种无人能懂的审视,仿佛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过于宽大的衣物下包裹的是一个怎样纤细柔软的存在。 办公室的恒温系统在此刻似乎也失去了作用,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感悄然爬上他的喉结。 下一秒,“回去坐好。”他说,声线清润克制。 “哦……”程不喜立刻应了一声,像是得了指令,脸上的局促也散了些,立马跑回沙发坐好。 看着吃剩一半的下午茶,来不及惋惜,想起包里还有几颗糖,原本是给宁辞准备的,于是撕开一颗放进嘴里。 紧接着就老老实实窝在沙发里,等待干净衣服的救援。 大哥的视线扫过沙发上那个安静缩着的小小身影。她正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宽大的衬衫袖子滑落下来,盖住了她的手背,只露出一点指尖。 似乎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她抬起眼,对他露出一个有点不好意思、又带着点依赖的浅浅笑容。 陆庭洲手背一僵。 他强迫自己把目光从她身上挪开,低头去看手里的文件,可那些数字像水里的鱼,滑溜溜地抓不住。 良久,他败下阵来- 与此同时,京郊,街头篮球场。 五点刚过,天色明显就暗了,夕阳像打翻的橘红色油漆桶,把整个天际线染得火红火红。 这附近的居民区楼挤楼,跟鸽子笼似的,住的人实在太多了,巴掌大的篮球场也心照不宣成了几队人马的必争之地。 宁辞接到发小韦奇思的电话,喊他来帮忙,说对面那伙人一直霸占球场,不给其他人上场,侠客心泛滥他们想教训下对面,结果被对面揍成小卡拉米。 从牛街回来的这几天,宁辞也没闲着,先是去了趟南城看望姥姥和姥爷,期间又去申城当了场伴郎。 穿伴郎服的他把当地的小姑娘迷得晕头转向,微信也被要得手软,拒绝了第一个,后面还有三四十个,他干脆把那天偷拍的程不喜照片当屏保了,逢人就说,不好意思来年就结婚了哈,欣赏完第四十一个心碎离场的背影,他心满意足地走了。 接到发小的召唤电话,过来后三下五除二,把对面嚣张得二五八万的队伍给打趴了。 完事儿他坐回车里,撕开一根刚刚在路边便利蜂买的阿尔卑斯棒棒糖,正要塞嘴里,低头一看那撕掉的糖纸,好家伙还是蛋仔派对联名的。 蛋仔派对?那祖宗最近不是一直嚷嚷着想玩这游戏吗?他都给忙忘了,行吧,他也下一个。 一边摸出手机下载游戏,一边大剌剌地把棒棒糖叼嘴里。 他挺喜欢吃糖的,一来二去程不喜也发现了,包里时不时都会摆上几粒,都是奶味的。 见他坐进一辆又旧又硬的二手奔驰车,哥几个好奇围上去:“我说宁少,你的布加迪呢?”有人感到好奇。 韩箫边说边敲了敲车引擎盖子,那难以言喻的闷沉金属声落到耳朵里——靠,真旧得不能再旧了。 “你的GTR呢?兰博基尼小牛呢?” “好家伙,开这车我以为你破产了。” 尤顺不乐意了:“闭嘴行吗,这车怎么了?不挺帅的吗大奔。” 韩箫正要说这车都几十年的老古董了,哪儿帅,韦奇思把女朋友哄回BBA里坐着,大步流星冲来,见状也惊了: “这是疯了?开这么个老爷车,卧槽虎头奔!哪儿弄来的?” “宁二你脑子抽了怎么突然开这车了!” 宁辞没搭理他,正心烦着呢,打完球满身汗,也没打尽兴,对面弱得跟跳广场舞的大爷大妈似的,也不知道怎么就是他们嘴里的‘堪比乔丹’和‘街球霸王’了。 故意传播虚假信息能不能去死啊,还有刚刚,他压根都没碰到对面小前锋,那哥们自个儿就摔了,服了碰瓷能不能滚远点啊。 隔着虎头奔矮旧的车窗,他半抬起眼。 目光透过车窗拉下一大半的玻璃顶,没什么焦点地落在前方几步远的球场空地上,刚才还围得到处是人,现在就剩几个散步的姨姨和叔叔了。 街角路灯光斜射进车内,照亮他小半边脸,鼻梁挺直,下颌线绷得有点紧。 然后,他头没动,只是下巴很混不吝地向上抬了抬,动作幅度不大,带着一种懒得掩饰的疏忽劲儿。脖颈的线条拉直了,喉结随着这个轻微的动作滚动,浑身上下就一股子“就这样,爱谁谁”的漠然。 下一秒,他玩味丝丝地问:“那把你老爹的丰田世纪借我开开?” 发小闻言一甩手:“嗐甭提了,不止你我自个儿都特么想开!” “韦叔又出去公干了?” “嗯呢啊,那可不。” 话题差点扯远了,韦少还是想不通,“倒是你,怎么突然把这老古董给开出来了,好家伙还是黄牌儿,能上路吗?怎么开出来的?” 白衣小哥不认同他:“这车咋了,我觉得这车很帅啊,还是老款的,很有嗯…收藏价值。”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笑了。 宁辞摸了两把方向盘,脸上表情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坏,就那种淡淡的颓感。 虎头奔是1991到1999年期间售卖的奔驰S级车型,这车放到现在少说也25个年头了,也确实是老古董,哥几个说得没毛病。 实话他也不想开这车啊,可没办法,其他车他更不愿意碰。 那一车库的铁家伙,都想给它全卖了,只换一辆酷路泽。 结果顶配没货。 要么怎么说他最近点儿背呢,好容易碰上他哥在家,能问他借辆好车,结果尾号又限行,除了那辆国礼其他车他是真不乐意开。 后面又逢好朋友婚礼,屁颠屁颠跑到申城。 回来以后他妈还逼着他去相亲,最后还是装病才躲过一劫。 至于怎么把这车给翻出来了,这辆虎头奔是他老爹以前的座驾,老早就淘汰下来,当年父母二人结婚就是这辆车做的领头婚车。 他这几天钻了牛角尖了,就和婚礼头车较上劲了,不是婚礼头车不开。可他哥后脚走了,连带着9090也没影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良久,手里拿着一根草莓牛奶棒棒糖的他,眉宇间沧桑萧索,有股淡淡的死感,沉吟片刻说:“我想要一辆拿得出手的车。” 所有人先是懵逼了半秒,紧接着纷纷翻起白眼,露出一脸‘你丫的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你车库里 哪一辆开出去不是王炸啊?还要一辆拿得出手的,你咋不上天呢?’ 可二爷依旧是那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仿佛他们完全不能理解他内心冰雪般的无助,以及在这个年纪他有太多太多的事都无法掌控的悲催…… “我勒个燥。” “…………” 所有人都无语了。 韩箫看不下去,提了建议:“那你问问耗子,耗子最近在4S店忙得火热。” 他嘴里含着草莓牛奶味的棒棒糖,闻言眉目一定。 居然真听进去了,低头就给耗子打去电话。 所有人:“…………”集体无语凌乱在风中。 电话那头,浩子咋咋呼呼的声音灌进来,不知道在和谁胡吹海吹,“买啥大牛啊,这车除了装逼还是装逼,还不如买大劳!跑车不适合上高速,知道吗?市区那么拥堵压根发挥不了它长处!而且那底盘那么低,很多地方压根去不了——喂?宁哥!什么事儿!” “浩子你搁哪呢现在?” “宁哥我在4s店啊,怎么了?” “借我辆车。” “啥?” “我说借我辆车。” 浩子听完,和在场的所有弟兄同样,先是翻白眼,后一脸‘你丫的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你车库里哪一辆开出去不是王炸啊?还要一辆拿得出手的,你咋不上天呢?’ 还没来得及反驳,没想到他真的煞有介事地说明白了诉求:“嗯,要一辆非常,非常拿得出手的,车。” 浩子:“。” 滚啊!!!!! 第36章- 董事长室。 陆庭洲端坐在老板椅内, 背脊挺直,下颌收束,手里虽然握着厚厚几沓文件, 但明显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鼻梁上的银丝边眼镜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摘掉了,清晰利落的骨相袒露得大大方方。 即便衬衣的纽扣已经系到了顶, 但对于沙发上的人来说,领口还是过于大, 松松垮垮地塌下来, 露出里面的沟壑。 陆庭洲隔着不算远的距离, 盯着那片细缝中漏出的雪肤,不自觉滚了滚喉咙。 那釉白的色泽,似浮光暗动的玉, 幽幽地泛着摄人心魂的光。 不知不觉间,她的头发也乱了,脸上红晕未散, 眼底带点怯生生的水汽,像只误入陌生领地的小动物。 目光在她身上停顿两秒,陆庭洲起身。 …… 万怡来送衣服的时候, 大哥人已经不在办公桌前了。 而是站到妹妹所在的沙发边, 结结实实地堵着,像一面不透风的黑色高墙, 低头帮她整理过于宽大的衬衣袖口。 大哥比她高出一大截, 影子沉沉地罩下来,将她整个都笼在里面, 她必须用力仰起头,才能对上他的视线。 从万怡的角度,只见他们董事长的硕腰向下压着, 大辟谷饱满挺翘,肩膀两侧的倒三角弧度撑得越发宽,背部绷得直挺挺的,衣服下面的肌肉块几乎快要把衣服撑爆。 两条腿稳稳扎着,线条蓬勃紧实,从裤管内清晰地勾勒出来,自髋部一路利落地往下收,直至没入根部。 大约从前经常这样伺候她,穿衣洗漱、收拾书包,大哥的动作带着习以为常的熟稔,指尖偶尔不经意地碰到妹妹手腕的皮肤,有点起鸡皮疙瘩。 垃圾桶里有一张撕掉的糖纸包装,陆庭洲看见了,挑眉问:“糖?” “喔喔奶糖。”她嘴里正含着一块,左侧腮帮子鼓着,有点像河豚。 说完意识到不妥,又熟练地换上讨好的语气问,“哥你要吃吗?” 陆庭洲帮她卷袖口的动作顿了顿,摇头:“不吃,小心坏牙。” “不会的。”她不知道想到什么,糖果在舌腔上打了个圈,又滚到右边——右侧的腮帮子鼓起来了。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傻脸,目光虚虚地落到侧边的空地上,心思好像也跟着视线飞到了其他地方。把另外一只手臂伸出去,任由他摆弄。 心想这些糖本来也不是买来给自己吃的啊,而是给宁辞准备的。 也不知道这几天他在干嘛,微笑猫猫唇。 宁辞的唇形和大哥有点像,都是肉肉的,欲欲的,尤其笑起来,很像大型猫科动物,唇纹也很清晰,私下里给他取了个代号,微笑猫猫唇,一会儿问问。 这副勾人不自知的模样,大哥不动声色尽数纳入眼底。低头,她那截细白手腕从过长的袖管里露出来,显得更细了。 白藕般,手背青影蜿蜒,他眼底一黯。 见袖口被大哥整理得服服帖帖,不再碍事,程不喜心头莫名地软了一下,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抚过,毛绒绒的。 嘴里还含着奶糖,甜味丝丝缕缕,好像比刚才更浓了一点。 ‘笃笃’,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程不喜的脑袋从墙后冒出来,救命的衣服终于到了- “陆总,衣服买来了。” 咂舌,居然是现买的,程不喜又昂起下巴看向她哥,试图从他锐利的眼角中看出点儿别的什么,可是无果。 陆庭洲没有回头,继续帮她挽折袖口,丝毫不在意此时此刻他的行为是否是无用功——毕竟马上都要脱掉了,无需在意袖口,可他依旧我行我素。 “几个钟?”他背对着来人,随口一问。 万怡看了眼腕表,回答:“五点八个字。” 说完三个人都愣了一下,程不喜最为显著,困惑地看向大哥,又看向门口,明显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万怡也意识到这里不是特区,忘了改口癖,连忙更正:“陆总,现在是五点四十分。” 她是广西人,自幼随母亲改嫁到广东,从小在两广地区长大,习惯说粤语。 陆庭洲这会儿也反应过来,刚才说了特区那边的官话。 没等他开口,程不喜抢先一步问:“哥,你以后还会回特区吗?” 妹妹细长好看的峨眉揪起来,身板也有些绷直,语气难掩急迫。 陆庭洲影子顿了下,说:“不会。” 程不喜又问:“你在那里,会经常说粤语吗?” 他说:“偶尔。” 气氛有些不对劲。 不单单是她插不进话、听不懂话,像个外来者,还有其他层面。 她哥穿鞋一米九一,红底鞋,很老派,这位秘书小姐个子同样很高,起码一七五起步,而她只有一米六八,脚上的匡威板鞋厚度一点几厘米。 在他二人面前,程不喜简直娇小无比,就像是不小心闯入强大alpha领域的柔弱omega,浑身散发着诱人的费洛蒙气息。 万怡的手里拎了不下五个包,且个个都是专柜大牌。在接到命令以后,她几乎一脚油门蹬去SKP,穿梭于各大专柜现买的。 有MaxMara的秋季大衣、miumiu的羊绒针织衫、还有一件Marni的休闲外套,出于私心,她还买了件黑色的香奈儿。 程不喜最后选了那件黑色的香奈儿粗花呢外套,袖口处有银色的山茶花扣,面料还带细闪,是她喜欢的。 万怡松了口气,心想还好选对了- 换衣间很私密,干净整洁得像是样板区。四周没安窗户,吊顶是金色的圆盘大灯,灯光均匀洒满各个角落。 顶天立地的深色胡桃木衣柜里挂满了她哥的衣物,按色系由深至浅排列,面料挺括,肩线分明。 有一整面墙被做成了嵌入式的柜子,不是用来放衣服的,而是专门用来安置他那些价格高昂的机械手表——那是一只大型的摇表器。 透过表面的深色玻璃,能看见里面被切割成了一道道独立的小方块格,一块块精密复杂的机芯腕表正以极缓的速度徐徐自转,像流光溢彩的星环。 一张雾霾蓝色的换衣凳摆在中央,旁边是全身镜,镜面光洁,清晰地映出房间里一丝不苟的陈设。 程不喜坐在丝绒凳子上,默不作声看着女人忙前忙后。 过了会儿,“那个我要怎么称呼你?” 细细软软的嗓音从身后传来,万怡心跳加速几拍,但面上还是不改分毫颜色。 她动作娴熟利落,将衣服件件挂好:“叫我万怡就好。” 程不喜张了张唇:“万” 算了她叫不出口。 万怡也没指望她能用什 么亲昵的称呼来唤她,能不抗拒她就已经很不错了,没把她赶出屋子就已经心满意足。 收拾好后,万怡预备退出去,并说:“您换好后直接叫我。” 见她要走,程不喜忽然说:“我想扎头发……” “你可以帮我绑头发吗?” 口水音腻腻的,像是小麋鹿在祈求。 万怡离去的脚步硬生生收回。 …… 程不喜坐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正在帮她梳头发的女人。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细致地观察她,美则美矣,但似乎并不是他哥喜欢的类型。 印象中,他哥喜欢皮肤白的,脸蛋长的,可眼前这位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脸也不算长,是菱形脸。 “你是我哥的秘书吗?”她问。 万怡点点头,说是,说陆总一共有三个秘书,两男一女,她就是其中之一。 程不喜又将目光转移到她的眼睛,女人的眼阔比较宽,和她内收的眼角截然相反,不动声色继续问:“我哥他在特区那段时间,有女人吗?” 万怡帮她绑头发的手腕顿了下,说:“没有。” “你能保证吗?” “我能保证。” 短暂的静默。 “我哥以后…会和身家样貌相匹的小姐结婚。” 她语速不快,像是在提醒她什么,也好似在经年累月不断麻痹提醒她自己。 瞳孔微眯:“婚、脉、这个词你听说过吗?嗯,还有商婚。” 万怡不傻,一下子就听出来话里的弦外之音,贵人小姐明显误会了她和他们董事长之间的关系:“小小姐,我离过婚。” 此话一出,程不喜不由得愣住了,脑子‘嗡’的一下,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但半个音节也发不出。 这算什么…… 她没有要揭人伤疤的意思啊! “我和陆总仅仅是上下级的关系。”万怡继续说,“那天去陆总家,穿成那样,实在是…有原因。” 其实是为见你,只可惜弄巧成拙。 “抱歉。”程不喜说,她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那点强装硬气的姿态也瞬间消弭,“我先入为主了,因为从小到大,见过很多这样的。”她声音越说越低。 那些五颜六色浓香扑鼻的女人,手段高明各有千秋,无所不用其极,觊觎大哥,以及大哥身后陆家的煊赫权势。 万怡说:“明白。” 程不喜对她放下了戒备,姿态也变得柔顺亲昵很多,不知是叹息还是别的什么,小小年纪语气清苦:“你别看我哥这样,其实,其实他很累的,要管那么多事情” 万怡心头一软,安慰她:“陆总是非常英明的上级,能成为他的下属,我们都很荣幸。” 程不喜抿长了嘴,似乎想再说点什么,但一想起自己的处境,包括从前年幼无知犯过的错事,终究什么都没说- 衣服换完,袖长周身不大不小刚刚好,似乎买衣服的人比她本人都要了解她的三围和尺寸。 低头,轴不冷注意到桌边有一只首饰盒子,通体黑色,盒身方方正正,面露罕惊。 盒盖已经打开了,里面是一枚金色的香奈儿草帽胸针,在角落里静静躺着,不争不抢,像是在眼巴巴地等她来垂幸。 “唔好漂亮。”程不喜没忍住摸了摸。 印象中二姐也有很多高珠胸针,但是没见过这种的,很别致。一下子戳中她心窝。 “您要戴吗?”万怡强忍着内心眩晕般的激动,问。 程不喜大大方方说:“好呀。” 万怡深呼吸,将胸针从盒子里郑重取出,小心翼翼帮她佩戴到胸前的衣襟上。 看着镜子里焕然一新的自己,程不喜心说果真人靠衣装马靠鞍,和来时的自己简直是天和地,两种人。 此外,她尤其喜欢这枚胸针,简直太精美了,做成了草帽的形状,边缘编织的纹理逼真至极,简直和真的草帽帽檐一模一样,还有小山茶花。 不禁感慨她哥品味变了,居然会想到买这个,孰不知这是万怡夹带私货,花她自己的钱买来送给她的,并不在这次的工作范畴里。 程不喜还以为是她哥壕无人性的购物清单之一。 …… 衣服换好,胸针也佩戴好,还给她绑了一个非常漂亮的侧麻花辫,辫子尾部用蓝色的蕾丝蝴蝶发圈固定住。 程不喜觉得她手艺灵巧,很有耐心,气质么…像水一样温柔。 临出门,她下意识喊:“万怡姐姐” 出声的那一瞬间,就连她自己都惊讶。 如此自然地开口叫她姐姐,几乎是脱口而出,想当年,陆思雨——陆家的二姐可谓费尽心思和脑筋,足足花了半个多月才换来她一声不太情愿的‘姐姐’,还不算威逼和利诱,真正接纳她可是过了大半年。 可这个女人却这样快。 她的段位未免也太高了些。 “呃” 这一声‘姐姐’从她嘴里喊出来,软软的,甜甜的,万怡只觉得天旋地转,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被什么粉色的泡泡电流击中了,胸口被一股巨大的暖流涨满。 她极力克制着什么,但依旧没忘记自己的本职工作,她秘书的身份,依然保持专业且稳定的站姿。 “二小姐,我在。” “我”程不喜脸有些红,“你不要误会,我” 我其实也没有多想叫你姐姐。 但想想算了,她干脆:“万怡姐姐,你是个好人。”—— 作者有话说: 放心,万秘是超级大助攻,也是妹妹酱的忠犬之一。 每次摸鱼都超紧张,旁边就是组长( :3 ) 求营养液[空碗][可怜] 第37章- 从更衣室出来, 偌大的办公区域一派肃严寂静,四处张望,已经不见了她哥侵略感十足的身影。 万怡说:“陆总有会, 原定五点二十分,已经晚去了半个钟。” 恍然大悟, 怪不得他刚才会突然问起时间,原来是有会要开。可为了陪她, 硬生生选择迟到。咂舌, 这算什么, 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吗?那可是要被写进史书里边儿遭世人可劲唾骂的。当然,他哥不是唐玄宗, 而她也不是什么杨贵妃,充其量是被长兄溺爱的刁蛮公主。 刁蛮?也算不上,只是打小被浓稠爱意滋养得略微娇纵了点。 偶有崎岖, 但底色不变。 无法无天。 一缕明晃晃被大哥重视的得意颜色爬上眉梢,程不喜樱红的唇缘翘起,心想哥哥还是像从前一样纵容娇惯她, 待她偏私, 内心小小欢愉了一把。 可转念又想,开会迟到这种事, 可大可小, 但在董事会那帮老狐狸眼中,却是一个可以被挑出来, 无限放大的把柄和错处,毕竟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她哥年轻气盛, 又锋芒毕露,正处在上升期,有太多双眼睛盯着了,这样不计后果地行事,只怕背地里会捱冷箭和碎刀子。 想到这儿,不由得低头轻叹一息。 人是走了,可他的西装外套还搁在沙发上,像是走得急,忘记带走了。 程不喜一眼就认出这套是售价三十多万世家宝Gold Treasure,太好认了,因为看见了金丝线。毕竟,极少有人能把黄金抽成丝线,再和顶级的羊毛混纺,制成衣服,最后堂而皇之穿在身上,普通人别说是摸一摸了,就连见它一面的机会都没有。 顶级的美利奴羊毛,搭配24k纯金,全麻衬手工缝制,是被称作“用金钱能买到的最贵的面料”,还有比这个更明目张胆的老钱深贵吗?就差把哥就是纯壕挂脸上了,并且 她哥这套已经拼得上是收藏级别了。 再者,衣服上的万宝龙袖扣也是她亲手挑的,六角铂金经典款。 看样子是董事会啊穿这么隆重。 等等,董事会!程不喜猛然间意识到什么,面色微微凝固。她虽然从小养在深闺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心只读圣贤书,只需要讨好她哥就行,从没涉及过和家族企业相关的事情,但偶尔也会从养父养母的嘴里听见一些碎语。 陆家百年基业,走到这一辈,陆家伯父走的是弃商从仕的路子,集团基本和他没什么关系,白女士是商贾家的千金,同样也与她毫无挂钩,就只剩他哥被赋予了掌舵者的使命。 虽然是嫡室宗亲的继承人,可从某种层面来说,他更像是水手,一步步爬到顶,从无到有,从大副变为船长。集团内部大小的权利都需要他自己去争夺,毕竟宗族里的那些人可不是吃素的。 董事会在集团内部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利,相应的,条条框框规矩也最多。公然不参与,甚至是故意迟到,明摆着就是给那帮家伙脸色看呢。 程不喜虽然不清楚她哥现在到底有无实权,且处在什么样的境遇里,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比起三年前,去特区之前,现如今的他在集团的地位绝非常人可以撼动。 万怡脸上同样闪过一抹诧异,倒不是因为他们老大故意迟到不去开会,而是他居然会忘记带衣服这件事。 说白了,这事儿发生的概率不足千分之一。 陆老大这种人,出了名的作风严谨,审慎高效,连半点的灰尘细作都容不得,怎么可能会忘记携带外套?还是面对董事会这样正式的场合,倘若真是他给忘了,咸鱼都会翻生。 要么怎么说,人比人气伤人,有的人能在短短三年的时间里混成顶级财团的总秘书,而有的人一辈子只能在基层打转呢。专业是一方面,运气也是,其次她脑子转得极快,几乎瞬间反应过来,这件外套是他们董事长故意留下的。 说白了,熟男哥咪的小心机罢了。 相比之下,程不喜天真果敢,比起浸淫职场的翘楚精英,段位还是太低了些,没看出来她哥那点不藏遮的小心机。 她主动请缨:“万怡姐姐,衣服给我吧,我去送。” 毕竟来这么一趟,短短一下午,他在她身上起码花掉了六位数,还不算那些浪费掉的时间,和金钱挂钩的更是没法儿估计。 偌大集团,他哥赚钱都是按分秒计时的。 万怡原本还在担心,怕妹妹宝发现不了大哥留下的这件衣服,虽说摆放的位置,嗯别太招摇明显了,明摆着就是故意要让她见到。 可还是怕她即便见到了也会选择无视,直接拍拍屁股走人。 听闻她说要亲自去送,她长纾口气,主动将外套交出去。 心说兄妹俩在某些方面还是有惊人的默契的- 怀里抱着她哥几十万的西装外套,从董办出来,沿着那条长长的走廊,程不喜一路收获很多目光,除了惊艳,最多的还是打量和好奇。 这样漂亮的一张脸,难不成是集团请来的明星代言人吗? 有人犯起花痴了,可是搜遍各大平台,没见过这抹俏丽的身影啊,万年历也没通知有谁来集团扫楼,到底什么来头? 中午茶水间那拨人,再见到她人后几乎可以断定,这就是他们陆董的‘小情人’,绝非大逆不道的私生女,毕竟, “你瞅瞅,去了趟董办,出来衣服什么的都换了,气场也全开,不是小情人难不成还是女儿吗?” “可不是吗。” “而且这样大张旗鼓地露脸儿,咱们老董是不是好事将近了?” “哟呵,没准真是” 这时,知道真相的Nars二话不说直接给了他们一记重拳:“少来,这可是咱陆总的妹妹,二妹妹!少摆龙门阵,听见没?” 听闻,像是有一道雷,迎面劈了下来。 途径一面照片墙,墙上挂满了集团有史以来重要的丰碑节点,上面有各种大佬同框的留影照片。 放眼望去,那么多张照片,千人千面,程不喜一眼就锁定她哥。 毕竟,她哥最出众。 一堆青年才俊同框,放眼望去,就属陆庭洲最打眼,长得周正,仪态也最板正。 陆家基因绝,陆父年轻时颜值曾经轰动高校,是很早的一批s大学生会主席,还上过北城杰出青年报。白女士就更别说了,南城首富白家几代就出这么个风华绝代的嫡女千金。 和儿女一脉,白女士也是这种偏欧式的颅骨,折叠度高,颅骨侧面长,正面窄,尤其是拍那种大合照的时候,远景一眼掠过去,别人还模糊朦胧的一坨时,她的轮廓和五官就已经非常鲜明了,几乎是狠狠盖过别人那种,陆庭洲也继承了她这一点。 当然二姐姐也是一样的,陆思雨也承自爹妈上乘的基因,轮廓强,骨架大,身高一七八,穿鞋一米八,周身线条一看就知道是大美人,往海了说,程不喜这只小omega从小在alpha家族里长大,说不自卑是假的,多少还是会羡慕他们一家子的基因。 每次同桌吃饭,她就像是掉进狮窝里的小白兔。 此刻经过照片墙,他哥在近几年的照片比较多,往前走,也有一两张模糊的旧照。不是c位,即便模糊也依稀能看出大哥的轮廓好看,身材比例也很好,难怪一般人站在他旁边都会被比下去。 骨相好的人就是看上去和周围人有壁,会自动跳出图层,高光偏爱美人骨头,想当然地特别爱往漂亮脸蛋上聚集。 盯了会儿,程不喜继续往董事会议厅走- 董事会非常正式且严肃,非寻常人能踏足,但是到程不喜这儿,一路亮绿灯,没人多嘴半句。 当然也少不了几个愣头青,不知道她身份,想上去阻拦追问,直接被上司扯着衣领拽回去,破口大骂:“你小子疯了?没瞅见她身后跟着的人是谁?” 每次遇到这种情况,万怡的这张脸就很好用了。 毕竟能让他们董事长秘书乖乖跟着的人,姿态这般谦卑恭顺,说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都不过分吧。 抵达会议室门外,透过磨砂门的缝隙,程不喜望见他哥坐在主位。 她哥肩宽六十二,胸围一百一十三,是女人见了走不动道,男的见了会吹口哨的程度。 眉眼深邃,挺拔突出,望之骨酥。 他这种大而霸艳的骨相,不做表情就能显露严肃,走骨骼感强烈,颧骨鼻梁明显。 侧面看,鼻梁与额头形成流畅的希腊线,有种上位者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做表情时又很欲。想让人把他狠狠压在身下,遮住他那双幽深寂灭的眼,俯身贴近他耳根,呼出热息,追问从下巴亲还是从喉结? “……” 此刻他端坐在董事会议桌c位,沉默似山峦。 主讲人顶着巨大的压力,毕竟满屋子坐的都是大佬,随随便便拎一个出来身家都上亿。他面红耳赤,应该是在争论些什么,反观她哥,温沉似谪仙,坐山观虎斗。 程不喜突然就明白为什么那些八卦财经杂志、名人访谈报刊上总爱用“充满禁欲感”这类的词语来形容他——当他用平静冷淡的目光注视某处,居然比任何情话都要令人觉得战栗。 二十九岁,在一众五六十岁的老董队伍里,意气风发,委实年轻。 不是初出茅庐的青涩,而是凌厉果决的锐气。 毕竟,他们不敢干的事儿,他陆庭洲敢干,他们不敢说的话,他陆庭洲敢说,自然的,权利的天平也会朝他那边倾斜。 他似乎察觉到了站在门外的她,简简单单一个手势,会议因此而暂停。 会议主持人费解:“陆董?” 陆庭洲说:“有私事要处理,你们继续。” 他从会议室出来,里面的流程正常进行。但明显有几个老家伙面露不虞,明晃晃的往会议桌上猛摔了腕表。 看样子因为 迟到这件事儿,已经百家争鸣过一轮了。 大哥站在她面前,见妹妹满身的行头都换了,比起来时的稚嫩清纯,这会儿就是十足十贵气感逼人的千金小姐。 “怎么来这儿了。”大哥从上到下将她细细描摹打量,除了脚上的鞋子,其余都好。 “哦对,哥你衣服、”程不喜差点忘了来的目的,把衣服递给他。 由于身高差落势,她抬起胳膊的一瞬间,惯性作用,一个小包裹从西装的内兜里掉落出来。 程不喜眼疾手快将它接住,触感微凉,是一个绣工无比粗糙的小香囊。 年代很久远了,边边角角看得出有磨损,但难掩主人对它的喜爱和珍顾。 程不喜几乎一眼就认出来,这个月光金色的香囊是她小时候亲手缝制的。 她印象很深刻,因为这批料子很难得,是冰丝蜀锦,当年教她们刺绣的老师说千万不能浪费,就算你们家里有钱也不行。 初学刺绣,绣工很一般,可以说是无比糟糕,上面的小天鹅歪七竖八,甭管是谁见了都要皱眉头的程度,没想到他居然当成个宝贝一直带着。 不论是出席各种场合、奠基剪彩仪式,还是签约项目,他几乎都随身带在身边。 “这是我绣的!我记得这个,你看小天鹅…” 她很惊讶,像是看到了什么稀罕物,严冬里的一捧焰火,抓着香囊眼睛瞬间擦亮起来。 “原来不是小鸭子吗?”陆庭洲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点点头,有一种被欺骗很多年的感觉,“是小天鹅。” “我一直以为是小鸭子。” 程不喜心尖儿莫名一跳,紧接着脸颊就烧了起来,“才,才不是什么小鸭子,是天鹅啊” 仿佛对当年自己的手艺持绝对的自信,又在看见实物以后渐渐没了底气,见鬼,当年她绣完,这门作业可是得了A级甲等的啊!怎么而今再看,差这样多…… “这可是小天鹅啊怎么可能是鸭子呢…” 她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只剩点微弱的气声,心虚得仿佛连自己都不太信了。 大哥适时地安慰说:“嗯,是小天鹅。” “欣赏完了可以还给我了吗?”他伸出大手。 程不喜这会儿连耳朵根也红透了,讷讷地把东西交还到他手中。 大哥见她蔫儿不唧的,也不差再添把火,语气平静地说:“两门补考费——已经交了。” 还真挂了,虽然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后面大题一个字没写,她睡着了。监考老师比她还水,都没去叫醒她,故意的吧!沈导。 但是这件事从他嘴里说出来,就是会觉得皮下的血液在蒸腾,会很羞耻。 “唔……” “谢,谢谢哥哥。” 已经解释过了啊,复习一夜复习错章节,考试考一半睡着了应该不用再道歉了吧呜呜好想哭。 突然叠字叫他,陆庭洲下束一紧。 倒有些舍不得放她走了。 “不多待会儿了?”大哥眼底波纹颤动。 “不了,哥” 他似乎很想挽留,但是又怕此举会引起她的反感,横竖今天已经足够餍足了。 静默的走廊,心跳声奇异地交融。 陆庭洲伸出手,正预备帮她把头发理理顺,这侧麻花辫这样好看为什么平时不扎? 一个下眼,忽然注意到她前襟的胸针歪了,刚才怀里抱着西装,不小心蹭到,干脆退而求其次。 他那只大掌缓缓覆在金色的胸针上面,动作轻柔,慢慢将其拧正:“这新买的?” “颜色不错。”大哥评价道。 程不喜点点头,也低头看向胸口,说:“哥的眼光一直很好。” 陆庭洲手腕一顿,“我送的?” 他露出有点奇异的颜色,点了点头,自顾自说:“我怎么不记得。” 万怡戳在身后,闻言身体骤然一僵—— 作者有话说: (⊙o⊙)…后面要开始小虐了(预警) 大哥有时候也不长嘴,妹妹酱也是犟种,虐是必然的 小情侣上线中,第2卷还有几章快结束了,第3卷会更好玩,个人觉得,期待,搓手手 这本正文大概会有6卷,更新比较慢,关于更新这个事情,真的很抱歉,不是全职,平时挺忙的,真的已经很努力在码了,空下来就会写点TT大家不要骂我 7月努力更6休1吧,喜欢可以留言,孩子真的很需要一点点前进的动力 这章还是会发红包的 第38章- 虽然没有明说, 但万怡还是从他们老大沉沉不语的告诫目光中读懂了,那就是:没有下次。 不愧是在香港呆了俩月,差点混成黑手党的人, 这强势威逼的气场,饶是已经在他手底下谋生三年, 那丝丝缕缕的畏惧感还是如冰冷的藤蔓般顺着后脚跟爬上来,后脊一阵发凉。 陆老大你怎么回事儿, 女下属的醋也吃是吗? 程不喜毫不知情, 还以为是她哪儿说错了话, 嘟长了嘴:“唔什么?不是哥送的吗?” 万怡忍住擦汗的动作,强行保持脚下镇定不至于昏厥,说:“二小姐, 陆总原本是想送别的,是是我买错了。” 原来如此。 “可是这个很好看啊,我喜欢这个。” 说着, 她又低头摸了摸金色的小草帽,抬头急迫地看向大哥,生怕大哥怪罪才刚刚混熟的秘书姐姐, “我就喜欢这个, 其他的都不喜欢呀!” 陆庭洲丰唇抿着,白白的沾了下属的光, 有些无奈, 又有些挫败。 伸手捏了捏她玉色的下巴,肤质也如玉般触感生凉, “什么时候也能这么向着我。” 程不喜眸子微微撑大:“哪有” “我一直都很敬重哥哥。” “……” 不管这话几分真情几分讨好,陆庭洲也不愿再思考自己的品味是否都不如下属、在讨好妹妹这方面屈居人下,帮她把一缕调皮散出的乌发顺回耳朵后, 叮嘱说:“回去记得发消息报备,晚上不要乱跑。” 程不喜嗡着声儿:“知道……”- 下来时同样乘坐董事长专梯,三百米高的集团大厦,坐电梯都要坐好久。 秒针顺着贝母罗盘转了足足一圈,空气中有淡淡的乌木红枫味道,应该是刚才抱着她哥外套时不小心沾染到的。 这么多年了,他还是喜欢这款木质调的香水,TF13年上市的珍华乌木Oud Wood。 至于原因么……她记不太清了,自打有印象起,她哥就一直用这款,价格也不算高昂,和二姐姐壕无人性的吃穿用度比较起来,大哥还是比较正常的,很多东西用了就用了,极少更换。想来是真的喜欢吧! 来时脚步匆匆,几乎是闷头向前,单刀赴会,没有正儿八经瞧过一楼大堂。 这会儿边走边欣赏,感慨陆氏集团真有钱,她哥真有钱,森系大堂里到处都是绿植。白金葛、也门铁就算了,算比较常见。没想到居然连竹芋这样娇惯难养对湿度要求极高的玩意儿都有,简直把绿洲搬进了钢筋蜂窝里。 咂舌。 这就是传说中的钞能力吗? 万怡说:“首层的布局,陆总也有参与提议。” 怪不得。这样不计成本的建造,肯定有他的纵容和默许,不然谁还能有这样的底子和资本,光是大堂的装修都能顶一个城市当月的GDP。 正感慨着,忽地,程不喜目光被不远处的一抹绿意牵住,不觉停下脚步。 蓝桉树。 它安安静静立在那儿,由于生长环境特殊,园景工程师专门为它辟出独立的区域,供其生息。 底下围着宽大的深色方形种植槽,里面覆盖着树皮碎屑以及干净的鹅卵石,会有专门的养护人员定期来查看。 它不像远处的散尾葵那般婆娑,也不像龟背竹那般阔气,就是那样挺拔、清冷地站着。 周围果真寸草不生。 程不喜沉沉不语地凝望,像是透过它看见了别的什么早已蒙尘的过往,那段已经沉睡的怦然岁月。 尽管蓝桉不允许四周长着其它植物,但却允许一种名叫红嘴蓝鹊的鸟类停留栖息——释槐鸟。故而此树给人一种沉默不言、深沉内敛的感觉 ,平静的水面下是波涛汹涌的爱意。 幼年窝在大哥怀里,陪他午后小憩,一天之中最最期待的阅读时光。 她像只树袋熊似的跨坐他大腿上,亦或是像条滑溜溜的小蛇,挂在他脖颈处,奶香味儿扑鼻。 大哥门门功课A+,闲暇时不打马球不飙车,就喜欢陪她读书。 手里拿着每周四出版的《南方周末》,坐在二楼阳台黄花梨编织的摇摇椅里。 读到其中一篇文章,上面写:“蓝桉已遇释槐鸟,不爱万物唯爱你。” 起初她的注意力不在上面,正研究哥哥衣领后的织唛,一行玫瑰金色的英文字母:Ermengildo Zegna,她撅嘴,轻易认出这件衣服是谁家的,不新鲜。低头不经意望见这句话,因为哥哥许久不曾翻页。她看完也不明白,懵懵懂懂昂起脸,问:“小野哥哥,这个是什么意思?” 大哥沉默了会儿,平静说:“蓝桉是一种树木,原产地澳洲,释槐鸟是” 说到这儿,他忽然停住,身体微微僵硬。因为妹妹突然改变了坐姿,由斜坐变为两条腿分开,跨坐在他面前,脸对着脸。 她笑眼弯弯,浑然不知这个动作有多危险。 清甜稚嫩的嗓音像是从蜂蜜水里滤过一圈,甜丝丝的,仿佛在冲他许下什么宏愿:“扣扣也喜欢大树,扣扣也想变成小鸟,唔…飞到高高处!” 他捏住书脊的手指骤然收紧,手背上的筋络虬结,指关节也绷得发白。 连带着他颈侧的线条,同样绷得笔直,喉头艰难地滚下来。 他的释槐鸟。 …… 早年公馆的家门口,气派高耸的大铁门旁也种有几株蓝桉树,程不喜记得很清楚。 幼年上下学,都能从树旁经过,此树不像竹芋那般身娇肉贵,对土壤要求不高,躯干高直耸立,生命力顽强。 可是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被迁走了,或许是不够出挑吧,毕竟那么大块空地,就种这点儿绿物,太过浪费。 很快养母又陆续差人种了很多其他的花花草草,什么矮牵牛、三色堇,还有五颜六色带刺的月季。各色草花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像给轩敞的道路镶了一圈色彩斑斓的滚边,当然也包括那一满墙架的粉白蔷薇。 渐渐的,程不喜对蓝桉的印象就淡了。 只在记忆深处留存那一点冷冽辛冲的味道。 此刻,站在集团的大厦里,她面对姿态奇绝的蓝桉树,两两沉默凝望了会儿。 从前读不懂“雕阑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如今再看,也不过如此了。 正准备离开,一不小心和谁相撞。 “嘶……” 那是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女人,脖子上没有佩戴工牌,浅栗色的卷发披在肩头,巴掌脸上化着很浓的妆,掩不住底子清秀。 长脸,肤白。 嚯,够正点的。 程不喜本想说完抱歉就擦肩,不料目光随意扫过,落到对方的手心,然后猛地顿住。 她的手里攥着一块男表,银色钛金属表壳,18K白金指针,在大堂顶部惨白的冷光下,蓝宝石表盘反射出一点刺目冷锐的光。 她拿表的动作,绝非公务,倒像是握着心爱之物。 程不喜呼吸滞住了半拍。 这块表…她太熟悉了,是他哥那块不见的陀飞轮。 万怡说,她哥只有三个秘书,两男一女,女的是她,那么这个人,她又是什么身份?为什么可以得到她哥的手表? 如此私人的物品,此刻却堂而皇之出现在一个陌生异性手里,还如此亲昵地握住,她几乎可以联想出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又或者是她想多了? 像被什么东西迎面砸中,脑子一片空白。 不论是哪种,都令她无所适从,胃里一阵翻搅,一种黏腻冰冷的恶心感顺着喉咙往上爬,堵得她有点喘不过气。 她有资格过问吗? 好像没有。 她哥容止出众,有钱有颜,俊朗不群,又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有女人也不奇怪。 即便特区那三年空窗期,如今他回来,多得是如山似海的女人往他身上靠,有一二女伴也不足为奇。床上兴致浓了,被妖精歪缠摘下腕表赠与……也无可厚非。 倒是她,直到现在还在痴心妄想些什么? 万怡刚刚背过身去通电话,辛哥打来的内线电。 俩人用粤语说着加密通话,横竖也听不懂,只有一两句“点算、唔该、大镬、蚀底”,似乎聊得并不愉快,电话挂断。 她并没有注意到妹妹宝这一细节。 等回过头来,那名女子说完抱歉已经混入人堆里不见。 “小小姐,我送您吧。”万怡手里还拿着她的帆布包。 程不喜却冰着脸拒绝了,眉眼间没有刚才半点的神采,连语气也变得虚浮无力:“万怡姐姐,我约了朋友去羊街,不用送了,我直接打车就好。” 说着就从她手里强行取过帆布包,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大厦。 那背影,拒人千里外。 徒留万怡愣在原地,一脑袋困惑,可是又不敢上去询问原因。 明明刚刚还好好的- 三京路,4S店。 宁辞开了那辆虎头奔过去,被不少老哥哥撞见要合影留念。 毕竟这辆车当年镶了金边,是“每个老男孩曾经的梦”,他是个没架子的贵少,人来熟,欣然当起泊车小弟。 韦奇思等人见了,感慨北城的贵公子圈,纵有千古横有八荒,再没一个如宁家小公子这般朗逸逼人,又菩提慧根的人。 谁能入他的眼,此生不用愁喽。 韦少唏嘘完,嘬了嘬牙花子,回头提议哥几个:“走啊,喝酒去,工体新开了家酒吧,好多漂亮妹妹。” 刚送走女朋友,转头就要去看妹妹,几人纷纷摇头,心说谁当你韦少马子真就是倒八代血霉,你真是这个:竖中指。 “少来哈,你每次这么说,撑死了就一两个妹妹能看,全他妈是局头!” “那不然去哪儿?看片?最近也没啥好看的。” “打台球?” “刚打完,打不动了,只想瘫着。” 韩箫抱着胳膊,沧桑开口:“唉,就多余问。” “按摩去得了。” “行。” “宁哥呢?去么?” “瞅你丫内操形,他连小酒都不喝,还按摩。”尤顺翻白眼儿,“滚一边儿去!” 宁辞正跨坐在一辆红色的Honda机车上,旁边站着浩子,俩人在试发动机,听闻头都不抬:“去个嘚儿。” “去嘛,去了你就知道有多好玩儿了。”韦少还在怂恿。 韩箫明显知道些什么,笑得鬼精活现:“甭想了,咱二爷最近红鸾星动,还是少往不三不四的地方跑。” 尤顺:“哟,红鸾星还动上了,啥叫红鸾星?” “来,哥跟你好好唠唠噢。” “跟你暖味不断但从不考虑结果的,叫桃花。” “烂桃花,我知道。”尤顺说。 “嗯,那在一块儿就干架,但是只要一分开就贼拉惦记的,叫红艳。” “哦~”不就是韦少和他现任嘛,顺子哈哈大笑,“继续继续!” 对他洗耳恭听的态度表示深深的满意,韩箫继续说:“成天到晚总是互相伤害,但就是分不开的,欢喜冤家这种啊,叫天喜。” “剩下的,彼此间两情相悦,非你不可携手一生的那个,就叫做红鸾。” “听懂没?” 顺子似懂非懂。 “那你看,桃花不管好坏,想多少就有多少。但是这个红鸾呢,就这么一个,这么说懂没?” 顺子懂没懂他不清楚,反倒是其他人听得津津有味,喜闻乐见:“哟哟哟,宁哥这是遇到真命天女了?” “嗯呢啊,都开始琢磨来年的婚礼头车了,你说真不真?” “真!”- 万怡追出大厦的时候,妹妹宝正站在街边发呆。 模样呆呆的,魂儿都快丢了,但站姿还是一如既往的端正。 她自幼在大哥身边养大,由他一 手调教,仪态满分,不论什么时候肩背都又挺又直,像庭前的一株墨竹,纤细而自有筋骨。 万怡轻声喊:“小小姐。” 她回头,“万怡姐姐。”眉眼间几分无奈,声音也有气无力,“我可以自己打车回去的,不用管我。” 万怡一来自己不放心,二来本就是公务,直言:“陆总让我送您回去。” 这话意思很明显,我也是按规矩办事,请您体谅一下吧。 程不喜当然知道他哥的作风,抬头看了眼集团大厦最顶楼,脖子都抬酸了也看不见全貌。 良久,她妥协了:“那送我回学校吧。” …… 与此同时,一辆骚包的绿色跑车‘歘’地停在4s店门口。 车门像翅膀似的向上掀开,下来位穿棕色大貂的陌生青年,青年脖子上挂条大金链子,还戴着黑墨镜十分有腔势了,怀里还搂着一个热裤性感的大飒蜜。 “这孙贼谁啊?”尤顺隔着大老远眯眼问。 “韦少最近新结交的啊。” “这貂,这敞,暴发户似的。” “哎——还真说对了,这位就是个暴发户啊。” “不至于吧,韦少几时沦落成这样了?” “够十五个人看半拉月的。” “……”哼哧一声笑。 哥几个远远瞧着俩人世纪大拥抱,韦少相见恨晚的市侩样儿,不知道的还以为哈着人舔呢,蛮新鲜。 不多时那大金链子加墨镜的哥们儿就到了眼前,连带着怀里妖娆性感的大飒蜜。 “我去儿,这儿这么偏儿,你韦大少儿怎么会跟儿这种人儿是朋友儿?” 那哥们一开嗓子,空气都滞住了。 紧接着,“噗”尤顺实在没憋住,笑喷了。 挨了一肘子,他干脆躲宁辞身后去了。 宁辞不作声地坐在长椅里,低头百无聊赖玩着一块刚拆卸下来的机车零件,连头都没抬一下。 想来这哥们被韦奇思喊过来玩,但是碰面的地点太low太邪门,哪有少爷公子和4s店员玩到一块儿的,看见不远处正在和顾客争论的浩子,面露鄙夷:“修车工?” “也忒low了吧,各位都是人中龙凤,怎么跟这种人一块儿玩呐!” 话音落,宁辞的手背微微顿了下。 其他人的脸色也纷纷变了。 韩箫第一个笑,“low吗?”他嘬牙花子,轻眯眼,像是听见什么震古烁今的新鲜话,皱眉不是很认同呢,“中建四公司家的独苗苗,S大机械系的高材生,不low吧?” 他眉头皱得有棱有角的,看向哥几个:“嗯?你们说呢?” 尤顺也跟着笑:“那可是我高山流水的挚爱亲朋啊!不带他玩儿?得加钱!” 宁辞就更狂了,头都没抬,笑得胸腔都在震动,瑧首轻摇,直接把这位二五仔当空气。 白衣小哥——最最低调的贺家三少,贺新原摇摇头,十分鄙夷地看向韦奇思,满脸‘哪儿来的房山季鸟猴’,少带这种乌七八糟的人行吗。 走之前,韩箫拍了拍那位新来的肩膀,语重心长说:“他是凤凰尾巴,没错。” “但尾巴再尾,也是土鸡攀不上的凤凰,知道吗?” 堂堂阔少,能在闲暇之余跑去店里打零工,而不是像你,酒囊饭袋二百五,除了吃喝就是嫖赌,连他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有资格说他吗? 暴发户的脸顿时成猪肝色。 小浩哥全然不知情,还在不远处梗着脖子和买家争闹:“都说了买这个,这个好!” 买家被他说得烦了,“你是不是有病?” 浩子十分自如,甚至有些耐操,仅仅抿唇停顿了零点几秒,对正在诋毁他的顾客露出十分有教养的微笑:“不好意思,典型的ESTP人格随便你说。” 宁辞经过正好听见这话,没绷住笑,说:“走了。” 尤顺:“小浩哥,走了!” “我还没下班儿呢,哎-你们去哪我一会忙完了找你们。” “不了。”韩箫说,“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车库。 万怡开了自己的那辆宝马4系送她,银色的小敞篷。 程不喜会开车,这天往后她打算把驾照重新拾起来,站在路边等人来接这件事,太被动。 车窗外的天色正一点点沉下去,像是掺了灰的蓝墨水。路灯还没完全亮起,各大商铺争奇斗艳,五颜六色的招牌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有些模糊,晃悠悠地向后掠去。 车开得很稳,万怡还是第一次开车载她,难免有些紧张兴奋,专注驾驶之余时刻关注她的一举一动。 后视镜里是一截妹妹宝流畅精秀的侧脸轮廓。 只是一路上她都恹恹的,整个人陷在柔软的后座里,像一株失了水分的植物。 失魂落魄盯着车窗外,像是被抽空了心性般,和从董办出来时的状态简直判若两人。 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显得不满,也说不上是丧气,就很空茫,透着彻骨的倦意。 万怡很想开口问她怎么了,但苦于没有契机,又生怕自己问得太多,身份僭越,惹妹妹宝厌弃。 忽然看见副驾有一只新买的葆蝶包,包装的什么都在,还没拆,原本打算买来送给今年刚高考完的妹妹当做毕业礼物的。 她想也没想直接递给程不喜,“小小姐,这是陆总让我给您的。” “哥送的吗?” 她像是条件反射,得到确认后直接收下了,丝毫没有犹豫,毕竟这趟返程也是因为他。 不听她哥的话,不收下他送的东西,想也知道后果很严重。 “您有心事?”万怡得了机会,观察着后视镜,问。 程不喜还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模样,声音闷闷的说:“没有。” 骗人。 这状态怎么可能像没事的。 “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 “万怡姐姐,我有点累了。” 一句话,直接让她噤口不言。 …… 抵达学校,正准备进校门,结果在半道见到了最最不想见到的人,隔壁理工大的姜扬。 他还是老样子,开着骚包的黑白超跑,头顶一撮红毛,倘若一般姑娘见了会觉得他很帅,皮囊确实不错,是鼻子是眼的,属于半个极品了,但程不喜就不同了。 “你可真难约啊,小爷我究竟哪儿得罪你了,就出去兜个风,吃个饭也不行?”姜扬冲她流里流气地笑。 程不喜本就内心浮躁,下意识回头,见万怡那辆宝马已经掉头开走。 姜扬顺着她的目光,也注意到了那辆银色的宝马4系敞篷车,再者她一身名牌儿,胸针可太好认了,香奈儿的,他知道这玩意儿,不便宜,手里还有一只bv包,少说也一两万块呢。 好像一瞬间明白了什么,姜扬眉头一挑,冲她吹了声口哨,再看向她时眼底少了点儿顶礼膜拜的光,相反多了些意味不清的下流调调: “曲亦娇还真没骗我,你说你,明明就是个跑头子货,非把自己标榜成什么清仓孤品,乐子。比发快递的还会包装自己。” “你不就是出来卖的吗?” “多少钱买你一晚?” 话音刚落,他忽然被一股巨大的蛮力撞歪到一侧,那人有着精悍硬硕的胸膛,极具侵略性的体魄,足足比他高出大半个头。 “你他妈——”正准备开骂,看清楚来人后他顿忽哑了炮。 是宁辞—— 作者有话说:蚀底=亏本 点算=怎么办 唔该意思比较多,这里表示多谢,hh毕竟辛哥是万事通! 大镬=大锅 事情闹大 第39章- 宁辞结结实实横在他们两个中间, 肩背平直宽阔,身材挺拔秀颀,像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 岿然不动的城墙,把程不喜牢牢护在身后。 只要有他在, 领地和归属感一下子就上来了,威风凛凛, 安全感十足。 姜扬明显认识他, 刚才的阴狠劲直接没了大半, 看这架势,以为俩人搞 一起了,皮笑肉不笑问:“宁少, 你马子?” 听闻这话,宁辞稍侧过身,上下打量起她, 像是在琢磨他这句话说得到底有几分真假。 是吗?好像不是吧,这祖宗什么时候成他的人了?要真是这样,他犯得着辗转反侧, 日思夜想吗?做梦都能笑醒吧。 该说不说, 今儿这造型真顶啊,小香风, 侧编发, 胸口还有枚金色的胸针。 宁辞眯起眼缝,心想穿这么讲究, 打算见谁啊? 目光从上看到下,再从下看到上,那为之倾倒的心迹半点没遮藏, 表露得明晃晃。 程不喜气鼓鼓地回瞪他,两只眼睛乌黑清润,像两颗琥珀石,好似在说你怎么来了。 惦记你呗。 他两条腿不听使唤,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拐你学校来了,想喊你出去吃饭。 姜扬被晾在一旁,活像块可有可无的背景板,校园偶像剧里推动男女主角感情升温的催化剂,连活人都算不上。心里有把火蹭蹭往上冒,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但是又不敢横。 他家是做医学器械方面生意的,专门生产医院里用量大的基础耗材,像什么针管纱布,还有注射器这些。规模不算小,在本地也算有点名号,但在这一行里,真正的龙头老大,是宁家。 康宁药业集团业内独大,像他们家这种做配套器械的,基本上整条命脉都捏人家手里了。康宁指缝里漏出来的订单就够姜家吃饱喝足了,相反大哥要是不高兴了,说断你的渠道就断你的渠道,说换掉供应商,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姜扬的腮帮子咬得酸硬,但也只能认怂。 宁辞回过头来,他比这位要高出大半头,姜扬连一米八都没有,宁辞净身高一八九,还打篮球,可见有多威风。 居高临下睐他,眉骨轻抬,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轻笑,“是吗?” 仿佛就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我命这么好?”他喃喃自语。 露出一副十分罕惊的样子,看看身后的姑娘:“有这样的红颜知己,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程不喜心跳加速几拍。 面对他,姜扬只能憋着,硬憋。 从小到大他爹不知叮嘱过多少遍,对上宁家的人,尤其宁家的那两位公子,千万要陪着小心,能低头就低头,绝不能有半分得罪。 他们家这点家业看着风光,实则根基浅薄,全靠仰仗宁家这棵大树遮风挡雨,宁家要是弃了他们,随随便一句话,离破产也就不远了。 “嗐,我这也是听别人说的…” 说着,他又瞄了眼程不喜,后者被宁辞挡在身后,什么也见不着。 姜扬自知触霉头,想陪个笑脸就走:“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嘛!误会,都是误会,我还有事儿,就先走了。” “慢着,道歉了吗?”宁辞叫住他。 “这就走了啊。”他眉头皱得有棱有角的,分贝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我寻思刚刚不挺横吗,造谣人姑娘不用道歉吗?” 一句话,他两只脚又被钉在原地了。 宁辞压根没打算放过他。 姜扬脸皮抽了抽,但是没得选,只能低声下气地对程不喜说:“程同学,对不起啊,我和你郑重道歉,刚才是我不对,我犯浑了,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别和我一般见识了。” 程不喜十分意外,印象中这位二世祖狂得没边儿了,连报警都不怕,居然在宁辞面前温顺听话的像只羔羊仔。 事已至此,她也没为难什么,拉着宁辞扭头就走了- 赶走碍事的家伙,程不喜问他:“你怎么来了?” 宁辞轻抬眉骨,奕奕眸光落在她温润无暇的粉颊上,语气欠欠地说:“路过啊。” 路过?鬼才信呢,S大离她们学校别提多远了,一个东头一个西侧,坐地铁都要大半个钟,真有这么巧。 刚想质疑,结果他说:“别说这个了,饿不饿?” 不说还好,一说真饿了,她抿唇,稍加思索:“有点。” “想吃什么,我请。”他垂睫,恢复了平时的吊儿郎当。 程不喜也没推却:“想吃臭豆腐。” “想吃臭豆腐啊。”听闻她说要吃这个,宁辞笑,那笑声短促又极富韵味,带着几分戏谑,“小姑娘家家的,口味这么重。” 他身形修长,肩宽腰窄,很结实,也很耐操,少年感与男人味并存。 程不喜嘟长嘴,不以为然:“好久没吃了啊,再说了,臭豆腐很好吃啊。” 似乎只要和他待在一块儿,所有的不愉快都如泡沫般消失了,好奇妙。 “行行。吃什么都行。”他假意调侃实则逗她,说完就扭头挨个儿给她找臭豆腐摊儿去了。 隔着灯火微光看他,眼前人正专注地望向马路对岸,像是狩猎般寻找着小吃摊。 举手投足间英英玉立,丰标不凡,额发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挨着眉骨扫过,也好似根根扫在了她的心尖。 莫名的,她想起一句诗: 不是逢人苦誉君,亦狂亦侠亦温文。 这样侠气与匪气兼备的,实属罕见- 这附近是大学城,小吃街这个点人很多,臭豆腐摊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来来往往都是些青春洋溢的面孔。 街头有人直播卖唱,唱的是汪峰的《北京,北京》 咖啡馆与广场有三个街区/就像霓虹灯到月亮的距离 我们在这儿祈祷/我们在这儿迷惘 我们在这儿寻找/也在这儿失去 北京/北京 程不喜边走边听,宁辞不动声色将她圈在自己的影子里。 人来人往,街灯昏黄,扑面而来的人间烟火气。 坐下后,见她刻意保持距离,宁辞坐姿大马金刀,惹得隔壁桌的年轻少女频频朝他那儿偷看,他视若无睹,满眼都是她,话音透着几分不高兴: “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靠得很近。” 程不喜嘴里塞着臭豆腐,腮帮子鼓鼓的,像仓鼠,思索片刻:“有吗?” 宁辞不假思索,说:“小树林。” 程不喜也回忆,立马说:“哪有,小树林里我们明明隔得很远,我还用木棍子砸了你,你忘了吗?” 宁辞不语,只是摸了摸心房的位置,露出十分痛心疾首的表情,仰天发出一声悠长喟叹, “明明就是很近。” 程不喜不再纠结近与不近,横竖只当他记错了,忽然又想起别的什么,忙问:“对了,你为什么要叫种树?” 宁辞反问道:“你那串英文代码我愣是研究了十来天,也没想明白什么意思,你问我?” 他两条腿有些过分长了,小吃摊支棱的简便餐桌又很窄很矮,还被烟熏得油光透亮的。这样平庸俗常的地界,偏偏安这样不羁潇洒的人物,实在是委屈了他。 程不喜瞧着瞧着,心里有隐晦的歉意和妒意。歉的是不该喊他来吃路边摊儿,妒的是他体魄身材之好,直叫人心生艳羡。 没忍住往他两条长腿瞥去好几眼,心说一个个怎么腿都这么长,家中大哥也是,每次跟在后面跑都要小碎步才能追上,为什么她就不能长到一米八一米九呢,羡慕死了。 见她两只眼睛滴溜溜乱看,色眯眯的,准是没憋什么好事儿了。宁辞用塑料袋裹着的一次性筷子敲了敲她面前的小铁碗,动作很轻。 “说话呢啊,高冷上了还,怎么叫那名儿了?” 程不喜被敲击声拉回神,整理整理耳朵边的小碎毛,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不知道取什么啊,乱敲的。” 好家伙,竟然是乱敲的,宁辞嘴巴半张,愣是找不到话来补。 程不喜还在一个劲的问:“你说呀你为什么叫种树?快说呀。” 宁辞默默打量她唇角的弧度,不知道从哪儿看来的话,说是有一种人,她们的嘴唇形状生来就适合亲吻,眼下不就应验了吗? 亲吻吗怎么好端端的想到那茬了,宁辞抓起面前免费的茶水灌了两口,掩饰内心 燎原般的慌乱。 他迟迟不说,程不喜急了:“你快说呀,真的很好奇!” 大约是被她磨得彻底没了脾气,宁辞不装了,摊牌了:“因为小时候有个人骗我,说只要种树,太阳就会一直出来陪伴我们。” “然后呢?” “然后我全信了,我俩约好了隔天见面,说好了我带铲子她带小树苗,结果那天下大雨,她没来,我没见到她,也没能种成树。” “所以,你的头像是晴天娃娃,是来召唤太阳的吗?” “嗯啊。”他应的慢条斯理的。 “后来呢后来呢?” “后来?”他拈花般轻笑,拖长了语调,“后边儿等雨停了,我天天去蹲,可是再没见过她了。” 这故事怎么越听越耳熟,可她实在想不起来,小时候玩伴太多了。 自从去了陆家,她像是小吉祥物,狐假虎威的范本人物,逢人不管是真情还是假意,是为了巴结陆家还是单纯想和她玩儿,几乎所有人都愿意和她交好。 可还是觉得这故事太耳熟了,仿佛就是她从前亲身经历过似的。 “那是挺可惜的”她顺着话往下说。 “是啊,还有更叫人心寒的。”宁辞的嘴角小幅度扯了一下。 他抱怨时英挺的眉毛微微拧着,带一点撒娇的意味。 “嗯?” “后来我找着这人了,跟她说了这事儿,结果人全忘干净了,你说气人吗?” 他垂睫,语气又变得吊儿郎当。 一阵浓烈的失落感奔涌而上,程不喜觉得心口凉凉的,心想原来已经找到那个人了吗,看来是她想多了。 “毕竟时隔那么久,忘记也是情有可原啊”她声调明显低落很多。 “情有可原?”宁辞简直被气笑,“甭找补,就算她情有可原,我反正是气晕了要,你说怎么有这样的人那?亏我惦记好那些年,好家伙人直接不记得了。” 所以那位‘白月光’,他还一直念念不忘是吗?怪不得方欣怡会那样说。 来不及叹息,宁辞忽然两臂交叠,摆在餐桌上,半副身体朝她那头倾斜,周遭是横生的侵略感:“程小满,你说呢?你觉得气人不?” 他目光沉黯黯的,意有所指一样。 “我”已经觉察出一丝不对劲了。 宁辞继续说:“啊对了,忘了说,那人小名叫扣扣,三年级就读蓝湾国际。” 稍作停顿,“家里还有个哥哥。” “怎么样,你现在想起来了吗?” 轰的一声,像是被什么击中,程不喜只觉得脑仁酥酥麻麻的空白,完全无法思考。 宁辞没停,继续慢条斯理说:“咱俩第一次见面,九岁那年,在小学操场东北角光秃秃的小树林,你一只脚把我的限量款白球鞋踩成了山水墨画。” “你说近不近?” “………” 确实近- 董办。 开完会回来,陆庭洲明显心不在焉,坐在办公椅里,目光频频往沙发瞥去。 万怡进来的时候就看见这样一幕:大哥把白天妹妹曾短暂穿过的衬衣抓起来,像是面对什么世纪大难题,表情透露着一丝古怪和难以言喻,躯干高大挺拔,伟岸如青松,枯立在茶几前,权衡良久,最后咬咬牙,狠下心把衣服塞进了公文包里。 回到位置上继续坐着,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神思依旧不定。 万怡轻叩了两下门,得到应允后走进来。 她手里拿着平板,表情是惯常的恭敬,只是目光里多了几分斟酌。 “说。”陆庭洲头也不抬。 “小小姐已经安全送到,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小小姐她似乎…似乎不是很高兴。” 陆庭洲正翻看文件的手指顿了一下,抬眼看向下属。 “不高兴?”他挑眉,那眼神没什么温度,但足以让她把话继续说下去,“原因。” “我尝试询问,可小小姐否认了,并且” 万怡权衡再三还是说了出来:“我看见,小小姐和一个陌生青年,结伴从校门口离开了。” 大哥的手腕蓦然顿住,目光也凌厉了几分。 他忽然想起,那天傍晚,他送她回学校,在校门口也撞见她和一名陌生的青年谈笑。 那青年体态三流,滑稽可笑。 难道。 第40章- “拍照片了吗?”大哥问, 角度原因,是很凌厉的眉压眼。 声音像在冰水里镇过,冷冽透骨。 万怡心头一凛, 走得仓促,没有照片。 陆庭洲丝毫没意识到在说这句话时, 他的牙缝有多酸,气量有多狭窄。像是计划捉奸的人夫, 伺机躲在阴暗处, 在家不受待见, 出门被嫌没面,阴湿感满满。 万怡深呼吸,摇头, 面露难色。妹妹宝学校大门的马路是单行道,车子发动就不好掉头了,并且那会儿还碰上高峰期, 有交警在管制,她实在没办法回头,也无法拍照。 陆庭洲了然, 也没有责怪什么, 简简单单一句话:“模样,身高。” 万怡笃眉仔细回忆说:“个子…好像不是很高。” 毕竟从她那后视镜的角度, 只能勉强看见那名青年的半边身子, 再多也见不到了,故而只能凭借感觉描述。 “至于模样。”她半点回忆不起, 低头赔罪,“隔得太远,没能看清。” 大哥沉默, 面色肃冰:“……” 个子不高。 有这句话就够了。 陆庭洲几乎可以断定,这个她口中的青年,就是那天晚上从衣馆回来,他送妹妹回学校,在校门口见到的那个人,那会儿俩人就相谈甚欢。 一次是巧合,两次就不是了。 白女士的话历历在耳,妹妹大了,学校里的那帮小男孩儿又不瞎,门不当户不对可不行,她年轻不经事,你这个当哥的可要多留几个心眼子,及时止损才好,来日你妹妹必定要找个和咱们家门楣差不多的风风光光出嫁。 出嫁不出嫁的,他不在乎,也从来没想过。现在他满脑子都是妹妹和别的小男孩私交过密,他有必要做些什么。 比如…拆散。 想到这儿,大哥的五指慢慢攥紧,手背青筋虬结,可怜的价值千万的合同纸就这样被他捏成麻花卷。 他必须要做点什么- 小吃街。 黄昏薄暮,乌金西坠。 地摊伞下撑开一片小小的天地,挤满了色香味和鼎沸的人声。 程不喜吃了两口,看得出来是真的喜欢吃路边摊的风味小吃。奈何胃口小,几口就容易饱,别提在大哥办公室还吃了不少蛋糕。 “……原来那天你就认出我了。” 得知真相,她心跳如雷,后知后觉原来自己就是方欣怡口中的那位‘白月光’小姐,从天而降的惊喜,甜蜜得近乎晕眩。 “在我说出小名的时候。” 要真是这样倒好了,这里边儿的曲折,宁辞没法说。 要怎么开口,事实是他揣着一个听错的小名,找了她整整十二年,老天爷,算你还有点儿良心,把她送回了身边。 宁辞没搭腔,转问:“你之后怎么没来了,转学?” 他是桃花眼,眼大而修长,眼尾略弯向上翘,目光明亮有神,看人带电。 程不喜也不记得当初为什么要转学,上得好好的,大哥突然说要换学校,她年幼稚嫩,只知道攀附,在陆家没什么话语权,一场雨下完,就从国际小学换到公立的附小了,新的身份证也办好,从此不再叫陈夕。 后边从附小再到附中,一路升学,成绩很烂,起起伏伏,她哥也丝毫没放弃。每天晚上都亲自辅导她作业,那般耐心细致,不厌其烦,现在想来,都觉得亏欠。 说真的,有时候她也挺理解三年前的自己,为什么会酒后发疯跑去告白。 毕竟,那可是陆庭洲啊。 陆家的大少仪表瑰杰,温文俊 美,处众人中,似珠玉在瓦石间,试问谁又能拒绝得了这样的美色诱惑?又何况她这个没血缘关系的妹妹。 当年她被生父接回家,所有人都以为她能就此过上好日子,结果那大半年都在继妹的霸凌下讨生活,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后面被带去陆家华暖的宅邸,遇到这样矜贵斐然的异姓兄长,他对任何人都缄默少言,冷淡罔顾,却独独对她温柔细致,嘘寒问暖生杀夺予,说是救世主也不过如此,贪恋他很正常,后面在酒精的刺激下告白也实属少女的憧憬。 只不过在被拒绝后,她不禁怀疑盛夏午后的那个吻,是不是仅仅是她做的一场梦? 见她目光直愣愣地盯着桌面,魂都快飞了,宁辞指关轻叩,问:“发什么呆?” 程不喜回过神来,轻轻摇晃脑袋,小声唏嘘说:“唔就是忽然觉得,好幸运。” “不论是从前,还是现在。” 宁辞挑眉。 她五官比较小,又生得青靓白净,骨架纤细,这样软趴趴地坐在你面前,俯首帖耳,忽然理解什么是‘秀色可餐’。 嘴唇是自然的粉润色,唇形饱满,上唇的唇峰清晰,唇角微微上翘,即使不笑也带着点若有似无的甜意。 唇瓣柔软,看起来很好亲的样子。 瞳仁是清透的曜石黑,看人时目光清正,带着点自然的好奇和专注,偶尔笑起来,眼角会微微弯下,像含着春光。 宁辞不动声色地眯了眯眼,随着吞咽的动作,喉结上下拨动,似有所指说:“你刚才的表情,我以为要哭出来。” “有吗?”她放下小吃碗,摸了摸自己的脸,一阵恼怪。 凡事和她哥挂上钩的,都会叫她方寸大乱。 宁辞不再纠结她当初为什么转学,转而把椅子往她面前挪,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骗了我十二年,有什么想说的吗。嗯?” 程不喜想了想,最后软乎乎地求饶:“对不起呀。” 又是这副无赖样,宁辞最怕这个,想来想去算了,随她去了。 程不喜回忆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问他:“你是不是那天就认出我了?” 宁辞坐姿散漫随性:“没啊,我小时候听力不好,听成其他的名儿了。” 程不喜:“……” 说到这儿,宁辞忽然就很有感触:“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自我介绍的时候喜欢说,我叫扣扣。扣子的扣。” “这个名字是叔叔阿姨取的?” 程不喜想了会儿:“嗯……其实怕我走丢了。” 她也不记得这个名字当初是怎么来的,只记得养母将她领回家后,忽然就这样唤她,‘扣扣呀’‘扣扣宝’‘我的小扣扣’,久而久之就成了小名。 “扣扣,就是纽扣,扣子,扣住的意思。”她说。 说者无心,听者却很难无意。宁辞眸光微晃。 其实,他也想牢牢扣住,从此永不分开。 恰逢收到几条消息,程不喜低头划拉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照亮了微蹙的眉心和果冻般的粉唇。 宁辞刚拿起一串烤得焦香的面包片,余光瞥见她的神情,动作慢下来。 喉结难忍地上下滑滚。 真的看起来很好亲。 怎么办,好想亲一口。 要疯了。 怎么可以这样? 他不是痴汉啊。疯了疯了。 一边给她续签子,一边问:“怎么愁眉苦脸的。” 她闷闷道:“要校庆了。” 台词还没有滚瓜烂熟呢,一想到要在那么多人面前表演,难免忧愁不宁。 只能安慰自己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呃……第三幕开头的台词是什么来着? “什么节目?”宁辞问。 程不喜一边回消息一边说,“话剧。” “要门票吗?还是说,只要人到了就行。” “好像不要。”蓦地,她听出话里的弦外之音,小身板一骨碌冒直,歪头问:“你要来吗?” 莫名还有些紧张。从小到大她学任何东西都是半吊子,琴棋书画舞蹈游泳网球……全都很潦草,就没有一项是学精的。演话剧也是同样。要不是为了那点学分,她才不会去。 “怎么,你希望我来?” “……”才没有。 宁辞手摩挲着纸杯子,目光在她嘴唇边缘梭巡,慵懒不已地说:“我考虑考虑。” 那就是不一定会来,程不喜的心稍稍安定。 … 吃得七七八八,“你电话响啦。”程不喜提醒他。 宁辞瞥了眼来电显示,是他母亲戴姝女士,想也知道是周末逼他去相亲,冯叔已经和他通气过一轮了。 电话里一连说了好几个门第,什么陆家,关家,贺家,他直接问:“有程家吗?” 冯叔说:“没有,不过……” 宁辞想也没想直接打断:“直接拒了。” “不论用什么样的方式。” 这会儿估计是他妈知道这事儿了,不想接,但是又躲不过。 接通后全程敷衍,开口闭口单音节‘嗯’‘啊’‘行’‘好’‘哦’‘没’,敷衍完就挂了。 程不喜咽下最后一口烤面包,明显察觉他心情不是很好,小声问:“怎么了?” “没,我妈打来的。” “哦…”她很有分寸地没继续多问。 察觉她心里那点小九九,宁辞挑眉:“怎么?”又生了些逗弄的心思。 程不喜眨巴眨巴眼,老实回答:“是你的家事啊。”言外之意你的家事我怎么能随意多嘴过问呢。 宁辞:“你可以问。” “没说不许你问。” “……”懵。 还能这样??? 耳朵根“腾”地一下就热了,像被火苗燎过,心跳又险些失控。 收摊。 临别前宁辞问她周末有没有空,程不喜说看情况,也许要彩排。 宁辞了然,一直到她进校门才离开- 看着校门外一辆辆网约车,程不喜决定从明天开始抽空练车,反正也有驾照,每次在路边傻乎乎站着等人接送,实在过于被动。 至于开什么车,那辆陆伯伯送的奥迪A8,不开摆在那儿也是浪费。 只是这车停在花东的停车场,免不了要和她哥说一声。 要怎么开口。 她边走边琢磨。 语气一定要好,措辞要精准,不要打扰他工作。 比如这样:【哥,我想以后自己开车】 【伯父送的那辆A8我可以开吗?】 又或者这样:【哥,你说的对,还是自己开车最方便…】【我可以去花东开那辆A8吗?】 不行不行。 都好奇怪。 想了一堆话术,都否决。 琢磨半天,终于把要说的话组织好,万事俱备,给他拨过去电话。 这个点他应该还在忙,抽空答应她一个小请求应该不难吧? 唔,正忐忑着,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喂~?”一个声音传出来,慵懒带笑。 听清楚后,程不喜的脚步倏然间定住。 不是大哥,而是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妩媚妖娆,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暧昧。 这个点,这个声音。 她只觉得脑子里一阵嗡嗡。 电话那头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边个啊?”妖娆的女声带点笑意,又追问了一句,说的还是粤语。 粤语。 特区来的女人吗?程不喜浑身发冷,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背景里隐约还有哗啦啦的水流声,隔着听筒,模糊又清晰。 水流声。 哥哥在洗澡。 意识到什么,程不喜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作者有话说:这个姐姐也是好银(=-=#) 助攻来的,大家莫要惊慌《 》 40-50 第41章- 手机还贴在耳边, 听筒那头的女声持续嗡嗡,但具体说了什么,程不喜一个字也听不清了。 她只是僵在那里, 大 脑一片空白。 张航宇过来和她打招呼,她也没有理会。 什么练车, 什么校庆,什么话剧, 统统都从脑海里消失了,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是不是打扰到她哥的好事了? “——” 这个念头霍然出现, 手指像被滚烫的开水烫到,慌乱之中她手一抖,按下屏幕上的红色挂断键。 “嘟嘟…”电话挂断。 世界终于安静了, 可取而代之的是如雷般的心跳,咚咚咚撞击着耳膜。 她甚至可以联想出,此时此刻她哥光线昏暗的房间, 大床上两道交缠的人影,暧昧不堪,以及被打扰后不悦的脸色… “你没事吧?”张航宇见她神情恍惚, 眼神空洞, 有些担忧地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 程不喜像只受惊的兔子, 悚然间回过头, 脸色煞白。 “……” 她没有理会他,仿佛根本没听见他的问话, 也完全没看见眼前站着一个人,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扭头就走了。 几乎是落荒而逃的。 生怕被戳穿什么。 张航宇的手还悬在半空, 被晾在原处,看着她失魂落魄的背影,无措又发愣,好一会儿都没动- 总套,01号房。 浴室的门被拉开,一股湿热的水汽扑面涌出,陆庭洲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发梢还在往下滴水,水珠沿着修长的脖颈一路滑进松垮的浴袍领口,掠过锁骨深深的沟壑,消失在袍子深处。 领口随意敞开,露出饱满紧实的胸膛,能清晰地看到起伏的线条。 他走到镜子前,步调稳沉,肩背处厚实的肌肉群有力地牵动,脸上带着一丝沐浴后的空茫倦怠,眉心惯常地蹙着,似乎在想什么烦心事。 镜子里映出他清晰的下颌线,还有那副即使刚洗完澡也掩盖不住的精干气质。 屋内只开了壁灯,暖黄的光线打在他身上,勾勒出一个高大健硕的剪影,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薄荷须后水味道,以及清幽好闻的乌木檀香。 他取下脖子上的毛巾,随意系紧了腰间的带子,转身走向卧室。 在踏入房间的那一瞬,他脚步倏停。 屋内有一道略微眼熟的人影。 准确来说,是不速之客。 那人穿了件欧根纱的黑色长裙,剪裁勾勒出起伏的线条,一条白花花的长腿随意曲着,另一条搭在床沿,酒红色的细高跟鞋要掉不掉地挂在脚尖。 最令他不满的莫过于她手里拿着的东西——他的私人手机。 “Tessa。”陆庭洲的脸色瞬间变得冰冷。 名叫Tessa的女人举止轻佻,面对他如此愠怒的神色,竟全然不惧,甚至还大摇大摆地冲他晃了晃手里攥着的手机,那神情万分得意,像是在说,老兄你的密码还是这样好猜。 当然,她也十分恶劣地删除了刚刚不知道是谁打来的通话记录。 问了半天,一句话也不说,既然这样,那就永远都不要说。 陆庭洲的脸色一冷再冷。 似乎知道她作风随性浪荡,见怪不怪,不肖与她争论,经过床沿时,察觉床上还有其他人,目光随意掠过,居然是个稚嫩的学生妹,他登时脸一黑。 那老举妹瞧不出年岁,模样清纯娇媚,穿着蓝白色水手服,薄薄的一层布料下面空无一物,摆出大字型,躺在他床上。 “……”此时此刻,陆庭洲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了,不由分说:“带着你的人,出去。” Tessa迈着妖娆的猫步,口气十分无赖:“点算,就看中你的屋。” 怎么办,就看中你的房间。 见他脸色阴霾得像是要吃人,邬澜撇撇嘴,表情既失望又得寸进尺:“做乜嘢,畀面色佢睇,话晒都系过命嘅交情……” 干嘛甩脸,好歹也是过命的交情。 辛集被外派一周,就是负责招待这位姑奶奶,好不容易把人接来,不过是上个厕所的功夫,她就从总套03号房间里消失不见。脑筋一转,不好!意识到出了大祸,急匆匆跑过来,果然在他们老大房间见到她。 “老大!” 辛集来不及向陆庭洲赔罪,满脑子都是赶紧把这位门神给请出去,急得上蹿下跳:“喂呀大家姐!波士你搞边科啊?做乜走咗入嚟陆总间房啊?!” 不是吧大姐,你在搞什么啊?为什么跑进陆总的房间啊?你是要我当场从28楼跳下去吗?! 再一瞥,只见他们陆总的床上,还有个怯生生的鱼蛋妹正躺在那儿,穿着情-趣水手服,那薄薄的一层布料…几乎等于没穿吧。 呃、、、他直接两眼一抹黑,心说行吧,都不用忙活了,直接收拾收拾去跳楼吧! 万怡那边也同样状况百出,遇到极为棘手的事情,之前那名新来的实习生薇薇安,也就是陆庭洲一声令下调去其他部门的小文秘,好死赖活求她能不能让她再见陆总一面。 她手里还捧着那块江诗丹顿6000V陀飞轮,说我想见陆总,拜托让我见他一面吧,中间一定有什么误会。 本来没什么,她完全可以借越级汇报不合规矩这一项来拒绝她的请求,结果又接到孙副总孙治业打来的电话,得知她是某某老董的侄女。这下事情就变得有些难办了。 答应还是不答应?两边都不讨巧,一个头两个大- 回到寝室,程不喜还是魂不附体的状态,管谦茹喊她好几声都没反应。 话剧社的小群疯狂弹出几百条消息,谁谁谁临时有事不能参演了,谁谁谁又请假了,还有谁谁打球把腿给摔坏了,有些是小角色倒还好,可以临时找人来替补,可没想到居然连饰演狄米特律斯的人都不演了,那可是程不喜饰演的海丽娜所痴狂深爱的重要角色,男主角之一。 海丽娜深爱狄米特律斯,而后者却变心喜欢上赫米娅,妥妥的渣男。 赫米娅,也就是曲亦娇的角色。 社长在群里牢骚半天,问能不能行了,不能行咱们这节目干脆就此宣布解散,谁都别演了。 一直沉默的张航宇,张表弟毛遂自荐,说他已经把狄米特律斯的台词背得很熟练了,可以试着顶上。 程不喜趴在位置上,蔫了吧唧的一动也不动,像是断了发条的石英钟,彻底停摆了,连演对手戏的人被临时换掉了都不知道。 胡蝶来串门,看见她一身大牌行头,和冯源俩人又在一块儿小声哔哔:“啧啧,又穿假货了。” 高雅缤没惯着,直接问:“你又知道了?” 俩人翻白眼:“切~!” … 夜幕降临。 花东一到夜晚就灯红酒绿,繁华林立。 花东是北城数一数二的商业综合体,年销售额两百亿起,年客流量超过四千万,短短几年就成了整个东区最最吸金,也是面积最大的龙头商圈。 建筑灵感来自于北城的四合院,用色鲜艳大胆,位置紧靠望京路地铁站,毗邻千年古刹恩慈寺。 至于花东这个名字,出自李白的诗: 白玉谁家郎,回车渡天津。 看花东陌上,惊动洛阳人。 刚建成那会儿,程不喜时常去玩,像是巡视自家领地的骄傲小公主,睡在她哥配套的顶级五星级酒店,也就是总套01号房,别提多美滋滋。 后来聚少离多,又出了告白那档子事,就再也没去过了。即便近在眼前,她也宁可选择多走几公里去其他商场,也不想踏入。 此刻夜幕低垂,酒店花园里的小径灯次第亮起,在渐渐浓郁的暮色里,像散落一地夜明珠子。泳池边的水下灯带幽幽地泛着蓝光,映得水面一片朦胧。 邬澜已经回到总套03号房,和带来的姑娘鸳鸯戏水缠绵整夜而他呢?不过是换个 地方继续处理公务罢了。 陆庭洲穿戴齐整,坐在办公区,意识到这一点,忽然有些失衡。 一旁的手机沉默如砖头,说好的报备呢?枯等着,却迟迟等不到妹妹的消息。 辛万二人更是满脸局促,横竖他俩今天是一件事儿都没干好,一左一右立在宽大冷清的红木办公桌前,像霜打过的茄子,蔫了吧唧。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华灯璀璨的都市天际线,室内的气压却低得让人窒息。 辛集的额角不停渗出细密的汗珠,偷偷瞥了眼旁边的万怡。 后者似乎有所感应,也微微侧过脸,看向他,眼底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辛大总助,今晚明摆着你犯的事儿更严重吧。要不你先说? 而桌案后方的男人面容冷漠,气场肃冰,像是万年的玄铁,再这样沉默下去,辛集感觉自己就要被这无形的压力碾碎了,他抹了把脸率先开始找补,心想豁出去了:“陆总……邬澜这个女人,还是一如既往地大胆妄为!那带来的小丫头,眼瞅着成年了吗?” 他刻意拔高了音量,试图把焦点引向邬澜,仿佛这样就能稍稍减轻一些他的责任,但——想也知道是撞钉板:“别特么一会儿把警察给招过来了!” “咱们这儿可是正经酒店,别搞错了!” 邬澜是女同,圈子里不少人都知道,她喜欢漂亮妹妹,也谈过不少,有的人为了巴结她,就会送上类似于昨天晚上那样怯生生眼神懵懂的鱼蛋妹。 辛集说完,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抬眼觑向他们老大的反应。然而,后者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他的话只是拂过耳边的微风,连一丝涟漪都未曾荡起,这可比直接的斥责更让辛集心慌数倍。 还不如直接扣工资呢! 搞乜嘢。 旁边的万怡见状,心也沉到了谷底,她恭敬地将手表递上去:“陆总,您的手表取回来了。” 最后还特别强调了句:“完好无损。” 陆庭洲的目光终于从窗边移开,落在那块白天妹妹点名要的手表上。他动作娴熟,从盒子里取出来重新戴好。 再度靠回宽大的真皮椅背,目光沉沉,看向桌面沉默如铁的手机。 还没回去吗?到底要在外面顽皮多久。 简直胡闹。 事已至此,他也依旧没有半句吩咐,甚至连声骂都没有,脑子里想的全然不是眼前这两个蠢货捅的篓子,也不是邬澜的荒唐,而是——得抽空去妹妹学校一趟,亲自看看。 那丫头最近电话里支支吾吾,朋友圈也发得少了……她到底有没有背着他,和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男孩不清不楚,偷偷谈恋爱? 这个念头一起,比起眼前这摊烂事更让他心头烦躁千百倍- 不知道是不是刚才在卧室那一下,被邬澜狠狠刺激到,大哥禁欲太久,憋得太狠,夜里果不其然又做梦了。 最近几阵他的工作强度本来就很大,每天只能睡两三个小时,遇到突发的案子一宿没睡也是常态,已经连续好几晚都做相同的梦。 凌晨从榻上起身,按压眉心,少见的疲态。 梦中的景象一直在变,有绿油油的草坪、日光下几乎透明的泳池、粉白耀眼的蔷薇、大浪冲刷的金沙滩,甚至还有青烟浩荡的古寺,可画面中央反反复复出现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小喜,他从小看到大的妹妹。 本以为巫山云雨的春-梦已经够折磨人了,没想到那些光影柔敞的回忆梦更是令他弥足深陷。 梦里的小妹,天真烂漫,无拘无束,喜怒哀乐都是真实的,绝非现在的战战兢兢,说话字斟句酌,对他充满敬畏。 她刚来陆家时年纪很小,胆子也很小,最开始那几天总是胆怯地蜷缩在床尾,紧紧抱住自己,水汪汪的眼睛里充满着对陌生领域的恐惧,生怕一不小心触碰到什么禁忌,像是一只羸弱受惊的小猫。 太仓促了,从被告知到接她回家,不超过两天,专属于她的卧室还没整理出来,就暂时让她住陆思雨的房间。 陆思雨常年不着家,在苏州外公的府上娇养着,二姐姐从小就顶阔气,是个彻头彻尾的极繁主义,公主房内堆满了成百上千的jellycat毛绒玩具、八音盒、大大小小的水晶球,里面微缩着一个又一个童话般梦幻的场景。 衣帽间更是琳琅满目,一排排繁复精美的洛丽塔裙,蕾丝缎带裙,一层层一叠叠,空气中仿佛都飘着甜腻的少女香。梳妆台上,玻璃柜里,各种造型别致的华美器具随意摆放着,这哪里是房间?分明是把芭比公主最梦幻的城堡场景一丝不苟地搬到了现实里,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程不喜什么都不敢触碰,因为原先在父亲家,继妹也有类似漂亮精致的小玩意儿,生怕碰一下,继妹会突然跳出来将她掐死。 睡在这样的房间里,夜夜做噩梦,她有一回怕极了躲到了衣柜里,一待就是一整宿,到隔天,大白天她还是躲在衣柜里没出去。 大哥那会儿正放暑假,在家闲得慌,按照白女士的话来说就是闲出屁来了,也不出去打球,邪了门儿了,旅游什么的更是没计划,白女士索性就安排他带妹妹出去置办衣物,本以为会推三阻四,结果大哥是一句话没说,欣然接受。 结果临到出发,到处找她不见,快把地毯都翻了遍,找了半天没见到人影,脸上少见的震怒,生怕她跑丢了,最后在衣柜里见到她,见到她的那一瞬间,大脑一片空白。 小团子睁着水汪汪的眼睛瑟缩盯着他,整个人抱缩成一团,楚楚可怜。 衣服还是陆思雨穿不要的那件碎花小吊带,样子么,细软白。 纤细,柔软,雪白。 猫一样。 最主要是胆小怕人,怕得不行了。 此情此景,本该生气的大哥像是被抽空了心性,甘心做她的裙下臣。 他膝盖抵着衣柜门,居高临下对她说:“出来。” 语气还没调整过来,带着点儿苛责。 她不动,鼻尖红红。 “我数到三。” 那年的大哥还不像现在这样充满耐心,年少时期冷淡不驯,一句话绝不会重复第二遍。 可小团子面对他这般强势的命令,不为所动,甚至往衣柜的更里面缩去。 想来打小就倔。 陆庭洲也是没招了,角度问题,他几乎逆了所有的光,像张不透风的网,将她遮盖,眉骨英刻锋利,极具攻击性。 二人你看我我看你,良久对峙,最后还是大哥选择妥协,慢慢在她跟前蹲下来,隔着衣柜的门,喊:“夕夕。” 他刚过变声期,音色很是动听,有种千禧年间旧电影的质感,姿态放低,缱绻温沉。 “你叫夕夕,对吗?” “夕夕乖,来哥哥怀里。” 说着他真的敞开怀抱,等她进去。 程不喜渐渐被他说动,可还是心存犹豫。 “乖孩子,到哥哥这里。” “不要怕,这里没有人会欺负你。” 他唇生得饱满丰韵,型度适中,是那种恰到好处的大小比例,增一分嫌多,减一分又觉少。 短短几句,好似施了法术的咒语,眼前的怀抱有致命的吸引力。 她信了,一头扎进他的怀里。 就是从这个怀抱开始,她的人生轨迹开始改变—— 陆家堆金叠玉,吃著不尽,养一千一万个她都绰绰有余,别提她性格绵软又乖巧,藏拙鬼精。 经过大半个月时间相处,渐渐熟悉,她也从最开始的恐惧畏忌,变得活泼黏人,从来闲静少言、冷漠寡情的大哥脸上也有了罕见珍贵的笑眼,都是拜她所赐。 一晃半年的时间过去,兄妹二人感情好到几乎跬步不离,每天傍晚放学回来,程不喜都缠着要他念书给她听。 “小野哥哥,今天什么时候念书给扣扣听呀” “小野哥哥,扣扣想你。” “小野哥哥” 她亮晶晶的眼睛里写满崇拜。 陆庭洲表面云淡风轻,对她的撒娇卖萌见怪不怪,实际私下里都被钓成翘嘴了,外表一丝一毫都看不出,平静说:“坐好了。” “嗯!” 她立马乖乖听话,坐得笔直,两只眼睛晶晶亮,像两串莹润剔透的黑葡萄。 翻开上回读了一半的小说,继续读给她听。 “我日复一日守候在那幢普通的楼房前,殷切期待着画中人出现”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进 来,又何时离去,她像一个幽灵来去无形。只在我的感觉和嗅觉里留下一些痕迹和芳香证实她的存在。” 内容玄妙,她听不懂,只是单纯喜欢听兄长读书罢了。光是听到他沉徐温润的吐息,手指摩擦过纸张的粟粟声,都叫她欢喜不已。 读了好一阵,到这儿,大哥忽然顿住,因为面前的小丫头已经不堪重负,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手里还抓着半截桌布的蕾丝边,牢牢的,不松开的。 仿佛要同此纠缠半生的—— 他内心忽然有股隐秘的,秘而不宣的,难以形容的滋味,漂亮突出的喉结轻轻滚动。 好想就这样、一直这样、天长地久、起来不论外面的世界怎么变,不论日月怎么轮转,风花雪月怎么更迭,他都想永永远远停留在这一刻。 可即便——他的内心已经巨浪翻天,但在旁人眼中,不过是端方清俊的兄长轻轻地看了一眼贪睡的妹妹,仅此而已。 视线再度落回书页,上面是一段相当契合他心境的描写: “或是从小就善于习惯于在执有坚定道德观的大人面前作伪,我一向能很好地掩饰自己的兴趣所在,愈是众目睽睽愈是若无其事,时至今日,这已经成了一种顽固的本能,常常使人误认为我很冷漠或城府颇深。” 一语成谶- 睡醒后不出意料又是一团糟。 床单被汗浸透,黏腻地贴在紧绷的腰背上。 陆庭洲黑着脸,麻木起身,正准备去冲冷水澡。突然看见沙发上的公文包,里面有她白天曾短暂穿过的衬衣。 “……” 那么大,又那么小。 他盯着那块雪白的褶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良久,喉结艰难地吞咽,好似也把什么道德给咽了下去。 他把那团雪白抓起来,埋着脸,深呼吸,闻起来和她身上的体香一样。 陆庭洲抓着那件衣服自-慰。 … 浴室的水龙头被拧到最大,冰冷刺骨的水流哗哗地冲击着洁白的陶瓷面盆,溅起细碎冰凉的水珠。 艰难调整呼吸后,他凝视着洗手台的镜子。 镜子里的人弓着脊背,呼吸急促,眼中有泄完余兴的亢奋。 是他所不齿的,是如此的陌生,毫无道德和下限可言。 低头,不知道过去多久,完事以后,他看到了自己毛细血管破了,眼睛红了,充血的样子。 乱七八糟的样子很不雅观。 一团糟,不喜欢- 酒店餐厅。 清晨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斜斜倾洒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折射出细碎的金芒。 空气中弥漫着好闻的高级料理香气,穿戴齐整的服务生像是一道道音符,有序穿梭在宽阔的大堂里。 轻柔的小提琴旋律与宾客们低低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整个餐厅明亮、洁净、格调非凡,透出一种静谧从容的高雅气息。 邬澜容光焕发,坐在靠窗的位置饮茶。 她穿了件剪裁极佳的深蓝色塔夫绸衬衫,黑西装裤,领口随意地解开两颗扣子,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餍足而野性的光彩。 昨晚显然折腾得不轻,酣畅淋漓,得到满足,此刻她精神焕发,神采奕奕。 至于那个带来的姑娘,此刻大概还深陷在顶层总统套房那价值不菲的埃及棉床单里,熟睡不醒。 陆庭洲神色孤清,从她那桌傲然经过,似乎压根没打算搭理。 “Silvan.” 不料邬澜却叫住他,一开口,眼底是藏不出的狡黠和嗅到猎物般的好奇。 “听说……”她放下手里昂贵精美的景泰蓝茶杯,美目翘起,刻意压重‘还’这个字,“除了陆思雨,你还有个妹妹?” 陆庭洲的脚步不由得停下了,眼神也漫出一丝丝危险的气息:“……?”—— 作者有话说:p.s.不是鱼蛋妹!已经成年且你情我愿 大哥的英文名Silvan-有森林之神和守护的意思[求求你了] 念书段落出自《动物凶猛》 第42章- 顶着硕大的黑眼圈, 程不喜哈欠连天从教室里出来,样子萎靡不振。 难得出了会儿太阳,长廊里树影婆娑, 学生们叽叽喳喳,风吹在身上格外清爽。 她鼻梁上多了一副黑框的素颜眼镜, 书卷气更浓了点,脸蛋儿白皙素净, 下巴尖尖的, 即便被眼镜遮住大半也明显能看出五官生得十分俏丽。 普普通通的牛仔铅笔裤, 一双百搭的虎子鞋,上身是米色的套头针织衫。整个人薄薄的一片,但是比例好, 该凸该翘的地方都很实在。 “你怎么回事儿,来大姨妈了?这么憔悴。”方欣怡问。 犀利的目光将她上下左右横扫,心说这三天两头的熬鹰呢, 瞧这黑眼圈重的,啧啧啧。可也没见她考出什么成绩来啊?搞什么,真服了。长得好看有什么用, 又不谈恋爱, 天杀的,真白瞎了这张脸。 “我要是有你这条件, 这脸蛋儿, 这小奶音,这腿, 直接进娱乐圈,上个屁的学,要么垂直下海, 谈一百个帅哥。” “……” 不说还好,一说程不喜想起她好像确实快要来姨妈了,嘶…就这几天吧。 来归来,只是最近总熬夜,吃饭也不规律,不知道会不会肚子疼,痛经这件事很绝望。 她第一次来大姨妈在中学,13岁,放学回来坐在她哥腿上,抱着她哥脖子哭,哭得天崩地裂,鼻尖通红,抽抽嗒嗒,谁来安慰都不好使,只有她哥的怀抱管用。 校服是定制的,两套一洗一换,裙子弄脏了只能清洗,是她哥亲手手搓的。至今都记得那一幕:她哥背对着站在水池前,雾霾蓝色的衬衣袖口向上挽了半截,宽肩劲腰,两条腿微微分开站着,头低垂,肩膀微塌。 水流声淅淅哗哗,他的两只胳膊随着搓洗的动作,上下轻摆。 大少爷屈尊降贵,这应该是他人生以来头一回手洗衣服吧?罪过啊罪过。 现在想想一阵胆寒,感慨从前的她简直是兼人之勇,浑身是胆。 方欣怡调侃完她,边走边张望,目光定格在不远处的张航宇身上,眉角稀罕地一抬,又凑近她耳边小声八卦说:“哎,张表弟最近怎么回事儿,胆生毛,都敢和肖院犟嘴了,牛啊牛啊!” 程不喜压根没关注,随随便便‘哦’了声,“是嘛。” 心思早已经飞到了九霄云外。 那天大哥不单单帮她把裙子搓洗干净、拿到阳台晾晒,还带她看了一堂生理期的课程讲解,告诉她这是很正常的生理现象,每个人都会经历,不许哭了。哄好之后又亲自帮她挑选卫生巾,日用的夜用的,第一片她自己更换的姨妈巾还是他亲手撕开的。可以说又当爹又当妈,能干的几乎都干了。 晚上还陪她打了会儿游戏,平时考试倒数都禁止玩的,五局三胜故意让她赢,一通忙活,这才没叫她留下什么阴影。 方欣怡像是看见新大陆一样新奇:“是啊!我记得这小老弟从前可内向了,压根儿都不敢和你对视,这几天居然还冲你打招呼,真邪了门儿了。” 当事人都没印象,方欣怡老头拉胡琴,自顾自:“哎我跟你说话呢!” 程不喜木木的,还在回忆往昔,回过神来满脸好奇:“有吗?” 有打招呼吗?她没印象啊,有点脸盲说实话。 “服了,你就是太没心肝儿……算了算了,一准是被他姐管大如给调教过了。” 方欣怡边说边扭头,偷偷打量,“别说,他这一捯饬还挺像样,底子不错,蛮帅的。” 程不喜:“……”被她说的也有些好奇了,下意识回头,看了张航宇一眼。 后者没想到她会突然扭头,脸从脑门一路红到脖子根,走路姿态也变得怪异抽象起来。 程不喜飞快打量完他,把头转回去,真没觉得哪里不一样,方欣怡还在那不停说。 与此同时,一辆行政级别的路虎揽胜缓缓停靠在教学楼前的空地上。 车已经就位了,可车里坐着的人却迟迟没有下车的打算,无形的压迫感从紧闭的车厢内向外蔓延。 张航宇看着不远处心心念念的倩影,踌躇良久,鼓足勇气上前。 他的额角冒了点细汗,脸颊微红,手里紧紧攥着话剧的台本,一开口 声音比预想的低:“那个……” 程不喜正常走路,走得好好的,没想到他会突然出现,差点撞到他身上,好在被方欣怡及时拉了一把,这才幸免。 角度问题,从侧面看,好像俩人真的紧紧挨在一块儿似的。 陆庭洲坐在车里,目光冰冷地注视着这一幕,牙关紧咬,越发确认妹妹和这个男娃娃关系不一般。 张航宇看着近在咫尺的心上人,不论什么时候她周围都香香的,甜甜的,紧张到差点咬到舌头,忘记打了一千遍的腹稿。 还是被朋友戳了一肘子,才惊得回过神:“这,这是话剧台词的复印本,我,我多印了一份,你需要吗?” 说完十分紧张地看向她,万分期待她的回答。 程不喜看着眼前厚厚的一沓纸,心想不要白不要,前天她也打算去印一份,奈何有事耽搁了,秉持着不浪费的原则,离校庆不剩几天,程不喜点了点头。 “要,谢谢。”她礼貌说完,从他手里接过台本子。 “不、不客气!”张航宇见她接受了,眼底瞬间擦亮,迸发出光芒,随即耳尖更红了,“有用就好。”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程不喜接过那本厚厚的台词本,忽然觉得背后一阵冷飕飕的,像是有一双洒满阴翳的眼睛在暗中盯着她似的。 她没想太多,顺手把东西塞进了帆布包里,抬头冲他礼貌笑了笑,“有劳。” 此时此刻斜对面,线条冷硬的黑色大路虎安静停靠在临时车位上,气场碾压周遭所有的小型轿车。 车窗降下全部,露出兄长大人轮廓分明的侧脸,陆庭洲的目光从俩人说话起就没离开过。 他看着那个男娃娃脸上掩饰不住的喜悦,嘴角咧得老高,看着妹妹停下脚步,有东西被递过去,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二人交谈甚欢,整个过程不过几十秒。 大哥面无表情,什么都没有。可越是平静,底下就越是波涛汹涌,风雨欲来的前奏。眉心拧出一道沟壑,下颚牢牢绷紧,交叠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地收拢,指节因为用力而显得有些发白。 他盯着男娃娃恋恋不舍的身影,又扫了一眼妹妹消失的方向,眼神极为阴沉,像聚着一滩浓墨。 车里万分寂静,只有他妒意膨胀的呼吸,泄露此时此刻心头翻涌的不愉- 课下。 班长一边在群里飞快发消息,一边吆喝:“最新通知,下节沈导的课结束有讲座哈,大家都先别走。” 话音刚落,周围怨声载道:“搞什么,我都买好票了。” “服了,能不能早点儿通知啊?” “烦死了!” “能不能不去啊……” “可以,别后悔就行,沈导也会在,听说还有奖金。” “……”是会拿捏人心的。 程不喜还趴在座位上,小腹一阵阵疼,果然怕什么来什么,还没来姨妈就开始痛经,脸色唰白。 坚持了会儿,打算去买一包小翅膀护垫,结果一抬头,就和沈教授撞上了视线,有些心虚地挪开,打算从右侧那扇门出,结果又对上另外一个她死也不愿意见到的画面。 来人北辰星拱,前遮后拥,熟悉的配套,身后的校领导队伍浩浩荡荡,为了迎接他,几乎倾巢出动。 他走在最前,黑色的双排扣西装,收腰款。内搭雾霾蓝色衬衣,搭配一条简约大方的黑色领带,派头十足又不过分张扬,劲瘦躯干饱满结实。 行走间,脚步沉稳有力。 是她哥。 程不喜脑子嗡了一下,立马规避视线,将自己缩成一个看不见的小圆点。 好端端的又来?他和沈教授的关系什么时候这样好了?说好的王不见王。 就在这时,“借过一下!”她在过道冷不丁被谁撞到,胯骨磕在了桌角,疼得她冷汗直冒。 “喂!你瞎吗?”方欣怡直接开骂,“这么宽的路不够你走吗?” 她哥刚刚还在门边,几乎是一瞬到了眼前,程不喜怕他当着这么多人面发疯,赶紧拽着方欣怡逃也似的走了。 刚到楼下,手机开始响。 不情不愿地接通,是她哥。 那边明显压抑着怒意,只有简短的两个音节:“回来。”- 程不喜重新回到报告厅,讲座已经开始,走廊里空无一人。 陆庭洲在廊道里等她,大哥站得笔直,比她高出一大截,影子沉沉地罩下来,她需要用力仰起头,才能对上他的视线。 他的目光从高处垂落,一以贯之,就那么静静地落在她脸上。 下颌的线条绷着,显得有些冷硬。 有审视,也有一丝丝质问的意思,程不喜茫然不知原因。 想说点什么,嘴巴很干,不知道要怎么开口,于是轻轻地喊了声:“哥……” 喊完他没应,心里更是打鼓。 因为角度的关系,她甚至能看清他低垂的眼睫,和微微抿紧的唇线。 这种自上而下的注视本身就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程不喜心尖儿莫名一抖,心想我最近犯啥事儿了? 那道是昨天的那通电话吗?糟糕,还真搅黄了她哥的好事! 意识到闯了大祸,她脚下像生了根,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只觉得头顶那片蘑菇云一样的目光幽深苍冷,连周遭空气都变得缓慢凝滞。 他不说话,光是站在那儿就自带一股浓浓的压迫感,程不喜脑子一抽,居然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半步。 “……” 就这半步,像根针扎进陆庭洲的眼里。 就这半步,大哥的心简直要碎完了。 他眼神瞬间变了,变得难以置信,变得尤为受伤,像是在说:妹妹躲我。 她居然躲我?我对她不够好吗?从小到大,我当爹又当妈,我对她不好吗?难道有了交好的小男孩,就可以讨厌、甚至不要大哥了吗? 再开口时嗓音沉得发哑,就连空气都仿佛被他的低音冻住了:“躲我?” 程不喜:“………” 第43章-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小喜, 你躲我?” 你为什么躲我?是哥哥哪里做错了吗?为什么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是哥哥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够好,让你觉得不舒服了吗?你可以跟我说, 不要这样躲着我,好不好? 三年前我也是不得已, 我没得选择,我不敢, 我迈不过。 程不喜也不知道自己刚刚为什么会往后退半步, 还是当着大哥的面, 脑子抽了,明明知道他最忌讳这个。 呼……事已至此,只能先道歉。只是刚刚一路小跑, 到楼下又吹了点儿冷热风,冷热交织这会儿脑子晕晕乎乎,话都说不出。 接到电话命令不情不愿回到教学楼, 望见她哥冷冰冰地戳在那儿,一步当三步走,蜗牛一样慢吞吞挪到他跟前。 结果胯骨撞到桌角的时候钻心得疼, 痛感还没消, 经期的不适加上骨头疼,一时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只觉得两股钝痛交织在一起, 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大哥满脑子都是她刚刚后退的动作,肩膀也跟着瑟缩, 回避他的触碰,分明就是在躲他,他像是走进了死胡同, 非要问出一个结果:“小喜,你躲我。” “你就这么怕我,你告诉哥哥,你是不是讨厌我?” 是与不是又有什么分别呢,她说了会敬重你。一辈子敬你、爱你,难道还不够吗?指望妹妹对哥哥能怀带怎样出格的心事呢?又不是三年前年少无知不懂事。 还在因为昨晚那通电话而陷入深深的自责,一宿没睡也是因为这个,程不喜脑子缺氧短路,语无伦次,像只惊慌失措的兔子,她不停摇头说自己没有躲,也不是故意打扰的,只是想找他借车。 风寒受凉耳鸣得厉害,说的东西颠三倒四,一会儿道歉一会儿解释,就连她自己都听不清,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苍白如纸,黑镜框又大又笨重,镜片下的两只眼睛没有聚焦,瞳孔深处是压抑不住的后怕。 程不喜说完,又死死盯住大哥的手腕,那块消失不见的陀飞轮又回来了。 不住地想,难道昨天晚上女妖精又看中了别的,不要这块了?还给了她哥。大哥又送给了她旁的好东西,会是什么? 是限量款的包包,还是精贵的首饰?总不能是她绣的四不像小天鹅。 陆庭洲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道歉,皱眉,他不接受,平日里她怎么闹都可以,打人骂人掀桌子,负气离家出走,随便她发脾气,但就是不能因为其他小男生而区别对待他这个大哥。 想到这儿,他眉关紧锁,不由分说:“这节课旷了,跟我回去。” “不要…”她撅着嘴,赖在原地,十分犟,又倔。 “程不喜。”大哥的耐心几乎彻底耗尽了,语气也变得冷硬无情。 这个名字。 从他嘴里完完整整叫出来的概率不足万分之一。 可以想见,是真的生气了。 忽然一阵灭顶的委屈,酸楚的感觉直冲鼻腔,几乎将她淹没,“哥你好凶。” 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不就是打了个电话吗,至于吗? 程不喜再也忍受不住,哭出来了。 她胯骨那儿还疼着,小腹更是一抽一抽。 手指紧紧攥住衣服下摆,“哥我这里好疼。”她说。 她感觉到有一股热流涌出来,那团鲜红的腥热在裤子上迅速地晕开,蔓延。 来姨妈了。她抱紧了自己的腰和小腹,难受地想把身体弓起来,蹲下又不敢,怕把裤子弄得更脏,视线里一片模糊。 委屈无助得快要碎掉:“我好像来那个了……裤子,裤子脏了…” 陆庭洲后知后觉,像是挨了一记闷棍,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以- 程不喜忘了自己是怎么上车的,只记得疼到意识模糊,好像是被她哥一路抱着。 大哥的怀抱还是和从前一样宽厚温暖,头埋在里面,就不想再出去了。 这种时候她甘心做一只缩头乌龟,就像小时候那样,天塌了都有哥哥在前面顶着。 万怡接到命令,三分钟内送来卫生巾和干净的裤子,换好后,程不喜已经疼到连叫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坐进车里,她在角落蜷缩着,小小的一团,呼吸微弱,恹恹的动也不动。 大哥沉拉着脸,坐在身畔,面色霜严铁青,更是难看。 …… 花东,地下停车场。 陆伯父送的奥迪A8正稳稳当当停在那儿,霍希版本的花剑银色,在陆庭洲一挂成熟低调的深色系座驾列队里,显得尤其突出。 出了地库,电梯直上顶楼,直到躺下她的脑袋还是浆糊一般混乱。 经期受凉,熬夜不吃饭,能撑到现在已经算是命大了,大哥的脸色阴沉得能吞下满屋子的人。 卧室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稳稳的罩住了沙发区那片角落。 程不喜整个人陷在沙发里,像只被雨水打湿无力归巢的鸟,整个人蜷缩着,呼吸声微弱,几不可闻。 灯光吝啬地扫过她的脸,一片失血的苍白。 大哥手持姜汤还有热毛巾,在她面前站定,高大的身影完全挡住了她面前的光线,投下一片阴影。 他俯下身,离得很近,程不喜已经没有力气躲了,也不敢躲,生怕他再像刚才那样,在楼道里发疯。 当目光落到她刚刚磕碰到的胯骨,已经微微泛紫了,大哥的脸色更加阴霾。 要不是心疼参半,程不喜甚至能感觉到他胸膛膨胀的弧度,那是一种压抑的怒。 条件反射,她心生不安,试着嘤咛叫了他一声:“哥……” 声音低得像蚊子叫,但足够了。 就这一声,大哥丢盔弃甲,即便心中有再多的愤懑不甘,通通化作了一缕喟叹。 闭了闭眼,心想算了,横竖都是自己这么多年娇惯出来的,除了宠着兜着还能怎么办呢?不论她下面说什么都会首肯,闭着眼睛要星星要月亮都不带打半个磕巴。 他轻轻‘嗯’,姿态也放柔缓许多,不像刚才在楼道里堵着她,强硬地冲她凶。 这是最好的时机,程不喜意识到这一点,小声说:“我想练车……” “想以后都自己开车。” 这样不论是谁丢下她,她都能靠自己,不用傻乎乎站在原地等,多被动。 “陆伯伯那辆送给我的车,小花银……可以吗?” 还以为会说什么,没想到就这。大哥无言深叹一息,心脏边边像是被细针滚过。 “好。”他边撕开止疼药,边说,“这本来就是你的东西。” 乖乖吃完药,事已至此,程不喜还是没有勇气问他昨天晚上的事,那个接电话的女人是谁?他知道她给他打过电话吗? 他在外面有女人,这件事伯父伯母知道吗?要是问起来,她要怎么说? 就当做不知道吧,他好像也没有打算告诉她,也没有这个必要。 就当做不知道吧。 下完决心她就闭上眼,打算睡觉。 “就这样睡?”见她只脱了双鞋就进了被窝,大哥沉沉压低了声音提醒,“听话,衣服换了。” 太困了,她眼皮已经困得打架再也睁不开,更别提动弹了,她迷迷糊糊说:“哥我好困了…” 没力气再折腾了,“我先睡了。” 说完她就闭上了眼。 睡觉这方面她天赋异禀,不招人烦心,困就是困,不困就一直有劲,可以到处跑。困了倒头就睡,除了下雨天打雷。 陆庭洲心焦无奈,但又忍不住对她偏私纵容,平静剔透的一张脸背后是无底入骨的执念。 她睡觉的样子很乖,睫翼卷翘,像两把墨玉色的扇子,床头小夜灯平铺在上面,眼窝处投落一圈朦胧胧的阴影。 除了疼痛造成的失血苍白。 漂亮的易碎品。 …… 暮色像一滴蓝墨水坠入清水,在天空缓缓洇开。 白昼尚有余温,而夜晚的凉意却已无声地爬了上来。 空气里浮荡着一种奇特的滋味,秋日的冷不像严冬的寒,像薄纱拂过皮肤,提醒着白日将尽。 万怡手持公关策略方案,敲了两下门,无人应睬,她推门进来。 大哥站在窗边,西装扣子拧开了,衣服两侧随意支敞着,背影说不出的萧条落寞,还有几分困兽般的倦怠。 指间夹着一根烟,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着不正常的白,连带着整个手背的筋络都微微凸起,略微显得狰狞。 她脚步一停。 这是万怡追随他以来,整整三年的时间,第二次见他抽烟。 第一次是在特区,两年前的某个春夏之交的深夜,她受孙治业孙副总的委托,折返公司递交几份重要的文件。 准备离开时,从门缝里瞥见他们陆总孤零零一个人坐在椅子里抽烟。 身形高大落寞,背对着冗长的会议桌,头颅傲岸地轻抬,窗外是无垠的璀璨灯海。 霓虹灯光漫射进来,落在他的眉额正中间,从下巴跟开始,一直到勾勒到喉结。整个人深陷在皮质的座椅里,眉眼孤悬,生出几分料峭的意味。 当时他抽的是很那种很细的贵烟,黑色的,细细的一根被他这么叼着,有把玩,也有摸索,火光星灭。 她匆匆一眼,从门口离开。 再来就是此时此刻,现在。 窗外的光打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那光亮的一侧,能清晰地看到他的下眼睑浮着一层淡淡的青灰,眼袋也比平时要重很多。 嘴角那点在面对妹妹时强撑的弧度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直。整个人的轮廓在光影里显得有些模糊,像一尊被风吹雨打失去了所有神采的泥塑,肩膀微微垮塌下去。 单手撑腰,毫无站相可言。 似一只精疲力竭的兽,空对着唾手可得的猎物,朝窗外呼出长长的烟雾,连呼吸都觉得累。 万怡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栽了。 第44章- 深夜, 痛经,小腹传来阵阵绞痛。 程不喜蜷在床上,意识时而清醒, 时而像是泡在密封的罐头里。 再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窗帘拉得很严实, 一丝光也透不进。 屋内昏沉静谧,带点隔夜的暖意, 像覆盖着层柔软的薄纱, 令人安心。 昨夜那折磨人的剧痛已经消失, 小腹那儿热乎乎的,也不疼了,她慢吞吞直起身, 低头看过去,果然那里贴了暖宫贴,贴片还在持续发热, 有淡淡的中药味。 掀开薄被,打算下床,忽然间意识到什么, 手腕定住。 眼珠仓皇转动, 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被子里,裤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换了, 衣服也是, 还有袜子。 纯棉的浅色睡裤干爽柔软,没有任何污渍的痕迹。她心尖儿一跳, 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慌乱,手指小心翼翼地探向裤腰边缘。 “……” 空气这会儿都仿佛凝滞了。 程不喜维持着这个低头查看的姿势,大脑短暂的空白。 昨晚……她最后的记忆是自己蒙头缩在被子里, 疼得几乎无法动弹,连去卫生间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换这个了。 睡的意识模模糊糊,夜里似乎有人在身边时时照料,一副温热的大掌覆在她冰凉的额头上,有道低沉的声音在耳边说着什么,具体说了什么她不记得了。 那个人是哥哥?还是万怡姐姐。 她更倾向后者。 一想到这么大了居然连卫生巾都要麻烦人换,唉,一头撞死算了。 起身头发被抓得乱糟糟,有杯清水正静静摆在床头,和视线平齐。 她注意到,刚睡醒确实有些口渴了,拿起杯子正要喝,忽然发觉枕头旁边还有个东西。 凑近了看,是一个宝蓝色的锦囊袋,上面是漂亮的蝴蝶还有小花朵刺绣。 “……” 她被硬控几秒,好奇不已地拿起来,怪沉的还,里面会是什么? 口袋很好开,轻轻一剥,两边的红绳就开了,打开后,里面居然是一枚别针。 金子做的,半边裹着红色的编织绳,另外半边则是完全暴露的纯金。 程不喜定定看着这枚金别针,瞳孔不可思议的瞪大。 别针上面不止有红绳,还挂着很多东西,做得栩栩如生:有小金勺,小金碗,还有小金袄,小金钱袋,小金蝴蝶,五谷杂粮等等等等——全部由纯金打造,抓在手心里沉甸甸的,少说也有一百多克。 一百多克,那就是七万多,还不算工费。 养母最爱买高珠首饰,从小拿她当体模,是老铺黄金的VIC,有全套的金首饰,黄金的手工费她大概了解,能做成像手中这样精美的,必然是大师级别。 她第一反应就是,她小时候,除了被扣住,好像也被这枚金子做的别针给牢牢地别住了,动弹不了。 但其实,别针谐音“别惊”,寓意:衣食无忧,前途似锦。 陆庭洲对她的偏爱,从无半点虚晃- 正拿着金别针发呆,坐在床沿,肩膀塌着,软绵绵小小的一团,魂都快没了。 门被咚咚敲响,屋外传来一道沉稳的女声:“小小姐,是我,您醒了吗?” 是万怡。 程不喜立马收敛思绪,说:“万怡姐姐,请进!” 万怡今天的穿搭依旧干练,都市轻熟白领风,Lavinia经典黑色商务装,九分微喇西裤,拉夫劳伦经典尖头女士高跟,中盘发,迎面走来大气舒展。 帮她把窗帘拉开,又调节了室内的温度,旋开保温杯盖子,倒掉之前的那杯,重新续上热水,动作有条不紊没有一丝拖沓。 外面柔和的天光瞬间涌入,填满了房间。 上前摸了摸她的额头,确认已经退烧,又从包里取出两片卫生巾,放在桌上,拿起身后的拖鞋精准放在她脚边。 程不喜坐在床边,两条腿骨肉停匀,从床边垂落,脚踝骨纤细,肩膀单薄,默默看着她做完这一切,“万怡姐姐,谢谢你昨晚…帮我换那个…” 她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红着脸说完了。 万怡心湖一晃,手里是待会儿她洗漱要用到的套盒,还有全新的浴袍,温柔解释:“小小姐,昨晚是陆总一直在照料您。” 什么……? “陆总昨晚一宿没睡,您不知道吗?”她同样有些意外。 原来不是吗,是哥哥。 哥哥换的。 “轰”的一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掌给攥住了,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胀感席卷而至,还有浓烈的羞耻。 她甚至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她哥高大的身影拓在深黑的夜里,站在床边,手里拿着卫生棉这样私密的东西,小心翼翼地尽量不惊动她,替她处理好这一切。 “……” 他那样势位至尊,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一个人,动动手指就有无数人前仆后继……居然会为她做这种事情。天啊,还不如死了算了。 又不是小时候……没有如果。 程不喜抱着柔软的大毛巾,绝望地重新躺回床上,呈丨字型瘫着。 心想完了完了。 天啊。 那岂不是都被看光了? …… 洗完澡,从浴室出来,程不喜换了一身干净的纯棉白色睡裙。 长度刚过膝盖,领口略松,刚洗过的黑发湿漉漉地贴在她的颈侧和脸颊边,衬得露出来的皮肤格外白,像是刚剥开的嫩藕,带着点被热气熏出来的浅淡粉色。 等不及头发吹干,她手里拿着一杯热水,急匆匆找她哥赔礼。 缓缓推开她哥办公间的门,看见她哥正靠在窗边打电话,熟悉的定制黑西装,身形颀长劲硕,肩线裁得凌厉。 隔得有些远,听不太清,但声音清朗磁性,敲金击玉,她听出是粤语。 程不喜竖着耳朵,几乎是下意识的,手脚就轻了,想听清他都说了些什么。 大哥背对着站,肩背平直宽阔,她听见一句:“点算都好,安全最紧要。” 有点儿像是在哄小女朋友,忽然分心,一不留神撞到了斗柜,手里的玻璃杯也摔到了地上。 玻璃碎片瞬间炸开花,在地面四分五裂摔得到处都是,她惊慌蹲下去捡,不小心擦到手。 “啊……”有血珠子溢出来,她连忙用嘴巴含住受伤的食指。 陆庭洲听见动静回过头,见状眼神瞬间冰冷下去。 万怡也从外面飞快跑来,只见大哥按住她的手,头也不回的吩咐:“安排人来处理。” 低沉的声线像是在冰水里冻过,刹那间冷意翩飞。 程不喜意识到自己又闯祸了,缩在那儿一动不动,也不开口。 她低着头,小小的下巴几乎要埋进并不存在的衣领里。乌黑的头发软软地披散下来,几缕发丝滑落到颊边,发根还湿濡着,衬得那张脸更小了,巴掌大。 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看不清眼神,只觉得那侧影安静得过分,带着点说不出的孤零零的味道。 大哥居高临下看着她,眉心的那根骨头急的一抽一抽,地面有滴落的血点。 眼底波涛翻涌,开口时没有控 制好情绪,“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昨天,今天,此时此刻。 程不喜委屈地抿紧了唇沿- 很快地上那滩碎玻璃就被收拾干净了,光洁如新,像是压根没有遭遇刚才的那场事故。 办公区私密安静,有强烈的个人印记。 整个空间色调以深灰,胡桃木,还有少量金属冷色为主。 冷峻规整,简洁克制。 说完对不起,程不喜轻轻地喊:“哥……” 大哥下束一紧,手上的动作不自觉放柔缓许多,轻轻嗯。 她苍白零落,坐在专属于他的总裁椅里,椅子很大,用料纯黑色的真皮,结实光滑。 小小的一团,带一点点委屈的不甘,问:“你换香水了吗?” 陆庭洲帮她清理伤口的动作倏然一顿。 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这样问,大哥继续手上的,“没有换。” 可是她分明闻到了其他味道,那是女性香氛特有的,张扬而热烈的玫瑰香。 几乎可以确认他哥身边就是有女人了,而且还不止一个。 她微微缩着肩膀,睡裙偏大,领口便有些滑落,露出一点同样白皙得晃眼的锁骨窝。 颈子细而脆弱,低头时,后颈凸起一小节清晰的颈椎骨,像安静栖息在皮肤下的小小蝶翼。 陆庭洲注意到,眉目一黯,克制地将目光挪开。 可是捏在他掌心的小手,更是细嫩伶仃。 仿佛轻轻一碰,就要碎掉。 他逃不掉- 花东周边的酒店都是配套的。 价格高昂,环境设施和服务也是业内一流,T0级别。 酒店侧面是一个热气球主题的小厅,上楼可以排队坐免费缆车,如果是已经打算入住的就不需要单独排队,且可以独享一个包厢。 缆车上可以俯瞰下面的水池表演,傍晚有灯光秀,会更漂亮,缆车路程一大半靠着人工湖面。商场外围就是奢侈品店,几乎市面上所有能看得到的大牌这里都有,香奈儿lv卡地亚都是基础配置。 一楼大堂,贵宾区内。 邬澜正哓哓不休地吐槽这位曾经和她有过命交情的伙伴,也就是陆庭洲,说他:“佢正一古老石山嚟嘅,个妹妹喺学校同男仔倾多几句计都话唔畀。” 说他就是一个古板迂腐的人,妹妹在学校和男孩子聊天多聊几句都说不行。 她怀里坐着清纯娇软的鱼蛋妹,时不时嘤嘤咽咽撒娇几声,想吃桌子上的挂绿荔枝。 辛集和万怡二人,几乎是用尽了毕生之绝学,此生所有的耐性,陪着笑脸,携同她在这儿打水围。 救命啊,工伤了快。 邬澜心疼他俩,在陆庭洲手下做事,没个七窍玲珑心,算无遗策的脑瓜子,还有健壮如牛的体魄,不出一月就要撞墙跳湖,高能量的秘书一天就是这样过来的。 无不体恤说,“咪成日加班加点啦,老世又睇唔到,长命工夫长命做,落咗班一齐去落D。” 劝他们不要整天加班加点的,老板又看不到,工作是永远干不完的,慢慢来吧,下了班一起去蹦迪? 蹦迪?俩人嘴筋不住地抽抽,心说一堆工作没忙完了,谁敢出去玩。 辛集和她呆一块儿的时间久,已经麻木了,随便她说,就算让他现在把西装马褂全部扒光了,来段劲歌金曲都不在话下的。 可苦了万怡。 偌大的贵宾区,就她一人儿全占了。 正崩溃绝望着,熟悉稳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俩,过来。” 是陆庭洲,大BOSS一出场,二人顷刻间卸下满身重担,身心都跟着放缓了,比带薪海边休假都要舒坦,心里只有一句话:得救了。 “Silvan.”邬澜叫住他。 陆庭洲直接没搭理,越过她就往外走。 邬澜‘呿’了声:“古老石山。” 十分同情两位左膀右臂,四九银心,“摊上这样的古板上司男,居然还笑得出来?” 辛哥暗中疯狂吐槽,那也好过你啊我的祖宗!情愿被他们陆总骂,扣工资,也不要被你精神污染。 第45章- 快到正午, 深秋的阳光像薄薄的一层锡箔纸,盖在城市上空,毫无暖意。 程不喜还坐在她哥的老板椅里, 屋内一片寂静,没有多余的人。大哥说有事情要处理, 很快就回来,叫她不要乱跑。 她老老实实坐在原地待命, 目光倦倦落在自己摊开的手掌心。 小时候养母曾带她去找大师算命, 登云峰高耸险峻, 求神问卜之路果然艰辛,养母拉着她徒步爬了整整三百阶台梯。 大师观面相断掌纹,说她年月空亡, 与父母缘浅,早年命局战克,一波三折。但好在根基未损, 心性未折,后期有非常明显的玉带纹,贵人运深不可测。木星丘饱满, 命运线深刻, 只要细心栽培,来日定富贵无极, 福泽恩厚。 好像真的一一应验了。 至于夫妻宫还有婚姻线, 她年幼无知,本就听得懵懵懂懂, 又被屋外私人豢养的鸟群吸引去注意,腾腾腾跑到阁楼的窗边玩耍,并没有听见师傅说了什么。 许久, 养母从屋内出来,面对金刚罗汉一番诚心祝祷,又大肆募捐香火,后便牵起她的手带她回家,期间也一句话没有说。 此刻,她低头望向自己的掌纹线,不觉出了会儿神。那样错综复杂的命理线,那算命的倒也慧眼舌毒,轻描淡写地就算去了她的父母缘。 别的她不知道,她不敢说,可是有一点,算命的也说中了,那就是她后来果真逢凶化吉,福泽恩厚。 但——前提是她要知足常乐,不能觊觎不属于她的人和不属于她的物。 她整个人意识有些放空,两只脚也悬空,拖鞋掉到了地上,脚踝骨纤细垂落,幼年学过芭蕾舞,拉腿是基本功,脚背能绷成一道笔直的线条。 她一边发呆,一边慢慢抱腿屈膝,蜷缩在椅子里。 食指缠绕着绷带,已经不疼了,就是偶尔会小幅度抽搐一下。处理伤口这方面,她哥是专业的,从小哪边磕着碰着了,都是由他亲自处理。 他在人前永远身姿笔挺,矜贵斐冷,是生人口中‘贯是用下巴看人’的那类人,如隔云端,高不可攀,独独只在她面前躬腰屈膝。 处理伤口时,会将她从后面整个环抱住,这样她就看不见他处理伤口时隐忍心疼的表情。 而她后背紧紧贴着的,是哥哥强有力的胸膛。有很多个电闪雷鸣的夜晚,也都是这样入睡的,被他一整个从身后纳在怀里,夜色昏重,后面就是她哥的胸口,沉稳有力的呼吸,充斥着浓浓的安心。 要是太疼的话也无需忍着叫,哭也是被允许的,但是包扎完就不能再哭了,还必须向他保证下次绝对不会再把自己弄伤。 “我保证,我向哥哥保证,下次绝对会再把自己弄流血了…” 然后没几天膝盖手臂就又出现伤口。 …… 闯祸精,还有点败家。 有些记忆一旦陷入,就很难走出去。 她窝在宽大的黑色皮椅里,安静得像一幅凝固的画,满头黑发尽数散开,包裹着纤细的肩膀,印在绵白的睡衣上,如一片泼出去的水墨,在日光下闪动着奇异的光泽。 身影削薄娇小,样子清纯得几乎可以掐出水来。太正点了,是百分百爱意滋养出的结果。 廊道内,邬澜手持伏特加白兰地和百加得151,路过这间屋。察觉是陆某人专属,便信步走进来,就像进她自己的屋子那样随便。 本想看眼陆庭洲的办公间,是不是还是和从前一样,死气沉沉,一点儿人烟味儿都没有,未曾想撞见这一幕,她脚步倏停。 那双眼睛牢牢地钉在椅子内的身影上,挪不开了。 天菜啊。 完完全全照着她的xp长的,直接被硬控。 这丫头是谁?是陆庭洲养在金屋里的小金丝雀吗?还是说…… 身体动作优先于大脑,这类喜欢入侵的野兽行动派一概如此。她弯唇,笑容危险又迷人,一个意味深长的挑眉,紧接着就迈着风情万种的步调,缓缓朝她逼近:“你好呀~宝贝。” 不速之客突然造访,程不喜惊得回过神,朝声音源头看过去。 只见一个长相极其妖娆的女人,正冲着她笑。 大波浪,各种意义上的。 个高,胸大,腿长,头发长而密卷,红唇性感。 这个声音,她记得,就是那天从大哥电话里听见的女声……她就是特区来的女人?也是他哥外面的女人。 程不喜肢体微僵,瞳孔不由自主瞪大,随着女人的傍近,那股玫瑰香越发浓烈。 刚才从大哥身上闻到的就是这款玫瑰香,此外她还注意到女人的手腕上是熟悉不已的小牛皮宝玑。 这是什么独特的情趣吗?手表换着戴? 程不喜牙口紧抿,更加确定这人就是哥哥外面的女人。 并且和在集团大厦一楼撞到的并非同一个,程不喜心想,大哥外面莫非真的有好几个女人?且类型不一。这个明显妖娆风情,而那个明显小家碧玉。 邬澜正要凑近她,想摸摸她的头,突然,陆庭洲不悦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冰冷至极点,“Tessa。” “离她远点。” 程不喜以为这句话是冲她说的,吓得赶紧从椅子上起身,拖鞋都没来得及穿好,就往旁边书架那儿缩去,特别紧张地看向她哥,嘴巴紧抿,一副做错事悔过的样子。毕竟那天晚上,她一通电话可是坏了她哥的好事,直到如今都心有余悸。 又忍不住偷偷看向边上,心想这个女人,以后也许会是嫂子,她要表现得懂事乖巧些。 “宝贝,你躲什么?” 邬澜像是看见猎物般兴奋,该离远点的人应该是她,你为什么要躲啊? 程不喜支支吾吾,光脚踩在木纹地面,冰冷的感觉顺着脚后跟爬上来,激起一阵战栗,觉得自己亮成卤素灯泡了,紧张且后怕不已:“哥,我是不是又打扰到你了……” 后者不语,只是在见到邬澜的动作后,脸色阴霾得吓人- 宁家,茶室。 青瓷茶盏搁在金丝楠木的小几上,里面是刚沏好的普茶曼松,袅袅热气晕散开来,模糊了后方俊美英挺的面容。 冯叔站在座椅三步开外的地方,腰背习惯性地微微躬着,手里托着一块薄薄的平板,屏幕上是各个家世相匹配的适婚姑娘的照片和简介,活像一个年迈的HRBP,在向年轻英迈的总裁汇报工作。 他托住平板的手稍稍下沉,语气斟了又斟,酌了又酌,带有几分急迫说:“二爷…太太的意思,是趁着年轻,在世家里挑一个最好的,彼此都早点儿成家。” 说罢,他特意翻出其中一张,对他说:“二爷,这位是陆家的……” 宁辞心不在焉,心思压根就不在这儿。他反反复复点开微信消息框,迟迟等不到那头的回信,有些焦躁。头也不抬地径直打断道:“名单里有姓程的吗?” 冯叔忙答:“没有,不过……” 宁辞没二话:“没有就拒了,不论用什么方式。” 话音未落,他已经抄起车钥匙,头也不回地大步往外走了。 “哎,二爷!等等……”冯叔在后面追。 可他们二爷腿长步子快,追也追不上,说又说不听,万般无奈只能应下,再想其他办法。 一头是太太那边催得急,一头是他从小看到大的二爷,性子说一不二,倔得很,他夹在中间,实在是左右为难。 冯叔叹息,低头看了眼陆家那位小小姐的照片,这样冰雪漂亮的姑娘,明显是他们二爷喜欢的类型,无奈。 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在照片下面画了一个×- 辛哥坐在驾驶座,西装马褂,红色领结,是晚宴级别的穿搭,等得略久,不耐烦地朝路对面的人频频按喇叭。 滴滴滴。 万怡还在和下属核对文件,匆忙对完,快步跑来,坐上后排。 不知是身上的晚礼服裙摆太过冗余,还是衣服尺码偏小,一时没忍住,问:“辛总,您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辛集嘴里叼着烟,还是和天下,眉骨散漫地轻抬,轻蔑说:“你觉我对边个冇意见?” “……”也是,辛大总助眼高于顶,除了他们陆总,谁能入得了眼,万怡不说话了。 辛集往后视镜乜了眼,自觉把烟掐了,语气轻佻,不愧是16岁就出来混世的刀锋仔,一身江湖草莽:“阿妹,我揸车有啲快。” 他说,“你扶稳了。” 话音刚落,那台458像闪电一样射了出去- “你凶乜嘢?” “唔通我会食了她?” 邬澜听见小美人叫陆庭洲哥,心里有数了,原来眼前的可人儿就是传闻中的鼎鼎大名的陆总家的幼妹啊,陆庭洲的心尖娇宠,可以为了她得罪董事会的角儿。 此刻见到真人,倒也能理解了,真是玲珑浮凸,我见犹怜啊。 只是这小美人看起来无端惊青,慌失失的,睫毛像受惊的蝴蝶翅膀簌簌乱颤。眼神湿漉漉的,满是惊惶,真像林子里被强光吓懵了的小鹿。 她有这么吓人吗? “BB。”邬澜停在她面前,无视身后陆庭洲阴沉黑铁的脸色,冲她伸出手,指尖带着点刚才烈酒瓶身染上的微凉,极为亲昵地蹭过她露在睡裙外的一小截手腕。 那片皮肤细腻光滑,冰得惊人,脉搏在指尖下清晰的搏动。 邬澜满脑子,我嘅天,好想和她睡一晚啊,就算什么都不做,就抱着睡觉也行啊。 好想啊。 “怎么这样乖啊,bb,我想同你执翻剂…”邬澜话还没说完,就被陆庭洲打断。 程不喜听不懂她说的话,这时大哥寒气森然的横在二人中间,把程不喜拦在身后,“Tessa。” 那张脸像是冻硬的石膏,他语气冰冷地再度警告:“不准动她的主意。” “是吗?” 她故意冲他晃了晃自己的手腕,腕上箍着一块表。那是从他办公室抽屉里偷出来的,上百万的宝玑,像是在炫耀,又像是在示威,“点算,我就係钟意抢人哋嘅嘢呢。” 怎么办,我就是喜欢抢别人的东西呢。 第46章- 陆庭洲面色铁青将妹妹拉走, 邬澜抱臂站在身后,还是第一次见他动如此雷霆肝火,那脸色, 再多一分就是暴戾了。 “呿,扮晒蟹。” 她翻白眼, 嗤之以鼻,丁点儿没惧怕, 不仅不怕甚至还将目光越发放肆大胆地落在妹妹宝身上, 仿佛在说“近厨得食, 你等阵咯!” 陆庭洲千分乃至万分地后悔了,就该把她接回家的而不是这儿。闭了闭眼,事已至此, 他后悔也没用了。 程不喜完全听不懂两人在说什么,在平均身高180+的两个顶级dom面前,她显得更加玲珑娇小了。 骨架纤细, 肩膀直薄,白色睡裙柔软的布料空落落地罩着身板儿,说不出的纤纤弱质, 想让人碾碎在怀里狠狠疼爱啊。 裙摆下探出的小腿笔直, 脚踝骨极细,光脚踩在地板上, 脚趾头无意识地蜷缩, 透着干净的粉。 陆庭洲蓦然注意到,停下脚步, 肃声问:“鞋子呢?” 程不喜愣了下,准确来说是被他的表情给吓到了,乍想起自己忘记穿鞋了, 忙扭头指向椅子:“那儿……” 大哥也没二话,将鞋子捡回来,弯腰亲自给她穿好:“抬脚。” 她虽然万般惊讶,但还是乖乖把脚伸进去,同时没忍住偷偷看向邬澜,她哥的女人。 心想这样做,是不是不太好? 谁料后者直接一屁股坐在陆庭洲的办公桌上,风流潇洒,给自己倒酒,一边欣赏这百年唔遇的画面,万万没想到古老石山也有这样温柔呵护的一面啊,跌晒眼镜。 见小美人回头看自己,她笑得更加风情万种了,摇晃酒杯徐徐勾引,持续散发魅力,两只眼睛犹如放电的魅魔。大哥哪里准许?连忙将妹妹的脑袋往前掰正,隔绝身后引诱的目光。 她的视线必须看向他,也只能看向他,一时没压住心头的燥,冷声问:“好看吗?” “… …“程不喜的身板瞬间绷成个木桩。 心想她哥占有欲这样强?看一下都不行。 呼……好吓人啊! 我只是在看未来嫂嫂啊,至于这样吗!- “我不是说了,不许乱跑。” 将她拉到屋外连廊,仿佛自己精心栽培的花被人作践了,大哥的脸色十分难看。 程不喜一路被他牵引着走,他腿长步子快,哪里能跟得上,已经迈着小碎步尽量努力在追了。 结果又被大哥误会,听闻这话她手腕一阵瑟缩,十指绞紧,那眼神漾满委屈,小声说:“哥,我没乱跑……” 陆庭洲的脚步倏然停下。 一想到邬澜的为人,以及她浪荡的行事作风,大哥深呼吸,闭了闭眼,她确实乖乖在屋里等他,没有乱跑。 转身将她拉入怀中,苍劲结实的胳膊牢牢圈抱住她,手心轻轻拍打后背,不停道歉:“是哥哥错了。” 程不喜不关心这个,她半张脸紧紧贴在哥哥怀里,另外半张露在外面。黑白分明的瞳孔静静张着,好似一盘围棋。 满脑子都是刚刚,女人腕上的手表。 她哥有洁癖,性极严苛,像他这样的人,愿意将私人物品赠与谁谁,必定是非同一般的。 或许,她真的就快要有嫂子了。 emm也不错。 只要她哥喜欢,就算是性格极其张扬奔放的,就算是坏习惯很多比如酗酒、举止轻浮,没站相,十分难以相与的,就算是全家人都极力反对的——她也会牢牢站在哥哥这头,支持他,向着他,绝不会背离- 回到卧室。 程不喜坐在床沿,很小的一团。 经期状态不是很好,脸色很白,是那种没什么血色的苍白。 大哥又叫了一堆食物上来,有甜食,有滋补的羹汤,还有养胃的粥点,安顿好她后,就去一侧办公了。 看得出他最近特别忙,杯子里续的咖啡就没断过,但即便如此,还是会将她放置首位。 程不喜抿紧了唇,莫名一阵心疼与动容。 他靠坐在宽大的皮质转椅里,身体微微后仰,一条腿自然地屈起,膝盖支着,另一条腿搭在膝盖上,形成一个稳固的支点,轻薄的笔记本就搁在那条屈起的腿的大腿上,屏幕亮着,映着他专注的脸。 视线牢牢锁在屏幕上,手指在键盘上快速而稳定地敲击,发出规律的嗒嗒声。 偶尔,他也会端起旁边桌上放着的黑瓷杯,凑到唇边啜一口咖啡,喝完然后继续刚才的工作。 整个过程持续,高效,专注。 房间里除了键盘声,就是心跳声,没有其他声响了。 程不喜屏息凝神,偷偷打量。 方欣怡也会看相,经常在她耳边嗡嗡叨叨,说哪哪学长不能轻易碰,哪哪学弟看起来太虚了,那方面好不好,鼻子大不大,性格如何如何。 她说眉眼浓,眼平柔,眼角微微下垂的男人最好骗了,因为看着就顾家,爱老婆,但凡耍点小心机,将其骗到手,骗到心,这辈子就有了。 此时此刻,她哥不也眉眼浓,眼平柔吗?那他以后也一定很顾家,很爱老婆吧。好羡慕呀。 程不喜胡思乱想了好一会儿,又喝了几口鲜蚌肉粥,好鲜好鲜,鲜掉眉毛了,打算换衣服回学校。 手机还没开机,不出所料肯定有一堆消息,想想就烦。 见她伸手去摸衣服和鞋,动作小心翼翼,但还是被大哥轻易发现了,大哥定定注视着她,问:“要去哪里?” 程不喜一惊,立马站直,回:“……学校。” 心想她哥是后脑勺长眼了吗?这都能见到。 说完又故意加了一句:“后天补考。” 像是在强调,看呐不得不回。 且不住地想,难道他也一直在偷偷观察她吗?那刚才她花痴傻脸的模样岂不是都被看到了?好羞耻,好想死。 大哥目光垂落回去,不由分说:“明天再回。” “为什么?”她不可抑制地拔高了声调。 每次说到去向,就很容易争吵。 “回去探望二老……”说到这儿,大哥眯了眯眼,眉心起皱,眉弓骨向上抬了抬,像是在质问什么,“你有多久没回家了?” “……”仿佛一记紧箍咒,程不喜缩在原地不开口了,这个理由,她还真没法拒绝。 见她乖乖听话,大哥嘴角上扬两个像素格,犹如计谋得逞般就连心情都肉眼可见的变好了:“校庆是不是快到了?” 程不喜退而求其次,正在衣柜里来回挑拣回家要穿的衣服,听见他问,老老实实点头。 一瞬之间联想到什么,试探问:“哥,你要来吗?” 大哥沉默少顷,说他最近比较忙,可能要去新加坡一趟。 呼…还好还好。 程不喜十分懂事且贴心地体恤三两句,让他不要太辛苦了多多注意休息,只字没提让他去观摩校庆。 嘴上没说,心里却长松口气。 就和那天问宁辞他会不会去一样,巴不得有事别来呢。 蓦地,“你想我去吗?”他又追问。 并不想! 可她没有明说,只是傻笑:“都好…看哥哥自己…” 这种时候装傻就行了,难不成还主动邀请她哥过去,看她站在舞台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表演话剧吗?多丢人那!! 这个话题点到为止没有再深入,大哥也默契地没有再继续说,她当然也不会犯傻再主动提起,最好永远跳过这个话题。 衣柜里挑挑拣拣,都是现买的衣服,因为大姨妈在,她选了一套深色的。大哥见她忙忙碌碌,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嘴唇也是,色泽浅淡,看起来无端很是招人,目色心疼,关切问:“还疼吗?” 她以为是手指,低头看去,摇摇头:“不疼了。” “我说肚子。” 原来是问这个,程不喜同样摇摇头,“有暖贴,已经不疼了。” “那为什么脸色这样差?东西呢,吃了吗?” “吃了。” 说起这个,程不喜抽不冷想起刚才睡醒收到的礼物,那枚纯金的别针,差点忘记说奉承的好话:“哥,你又送我东西。” “不喜欢吗?” 她一愣,头摇成拨浪鼓,怎么敢。 “你不是也送我了。”大哥说,“那只刺绣小天鹅。” “………” 那算什么礼物?程不喜瞠目,不过是幼年学校里老师布置的作业,做完了以后偶然送给大哥,就这么简单。 再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她都忘了当初送给他的契机是什么,为什么会送给他?还是他主动提出要的?记不清了。 不说还好,她回想起自己从小到大几乎没有送过他什么像样的东西,相反她身上一针一线,吃的穿的用的,都来自于他。实在无以为报。 不知是因为她身体不舒服来姨妈,还是大哥对她心存别的什么想法。 “过来。”大哥合上笔记本电脑,对她说。 “……”程不喜很听话,老老实实走过去。 站定后,大哥像是变魔术般的在她面前又变出好几个精美的礼盒。 没想到除了别针,大哥还准备了一堆礼物打算要送给她。 程不喜:“……” “前天出国,顺道见了,就买了。”他表情语气都相当之平静,说起几十万的首饰像是在说一堆便利店买的糖果。 眼前有丝绒盒,有硬质礼盒,还有纸盒,颜色五颜六色。 盒盖已经被一一打开了,映入眼帘的,是HW的梨形耳坠,VCA的绿松石蝴蝶吊坠,格拉夫幻影蝴蝶手链,一对鱼尾款的珍珠耳环,还有一块粉盘的劳力士,星星钻。 程不喜绝望地看向铺在眼前的金光闪闪的礼品,连脚指尖都写满抗拒:“哥,我真的,真的不需要……” 大哥像是听不见,他自顾自拿起那对珍珠耳环 ,往她的耳垂上比划,“上次见你戴了。” 程不喜微怔,都快忘了这件事,上一次戴耳饰还是去西装店,为了搭配白色的外套。 原来那次他连她耳朵上戴了什么都留心了吗。 “喜欢珍珠?”大哥流露好奇。 倒也不是。 程不喜嗫嚅。 “喜欢的话——” 程不喜生怕他又送这些有的没的,她家里的首饰箱里有一堆南洋金珠,还有正圆雪白珠,款式几乎都绝版了,都是二姐姐从天南海北带回来送给她的。 急忙打断:“哥,我已经有很多对了,这辈子都戴不完,不要再送了。” 陆庭洲沉默了,成熟英挺的脸庞浮现出淡淡的寞色,仿佛在说,为什么陆思雨送就可以,我送就永远推三阻四。 程不喜很会察言观色,搞不懂她哥为什么会露出这样的表情,以为是她话说得不中听,又轻声强调:“哥,我什么都不缺你不用,不用担心我。” “不用给我花钱买这些的。” 说到底,不单单是用不上,戴不完。 最主要,是她还不起。 要怎么还? 拿命还吗- 可即便再不想收下那堆华丽的石头,到最后还是硬着头皮收下了。 毕竟比起物质上的负担,她哥皱眉不高兴,精神上的负担会更加令她无所适从。 程不喜暗暗叹息,并且模仿起小时候,将脑袋乖巧的靠在她哥的怀里,无不感恩戴德地说:“谢谢哥。” 无人知晓的是,此时此刻大哥呼吸急促,瞳孔满是泥泞的欲色,眼尾也带红,这是他从特区回来到现在,妹妹第一次主动靠近。 要如何形容此时此刻心头的亢奋与躁动呢?就好像走在天边,坐了一场限时惊险刺激的过云梯。那滋味,简直曼妙得难以言喻。 妹妹柔软的身体紧紧贴他的,奶味馨香扑鼻。 两只胳膊还紧紧箍住他的腰腹,头靠着他的胸口。 像棉花糖。 好乖好乖。 好想把她压在身下磨… 他喉头上下翻滚,呼吸越来越急促,某处燥热不堪,他试图平复,最后还是狼狈地借口离开,去到卫生间。 …… 许久没回家了 相应的,她银行卡上的余额又多了几个零,养母这辈子吃过最大的苦,大约就是从南城远嫁到北城,从上千平的庄园豪宅下榻到几百平的君颐公馆。 程不喜看向车窗外的风景,漂亮的湖泊,皇家级别的广袤园林,经过大铁门时又回想起从前伫立的蓝桉树,直到看见那连绵似花峦的整面蔷薇墙,心湖被吹皱了。 她真的真的,好幸运。 二老想她想得紧,陆思雨这辈子是指望不上了,只有这么个贴心小袄,时时刻刻挂心头,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嘴里怕化了。 “二小姐回来了!” 白女士听闻,放下茶杯,欢天喜地从屋里出来,喊:“扣扣,” “我的扣扣宝回来了。” 还没等程不喜进屋,她就已经快步走出,不由分说把她拉进怀里,紧紧揽住:“我的好乖乖,快让伯母看看,哎哟怎么又瘦了。” 大哥立在身后,替她回答,语气透着一丝丝上位者的古板与说教,但难掩促狭,“不吃饭,不睡觉,到处乱跑。” “能不瘦吗?” 陆夫人白了他一眼,摸了摸小女儿的手:“怎么这样久不回来?钱够不够花?我再让梁叔多打几笔。” 程不喜心尖儿一哆嗦,连忙说不用,“够花的!” 正被养母抱在怀里,程不喜一个抬眸,注意到庭院内多了辆车。 极其眼熟的亮银色,是小花银,昨夜的嘤咛祈求,她哥真的听进去了,并且立马付诸行动。 那辆陆伯父送的霍希版本A8,花剑银色的奥迪轿车此刻正安安静静停泊在眼前,仿佛在说:随时待命,我的主人。 而大哥立于庭前,身姿笔挺,年长英秀,一如幼年初见那般,深沉有器量- 程不喜小的时候留过一段时间的水母头,就是那种脸颊两侧头发剪得与下巴齐平的黑长直。 白女士当时赶潮流,觉得一刀切的黑长发太大众化,短发之类又没什么亮点,恰好负责的理发师刚从香港回来,学了几式,见程不喜生的粉雕玉啄,冰雪妍丽,就拿她试了手,结果弄完,好家伙别提多惊艳。 带出门没有一个不看直眼,还有广告公司的人诚心前来提出邀约,若非陆家的保镖不是吃素,练家子出身,程不喜当天估计已经被拽着去拍广告了。 直到现在,陆夫人连带着二姐陆思雨都喜欢调侃她是被雪藏的大明星。 话题从她身上又变到其他,养母正在讲海外拍卖行的趣闻,突然话锋一转:“庭洲啊,年前该把婚事定下来了。” 大哥的目光一瞬逼紧了,但举止坐姿仍维持原样,窥探不出半分差错。 “林家的千金刚从剑桥回来,模样才学都是顶好的。” 陆夫人一边笑着,保养得宜的手一边抚过程不喜发顶,“扣扣也见过的,是不是?” 记忆被拉回到那个深秋,她想起那道明艳窈窕的身影。早前,好几年前吧,那会儿她还没作死去表白,和大哥之间的关系还没这么紧张。 林小姐当年陪同父兄来给伯父贺寿,带着明代钧窑瓷瓶作为寿礼,身穿旗袍,容颜倩丽,她亲眼见到大哥和她,俩人一起站在廊下看昙花,气质登对,像幅工笔描金的名画。 回到此刻,被问及印象。 “是很好。”她听见自己空洞的声音。 放下吃了半口的冰糖雪梨,勺子磕在盘沿发出清脆声响。 程不喜看着自己映在雪梨汤里的倒影,睫毛突然变得很重。 三年前的除夕,似乎也是这样浓稠的夜色,她听见养母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该给庭洲物色结婚对象了。” 正是因为这句话,她被鬼迷了心窍,回到卧室,灌了整整半瓶葡萄酒,南洋5号。 紧接着敲开她哥的房门,说出了那句足以后悔半生的话—— 作者有话说:这卷完啦!下卷即将开更,求营养液[空碗] 第47章- 听见她说‘是很好’, “哪里好?” 大哥眉峰紧锁,睫翼压着一片浓浓的阴郁之色。 程不喜还没反应过来,苍劲结实的身躯已经在她面前站定了。 他穿的是阿玛尼秋冬三件套, 高级感满满的大地色,内搭马甲是水泥灰, 极致的收腰,隐隐约约还能看见战术背带。领带是丝绒面料的, 金色的怀表链若隐若挂在胸前, 折射着光。 西装暴徒啊。 “……” 西装下摆扫过她裸露的手背, 羊绒面料冰凉如刀刃,激得她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哪里好?”大哥声音像淬了冰,步步紧逼道。 “庭洲!你是在凶妹妹吗?” “你在对妹妹凶什么?我在跟你谈终身大事!” 面对母亲的质问, 他恍若未闻,目光像探照灯,将她整个人照得纤毫毕现:“说话, 到底哪里好?” 就这样巴不得我和其他人在一起,是吗? 他眉根骨高,骨相立体, 这样居高临下的势位本就带有很强的压迫性, 此刻眸色如墨,还隐隐透着一丝冷冽的光, 顶灯垂直落下, 更衬得那目光深冷,直插人心。 程不喜在这如炬的目光笼罩下, 不禁哆嗦了一下。 差点忘了,已经有未来嫂子的人选了,这种时候她应该牢牢站好队的, 怎么可以在这样关键的时候倒戈呢…… 可是那位林小姐,倒也…实在是…无妄之灾。 虽然当年仅仅是惊鸿一瞥,但至今印象都很深刻,气质婉约,形象超群,有大家闺秀的风范,是她会主动亲近的那类人。就连名字都很好。林疏桐,疏桐,流 响出疏桐。 她没有说错什么啊… 唯一错的,大概就是在明明已经见过了未来嫂子之后,还大摇大摆地夸赞其他女人,实在不该呀。 一来二去,她都快把自己弄成洗脑包了。 “我……”没还想好要怎么说,程不喜支支吾吾,总不能告诉养母,哥哥外面有女人吧,而且还不止一个。 明显不能这样做啊! 大哥却面色霜严铁青,那眼神扫过来,冻得人心里发毛:“说话。” 势必要个结果。 白女士气不打一处来,这算什么:“你现在是在怪你妹妹吗?你的教养呢?你的品格呢?妹妹哪里说错了吗?” “林家的小姐,不配你吗?你是什么金子做的,金疙瘩还是什么‘特供’级别的咱们老百姓见不着,全北城就你这独一无二的一根独苗?” 面对母亲的辛辣讥嘲,大哥依旧置若罔闻,满心满眼都是妹妹说他和其他人很配,很登对,‘是很好’,哪里好?有多好?怎么好? 眼下母亲在,还有佣人经过,他不可以发作。 深呼吸,对她不由分说命令道:“上去。” 程不喜:“……” 白女士刚才也是气急攻心,这会儿冷静下来,强压住火,对无辜的小女儿说:“扣扣,你先回房间去。” 怫然的目光根根似箭,直直射向大儿子:“我和你哥哥,有话要说。” 她本就处在二人中间,承受着巨大的无妄之灾的炮火,巴不得赶紧跑,这会儿听见养母的话,像是大赦得救,立马从沙发上起来,穿过她哥堵得严严实实的过道,小跑着离开了漩涡风暴的正中心 顺着扶梯上楼,程不喜听见伯母无比急迫的话音,半讥讽半心焦: “三年前离家立下的誓言,现在都已经成真了。陆董,你好大的能耐啊。现在可威风啊,无与伦比的,连我这个当妈的话都可以不听了。” 陆庭洲:“不是这样的。” “不是?”白女士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陆总如今事业有成了,翅膀子硬了,敢和我摔咧子了,也罢。我今儿就问你个准信,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成家?我要抱孙子了。”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难道你还想一辈子不结婚不成?” 白女士叫他的这一声‘陆董’,足以说明这三年他经历的所有,那些阴谋算计,商海浮沉,尔虞我诈,他都一一化解了,并且还一路踩着宗亲手足的脊梁骨,走上了权利王座的制高点,稳坐话事人的位子。 “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不满的?整个集团几乎都在你囊中了,难道不想有人将来继承这一切吗?我要抱孙子。” 也不能怪她,白女士所在的圈子,不是拼爹就是拼丈夫拼儿子,眼下更是拼孙子孙女儿。 眼睁睁看着成天一块儿搓麻宴会的姐们儿,各个都做了姥姥,做了外婆,反观自个儿呢?什么都没有。她急啊,急得都开始做噩梦了,生怕自己将来成了尼姑庵里的老尼姑了,带着一个俊俏小和尚,俩漂亮的小尼姑,她急啊。 “你妹妹我是指望不上了,小喜还小,我已经在替她看了,唯独你……庭洲” 说到这儿,白女士叹了口气,许是想到别的什么,这三年他过得有多么的艰辛不易,孤身一人在特区,屡次犯险境,当妈的绝非不心疼,只是比起婚姻大事,所有的都可以先归拢到一边去。 语气也不由自主地放缓了,开始谆谆引导,“你父亲有你这么大的时候,思雨都呱呱坠地了。” “你今年也29了。” 程不喜走的扶梯,刚爬几节,养母说的话她都听见了,并且一个字一个字听得清楚分明。许是偷听入了迷,没注意到大哥冷峻犀利的目光朝楼梯区间偏移,视线骤然对上。 程不喜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身体也绷直成一线,像是梁上偷吃灯油的小老鼠被大猫抓住,连忙低下头,夹着尾巴飞快跑走了- 回到房间,漫长的等待,程不喜心痒难耐,又很想去楼下偷听,但是又怕被发现,横竖这一大家子,她没半点话语权,不添乱就不错了。 回想起刚才,大哥阴郁的脸色,肠子都悔青了。 就不该说那句话,傻笑也行啊,这下好了,万一养母不喜欢大哥外面的女人,执意要娶林家的小姐,她岂不是助纣为虐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怎么办,大哥一定恨死她了。 … 中途江阿姨送来一碗新的冰糖雪梨羹汤,安抚说:“夫人说刚才惊着二小姐了,这一份您慢慢享用。” 江阿姨是看着程不喜长大的,她为人老实本分,话不多,从不跟家里那些嘴碎的私下里打联联,乱嚼舌根,程不喜和她最亲,小时候也愿意让她哄。 接过雪梨汤,程不喜心想看样子聊得还不错嘛,都有空让人重新做羹汤。 江阿姨见她乖乖在喝汤,出于关切,说:“夫人最近总是梦魇,您偶尔得空也多关心关心她。” “伯母梦魇?”程不喜惊讶地放下碗勺。 “嗯,说什么将来成尼姑庵里的老尼姑了,带着一个俊俏的小和尚,还有俩漂亮小尼姑。” 程不喜:“………” 这是有多么希望子女早日成家…… 许久没进阁楼了,因为定期有人过来给房子做清洁保养,光是别墅一个月的保养费用就趁好几百万,还不算花园庭院那些,咂舌,心说日常的那些小装小弄,都是成堆的红花花的钱票子啊。 阁楼里边儿堆放着很多杂物,东西庞多,但从内而外都十分的干净,几乎看不见什么灰尘细作。 她也是闲得慌,喝完汤跑去阁楼,翻来翻去,从柜子里翻出来一堆陈年旧物,‘宝藏’。 打开lv的中古老花皮箱,是箱塔系列里最大的那个尺码,长八十宽五十,比茶几箱要稍微小些,价格她不知道,反正都是二姐送的,不会低于六位数。 里面摆放的全部是她以前中学时期迷恋的东西。 和所有的青春少女一样,程不喜上学时也追星,也喜欢Barbie,喜欢各种各样布灵布灵亮晶晶的东西,有迪士尼公主梦,也有粉红色的少女心。 箱子里的‘旧物’五花八门,现在看来幼稚天真,叫人眼花缭乱,但当年却是她最最宝贝珍贵的。有崔真理的签名小卡,EXO应援棒,“追星”手账,封面极其梦幻的言情口袋小说,用掉一半的不知名的香水,还有装满星星和千纸鹤的玻璃罐子。 她小时候特喜欢看芭比公主的系列电影,芭比之钻石城堡、圣诞颂歌、天鹅湖……都是在大哥的臂弯之下看完的。 完了大哥还会给她讲故事,哄她睡觉。 兄妹俩当年关系是那样的要好,日夜腻在一块儿,坚不可破的。 看见照片上笑眼弯弯的雪莉,还有亲笔签名,她有一阵恍惚。 再往下翻动,除了追星的东西,还有贴画,蜡笔,限定款Hello Kitty钻石腕表,甚至还有一条vca的熊猫五花手链……十几万块的东西,像块破布一样被随意丢在这儿也没人发现和注意。 程不喜:“……” 败家死了! 压箱底的,是一本《呼啸山庄》,英文原版,拿起来随手翻动,里面有一张纸条。 「保证书」 哥哥要一辈子对扣扣好,偏心扣扣,扣扣会一辈子爱哥哥,听哥哥的话 妹:程不喜 哥:陆庭洲 她的字迹青涩,犹如醉蟹爬行,而大哥的签名有两个,第一版被划去了,字迹凌厉飞逸,想必是因为什么事儿生气,被妹妹闹着哄着求着哭着喊着,想让他签名,故而有些潦草。 可是这个笔迹潦草的名字后来被划去了,相反名字的主人用十分工整且深刻的力道,又郑重其事地重新签了一遍。 清清楚楚的,字迹犹如刀刻的。 浓黑醒目的墨迹印在白得发亮的纸上,笔锋遒劲有力,下笔利落果决。 你一辈子爱哥哥。 哥哥一辈子对你好—— 作者有话说: 我要开始日更了[愤怒] 第48章- 程不喜捏着那张薄薄的纸, 那张时效是‘一辈子’的保证书,青涩的字迹犹如带电的火苗,一路窜至心 窝, 瞬间燃起一把燎原的大火。 她呆站着,许久没有别的动作, 眼神有点空,像是透过这张纸, 看到了什么很遥远的地方。 那样深刻的羁绊, 怎敢轻易毁坏, 她简直十恶不赦。做兄妹不好吗?贪心不足,指望谁来拯救? 一番自我洗脑,她离那个勇猛无畏的自己又远了许多, 大哥就是大哥,怎么可以犯上逾矩。 从今往后,千千万万不要再像三年前那样犯傻, 再做蠢事了。 直到听见门外有人喊“大少爷”,她才如梦初醒,慌忙将那张纸塞回去, 转过身, 神色有些不自然。 大哥从外面进来,只要有他在, 所有地方都会变得狭小, 拥挤;包括他所处的范围,空气也会变得稀薄, 呼吸加剧,神经不自觉地紧绷。 因为太高大了吧,目光轻易就被聚拢吸附, 除了看向他,似乎别的做不到。 程不喜身上那件军绿拼黑的迪桑特外套版型比较宽松,领口稍大,她整个人包裹在里面,越发显得纤细,瘦长条。低首时,雪白的颈子便从领口探出,如新生的嫩藕,侧影线条柔顺安静,透着一丝孤零零的味道。 目光落在哥哥饱满的前胸,喉头一阵干涩:“哥…” “我知道错了。” 第一件事当然是道歉啊,刚才怎么可以那样说,置兄长于水火。 “错哪儿了?” 大哥目光如炬,随着他的逼近,带来一阵枫叶般的温热,熟悉的乌木红枫味道,当然也少不了刚刚在大厅沾染的老山檀气味。 心理学上有个概念叫“普鲁斯特效应”,说是只要闻到曾经闻过的味道就会开启当时的记忆。 好像真的是这样,这一瞬她仿佛回到了小时候。犯了错,不听话,犟嘴,打人,被大哥批评,完了在阁楼里罚站。 …… 大哥将她往身前拉了半寸。 程不喜在他手里,简直不成气候,轻松就被拽至跟前。 “说话。错哪儿了?” 她不记得当初是因为事情什么发脾气了,但是罚站时受到的委屈至今都记得,嗫嚅:“我不该说那位林小姐好,明明……” 明明已经有嫂子的人选了。 她抿紧了唇缘,信誓旦旦保证:“我下次一定会注意的。” 下次会注意?就这么盼望着还有下次? 大哥的目光深深浅浅,像无形的探针,一丝不苟将她从头到脚扫过,试图看穿她内心最真实的想法,可是无果。 眉头像弓弦绷紧了,何尝不是压抑良多。 “伯母…后来怎么说?还是要让大哥娶那位林家的小姐吗?” 她语气急迫,心想可别呀!那她可真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大哥松了松颈边的领带,骨节分明的大掌抬起来,食指勾进那圈束缚里,略带烦躁地向外扯了扯。 没有再像刚才那样迫着她了,似乎只有她在的地方才能真正的放松,其余都是装腔。眼帘微垂,丰唇紧闭,淡漠冷冽中带着些许浅淡倦意。 “没有。” 见她眉头紧锁,似乎真的很在意他会不会和别的女人见面,大哥心头莫名一软,说:“林家的千金,已经有心上人了。” “是吗,谁呀?” “你不认识。” “哦……” 危机解除,程不喜松了口气,看样子刚才的谈判很成功,既然对方已经心有所属,伯母应该不会强行让大哥和那位林小姐凑对了,还好还好,这样她刚才口不择言的内容也能一笔勾销。 只不过…没有今天这位林小姐,来日迢迢,往后也会有宋小姐、贺小姐、赵钱孙李小姐。横竖要怎么躲? 想到这儿,刚刚放松的身体不自觉立马又绷直了。 唉,万一非要她说个结果不可呢?再遇见今天的情形,当面问合不合适,配不配,她要怎么保全呢? 好烦啊,大哥就不能勇敢点,告诉伯母他在外面也有心上人了吗?让她夹在中间,十分难做。 这副苦恼的模样落在大哥眼底,却完完全全成了另外一种意思,误以为妹妹依旧抗拒见到他,接触他。 自打他从特区回来,妹妹和他貌合神离,他不是不知道。每次面对他,她的身体都会做出一些细微的反抗,比如指尖会无意识地捏紧衣摆,绷紧牙口,肩头瑟缩,甚至会脚步后退,仿佛这样就能消除掉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就好比现在。 她自己究竟知道不知道? 其实她的每一寸细微的变化,他都能感知得到,甚至比她想象的还要深入透彻。长兄如父,又是在他手边养大,对她无不洞悉明了,大哥深深叹息,可又摆脱不掉那种无力的感觉。 “怎么突然来这儿了?”大哥问。 他也有些意外,阁楼这里常年闲置,没人会过来,默认成了杂物间。和地下室还不太像,这里有阳光,窗边也有不少耐旱的绿植点缀,曲折带刺的藤蔓缠绕在窗框周围。摆放的东西也不算大条,都是些小精不一的玩意儿,就比如此时此刻,她身后摊开的中古箱。 深棕色的皮箱静静搁在地面上,黄铜搭扣在光束里泛着温润的光。她随手掀开箱盖,一股旧日的气息悄然弥散开来。 里面的东西五花八门,但都是她从前某个时期非常喜欢的,经年累月里熠熠生辉的,被压箱底也不折损丝毫闪耀度的。 那些追星的小卡片,粉晶蜡线编织的手串,Conch Pearl孔克珠随手就丢了,钻石珠宝在阴影里沉默,大概是某个生日或节日收到的礼物吧?说不要就不要了,就好像眼前的她,骨子里薄凉的天性。 对物如此,对人亦难长久温热。 但——无可否认,都是好东西。 大哥其实一直都知道,且从来都知道而已,即便这样,还是犹如西西弗斯推石上山,乐此不疲。 每次出门都忍不住给她买很多很多奢侈品,即便深知是用不上的东西,那些名贵闪亮的珠宝玩具,不过是一堆石头而已。之所以甘之如饴,只是希望她收到后,能吝啬地分出一些注意力给他,仅此而已。 “没,就是好久没来了,过来看看。” 她表情不是很自在,刻意挡住身后的皮箱,“哥我们出去吧。” 她着急想走,大哥也看出来了。后者不动声色,也没有多说什么,信步被她拉着一起从阁楼离开- 从阁楼出来,二楼有片公共区域,兄妹俩在这儿度过很多温馨的时光。 正中是一张巨大的黑色钢琴键沙发,两侧是悬浮式的中式地台,身后就是U型湖景大阳台。 北城作为内陆城市,天然的湖泊屈指可数,和澳门填海造楼截然不同,大多都是人工湖。君颐公馆不愧是能上拍卖行的顶级豪宅,作为二环内天然的湖景房,紧邻鱼宾台,直面玉渊潭61公顷的湖景,独享皇家般的园林景观。 这里每天车来车往,均价都不低于300万,程不喜那辆霍希A8还算便宜了。 东南角放置一架施坦威的联名款钢琴,当初买的时候指名要的,角落里还有吉他、小军鼓等乐器。都是她小时 候学了半吊子的。 阳台很宽敞,视野开阔,朝外看,有一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绿草地,面积大小,俨然是私人网球场。 当年程不喜还打过一段时间的网球,皮肤也晒黑了,最后是养母舍不得她风吹日晒,每天苦成什么样儿了,满身是汗,这才作罢。后来皮肤越养越白,也越养越娇。 大哥也许久没有回来了,有些怀恋地坐在钢琴前,抚摸琴键,问:“想听什么?” 算是安抚刚才受到的无辜牵连吧,再者,她也不是故意的。 程不喜看着眼前这一幕,心跳数倍,几乎脱口而出:“梦中的婚礼。” 大哥影子顿了顿。 程不喜说完也同样微微怔住。 恍惚是十几年前吧,那会儿大哥还在读高中,日常不穿学院的金棕色制服,会穿蓝白色的运动校服。 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接住飞奔入怀的她。 然后大哥一只手抱着她,另外一只手拎着书包带子,脚步稳健沉徐,兄妹俩一起上楼。 作业写完,就到了每天练琴的时候,柔软的座椅,坐下两人绰绰有余。大哥会坐在她身后,环抱着她,一个琴键一个琴键教她弹奏。 沉徐温润的吐息,喷洒在耳廓,后背是哥哥强有力的胸口,心跳声清晰、稳重。 她学的第一首曲子,就是大哥手把手教的梦中的婚礼- 家宴。 餐桌上静得可拍。 没有人说话。只有汤勺偶尔碰到碗壁的叮当声,和筷子夹菜的声响。 程不喜乖巧不已地坐在养母身旁,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制造出多余的动静而被注意。明显伯母还在为大哥的婚事而百般焦虑,百般置气。 大哥坐在对岸,穿质地精良的浅灰色衬衫,袖口工整地向上挽起半截,露出结实骨感的手腕,眉目微垂,沉默咀嚼。 对于母亲无声的怒火,他像是全然未觉,又像是早已习以为常,不紧不慢地夹菜、吞咽,气场强大到有如实质。 陆伯父在这方便明显比妻子要开明得多,倒不担心自己将来成了老和尚,膝下一个俊俏小和尚,两个漂亮的小尼姑,相反觉得婚姻大事急躁不来,一切随缘就好。 见小女儿回来了很高兴,问程不喜最近学习如何,生活如何,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伯伯派人去给你搜罗,想要什么都会满足。 程不喜连忙说:“都很好,什么都不缺,谢谢伯父!” 白女士视线扫过坐在对面的儿子,那目光里压着火气,又带点恨铁不成钢的无力,转头给程不喜夹菜:“扣扣,多吃点,又瘦了。” 这种时候养母也不忘给她上眼药,叫她有空就多劝一劝大哥,早点结婚对他来说是最最要紧的事,趁机狠狠白了儿子一眼。 后者毫无波动,只是目光掠过妹妹紧张泛白的脸时,眉心起了沟壑。 白女士对她说:“你哥老大不小了,结婚这件事一直推三阻四,你帮我留意,他外面是不是有女人了?瞒着不告诉我。” 说着又剜去一眼,大哥放下了筷子,也看向她。 两道如电的目光一齐朝她射来。 程不喜:“……”握住筷子的手骤然收紧,心跳也加速。 还真给养母猜中了,大哥外面有女人,而且不止一个,并且还瞒着二老,但她必须要替大哥保守秘密,面对养母的施压,她硬着头皮应下,说:“知道的,伯母。” 大哥脸上不辨喜怒。 …… 程不喜吃完先行离席,回到二楼阳台吹风。 夜凉似水,天穹好像一块柔软的深蓝色丝绒布,轻轻盖在城市上方。 远处市中心的光带璀璨明亮,勾勒出高楼拔地而起的巨幅轮廓;近处的联排却很安静私密,灯火幽微。网球场附近树荫浓布,视线内淡成了一块方形的翡翠,蔷薇花海一如从前,汹涌澎湃。 手机开机,果然一堆消息弹出来,除了方欣怡、话剧社小群、寝室小群,就是宁辞。 不看不知道,他居然打了几十通电话,那红色的小圆点触目惊心,足足52个未接来电。程不喜心里咯噔一下,心想坏了,连忙回拨过去。 那边秒接,接通后,听筒里先是一片死寂,紧接着传来一声长长的抽气,开口时语调无不急迫, “你去哪儿了?”他劈头就问,嗓子紧得发哑,“不知道会着急吗?” “短信不回,电话不接,我人已经在公安局了,正准备报人口失踪案。喏,裴队。” 他把电话递给面前的公安大队长,后者穿浅蓝色制服,黑色封腰裤,面容成熟英挺,微微一笑。 上次在牛街遇到的安保大队队长,也在旁边。 电话似乎被递了出去,一道沉稳温和的男声响起,带着点无奈的笑意,对宁辞质疑说:“这么凶?” 宁辞傲骄不已,“听见没,差点我就要报警找你了!” “程小满,谁教的你这样?” “你要急死我吗?” “我手机没电了……”她声音极低,底气不是很足。 给他气笑了,“没电了?” “嗯……” “没电了为什么不充,还以为你给我拉黑了。” “怎么会!”程不喜被他说得也有些急躁了,连忙解释:“我忘记了。” 忘记了。 “得。”宁辞败了,彻彻底底地败了,“你在哪儿,出来碰碰?” 宁辞很想她,迫不及待想要见到她。 人既已找到,名叫裴队的男子默默勾销了台账上的内容,长腿宽肩,俨然是十年后的宁二少。 坐到位置上,打开心爱的保温包,里面是三层便当盒,可口的饭菜塞得满满当当。 “嫂子又送爱心便当啊……” 下属看完羡慕坏了,“裴队,嫂嫂都二胎了,你还让她下厨房啊?” 话音刚落,男人就接到了媳妇儿电话。 一不留神开了扩音,只听见那头的女声气鼓鼓的说:“裴行端,我说过,你用厨房可以,但是能不能不要拆厨房?” 他:“……” 下属:“、、、、”- 大哥寻过来时,刚好听见妹妹在阳台,正在和谁谁通电话。 似乎聊得很激烈,少见的刁蛮娇俏,电话那头声音洪亮,也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 “说话,出来碰碰?”宁辞想她想疯了,恨不得化身超人飞过去见她。 程不喜也被他说得心旌摇晃,沉默着陷入犹豫,比起待在家里,面对大哥和母亲,关系紧张,不敢多说半个字,和宁辞在一起明显要更放松和舒心。 就在她沉默思考要如何开口的时候,大哥悄无声息地逼近了。 低沉得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几乎贴着她后颈响起,带着夜风的凉意,清晰地钻进她的耳朵里: “在和谁打电话?” 她瞬间惊得回头,电光火石间往后退,背部不慎撞到了护栏杆,磕到了琵琶骨,疼的叫出了声。 大哥掌心没能护住她,见状瞳孔骤缩,脸色已经黑如锅底了—— 作者有话说:太好了是裴队,我们有救了TT 第49章- 宁辞明显也听见了那道沉冷禁欲的男声, 隔着听筒都能察觉此人心情非常不好,像在生生压抑着什么。 他在椅子里立马坐正坐直了,表情严肃, 问:“程小满?”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你还好吗?你——?” 那头似乎很慌乱,匆匆说完‘没事’就挂断了。 ‘嘟嘟嘟…’ 宁辞眉关紧锁, 顿生出一万个念头,两腿横岔, 身体前绷, 整个人像张拉满的弓。顾不得了, 直接站起来,招呼也没打就往外走。 裴队还在哄媳妇儿,回头瞥了眼青年汹汹离去的背影, 了然似的挑了下眉,心下里有数了。背对着下属招了个手势,意思不用管他。 阳台。 夜色浓稠得如研过头的墨汁。 大哥不知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靠过来, 影子高大,将她整个罩住。 不由分说将她拉到跟前,紧张看向后背, 问:“磕哪儿了?” 昨天是胯骨, 今天是后背,为什么总是这样慌张冒失, 丁点儿不爱惜自己呢? 大哥的眉头不觉拧成几股。 胯骨不久前刚刚查看过, 比换卫生棉 那会儿淤青淡了些,但明显还是一小块青紫着, 涂完药膏也没消多少,和周围雪白的肌理对比强烈。 本以为就此安生了,结果现在又故态复萌, 他是什么洪水猛兽吗?能把她吃了? 回想起她接二连三把自己弄伤,大哥脸色一沉再沉,整张脸笼罩在低气压里,周围的温度都仿佛降下几度。 “没,没磕到,就是碰了下。” 程不喜伛下头去,声音闷闷的,表情也十分不自然。 她这副模样落在眼底,无异于火上浇油,大哥的脸色更阴了。 和她自己主动示弱的讨好靠近不同,眼前人明显是带着情绪入侵的。 这样的势位,方寸间又近在须臾,连呼吸都瞬息交错,他的眼神和动作又极具侵略性,仿佛她稍微一动就要被摁住,程不喜有种被扒光了看的错觉。 眉心不自觉突突的跳,想逃~ 但想也知道是做梦。 “只是碰了下?”大哥不信她鬼话。 还没来得及点头说是,大哥就强行将她拉回屋里了。 … 距离上一次进他卧室,已经过去多久了? 程不喜暗暗想,自打三年前的除夕夜过后,就一次也没踏入过了。 她扒着手指头细数,不多不少,整整一千零一十天。时间过得好快,又要过新年了。 台历上写农历十月廿二,今天是小雪。 天也越来越冷了。 大哥的卧室很大,熟悉冷淡的灰白色调,她小时候一个人夜里睡觉害怕,经常来钻被窝,搂着大哥一起睡觉。 后来渐渐大了,有了性别意识,就不来了。 窗外映着精心打理过的庭院,夜色里,几株姿态优美的乔木枝叶舒展,像一幅动态的水墨画。 屋内有很淡的乌木香气,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样。 深灰色大床看着就很柔软,铺着质感细腻的丝绒床罩,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透着一股克制的讲究。同色系的枕头饱满地叠放着,无声的引诱。 陆庭洲将她拉到床边坐下,羽绒垫凹陷一小团。 “外套脱掉。”他说,声调不高但却透着不容置喙。 “哥,真没事,就碰了一下……” “脱掉。”两个字,干脆利落,没给她任何回旋的余地。 程不喜抿了抿唇,虽然不情愿,但还是乖乖背过身,把外套脱掉,将里面的衬衣褪上去。 内衣肩带上方,靠近肩胛骨的位置,有一道明显的红痕,就是刚刚不小心磕到的,已经肿了。 都肿了还说没事。 陆庭洲一边上药,一边压抑着怒火。 她虽然整体瞧着纤细瘦巴,但该有肉的地方都不含糊。pp饱满挺翘,胸前形状姣好,一只手将将好能握住。 瘦也是真的瘦,颈后的几节脊椎骨尤为突出,随着低头的动作,骨头在皮肉下显出一节一节的形状,像是被精心串起的圆润饱满的珍珠。 大哥眼底暗色翻涌。 似乎是察觉到什么,程不喜缩了缩肩膀,下意识想用衣服遮住,耳根通红。 “躲什么?”大哥问。 “浑身上下,我哪儿没见过?” 程不喜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意上涌,脸上火烧火燎,恨不能原地打洞,就此消失。 药水味有点刺鼻,混着碘伏的棕褐色,棉签浸湿擦在背后,触感冰冰凉凉,完全猜不到什么时候会落下,以至于瞬间起满了鸡皮疙瘩。 她企图挪动屁股,想离冷玉般的指节远一些,不料却被更深的力道扣住, “别动。” 她乖乖不动了。 一边偷偷回宁辞消息,一边发呆,祈求折磨能快点结束。 她解释刚才是她哥突然过来,不小心被吓到了,没什么事,那边的轰炸才消停。 可这头的拷问还没结束,才刚刚开始,“刚刚在和谁打电话?” 身后传来珠玉似的声音,浸着冰丝气。 大哥的目光落在她盈盈一握的细腰上,衬衣被撩起大半截,堆叠在腰侧。 灯光下,那截雪白的腰身露了出来,窄窄的一弯,脊沟末端流畅地滑下去,没入松垮的裤封边缘。 他的视线停在那里,指腹隔着薄薄一层空气,几乎能描摹出那骨骼柔韧的弧度,呼吸加重。 怎么可以这样细,大逆不道的‘货腰’。 眼底欲-色暗涌。 程不喜睫羽垂下,轻声说:“同学。” “男同学女同学。” “……” “聊得很开心?”大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为什么听出一丝诡异的愤懑?程不喜莫名也来了火:“哥,我已经长大了,我有交朋友的自由。” “是吗。” “我没有义务和你汇报。”她义愤填膺地说。 就好比你在外面有女人,也没想过要告诉我这个做妹妹的。凭什么我交什么样的朋友,是男是女,都要事无巨细和你汇报呢? 大哥似是被逗笑了,“你在怪我?是吗?” 一声明显的嗤笑,他单手握住她的腰肢向上抬,臂弯的肌肉群块垒膨胀,“你从小到大,交的‘好朋友’,还少吗?” 程不喜听出他话里的揶揄,哽住,但这一回没被带偏,义正词严:“我已经长大了,我有判断。” “嗯,所以是男同学?” “………” 合上红花油的盖子,大哥从床榻边起身,棉签被丢进垃圾桶里,发出‘擦啦’的一声。 他高大的身躯遮住顶灯,影子沉沉地罩下来, “不要想着会有结果。” 程不喜听见他这样说。 轻飘飘的就给这层关系埋下了句号- 红着眼睛从卧室出来,江阿姨正好端着果盘经过。 妹妹衣冠不整,一脸委屈,明显是挨呲儿了,大哥后一步出现,同样阴沉着脸,心想兄妹俩这是闹上情绪了,吵架了?将将儿还好好的,是为着什么事儿? 江阿姨不掺和兄妹俩的事,想快些经过,结果被叫住,陆庭洲问她:“手里拿的什么?” “羊角蜜。”她答,“夫人说二小姐爱吃。” 程不喜一点食欲没有,正准备说不吃,大哥却信手接过来,“给我。” “哎,好。”江姨很有眼力见儿,把果盘递过去,就连忙退下了。 程不喜装作没看见,扭头就往卧室走,结果大哥也跟了过来。 卧室的这扇门,看样子是关不上了。 这里本来就是他的家,而她不过是一个外来的寄居者,在地主面前耍什么心眼,有什么资格锁门呢。 既然他这么想进来巡视领地,那大不了她走就是了,多么简单。 “很晚了,要去哪?” 很想说‘你管不着儿’,但还是忍住了,这么多年的教养,她忤逆不了。停在门边,不吭声,手里牢牢攥着车钥匙,生怕被没收。 “过来。”大哥从善如流地坐在她床边,原本还算大的公主床瞬间就变小了。 程不喜步子没动,立在斗柜旁边,眼圈红红,还在闹情绪。 大哥也不恼,脚尖点地,颇为耐心:“我数到三。” 刚数完一她就认命了,走到他旁边,坐下。 弯月上弦,窗外树影婆娑,兄妹俩挨着坐在床边,一大一小的影子投在墙面。从侧面看,几乎融为一体。 陆庭洲坐得笔直,肩背宽阔,衬得旁边的她格外单薄,缩着肩,像只受惊又倔强的小动物。 “刚才吓到了?”大哥叉了一块羊角蜜,放到她嘴边,“张嘴。” 程不喜绷着的肩线,在长久的静默里终究还是松塌了一点点,她听话地咬下一口。 甜。非常甜。 也仅限于此了,除此之外就是冰柜里放久了,冷到冻牙齿。 “离那些不清不楚的小男生远点,好不好?” 打个巴掌给颗糖,这糖还是空心的。 什么叫‘不清不楚’,程不喜完全搞不懂他心里在想什么,特想反过来质问他“大哥身边不也是一堆不清不楚 的吗?” 为什么到她这儿就不行了,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是吗。陆大少还真是霸道,怎么以前没看出来,骨子里这么教条。不让她交往,她偏偏就要交,凭什么这样说宁辞?从头到尾他碍着什么事儿了吗? “攥着车钥匙,是打算去哪儿?” “回学校?” 他目色审度,又问。 像是猜中了,程不喜回瞪他。 这是承认了啊。 多少次了,每次说到去处就总要像这样闹一场。学校究竟哪里好,究竟有谁在啊,这么执迷不悟,当初就该狠下心,把她送国外去,就不会有这些烦恼。 陆庭洲放下果盘,没有给予水果同等的甜蜜,甚至连一丝丝余地都没给她留,不容置喙地说:“今晚哪儿都不许去,就待在家里。” 程不喜越想越气,直接甩开了他的手臂。 第50章- 陆庭洲怎么都不会想到, 一向乖巧懂事的妹妹会光明正大甩开自己,且力道还不小,带点决绝的意思, 甚至把他整个人都带得晃了一下。 “……” 他怔住,十分诧异地昂起下巴, 头朝她那侧歪了歪,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脸上。 原本还算温和的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从来没有过的。那双狭长冷锐的眼睛, 此刻危险地眯起来了。 他没说话, 只是抬眼看向她, 眸底有错杂的情绪翻涌。 心想电话里的那位,是真留不得了。 程不喜能感受到此时此刻他目光里的份量,有质问也有盛怒。她也知道自己刚才的举动有点过, 可那种被束缚的感觉压得她喘不过气,气得她整个胸腔都在抖,陆庭洲又何尝不是。 “小喜, 你现在能耐了。” “长行市了,跟我摔咧子了。” “哥难道就对吗?” 控制她,连她去哪儿都要管, 她是一只被豢养在笼子里的鸟吗?连扇动翅膀去哪儿都必须由他点头?宁辞做错什么了?无端端的被诋毁。程不喜对眼前这个从小敬重, 如天神般仰望的大哥产生心寒了。 “我交朋友怎么了,又不像你, 外面……” 一堆莺莺燕燕。 话还没说完, 被走进来的养母打断:“兄妹两个吵什么?” “隔老远都听见了。” 看见养母,程不喜上一秒还张牙舞爪, 这一秒立马怂了,麻溜地站直顺了,手也乖乖背到身后去, 怯生生喊:“伯母。” 陆庭洲也站起来,兄妹俩一大一小,戳在跟前,没一个省心的。 白女士气都不顺了。 这间屋子的每一样家具,每一块布料,上至头顶的水晶灯,下到脚踩的柚木地板,窗帘斗柜书桌,每一处细节无不精细考究,都是她当年亲自监工的。 就连大哥也是她生的,程不喜深知,或许她可以冲大哥发脾气,但无论如何都要听养母的话。 瞥见桌上只吃了两口的蜜瓜,兄妹俩从小一处养大,嘴养得刁,身子又娇,寻常东西是入不了眼的,“羊角蜜好吃吗?”白女士问她。 “好吃。”程不喜连忙回答,生怕养母觉得她不懂事了。 这股紧张的劲儿,一准是刚挨完大哥的呲骂。 白女士剜了儿子一眼,后者还是那副风华倨傲的样子,仿佛一点错没有,全天下就属他最厉害,牛逼大了,多大的人了:“你和妹妹置什么气?” “你是哥哥,要让着妹妹,这个还用我教吗?”- 你是哥哥,要让着妹妹。 这句话从小听到大,听了没有千儿也有百八十回。 他百思不得其解,难道在别人眼里,甚至是至亲关系的面前,他一直都对妹妹很过分吗? 可分明不是的,他明明那样爱她,捧着她,惯着她,都惯上天了,这份爱意甚至远远超越了兄长的那层——只是无数寂寥夜晚,夜深人静之时,理性和思考让这一切变得不可能。 拧开浴室水龙头的水,哗啦啦的水柱兜头浇下。 陆庭洲站在水流底下,任凭冷水冲刷。 水珠沿着结实宽大的脊背一路向下,淌过块垒分明的腹肌、紧致饱满的人鱼线,擦过两腿肌肉贲张的肉壁,留下湿亮的水痕,他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是被汗水精雕细琢过的。 让妹妹? 可以,他会让的。 从今往后,他会让着她的。 只不过——这个让,不是把妹妹让给其他人的让。 雨帘下的那双眼睛,深冷透亮,弥漫起病态的暗芒。 敢觊觎他的人,想死吗? …… 程不喜也刚洗完澡,用了二姐送的浴盐球,薰衣草味儿的。她本来就香,是那种清甜润泽的奶香,稍微离近点就能闻见。这下更是馨香浓郁,香气扑鼻,皮肤被热水浸润得透出淡淡的粉,像初绽的樱花瓣。 闹了那样一出,最后还不是老老实实呆家里了。有种明知是无果,偏要鸡蛋碰石头,也要碰出个响的拧巴感。 唉。 何苦呢。 她耸眉耷眼,嘟长了嘴。 就在刚刚,白女士拉着她安慰了许多话,说大哥比你年长,见识又多,就算是说你几句也是为你好,不要再气了,听话。 完全不知道兄妹俩究竟是为了什么事而闹矛盾,但还是拉着她说了很多,无外乎劝她听话,有委屈别憋着,伯母会替你撑腰的,最后转了一百万到她的副卡上,这件事就算到此结束了。 从养母那儿出来,兄妹二人在公共区域狭路相逢,大哥的发丝还在往下滴水,浴袍系得松松垮垮,胸大肌呼之欲出的饱满,宽肩线条清晰,锁骨是性感的一字型,甚至看见妹妹娇柔纤细的模子后,不仅不收束,相反裸露得更多。 程不喜几乎是在见到他的一瞬,后颈就绷直了,紧接着撒腿就跑,冲回了卧室,连招呼都没打。 徒留大哥站在原地,动作斯缓而又刚劲地系紧了浴袍带子,两只眼睛再度眯了起来- 门没锁。 她小小的一个陷在宽大柔软的天鹅绒床榻上,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羽毛。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她几乎听不见的浅浅的呼吸声。 “还在生哥哥的气?”他声音很低,就响在耳畔,气息拂过耳廓,有些痒。 时间在沉默中流走。 “没有。”程不喜整个人背对着他,声音在枕头里闷闷的,像只倔强的小蚕蛹,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 既然没有,“那坐起来,看着我说。” 大哥坐在床边,离得很近,程不喜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辐射过来的温度,甚至能听到他沉缓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 莫名烦躁,她翻了个身,被子完完全全遮住脸:“我要睡了。” 程不喜说完就把自己整个都蒙到被子里,软趴趴的小团,床上隆起个奶油色的包。 大哥皱眉:“就这样睡?被子好好盖,不准挡住脸。” “……”没反应。 “听话。”他声音沉了几分。 “那你走。” “?” 赶他走? 闻言,大哥整个人定在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明明从前哭着求着不要他走,可现在呢? 忽的就想起从前,她年幼的时候。 有天夜里打雷下雨,她抱着小鲨鱼的玩偶来敲门。 哭着喊着小野哥哥,扣扣害怕,求求你开门。 他那会儿刚要睡着,不知道外面在 打雷,且老二还立着,冷漠至极的声音透过门缝:“回自己屋睡。” “小野哥哥……” “一。” 程不喜最怕他数数,数到三她基本凉了,要么面壁要么蹲小黑屋,可是她真的很害怕,睡不着。 “二。” “哥哥!” “外面打雷了,小喜害怕…呜” “……” 陆庭洲到底心软了,这丫头哭起来要人命。 从床上爬起来,开门像是拎小鸡仔似的把她拎到床上,看都没看,直接用被子蒙头罩住她,躺在她身旁,双目紧闭:“最后一次,睡觉。” 没成想,真就是最后一次了—— 后面即便他有心亲近,哪怕仅仅是来自兄长的笃意关切,程不喜自己也知道避嫌了。 毕竟大了,有性别意识了,她知道害臊。 说起性别意识,陆庭洲意识到自己对这个寄养的妹妹过于关注,在高中。 刚开始一切正常,她年纪小,事儿多,刚来府上,胆子也小,害怕打雷和天黑,还有点儿挑食。亲妹从小养在苏州,外公的府上,和忠王府一条街,虽是胞妹,但并不常见,并且见了面也是各自不搭理,双方对彼此都瞧不起。 他从小锦衣玉食,没什么特别多的照顾小孩儿的经验,至多抱过舅舅家的调皮表弟,哈喇子流了他满襟,从此对幼童报以深沉的敌意。 程不喜却是个特例,她挺干净的,白皙绵软洁净,眼睛倍儿大,脸蛋儿特小,刚来的时候又瘦瘦巴巴,格外叫人疼惜。 养了俩月,跟脱了胎换了骨似的,一双眼睛清透得像块绝种的和田玉,也不怎么哭闹,相反特乖巧,和她同吃同睡的次数也不少。 可渐渐随着时间流逝,她开始发育,身体也抽高。 有天夜里陆庭洲随手一摸,不对劲,当夜就把她驱赶回自己屋了,任凭她在门口怎么嚎啕大哭,也没动摇。 那天抱着小鲨鱼来喊门,真就是最后一次了。 记得年幼的她曾在日记本里写:“最喜欢打雷的夜晚。” “因为这样就能去敲哥哥的门。” “虽然我害怕打雷,但是比起这个,我更喜欢和哥哥待在一块儿。” 陆庭洲曾见过她的日记本,粉色塑封,印着些模糊的小花图案,本子用得挺勤的,边边角角全部是崎岖的折痕,不怎么爱惜东西。 偶尔兴致大发,会提笔洋洋洒洒写个几行,多数是不成文的碎碎念。 今天吃了什么好吃的,画了个什么画,跟哪个小朋友出去玩了,老师表扬了或者批评了谁,天气很好或者下雨不能出去玩有点烦…… 字里行间全是那份年纪特有的简单快乐和小小的烦恼。高兴的时候,字写得飞扬些,还画个笑脸,不高兴的时候,笔划就重些,或者干脆在那页纸上戳好几个小点点。 印象最深,还是关于他的内容。 【过家家,我说将来要做哥哥的新娘,yoyo问我什么是新娘?我说每天都能见到的就是新娘^^】 【考试进步了,哥哥奖励吃蛋糕,开心嘻嘻嘻】 【考试退步了,罚站不高兴】 【二姐姐今天送我两颗海luo珠,还有好多钻石,我要把他们全部臧起来】 …… 不知不觉陷入漫长的回忆里。 这突兀的静止让程不喜心头一跳,心想真走了?下意识地,她悄悄掀开被子,想往后瞧。 视线转动,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他的眼睛。 没有走。 还坐在那里,影子漠然高大,似一座沉默的山峦。 眼底涌动着她全然看不懂的情愫。《 》 50-60 第51章-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房间里只开了昏暗的条形壁灯, 他身形剽悍,厚实的影子沉沉地压下来,将她完全罩住。 “不睡了?”他挑眉, 邪性至以,目光精准捕捉到她在被子下面那双偷看的眼睛。 程不喜抱憾不已, 就苦苦僵在那儿,四目相对, 无奈还是坐起来。 牛不饮水谁按得牛头低。 博弈这方面, 程不喜在他面前毫无胜算。 毕竟从小到大, 象棋围棋五子棋、扑克桌球羽毛球但凡需要博弈的东西,都是大哥手把手教的,除非他故意认输, 否则休想赢他。 毕竟,玩儿战术的人心都脏。 小白兔又怎么斗得过大狐狸? 刚才泡澡时用了一整颗浴盐球,此刻整间屋子都弥漫着浓浓的薰衣草香, 混着她自身清甜的体息,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又是该死的白色吊带睡裙,简直和春-梦里的一模一样。 两根肩带子细得要命, 挂在纸片儿似的薄薄肩膀上, 仿佛轻轻碰一下就会断掉,锁骨清峭细腻, 肩胛骨的轮廓在雪白的布料下清晰可见, 领子口极低,胸前一片柔和的弧度, 随着呼吸连绵起伏。 像无声的邀请,又带着点不自知的坦荡。 大哥的喉结生硬滚动,双目隐隐赤红。 事已至此, 程不喜干脆坐起来,气鼓鼓地瞪他,眼珠在不算鲜明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黑亮,像浸在水里的墨玉,生气时嘴唇不甘心地抿着,活像个熟透了的小樱桃。 仿佛在说:你管得着吗,我讨厌你,你快走行不行,不睡了又怎么? 大哥脸上没有任何笑意,连半丝波动都没有,强压着心头的燥郁,问她:“刚才不还赶我走吗?” “就这么希望我离得远远的?” “是大哥先咄咄逼人的。”气过劲,她尾音都带着点儿被逼急的颤。 “为了什么?” “我为了什么咄咄逼人?”他骨头缝里都搓火来气,“我是为你好。” “我不需要。” “你再说一遍。” 程不喜:“……”眼圈彻底红了。 为什么总要凶她,一点道理都不讲,拿了伯母的一百万零花,就要承受这样的气? 她又不是衣服上的扣子,一颗冰冷的石头,也有七情六欲,交朋友这件事究竟碍着他陆大少哪儿了?至于这样吗。 再说了,他外面交的那些嘎七杂八“朋友”还少吗? 刚洗完澡,比起平时西装革履、衣冠楚楚,梳着油光水亮的背头,大哥整个人要显得更加的邪肆。 裹着宽大的居家浴袍,人夫感更重,精英感削弱,但同样也更凌人固执。 不讲究公式,但凭心情。 碎碎密密的额发遮住漆黑的眉眼,吸铁石般的目光,如蛆附骨。 “我已经长大了,有分辨是非善恶的能力。”她再三强调。 浑身像是竖满了尖锐的倒刺,一种极其防备又充满攻击性的姿态。 一声极淡的哂笑,“所以呢?” “所以就可以无视哥哥,甚至是厌恶哥哥了吗?” “赶我走——?小喜,你以前不这样。” “……” 她气愤的将头撇向一边去,不再看着他。 鸡同鸭讲,说了也是白费工夫。 手机在被子里嗡嗡,宁辞让她回消息,还有蛋仔派对的组队邀请。 (狐狸)【玩不玩?】 陆庭洲也看见了这条消息,发信人的备注是一只狐狸。 这枚红色的狐狸符号像一根刺,令他产生了莫大的危机,脸色也更阴霾浓郁。 “你以为他们接近你,是喜欢你?” 他说着,忽而俯下身去,两条胳膊撑在她面前,床榻瞬间凹陷下去两块,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而她就被圈在那道屏障里,像掉进笼子里的猎物,插翅也难飞。 程不喜只觉得眼前光线骤暗,周遭顷刻布满了他薄怒冷冽的气息。 眼珠仓皇睁大,呼吸有一瞬间的逼停。 “……” 离得太近了,几乎脸贴着脸,鼻息间喷洒的热气完全交错,仿佛轻轻动一下都要被摁回去。 比起刚刚在阳台,在灯火通明的夜色里,这样的环境,这样的着装,几乎赤裸的。如此狎昵暧昧的氛围,滚烫的气息交织在一起,让她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叫嚣着想要逃避,逃得远远的—— “他们是觉得你好骗,好拿捏。” 陆庭洲没碰她,像在陈述一件显而易见的事实。 “不是的…”她下意识反驳,可声音却十分的虚,后背抵着床头,退无可退的境地。 “不是吗?” “你从小到大,人来人往,见识过的还少吗?” “他们是真心想和你交往吗?” 一句话,轻而易举撕开她强装镇定的面具。 是啊。 倘若真的足够自信,又怎么会上了大学可劲儿低调,热衷扮演普普通通的老实人角色?还是那种一穷二白的。遇见宁辞也是,不敢让他知道她和陆家有关系,是陆家的二小姐,是养女,因为从小到大,吃过太多亏。 伪装自己,撇清关系,几乎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陆庭洲笑笑,知 道她听进去了,胳膊收回,坐回原位不再迫着她。 清淡嗓音穿过咽喉,没有什么起伏的情绪,但就是叫她生出浓重的畏惧, “你自己心里清楚。”- 清楚。 她当然清楚了。 从小到大,她身边几乎没有一个异性朋友能停留超过三周。都被大哥三言两语给恐吓走了。 明面儿上,她是年幼无知,被不怀好意、觊觎陆家钱势的小人蒙蔽,实际上是大哥私下里动用了很多关系,使了好些不为人道的下作手段,逼迫那些男娃娃离开。 念小学时,同桌是一个热情开朗的小男孩,长得高高俊俊的,还是班长,胳膊上两道杠,英气勃勃的,对她特别关照,大事小事总是第一个罩着她,她头一回春心萌动,陷入初恋。 准确说来也不能算初恋,因为这段朦朦胧胧的感情持续的并不长,甚至在萌芽时期就被辣手无情地摧毁了,因为紧跟着没几天,她就被安排转学了。 始作俑者除了陆庭洲还能有谁。 三年级,在新学校收到第一封情书,回来和大哥炫耀,结果不出一月写情书的男孩突然就全家移民了;初一那年同班的体育委员,一个高高壮壮的黑皮少年,笑起来痞痞的,总爱在放学路上故意骑慢车,跟在她旁边说笑话,逗得她抿嘴笑。 有天下小雨,男生好不容易鼓起勇气问她要不要坐他后座,捎她一截儿,结果大哥乘坐的RR幻影车就无声无息地滑到身边,自那天之后,他看见她就绕道走,再也没跟她说过话。 高一军训,隔壁班一个欧式大双眼皮的男生,休息时总爱跑过来给她递水,和她聊段子,但很快那个男生就被教官以精力过剩为由,额外加了体能训练任务,连续跑了一周操场,男生见到她就只剩疲惫的苦笑了。 … 这样的还有很多很多。被他歪曲成吃软饭的、小门小户想凭借陆家的势力上位的、指望背靠陆氏集团这株参天大树好乘凉的…总而言之那些人都是带着目的刻意接近,并非真心实意看中她这个人。 久而久之,她真的被洗脑,将所有向她示好的人都归因于她身后显赫的门楣,也就是陆家。 那些男孩子们,像指尖融化的雪花,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在她的世界里短暂的出现,又消失得干干净净,除了给她留下蓄意接近的印象,其他就再也没有了。 她不是没想过更深层的原因,只是大哥在这方面做的太好了,太到位了。不愧是商界呼风唤雨的大佬,风险把控自有一套,处理起敌对轻轻松松,犹如喝水,分分钟将这些觊觎妹妹的小男孩清理得干干净净,并且还完美隐身。 除了让她明白,那些男娃娃之所以会喜欢她,完完全全归功于陆家,无形之中也让她对异性没了兴趣,总觉得靠近她的都别有用心。 可是宁辞…她真的没法将他和那些人归结到一类去。 那样英拔出众,又俊美匪气,完完全全鲜活明亮的存在,像太阳一样热烈耀眼,一眼就能被吸引,怎么可能会是不怀好意? 就算是蓄意接近,她也认了。 她已经长大了,不像幼年那么好骗了,陆庭洲知道,单纯用从前那套已经不顶用了。 可怀疑和威胁的种子一旦埋下,她也会害怕宁辞和那些男孩子一样,突然从她的世界里消失。 蓄意接近也好,骗她也罢,这样的羁绊她不想弄丢。 “哥…”她主动将身子往他怀里靠,抱住他的腰腹,手臂有些颤抖。 “哥,求求你别这样……” 她在示弱。 “还闹吗?” 她果断摇头。 “你将来值得更好的,不能这样任性,知道吗?” “你要听话。” “……” 似乎察觉到她的惊惧,大哥主动伸出手臂将她揽进怀里,大掌轻轻抚摸她的头,语气也变得温柔:“吓到了?” 她没吭声,一动不动,像个洋娃娃。 “……”明摆着就是被吓到了。 “还在生哥哥的气吗?” 她:“……”依旧摇头。 “那笑一个。” 她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 此刻窗外的灯火无声流淌,温热的大掌在发顶轻柔摩挲。 他在用心安抚。 身体太柔软了,这样没骨头地贴合自己,手臂也是,都不敢使劲。还刚哭过,鼻尖泛着薄红。大哥呼吸有些重,闭上眼睛,过了很久,他缓声说:“我要出去几天。” “不要乱跑。” “记得每天电话报备。” 生怕自己语气不好,大哥结尾还生硬的加上一句:“好不好?” 一声闷闷的‘好’。 “听话。”抱紧了她。 很困难吧,尊贵之身怎么可以轻易被摆布呢?她除了枉曲求全,别的似乎也毫无办法。 只是脑袋靠在她哥怀里,软乎乎的身体完完全全交出去,脑子里却全然不这样想。 她嘴角的笑容弧度一点点淡去,想毕业以后快快离开这个家的念头越发疯涨。 校庆就要到了,出差这件事这对程不喜来说是件好事,至少他不会突然造访—— 作者有话说:我来也[摊手] 第52章- 两天没回学校, 程不喜摆在寝室桌子上的护手霜少了半管。 不是什么贵价大牌,但也不便宜,欧舒丹的, 限定款樱花味。 都是被养母带的,平时爱用些小精不一的玩意儿, 估计再过几阵,就要开始养生。 冯源坐在座位上吃麻辣烫, 戴耳机盘腿看团播, 呼呼呼的还吧唧嘴, 吃得满嘴是油,见她回来了,扭头上下瞥了她一眼, 那调调,尖酸阴险,像是在鄙夷她一声不响消失的这两天, 八成又是去不三不四的地方鬼混了。 卷舌做出呕吐的动作。 程不喜连个正眼都没瞧给,兀自低头挤出一圈用剩的护手霜,一点点细致地涂抹在手背上, 姿态养尊处优, 如入无人之境。 “……” 这举动不知道刺痛到某人什么,气急败坏椅子腿被拉拽得嘎吱响, 没一会儿胡蝶也来了, 还不知道俩人背地里怎么蛐蛐和编排她。 程不喜自觉当没瞅见,收拾好上课的书本, 提前去占座位。 这节国际税收是选修课,老师年纪比较大,上课比较水, 但尤其爱点名,旷课三回必挂科,甭管最后卷面考多少分,直接不及格。 半路接到方欣怡电话,劈头盖脸:“你要吓死我!说消失就消失,终于舍得接电话了?” 她含糊:“家里有事…” 之前也不是没有过,下课了直接玩儿失踪,不知道她去哪儿了,消息不回电话打不通,但没过几天又完好无损地回来。 回到正事,方欣怡说:“那个宝宝…能不能帮我个忙。” 她平静嗯,“说。” “哎呀,真是旱时旱死涝时涝死,本来这周想重新做人好好上课的,结果刚好有个约会,我见色忘义你是知道的……qvq” “答到是吧。” “耶斯!” “知道了。” “最爱你……” … 她去得早,教室里只稀稀拉拉坐着几个,特意挑了个角落位置,便于答到。 坐下以后就自动屏幕周遭了,撑抬下巴对准教室窗外发呆,一排金黄的树木,落木萧萧,道旁学生三五成群经过。 不一会儿铃声响彻,讲台上老教授扶了扶眼镜,慢慢悠悠地开始点名。 老头声音不高,喊到方欣怡时,程不喜在名字被念到瞬间,飞快含糊地应了声“到!” 声音刚落,紧挨着她左手边的位置传来一声极轻的闷笑,短促得像被什么东西呛了一下。 她本就紧张,下意识地偏过头。 对上一张俊俏蛊人的脸。 四目相对,空气好像凝滞了那么一瞬。 她不可思议望向他,怔怔打量和分辨,好一会都没回过神来,“……” 是宁辞 - 也不知道刚才对着窗边发呆的傻样被他看进去多少…不管了。 来之前吃了一小袋儿蘑菇干零食,云南特产,养母前阵子去丽江旅行带回来的,程不喜还以为是菌子中毒出现幻觉了。 直到他用指节轻叩她桌子,提醒她教授在叫你,这下该答你自己的到了。 “程不喜,程不喜来了吗?” 才如梦初醒,她匆忙答:“到!” 宁辞笑意更盛。 有惊无险点完卯,程不喜惊讶问:“你怎么在这儿?” 他一副堂而皇之的样子,转动手里的笔:“代课。”疏朗不羁。 “S大也能代我们学校的课吗?”她很好奇。 “怎么不能了。” 说着,他半边身子朝向**,欣赏完她瞬间紧绷的肢体和羞赧的表情,顺势还真替某某某答了个到,很响亮的。 程不喜:“……” 回想起他说要勤工俭学,代课好像在里面挺常见的,一时竟也接受了。 只是他的目光一如既往肆烈大胆,从无遮掩,像是在说,我喜欢你,我就是要看你。 程不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脸上火辣辣的,连带着视线都有些无处安放。 反正自由探讨时间,她干脆点开小游戏,平复一下心情。 瞥见她电脑上新鲜打开的页面,灰扑扑的方块格子,中间是黄色小人的笑脸,别太熟悉了,宁辞眉骨稍抬:“扫雷?” 程不喜点头。这游戏她每次无聊的时候就会玩,初级记录12秒,中级58秒,高级162秒,因为大哥有一次用她电脑玩过,高级记录被刷新成31秒。 察觉他双目炯炯有神,她小声问:“你要玩吗?” 宁辞笑着说行啊。 把电脑递给他,程不喜两只手自然平放在桌面,涂了护手霜细腻喷香。目光落在他手背青筋蜿蜒凸起的部分,白玉做底胭脂做绳,中间裹着青藤,指甲修剪圆润,真是漂亮的一双手啊,又细又长,骨节很大很深,不愧是打篮球的。 内心小小的yy了一把,可是等她再度瞥向电脑页面时,不由得愣住了,没想到他居然是个顶级高高手。 她世界几十万名的排名分分钟被刷新。 初级——太简单了,他直接跳过,中级小试牛刀,12秒拿下首局,世界记录是7秒18,他撇撇嘴,似乎发挥有些不太好,下面直接进到7秒55,程不喜都看呆了。 高级用时57秒,世界记录29秒46,眉头拧着,非常不满意这个成绩,第二把直接33秒。 这样的世界排名和记录,她只在大哥那里见过。 眼前人指节动得飞快,几乎没有停顿,点击,右键插旗,再点击,动作行云流水。 “你……” 程不喜已经惊讶得说不出话了,可转念又想,差点忘了人可是S大计算机系的高材生,金字塔顶尖的那一撮人,扫雷这种入门级别的电脑游戏,于他而言不过是灶王爷伸手,稳拿糖瓜儿,分分钟的事儿,小菜一碟。 但能玩成这样,也实在是叫人惊叹不已。 见她原来的高级记录还在,“31秒?” 宁辞轻抬眉骨,略微有些意外,倒不是不信她的本事,只是她中级明明还50多秒。 “是,是我哥玩的。”她连忙解释。 不说还好,宁辞回想起那天在电话里听见的男声。 又沉又冷,隔着听筒都能察觉此人心气之高傲,待人之严苛,似乎很不好相与。 要是以后做了大舅哥,保不齐……一不留神,竟想出那么远。 “你也好厉害,怎么做到的?我每次都要算半天…” 程不喜回想起自己玩时,要么是手速跟不上,要么是计算需要耗时很久,初中级的记录已经维持很久没有变化了。 “我上课无聊时也会玩儿…” 宁辞说着,轻眯眼,有种明知故问的轻佻促狭,钓人不浅,“嗯,很厉害吗?” 用最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最不可一世的话,孔雀王开屏了,大杀方圆百里,疾风过境寸草不生。 当然厉害了,那可是全球排名前10!怎么搞得好像很稀松平常似的…… 不等程不喜开口,他自顾自回答:“嗯,情有可原,我都快爱上我自己了。” 程不喜:“……” 明明是很装腔的话,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完完全全变了味道——没办法此男资本太足都快满出来了,不仅如此还爱打直球,她完全无力招架。 拧巴的人需要义无反顾的愣头青,登堂入室的悍匪。明明很想表现得镇定,可那抹红晕却固执地停留在耳边,泄露心底的波动。 好烦呀!干脆不看他了。 宁辞望见她绯红的小脸,强作镇定的动作,唇抿着,莫名可爱- 十分钟自由探讨结束,教授拍拍讲台示意大家伙安静,紧接着开始出题。 白板上是他新鲜出炉的计算题。 “中国母公司持有甲国子公司80%股份,甲国子公司持有乙国孙公司60%股份……” “乙国孙公司税前所得500万元,纳乙国税150万元(税率30%),税后利润350万元向甲国子公司分红,甲国子公司取得分红后纳甲国税56万元(税率20%),税后利润向中国母公司分红,中国税率25%,计算母公司可抵免的外国税额……” “大家开始计算吧。” 话音落,坐在底下的纷纷开始计算。 宁辞不像其他学生,埋头苦算,而是昂着下巴,坐姿懒散。骨相锋芒的脸上端着几缕漫不经心的神情,目光直白咧咧地落在身边那道安静柔和的浅色身影上。 程不喜瞧着骨架纤细,但不是弱柳扶风的那种单薄,而是透着少女特有的柔韧生机,宁辞刻在基因里的某种本能被点醒,叫嚣着想要靠近。 教授见他这样松弛,一副尽在掌握的样子,成心杀杀他的锐气。 年轻人气盛是好事,但是不能太过自信,凡事讲究尘埃落定,要是太过骄傲自满,定然会吃亏。 “子公司总所得是多少?” “这位同学,请你来回答一下。” 想来经常遇到这样的情况,见怪不怪不足为奇,宁辞头稍向一侧歪着,漂亮的瑞凤眼也稍眯,目光和讲台上的老教授遥遥对上,那从容自得的表情分明是在问:嗯,您在说我吗? “对。”教授戴上了老花镜,指着他说,“这位同学,请你来回答。” 宁辞笑着支起身,整个教室都安静了,不少人连题目都还没看完呢,他启唇,轻轻松松抛出答案:“300万。” 所有人都惊讶得张大了嘴,心想不是吧,这才十秒钟不到啊! 老教授也没想到他居然脱口而出正确答案,以为他是瞎猫撞上死耗子,又继续问:“那母公司承担的总税额呢?” “116.8万。”有零有整的。 老教授:“……” 板着脸,“坐下吧。” 也不忘阴阳怪气几句,“会了就不听课了?下次再看未必就会!” 教室里一片嘈杂,有认出他的,还有被他这张脸帅惨到的,程不喜还在草稿本上卖力计算,同样罕惊不已,问:“你还会国际税收?” 不是说他学的cs吗,计算机和税务学不沾边,八竿子打不着,再说了税学又不是什么大众学科。 见她眉眼好奇,宁辞指节弯曲,敲了两下不知道从哪儿借来的专业书皮封,刚才闲的没事随手翻动几页,正好书的主人公是个J人,公式都罗列在一块儿,很好记,再来出的题目也不难。 剩下就是套公式和计算了,数学题对他来说小儿科,一算就出来了。 他傲娇不已,肩膀前卷:“毕竟代课、、、”言外之意你不服不行。 程不喜:“……” 像有无数只小蝴蝶在胃里扑棱棱地飞起。 瞧把他能的! 于无人处两颗心怦怦跳,越发升温,火花四溅。 来日漫漫,她真的能做到心如止水吗?宁辞唇沿勾起,心想未必- 课下。 二人结伴从教室出来。 本打算请他吃饭,宁辞却接到篮球队的电话,说UBM男篮最近有比赛,过两天准备打美国队,让他准备好材料上交。 程不喜竖着耳朵听,她喜欢看这类赛事,心旌萌动,小声礼貌地询问道:“那个我可以去看吗?” “?” “你也要来?”宁辞俊挺眉目流露出一丝意外,喜不自禁。 “……不行算了!”察觉他不是很果断,程不喜作势要走。 被他快手拉住,“不儿,这就生气了。” “你跑什么?” 也没说不让啊,不过是想逗逗她,谁承想这样不经逗,宁辞又何尝不是被她拿捏得死死的呢。 他笑着解释:“没说不让你去。” 程不喜这才稍稍消了气。 “我只是在想,是给你留第一排,还是替补席饮水机?” 他边说,边摩挲着下巴,目光奕奕透亮,仿佛煞有其事。 程不喜:“……”被击中了。 不久前,她不过是随随便便开玩笑的一句,她也想上场打比赛,没想到他居然真的听进去了,还一直牢牢记到现在- 分别。 程不喜在校门口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花蝴蝶一样来去,是方欣怡。 可与她结伴的人却并不是男友林哥,而是她最近新认识的一学弟。 俩人举止亲热,甚至还喝同一瓶饮料。 回想起高雅缤说,俩人前天还一起逛超市,晚上结伴看电影,都快赶上情侣了,程不喜若有所思。 在她送走学弟,飞扑而至时,程不喜在合理范围内礼貌敲打,也算是提醒:“林哥最近没找你?” 哪壶不开提哪壶,方欣怡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他是不是……” 话还没说完,“处对象嘛,男的女的,凡事别太刨根究底,稀里糊涂的关系才能长久。别怪姐妹没提醒你。” 这算什么道理? 程不喜觉得她最近和陌生异性的关系有些过于暧昧了。 方小姐仍振振有词,像是不觉得自己有错:“有位大导演说过,性感就好比衣服扣子,解到第三颗时停止,你看得到锁骨,但猜不到心跳。” “人也是一样的。” “谁告诉你的?” “王家卫。” “……” 随她去吧。 程不喜心想,算了算了,只要不是出轨就行。 正常的聊天逛街、处朋友、也不是什么大事。 第53章- 夜晚躺在寝室小床上, 默背《仲夏夜之梦》海丽娜的台词,收到张表弟发来的消息,问她背的怎么样了, 需不需要帮忙,她说不用, 顺便给他回复了一句谢谢,这本新打印出来的台词本可帮了大忙。 下午经过篮球场, 得知他在和其他系的队伍比赛, 也顺道买了瓶饮料让管谦茹捎带给他, 算是还他打印费,她从小寄人篱下,天然不喜欢亏欠, 向来恩怨分明,不差事。 零人在意的地方,张表弟默默把自己的微信名也改成了狐狸符号, 就和程不喜给宁辞的备注一样。 张的几位室友都知道他喜欢程不喜,单相思了整整两年,校花儿嘛, 那都是如隔云端高不可攀的, 美的代价是昂贵,就算得到了, 别的不说, 你养得起吗?一瓶进口的水乳就要大几千,还不算穿衣打扮。 远远瞧着得了, 可他偏偏就是要蹚这趟浑水,十头牛都拉不走,哥几个心疼他又很没辙, 掉天坑里了。 为了排解好兄弟心头寂寞,下铺不惜这样说、这样做:“还想她是吗?把她头像发我来,我换上给你聊会儿。” 虽然是逗闷子的话,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他居然真的私下里创了个小号,换成和程不喜一模一样的id和头像,自己和自己聊。 相册里还有几百张偷拍的照片,她在食堂吃饭,图书馆看书,校园里走路…细思极恐。 再有,瞥见她最近一直在和一个狐狸备注的人聊天,张航宇鬼迷心窍,不知是出于什么阴暗嫉妒的心理,把自己的微信名也改成了同样的狐狸符号。 后来大哥派人去调查他时,阴差阳错也刚好印证了这点。 … 背累了翻看朋友圈,从万怡的朋友圈得知,大哥人已经到新加坡了。 她点开新鲜出炉的照片查看。 十分钟前,万怡刚刚更新一则动态,照片上是灯火辉煌、俯瞰整个滨海湾的金沙酒店。顶楼无边泳池波光粼粼,像浮动的碎金;第二张是她手持香奈儿包包,坐在鱼尾狮公园旁喝咖啡的侧颜照片;最后还附上了露背的晚礼服美照。定位:Singapore·Marina Bay Sands,此外,配文也十分小女人。 好看归好看,实话和印象中的万秘有点儿出入。 程不喜食指和拇指在下巴那儿比出V形手势,默默思考。 毕竟,万大秘书是出了名的工作狂,朋友圈平时都当商务平台在用,要么转发一些严肃的政经动态,要么就是些精选的行业深度好文,最多最多是清晨在gym自律完,发一张简简单单旭日初升的城市天际线定格照。突然画风大改成这样浮夸的,难免会有些意外,就像是…蓄意在钓谁。 程不喜没多想,看完默默点了个赞。 星国的好在于和国内没有时差,方便说晚安。 时间好快,一不留神就黑天,不想那么快和大哥报备,她磨磨蹭蹭一直在拖,又是接水,又是叠被子,还去操场散步了几圈。 逃避没用,到点还是得发,程不喜点开大哥的聊天界面,老老实实报备。 【哥晚安哦(可爱)(可爱)】 那边很快回【晚安】 紧跟着是一则转账的消息【向TvToee转账】 程不喜:“……”下意识将手机拿远,不想点开。 可是对面不会轻易放过她,果不其然,想必是一直在等她收钱,却迟迟没动静,大哥赏给她一枚问号。 【?】 没有什么比这枚问号更具备强大杀伤力的了。 没办法,程不喜不情不愿点开转账消息,收下这笔钱,看见转账数目同样惊愕:1000000.00 整整一百万。 一句晚安的报备换一百万。 人生路漫漫,还有何所求? 明明只要讨好大哥就好了,这道理,八岁就懂了。 明明只要乖一点,听大哥的话就好了啊,这辈子都衣食无忧,吃香喝辣,有用不完的钱。 程不喜丢掉手机,仰躺在小榻上,摊煎饼似的,盯住雪白的天花板。 不住地忏悔,心想三年前她简直是疯了,到底在痴心妄想些什么?妹妹还不够你当的,难不成还想当嫂子?天啊,你是真饿了。好在大哥心怀宽广,没与她计较,不然呐…这辈子脸往哪儿搁? 短短几天,进账两百个,伯母赏了她一百万,还不算大哥四处搜来的奢侈品,现在又是一百万…她明明一天的消费都不到50块……天啊。 与此同时,新加坡,滨海湾金沙酒店。 顶层无边泳池的金浪在脚下铺开,融进远处绚烂迷离的城市轮廓线。 陆庭洲坐在酒店顶层餐厅靠窗的位置,看着妹妹发来的萌萌表情包,嘴角不自觉浮出一抹笑。 巨大的 落地玻璃墙外,是星国最昂贵的夜景。滨海湾波光粼粼,鱼尾狮喷泉在远处映着灯火,更远处是林立摩天大楼组成的璀璨光带,如同宝石闪耀折射出来的炫目火彩。 上回来得仓促,中转过程又全程戒严待在室内,没有机会欣赏。此刻不禁设想妹妹或许会喜欢这样的夜景,届时可以把她带过来,陪她沿途吹吹晚风,循着车流灯火拍拍照片。 正想着,一串刺耳又张狂的大笑由远及近,打断了他的思绪。 来人打扮得花里胡哨,满身浮夸之物,最突出的莫过于嘴里的那颗大金牙。 “陆董,久仰大名啊!”开口便知底数。 此人是港城蒋家的一员,宗室旁支,出生低贱,但心黑手狠,急功近利,商业版图已经扩张蔓延到了星洲。 陆庭洲坐姿优雅地靠在长椅里,完美面庞看不出喜怒,慢慢悠悠地抬起视线,冲他勾勾唇角,算是打完招呼:“蒋总。” 肢体纹丝未动,完完全全没有起身的意思。 金牙见他姿态高傲,像是联想到什么,家里那位嫡出的宗子,墨镜下的眼神凶煞几分,但又飞快地压下去,他朝旁边使了个眼色,一个穿素色长裙的女孩便颤颤巍巍地被引上前来。 那名少女垂着眼,体态很娴静,但明显在压抑着害怕,两腿颤抖。乌发柔顺地披在肩后,侧脸的弧度,下颌收束的线条…乍看之下,竟有几分恍惚的熟悉感。 “这是一点心意。”金牙对他说。 同时一瓶看上去就相当名贵不菲的酒也被摆上了桌。刚才打招呼时他说的还是粤语,这下换成了广普,脸上堆着笑。 陆庭洲原本正斜靠在窗边,坐在一方深棕色的皮质沙发椅上,皮革恰到好处地支撑起他苍劲饱满的身形。 面前的黑色大理石桌面光洁如镜,映着上方几盏造型简约却极富设计感的吊灯。 目光落在远处金碧辉煌的城市楼宇,眼神毫无波动,似乎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闻言,他终于抬眸,正儿八经睇过去一眼。 ——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费尽心思打听到了陆氏集团最年轻的董事长,陆董的喜好,送来的妞细看之下,眉眼间和家里的幼妹有几分神似。 都是淡颜,长中庭窄面脸,也不是标准意义的鹅蛋脸,轮廓折角更为精妙些。面部线条清润柔和,肤白细腻,天鹅颈纤细修长。 眼前这个除了个子矮一些,皮肤粗糙些,黑一些,轮廓钝一些,气质土气寡淡些,基本没差别,五官都是较小的,眼型偏圆,就连温吞的步调也很类似。 穿一条素色的长裙,细细肩带,头低着,不能说一模一样,但十有六七。 金牙观察他的表情,自以为从他眼神里捕捉到了一丝兴趣,嘎七马八认为这礼物是送对了,忙不迭坐下,大模大样笑着搭话:“陆董初来乍到,这点儿心意还望收下。” “我听说,这次北城钟家股价闪崩,面临破产重组,里面的功劳,陆董您也有份儿?” 陆庭洲闻言,英挺独到的面容流露出一丝克制得极好的困惑,像是在说还有这样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他目光极冽,宛如深秋的湖水,平静得叫人心底生寒:“蒋总这是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 金牙知道他是在故意装蒜,笑容有些凝固,牙齿磨得咯咯响,却又不敢发作,毕竟有求于他,也不得不抬举着他。 于是愤而扭头,转嫁炮火,冲那位瑟瑟发抖的女孩深吼:“傻站着做什么?还不滚过来给陆总倒酒?!” 那姑娘被吓得不轻,肩头瑟缩,脸色更为苍白,赶忙拿起酒瓶跌跌撞撞地走向他。 …… 背完台词,程不喜躺在床上摊煎饼,手机‘嗡嗡’两声,收到宁辞发来消息。 是蛋仔派对的游戏组队邀请。 他已经是最高段位的无敌凤凰蛋了,把把第一。 程不喜骨子里其实很贪玩儿,又有点傲娇在,明明很想和室友一起开黑,但是因为组队的人满了,她又不想表现出很在意的样子,就自己偷偷玩。 宁辞知道以后立马也下载了,他手游玩得少,平时无聊都打cs lol pubg这些,时不时带室友开黑,完事儿还包上分的。S大旁边的各大电竞馆至今留有他的传说。那位韩服撞三职业,选了手格温上路一挑五5杀,还是国服皇子,王牌局一把狗杂硬刚M24吃鸡的神颜天才电竞少年。 为了喜欢的姑娘,退而求其次,玩起画风软萌的竞速手游,也半点没嫌弃,相反还做足了攻略,分分钟战绩登顶。 程不喜还差几把就上凤凰蛋了,昨天说好了一块儿玩,她点进去,俩人组好队,她开了听筒,但是没开麦,倒是宁辞一直在说话。 “玩什么?” 她打字:【排位】 似乎有些迫不及待:【开】【快开】 她操作不差,总能及时跟上他,但就是不开麦,宁辞:“说话。” “程小满,你说话。” 她没理睬。 宁辞不依不饶,迟迟不点匹配,也不着急对局,有意逗弄她:“想听啊。” “程小满,你就这么冷酷无情嘛?” “好歹我也是榜一大哥啊。” “……” “就一句。” “叫声好的来听听。” 她开麦玩容易分心,再者并不想让寝室的人知道她也爱玩这个游戏,并且都已经这么晚了,还开麦打游戏,她又不是肖颖颖,做不出这样损人不利己的事情。 大学三年,她为人津津乐道的不单单是那张尽态极妍的脸,还有一把清甜绵软的好嗓子,糯糯的,也不腻人,天生的。光是听她说话,宁辞都硬过好几回。 正说着,冯源急冲冲地从外面回来了,她刚进来就大喊:“肖姐对象又换新车了!” “大奔!我亲眼看见的!车牌京B后边儿好多个6!” “哇……”临床发出不可思议的惊叹声。 其他几个倒是蛮淡定,自顾自做自己的事情。管谦茹扭头瞥了冯源一眼,率先发笑:“北城嘛,豪车是挺多的,但你要说这样顶级的,我还真没见过B打头的。” “B开头的,不是出租车吗?”6床发出天真懵懂的质疑。 高雅缤:“噗。” 几乎同时,程不喜听见耳机里也清晰地传来一声短促的轻笑,带点儿柔软的鼻音,是宁辞。他极品青年音被耳机听筒过滤了一遍,质感更显特别,带点儿磨砂感,沉且糙。 “你室友?”口吻里还残留着没散尽的笑意。 程不喜小声‘嗯’了声。 终于说话了。 “离谱……” “你怎么没搬出来住?” 【干嘛呀】 【快开!】 “就觉得你和她们格格不入啊。妹妹、、、”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促狭的心思,结尾还特别叫了她一声‘妹、妹’,咬字特别暧昧。 程不喜:“……” 男狐狸精。 第54章- 金沙酒店, 顶层观景餐厅。 少女颤颤巍巍地抱起酒瓶走向他,陆庭洲不动声色朝金牙抬了抬下巴,那是一种十分倨傲的姿态。 虽说坐姿散诞, 但腰背直挺,透着北城大院子弟骨子里特有的那份端正。剪裁精良的深灰色单西, 陀飞轮腕表,往气派奢华的餐厅包间里一坐, 雅痞熟深。 “蒋总, 港城的规矩……” 目光落在少女筛糠般的手, 难不成是当众羞辱折磨人? 金牙声大夹恶,笑容阴诡:“到了狮城,一切都按照狮城的规矩。” 他眉梢轻点, 眼神里没有半点波澜,平静得如同审视一份早已经知道内容的文件。 妍皮不裹痴骨,眼前的少女即便体态模仿得再像, 那也是可笑的赝品,连勾起他一丝多余兴趣的价值都没有。 可该走的流程还是得走完,他深知这种时候不能掉链子, 这场戏不能半途而废, 不然可对不起那一帮兢兢业业,宵衣旰食的下属。 不知是过于紧张还是怎么, 女孩在开酒瓶的时候不小心将开瓶器挣脱了。 “当啷啷……”金属开瓶器不偏不倚, 滚落在陆庭洲铮亮的皮鞋边。 金牙瞬间暴怒了,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 声音尖利刺耳,指着她骂:“废物!倒个酒都不会?瞎了你的狗眼!这瓶酒比你这条贱命都值钱!” “对,对不起!我手, 手抖……”女孩的声音带着哭腔,抖得不成样子。 声音也不像,想必来自东南亚乡下,口音厚重,又哑又粗。 陆庭洲心底掠过一丝烦躁,好想赶紧处理完这堆烂摊子,回去哄妹妹睡觉。 金牙像拎小鸡崽似的,粗暴地攥住那女孩的手腕,狠狠将她拖拽到陆庭洲面前。力道之大,女孩痛呼一声,踉跄着差点摔倒。 她眼 神无助地看向他,泪水迅速蓄满眼眶。 金牙越骂越上头,“手抖?你同我玩?玩死你啊扑街!端个盘子都端不稳的废物!把你全家卖了都赔不起一滴!” 终于,陆庭洲开口了,像是被这污言秽语搅得头痛,抬手按了按太阳穴:“蒋总这是做什么?” “手底下的小雏儿不懂事,我在教她做事!”金牙恶声恶气。 女孩还跪在地毯上,不住地哆嗦,整个人已经抖成了筛子。 事已至此,他轻吐一气,干脆替她解围。 将自己面前那只厚底水晶杯往前推了半分,视线依旧淡漠孤清,但语气明显温和许多:“倒这里。” 他声音不高,平淡听不出情绪,但也表达了某种讯息。 金牙见状,这才悻悻地坐了回去,恶狠狠地瞪着女孩:“还不快谢陆总?要不是他开尊口,老子今晚就把你扒光了扔海里喂鱼!” 女孩强压着恐惧,双手抖得几乎捧不住酒瓶,勉强将陆庭洲的杯子倒满。 趁倒酒的空隙,金牙趁热打铁,嘿里嘿气:“陆总,我知你中意这口,专登差人扑到这支61年的whisky,苏格兰老字号出品,绝对珍藏级数,有钱都未必买到,专程留俾你!你慢慢叹!” 此人一看便知是门外汉,对美酒一窍不通,这种级别的酒起码要醒酒15分钟以上。 也罢。陆庭洲端起桌上那杯威士忌,浅浅抿了一口。 品味也很差呢,这廉价的波本,一股浓烈的茴香与工业酒精味,年份标着1961,虽如此,却完全没有年份的质感,虚有其表。 见他喝了酒,金牙立马又换了副嘴脸:“陆总,明人不说暗话。我知道你最近在接触淡马锡的人。” 他墨镜下的双眼死死盯着陆庭洲,试图从那深潭般的眸底捕捉到一丝涟漪,可落了空,因为后者压根都没把他放在眼里。 “哦?蒋总消息这样灵通,我上午刚到,并不清楚……” “陆总!”金牙又一次打断他,身体前倾,面部紧绷,“裕廊岛那个石化项目,新政府推动产业升级,明显是百年唔遇的风口。” 后者听完依旧不动声色。 陆庭洲心想,这就明牌了啊,看来那位蒋老板,实在将这伙人逼得不轻。 “我在港城有人脉网路,加上你…” 金牙终于说出了他最终的目的,笑得贪婪邪狞:“只要您这边搭把手,用您京圈的关系,疏通疏通新科局那几个关键人物,我们联手拿下仓储和物流分包,想想看,那可是上百亿美金的利润!易过借火。” 见他无动于衷,良久,金牙等得不耐烦,调转枪口又朝那女孩怒吼:“还不好好伺候陆总?” “傻愣着做什么!” 在旁呆立的女孩吓得一哆嗦,慌忙匍匐到陆庭洲脚边,想要替他按摩,被他不动声色地挪开。 “裕廊岛的项目,”陆庭洲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金管局和竞争局盯得紧。” 言外之意,我已经善意提醒过你,后面发生任何后果,诸君都怨不得我。 他顿了顿,看着金牙骤然一僵的脸色,语气平淡地继续补充,“蒋总在港城的那套手法,在狮城……未必行得通。” 众所周知,星国金融监管严格,港商那套惯用的高杠杆快钱模式在这里极其容易碰壁。热门投资领域里的码头仓储业受PSA国际港务集团垄断,贸然进入很容易触发监管警报。 而裕廊岛石化项目,星国近期确实在推动石化产业升级,但是这种政府主导项目最忌讳投机资本搅局。 可金牙——蒋梁昌急功近利,他等不了了,背后那位华尔街归来的宗亲大少最近正在集团内部大洗牌,大肆削藩他们这些被视为保守派的元老,他要是再不动作,搞出点大动静,只怕很快就要被边缘化。 因此拉拢背靠京圈,手握陆氏集团的陆庭洲,是他眼下唯一的救命稻草。 “陆总这话什么意思?”蒋梁昌牙齿咬得嘎吱嘎吱响,“生意场上,哪个不是八仙过海?难道你就清清白白,只走阳关道?” “蒋总。”他开口,声音不高,是字正腔圆的京片子,带着一种天然的沉稳,甚至有点家常的平和,“我不做框外的卖买。” 一句话,彻底表明了态度。 陆家的根基,与港城蒋家的码头运输、炼钢冶铁、造船起家截然不同。后者早年靠争抢码头,垄断业务,是发家史也是厚厚一沓血腥的罪状书。后来产业铺开,历经几代人洗白,成了庞大的物流帝国,掌控着港城乃至世界沿海至关重要的货运命脉。 而陆氏集团则相对更斯文,也更正统,旗下拥有银行、保险、证券,三大金融支柱,同时大规模投资商业地产、高端住宅和城市综合体,业务庞杂繁多,盘根错节,历经几代人的沉淀,根基深厚。 白女士那天嘲讽他,说他短短三年就稳坐集团话事人的位置——其实说得并不准。 要想成为真正意义上的掌舵人,现在还为时过早,整个集团多的是想要他命的人,那些守旧派,元老派,巴不得他死,和三年前比较起来,他面临的危机和杀机只多不少,每一步都危机四伏困难重重- 初次会面不欢而散,回到酒店,月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将酒店套房的客厅切割成阴阳。 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霓虹无尽流淌,却照不进他眼底半分。 万怡敲门进来,带着惯常的干练,声音冷静一五一十向他汇报:“那姑娘吃了点安神的药物,现在已经熟睡了。” 稍作停顿,“陆总,人怎么处理?” “哪儿来的,送回哪儿去。”他声调冰冷发沉,没一丝温度,随手扯松了领带,一股莫名的燥热从身体深处窜起。 “陆总?”万怡目光敏锐,立刻察觉到他呼吸和状态有异。 陆庭洲边扯领带边烦躁地说:“刚才那杯酒里应该加了东西。” 万怡心头剧震,仅零星瞬秒便恢复镇定,躬身:“我立刻联系邱禹医生!” “不用。”其实那杯酒刚入口时他就察觉出不对了,但还是选择喝下去。 陆庭洲用力按压突突直跳的眉心,对她说:“出去。” 万怡持反对意见:“陆总,这必须即刻处理!我去叫邱医生过来——” 他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嘶哑和冰冷:“出去!” 万怡被他眼中的戾气骇住,惊得后退半步。 命令如山,她只得咬牙照办:“是!我和辛总就在附近,随时待命!” 门被迅速带上,落锁的声音清脆地响起。 偌大的空间只剩下他粗重压抑的喘息。 身体里的邪火越烧越旺,像无数细小的蚂蚁在血管里疯狂噬咬,带来令人头皮发麻的痒和空虚。 药效差不多一小时发作。 黑暗中,妹妹的脸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不是刻意的想念,是这具背叛了理智的身体,在极度的煎熬里本能抓住的唯一浮木。 她笑起来的时候,生气的时候,撒娇的时候,犯了错可怜兮兮求饶的时候,哭的时候…… 这些往日里细碎的片段,此刻成了最烈的催化剂- 有宁辞在,上分如喝水。 正要开局,有通电话打进来,是他安排在福利院附近蹲守的熟人哥们儿,开价蹲一晚一达不溜。 “我说宁公子,宁少,宁祖宗!我特么在这蹲了快一星期了,连个鬼影都没见着。” 宁辞他正要挂断,“等等!”那人刚吵吵完,发现了不对劲,有个鬼鬼祟祟的人正在往草丛里摸索,小猫的叫声渐渐虚弱,应该是吃了有毒的东西。 “我草,那傻缺来了!这死变态——宁二,虐猫的家伙现身了!你丫快过来!!” 程不喜知道后,整个人愣了两秒。最后一把就能上凤凰蛋,也不管了,立马下床,火速换好衣服,对宁辞说你等我,我现在就过去。 “哎,这么晚了你去哪儿——?”见她风风火火,管谦茹端着洗脚盆出来,忙不迭问。 她一个字没说,直直往外跑。 肖颖颖刚回来,在门口俩人差点撞上,肖一脸嫌恶:“搞什么啊!” “看来金主爹地深夜传唤啊……” “夜生活真丰富,说白了这钱也不好挣。” “啧啧啧,你们猜她晚上回不回来?会不会被草哭啊?” “你俩好闲啊,不造谣几句嘴巴会烂?” 6床平时很佛系,今天第一个回怼,简直太乌糟了,说的东西不堪入耳。 “要我说几次,省省你们那点龌龊心思。” 高雅缤冷笑一声:“就是,与其有功夫在这里撩是斗非,不如操心操心你们自己。冯源呐,你的四级模拟卷及格了吗?” “胡蝶,你还不回寝室吗,都几点了,还有啊,你的大汗脚臭死了,熏熏自个儿室友得了,别来我们这儿啊。” 两个人翻起巨大的白眼—— 作者有话说:家人们真没招了,这都能锁我,审核酱脑子里全是黄色废料吗[笑哭][笑哭][笑哭] 好了全删了你满意了 本来就不赚钱每天花几小时写还索莱索取 第55章- 程不喜赶到福利院的时候, 巡逻的警车已经停在街边路口了。 辜月末,小雪刚过完,半入冬, 空气干燥冷冽,犹如刀割。 红蓝两色的警报灯在黑暗中无声交替闪烁, 映亮了旁边行道树粗糙的树皮。 周遭有种紧绷的静谧,连惯常的虫鸣声都消失了。 一个戴眼镜的瘦弱青年正抱头蹲在绿化带旁, 嘴角有血, 右眼青紫, 边儿上还有个,瞧着蛮混不吝的,但气质另类突出, 显然出身不一般,俩人刚茬完架。 警察正在记笔录,不是因为虐待动物, 而是因为打架互殴。 视线急切地扫过,宁辞果然在。 就在警车附近,背对着路灯的光源站着, 身影被顶光拉得很长, 几乎融进更深的夜色里。 程不喜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看到他微微垂着头, 正佝偻着身子听警员说话。 熟悉的黑色帽衫, 没有五彩斑斓的涂鸦,只有左肩一枚迪桑特的银标logo, 夜色里闪闪发亮,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下身是一条同色系的工装裤, 搭配黑白撞色的阿迪联名款球鞋,光是看皮相,扑面一股浑然天成的浪荡气质。 大约是生长环境特殊,他的神态里又有种不自知的矛盾,分明是能一拳撂倒人的体格,垂眼听人说话时却显出一种近乎温顺的专注。 嗯,不戏弄人的时候,就很像霸气外漏的杜宾大狗狗,忠贞,威凛,赤诚,勇猛,总是会给予你十成百的安全感。 宁辞似有所感回头,目光遥遥撞上,后者因为下了计程车,一路小跑着赶过来,片刻没停留,还喘着粗气,巴掌大的小脸血气上涌,路灯下姿色天然,明媚生动。 仅一眼就什么都懂了- 走得急,程不喜出门随手套了件衣柜里的廓形风衣,头发松松披散在肩头,没打理,简单抓了两把就出来了,几缕碎发不听话地垂在颈侧和额前,被风吹的飞扬凌乱。 鞋袜也是,匡威板鞋的后跟都没踩严实,白袜子覆在黑色打底裤脚上,一边高一边低。 她叫的计程车,一路上马不停蹄。 虐猫的人已经被抓到了,就是蹲在绿化带旁边戴眼镜的斯文瘦弱青年,人不可貌相,片警正在记录。 宁辞安排蹲守的那哥们儿虎极了,为了抓现行,给那人揍得不啷当,都成花瓜儿了。 眼下还得做个伤情鉴定,虐猫先往后稍稍,但是作案工具确凿,他没得跑。 最近的医院只隔条马路,俩人互殴这件事得先处理。 宁辞和警员聊完,信步走到她面前,长腿宽肩,步伐大且稳重,见她神色急匆,想来是得到消息下了床就飞奔过来,连衣领子都没翻,宁辞下意识伸出手想替她整理。 手都伸出去了,程不喜本人都没躲,结果临了临了他自个儿反倒犹豫了。 精实宽大的手背就这么停在半空,指节一阵蜷缩,半晌又收回,掩饰般的别开眼,低咳了声,说:“这么晚了,还让你跑一趟。” 有些对不住她。 程不喜果断摇头,说:“我和你一样,都希望亲手抓到他。” 她粉黛未施的脸隐没在路边灯盏下,肤色白皙温润,似镀了一层莹白煜烁的光。 眼珠子格外的漆黑,亮如曙星,模样十分动人。 宁辞被她这般坚定不移的目光攫走了心神,悸动不已,久久忘了做出反应。 胸口像是猝不及防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瞬间周围都模糊褪色,独独剩下她。 在这个干燥冷冽的秋夜,他又一次栽在她手里。 回过劲,宁辞喉头滚了两轮,提醒她说:“领子那儿,没归拢好。” 程不喜听见后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身,连忙去整理,结果手忙脚乱弄了半天也没弄好,宁辞主动帮忙,边扯弄边调侃, “笨。” “平时怎么收拾的自己?” 不说还好,一说想起她哥了。 “当然是看镜子。” “是嘛。” 他低笑一声,侧首撩起眼皮。 … 录完笔录,青年小跑过来。 发觉宁辞边儿上多了个人,还是个顶养眼的妹妹,走近了瞧更是水灵得不像话,忙不迭自我介绍:“嘿,我是宁辞发小儿,尤顺!你可以叫我顺子。” 大院儿里长大的孩子,身上总有股很特别的气质。 他们懂规矩,讲礼数,重情义,眼神里有超越年龄的明白和了然,似乎早早就能看穿许多浮在表面的东西。 毕竟打小见识的多,场合杂,耳濡目染下养成的从容和见识,举止自然不刻意,但自带气场。 “你好,程不喜。”她礼貌回应。 大约是磁场太相匹,程不喜对宁辞身边出现每一个朋友都蛮有好感的,并且尤这个姓氏好像不久前刚听养母念叨过。 “你好你好。” 尤顺活了二十来岁,没见过这样漂亮的姑娘,还是这样真实,没修边幅的,真他妈好看,眼瞅着这是刚从床上爬起来吧?纯素颜,比起那些浓妆艳抹的不知道高级多少倍,气质也绝妙,一合计就懂了,八成这位就是他们宁哥的红鸾星小姐吧。够正点的。 电话里,韩箫正给他安排律师,看完照片忍不住说:“老三,你下手太狠了。” 那家伙被挨了不少下,揍完爹妈都不认得了,倒不是不让他揍,就是揍完了还得送医院鉴定,眼下也不和解。 “那能怎么着?那货就是个杂孙草的,看着五积子六瘦的,实际可难逮了!” 尤顺吵吵巴巴,“小爷我好歹也学过几年格斗啊,我可去他丫的吧!这货手劲贼大,又阴险歹毒,我想制止他,要是再迟登半秒,差点都给他跑了!!不使点儿手段能撑到警察他们过来么?” 他也挂了彩,脖子上老长一道被指甲刮出来的血痕,后背也是,性质算俩人互殴。 小朋友们本来都睡着了,被动静惊醒,纷纷跑出来看。想看这个虐猫的大坏蛋怎么被就地正法,敢欺负小猫咪,一定要出口恶气,佑佑手里抱着小三花。小三花在孩子们精心的养护下,长大肥嘟嘟了不少。 看见警车旁边的程不喜,“漂亮姐姐……” “漂亮姐姐你来了!” 孩子们听闻,纷纷欢天喜地围到了程不喜身旁。 宁辞看见孩子堆里的她,心口莫名软了一下。 … 虐猫的人是财大老校区的学生,今年刚毕业,上岸xx单 位,目前在体制内拟录用名单里,马上就要走马上任了。 本来从今以后他都不会再回来了,结果脑子犯抽抽,临别前心痒又回来作案,心想干完这一票就收手,换到其他地方继续,结果被蹲个现行。 尤顺起初揽下这活儿还以为是玩呢,没想到还真有虐猫的变态,出于爱护动物的原则,就算没报酬也给他丫的往死里揍。 不和解的后果就是俩人都要罚款,还得面临拘留,那货可等不了了,过几天就要去赴职,没功夫在这儿耗,听见判决立马说:“我和解!我交罚款!” 虐待动物的忏悔是丁点儿没有。 刚刚还在叫嚣:“犯法吗?” “我请问,玩死几只畜生而已,我请问呢,犯法吗?” 太嚣张了,给警员都窝出一肚子火,但是还真没明确的法律规定虐猫违法。 从局里出来,“情况我们了解了,也记录在案。”警员对他们仨说。 “但是……”他顿了顿,“目前的法律,没有针对虐待动物行为的专门刑罚条款。这种情况,我们只能对他进行口头批评教育。” “教育?!”尤顺整个人都懵了,像被兜头泼了一盆冰水,表情相当难以置信:“他把猫弄成那样,那么多只小猫,命都没了,就一句口头教育?这就完了?!” 年长些的警员叹了口气:“小伙子,我理解你的心情,看到这种场面谁心里都不好受,但在现有的法律框架下,我们确实没有依据对他采取强制措施,强行处理反而是我们违法。” “我们能做的,只有口头警告,勒令他立刻离开。” 只是打架斗殴这事儿的性质就全然不同了。 伤情鉴定出来,俩人都构成了轻伤,和解成功的话,不予治安处罚,但如果双方坚决不和解,公安机关就会依法进行治安处罚。 程不喜全程小冰块脸,宁辞知道她心里不忿,但是没招,因为大陆法律规定,单纯的虐猫行为不构成刑法上的犯罪,至多可能违反一些治安管理的规定,处罚力度通常不大。 因此那家伙交完罚款,真就大摇大摆地回去了。 尤顺也只能被迫交完罚款,这事儿就算了结了,忿忿无语,气得他走出二里地,没忍住一拳头砸在柱子上。 他家里人最近把他把得紧,要是这事儿传到他爹耳朵里,打架斗狠,还差点被派出所拘留,这违背祖宗的东西,那就不是冻结银行卡那么简单了。 忙完都半夜了。 因为她要和福利院的小朋友说悄悄话,宁辞就在外面等她。 程不喜安顿好小朋友,本以为他已经回去了,结果出来时,望见他在街口等她。 宁辞很好认,块头大,气场强,单手插兜靠在广告牌前,长腿半曲,身后就是一架霓虹色的广告墙。珠宝的光泽衬着他,夜色托举着他,晚风藏进他衣内,一副倾倒众生的模样。 从小打球的缘故吧,还玩田径,跑马拉松,举手投足有种运动员特有的那股子协调和利落。 走路步幅大,背脊挺直,肩背舒展,行止间带有从容不迫的力量感。 书上说,世上很少“从头看到脚,风流往下跑;从脚看到头,风流往上流”的人物。 程不喜却觉得,宁辞这人,不外如是。 她平时不太爱笑,被逼急了害羞脸红的情况比较多,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很浅,但那点清浅的笑意却能一瞬点亮整张清冷的小脸。 “你还没走吗?”她笑着小跑拥向他。 “睡了?”宁辞问,两条腿也站直顺了。 程不喜停在他面前,看了眼身后:“嗯,本来就是规定睡觉的时间,一个醒了,接着就全部醒了,都想要看坏人被抓到,替受伤离去的小猫们讨公道。” “只可惜……” “只可惜那人不仅没有任何处罚措施,过几天照样人模狗样,履历光鲜地坐进办公室里。” “那些无辜被戕害的生命,路过的也只能说一句,命不好。” 宁辞说完这些,抬眉,星眸里睨出丝丝讽然的意味,“放心,我刚联系了学校里几个新传系的朋友,他们会处理的。” 他如是说道。 事已至此,程不喜压下心中不忿,看着望不到底的胡同长巷,问:“你要回去吗?” 他兜里是车钥匙,但是没打算用。 “你呢?”宁辞反问。 “我……” 小群里发来消息,说今晚有宿管值班,大摇大摆回来估计是行不通了。 大哥又不在身边,心想只能找个酒店临时窝一晚上了。 “我想在附近找个酒店,对付一晚。” 听闻,他舌尖抵了抵腮肉,唇边勾起一丝笑弧:“是嘛。” 宁辞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快捷酒店的房间窄得可怜,学校附近房源一直都比较紧张,一张大床几乎占满了所有空间。 壁灯只开了床头那盏,光线昏黄暧昧,老板专门装修来给小情侣增添情趣用的。勉强勾勒出房间轮廓,空气里飘着消毒水和廉价香薰混合的味儿。 屋里怪冷的,暖气好像坏了。 宁辞去了卫生间,出来时程不喜已经挨着床沿躺下了,身体绷得笔直,几乎要掉下去,努力在两人之间留出一条楚河汉界。 黑暗中,宁辞那边传来一阵布料摩擦的响动,似乎是翻了个身,又或者是把什么东西给脱了,总之…很意识形态不良。 程不喜面红耳赤。 她背对着睡,好奇他究竟在做什么? “喂。” 突然的,他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很近,又好像很远,带着一点喑哑和玩味。 程不喜心跳快了两拍,轻轻“嗯”,越发裹紧了被子,只留一个后脑勺给他。 声音闷闷的,隔好久才问:“干嘛。” “程小满。” “你抖什么?” 他问,语调勾惹促狭。 “我又没碰你,咱俩隔着十万八千里。” 她含糊地应了一声:“唔冷的。”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着。 确实有点儿冷,八-九度的天儿,又是半夜阴气最重的时候,街边上了年代的小旅馆,窗户墙壁根本挡不住这深夜里的凉意,暖气跟摆件似的。 “我热啊。”他笑眼盈盈的。 宁辞唇形秀挺,薄厚相宜,弧度适中,这会儿微微泛红,愈发显得蛊惑勾心。 眉毛是天生的好形状,带着点未经修饰的野生感。 “你要不靠过来?” 不像是开玩笑。 见她浑身都绷直成一线了,耳朵通红,像是撒了脂粉,宁辞:“啧。这么纯情?” “怎么办啊,程小满。” “咱俩完了。” “咱俩手都还没拉过,就睡一块儿了。” “你能不能安慰我一下?” “我长这么大,还没跟姑娘睡过一块儿啊。” 半勃的部位绷在裤子里特别不舒服,还特别特别疼,他默念一万遍清心咒。老二,你真是够了,能不能争点儿气,这儿又不是家里,没人脱了给你导。 旅馆的床撑死了一点八米乘两米,随着他入侵,床垫不可避免地下陷,她的身体也跟着向他那边倾斜了一点。 隔着不算薄的被子,能明显感觉到他身体散发的热度。 和她如临大敌,全副武装不同,宁辞倒是大大方方地平躺着,双手枕在脑后,姿态舒展。 那双带笑的眼睛在昏暗光线里显得特别亮,躺了会儿,开始侧头看她。 看着她睫毛紧张地颤动,看着她小巧的耳垂一点点染上红晕,他故意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欣赏着。 程不喜绯红着双颊,半晌,憋出句:“去你的。” 宁辞没绷住,随即发出一声浑沉的闷笑。 那笑声太放肆了,笑得他整个胸腔都震动,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撩人,并且笑声还有越来越大的趋势。 震得她心跳往复,不住地百倍加速。 …… 滨海湾的灯火在深蓝的夜色里铺开,像无数细碎的金箔撒入海水。 酒店顶层宴会厅的水晶灯亮得灼眼,光晕流淌在锃亮的大理石地面和玻璃幕墙之间。 陆庭洲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一身做工精良的大地色西服,身形修长挺拔,目光平静地扫过底下璀璨的城市脉络,手中持握一杯Singapore Sling,新加坡司令,当地著名鸡尾酒,入口是菠萝与樱桃的甜香口感,嗯,很适合妹妹的口味,他想。 想着等以后,等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挑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带她来这儿亲自品尝。 昨天经过第9和第10邮区,也就是俗称的“蛋黄区”,穿过Nassim Road那森路,他突发奇想买下两栋别墅。 全款购入完,都已经过户到她的名下。 这里全年温度稳定,阳光充沛,无风无灾,冬季最适合她来。 星洲当地的官员,几家本地望族的主事人轮番过来与他攀谈,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他应对自如。 显赫的出身赋予他骨子里的那份举重若轻,加之特区的长久历练,应对异国名利场可谓是游刃有余。 偶尔抬眼,视线掠过衣香鬓影的人群,像在确认什么,万怡和辛集已经彻底融入进去了,只是依旧有很多女宾前来搭讪,他神色孤清,一一拒绝。 每当厌倦周遭,厌倦烦嚣,对穷极无聊的世事感到麻木时,触摸到怀里那枚质地温凉的小天鹅香囊,想起妹妹还在家等他,就会重新生出希冀。 我厌倦这个世界,但这个世界有你。 我喜欢你。 一想到你还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里生活着,存在着,为了你,我就愿意忍受—— 作者有话说:最后一段出自《美国往事》 锅锅在特区三年其实也是这样过来哒 只要一想起妹妹还在家中等他,就有无穷无尽的希冀 纯情独白 纯情的其实是大哥[星星眼] 上一章标题在惶色删掉的内容里,真没招了,也不想改了,怕审核再给我锁了oTATo 第56章- 凌晨1点钟, 街上狗都睡了。 人在黑暗中,感官会变得异常清晰。 这家旅馆的隔音效果不好,墙壁又薄, 隔壁小情侣回来时开门关门的动静,嘻嘻哈哈的笑闹, 听得一清二楚。 起初是些含混不清的说话声,黏黏糊糊的, 还有塑料袋“刺啦刺啦”的声音, 后来就是关灯做恨的动静了, 男人的低吼,女人的尖叫。 粗重混乱的喘息声透过墙体,直直往耳朵缝里钻。 “……” 俩人躺在爱心图案的双人床上, 明明只隔着半米不到的距离,却仿佛有一条汹涌的暗河,横架在中间。 太久没见?那男人体力真好啊, 十分钟过去了,动静才渐渐平息,转而被哗啦啦的流水声代替。 他们居然就这样听完了全程。 “………………” 连个响都没打。 都知道彼此没睡, 也没戳穿, 像出九,又像猎手在狩猎前耐心丈量的准备。 听完别人做恨, 程不喜脸颊发烫, 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可随之而来是更加折磨人的静谧。 黑暗像浓稠的墨汁, 不知不觉灌满了整间屋。 她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还有宁辞那侧的呼吸声。 急促,低哑, 翕张。 空气黏稠得化不开,暧昧的滋味像海草一样无尽地缠上来。 没忍住,飞快瞥他一眼,确保他没在干坏事,恰生生撞进他含笑的黑眸里, “偷看?” 宁辞像在她身上装了监控,眼珠一转,轻松锁定,玩味不已。 糟糕。 四目相对,她明显占下风。 “你以为我在做什么?” 他声音低低的,反问,带着点明知故问的狡黠。 程不喜:“……” 难不成是把裤子脱了,正大光明对着爱慕的姑娘手印吗?不至于。 嘶…没这么变态吧? 要是这点耐力都没有,长夜漫漫,那怎么行。 程不喜紧紧抿住嘴角,似翘非翘,流露出一种说不出是撒娇还是嗔怒的神气,总而言之被他戏弄得不轻,“才没偷看。” 掷地小声,说完头愤愤然转回去,只留给他半个后脑勺。 没偷看, “行那你转过来来。” 宁辞侧卧,面朝她,说:“程小满,你转过来。” 她没理,小声嘟囔了句。 “说什么呢祖宗,大点儿声,我耳朵不好,刚才被床板子声震坏了,没听周真。” 尾音带钩子,呼出的热气直直往她耳蜗里钻。 “……” “散德行。” “没正行儿。” “不跟你玩儿了!” 程不喜忍无可忍,又重复了遍,这下很大声很清晰,说完气鼓鼓翻了个身,彻底不想搭理,可见气得不轻。 很少听她用北城腔说话,还是这样贫嘴损人的,别提多带劲。 她是骂爽了,也给宁辞听爽了。 隔了会儿,“生气了?” “没有。” “那叫声好的来听听。” “我就不计较你刚才偷看我了。” “谁让你一直喘。” “我喘了吗。”宁辞一副好死赖活的无赖样,理不直气也壮,“我什么时候喘了?” “就刚刚——” “那不算。”他只是在球队里训练了一天,累坏了,这会儿终于能躺下休息,太舒服了而已。 生怕她不信,又补充句:“不信我喘给你听?” 没动静。 “我真喘了?” “……”还是没动静。 “嗯嗯…啊…啊” 没想到他假模假式儿的,还真就开始喘起来。 程不喜急得满脸通红,哪成想他会这样,生怕给隔壁房间听见,迅速起身用手堵住他的嘴。 他被压在身子底下,跟没骨头似的,一对漆瞳浸满玩味,赖皮赖脸,像是在说:看呐,这才叫喘,听周真没? 给她气够呛。 宁辞的手很大,骨节很深,层次利落,抬手时手腕从袖口里露出来,平时干干净净,空无一物的手腕今天破天荒的多了一块金属表。 外观设计得极其张扬,角度原因,看不清表盘,只隐隐约约瞥见三枚银色字母,中间似乎是‘B’ 显然他也是甫一收到消息,就急急忙忙出门,没拾掇,头发不羁凌乱的支棱着,是海胆碎盖。 几缕发尖不驯服地翘着,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和线条分明的眉骨。 这发型让他整张脸的轮廓越发清晰,也更张扬豪气。 好像剪短了?程不喜记得上次看他,发根还抵着眉尾呢。 月色很好,盈盈月光顺着窗帘缝隙泼洒进来,暗自浮沉。 她被他自下而上的混不吝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却又挪不开视线。 越躲他,他反而越来劲,赖皮狗,气得不轻。 松开他后,程不喜就坐在他面前,气鼓鼓瞪他,要是目光能具象,这会儿已经将他衣服给烧穿了。 可这副娇矜昂昂的样子落在宁辞眼中,就只剩下无尽的快意。 毕竟,她眼角眉梢,鼻尖嘴角那里,都是不收的芳菲俏丽。 …… 隔天睡醒,窗外小鸟啁啾,阳光透过两位数的窗帘,洒满了整间屋子。 睁开眼就是硕大梆硬的方形胸大肌,鼓鼓囊囊,饱满烫硬,再来就是漂亮森突的喉结,水红色的丰唇。 她大脑一阵宕机,像是受了什么刺激,“啪”弹坐起 来。 “你……” 昨夜太冷,不知不觉滚到了他怀里,说呢怎么好像梦见一个热烘烘的大壁炉。 宁辞像是刚睡醒,睡眼惺忪,玩味睨她:“不多睡会儿了?” 食髓知味。 伸出两臂,哈欠连天:“多抱会儿。” 这是拿她当人形抱枕了??? 怎么一副小媳妇被吃尽豆腐的可怜样。 “不儿,妹妹,你这什么表情?” 刚睡醒,声线比平时要低沉些许,他一副咱俩到底谁占谁便宜, “昨儿是谁非要钻我怀里,抱着我睡,怎么推都推不开,叽里咕噜说了什么也没听清。” 程不喜脸色滞住了,那可不,她一宿都把他当成壁炉了!- 慢吞吞穿好衣服,走进卫生间,宁辞给她牙膏都挤好了,还神不知鬼不觉买了两瓶矿泉水。 卫生间撑死了也就两平米,他体格子高,又壮实,一下就把小屋给占满了,和大哥一样,不论在哪儿,都会显得很拥挤的感觉。 他正对着镜子刮胡须。 脸是窄长型的,漂亮张扬的招风耳,下颌角的线条清晰利落,侧面看尤其立体。 程不喜默默等他刮完,才进去。 …… 从快捷酒店出来,胡同路盘根错节。 宁辞单手插兜跟在她后面,刻意放缓脚步。 一般人呢,高则容易瘦,但是他的身材匀称很漂亮,就算是款式普通的黑色帽衫,也能被他穿出不一样的熨帖潇洒。 整个人站在那里,没什么夺目的装饰,也没什么精心营造的氛围,简简单单利利索索,带着股野生苍猛的劲儿。 很吸睛。 走了几步,对面就是财大老校区的正门,在他们身旁不远处,立着一株颇有年代感的大树。 程不喜记得上次过来,大约俩星期前吧,满树还是金晃晃的小叶子,明华灿灿的,风浮过,飘飘招招像撒了满地碎金,灿亮晃眼。 才眨眼的功夫,眼前的景象就全变了。 现在那些金黄色的叶子全不见了,转而枝头上结满了火红火红的蒴果。密密麻麻,从树顶一路冲涌下来,整棵树像被点着了,烧成一片安静又热烈的火海。 “半个月前这里还是金灿灿的。”她眸底闪光,被这一幕震撼到,忍不住走快两步,来到树下,“眨眼间都成了火海了。” 栾树,学名灯笼树,英文名Golden rain tree,直译过来就是黄金雨树,也表明此树季节颜色的特点。 “不知道下面会变成什么样儿。”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兴奋。 “白色。”宁辞忽而说。 “嗯?” “等果子熟透了,就会变成白色。” “奇妙震撼,绚烂一生,是栾树的花语。” “唔,你怎么知道这么多?”程不喜很好奇。 宁辞轻撩眼皮,注视着她,虽然看上去坏坏的,混混的,但眼底清明执拗:“因为当年,我们一起种下的那棵树。” “就是栾树。” 程不喜愣住了。 后知后觉有一片叶子掉落在他肩头,想帮他取下来,却猝不及防撞进他那双灼灼透亮的眸底深处。 这么多年过去,他眼里的光没灭过。 “一年好景君须记。”宁辞笑着把肩又贴近她寸许,大有拱手奉上的意思,继续说,“当年你一边种树,一边还不忘背古诗。” “好像是有人要检查背诵还是怎么着,总之我插不进话,多说一句你都要埋怨我。” “苏轼的《赠刘景文》,我至今都记得,四句诗你背了足足有二十分钟,当时我就在想,这刘景文,刘国士,何苦为难我,让我都没机会和你多说几句。” “他老人家千古,是真真正正做到了‘荷尽已无擎雨盖,菊残犹有傲霜枝’,那我呢,我就是‘一片冰心在玉壶’。” “最后连你叫什么都没问清楚。” “谁能想一别就是十二年。” 似乎他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唇角轻扯,瑧首憾摇。 “十二年,程小满,那可是十二年。” “你说我怎么对这玩意儿门清二楚?” 想必是这些年,反反复复故地重游,一年四季都尽在眼中。 …… 昨儿开来的阿斯顿马丁dbs在胡同里停了一宿,落了满身的银杏。 远远瞧着,像是盖了条金色的飞毯。 “要去哪儿?我送你。” 宁辞说着,抬手碰了下腕表,车灯闪烁。 怪不得戴了手表,原来这块积家打造的机械表,Amvox2 DBS Transponder,是腕表,同时也是跑车钥匙。 结果这时,她电话响了,是方欣怡打来的,说车停就在路口,已经来接了。 话剧社今天彩排,时间紧凑,程不喜匆忙说:“我得走了!” 宁辞沉吐一气,想着天意如此,等下次见面,他就是开国礼。 “我还差一把凤凰蛋。” 走了几步,程不喜想想又回头,对他说。 “还有,等你UBM篮球赛比完,我们一起去小学看看吧?看看那棵树。” 有进步,宁辞笑着说:“行啊,我去接你。” 直到坐进车里,程不喜心跳还是很快,满脑子都他。 随意瞥了眼驾驶座的人,依旧不是林哥,甚至不是上次见到的学弟。 而是又一个陌生的脸孔。 第57章- 新加坡的夜, 像吸饱了热水的海绵。 东南亚的热带岛国,一年四季温度都差不多,平均二十多度, 和北城一到深秋,干冷刺骨的寒天比起来, 简直是童话世界。 陆庭洲记得家中小妹的卧室里有一颗水晶球摆件。是白女士一〇年秋去台岛参加游艇慈善晚宴时,给她带回来的礼物。彼时的台岛101刚刚成为世界第一高楼, 南城白家投资的连锁茶饮在当地赚得盆满钵满。 水晶球里面是一间微缩的小木屋, 门前挂着秋千, 头顶一轮暖阳,球内悬浮着极细的金粉流沙,只要拿起轻轻一晃, 这些金色细沙就懒洋洋地旋动起来。 小妹钟情不休,每天睡觉前都要盯看很久,眼睛一眨不眨, 跟着了魔似的,等碎金流麻彻底沉入底部才肯罢休。 那时候她胆子小,晚上经常和他一块儿睡觉, 有手脚冰凉的坏毛病, 像个捂不热的小冰坨子,治不好, 只能定期用中药慢慢内调, 客厅里常年点着的名贵老山檀香也是其中的一味药,大了渐渐有所改善, 但是一到秋冬还是会故态复萌。 睡熟了不知不觉就滚进他怀里,做噩梦也不吵闹,只安安静静掉眼泪, 嘴里喊妈妈,哭湿他的胸口。 醒来后又会躲到床角,抱住膝盖,像只受惊的小动物,然后等他来勾。动动手指头,她屁颠屁颠就过去了。 那时候大哥对她没那种心思,可纯情了,一门心思只想把她好好拉扯大。 可人一世物一世,有些事情不是他想控制,就能控制得住的。 应酬时喝了些酒,奇怪,他酒量不差,但就是醉了。 还醉的不轻。 半梦半醒,下面烫硬,老二最近很不规矩,食髓知味。 有些东西一旦摊开了,接受了,沉湎了,就会千百倍的付诸到源头。 早前或许还会有罪恶感,每次手打完,急促地喘,转头就给妹妹的基金里划去几百、几千个万,仿佛这样就能抵消掉什么,那些惶惶伤败的罪业吧现如今却好像已经成为了每周例行的公事。 每周三到四次,雷打不动的。 也渐渐不拘泥于环境、方式。 很难想象吧?这样英贵无匹的一个人,在感情方面居然这样狼狈窝囊,全靠妹妹百无聊赖时一点怜悯的施舍,但凡妹妹轻轻推开一下就要骨碌碌碎掉了。 他梦见小妹年幼刚来家里的时候,那时候她年纪很小,也不爱说话,闷葫芦似的,总爱躲在白女士身后,避着人。 但这终究不是个事儿,养母带她下楼认人,全家上下总 共两位管家五名帮佣,呈V字形站着,她睁着无害柔软的眼睛,水汪汪的,站姿很拘谨,身板儿绷成个小木头,很僵硬。 养母为了锻炼她的胆魄,自顾自坐到了沙发上,也不准她跟过来。没办法,她就紧紧贴住坚实的椅背站,仿佛仅凭这个就可以给予她支撑,然后冲他们露出讨好的、小心翼翼的笑。 家里五位阿姨见她可怜,轮番来抱,她一开始还很配合,后面大概是累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困得眼皮打架,但又强撑着不敢睡,生怕被嫌弃不懂礼貌。 最后还是没抗住,挂在一个阿姨的脖子上睡着了。 江阿姨。 大哥放学归家,刚好撞见这一幕,从善如流地从江阿姨身上将她摘下来,转而挂到自己脖子上。 她没醒,像只树袋熊。 可乖了。 画面一转,是她第一次上大桌吃饭,养父也在,她紧挨着养母坐,肩膀距离不过寸许,坐姿端正得像个小标兵,脊背挺得笔直,双腿在桌下规矩地并拢,脚尖轻轻点着地面。 穿着漂亮的湖绿色小洋裙,一字肩,面前摆着白瓷碗,碗里米饭堆得冒了尖儿,像一座小小的雪山。 像是从没经历过这样阵仗,她有些迟疑,握住筷子的指尖顿了一下,肩膀内缩,没敢抬头。抿了抿唇沿像是给自己打气,然后终于鼓起勇气伸筷去夹眼前的那块糖醋排骨。 坐在对岸的大哥将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后来糖醋排骨就成了家宴必不可少的一道菜。 看她小口小口地咬着肉,剔掉骨头,干干净净啃完骨头上所有的肉,腮帮子鼓起又落下,然后再去夹第二块…喝汤时,也是双手捧着碗,碗沿几乎要碰到鼻尖。 她吃得认真,几乎不发出什么声响,只有极轻微的碗筷碰触声。身体完全朝向养母的方向倾斜,像一只严守巢穴的小动物,贪婪汲取着身旁传递而来的那点温热的安全感。 暖黄的灯光落在精致可口的菜肴上,映亮了她低垂温顺的眉眼,也映亮陆庭洲原本平淡寂静的心海。 啧,好乖。 他平时放了学,不是打球就是参加各种竞赛,闲暇开飞机,玩儿赛车,去马术俱乐部什么的,自打收养了她,家里多了个小身影,就很少去了。 为此还淡了很多缘。 有时候兄妹俩不可避免地坐在一间屋里,她想偷看他,但又不敢,视线总想避开,却又忍不住悄悄飘过去,看一眼。 一旦察觉他也在看她,目光便像受惊的鸟倏地收回来,装模作样落在别处,也许是自己的鞋尖,也许是旁边盆栽的叶子,总之不敢停留太久。可过不了几秒,那带点怯意和试探的目光又会悄悄落回他身上。 这点不设防的小心思,其实他心里门清。 没人在的时候,她就舒舒坦坦地坐在原地,脚丫翘着,身体也不会刻意绷直,但只要他一进去,整个人就会立马收敛,像一幅原本舒展的画被轻轻卷起了一个边。 等到后面成天到晚地腻着他,哥哥哥哥的叫,那都是熟了以后的事情了。 这个梦很平淡,没什么刊心刻骨的情节,也没什么轰轰烈烈的意思,但偏偏就像水晶球里的金粉细沙一样,在他的世界里漫天的飞舞、纠缠、沉底、遗忘不掉。 …… 酒店总套的内部空气很静,这个点天还没亮,天空颜色是那种很深的墨蓝,窗外连绵的建筑群在昏暗中沉默矗立。 凌晨五点,陆庭洲缓缓睁开眼睛。 手背搁在眼皮上,胸口随着呼吸上下起伏,梦里的一幕幕,像放映机,挥之不去- 三天彩排很顺利,除了张航宇的戏服不太合身,没时间再重新修改之外,别的都有序进行,总算是有惊无险地熬到了校庆前夕。 至于饰演女主角的曲亦娇,还是那副目中无人的样子,仗着和社长关系好,耍大牌,期间要么迟到,要么干脆不来,让其他人对着等高的立牌对戏。 忙完回到寝室,刚准备休息会儿,八卦声就像成群结队的飞虫嗡嗡嗡,围绕着耳朵转悠。 肖颖颖在化妆,说这个月才几天呀,她生活费就没了,穷得都不敢出门。 临床看不惯她造作的样子,不就买了双迪奥鞋吗,“颖姐呀,你就别哭穷了,等晚点开直播搔首弄姿随便叫几声好哥哥不就有钱了?” 肖颖颖讥笑着甩了甩美瞳夹:“这种快钱挣得太早,以后怎么拉得下脸进厂打工啊。” “你打屁的工啊,男朋友不是园区二代吗,让他养好了。” “就是,现在让榜一大哥养,将来让方嘉益养,如意算盘我们都替你打好了,多爽啊是吧不喜。” 莫名其妙被cue,还带点儿故意拱火的意思,她回头看了眼说话的人,管表姐真是,虽然没坏心,但她对这种事情真的丁点儿不感兴趣,望周知。 想来是读懂了她眼底的困顿和反感,管谦茹本意是为了嘲讽肖颖颖,结果惹得无辜的她不快,连忙奉上好几袋零食,对程不喜赔不是:“哎呀我开玩笑的!” …… 冯源最爱八卦,高校的瓜就没有她不知道的,手机一摔,“你们看到了吗,隔壁理工大,刚爆出来的瓜,男的小镇做题家,表面和青梅竹马的女朋友异地恋,勤工俭学多伟大,实际在外面拿女朋友的工资养小三,ppt锤了几百张,我去!罄竹难书啊!” “早看到了,那姐们隐忍很久了吧,证据才会这么多。” “好恶心,薄情寡义又吃里扒外的烂黄瓜。” “别说,这种人挺多,拿着名校985的学历,有着表面光鲜亮丽的工作,其实内心只是个臭屌丝而已。培养一个贵族需要三代这句话真的是至理名言。” “说实话园区好多这种人,待一段时间就能闻到toxic的味道,我去年实习过,一堆海龟,哎呀那圈子味儿可太冲了。” “还有这个这个,“虐猫犯”上岸体制内,被爆出来残害十几条流浪猫,朋友圈还拍照记录猫咪生前的照片我靠纯纯变态吧!被爆出来还死不悔改,单位核实后直接取消了他的录用资格!!!!” “我去大快人心!” 程不喜刚洗完手坐下,听到“虐猫犯”三个字,心头猛地一跳,立刻点开群里分享的链接。 姓名,蓝底免冠寸照,样貌,虽然打了码,但她不会认错,信息都一一对上了,就是福利院那个伤害流浪猫,进局子还叫嚣着没人能把他怎么着的家伙。 看到下场,就很解气,原来宁辞说的找新传的朋友处理,是这个意思。 最近UBM男篮激战正酣,由于上一届输得太惨,今年面临着蛮大的舆论压力,又处在能否闯进8强的关键时期,宁辞忙得像个连轴转的陀螺,天南地北到处飞,到处比赛,有时候回消息都是半夜,别说一块儿玩游戏了,连正常聊会儿天都不行。 他们总教练鼓吹狼性管理,甭管你体能如何,资质如何,往死里练,还收手机。 程不喜想了一下,决定还是把这件事情告诉他。 等到他那边回消息过来都已经夜里十二点了。 (狐狸)【睡了?】 她给他设置了专门的提醒,几乎是手机一亮就点开查看,不知不觉宁辞在她心里的地位已经来到了不容忽视的高度。 【还没】 【新闻你看了吗?】 (狐狸)【嗯,看了】 【也算是有个交代了】 他累的不想打字,干脆弹了个视频过来,也不管程不喜那边开没开镜头,他那边镜头直接对准他的脸。 整个人趴在酒店的床上,累瘫了。 头发乱糟糟地蹭着枕头,眼皮沉得像是灌了铅,声音也闷在被单里,又哑又倦:“程小满。” “我困了。” “好困啊……”他嘟囔着,努力掀开一点眼皮看屏幕,果不其然她没开镜头。 也没恼,自顾自哼哼:“老美真强啊,我今天只拿了三十多分。” “差点就输了。” 三 十多分还少?对自己要求太高了,微笑猫猫唇。 “喂?你在听嘛。” “说点好听的,哄哄我,好不好?” “累死了……” 他絮絮叨叨,声音越来越低,含混不清地说了十来分钟,旁若无人跟念经似的,最后镜头忽然一暗。 想必是沉沉睡死了过去。 程不喜握着手机,心里突然空落落的,后悔刚才没跟他多聊几句,指尖在屏幕上悬停,后面又发了好几条消息,他都没回,估计是手机一丢,直接就睡了过去- 转眼校庆。 明天就是上台表演话剧的日子,程不喜这方面随她哥,越是遇到大的日子,越能平心静气,当天睡了全乎觉,精神格外饱满。 张表弟就不同了,和她截然相反,紧张得一宿没睡着。隔天化妆,厚厚的粉底液都盖不住眼皮子底下的那圈乌青。 地点在老礼堂,挺旧的,一年到头也用不了几次,除了新生大会、毕业典礼,其余时候基本都闲置。 空气中浮动着老屋特有的那种灰扑扑的味道,沉闷且滞燥。 厚重的枣红色丝绒大幕庄严地向两侧滑开,顶灯骤然亮起,刺目的强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瞬间将舞台照亮。 布景搭成的雅典森林在强光下显得有些朦胧失真。 女主持正在报幕,穿着流光溢彩的晚礼服,字正腔圆。 程不喜则穿着海丽娜的米色戏服,那件古希腊式的亚麻长裙略显宽大,布料有点粗糙,但是她个儿高撑得住。不像身旁的曲亦娇,衣服来回改了好几次。此刻曲像只骄傲的大公鸡,努力将胸脯高高挺起,生怕别人看不见她。 台下黑压压一片,所有的面孔都模糊在昏暗里,只有轮廓在晃动,偶尔一线手机荧幕的反光。 视野间似乎只剩下眼前这方被照得纤毫毕现的虚假的雅典森林。 台下灯光渐渐亮起。 宁辞迈着轻快矫健的步伐,出现在观众席,程不喜呼吸紧促了下。 简简单单的亚麻灰卫衣,外面套了件深棕色的灯芯绒夹克,搭配黑色休闲裤,有种不论做什么都游刃有余的松弛和自信。 到场后有许多目光落在他身上,原因无他,这人在人堆里简直出挑得可怕。 往那儿一坐,周遭的女生开始尖叫—— “我勒个……” “啊啊啊啊宁辞!” “S大的宁辞也来了!” “救命,真人比照片帅一万倍!” “你说他是S大的?”旁边人都懵了,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般大,“我去明明前几天还在国际税收课上见过他,当时就惊为天人……” “对对对姐妹我也见到了!” …… 宁辞骨相立体,轮廓肆意张扬,一双招风大耳尤其漂亮,但又不过分的喧宾夺主,建模脸,三庭五眼立体昭彰。 朦胧灯光垂直落下,有种说不出的质感。 没记错的话,他今天有比赛,也是下午场,地点四川,对战埃及队。前几天刚从加拿大回来。 本以为不会来结果还是来了,程不喜又惊又喜,同时含带一丝心疼和惦记,想必是抽空赶来的吧? 山高水长,路途漫漫,只是这样奔波来回,真的值得吗? 视线对上后,宁辞冲她弯唇一笑,她的目光瞬间擦亮起来,像暗夜里猝然点亮的星子,顾不了那么多了,他能来就是最好的。 宁辞冲她比了个大拇哥。 俩人隔着那样远的距离,真情暗渡,笑得非常之甜津- 报幕结束,演出正式开始。 程不喜将注意力从宁辞身上收回,提住裙摆正欲登台,结果在那一排正襟危坐,鼓掌姿态都带着几分矜持的领导中间,一个身影突兀地撞进视野里。 深色挺括的西装,剪裁利落,在一众略显松垮或休闲的着装中显得尤其正式锋利。 他微微靠着椅背,姿态并不刻意端正,却有一种旁人无法触及仿效的沉稳。 单手放置膝盖处,另一只手臂随意地搭在旁边的扶手上。 鼓掌声中,他似乎也跟着抬了手,击掌的节奏不疾不徐。 撞上了。 那双眼睛,即使在模糊的光影里,也清晰不已。 程不喜注意到他的喉结也异常清晰地滚动了一下。 是她哥。 陆庭洲靠坐在那里,姿态带着一丝惯常的疏懒,那不是对外公开的座位,只有校长和市级领导级别的才能入座。 但对于一个捐款捐楼不计其数的老总来说,也是屈着了。 他怎么会在这里? 灯柱熄,老礼堂顶灯的光线骤然黯下去,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高挺的鼻梁下,丰唇微抿,透着点儿生冷无情。 至于为什么面色瞧着不虞,大哥的目光牢牢钉在台上那个紧抓着她手腕的青年身上,几乎要将对方灼穿。 又是他。 那个备注是狐狸的青年。 起初还心底存疑,毕竟妹妹从小到大接触过的小男生,那么多个,又不是没见过,哪个不是长得人模狗样的。 难不成长大了口味变了? 直到看见下属递来的调查报告,确认他就是妹妹每天隔着手机,在屏幕里聊得正欢的人时,陆庭洲呵哧一声笑了。 回到校庆舞台,这个饰演狄米特律斯年轻人,三流的体态,品德相貌比起从前任何一个都差之甚远,妄想得到什么? 会不会太过可笑了? 程不喜完全没料到他会大老远飞回来,只为看她登台唱戏。至于? 一天转一百万,刺探万怡的口气,大哥在狮城忙得飞起。 这就是他所谓的‘忙得脚不点地’? 在他眼神扫过来的刹那,程不喜的呼吸都不由得滞住了,脸旋即腾地一下就热了,整个人像被点了穴,连脚步子都慢了半拍。 幸亏张表弟及时拽了她一把,才没出疏漏,再来妆也涂得浓,不然肯定会露怯。 程不喜觉得后背汗毛都竖起来了,别的不说,这个点,他不是应该在新加坡吗?为什么会出现在学校的老礼堂?还堂而皇之坐在校领导的位置。 她今天那么多设想的情况里,好坏短长,完全没有他会出现这一项—— 作者有话说:[坏笑] 大后期有那个剧情,就是求那个禁 地址就是在sg锅锅买下的别墅里 妹妹宝QAQ 然后小情侣后期会有点虐…… 保佑我能不砍大纲,顺利写完这个故事(敲木鱼) 第58章- 按照正常的流程, 此时此刻他应该坐在谈判桌前,而不是在光线昏暗的礼堂里,看她穿皱巴巴的戏服, 一遍遍念着莎翁笔下那个名叫海丽娜少女,面对心爱但却不爱她的男人, 不甘卑微地求爱。 饰演狄米特律斯的张航宇站在对面,穿着非常不合身的贵族戏服, 他个子只有一米七出头, 甚至都没有, 这身戏服对他来说非常大,衣摆和裤子也很长,但也来不及改了, 只临时用几个长尾夹固定,脸上是努力营造,绷出的冷漠。 “海丽娜, ”他的声音透过扩音器,质问声在安静的礼堂里格外清晰,“你何必这样徒劳地追逐一个厌弃你的人?” 这一幕是狄米特律斯移情别恋赫米娅, 在面对海丽娜苦苦挽留的告白时, 发自肺腑的同情和厌恶。 台下,光线昏暗, 大哥像是被无形的针猛扎了一下, 听见了什么不该听的话,嘴角的弧度瞬间消失了。 光影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切割出明暗, 他整张脸一丝笑意也无。 代入一下吧,连他陆庭洲都不敢说的话,即便真的说了, 也会黯然神伤三年的话,居然从一个品貌三流的青年身上听到,能不要命吗。 舞台上的狄米特律斯还在继续说着伤人的话:“是我引诱你吗?” 他拔高了音调,“我曾经向你说过好话吗?” “我不是曾经明明白白地告诉过你,我不爱你,而且也不能爱你吗” Do l entice you Do l speak you fair Or,rather,do l not in plainest truth tell you I do not nor l cannot love you 事已至此,程不喜已经无暇顾及大哥为什么也会出现在台下,越是危急的关隘,她反倒越冷静,整个人彻底稳了下来。 她念台词时眼里的落寞太真,像极了三年前除夕夜,醉醺醺一身孤胆撞开他房门,说我喜欢你,但是被拒绝的样子。 包括在被拒绝以后,她转身逃离时,说哥我错了,对不起,垂在身侧发抖的手…… 大哥的脸色一沉再沉。 破碎的音节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海丽娜那点可怜的倔强,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滑进戏服粗糙的领口里。 当狄米 特律斯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他不爱她,而且也不能爱他时,海丽娜说:“即使那样,也只是使我爱你爱得更加厉害!” “我是你的一条狗,狄米特律斯,你越是打我,我越是向你献媚。” “请你就像对待你的狗一样对待我吧!踢我、打我、冷淡我、不理我,都好,只容许我跟着你,虽然我是这么不好。在你的爱情里我要求的地位还能比一条狗都不如吗?但那对于我已经十分可贵了。” 爱使人盲目,可这或许就是海丽娜最可爱的地方,她对爱情一片痴心,坚贞不悔,不管狄米特律斯如何恐吓她,嘲讽她,唾骂她,她始终不放弃,执着于他。 摆在从前,或许程不喜看完这个剧本会毫不犹豫地弃演,毕竟这个角色,这个可怜又可恨的姑娘很像她自己。会不自觉地让她想起三年前的除夕夜,在大哥屋前表白但是被拒绝,狼狈逃离的自己。 只是在经历过更猛烈更强的痛以后,时间一长,人的上限会拔高,再遇到类似的事,就没什么感觉了,也没那么在乎了。 就好比小时候看漏掉的恐怖片儿,当时觉得应该是很可怕的电影,但是隔了多年以后再看,不过如此。人的阈值越高,所能体会到的喜怒哀乐苦恨就会变得越来越少。 贝勃定律。 程不喜垂下眼睑,遮住眸底翻涌的情绪,把海丽娜的卑微和执着演绎得恰到好处。 饰演狄米特律斯的张表弟,声情并茂地念出台词,程不喜饰演的海丽娜听完心爱之人慷慨激昂的拒绝,悲痛欲绝。 陆庭洲就坐在台下。 那一句句问责的话像是隔着漫长久远的时空重重鞭笞在他的心头。 他又何尝不是一样呢? ——“扣扣,是我引诱你吗?” ——“我曾向你说过好话吗?” ——“我不是曾经明明白白地告诉过你,我不爱你,而且也不能爱你吗?” 这场戏演完,也更加坚定了她的认知,三年前的所作所为完完全全是错误的,大哥不仅不能爱她,也根本不爱她。 汗水浸透了戏服内里的衬衣,紧贴着皮肤,很难受,不舒服,强光刺得眼睛发酸,台下观众热烈的掌声像潮水般一波波涌来,拍打着耳膜。 鞠躬。再鞠躬。 终于熬到仙王的魔法解除,混乱的恋情各归其位,结局圆满,大团结。 尽管狄米特律斯最初明确表示不爱海丽娜,甚至无所不用其极地羞辱她,但在魔法作用下,他逐渐爱上了她,并最终与她成婚。 很荒诞吧,但爱和魔法一样,充满离奇梦幻的色彩,一如原著中莎翁所描述的那样:The course of true love never did run smooth——真正的爱情之路是不会平坦的。 真爱从无坦途。 落幕,程不喜和其他演员一道鞠躬谢幕,潮水般的掌声袭来,又渐渐退去。 没注意到一旁的曲亦娇,怨恨阴毒的视线。 退场之际,程不喜下意识飞快瞥向侧翼那个位置。 校领导席位依旧坐着几个人,笑容满面地鼓掌,唯独最中间的那个座位,空了。 慌张再看向宁辞的座位,除了留下一捧草莓杏仁饼鲜花,也空无一人。 时间紧凑,他看完还得飞回川城比赛,只能停留这么久。 退场。 回到后台,程不喜包里的手机震了震,是大哥的消息:【在礼堂前门等你。】 平淡的一句,甚至没有任何预示。 是多云,还是阴雨? 她盯住屏幕两秒,眉心中央端起细细的纹路,按灭屏幕起身。 换下那身累赘的长裙,穿上自己的衣服,抱着宁辞送的捧花,推开通往侧门的小门,外面是礼堂背后僻静的阴影角落。秋日微凉的风带着草木气息拂过汗湿的颈后,她刚松了口气。 一道高大沉默的身影从门廊粗砺的水泥柱阴影里踏出,像一堵突然降下的墙,无声无息地截断了她的去路。 “小喜。” “你要去哪里?” 果然是大狐狸。 不单单算出她会从后门逃离,就连路线都预判得分毫不距。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呆愣了两秒,紧跟着大脑飞速运转,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表现得很意外:“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像是不知道他回来,也没看见他发来的信息。 拙劣的演技,比起刚才在台上饰演的希腊少女,差得海了去。 可大哥这一回出奇的好脾性,不仅没有和她计较太多,相反还露出十分雅人深致的浅淡笑意。 难不成是刚刚看完话剧,带入了其中,觉得内心有愧?亦或是心中有悔。 陆庭洲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将在樟宜机场亲自排队购买的斑斓蛋糕递给她。 非常诱人的戚风糕点,淡绿色,方方正正的,隔着盒子,淡淡的香气已经散逸出来,不是花香果香,而是混合了青草与椰奶的软糯气息,南洋独有的味道。 离开新加坡的人,拖着行李在机场,总会习惯性地走向Bengawan Solo的柜台购买斑斓绿,有人买一盒,也有人一下拎走十盒。即便知道这绿蛋糕带不远,常温下只放得住一天,冷藏也就三四天,可还是想把它塞进行李,带回去给家人朋友尝尝。 原本只是很普通的一件事,可放在陆庭洲身上,就又是另外一码事了。 陆氏集团的董事长亲自排队购买,这样破天荒,这样耐人寻味,完完全全闻所未闻,打响了锣鼓满大街的找,都找不到半个。被媒体拍到,又是一版头条。 程不喜呆呆接过蛋糕盒子,她听见身后的助理压低了声音的提醒,明早九点有会,再晚会来不及。 飞机来回十个小时,简直卡得严丝合缝,可见对她的重视。 只是这份关爱对程不喜而言,却像是无形的巨石,压得她喘不上气。 不期待他来,完完全全不期待,甚至觉得无比厌烦。 “花?” 陆庭洲注意到她怀里抱着一束非常漂亮的鲜花,颜色甚至盖过了他送的蛋糕的绿,朝她迈近半寸,饶有兴致问:“谁送的?” “同,同学送的。”她下意识想将花藏到身后,但是这花太大了。 “哪个同学?”他盯着她垂落的眉睫,尖尖稚弱的下巴。 “后场收到的,我也不…” 话还没说完,下巴被他抬起来,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她只能被迫抬头,承受他自上而下的视线。 冷锐的,不虞的,甚至是含带一丝丝火气的。 陆庭洲盯她许久,问:“要跟我去新加坡吗?” “……哥?”语带控诉。 “你不听话。”- 无人知晓的地方,陆庭洲以校董的身份将张航宇约到校长室。 他手里有两样东西,一张支票,外加一张名校的推荐信,“有了这个,你就可以出国深造。” 他如是说道,陆氏集团董事长亲自递出去的东西。 “代价么。”在青年深陷天降巨宝的巨大喜悦中还没回过神时,他继续补充,“这辈子都不能和刚才演对手戏的人有半分交集。” 辛集那天没在,知道这件事以后,出于好奇询问万怡,“他犹豫了吗?” “没有。”万怡像是在回忆青年当时的表情,像是被什么金砖砸中了吧?总之站都站不稳了,就差要跪下。 就和当年游轮上的她如出一辙。 但想来是 高兴得太早,八成是还在妄想着等出国镀完金回来,能再继续这段美梦罢?要是有了海龟和名校学历title的加持,会不会少点自卑,就能离爱慕之人更进一步了? 也未免太小看陆氏集团的总裁了。 “那知道代价之后呢,他犹豫了吗?” 万怡没忍住嗤笑出声:“瞪大的眼睛,想必是意外吧?又或者是惊喜,但绝不会是犹豫。” “震惊的样子很像中彩票,但还是果断的收下了啊。” “情情爱爱在钞票和前途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 陆庭洲到底没有强迫她去新加坡,毕竟在他看来,碍眼的肉钉子已经被拔除了,下周饰演狄米特律斯的青年就要登上出国的飞机,这辈子都不会再出现在妹妹跟前了。 既然这样,她就乖乖待在学校里,等他忙完回来,也是一样的。 只是该有的训诫少不了,问她去不去星国,也是含有私心的,要是她想去立马就安排,要是不想…也不会强行逼迫。 金沙酒店行政套房,办公桌前。 “佢个名有个個‘航’字,你话啊…真係占鬼到震呀!啧啧啧!” 辛哥背地里吃完了所有的瓜,得知青年的名字里有个‘航’字,感慨爹妈真会取,真应景,命真好,全对上了。 万怡在一旁翻阅行程表,随口接话:“我发觉你都係正一八公噶” 敢说他是八公?胆儿肥了,辛大总助听闻骤然眯起眼缝,磨牙霍霍:“万总,你依家胆生毛啊?连我都敢玩?” 万怡脸色一凝,立马告饶:“不敢!”-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校庆结束两天后,一则【惊!女大深夜出入豪车私会神秘富豪#爱马仕#bao养】【有图有真相】【财院小三#】的帖子突然出现在学校论坛和微博超话,一时间惹得无数人开始吃瓜,回帖数直逼四位数。 灌水的,造谣的,开户的,删都删不完。 L11:“卧槽!宾利啊!这金主实力可以!” L29:“平时看她穿得挺朴素,装得挺像那么回事儿,原来背后玩这么大?” L152:“啧啧,装清高给谁看呢?还不是靠躺?” L288:“楼上嘴真脏!不过……这照片时间地点都对得上,锤挺硬啊。” L326:“心疼那些给她送早餐的男生,当了冤大头吧哈哈!” L491:“就没人好奇金主是谁吗?看那手,年纪应该不大?” L637:“真人看着是挺纯的,啧,可惜了……” L555:“装什么清高啊?有金主就有金主呗,大大方方承认得了,又当又立最恶心!” L701:“就是,你看她那包,20块地摊货吧?跟那车配吗?装给谁看呢!” 与此同时。 S大体育馆,更衣室。 “我去,还记得上次宁哥带去唱k的妹妹吗,人被挂超话了!” 浩子偶然点开友人分享的链接,看见了这条正在不断发酵的帖子,当场就骂出了声音。 宁辞刚换好衣服,眼皮子一掀,霎时间冷意翩飞:“你说什么?”- 帖子是半夜发布的,发酵成型则是在隔天中午。 曲亦娇联合姜扬,俩人雇了几千个水军,直接把词条【财院小三#】干成了【爆】 辛万二人冒着赴死的风险,将这件事告诉陆庭洲,他原定后天回国,看完以后手背的青筋根根暴起,平板边缘几乎被捏碎了,脸黑得能滴出浓墨。 二姐的消息收得更快,一落地就直奔程不喜学校。 她原本打算上次家宴结束的隔天就来学校看望她,探望是次要,最主要的目的是看看有没有不长眼的东西在学校里欺负她,结果半夜接到香江闺蜜的电话,圈内有个好友自杀未遂,事情闹得很大。 没办法只能先把妹妹搁置在一旁,等她回来再处理。 结果她刚下飞机,就看见这样的帖子,标题上<富豪>都不用猜,肯定是陆老大。她气得不行,势必要去找个说法。 可她身份敏感特殊,是热搜女王,要是没处理好这事儿被爆出来估计会大大受损形象。 经纪人先生皱眉:“就这样过去?” 经纪人先生出于各方面的考量,觉得她身为公众明星这样做属实不妥。 陆思雨才不管这那的,铁了心要去给她撑腰:“扣扣是我妹妹,除了我没人能欺负她。” 经纪人先生听罢,只好沉默让步,不再过多干预,毕竟陆思雨一旦决定好的事情,没人能左右- 随便揪了寝室楼道里一个同学,投石问路,好巧不巧那人是冯源,一听有人打听程不喜,以为是什么报社记者呢,裹得严严实实的,她立马喜滋滋地把知道的关于程不喜的几大‘光辉事迹’全都说了,倒豆子似的,当然也包括说她穿假货,用仿品。 “假的!始祖鸟外套!?”墨镜下的大黑美目已经快要燃起火。 “可不是嘛,前几天晚上还见她穿假的香奈儿回来,还用假的爱马仕包,好意思穿假货还不让人说了。” 没想到有朝一日大名鼎鼎的陆思雨,也能被造谣穿fake货,她银牙紧咬,忍住骂人的冲动,问:“她一句话没解释吗?” “可能是心虚吧,还成天戴个天梭的破表,几千块钱显着她了!” 陆思雨:?!!!!!!!!! 这下是真忍不了一点了。 经纪人先生从耳机里听完全部,一个头两个大:冷静宝宝 “冷你妹!她居然说我穿假货!”陆思雨气得一把摘下墨镜和口罩,那张国际都有知名度的脸彻底暴露在冯源眼前。 冯源看清她的脸,惊呆了:“你,你是谁?” “陆……你是陆思雨?” “带我去她寝室。”陆思雨声音冷得像冰。 … 程不喜回来时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她刚洗完澡,手里还端着塑料盆,里面是沐浴乳和洗头膏,头发还湿漉漉的。 当事人对网上围剿她的腥风血雨尚且毫不知情,只是刚才回来的路上有不少人对她窃窃私语,她这方面比较钝,没当回事。 踏入寝室,一股熟悉张扬的皮革调香水味道,人间富贵花,难道? 果不其然,坐在她椅子上的人,除了二姐姐还能是谁。 “思,思雨姐姐”她大脑一片空白- 比起在校庆礼堂见到大哥,大哥就算了,好歹之前还问过她校庆是不是快到了,算有点儿预兆。可二姐说来就来,简直平地起惊雷,完完全全出乎意料。 这个一年到头全世界飞,出现在各大时尚杂志封面、娱版头条、颁奖典礼上的话题女王,此刻就坐在她学校标配的八张床的寝室里,周围环境拥挤、杂物堆放,违和得不是一点两点。 胡蝶捧着手机兴冲冲跑来吃瓜,正打算好好嘲讽一番帖子里的女主人翁,也就是程不喜,一进屋就大喊:“快看呐!你们寝室出了个傍大款的小——” 她尖着嗓子,‘小’后面的‘三儿’还没说完,对上一双冰冷玩味的眸子。 陆思雨坐在程不喜的座位上,软乎乎的小椅子瞬间成了女王的王座,胡蝶哪见过这样气场强大的人,身形高挑,衣着考究,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带着实质性的压迫,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是国际超模,也是顶级豪门的千金。 胡蝶直接被慑在原地,剩下的话全卡在喉咙里,噎得她脸发白。 走廊里很快也挤满了人,都跟猫儿闻见了鱼腥味似的蜂拥过来,毕竟千载难逢,这人不是别人可是陆思雨! 二姐环视一圈,见人差不多齐了,也懒得废话,单刀直入,“听说有人质疑我投资的服装品牌卖假货,假货呢?” 她声音不高,但就是叫人脊背生寒了,“拿出来我瞧瞧。” 寝室内噤若寒蝉,没人动,整个走廊也是,刚刚还叽叽喳喳吵死人,直 接消音。 管谦茹平时咋咋呼呼的,这会儿直接化身木头精,更别提肖颖颖和冯源,这俩恨不能就此打洞消失,正缩在角落里装鹌鹑,毕竟那四位数的回帖下边儿,她俩贡献颇丰,平时也没少造谣诋毁妹妹。 陆思雨在娱圈闯荡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下作的手段没接触过,形形色色的牛鬼蛇神,为了金钱名利釜底抽薪,吃相难看,攀高踩低,几个清澈愚蠢的大学生,小小年纪不学好,站在她面前和脱光了没两样。 锐利冰冷的目光挨个儿扫过她们,到冯源那儿时,不知道她是因为太过心虚还是怎么的,突然腿一软,把旁边的胡蝶也带的撞歪了半边身。 这是真大水冲了龙王庙,惹了不该惹的人。 程不喜没想过二姐会来她寝室,这种地方想都不敢想,默默替自己这三年平静安逸的大学生涯画下终止号。 因为那句“几千块的天梭,显得她了”,二姐气疯了,这是在变相说她穷吗?还是对妹妹不够大方了,从小到大砸在她身上的没有上万万也有成千了吧,直接一个电话打到东大街7号的百达翡丽源邸,找SLS当场订下一块满钻款的7118鹦鹉螺,让人火速送来。 傅朔——经纪人先生对此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仅仅是担心这件事会不会被爆出来上热搜,占用公共资源,一旁的小助理倒挺乐观,感慨:嗨呀,黑红也是红呀! 送到后,“这块呢?还显着了吗?”她连表带盒一块儿扔她桌面上,几百万的东西,砸水里还有个响呢,就这么买来当垃圾似的的随手乱丢了。 陆思雨继续说:“陆老大上回送的百年灵我看着也不怎么配你,这块我精挑细选的,你看看怎么样?喜欢吗?不喜欢我送你旁的,不然啊,别说你是我妹妹。” 精挑细选?从买下到送到她手里,算上路程都不超过一个钟吧!明摆着是想都没想直接就闭眼入了。 陆思雨知道她想说什么,没给她讨价还价的机会,直截了当说:“既然贵的你不要,那这块天梭的小美人我也回收了,反正还有一年就毕业,来年也开始实习,我看这儿实在是住不了,这样,姐送你套公寓吧?” 寝室所有人:“?” 程不喜太清楚二姐的脾性了,一旦认定的事情八匹马都拉不回,之前为了拍戏,把自己头发都剃光,增肥三十斤,7天内暴瘦回去,无所不用其极,只是突然来闹这么一出到底发生什么事儿了? 高雅缤把手机递给她看,看见造谣贴,才如梦初醒。 是曲亦娇吧,疯了!? 不知谁在走廊里喊了一句,将正要逃走的曲亦娇给拉住,推进了寝室里。 “照片是你偷拍的吧?帖子也是你发的吧!” “那个IP地址就是你!” 场面一下子就倒戈了,千夫所指。 “还有隔壁那个姜扬,都是你俩干的,对吧!” … 至于宁辞那边,小儿子开国礼闯人学校,只为了给一个姑娘撑腰,兹事体大,这件事传出去,宁家爹妈自然是不准许的,很快和宁辞相关的帖子就被删的干干净净。 大哥也不知道,他只知道妹妹被人造谣,做了几百张ppt,那个照片里偷拍的‘金主’富豪就是他本人,至于其他的聊天记录都是p图,法院见吧。 事出紧急,他没来得及见上一面那位港城来的蒋家的宗亲大少,当晚就坐飞机从新加坡赶回国。 寝室已经被二姐叫人清空了,除了大哥送的一双鞋,一只包,其他都扔了,新公寓里什么都有,不差这点。 课上一半被叫出来,车厢内气氛逼仄,大哥把平板放她面前:“解释一下。” 不用看也知道怒火的源头在哪。 那个被顶到超话首页,标着【爆】字的匿名帖子,虽然已经删除了,但是截图还在,标题猩红刺目:【深扒财院系花丨校庆话剧女神:背后三位金主?高清聊天记录+转账截图流出】 一张张精心截取的聊天记录图片被放大,那些被断章取义拼接扭曲的对话,配上拙劣的转账P图。 P的金额甚至连陆庭洲日常发给她的红包零头都没有,简直可笑至极。 发布者显然深谙传播之道,节奏带得飞起。 [实锤了吧(狗头)看看这包养价目表,啧啧,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卧槽,平时装得那么清高,原来是公交车啊(笑抽)] [话剧社内部消息,人家后台排练都有人探班呢,宝马奥迪轮番接送,豪得很(顶)(顶)] [我就说嘛,她那身行头,凭她家那点底子买得起吗(吐)(吐)] [尼玛之前在走廊偶遇过,这么漂亮原来是外围啊(允悲)(允悲)] [我的天(打脸)(打脸)这也太脏了吧,平时在教室看着挺清纯的啊,果然人不可貌相(笑抽)] [怪不得平时独来独往,原来转头就上豪车后座去了] 每一个ID背后,似乎都藏着一张熟悉或不熟悉的脸孔,隔着屏幕肆无忌惮地对她吐口水。 更绝的是几张模糊的偷拍照,角度刁钻,拍到她匆匆走向停在校外路边的黑色轿车,或是某个校外餐厅门口与人交谈的侧影。 照片下面是无数充满恶意的标签:#财大外围女#、#财院校花小三#、#求扒皮高校名媛坐台价目表#、#金主包养# 大哥气得太阳穴直跳,一股邪火顶在喉咙口,泄不掉,整个车厢似乎只就剩下他怒意膨胀的呼吸。 见她沉默,“不想说?” “谁教你的?” “你现在翅膀硬了,主意正了,不服管了,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不说?” 程不喜破罐破摔,像是压根没把这当回事,淡漠无谓的样子简直像极了没心肝的小狼崽,兔儿爷:“反正都快毕业了。” 她这副要死不活模样落在眼里,油盐不进,怎么看怎么叫他搓火,“你是陆家的小姐。” 言外之意你这样做是要给陆家丢人吗? 她听出来这么层意思,也只能听出这层,多的也没了,难不成是心疼她?肯定不是啊,肯定是嫌弃她丢份儿啊,闹这么大的丑闻多没面子啊,还能是什么意思。 车厢里死一样的寂静。 “你明天不用去上课了,宿舍我已经帮你退了。”陆庭洲不由分说。 “哥——?”程不喜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第一次从她的眼睛里看到除了委屈之外的情绪,那是细细碎碎的恨意。 “没得商量。”陆庭洲全无让步,仅仅是通知她,如此而已。 “公寓大门密码你生日。” 通知完毕吩咐司机:“开车,现在就送二小姐过去。” 昨儿二姐送了她一套,她没要,结果她哥又送一套,且是不容拒绝的态度。 程不喜气得泪水在眼眶里直溜溜地打转。 第59章- 路灯早早就亮了, 光晕昏黄,印在街道两旁黑漆漆的树影上,枝桠向虚空里伸展, 影子被拉得拐长扭曲,车轮碾过树影张牙舞爪的水泥地。 枯黄的叶子卷着边儿, 被风推着在人行道上翻滚、骨碌碌飘带远了。 死寂。 车内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你们把我当什么了?” “我说了我不要!我已经长大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妹妹的眼神里全是被辖制的 恼怒, 绷紧的颈线透出倔强。 大哥嘴角向下撇着, 周身裹着层低气压, “你知道?” 讥诮,“你应该庆幸,只是给你换了个环境, 而不是办退学送到国外去。” 此时此刻,暮色迫临,一缕橘红色的残阳从车窗外透进来, 落在大哥气势凌人的眉骨上。 他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程不喜听见这话,气笑了, 狠狠抹了把眼睛, 推开车门下去。 新公寓位置便利,离学校很近, 开车几分钟, 从小路步行也就十来分钟。 “车子要了为什么不开?我让万怡这几天带你,练练手。” 大哥漠然的声音从一侧传来, 程不喜方才注意到小花银也停在公寓楼下,定期保养的车新得好似刚出厂。 她紧咬着嘴唇,没吭声。 走进新窝, 套内140平的房子住一大家子都绰绰有余,到处都收拾得井井有条,没有花哨的装饰,但处处透着昂贵细致。 锃亮的家具,从杯盏被褥到纸巾拖鞋,生活所需一应俱全,几乎复刻了家里的公主房。 绷了会儿,程不喜说:“我还有很多东西在寝室,我要回去收拾。” 宁辞送的那束鲜花还在寝室,必须拿回来。 “都扔了。”大哥不带感情的说。 “扔了?”她不可置信地看向他:“你凭什么这么做?” “凭什么?就凭你是我养大的。” 察觉她眼底的不忿,“不是吗?” “你不是我养大的吗?” “扣扣,从小到大,我当爹又当妈,你惹出这么大的事情,跟我说了吗?” 说什么。她根本不关心这种事情,也不刷微博不玩抖音,脑袋撇向一边去,肩线绷得死直:“我根本不知道,我也不在乎。” 又是这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心灰意懒自暴自弃。 “你不在乎。那在乎什么?” “和你一起演话剧的小男生吗?” “哥你说什么!”她急了,气鼓鼓瞪他。 意料之内的反应,大哥下颚紧了紧,果然送走那青年是正确的决定,快刀斩乱麻,不然等感情再深厚点,就不单单是耍性子发脾气这么简单了。他从来没有像此时此刻这般庆幸过什么,就好像牢牢地捍卫住了自己大房的地位似的。 明明是妾室的器量,勾栏的做派。 “这几天就给我待在这儿,好好想想,什么时候想清楚了再回我。” 语气硬得像块石头,狠狠砸在她心上,程不喜没动,就站在原地,后背挺得笔直,仿佛这样就能撑住什么。 眼眶一点点红起来,不是那种哗啦啦掉眼泪的架势,是水汽慢慢漫上来,把眼眶浸得发红、发涩。 她就那么看着他,不躲不闪,浑身上下一股子拧劲儿。 泪水在眼底无声地打着转,倔强地悬在边缘,不肯坠落。 他惯常的威严,那些她曾经依赖的管束,此时此刻都化为尖锐的倒刺,空气里,全是他余怒未消的气息。 哭有用吗,哭小男孩就会回来吗?不会的,陆庭洲漠然的甚至是得意的想,这辈子他都不会再和你有任何交集了。 舒坦。 他背过身去没理会,但凭她闹,走到阳台,掏出手机不知道在给谁打电话,声音隔着门玻璃传过来,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程不喜看着这个陌生的房间,墙壁是冷的,地板是冷的,连空气里都透着他独断专行的味道,气得肝儿颤- 陆氏集团背后的公关团队出马,造黄谣这件事在网上找不到一丝痕迹,可学校里面关于程不喜的身份已经传开了。 除了眼馋艳羡,就是畏惧,尤其是之前在网上跟风讨伐的那批人,生怕哪天就收到律师函,故而战战兢兢,在学校看见她都绕道走。 一半怕她,一半巴结她,阵营就这么划分开了。 曲亦娇休学了,学校给了严重的记过处分,隔壁姜扬下场也同样,只是康宁药业集团从此以后的生意订单,他们家估计是接不到了,姜父差点没给他筋扒了。 新公寓像个镶金边的笼子,窗外天渐渐暗下来,客厅里只开了一盏顶灯,暖黄灯光漫在地板上,好似一滩融化的黄油。 程不喜蜷缩在沙发的三角区,陷在软垫中,恹恹无力,像被抽走了骨头。 窗帘半拉着,透进来的光都是灰的,照得她脸色更加苍白。 公寓暖气很足,她却总觉得冷,手指无意识地揪住抱枕一角,攥紧了又松开。门锁的电子音偶尔响起,她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只是往沙发深处又缩了缩,无非是大哥叫过来做饭的保姆,以及添置家具的女工。 联系不上宁辞。 电话反反复复拨过去,机械的电子女音,一遍遍说着您呼叫的用户无人接听,用户正忙。 门外有保安,她出不去,想起上回她消失那天,现在总算知道宁辞当时联系不上她是什么感受了。 要疯。 窗外有车驶过的声音,她眼珠微微一动,又很快归于沉寂。 …… 陆庭洲走进客厅里,就看见这样一幕。 妹妹整个人陷在沙发里,像只病恹恹的猫。脸埋在抱枕和毯子之间,只露出小半张苍白的侧脸,头发乱糟糟地散着,有几缕黏在嘴角,也没伸手拨开。 偶尔眨一下眼,动作慢得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胸口起伏的弧度很浅,整个人像一株缺水的植物,正在一点点枯萎下去。 走近时,她明明知道,却连睫毛都没动一下,照样蜷缩着,目光涣散地望着屋内某处,仿佛他只是空气。 陆庭洲绷紧牙口,漠然地站在沙发边,看了很久,缓缓蹲下来,想伸手想摸摸她的头。孰料指尖还没碰到发丝,她就偏头躲开,用力往里缩了缩,动作不大,但拒绝得干脆,把脸更深地埋进抱枕里。 “——” 他的手指就这样僵在半空,喉结动了动。 闭眼两秒,沉吸一口气,再吐出,“你打算这样到什么时候?”声音压得低,却压不住那股火气。 “关你什么事?我明明自己都不在乎!” 新仇旧恨一齐涌上来,仇的是那束殃及池鱼无辜受累的鲜花,旧恨绵绵,恨的是自己前尘弱苦,无父无母无靠无势,小小年纪好似浮萍杂草一般。 程不喜越想越气,不知道哪儿来的胆子,突然抓起手边的抱枕狠狠朝他砸去。 棉布砸在他胸口发出闷响,砸完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两天不见,消瘦了一圈。 “走开!”她声音哑得不成调,带着明显的哭腔,胡乱抹了把脸,眼泪却越擦越多,最后干脆把整张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得厉害。 大哥冷漠立在原地,像一座冰冷的雕塑。 想要欺身安抚,却换来更强烈的厌恶。 “别碰我!”她突然抬头,通红的眼睛瞪着他,眼泪还在不停地流,鼻尖和眼眶都是红的,狼狈倔拗至极。 抓起另一个抱枕抱在胸前,像是筑起最后一道防线。眼泪把前襟浸湿了一小片,布料黏在锁骨上,随着抽泣轻轻起伏。 “你怨我?” “你怨哥哥把事情做得这样绝,对吗?” 短短两天,她给备注是狐狸的青年打了无数通电话,大哥不是不知道。 可小男孩不会回来了,永远都不会了—— 他为了前程不要你,你们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了。 舒坦。 “对!我怨你!你凭什么扔掉我的东西?他们喜欢造谣,随便他们说去好了,我都不在乎,你凭什么跳出来!?!还把我关在这里,你凭什么限制我的自由?” 平时软乎乎的嗓音,黄鹂鸟一样,此刻却尖锐不堪。 陆庭洲气笑了。 他越发认定自己所做的决定是正确的,断了也好,省的日后聒噪。三流的品貌,乏善可陈的家世,放在普罗大众里都平庸的货色,这辈子有幸能和他最宝贝的妹妹攀上话,值了- 夜里睡得半梦半醒,感觉身子一轻。 “哥……”睡梦中的呓语,程不喜五官皱在一起,手胡乱的揪住他的衬衣前襟,抓出一片褶皱。 陆庭洲俯下身,想抱她回房间去,听见她含混不清地嘟囔:“对不起哥…” 她眉心紧锁,喃喃呓语。 大哥一手穿过她的膝弯,一手托住她的背,将她打横抱起来,两天不见,消瘦得厉害,肩膀骨头硌着他的手臂,后背肩胛骨在单薄的衣料下凸出清晰的轮廓,像只折了翅膀的鸟。 程不喜在他怀里不安地动了动,整张脸都皱了起来:“我会听话……” “我再也不敢了,你原谅我…” “求求你…哥…” 陆庭洲抱着她的手臂一僵。 回到卧房,弯腰将她轻轻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好。 程不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缩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大哥坐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把她脸上的碎发拨开,她的眼角有点湿。 帮她脱掉鞋袜,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对待世间仅此一样的瓷器。 “哥……”她在梦里抽噎了一下。 他影子一顿,继而轻轻拍着她的背:“嗯,哥哥在。” “别怕,睡吧。” 在这声睡吧后,程不喜彻底陷入深眠。 … 隔天睡醒,卧室里多了一捧鲜花。 白花瓣黄蕊心,花瓣还沾着几颗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花束不大,但每一朵都开得精神,旁边还放着两片薄荷叶当点缀。 不是宁辞送的那束,而是崭新的小雏菊。 刚睡醒还有些懵,屋内静悄悄的,程不喜呆呆坐在床头,盯着不远处的小雏菊,目光很散。 缓缓走近,注意到花盆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大哥的字迹力透纸背,透着专断的味道:睡醒吃早餐,在保温盒里。 她看完,久久,忽然低笑一声。 自嘲的,惘然的,独独没有动容的- 宁辞被关在老宅三天,一切电子设备没收,除了按点送来吃的,其余时间叫他好好面壁思过,唯一的娱乐是床头的戒尺,和那几本他毫无兴趣的医学杂志。 上一次被关还是因为相亲现场给人姑娘难堪,关了两天放出来,继续大摇大摆装病,各种托辞不去。 等了半天,门外传来压抑的气音:“宁二,是我!” 是韦奇思,太子党几个收到消息纷纷出谋划策,他趁着管家不在偷偷溜进来。 “宁二,你魔怔了?为了个妞和叔叔阿姨对着干。值当吗?” 韦少一进屋就噼噼啪啪地说,“你这是被灌了啥迷魂汤啊,和爹妈拧着来,这姑娘是你命门是吧?清醒点成吗。”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知道吗?” “少啰嗦,手机呢?” “喏。” 按半天没反应,宁辞问他:“电呢?” 韦奇思眨巴眨巴眼,显然没料想这茬,有些挂不住脸,二意思思地说:“靠,小爷我冒死偷的你就知足吧!” 扭头,“喂?浩子,送根数据线过来,阿不,充电宝。” 话还没说完,他正在通话的手机就被宁辞抽走了。 …… 门铃在响。 程不喜光脚站在地板上,正对着小雏菊出神,心道奇怪,门口24小时都有人把守,除了她哥还有谁能来? 她不开,门铃便孜孜不倦地响。 含带疑惑,难道是宁辞?一想到这儿,她眸色骤亮,来不及思索,扭头奔去。门打开,一股浓烈张扬的玫瑰馨香涌入,迎面撞进汹涌的大波浪。 来人一身香奈儿最新季的桃红色套装,十厘米的Jimmy Choo细高跟。 “BB,係我呀,你有冇捻我呀?” 宝贝是我,你有没有想我啊~~ 看清楚来人后,程不喜笑容一僵,指尖无意识地抠紧了掌心。 轻易辨认出这张妖艳至极的脸,不会错了,是她。 大哥外面的女人,也是未来的嫂子。 魅魔来了。 第60章- 女人风情万种地倚靠在门沿, 气质迷人慵懒。 “bb,你仲记唔记得我呀?” 宝贝,你还记得我吗? “……”她只想见宁辞, 除了他以外任何人都不想见,别说这位了, 眼神中除了茫然就是戒备,还掺杂着少许说不清道不明的忮忌。 这个得到了大哥身和心的女人, 该是何等惊才绝艳的人物?到底有什么魅力, 能让大哥心甘情愿奉上整颗真心与全部柔情? 程不喜指尖在门把上掐出红印, 止不住地想。 忽略调性,单看外表,眼前的女人通身气派, 美艳高挑,倒也符合她对未来嫂子的画像,只是…… “你来找大哥吗?哥他不在…他, 他出去了。” 她声音软糯糯的,下巴微微往里缩,带点儿防备和不自知的勾惹。 “我知啊。”女人轻撩眼皮, 勾魂夺魄的一双凤眼, 还擦了亮晶晶的闪粉,更艳目了, “我专登来睇你。”专程来见你。 见我…?程不喜心里更加没底了。 小兔子沉默不语, 漠然地杵在门口,明摆着就是不想让你登堂入室。 可邬澜是个刀枪不入不知羞臊为何物的主, 即便知道妹妹宝对她没什么好感,也照样当睇唔到,选择性失明。 “乖bb, 我能进去吗?”她声音带着诱哄。 “………”难道还能拒绝吗? 毕竟是未来大嫂,哪有过门不入的道理,她抿紧唇,连忙让出身位。 邬澜嘴角一勾,没等她动作,直接用手抵住门板,轻轻一推就走了进来。 程不喜没想到她会这么霸道,几乎是贴着她的身子闯进来。 浓烈的玫瑰香水味瞬间填满了不算宽绰的玄关。馥马尔的夜色玫瑰,顶级,辛香,浓烈,华丽,随主。 她甚至还察觉对方带着热意的手掌,似有若无地擦过了她的腰侧和臀线。 “……” 女人像一团明艳灼人的火,而她则像个手足无措的小冰坨。 低头看看自己,还穿着质地松软的睡裙,光脚,邋里邋遢,很像幼稚园的小孩儿。 女人揩完油,Q弹的,触感绝好,迷花眼笑的径直往里走,像回自己家一样,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敲在程不喜心上。 走了一半,忽的想起什么,扭头从包里掏出一个系着细丝带的绿色礼盒,不由分说塞进程不喜怀里:“呢份小礼物,送畀你呀。” PRADA。 程不喜呆呆接过,“谢,谢谢……” “唔使啦,乖bb。” 一口一个宝宝的叫,程不喜心里的疑团更大了,难不成是为了能更顺利地嫁给大哥,专程来贿赂她?还是单纯来见见丈夫的妹妹,提前过个门。 后者还好说,要是前者……她人微言轻,即便她支持这段婚姻,如若大哥中途变卦,又或者伯父伯母坚决不认同,她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呀。 小公寓只一天时间就收拾出来,处处透着细心妥帖,像是有人拿着放大镜一点点拾掇过,什么都想到了,什么都不缺,符合陆老大做事的风格,周全高效,对妹妹宠上了天。 邬澜进屋环视四周,满意地坐下。 人既请进门,礼数不能缺,程不喜将礼物先搁一旁,匆匆接了一杯水给她,还是那副软乎乎的小奶音,带点儿天然的乖居讨好:“嫂…嫂嫂,你喝水吗?” 可爱晕了。 后知后觉叫她嫂嫂,“你叫我什么?” “嫂嫂…” 难道不对吗?程不喜被她盯得莫名。 邬澜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爆发出一串毫不掩饰的带点匪夷所思的狂笑:“阿嫂?” 她笑得花枝乱颤,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玩的事情,“你叫我阿嫂?” 那不然叫什么?不是迟早的事吗?程不喜更懵了。 乖得哟,心里那点恶劣的念头更盛了,真可爱,想睡她。 邬澜的烈焰红唇撅得老高,忍不住夸耀:“BB,你得意到晕啊!我好钟意你架,点解你咁软绵绵架?又乖又嗲我真係好冧你啊!今晚陪我瞓觉觉猪好唔好呀?” 宝贝,你怎么这么可爱,我好喜欢你,软乎乎啊啊啊啊啊啊!!!好乖,我真的好心水,今晚跟我睡吧,好不好? 程不喜听不懂粤语,但见她目光炯炯,不像是有什么坏心思。不停给自己洗脑,这可是未来的嫂嫂呀!怎么着也要给十二分的面子吧不敢得罪未来嫂嫂便胡乱地点了头。 邬澜笑得狡狯。 正喝着热牛奶呢,大哥放在保温箱里的,不喝等下属汇报完来指定又要挨骂,这时女人忽然从身后缠上来,“我想浸浴。” 程不喜身瞬间体绷直,僵硬地扭过头去,磕磕巴巴说:“好,好啊……” 虽如此,心里的小人已经在尖叫:这是什么路数?嫂子来视察周边领地,还顺带洗澡?? 她还穿着毛绒绒的睡裙,很宽松,下摆空荡荡垂着,露出的两条腿又细又直,雪白的膝盖骨凸起玲珑的弧度,几缕乌发松散地垂在颈侧,衬得那张没什么血色的小脸更显单薄 。 萌晕了。 邬澜的目光在她身上慢悠悠地转了一圈,唇角笑意更深,带着点蛊惑:“我要浸浴,一齐吗?” 还要一起?她脑袋立刻摇成拨浪鼓,耳朵根都红透了。 “来嘛,”邬澜拖长了调子,“我等你呀,好宝宝。” “……”谁来救救她- 共浴的戏码,程不喜还是在很小、很小的时候经历过,已经完全记不清了,隐约记得是和妈妈一块儿,在破旧出租房的浴盆里,再来就是……和哥哥。 轰—— 仿佛回到了水汽氤氲的浴室,她蜷缩在哥哥的怀里,后背紧紧贴着大哥宽阔温热的胸膛。 水波轻轻漾开,漫过她细瘦的脚踝、小腿。 小小的肩膀微微耸着,像只受惊的雏鸟,湿漉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生怕他走开。 哥哥在她身后跨进浴缸,温热的水位立刻升高,包裹感更强了。 他舀起温水,小心地淋过她的肩膀、后背。她把自己缩得更小,汲取着那份不容置疑的存在感和暖意。 这是她来到这个陌生之地唯一敢抓住的浮木。 …… 回忆断了片一幕幕涌现,耳根猛烈的烧起来,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继续闷头喝牛奶,假装没听见。 邬澜已经挑好了浴袍,尺码是大哥的,比程不喜的码数要整整大出一倍。 程不喜借口自己刚洗完,不洗了。 邬澜也没勉强,不洗手感反而更好,只是泡澡时隔三差五差使她,送这送那,一会儿送浴花一会儿递精油,还趁机展露自己丰满的身体。 此刻,程不喜正抱着‘未来大嫂’带来的桃红色蕾丝胸罩以及三角裤,预备送去,结果和开门进屋的大哥迎面撞上,大哥手里还拎着赵记的樱桃糕。 没想到他会出现。 “………”兄妹二人隔着桃红色的蕾丝性感胸罩相顾无言。 这时穿浴袍的邬澜从身后出现,真空,迈着猫步,缓缓贴住程不喜的脊背,双臂将她拢住,牢牢嵌在怀里。 感受到怀里软玉温香的变化,一触碰就紧绷得像根弦,细微的颤抖清晰可感。 好可爱的反应,忍不住逗弄:“放轻松。” 邬澜低笑一声,下巴蹭了蹭她沾湿的发顶,气息喷在耳后,撩拨开口:“你哥回来了啊。” “Tessa.”玄关处,大哥肩背的肌肉在昂贵西装的布料下绷成可怕的弧度。 眉峰拧成疙瘩,再多一分就是暴戾了,连呼吸声都带着火气,“谁让你来的?”- 宁家老宅。 “哥们够局器吧?”韦少仗义偷手机,还临危不惧混入宁宅,面对自个儿此番壮举乐得直哼哼。 “是呢,别人牵驴你拔橛子。”微信群聊里,贺新原贺家三少冷淡如丝的声线传来。 “嘿——”韦少不乐意了。 韩箫也加入了集体语音群聊:“吵嘛呀吵,当务之急是把他弄出去,成吗?” 来不及等浩子送来电源了,宁辞直接用韦奇思的手机给程不喜打电话,因为是陌生号码,宁辞也不知道她会不会接,响了几转,没人接。 都知道他这失魂落魄的处境了,群里太子党们一个个止不住地说风凉话:“靠,平时挺精明一人,怎么一遇上她就犯糊涂?跟爹妈叫板,你有多大能耐啊?” “我可告诉你,真为这事儿跟家里闹翻了,将来有你后悔的,信不信?” “从小顺风顺水的主儿,为这么个丫头跟家里掰扯,图什么啊?” “就是说啊。” 浩子还堵在半路上,没忍住跳出来反驳哥几个:“你是没见过,这要换成你,见了面儿也是得服,那姑娘太正点了,太漂亮了,就跟天女下凡似的。” “靠,真的假的啊?真有这么好看?还天女下凡。” 浩子左哼哼右哼哼,拍胸脯保证:“天地良心,我这双眼睛就是尺,说谎话嘎嘣死。” “少特么赌咒发誓。” “你信我就完了啊。” “信信信,真服了。 ”- 公寓。 客厅内剑拔弩张,气氛像一小片凝固的令人心慌的死水。 邬澜懒洋洋地偏过头,挑眉看陆庭洲,目光中是满满当当的挑衅,像是在问:我不能来吗? 门口当值的下属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都白了:“陆总!是邬总……邬总说想喝点酒,让我出去买……我、我这就……”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废物。” 太罕见了,第一次见他对下属发这么大的火。 程不喜又何尝不觉得陌异惊惶,被吓到,指尖惊得发颤,身体也跟着抖了一下,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他,陌生至极。 就在这时,大哥好像也意识到什么,抬头看向她,猝不及防地撞上了她的眼睛。 妹妹那双乌濛濛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未散的惊悸,脸色惨白,他蓦然收住话头。 方才他失控的雷霆震怒与此刻室内死寂的懊悔激烈碰撞……空气凝固。 吓到了吗? 不该这样的,肯定吓到了。 大哥脸色越发难看,更多的是懊悔和狼狈。 “还不快走!”辛集意识到情况不妙也连忙走进来,冲那名下属使眼色,后者如蒙大赦,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退出去,带上了门。 大哥的理智几乎被烧光,目光死死锁在邬澜搂住妹妹的手臂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顾不得了。 程不喜眼睁睁看着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一把攥住女人的手腕,几乎是拖拽着将人从她身后扯开。 “走,阳台说话。”他的声音冷硬如铁,不容置喙。 邬澜被拽开,倒也不恼,顺势站直了,像是预料之内,甚至还冲程不喜眨了眨眼,好似在安抚:宝贝,我去去就来哦。 程不喜眼睁睁看着他们两个走到阳台,关上门。 “咔哒” 阳台推拉门合拢的声音清脆利落,像一把小锁轻轻落下。 四周的声音似乎被瞬间抽走,只剩下孤零零的她。 心里头空落落的,像被什么硬生生挖走了一块,只剩下呼呼灌着冷风的窟窿。 阳台玻璃门那边模糊晃动的人影,像千禧年间的香港旧电影,和她隔着触不到的另一个世界。 程不喜心底涌现出一种莫名的狼狈感,仿佛她只是个外人,隔着门玻璃,二人旗鼓相当,是很登对的呀。 “你对她做了什么?”陆庭洲问。 “一起泡澡咯。” 大哥脸色一瞬变得难看至以。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警告:“邬澜,我说过,不准动她的主意。” 邬澜烦躁地一把甩开他的手,整了整松散的浴袍领口,用粤语慢悠悠地回敬:“就係浸个澡咯,你呢個大哥,古老石山咁急做咩呀?” 泡个澡而已,你这个当大哥的,古老石山,急什么急? 语毕,还不忘再添一味猛火,“哦对,她今晚同我睡。” “答应我了噶。” 临了儿还不忘刺激他,陆庭洲向前逼近一步,两人身高相仿,视线在空中激烈碰撞,火花四溅。 他重复着,声音更低更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我再最后说一次,离她远点。” 邬澜迎着他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涎皮赖脸油盐不进,同样用粤语反问:“我就钟意佢,我想搞佢,点样?” 我就喜欢她,我想泡她,怎样? 不算宽绰的阳台把角,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 60-70 第61章- 僵持。 长久的对峙。 “你在外面, 玩玩儿那些就算了,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帮你收拾烂摊子。但她, 你不准动。” “否则,直接回港岛。” 他说话时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像头被激怒的困兽。 这已经不是商量的语气了,而是动真格的威压—— 所处的阳台是封闭式的, 天光不算亮, 浅色的金芒越过铬窗, 镀在二人身上,忽略身高体格,气势几乎相当。 邬澜也不是什么吃素的, 刀口舔血一路威过来,什么场面没见过,亲兄弟还明算账, 冷笑一声:“食碗面反碗底,请鬼易送鬼难,邀我来又逐我走?发开口梦啦你!” “她是我的, 你打算同我结仇结怨吗?” 说话时, 他整张脸都透着一股骇人的戾气,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这股占有欲太过强烈, 绝非大哥对妹妹,倒是像抢占着心爱之物…… 邬澜嗅出一丝不对劲, 某个阴暗的念头逐渐成形,抬眉不可置信地问:“你中意佢?” 沉默。 漫长的沉默。 沉默即是承认。 他没必要骗她,也不屑于骗她。 怪不得。 一切都说得通了。 邬澜惊到口哑哑, 成个弹起:“痴线……” “silvan,你,你简直离晒大谱!佢系你阿妹!” 她是你妹妹! 她自己就是个没节操的,在外面乱搞乱玩也就算了,底线低到底,但也绝对做不出这种事情!这是乱-伦!疯了? “嗯,所以呢?”陆庭洲目光冷酷坚定,威胁意味十足的疯批阴狠,嘴角勾起一丝邬澜从未见过的笑容,绝艳而邪狞。 最隐秘的心思被戳穿,居然没有任何慌张和畏忌,反倒有种不为人道的龌龊心思,多年来无处纾解释怀有朝一日终于得人窥见的解脱感。内心升起一股阴暗的畅快。 多一个人分担,总好过自己禁闭死抗。 嗯,现在你知道竞争的对手是我,还敢轻易入局吗?和他抢,你有胜算吗?也不照照镜子。 “你要是敢动她,后果你清楚。” “我可你让你风风光光来北城,也可以叫你这辈子都离不开港岛。” 邬澜一改先前震惊到花容失色的脸,两臂环胸,轻蔑地斜勾着眼尾:“点呀,威胁我?” 怎么,你还想威胁我? “Tessa,我们这么多年交情,你清楚。” “呵。”一声冷笑从唇边溢出,清楚,清楚到冇得再清楚。 是真起了刀心了,邬澜对他的手腕自然一清二楚,俩人在特区那段时间,搞死多少敌对都数不胜数。 可即便如此,她笑着往前半步,没惧没怂,轻轻巧巧地表明态度,退出是不可能退出的,大家公平竞争好了, “公平竞争噶,你连呢啲自信都冇?” “陆氏集团嘅老总,人见人惊边个唔怕,好威猛,好通天晓,原来去到爱情度就烂泥扶唔上壁,对住自己心尖bb,竟然输到连一点胜算都冇。真係……讲出黎笑死人!” 公平竞争而已,你连这点自信都没有?还是说…陆氏集团的老总,黑白两道通吃,人见人怕多威猛,居然在心尖娇宠面前就是个怂包蛋。真是,说出去都没人信,简直笑死人了! “我不会碰她,但你记住,我也不会退出。” 撂完这话邬澜扭头就走。 徒留陆庭洲还站在原地,浑身的线条都绷得紧紧的。 她没说错。 情爱面前,他就是个一败涂地的小丑。 但凡妹妹抗拒一下,不搭理他,躲着他,世界就灰败了。 再多金钱,再滔天的权势,又有什么用?在他眼前不过是一堆废纸,机器里跳动的冰冷的数字,连妹妹一个温和的眼神都换不来。 废物- 从程不喜的视角,透过玻璃门看向旗鼓相当的两人,怎么看怎么登对,不论身高还是外表。 没准儿嫂嫂还是政商界的女强人,这样一想就都说得通了,她和大哥岂不是强强联手珠联璧合? 一边安慰自己,这样是最好的,一边胸闷失落,像瘪掉的气球。 不禁回想起好多年前,伯父的生日宴会上,他和林家的小姐也是这般男才女貌,工整登对,站在廊檐下看花。 伯父的生日宴年年都很热闹,迎来往送都是有头脸的人物,算算日子,今年的生日也快到了,不知道今年会怎么操办? 彼时大哥还很年轻,但难掩出尘的气度,仪范清冷,俊拔突出,林家小姐则美貌端庄,德荣兼备,连廊下那盆美丽罕见的昙花都沦为背衬。 当时她手里还攥着糖果,二姐塞给她的,糖果含在嘴里甜滋滋的,心里却酸得发慌。躲在阴暗处窥伺,脑海里蹦跶出很多奇思妙想,她那时明明还很小,却已经分得清什么叫‘郎才女貌,天生一对’,什么叫‘黯然失色,顾影惭形’。 那样的画面让她觉得自己多余,心口闷得慌。 此时此刻,相同的画面似乎又一次上演了- 良久,玻璃门终于被推开,是聊得不愉快吗?她看见嫂嫂挂脸回来,但是一见到她就立马冰雪消融,春风满面。 今儿这觉是睡不成了,邬澜知晓了一个关于陆庭洲的天大的秘密,内心已经在盘算起什么。 见妹妹宝手里还抓着r18的桃红胸罩T裤,蕾丝镂空款,乖顺得不要不要,捏捏她的脸:“乖bb,我还有事,先走了~” 这不是会说广普吗?程不喜内心尖叫。 察觉嫂子要离开,她连忙将手里的性感套装递出去:“给,给你。” 邬澜巧笑嫣然:“送你了。” “……”细看这尺码,确实更符合她,难道是给她准备的吗? 可这内衣如此性感夸张,镂空还露肉,颜色还这般艳丽,她才不穿呢。绝不。 但当着嫂嫂的面儿,亲口给的哪有不要的理,遂捏着鼻子收下。 大哥独自站在阳台冷静,过了很久才进来,眉骨如剑,气势凌人,进屋时冰霜雪冷的面容还没消散。 邬澜已经离开了,走之前不忘揩一把油,程不喜脸色涨得通红。 这会儿见到大哥,脚步又频频发瑟。刚才亲眼目睹他对下属的诘难,骂声里毫不掩饰的凶戾,仿佛见到了他不为人知的一面。 人前端方温文,从容弘雅的兄长,在遇到令他厌恶的人和事,也会有失控暴戾的时候。 程不喜不敢再造次了。 今晚就乖乖的吧,早点睡觉,不与他置气,嗯,不然下场就是刚才的那名下属……一想到这儿,她脸色白了又白。 这么长时间了,她还站在客厅一角,原地待命,像只被惊动的小兽,眼神里满是警惕和防备。 忽略怀里淫-靡过火的桃红色蕾丝内衣,还是居家刚睡醒的装扮,长发裹着小脸儿,白色睡裙松松垂在身上,微微蜷着肩,神情慌乱瑟缩。 一准是吓到了。 于无人处深深叹息,这下陆庭洲后悔也没法子了。 就不该凶的。 事已至此,只能慢慢哄了。 买来媚好她的樱桃糕这会儿也放得软了,失去了最佳食用的时机。 大哥缓缓逼近,程不喜脚尖不受控制地想要一点点往后挪。 刚要退缩,糟糕!不能退缩,忘了上次的教训了?后果很严重的。 思及此,她后退的脚步就这么硬生生地止住了,身体绷在原地,僵硬至极。 发白的小嘴巴像贝壳那样闭得紧紧的,陆庭洲见了,眸底有错杂的情绪翻涌。 走近了才发觉妹妹压根儿没洗澡,头发都是干的,共浴就更不可能了,邬澜在骗他,火气瞬间消没。 “吓到了?”他被烧光的理智短暂回来,欺身将她拉入怀里。 刚刚那疯女人也是这样抱她的吗?好像是从身后。算了,这样也可以。 陆庭洲贪婪地嗅着妹妹的体息,将下巴搭在她颈窝里。 浑身上下没有染上什么怪异的味道,干干净净,蓬松柔软,奶香奶香。 “对不起。”伴随着加重的呼吸。 “哥哥不是故意的。” 程不喜:“……”对不起什么?这个怀抱好用力,西装外套好硬,能不能放开她。 那只印着<赵记>字样的饴黄色纸袋,老字号包装朴实无华,正搁在小玻璃台几上,很久了,无人问津。 袋口因为放置时用力过猛,已经微微敞开,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糕点。 米白色方块糕体的最上面 一层点缀着饱满深红的樱桃果肉,裹着晶莹的糖浆——那是她从前馋得口水直流的樱桃糕。 樱桃糕。 她沉默接受这个自上而下的霸道的怀抱。 滚烫的,窒息的,下巴仰着,看不清他的表情。 不知道过了多久,“嫂嫂她…走了吗?”脸埋在胸肌沟壑里,说话声含混不清的。 “嫂嫂?”陆庭洲像是听见什么大逆不道的话,眉关紧锁,整个人都不好了,黑云压眉,笼罩着眉骨凌厉的线条,“你叫她什么?” “——”,又来,程不喜小小的脑袋大大的疑惑,“嫂,嫂嫂…” 她说错什么了吗。 “小喜。” “你把我当什么了?” “……”- 夜晚。 睡不着。 程不喜翻来覆去,爬起来偷偷拆开邬澜送的礼物。果绿色的包装盒,上面印着一行黑色的字,PRADA,打开里面是一瓶卡迪小姐香水,candy太妃糖果香。 前调太妃糖,中调麝香,尾调老挝安息草。 香得要命,简直就是一罐糖浆封存在香水罐子里,甜腻死人。 谁能在心情emo时拒绝得了话梅糖,奶糖,热巧巧和小蛋糕?甜食的本领强大惊人。 程不喜没用过这款,往手腕喷了两喷,喷完就爱上了,谁料竟被大哥逮个正着。 不知道什么时候洗完了澡,穿着挂式浴袍,身形高大威猛,“不准喷。” 大哥冻鱼脸,不肖二话,径直从她手里夺过那瓶包装艳丽放肆的香水,动作绝情地没收。 艳粉色的包装,真出格,在他眼里简直和一瓶春-药没差。 ‘咚’的一声,香水瓶子被砸进垃圾桶里,弃如敝屣。 程不喜:“……”瞳孔一点点放大,她难得喜欢上一款迷人的香水,就这样被当成破布一样丢弃了。 大哥唇角绷直,神态近乎偏执,瞳孔深处烧着暗火,患得患失自卑可怜,生怕妹妹被别人勾搭走,又霸道独行:“以后不准放她进来,不准和她说话,不准搭理她。” 一连三个不准,程不喜呆呆望着他,花瓣色的小唇一点点抿紧了。 委屈,不甘,疑惑。 她是人,也有一颗肉做的心。 不是兔儿爷,也会痛。 大哥说完,意识到什么,他是不是又做错了?看见妹妹茫然站在眼前,显出一种防御的脆弱,霸道的做派瞬间垮了一半,语气急忙放得轻:“是…喜欢那个吗?” 急切里透着一点点笨拙,一点点讨好,姿态低得不像平时的他。 程不喜没反应,但是目光中满满登登写满了不解。为什么要扔掉? 想起那束宁辞赠与的鲜花,下场是不是和它同样凄惨? 不,只会更惨。 陆庭洲知道自己刚才的举动有些过激,可他真的很怕妹妹被邬澜那只女妖精骗走,她年纪还小,最是容易受到迷惑,每次一想到这儿理智便哗啦一下烧光: “喜欢哥哥都会买给你,全部,所有,以后都不准用她送的东西了,好不好?” 不好。 一点也不好。 “……”可是喉咙发紧,话卡在里面,她说不出。 好奇怪,好疯,好烦躁。 她惹他没? 不说话,他便一直问,怀抱得更紧,几乎快要窒息。 程不喜没办法,只能动作僵硬地点点头,幅度极小,感觉脖颈的骨头都在咯吱作响,“好……” 说完眼皮子垂落,眼珠一点点往下滚,圾桶里被遗弃的香水瓶静静躺在那儿,玻璃瓶身的折角反射出一点微光。 何其无辜呢—— 作者有话说:嚟这俩词打不出来,jj判定成乱码,就用黎架代替了 粤语要是太多我可以删减!觉得ok就不删了 邬姐但凡没艹过外面的小妖精这个三角她都能挤进去的……有这样的意志力和决心做什么都能成功的orz… 第62章 「世界就像巨大的夹娃娃机, 我隔着玻璃,只想得到你。」 / 夜色昏昧,像一滩浓黑不醒的墨汁。 桌面上的小雏菊到了晚上有点儿蔫巴了, 脑袋垂挂下来,装饰用的薄荷叶下午被程不喜当零食吃了。 屋内静悄悄的, 只有温控系统细微的送风声,源源不断输送着暖意。 公寓装有整套中央采暖系统, 全天恒温25℃, 脚下铺满地暖, 可以肆无忌惮光脚穿吊带,无视外面八-九度的严寒,程不喜这几天都只穿一条薄薄的露膝睡裙。 光脚也没事儿, 地板温热的。 入睡的妹妹,双眼都阖成一线,眼皮薄薄的, 脸色有点儿苍白。 陆庭洲靠在床头,一袭珊瑚色的锦袍,深V到底, 肩宽得近乎霸道, 把寻常袍子的肩线撑得饱满平直,腿部肌肉贲张, 渊渟岳峙, 一点点注视着她熟睡。 糖果形状的蕾丝边枕头被压下去一个浅浅的窝,妹妹侧卧睡, 两条腿并拢蜷缩,长发有几缕散落在颊边,她挺瘦的, 但不干柴,皮肉匀停地覆在骨上,不过分瘦削也不显丰腴,是那种含着一点水汽的润,细腻如淡奶油。 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死死拧着,睡得极不安稳。 睡裙吊带随着翻身动作滑落了半边,松松挂在臂弯,她也毫无知觉。 噩梦侵袭,她整个人蜷缩成了一团,冷汗浸湿了鬓边的碎发,粘腻地贴在脸颊上。 “不要——”细条手臂伸向虚空,想要抓住什么,可是空空荡荡什么也握不住。 大哥面色隐忍心疼,强行将她拉入怀中。 树袋熊的坐姿,脸贴脸,两条腿分开跨坐在他膝盖上。 这样的姿势让两人之间毫无缝隙可言,裙摆被挤得凌乱。 陆庭洲的手掌稳稳压住她的腰背,无形的桎梏。 程不喜惊醒后瞪着天花板大口喘气,仿佛刚从深水里挣扎出来,浑身湿透像砧板上吐泡泡的鱼。 她梦见宁辞出了车祸—— 意识还没有回拢,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攫住,肆意搓揉,“扣扣?” 这时男人唤了她一声。 屋内光线昏沉,只开了床头半盏吊灯,兄长的位置逆光,本就高大孔武,整个人陷在更深的阴影里,越发显得人影憧憧,壮健魁梧,令人胆寒。 尤其是那双看什么都凉薄的眼睛,在昏昧环境里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她完全读不懂的情绪。 心头骤然一悸。 大哥伸出手,只是想安抚她,帮她整理凌乱的碎发,谁料她却像是见到什么洪水猛兽,猛地向后缩去。 那只手就那样突兀地悬停在半空,距离她的肩头漫长遥远,遥远得像是隔了一条看不见的暗河。 空气仿佛凝结成冰膜。 陆庭洲瞳孔急剧收缩,眼底写满了不可置信。 程不喜大口大口喘气,还在不停往后退,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兽,直至抱住双膝蜷缩在床尾:“哥,我做噩梦了,我梦到火,好大的火…” 她抬起泛着水光的眼睛,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车子,车子烧坏了,好多血……” 快救救他…… 说到这儿她喉间哽了一下,鼻尖越发酸涩,眼泪啪嗒掉在膝盖上,她梦见宁辞倒在血泊里,浑身都被烈火烧伤,惨烈车祸烧带起熊熊的浓烟,她想去救他可是被人死死箍住,动弹不得。 大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拳头捏得死紧,指关节发白,手背青筋虬结盘踞。 半晌,气息沉了沉,强撑着一 线温柔的颜色,起身时带起轻浅的气流,将她重新拉回怀里。 想必是吓懵了,这一回她没有躲,温热的掌心覆上她的发顶,一下一下顺着发丝轻轻拍打抚摸:“不怕,是梦。” “梦而已。” 大哥声线贴在耳边,压得极低。 可效用似乎不大,妹妹依旧深陷在噩梦的泥潭里,浑身打哆嗦,胡乱呓语,走不出去。 … 被关了这么些天,和外界几乎失联,她除了睡觉就是望向窗外发呆,像一具会呼吸的木偶,一点儿活人气都没有。 陆庭洲搂紧怀里冰凉发抖的身体,下颌线条收硬。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6) 微信群的通话界面被分成4个方块儿,其中俩人开了摄像镜头,直男视角,正对着鼻孔,剩下俩人没开,显示头像。 尤顺刚睡醒,也进入通话,碰巧听见小浩哥搁那发誓呢说宁辞看上的妹子如何如何漂亮,程不喜他也是见过的,那天抓虐猫的变态,和她近距离见过还交换过姓名,虽然最近穷得叮当响吧,但心服口服。 忙不迭插话:“浩子浩子,甭跟他几个费口舌,等见了真人,等着瞧吧就。” “不儿,你也见过了?” 韦少乐不思蜀,真想见瞧瞧那姑娘的庐山真面目,真有这样顶盘靓的?多新鲜呢,要是一日不见就这样一日吊着人胃口。 “就这么说吧。”镜头里,顺子嘚瑟不已,“我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尖的果儿,往那儿一戳四九城的芍药花儿全歇菜。” “嚯,真的假的啊?没框我吧?” “我骗你干嘛?反正比那些明星都漂亮得多多。哎呀压根就不是一个路子的。” “?” “真假的,那我可真得咂摸咂摸。” “主要是那气质,特饱满水灵,哎嘛太正点了,终于有姑娘配得上咱宁哥了——” 这话刚落,一旁的宁辞脸色沉了沉,陌生号码她不接,宁辞也没招儿了,憋好几晚上了,一肚子火:“有完没完了?”语气冷飕飕的。 哥几个纷纷缄默。 闭嘴是不可能闭嘴的:“就是!跟这儿裹什么乱呢!” “孙贼,谁先吵吵的?” “你丫跟我照眼儿是吧!信不信我去你家崩锅” “你小子——” “好了好了,你俩吵个鸡毛,这不是有电话了吗,打过去问问呗。” “没用,”韦奇思摊了摊手:“那小姑奶奶不接陌生号码。” “?” “对了,宁二,我听说你丫是把9090开人学校里去了是吧?” “嗯呢啊,那可不,牛逼大发了。”韩箫说着风凉话。 “我去,宁二你是这个。” 镜头里,尤顺比了个特不着调的‘6’。 贺新原贺家三少:“闭嘴成吗?本来就烦,你俩到底是想法子的还是来落井下石的?” “没招啊,我们能有什么法子,等充上电好好问问呗。” “那行,挂了挂了,有事弹我啊。” “……” “成,有事儿联系。” 陆陆续续退出了群聊。 … 浩子着急忙慌地送来充电宝,路上还差点让交警叔叔给拦了,他说十万火急,完事儿又是查证又是怎么样,又耽搁不老少时间。 送到以后,摸着光秃秃的电源,宁辞问:“数据线呢?” “……?” “………………………” “我勒个” “韦少手机仙女妹妹不接?”浩子重重抹了把脸,问。 “不接。” “真他丫的顶服气。”韦少在一旁气得发笑,扭头给韩箫打电话,故技重施:“喂,箫儿,送根数据线…” 他话没说完,宁辞他妈宁夫人走了进来。 三人一惊,条件反射站起来,活像刚被教官点名的新兵蛋子,一个比一个绷得笔直,手机藏到身后。 戴女士冷冷地伸出手,手机乖乖上交。 哥几个从小就怕她,连宁爹都得看他妈脸色,只要他妈不松口,就哪儿也别想去。 就这样又过了两天,程不喜联系不上他几乎已经绝望了,日有所思,夜里才做了那场可怕的噩梦- 转天睡醒,果不其然收到了昨天被扔掉的香水,普拉达的卡迪小姐全系列,全新的,还是限定礼盒装,大哥送的。 一共七款,在眼前排成一排,边儿上还有一条vca蝴蝶满钻项链。 程不喜:“……”木然地看了眼,碰都没碰。 卧室的垃圾袋已经清理掉了,套上了全新的,仿佛不曾遭受过什么重击。 联系不上宁辞,闷在封闭的环境久了,一个可怕的念头渐渐成型。 难道还是逃不掉之前任何一次的命运,但凡和她亲近的异姓,都会被大哥当成图谋不轨的坏人,断绝往来? 她不要。 只是门口24小时值班的人不见了,这是松口的讯号。 某种意义上,大哥不再限制她的自由- 禁足是解了,但依旧联系不上宁辞,程不喜整天颓废阴郁,日子过得像卡带的录音机,一只电量耗尽的玩具,蔫儿了吧唧。 发生那样的事情也无心回学校,想也知道回去要面对什么,干脆躲进壳子里。 这么多年她别的本事没学会,逃避的技艺倒是练得炉火纯青。 平静安逸的大学生活就这样轰轰烈烈地结束了,她居然是陆家的小姐,也不姓陆,而是姓程,其中的隐秘又有谁能说得清? 好几天了,她一直窝在客厅里发呆,坐在阴影里,像件被遗忘的旧家具,慢慢沉默,慢慢褪色,唯一的乐趣就是盯着窗外一点点下坠的乌金。 黄昏的光线像稀释过的墨汁,薄淡地漫进屋里,把视线里的一切都染成灰扑扑的旧颜色,这样的颜色让她想起箱子里受潮的火柴盒,不论怎么引燃结局都无果。 最近几天云积得很厚,天气预报说接下来连续几天都有雨。 有雨—— 她不喜欢雨,更蔫了。 大哥权衡多日,还是把手机还给了她,就搁在每天按时换水的小雏菊旁边。 小雏菊不懂人心朝三暮四,休恋逝水,就那样努力地,灿烂地开,看久了也适应了。 她今早在桌子上注意到,来不及感恩戴德,飞快开机。 宁辞的聊天窗口依旧沉默如冰,她翘起的嘴角,兴奋瞪大的眼睛,在看见空荡的页面后期待的心犹如充满气的气球迅速而又决绝地瘪下去。 他会去哪里?为什么不接电话,好过分,好焦虑,好崩溃,不知道会着急? 将新公寓地址还有自己这几天糟糕的心情像碎碎念一样发过去,不知发了多少条,程不喜困得不行,抱着手机刚要睡着,列表唯一关注的铃声骤然响起。 熟悉的号码,倒背如流的。 她‘啪’从沙发脚弹坐起来,瞬间清醒。 指尖悬停在屏幕上好几秒才颤抖着点开接听,声音也跟着在抖:“喂——” 生怕听见他出事的消息。 听筒里先是一阵细微的电流杂音,再来就是发动机低沉的咕噜声,紧接着:“程小满。” 日思夜想的声音。 是宁辞。 是他。 程不喜紧绷了不知道多少天的神经终于松断,哽咽声也随之溢出,大声质问:“你去哪儿了!!!!”—— 作者有话说:开头出自《欢乐颂》~~~ jj真的好卡[托腮] 第63章- 得知他就在楼下, 程不喜匆匆下去,身上还穿着睡裙。 刚出楼道,冷冽的秋风扑面而来, 看见宁辞完好无损出现在眼前她几乎是毫不犹豫飞扑过去,一头扎进他怀里。 两只手臂死死环住他的腰, 整张脸都埋进他胸口,失而复得的滋味令她鼻腔发酸, 声音打颤, 生怕再弄丢:“你去哪儿了!!!” “为什么不回消息, 为什么不接电话?” “不知道会着 急吗?!!!” 说到最后,她几乎是吼出来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上回联系不上她, 宁辞也说了同样的话。 原来担心一个人,找不到,见不着, 思念无门是这样的滋味。 恋痛吗?那简直痛不欲生。 她是突然扑过来的,始料未及,宁辞被她撞得微微一晃, 一米九的大高个儿差点都没站稳, 没等反应过来她两只胳膊就已经把他的腰腹给死死抱住了。 日思夜想的姑娘因他而失控,动作蛮横拼了全劲, 像是要把他揉进骨血里。 宁辞双眸不可思议地睁大, “……”心跳声巨荡不已,事出突然, 他的手臂还突兀的停在半空,茫然片刻后才缓缓落下,轻轻回应这个拥抱。 一只手轻轻拍打着她的背, 另一只手抚摸着她的头。 他的动作有些青涩,和大哥全然不同,但都极其温柔。 宁辞能感觉到怀里人瘦了很多,几天不见消瘦一大圈,箍住他腰腹的手臂很用力,且越抱越紧,生怕他会消失不见。 宁辞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吐出,想说她几句,又舍不得: “不接陌生人来电啊,臭丫头。” 语气没奈何,又透着一丝纵容。 程不喜这几天浑浑噩噩,压根不知道他曾经试图联系她,并且中途手机还被大哥没收过,锁在抽屉里好几天。 她将脑袋往他怀里埋得更深了:“我,我只认你的号码……” 带着哭腔。 宁辞彻底没招了,深吸气:“活祖宗。” “你哭嘛呀,我这不是来了?” “我还以为,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以为你不要我了,一声不吭就走了。” 就和那些小男孩儿一样,突然从她的世界里降落,又突然地消失无踪,蝴蝶似的歘一下就从眼前飞走了,仅仅是她做的一场限时斑斓的梦。 灰姑娘就是灰姑娘,等到午夜12点的钟声敲响,一切都会破碎成原样。 她再也承受不住,抱着他嚎啕大哭起来,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宁辞又何尝不是急得冒泡,“胡说。” “我怎么可能不要你?你这么好,这么难找,我找了这么久……” 一说起她的好就没完没了,他猛的打住沉吸气,似是面对这般嚎啕哭闹彻底没了招,“哭嘛呀不哭了,我这不是来见你了?笑一笑啊程小满。” 程不喜哭个不停,把他背后的外套揪得更紧,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不哭了,嗯?” 宁辞的低头看她,“哎呀呀,这是谁家的小哭包啊?眼睛肿得像核桃,再哭可就不可爱了,来,笑一个。” … 宁辞关了几天被‘特赦’出来,戴女士念在他参加UBM男篮比赛为国争光的面子上暂且饶了他一马。 知道她住这儿,直接一脚油门蹬过来。 站在小区跑道的路灯下,背微微佝偻着,好几宿没睡了。 出门匆忙衣服也没换,黑色的克罗心拉链帽衫,背后一圈白色梵文的印花logo,料子挺阔帽檐立着,里头是件半灰不白的圆领毛衣,不算厚,但看起来很软和。 他脸上还戴着墨镜,遮住了眼睛。 “你……”程不喜一边哭一边注意到,疑惑他为什么突然戴墨镜。 “出门摔了一跤。”宁辞轻咳一声,躲闪的目光被镜片遮住,解释说。 程不喜才不信,直接伸手摘下他鼻梁上的墨镜,果不其然他右眼眼尾青紫着,像是和谁茬了架。 “……”眼底通红,目色颤动,好不容易止住的哭泣又有些冒头。 宁辞最是见不得这个,兜里掏半天没带纸巾,服了。干脆用指腹一点一点帮她擦去脸上的泪,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珍宝:“好了好了,不哭了。” “我就是夜里翻墙不小心摔了一跤,放心,不是打架。” 生怕她不信,又幽默打趣,“放眼整个四九城,谁打架有我狠?嗯?” 他弯了弯唇角,眼底带着无尽温柔的笑意,“不哭了,再哭就成小花猫了。” 程不喜哭声顿了顿,抽噎着抬起头,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眼睛红得像兔子。 “你家里,家里人是不是怪你了。”她的哽咽还没平复。 “嗯啊,说我不要命了,把他们老脸都丢尽了。” “对,对不起。”她死死咬住嘴唇,愧疚感更强烈了。 又来——总说对不起,对得起很难吗? 宁辞不知道怎么说,她穿的太少了,外边挺冷的,干脆把外套脱了套在她身上,俩人被温热的衣服包裹着,身子紧紧贴合,共享体温。 完了一字一顿对她说:“你没有哪里对不起我,知道吗?” 他目光灼灼透亮,一再强调:“程小满,你不用自责任何,是我心甘情愿的。” “我想对你好,小爷我乐意,我要你每天开开心心的,吃好吃的,穿好看的,其他什么都不用管,明白了吗?” “哎呀都处理好了,没事儿,不哭了。” …… 临别前依依不舍,抱了他很久,确保他不会再消失程不喜才慢慢松开他,宁辞承诺以后绝不会让她找不到。 “听话,哥给你挣门票。”他笑起来痞里痞气的,但就是令人觉得可靠,仿佛天塌下来也有他顶着。 “头排,保准让你坐C位。”宁辞说。 程不喜还抓着他的衣摆,定定注视着他,良久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我等你。” 宁辞揉了揉她脑瓜子,“嗯,快回去,太冷了,有事打电话,我一直在。” “听话。” … 回到小窝,怀里抱着宁辞的外套,程不喜呆呆坐了会儿,梗在心里的死结终于解开。 躺下后还是舍不得松开,干脆把他的外套当成被子盖,上面有他的清冽好闻的体息。 晚上阿姨过来烧饭,程不喜像是变了个人,不仅吃光整整一碗大米饭,还消灭了半条清蒸东星斑。 平时做好饭菜,她能吃上一口都算开恩,吃三口就算菩萨显灵,没想到今天居然一下子吃这么多,负责烧饭的阿姨还以为自己的厨艺一夜之间至臻化境,登峰造极了。 实际只是见了宁辞一面而已。 就一面而已。 大哥结束应酬回来时已经很晚了,推开门,室内一片昏沉静谧。 妹妹睡着了,毫无防备的,床上隆起一个小包。 今晚挺乖的,他听阿姨说了她晚饭吃光一整碗米饭的事,心情也肉眼可见变好很多,还主动帮着阿姨洗碗。 只要她乖乖听话,一切都好说。 大哥见她没盖被子,想帮她盖,走近才发现她只穿了件黑色的吊带背心,里面没穿别的衣服。 那背心是极贴身的款式,专柜价小一万,牌子他认得,是克罗心,准是陆思雨送的。薄薄的一层布料,严丝合缝地覆在她身上,箍住整个浑圆饱满的水滴形。 “……”大哥完全没想到进屋瞧见的会是这样一幕,脚步瞬间钉在原地,喉结生硬地滚动。 明知不对,不能继续盯看下去,可视线像被磁石吸住,不由自主落回上面。 妹妹睡得很沉,长睫如伞翼垂着,吐息均匀。 还穿着高腰白色花边睡裤,侧卧,两条腿微微叉开,Z字型交错弯曲着,嫩藕般的白皙手臂在被单上横陈,细细吊带衬得肩颈线条格外纤薄。 身下还枕着一件黑色的外套,看不出男款女款。 他以为是陆思雨的外套,毕竟牌子一样都是克罗心。 可就是这样毫无防备的模样,比任何姿态都更让人心头发紧。 陆庭洲的目光暗了暗,里头翻涌着不加掩饰的欲望,像被点燃的星火,在眼底越烧越旺。 大概是觉得有点儿凉,没盖被子,妹妹抱着自己的手臂,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外套柔软的布料轻轻蹭了一下,嘴里泄出嘤咛。 “……” 裤腰似乎陡然紧了些,呼吸极具加重。 视线再次黏在她微敞的领口,舌尖不自觉顶了顶后槽牙。 他像被钉在了原地,目光黏在那片起伏的柔软上,挪不开。 “疯子。” 他低低骂了自己一句,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你真是疯了,不要命了。” 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火气压下去不少。 妹妹睡得这样熟,怎么能趁人之危。 最终 在强大意志力的操控之下,他只是轻轻帮她盖好被子,动作轻柔,克制且小心翼翼,生怕惊醒什么,盘踞的巨龙,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浴室。 冰冷的花洒水柱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激得他浑身颤抖,不知过去多久,双手终于脱力般松开,颓然地垂落下来。 周围只剩下他自己粗重得吓人的喘息,如同破败的风箱。 众所周知,老房子一旦着了火,烧起来,那可真是没完没了- 隔天睡醒,发觉厨房有人,水流声淅淅。 程不喜本以为是来做饭的阿姨,走到门边想打个招呼,结果眼前的一幕令她脚步倏停,并且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 做饭的人不是别人,是大哥。 眼前的景象荒诞得让人想笑—— 陆庭洲,陆氏集团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掌舵者,执行董事长兼COO,含着金汤匙出生,一出生就坐拥千亿资本,出入有司机,起居有管家,连餐巾的折叠角度都有人专门打理,可以说从小锦衣玉食没吃过凡间苦,最苦不过一杯冰美式。 现在,他穿着可笑的围裙,站在厨房岛台,像个人夫旁若无人在洗菜? 话本都不敢这么写。 搞什么。 真是疯了。 他就站在中岛台前,面对面,长腿宽肩,体格撑满视线,未曾发觉她出现。 一条不知何时置办的粉色妈妈围裙紧紧系在腰间,布料紧贴着腹部,显得又小又性感。 细长的带子在指间翻绕几下,就在后腰系成一个利落的结。 肌肉的起伏被围裙绷出饱满的轮廓,每一次呼吸都让那线条微微起伏,像是有热度在空气里蔓延。 粉嫩的颜色与他周身迫人的冷峻气场激烈碰撞,看得程不喜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围裙太小了,明显就不是他的码数,兜胸的罩帘被宽阔的大胸肌撑得快要爆开。 萘子太大了,可以直接埋进去。 围裙——这确实是男人能穿的最银荡的衣服之一- 大哥弯腰备菜,目光专注,这双手签的合同都是以千万上亿为单位,此刻却在面积狭小的厨房里洗手作羹汤。 明珠弹雀,沉香木劈柴。 未免太过割裂。 今晚吃西芹牛肉,准备好食材大哥似有所感回过头,视线正好落在门口那一小团安静绵软的身影上。 妹妹睡觉穿的黑色小吊带已经换了,内衣也老老实实穿好,气色比之前好了太多太多。 瘦弱、乖巧、孤零零地杵在那里。 像一捧安静的,苍白的雪。 视线蓦然对上,程不喜五指紧张地抓紧了推拉门的门缝。 和年幼时差别不大,喜欢站在门边偷偷看他,陆庭洲默然地想。 那会儿她就喜欢躲在门后,姿态怯怯,双肩内缩着,呼吸细弱,虽然怕生,但目光总围着他打转。 相处俩月,好不容易混成半熟,他突然接到去A国比赛的消息,AMC精算模型大赛。 天气预报说那几天夜里会打雷,不知道她晚上睡觉会不会害怕,陆庭洲还有些担心她。 不过六七岁,意识到美人哥哥即将要离开,程不喜内心自然是依依不舍的,双瞳剪水,茫然又委屈。 汽车发动,她没有叫喊,也没有追上去,只是固执地站在原地,像一只被遗落在门前的小猫。 神态几乎和此刻一模一样。 陆庭洲至今都记得那一刻的心情,明明她一句话都没说,他的心忽然就软得不成样子。 那时他就在心里默默发誓,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不论将来是输是赢,是什么样的局面,他都会永远护着她、疼着她,让她不再受一点委屈。 见她目光一瞬不瞬落在熬汤的锅里,“一会儿就好,饿了吗?” 程不喜偷看被抓包,咬了咬嘴唇,迎着目光轻轻点头。 乖死了。 大哥下束一紧,对她柔声说:“冰箱有蛋糕,先点补点。”—— 作者有话说:红锁,好了好了全删了,这下你满意了[摊手] 第64章- 哥手艺很好, 三菜一汤,做得色香味俱全,西芹炒牛肉、虾仁蒸蛋、芦笋烩口蘑, 还有冬瓜薏米排骨汤。 菜系清淡,都是程不喜爱吃的, 也是他比较偏爱的口味。 白女士说的没错,他俩从小一处养大, 嘴养得叼, 无形之中口味也养得相近, 兄妹俩都不爱吃辣,爱吃甜鲜口的。 自从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对一手养大的妹妹产生龌龊的心思,陆庭洲就时常自我唾弃, 同时又对她有不自知的溺爱,服务意识超强。 恨不能把妹的一日三餐都包圆了,包括洗澡, 吹头发,伺候穿衣… 他私下里给妹买了好几箱衣服,各式各样还没来得及送来, 甚至还偷偷藏匿她的袜子和内内。 程不喜有时候发觉贴身衣物不见了, 还在家里到处找,问打扫的阿姨:“我内裤呢?” 败类。变态。痴线。自私鬼。 他一边唾骂自己一边又收不了手。 这么多天他天天都往这儿跑, 有时中午难得休息都会抽空跑一趟, 工作繁忙应酬到凌晨回来她早就睡了,第二天妹妹睡醒他又早早去了公司不见踪影, 兄妹俩的作息完美错开,只能通过他留下的各种小精不一的奢侈品还有美味限量的糕点证明他曾来过。 今天是什么好日子,他居然有这么大雅兴亲自下厨, 老实人妹:咱也不敢问。 昨儿见了宁辞一面,程不喜对他的不满已经散去大半,学校里惹出那么大的事,她也知道不体面、不光彩,自己难辞其咎,事已至此,不论做错事的,还是无辜受灾的都已经付出了代价。 也不晓得养母知情不知情,说难听点这事儿太给陆家丢脸,太跌份。 并且从前对大哥那份纯粹的喜欢也回不去了,她现在对他更多的是敬畏。 不敢惹他,怕惹到他,尽量保持谨慎和周全,熬过这个冬天,等来年毕业她会自己搬出去住,自己赚钱租房子,自己赚钱养自己,光是想就已经充满期待。 她闷头吭哧干饭,一句话不说,努力不让大哥觉得自己怠慢,表现出菜很好吃的意思,也确实很好吃。 只是他天天这样过来终究不是事,程不喜咽下嘴里那口饭,犹豫再三还是鼓起勇气问出来:“哥…你不回家吗?” 妹一张脸小小的,轮廓柔和,毫无攻击性可言,眼睛很好看,是标准的杏眼,双眼皮窄窄的,很自然,瞳色偏浅,像温润的琥珀。看人时总带着点懵懂又专注的水光,自打俩人生分以后就显得有些心事重重。 话音刚落,陆庭洲咀嚼的动作停了,挑着眉尾不驯不端地望向她。 这是什么意思,他不能来吗? 还是嫌他烦,想赶他走? 吃饱饭摔碗,站起来骂厨子,他是什么一次性的玩意儿吗用完就扔?有她这样儿的吗。 程不喜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连忙放下筷子,后颈不自觉绷直了。 等啊等,大哥终于咽下了口中的食物,慢条斯理的,拿起雪白的餐巾,极轻地按了按嘴角, 顶灯光垂直洒下,在他英挺的脸上投射出淡淡的黑影。 压迫神经。 他抬眼,目光冷然地落在妹妹茫然无辜的脸上,“小喜。” 一开口,语气冷冰冰的,“我是不是太惯着你了?” 程不喜:“……” 气氛一下子变了- 不欢而散的一顿饭,因为她的一句话毁了。 大约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走的时候程不喜站在门边送他,睁着无辜的水汪汪的眼睛,活像被遗弃的小狗。 陆庭洲气懵了,想晾着她,让她自己好好想想,可见她可怜巴巴的贴在门口,最后没能狠得下心,还是回头抱了抱她 此刻在办公室,结束一场会议他想伸手松动领带,忽然闻到一丝不寻常的气味,那是属于妹妹温软的体息,奶味儿十足干净的甜香。 领带是走的时候她小跑着递过来的,想必是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诚心想弥补,香味儿就藏匿在领带绒布的缝隙里。 有片刻的分神。 这时万怡拿着厚厚的一沓文件敲门进来,“陆总。” 连续叫了好几声他都没应,文件要的急她又喊了两声,陆庭洲回过神,皱眉脸色有些不自然:“说。” 万怡一五一十开始汇报:“这是开发项目用地现场调查及分析报告,资源供给资本运作及环境影响保护可行性报告,以及建设项目经济效益分析及结论预测报告。” 将三份厚厚的报告书摆在他面前,见他有些心不在焉,出于下属的关切,“您从刚刚就有些走神,需要我叫些浓茶过来吗?” “不用。”他放弃解领带,坐正身体。 “好的陆总。”万怡继续汇报,“怀姜区的项目地检报告已经出来了,周边没有什么厌恶型设施,静态指标合格,NPV大于0,IRR内部收益率高于融资利率,邬总那边是首肯的,您……” 陆庭洲没有表态,只是轻轻抚摸了一下表带,不知道在思量什么,片刻后对她说:“你今天抽空,带她练练车,她这几天都闷在家里,状态不好。” 万怡:“……” 合着自己刚才说了半天,一大堆东西他压根都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妹妹。 见她愣着不动,一个挑眉,万怡条件反射下腰赶忙应道:“好的陆总!”- 得知万怡下午会过来陪她练车,程不喜早早就收拾好,在公寓里等她。 多云天。 万怡一身低饱和色系的穿搭,温柔干练,为了开车方便,程不喜穿了件工装风的卡其色马甲,搭配牛仔裤和虎子鞋,头发也扎了起来。 坐进小花银的驾驶座,程不喜问:“万怡姐姐,你认识邬澜吗?” 万怡点点头说当然:“邬总是陆总专门请来的集团法务总监,是港岛最负盛名的律所王牌,家底雄厚,顺利的话,陆总年底升任CEO…” 一不留神说得多了,她急忙打住。 程不喜有想过她本事大,没想到这么厉害,主动交代:“我以为她是未来嫂嫂,就叫了她,大哥因为这件事,还说了我……” 这件事万怡有所耳闻,邬澜造访那天辛集也在,说起这事儿俩人都很飙汗,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说是共生死的兄弟还差不多,恋人关未免太过荒诞。 “邬总…是lesbian。”万怡斟酌字句,本打算迂回点儿告诉她邬澜的性取向,想想还是选择一次性说清,“也就是les同性恋。她和陆总相识于特区,陆总至今单身,没有女人。” 骗人。 程不喜分明记得还有一个女人,就算邬澜不是也有其他人,那个女人出现在集团大厦里,手里还拿着大哥的手表,动作那样亲密,抚摸着表盘。 不过,她也懒得戳破,随便,爱他和谁谁好,都和她没关系。 “小小姐?” “在。”程不喜回过神。 “我们现在开始吗?” “好哒。”她低头检查踏板,嗓音糯糯,“对了我很久没开车了,万怡姐姐,辛苦你陪我。” “哪里的话,我也,我也求之不得。” 程不喜正在调整安全带,闻言疑惑着抬头:“唔,什么?” 一不留神竟然将心底的话吐露出来,魅魔就是魅魔,无时无刻不在散发魅力,轻易就让人丢掉警戒心,看来以后真的要小心。 万怡连忙找补:“不是不是,这是我分内的事,应该的,应该的。” 何止是分内之事,简直是美差啊。 妹挂挡可爱,调整后视镜的动作也可爱,握住方向盘也可爱,皱眉嘟嘴更是可爱到爆,好想rua…… “唔,是这样挂的,对吧?”程不喜很久不接触车了,难免有些紧张,“我学的C1。” 这车是自动挡,开起来简单。 万怡收敛痴汉笑:“是这样,您做的很好,完全没问题!”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是妈耶侧脸真好看,萌死了。小小姐知道她自己是魅魔吗?知道自己有多可爱有多讨人喜欢吗?她性取向正常的一个人都被迷晕了,何况邬澜呢?- 开了一下午的车,绕着学院南路和中关村南大街转了好几圈,程不喜手感渐渐回来了,假以时日就能独自开车上路了。 这样就不用傻乎乎站在路边等人来接,之前那样多被动。 回到公寓,想起中午自己对大哥说了难听的话,她有心想缓和关系,冰释前嫌,翻来覆去,编辑了一条消息过去。 【哥,你晚上回来可以带一份樱桃糕么。(可怜)(可怜)(馋)】 那边几乎秒回,【好】 【还有别的想吃的吗?】 【没有啦,谢谢哥OVO(卖萌)(卖萌)】 像是做了什么十分丢人的事,程不喜发完消息扔掉手机,用手挡住脸,蛄蛹几下瘫在沙发里,一动不动了- 暮色迫近,大哥比平时回来得早很多,程不喜窝在沙发里和宁辞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儿,浑然不觉着。 “在看什么?” 温沉的声音蓦然出现,程不喜慌忙关掉和宁辞的聊天页面,从沙发上站起来。 慌慌张张,脚塞半天塞不进拖鞋里,好不容易塞进去了,头发也散了,抬头将长发拢到一边耳朵后面,老老实实说:“伯,伯父生日快到了,我在想送什么礼物。” 明明看的是UBM男篮的赛程,总决赛就在北城的五棵松体育馆比,现如今的凯迪拉克中心,对战美国队。 “你人在,他就很高兴了。” 说着,哥将装樱桃糕的袋子递到眼前。 此外还有稻香村的、洪记的、奶酪魏的宫廷奶酪,打包的京帮菜,这是要给她贴冬膘吗?看着都饱了。 程不喜烦恼该送什么礼物,又害怕学校那摊子事儿被养父养母发现。 一边吃美味的糕点,一边问:“哥,伯母知道那件事吗?” “你觉得呢。她该知道吗?” 他语气平淡地陈述事实,带着点明知故问的意味,“这么大的事。” 程不喜被噎了下,气势一下子软了,却还小声嘟囔:“说了不要开车来学校门口接我阿” “那些车那么贵,还变着花样开过来……” “嗯,所以整件事 儿都赖我?” “大大方方做陆家的小姐,委屈你了?” 她满脸不可思议:“哥你明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只是想安安静静地上完这个学,好不容易自己考上的,希望身边的人能纯粹一点,不要再像中学时期那样。 大家喜欢她,想和她玩儿,是因为她是程不喜,而不是因为她是陆家的小姐。 都是为了自己,趋利避害的她有什么错? 就不能好好说话吗?她像个泄了气的皮球,樱桃糕瞬间不香了,重重地把自己摔进沙发里,赌气地把头扭向墙壁,只留给他半个后脑勺。 陆庭洲没说什么,默默看着妹妹倔强的背影,肩膀因为情绪激动还隐隐起伏着。 过了几秒,他站起身,绕过茶几走到沙发边。他没说话,只是在她旁边坐下。沙发因为他增加的重量持续下陷。 程不喜感觉到他靠近,身体更僵硬了,把头扭得更偏。 “生气了?”温润好听的声线,还带着诱供的意味,钓人不浅。 程不喜:“没有。”回应声闷闷的。 “那叫哥哥,不要叫哥。” 叫哥哥…?程不喜疑惑。 哥哥和哥,从她嘴巴里喊出来,完全就是两种滋味,她究竟知道不知道? 正犹豫叫不叫,哥先收敛:“不闹了,吃吧,放久了不好吃了。” 说着,沙发下陷的区域渐渐恢复原样,程不喜扭过头去,大哥已经不见了。 你以为是你手段高明,其实是他心甘情愿。 第65章- 在公寓里浑浑噩噩呆了两个多星期, 这天清晨睡醒,天刚蒙蒙亮,程不喜突然大彻大悟, 她要回学校上课。 期末考试的时间定了,在一月中旬。 早上八点半, 哥还在家悠哉悠哉地烤着面包机,煎鸡蛋, 没去公司上班, 听完妹的话以后没立即表态, 而是捏着一罐泰莓果酱在原地沉默几许,问她一个人开车可以吗,她拍着胸脯说没问题。 既如此哥也没再多说, 把刷好酱的吐司面包和热牛奶煎蛋推到她面前,完事儿还不忘跟一句:“都吃完,不许浪费。” “……”程不喜正准备浅尝辄止, 随便糊弄两口,听完小脸瘪下去,支支吾吾说好最后艰难喝光了半杯牛奶, 煎蛋只吃了蛋皮, 吐司吃掉了三分之一。 离开后哥从善如流坐在她的位置上,默默替妹善后, 消灭剩下的。 哥生来就是应该服侍妹妹的, 成为妹妹的衣架,难吃食物的消灭器, ATM机,玩具,挂钩, 老公,爱人。 吃完他回公司上班,嘴上说着没问题,走之前还是派万怡暗中跟着就是了。 … 第一次开小花银去学校,蛮新奇的体验。 这辆霍希版本的银色A8回头率不要太高了,银色的外观罕见又华贵,前脸超大尺寸的六边形进气格栅造型又很冷酷,很难想象坐在里面开车的是个20出头的小姑娘,大学还没毕业。 路人羡慕的要死。 完美的侧方停车,下车关车门,好巧不巧在校门口撞见肖颖颖,她在等男朋友来接,出去玩应该是。这个曾经她口中的“京A三个3”的奥迪A8,大佬包养她的证据,实际是程不喜自己的东西。 视线对上,肖颖颖好似被强光照到的贼,脸上表情千变万化十分精彩,急急忙忙用手盖住视线,像只过街的老鼠,拉着男友灰溜溜地跑掉了。 程不喜确定以及肯定对方看见她了。 只是看见就看见了,跑什么? 2月春节档上映了一部电影,叫《热辣滚烫》,她和方欣怡一起去看的。贾玲饰演的胖姑娘乐莹打拳瘦了一百斤,和雷佳音饰演的渣男重逢后,追着掉头就跑的渣男不停问:“你跑什么?” 简直不分轩轾。 … 第一节是选修课,没什么熟人,程不喜前后左右的位置都空着,没人敢坐。 谁敢坐,谁敢惹?哥哥是校董,姐姐是好莱坞明星兼一线超模,背后是庞大的陆氏集团,惹不起还躲不起。 第二节是沈教授的课,平日里一座难求,连过道都挤着自带马扎的学生,今天人数明显少了不少——她在的缘故。 本以为从今往后上学都得孤零零一个人了,结果刚进阶梯教室大门,就看见管姐她们几个。 “老五,这儿这儿!”管谦茹热切地冲她招手。 小群里每天依旧有话题在聊,程不喜坐下,得知张表弟出国深造的消息。 6床:“听说张表弟出国了?” 管表姐感慨万千:“祖坟冒青烟,学校突然有一个名额,随机摇给他了。” 7床:“我靠羡慕死了。” “这什么运?” “狗屎……” 话说一半,冯源和胡蝶鬼鬼祟祟经过,俩人见到程不喜,就跟饥鼠撞见大猫似的,怂成球了,都不敢一下抬头。 … 下课铃响,沈教授合上教案,对程不喜说:“你留一下。” 目光对上,还有些纳闷儿,但乖乖从命。 管姐她们几个心照不宣地出去等她,学生们鱼贯而出,很多经过她身边时都意加快了脚步,八成之前在帖子下跟风造过谣,害怕收到律师函心虚。 很快,教室里面就空了,就只剩下沈教授和她两个人。 沈教授走下讲台,站在程不喜面前打量了她一眼,陆家的小妹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依旧很平静,甚至有些过分平静了。 “还好吗?”他问得言简意赅。 程不喜还以为是请假太久,没交论文的事情,没想到是关心她这几天过得怎么样,摇了摇头露出一丝安然的笑:“没事,谢谢沈教授。” 身为长辈又是导师,学校里发生这样的事情他也很自责,语气透着安抚:“你哥都处理好了,他做事有分寸,不用担心。” 程不喜没说话,算是默认,她哥行事向来如此,不出格,但也不轻拿轻放。 “他刚才给我打电话,问你上课状态怎么样。”他又开口。 程不喜微微一怔,蹙眉看向这个年幼时就认识的沈家哥哥,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好奇他会怎么说。 “我说你状态不错。” 沈教授难得笑了一下,风华烁烁:“补考卷子我阅了,没什么问题,论文不急,写好了再发给我,去吧。” 还以为补考又没过,程不喜松了口气,走之前礼貌道谢:“谢谢沈教授。”- 下午没课,管姐心情好,主动提议去外边暴搓一顿,几人都没意见,合计完都不约而同看向程不喜,她还是从前那副吞吞慢的样子,反射弧有些长,思考片刻也点了点头,加入阵营。 “好耶!” 按照以往多半是搭地铁,眼下一共就五人,程不喜主动说,我有车。 空荡荡的小花银一下子坐满了,头回坐豪车,所有人都很兴奋,程不喜开车很稳当,遇事也不慌张,车里叽叽喳喳,跟着导航不知不觉拐到了荣园。 附近食阁挺多的,但都不如荣园气派,看了半天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回到荣园的门头上。 “荣园诶……” “人均消费一千八,我们真的去那里吗?” 要是摆以前,这样的话说就说了没什么,挺正常的,都是大学生没什么钱,跟这儿吃顿饭都快吃掉一个月生活费了,可自打知道了程不喜的身份,说完这个集体陷入沉默,没人应话。 管姐粗咧,率先打破沉默:“来都来了,怎么一副怯勺的样儿,姑奶奶我请行了吧,来来来。” 几人跟着她走到餐厅门口,深色的玻璃木门华贵气派,穿着妥帖的门迎微笑着迎上来。 “您好,有预定吗?” 几人傻眼了,没想到这儿需要提前预约,门迎看出来什么,露出歉意的表情:“不好意思,没有预约的话,我们是没法招待的,现在只有一楼的散台了” 几人顿感失望,正小声商量着要不要走,等改天预约上了再来,这时女店长快步走了过来。 “程小姐?”她声音里带着惊喜,“您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几个室友都愣了一下,纷纷看向程不喜。 女店长侧了眼旁边的门迎,果断吩咐说:“给程小姐和她的朋友安排顶楼的VIP包间。” 门迎明显吃了一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很快恢复专业表情,点头道:“好的,马上安排。” 哒哒哒,脚步声近了又远。 程不喜起初也有些纳闷儿,忽然想起来,之前大哥带她来过一次,大晚上的兴师动众,负责接待的就是这位女店长,对程不喜的印象不要太深。 女店长笑容亲切,谄媚和周到的度拿捏得恰到好处:“顶楼包间平时不对外开放,环境更安静些,希望您和朋友们喜欢。” 一边充当咨客,一边情绪价值给得满满,三个室友互相使着眼色,都没说话,但眼神里全是好奇。 等进了电梯,管谦茹才碰碰程不喜的肩膀:“老五,什么情况啊?她刚才叫你程小姐?你们认识啊?” 程 不喜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只是见过一面而已,狐假虎威罢了,轻轻点了点头。 “哇!你怎么不早说!”6床惊呼,“我还以为咱们今天只能挤散台了!” 另一个室友扯扯她的衣角,示意她别太大声。 顶楼包间高档雅致,窗外是摩天接云的城市风景,桌上摆着精致的餐具,连厨师长都亲自拨冗过来为她们服务,推荐了几道招牌菜,还细心地问了每个人的忌口。 点完菜,女店长端上来几杯色泽漂亮的花茶:“各位尝尝我们新出的桂花蜜茶,是我们自己熬制的,不算在账单里,请顺便提提意见。” 这就是VIP的待遇吗?看着一桌子的菜,还有免费的赠品,究极的服务水平,服务人员都出去后管姐终于忍不住了:“嚯!老五,你也太低调了!” “明明这么有钱,干嘛平时还……”话说一半被旁边人眼疾手快掐断话头,“快吃快吃,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啊。” “就是,少哪壶不开提哪壶,快吃快吃。” … 菜上得很快,摆盘精致,分量看起来也比其他桌要多,中途女店长又进来,对程不喜说:“程小姐,桌已经上齐了,请您和朋友们尽情享用。” 等她走后,6床挤咕眼,小声地问:“这意思是不是要给我们免单啊?” 程不喜也不是很确定,心想这间餐厅是大哥开的,吃他几盘菜应该没什么吧?总不能真让她们几个花钱,就点了点头。 几人既兴奋又讷讷,说:“这多不好意思……”嘴上这么说,手机咔咔咔拍照也没停。 一边不好意思,一边大快朵颐,吃饱喝足管谦茹从雅间的雕花菱形格窗往下看,游廊曲水,古色古香,忽的想起什么,身子前倾:“哎!去年《情丝扣》,就那拿了好几个国际大奖的文艺片儿,女主角几个出圈的镜头不就是在这儿拍的吗?” “真的吗?我当时还去电影院看了!”6床飞快趴到窗口往下瞥,熟悉的布景,“哎哟喂——还真是!” “好像就是这儿取的景,女主角演技拉满了,拿了好几个大奖。” 高雅缤吐掉乌骨鸡的骨头,好奇问:“谁?” 管谦茹:“骆黛啊。” 程不喜拿起勺子的动作微微一滞,似是不确信般也轻声问了遍:“谁?” “服了,你俩都不看娱版头条吗?” “……” “没关注,这么小众的文艺片儿,都没听说过。” 像是听见什么离谱之事:“骆黛啊!你们连这个都不知道?”6床嚎了一嗓子。 “就是,哪儿小众了!!” 程不喜表情忽然凝固几分,勺子已经到了嘴边还是慢慢放了回去,这口鱼肉羹汤顿时不鲜美了。 骆黛,他哥高中时的绯闻恋爱对象。 怪不得,当初筹备这间食阁时就感觉很不对劲,因为十分突然,所有人都不曾料想他会开一间餐馆,原来是为了给初恋取景,程不喜终于明白了。 她哥出了名的勤谨周到,皎皎君子泽世明珠,又那么会宠女人,要说背地里没有给这位骆小姐花心思,她不信- 北城自打入冬后,昼夜温差比较大,才傍晚三四点钟天色就深了。 哥开门进屋的时候,妹正盘腿坐在客厅的地毯上,对着笔记本电脑出神。 听见动静,探头探脑,看见他后立马收敛了坐姿,乖巧喊了声:“哥。” 他应了一声,侧身换鞋。就在这时,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从他腿边试探着钻了出来,怯生生的,又按捺不住好奇。 程不喜的目光一下子被吸引过去,愣住了。 那是一只极其漂亮的喜乐蒂幼犬,有着棕白相间的柔软长毛,尖尖的小脸,一双湿漉漉的黑眼睛像会说话的宝石,正怯怯又乖巧地望着她。 她几乎是屏住呼吸,放下电脑小心翼翼地靠过去,在幼犬前蹲下身,声音都不自觉放轻了:“这是……” “给你带的。”哥换好鞋,走过来,看着那小狗主动嗅了嗅妹伸出的手指,然后依赖地蹭了蹭她。 “喜欢吗?”他问,语气很平常,就像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程不喜的心瞬间软成一滩水,她轻轻抚摸着小狗细腻温暖的毛发,感受着它细微的颤抖和依赖,用力点头:“喜欢!” 她仰起脸,眼睛里是藏不住的亮晶晶的惊喜:“怎么突然想到买狗?” 大哥看着她明显比平时明亮许多的脸庞,语气平淡却务实:“你总是窝在家里,有只狗陪着你,能热闹点,省得你闷。” 言外之意怕你寂寞。 小狗性情温顺,又很亲人,程不喜磁场干净,很受动物的喜欢。幼犬蹭蹭她,确认没有危险彻底放松下来,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舔了舔程不喜的手心,痒得她忍不住笑出声。 她抱起这个温暖的小生命,搂在怀里,感受到它的心跳和全然信任的依偎。 看向大哥,嘴角高高扬起,眼里是真切的感动和欢喜:“谢谢哥!我很喜欢!” 哥“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妹灿烂的笑脸和怀里那只蹭着她下巴的小狗,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 他其实不怎么愿意养猫养狗,从小到大都没有养宠物的念头,原因简单,养她一个就够了,只要把她养好就行。 “小狗狗,叫你什么好呢~?” 程不喜挠着小狗的下巴,看着它舒服眯起眼的样子,思来想去灵机一动:“Dobby?” 她望向大哥,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就叫Dobby好不好?” “Dobby?”哥挑眉。 “Dobby is free!”她笑着说出这句经典的台词。 小时候兄妹俩一块儿看的片子,HarryPotter,家养的小精灵初登场时的画面历历在目,妹妹看得目不转睛,那句经典的台词“Dobby is free”一直记到现在。 多比永远是自由的。 “Dobby,以后你就叫Dobby~”妹开心到雀跃,笑容像融化的蜜糖,甜津津。 小狗也很给面子地汪汪叫了两声。 有了它,以后的日子或许就不会那么孤单。 或许- 妹有了狗,注意力全部被勾去,哥坐下来,随意掠过地毯一眼,注意到她电脑开着,是扫雷的页面,玩心起,想来一把,却惊讶地发现妹妹的游戏记录全都被刷新了。 不单单是被刷新这么简单,而且几乎是霸榜级别的碾压:7秒多的中级场次,三十多秒的高级场次…从前他玩儿出来的31秒记录还保持着,可中级七秒已经挤入了全球排名前10。 哥眉骨压着,睫翼自然的垂落,在眼窝处投下一圈沉沉的阴影,有些意外。 等程不喜察觉已经晚了,暗叫不妙,急急忙忙解释:“是,是同学拿我的电脑玩的——” 此地无银三百两,没来由的紧张,她腾出手迅速关闭扫雷的页面,打开 另外一个网址,抱着小狗对他说:“哥,我想买这个。” 一人一狗,均是可怜兮兮。 “什么?”哥问。 “伯父生日快到了。” 陆庭洲看向页面展示的东西,面容平静,不发一语,因为扫雷记录被刷新的事情,心里隐隐还是有些波澜起伏,一丝危念悄悄的破了土。 但愿是他想多了。 见他沉默,程不喜以为没空带她去,小声说:“要是不方便,我可以自己去,我现在开车已经很熟练了,哪儿都能去。” 哥没说什么,只应了声好,说完顿了顿,又问:“只要这个?” 程不喜点点头:“嗯,只要这个。”—— 作者有话说:故事发生在2024年,目前为止时间线是2024年12月7日,故事马上就快进入2025年啦有种很梦幻的感觉~~[害羞] 更新这么慢这么不稳定还有几个宝宝一直在陪我,谢谢你们!!! 第66章- 伯父生日宴在即, 兄妹俩周末回了趟家,白女士喊儿女回来一起商量寿宴的事情。 妹独自开车,哥的路虎在后面跟着。 第一次独立开这么远, 握着方向盘的手心都沁出了汗。别提后面还有两名‘大监考官’时刻监督着,压迫感满满。 沈教授今天休息, 得知消息突发奇想说也要回家。绝了,腹黑怪, 还是这么爱看戏。 两辆黑色的京A路虎揽胜跟在一辆银色的奥迪A8后头, 沿途回头率百分之二百。 抵达家门, 二姐的保姆车也刚刚停摆,一大家子聚齐。 “扣扣,想死我了!!!” “嘴一个。” 白女士奚落:“没正行, 别吓到你妹妹。” 二姐不以为然,赳赳昂昂:“都说了小时候就该把扣扣给我带啊。” 回想起当年,大哥仗着自己年长且有话语权, 强行把幼妹捆在身边,二姐至今都愤恨不平,“跟着我在剧组吃香喝辣, 现在保准是当家的一线花旦了。哪里差了?” 都不用看, 陆老大瞥来的眼神里就四个大字:痴心妄想。 二姐边走边嘴:“跟着陆老大有什么好的?养得瘦瘦巴巴,这么漂亮的脸蛋就应该让全世界都瞧见, 藏家里边儿真浪费。哎——扣扣你自己说, 喜欢大哥还是喜欢大姐?” 又来了,这道送命题从小问到大, 喜欢哥哥还是喜欢姐姐?离谱的胜负欲,更诡异的是,哥居然也挑着眉峰隐隐期待她的回答, 这不胡闹吗。 “都,都喜欢。”这个问题不论怎么回答横竖都是错,程不喜双手合十讨饶,“好姐姐,你就饶了我吧。” 陆思雨:爽了- 一盏茶的功夫,和宴会团队沟通好寿宴的诉求以及各项细节,决定就在自家宅院里操办,正事刚谈妥,白女士听闻多年老友再添一孙,膝下子孙满堂,反观自己生的——心病顿时又犯了。 忍不住开始发牢骚,不停数落:“你们两个,一个不结婚,一个不着家,我看是要气死我才安生,还是扣扣最乖,最听话。” “放心,伯母一定给你找全北城乃至全天下最最好的门第,让你将来风风光光地出嫁!” 三句不离结亲,陆庭洲和陆思雨俩亲生的耳朵听得都快要起茧子了,程不喜才是最最胆虚的,没血缘纽带,朝荣夕毙,生怕养母哪天就厌了她,只能乖乖听话。 养母说着,冲管家梁叔招了个手势,后者往桌上撂下一沓相亲候选人的相片,白女士说:“这是我最近帮扣扣物色的人家,看看,有没有合眼缘的。” 相片错落间,程不喜好像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宁辞?她不确信,想要再看仔细点。 可这时大哥突然出现,将那叠相片全部收走,霸道地框在掌心,不许她看。 程不喜心里的疑团更大了,难道真的是宁辞吗?她目不转睛盯着他手里的照片,只是想确认刚才看见的人到底是不是宁辞,哥却误以为她是迫不及待想要找个人结婚,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面对母亲的施压,大哥目色冷淡,姿态罔顾:“不急。” “不急?”白女士挑眉冷笑,摔下茶盏,“你是不急,陆董天人之姿,条件好眼光高,我们这帮地上的确实没本事多话,你自己不成家难不成还想辖制妹妹?” 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就冰了。 像陆家这样级别的豪门,联姻再正常不过了,没什么大惊小怪的,这类权钱结合的家庭十个有九个都是内部消化。 财阀的女儿会嫁给财阀的儿子,但是财阀的儿子会娶政治家的女儿。 心照不宣的共谋。 毕竟婚姻不仅仅是感情,更是资源的整合。 这类豪族的继承人往往持有家族企业大量股份,配偶的身份和立场会直接影响家族企业的控制权稳定。 选择一个可靠且门当户对的配偶,是防止家族资产被稀释,被外人觊觎或内部斗争失控的关键。 配偶的基因、教育背景、能力和价值观也很重要,因为会直接影响下一代继承人的质量,他们需要确保优质基因和精英教育的延续。 说白了,在这座由财富与权力构筑的城堡中,婚姻是连接塔楼的悬梯,每一段联姻都在无声地加固着高墙,只要梯子足够稳固,才能确保家族的王座在时代的洪流中屹立不倒。 故而养母对于大哥的婚事才会百般头疼,百般焦虑,百般筛选,程不喜很理解她。 此刻厅堂内一片静谧,就连天地不怕的陆思雨都不置半句,气氛紧绷着。 灯光勾勒出妹小巧的下颌线,眼神飘忽不敢与他对视,纤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不安地颤动。 哥面无表情,内心深处早已风起云涌——这么听话。在长辈面前就这么柔顺乖张,怎么见到他就跟见到鬼面阎王。 这就是她口口声声保证的‘会听哥哥的话?’刚安分几天就又故态复萌,他有这么吓人吗。 闹到最后有些僵,孩子大了她管不了了,白女士冷着脸早早地上了楼,说是头风犯了。 不欢而散的一次面商,草草收场。 当晚,大哥临时有急事回了公司,二姐则是去了集团酒店试住,程不喜一晚上都窝在房里。 给宁辞发消息,他决赛期临近,集训起来特别忙,教练按时收手机,电话里没说两句就挂断了。 至于那张不确定的相亲候选人照片,她人微言轻,生怕说多错多,终于还是忍了没有多问。 再说了,倘若真是他,宁辞也一定会和她说的,应该是看错了- 转眼到了伯父生日当天,陆家门庭若市,沿途的道旁停满了车,国产的占了多数,也不乏进口车和豪华车,但无一例外,开跑车的摆阔充款,但都对开国产的毕恭毕敬。 程不喜走进大厅,水晶吊灯的光晃得她眯了眯眼睛。 陆匡海正和几个商界大佬说话,看见小女儿回来了,很高兴,脸上即刻露出笑容。 她从小养在深闺里,极少抛头露面,陆父有意想让她出来走走,也这么大了该见见世面:“这是我小女儿,小喜,来,跟叔叔阿姨打个招呼。” “叔叔阿姨好。” “真盘靓。” “瞧瞧这通身的气派…” “多大了,有对象了吗?” 几位客人都知道她是养女,表面看着热络实际程不喜知道他们心里都在盘算她和陆家的关系,一个没有血缘的养女,到底能在陆家占据多少分量? 杨二少也来了,跟着爹妈一起,幼年时一面之缘,算上之前在西装店,今天算是第三面,贵公子矜骄清贵,熟悉了以后就很亲切,是值得托付的伙伴,隔着远远的距离,二人遥遥点头示意。 屋里有些闷,程不喜独自出来散心,这时一个身影晃了过来,带着浓重的古龙水味道。程不喜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宏远集团的二公子赵成磊,名声在外,就没干过几件正经事。 “程小姐,一个人躲清静呢?”赵成磊坏笑着傍近,西装袖子几乎蹭到她的手臂。 程不喜后退半步,不动声色拉开距离,客气而疏离地笑了笑:“你好,不是。” 赵成磊大腹便便,二十啷当岁瞅着像三四十岁的中年人,脸上还有癞子,没察觉她的冷淡,自顾自拿了杯酒,露骨的眼神在她身上来回逡巡,像是在看一件待沽的商品,令人特别 不舒服:“程小姐今儿这身裙子很漂亮,就是太素了点儿,下次——下次我带你去个地方,那儿的辣妹装才叫有味道。” “不劳费心,我觉得这样挺好。”程不喜语气平淡,视线越过他,看向不远处正和人寒暄的养父。 赵成磊往前又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混浊酒气混着难闻的香水味道几乎将她吞没:“别这么见外嘛。陆先生那么忙,估计也顾不上你,别说给你介绍合适的朋友了,我就很喜欢你这种……安静又懂事的。” “听说你还没找到婆家吧?我也刚好单身。” 怎么着?这是惦记上了? 他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让她胃里一阵不舒服,程不喜脸色沉了下来:“您喝多了。” “这才哪到哪?本公子千杯不倒。”他哈哈大笑,手抬起来想碰她垂在耳边的头发,“说真的,小喜妹妹,赏个脸,等下宴会散了,我知道有个不错的场子……” 程不喜猛地侧头避开他的手,声音清晰:“请你自重。” 这边的动静引起了旁人一阵侧目,赵成磊脸上挂不住,笑容僵了,眼里掠过不耐烦,手非但没收回去,反而想搭上她的腰,语气沉了几分:“装什么?陆家养女而已,真当自己……” “哟哟哟,这谁啊?原来是小赵儿啊。”一道洪亮的女声插了进来,恨天高,红裙耀眼,“找我妹妹有事?” 程不喜回头,看见二姐虎虎生风地走过来,手里还端着酒杯。 陆思雨无比自然地站到了她和赵成磊中间,隔开了那道令人不适的视线,二姐一贯明艳照人,气场十足。 赵成磊显然对这位千金大小姐有些发怵,是明星大腕也是出身高贵的权门小姐,气势顿时矮了半截,讪讪道:“大小姐,没什么,就和小喜妹妹闲聊几句。” “小喜妹妹?”陆思雨笑吟吟的,眼神却没什么温度,“小喜妹妹是你叫的?” 她冷言冷语,“哎呀,我看赵伯伯刚才好像在找你呢,像是有什么急事,你不过去看看?” “你养的那几只绿毛鹦鹉,叽叽喳喳吵死人了。” 赵成磊脸色变了几变,最终点点头:“好,我这就去,失陪。”说完立马转身匆匆溜走了。 终于走了,陆思雨用手在鼻子前扇风,驱散眼前令人不快的臭气,脸上写满了嫌弃,这才转向程不喜,语气随意:“扣扣,没事吧?这种人不用给他脸。” “我没事,谢谢思雨姐姐。”这种场合下,家人的维护来得及时又直接,程不喜松了口气。 “自家人客气什么。”陆思雨摆摆手,朝她身后抬了抬下巴,“喏,大哥也过来了。” 程不喜回头,只见大哥正穿过人群朝这边走来。 哥偏爱冷色调,深邃的藏蓝、沉稳的炭灰、纯净的墨黑,偶尔有一抹质感极佳的纯白。款式大多简洁,线条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装饰,衬衫的领口永远挺括。 今儿他只穿了身剪裁极为合体的深色常服,黑色封腰裤,金属皮带,毕竟是父亲生辰宴当儿子的怎么能抢了风头,身形挺拔,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在她和陆思雨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她略显紧绷的脸上。 “怎么了?”他走到近前,皱眉,声音低沉清晰。 “没什么,一点小插曲,已经解决了。”陆思雨抢先答道,语气轻松。 哥没说话,只是看着妹,眼神带着询问。 程不喜避开他的视线,摇了摇头:“真没事,赵家的公子说了几句醉话,思雨姐姐已经帮我解围了。” 陆庭洲的脸色阴了阴,但掩饰得很好,稍纵即逝,他嗯了一声,目光转向门廊,语气如常:“爸那边几个客人想见见你们,过去打个招呼吧。” “好。”程不喜应道,乖乖跟在二姐身后,三人一起往正厅走去。哥走在前面带路,背影宽阔,不经意间将她与周围嘈杂隔开些许。 她看向哥的背影,心里那点烦躁和难堪慢慢平复下去。 宴会的喧嚣还在继续,但至少此刻,她不是一个人面对。 第67章- 陆家寿宴, 来的都是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排场极大。政商界的名流、绅士精英,大腕云集, 贺礼一箱一箱往里送。 庭院紫藤架下,几名衣饰高贵的阔太正凑在一块儿闲聊。 紫袍贵妇说起宁家, 说这样的席面一次都没出现过,真是傲慢到家了。 右手边那位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宁家派头一直都大, 请不动正常, 这么多年了, 大大小小的席面他们家去过几回啊?市长夫人都请不动的主,能来那才叫奇怪。” “做医生的通病罢了,高高在上, 从来都是别人求他,什么时候轮到他去求别人?” “倒也是。” “医学世家嘛,傲慢是正常的, 我听说宁家小公子最近闯了祸,公关做的死绝,一丁点儿风声都没漏。” 闻到八卦的气息, 几人耐不住好奇, 纷纷凑近问:“什么?” “好像是为了个骨头轻的小飞女,搓麻时听人提起, 哎呀真是震古烁今。” “平民丫头?” “宁家的小公子也到了婚配的年纪吧?他爹妈怎么可能准许他找个平民家的姑娘。” “就是说啊, 可人家公子哥儿脾性大,相亲那是拒了又拒, 就连……” 紫袍太太话说一半,蓦然收住话头,笑得一脸神秘, 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不远处。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陆家的三个孩子正往这边走来,亲生的两位自不必说,光彩照人,地位超然,程不喜在最末尾,安静地跟在长兄长姐身后,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紫袍太太眼波微转,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看白戏的兴味:“估计啊,以后也没什么机会可以请了。”- 程不喜跟在哥姐身后,勉强应付完一圈问候,很快哥姐二人就被其他宾客缠住,各自都有需要应付的场合,又剩下她独自一人面对千军万马。 目光看向窗外,乌云压得低,铅灰色的云团挤在一块儿,看着就像要下雨。 “哟,这不小养女吗?”一道尖利的声音突然从背后响起。 该来的躲不掉,说话的是表姑妈,旁边还站着远房五叔,俩人是家族里边儿混的最差的,不得志也最爱挑事。 “这么多年了,还在我大哥家白斋呢?有贡献吗?” “不是姑妈说你。”对方上前两步,上下打量着她,语气越发刻薄,“你养父母养你这么大,供你吃,供你穿,还供你读书,花了多少心血?今天他过寿,你男朋友呢?怎么没带来?是不是又黄了?” 她顿了顿,声音又尖了些:“要我说,你这眼光也别太高了,总想着攀高枝,也得看看自己什么出身不是?亲爹妈都不要的……能有人要就不错了,挑三拣四的,最后还不是丢陆家的脸。” “还有啊,嫂嫂对你那么好,也没见你改口叫声妈啊?还是夫人夫人的叫,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养的不是亲的?果然呐——” 姑妈拖长了调子,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程不喜全身,“这田野间小门小户出来的,就是没规矩,养不熟。” “妈,你少说几句呀~!”姑妈生的堂姐假意劝解,语气却更添一把火,“程妹妹哪儿是眼光高啊,分明就是不懂事儿啊。” 五叔这时也凑上前来,凶神恶煞的脸,将喝完的酒杯用力掼在桌边:“只是不懂事?养这么大,吃陆家的饭穿陆家的衣,连句妈都不会叫?陆家是缺她吃还是缺她穿了?摆这副清高架子给谁看呢!” 她小时候最害怕这位堂叔,嗓门大,爱摆阔充款,虚伪下作,而今更甚,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刚要开口,胳膊忽然被人轻轻按住,回头撞进一双平静深黑的瞳孔。 沈修时。 沈教授同样是一身常服,眉眼间风华 烁烁,简简单单白衬衣,袖口挽到小臂,却比周围穿西装的宾客显清贵得多多:“你哥不放心你,让我过来看看。” 表姑妈一见到他,脸上刻薄瞬间收得干干净净,换上一副谄媚笑脸。知道他是沈家大少,玉堂人物,也有意把女儿嫁进去,顿时憋着不吭声了装贤明大度,连带着女儿也开始装乖起来。 沈修时低声问她:“还好吗?”声音很轻,带点安抚的意味。 离开学校,抛开师生关系,这一刻他就是从小认识的沈家哥哥,温柔知性,“闷不闷,换个地方吧。” 正要点头,五叔却不依不饶,姑妈发怵这位爷,五叔可丝毫不惧,显然没把文质彬彬的沈家大少放在眼里:“怎么?长辈教训小辈,说走就走?还有没有规矩了?放肆你们。” 他话音未落,一道深冷的声音蓦然响起,“五叔。” 音量不高,却像块冰投进热水里,让周围的喧闹瞬间低了半度。 程不喜回头,不知什么时候大哥行至身后,身上还带着仆仆凉意。 陆庭洲视线越过她,落在堂叔脸上,冰冷目光径直扫过来,冻得人心里发毛。 五叔脸上的横肉僵了僵,干笑道:“庭洲来了啊,这小妮子太过轻狂粗鄙,我正替你爸妈教她懂规矩!” “是吗。” 陆庭洲轻蔑勾唇,面上如罩三层严霜:“陆家的规矩,还轮不到外人来教。” “你!” 五叔气得脸红脖子粗,酒杯里的红酒晃出不少,“我是你长辈!” “长辈?” 陆庭洲眉峰微撩,视线扫过他,眼底的寒意更显清晰:“上个月,五叔家的表弟在商场车位动了手,这件事需不需要请警察过来评评理?” 你也配是长辈。 五叔的脸顿时涨成猪肝色,支支吾吾道:“那、那都是误会——” “误会也好,别的也罢,” 陆庭洲打断他,语气稀松听不出起伏,但带着不容违逆的强硬,“小妹的事,轮不到外人操心。” 周围的空气像是凝固了,几个原本想凑过来看热闹的亲戚识趣地转了身,假装去看墙上的挂画,谁都不想触这个霉头。 陆庭洲说完没再看向便宜五叔,只是朝程不喜偏了偏头,见她还呆呆站在原地,目露一丝不悦:“扣扣。” 皱眉:“过来。” 程不喜心旌一摇,没敢耽搁,立马乖乖站到他身后。 大哥清冽独到的气息越过周遭杂乱,将她围拢,脑海中只有一句话:得救了- 晚间下了阵小雨,空气里沁着湿润的凉意,宾客陆续到齐,宴厅渐渐安静下来,到了呈送寿礼的环节。 二姐年年不着调,去年送了把关二爷的宝刀,今年更厉害,送了一把诸葛亮同款的鹅毛扇,惹得全场大笑。 “祝您和孔明先生一样,神机妙算~” “臭丫头,这叫什么礼物?”白女士忍不住训斥。 “哎呀,上面有欧泊钻呢!”她在亲老子耳朵边飞快地说了一句。 当哥的一如既往稳定发挥,送了张傅抱石的真迹。 泼墨山水间题着 “松鹤延年”,懂行的宾客已经开始低声议论画轴的装裱工艺。 轮到程不喜,早在寿宴前三个月就开始纠结,很久才决定送这个。她走到主桌前,养父正含笑与几位老友说话,看到她,目光温和地转过来。 程不喜打开木盒,盒子里面铺着深色的丝绒,她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把紫砂壶。 那壶形体似钟,色泽温润典秀,拙朴大气,又仿秤砣而制,妥妥的王者之壶。 秦权壶。 “伯父,这是秦权壶。”程不喜将壶轻轻奉上,声音平顺,带着一份郑重,“寓意掌权有衡,泰然安稳。希望您喜欢。” “祝您生日快乐,身体健康,诸事顺遂。” 秦权壶顾名思义,就像大权在握,不怒自威一样,气度泰然,刚正不阿。 这个礼物送的很有巧思。 周围几位懂行的客人也纷纷出声赞叹:“老陆,这壶品相难得啊!” “泥料瞧着是底槽清吧?养出来肯定漂亮。” “孩子有心了。” “好,好!”陆父连说了两个好字,手指摩挲着光滑的壶身,脸上是真心愉悦的笑容,“这壶好,寓意也好。” 白女士同样欢喜不已,对她说:“扣扣,好孩子快入座吧。” 看出伯父真心喜欢,程不喜心里松了口气。 正要入座,突然有人惊呼一声:“等等,这难道是顾老的?” 在场的都是些大人物,不乏古玩收藏家,眼皮子尤其歹毒,好东西逃不过法眼。 顾老,顾景舟。 程不喜一惊,匆忙看向大哥——这壶是他安排人送来的,顾老的秦权壶世间仅存寥寥,她最初想要的,不过是798艺术区某位工艺师的作品,就挂在网页上售卖,明码标价,一壶难求。 可即便那位的价格再高昂,也绝不能和顾老的作品相提并论。 一时之间,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把壶上,意思不言而喻。 “老陆,看来孩子是真仰重你。” “哈哈哈,今儿算是开了眼了,先是傅抱石,再是顾景舟,至于令爱……那也是相当之高明妙趣。” 好奇的目光,羡慕的视线,四面八方一齐落入。 程不喜掌心全是汗,她怎么知道这壶是顾老的,一准是大哥的手笔。 哥安排人送来木盒,拆开时,她根本没细看落款——谁能想到大哥会直接把顾景舟的真迹送过来?那位紫砂泰斗的秦权壶存世量不过十把,前年拍卖行的成交价可是八位数。 糟糕,这下该如何是好。 “茶壶?”姑妈听闻坐不住了,讥笑两声,“忘了小时候造的孽了?” “川娟。”白女士冷声提醒。 姑妈跟听不见似的,开始翻旧账:“早前市长夫人送的太平猴魁,整整一盒全让这丫头给糟蹋了,那可是绝版的茶种。” “从小就识得糟蹋好物,大了还是这德行。” 这位表姑妈最好掐尖吃醋,拜高踩低,炫耀家世,偏偏家里的丈夫儿子都很不中用,看见大哥一屋子的能人、妙人,忍住不言辞锋利起来。 “要不是大哥家产业丰,家底子厚,还真被这骨头轻的小东西糟践完了!” 白女士脸色已经很难看了,但碍于一桌的人,身为当家主母,必要的风度还是要有,强忍着没有发作。 陆父正要开口呵斥,这小女儿平日里他都当宝贝护着,连他都舍不得发狠话轮得到你来说? 结果这时陆庭洲蓦然开口了,问她:“茶叶蛋好吃吗?” 程不喜一愣,硬着头皮:“好好吃。” 他垂眸,神情平静淡然:“嗯,好吃就行。” 姑妈脸气得都能炒盘菜了。 程不喜从小跟在他手边养大,一处伙食,没吃过茶叶蛋,上小学被同桌嘲笑连茶叶蛋都没吃过,急得满脸通红,可是家附近又买不到,二姐就忽悠她用茶叶自己煮。 不过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她是实心眼,居然真就屁颠屁颠地搜集茶叶来煮蛋。结果最后非但没吃成,蛋还煮炸了,用来煮蛋的茶叶是她从桌上随手拿的,谁知道是绝版的太平猴魁。 伯父后来得知,心疼宝物就说了她几句,也不是什么重话,但后来想想不对,就给她买了一屋子玩具,当作哄资,这事儿就算过去了,谁知道家里的佣人兜不住话,到处宣扬,这才让不少人知道了这件事。 姑妈就是其中之一,她自以为是千斤顶,可惜这回要顶的是巍巍泰山,不自量力。 “得,你们兄妹俩一唱一和。”白女士也笑了,“扣扣,去,把我的红包取来。” 这是给台阶呢,她连忙应了声,匆匆起身离开座位。 哥的目光一路追随,眉头不自觉地压紧了些微- 一路小跑穿过走廊,刚拐过弯,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个女人,程不喜的脚步忽而顿住。 多少年没见,好像也没怎么大变。嘴角还是习惯性地往下撇着,看人的时 候眼神先扫过来,冷且硬。 是继母。 她就站在那里,身边还有一个年轻女孩儿,二十出头的样子,俩人眉眼很像,也歪了歪头打量过来。 继母来了,那她身边站着的,就是继妹了。 她也来了。 第68章- 多年不见, 继母和记忆中的感觉没什么差别,还是那么的盛气凌人。只是岁月无情在她嘴角多添了几道纹路,身材也微微有些发福。 继妹比想象中要更瘦一些, 正懒散拨弄着手腕上细细的金链子,见到她后嘴角下撇, 流露出厌恶,以及被娇纵惯了的不耐烦。 继母裘书翠迎面看见她, 眼神闪烁了下, 很快又恢复如常, 那双眼睛不再像从前那样令她害怕了。 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程不喜感慨万千。 久到当初那个会躲在厨房偷偷哭泣的小女孩儿如今已经能平静地站在这里,目光来回不躲不闪。那些曾经让她夜不能寐的腌臜往事, 现在想想就像是浮云过眼的炊烟。 登云峰算命的老先生铁口直断,说她贵人运深,还真不是什么虚言。 “叫姐姐。”裘书翠命令女儿。 程欢伊十分抗拒, 但拗不过亲妈,只好不情不愿地喊了声:“姐。” 这声‘姐姐’叫得不阴不阳,仿佛一瞬将她扯回了幼年。 程不喜没应, 目光直直落在门边。 期盼谁能出现?亲爹吗? 他好像并没有来, 来的只有继母和继妹。 见自己屈尊降贵叫她姐,居然被无视了, 程欢伊顿时恼羞成怒, 跺脚:“妈你看她!” … 有些基因是刻在骨子里的,痛觉也是, 不会随着时间而冲淡消减,就好比现在。 继妹的手伸过来,张牙舞爪想推搡她, 她明明可以躲开,却任凭自己向后跌去,撞向冰冷的雕花立柱。 故意的。 “你——” 程欢伊也没想到她会站不稳,只是轻轻推了她一下,比起幼年无知无畏,如今倒是知道了后怕,脸上闪过慌乱。 这一幕刚好被经过的佣人阿姨看在眼里。 … 江阿姨是看着程不喜长大的,她为人老实本分,话不多,比起其他阿姨,程不喜和她最亲近,也愿意让她哄。 回到卧室,小洋装脱去,滑落裙子拉链,原本光洁漂亮的后背此刻青紫了一小块,像是上等的羊脂玉画屏上裂了个小口,淤青格外醒目也格外刺目。 “这个药膏很管用,过两天淤青就消了。”江阿姨颇为心疼,边擦药膏边忍不住说,“怎么这么不小心” 程不喜倒是很淡定,一副无所谓的神情,主动安抚:“过几天就好了。” 话音刚落,江阿姨忽然恭敬起身,听见她喊:“大少爷。” 程不喜的心微微一缩,等的不就是这一刻吗。 她离席久久不回,哥过来找她,看见后背的淤青伤口,脸色骤沉:“怎么弄成这样?” “小小姐她,她刚才下楼梯同人说话,不小心撞到了柱子”江阿姨低声解释。 “和谁?” “程家的那位” “我说过,不三不四的人不准放进来,她什么货色,你又是什么身份?” 他火气好大啊最近。 “哥。”程不喜嘴上说着“是我自己不小心”,却将伤口又故意露出些。 惨巴巴儿的。 哥皱眉,眸黑深不见底,对上她委屈的狗狗眼:“你在怕什么?” 他非常不理解,“这是陆家,你到底在怕什么?” “……”被问住了。 也是,她究竟在怕什么呢? 这种小把戏,他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有必要为了试探他是否在乎而故意伤害自己吗,就这样没底气?多此一举。 哥接过药膏继续涂抹,三令五申:“我不希望还有下次。” 她自知理亏,从小就如此,故意弄出大大小小的伤口,以此来卖惨博关注,哥心知肚明,但从来没有拆穿,只是不厌其烦地叮嘱她下次不许再弄伤自己了,会心疼的,就和不穿鞋故意光脚踩冷地板是一个道理。 今儿估计是真生着气了,才会直截了当地说她。 “哥哥!” 意识到自己那点上不得台面的小心机暴露,她怯生生地叫了他。 小狐狸啊,知道犯了错叫哥哥,叫哥哥他会动容,偏生的他就吃这一套。 爱是一物降一物。 得。当哥的无奈又痴眷地颔首,轻摇其头,除了宠着捧着护着还能有什么法子呢,应道:“说。” 程不喜小口小口吞咽口水,轻声追问:“那把秦权壶…真的是顾老的吗?” 他反问:“是与不是很重要?” 程不喜想起刚才宴席上,那些人看她的眼神,绝非赞赏,更不是嘉许,倒像是在说她轻狂败家。 毕竟八位数的东西,对他陆庭洲来说或许无关痛痒,可于她而言却是一道冷冰冰的判词: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养女,年纪轻轻花钱就这样大手大脚,小时候糟蹋宝物,长大了糟蹋金钱,日后还得了。 “我明明要的是798工匠师傅的那柄啊……顾老的,太贵重了。” 察觉后背上药的手劲加大了些,药膏冰冰凉凉沁着肌肤,短短数月,已经是第几回给她上药了? 哥垂着眸,一言不发。 程不喜心里正暗自打鼓,短短几秒钟,漫长得像被拉成一个世纪。 哥用指腹轻轻擦去多余的药膏,感受到她肌肤生出颗粒的变化,腰肢细得单手就能握住,他情不自禁地比划了一下。 确实可以。 “碰巧身边有爱好收藏的朋友,手上有这么一把,就折价让给我了。”他说得轻描淡写的。 真有这么巧。可即便是折价,程不喜也知道不会低于8位数,小声囔叽:“那也很贵重…” “既然是给你的。”哥话音轻,却相当之果断,将她未说完的忐忑尽数截住,“自然是要最好的。” 程不喜一时语塞,说不出话。 “……” 透过梳妆镜,看向他平静剔透的眼睛,像能洞悉一切,又能温和地包容所有。 被这样温柔的对待,是否也会觉得迷茫? 何德何能呢- 寿宴结束,宾客散尽,院墙归于平静。 程不喜夜里失眠,满脑子继妹继母,还有那把秦权壶。 白女士忙完寿宴这桩大事,又开始马不停蹄地物色儿媳,张罗儿女的婚事。 三日后收到家宴的通知,程不喜一下课就急急忙忙赶过去。 地点在老吉堂,一家很有名的本帮菜,包厢名是南京路。 二姐也在,穿衣打扮包括妆容难得收敛,像是知道这个家宴不简单,故意不抢风头,但堂堂千金小姐的身份摆在那儿,也不甘心做个陪衬。 白女士坐在雅间里,姿态雍容华贵地品茶,面前两位客人——尤家的千金和其母盛女士。此女家教良好,举止笑容无不得体,是联姻的绝佳人选。 程不喜推门进来,看到他们这桌,明显愣了一下,脚步迟疑地走近。 “对不起,伯母,路上堵车。” 她先叫了养母,然后看向大哥二姐,叫完‘哥’‘姐’,最后才将注意力放在陌生的女人身上。能入养母眼睛的,绝非池中物。 “乖孩子,快坐。” “外面冷吧?耳朵都冻红了。” 程不喜小声说还好,心里大致已经有了判断。热毛巾夹上来,她连忙擦了擦冻僵的手。 “这位是尤夫人,这是她女儿盛雪小姐,尤夫人,这是我小女儿,小喜。”白女士微笑着介绍。 “你好。” “小喜妹妹你好啊。” “尤夫人,尤小姐,你们好。” 她礼貌打完招呼,自动隐 身,哥坐在对岸,瞧着脸色不是很好,下颚略微绷着,面无表情,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看打扮,应该是工作一半,直接从公司被叫过来,风尘仆仆,开会穿的鸦黑西装还没来得及更换,包裹下的身躯英挺而饱满,系一条红色波点领带,领带夹泛着银色冷锐的弧光,微露出一截腕表和手骨。 这样的场合程不喜幻想过很多回,因而不觉新鲜,很快就和雪白的墙壁融为了一线。 既来之则安之。 菜陆续上齐,点了腌笃鲜、响油鳝丝、银鱼蒸蛋等几个招牌。 白女士说:“庭洲,都是你爱吃的。” 陆庭洲笑着问我爱吃吗,陆夫人反问你不爱吃吗。 席内暗流涌动,这出先斩后奏的戏码,他不再说话。 程不喜觉得气氛透着古怪,但是又说不上来。 很快从门外又进来两位浓妆艳抹的女士,声称是姨娘。这两位姨娘是突然挤进来的,活色生香,这个“家宴”可就有点儿耐人寻味了。 这一屋子,珠光宝气的姨娘两位,端庄流丽的女郎一个,亲妈不似两位姊妹,打扮得浮艳华丽,像是来唱戏,相反特低调,浑身上下连个耳坠子都没有,看来对这次见面很重视。 又或者,知道比不过,干脆不比。 白淑琴是什么身份呐?南方石油巨贾之家的千金小姐,父兄常年稳居胡润富豪榜前几,是真金白银的大家闺秀,这种浸在血肉里的显贵尊荣可不是后天学几个腔势,以及几件冰冷珠宝能赋予的。 大小姐一毕业就嫁给陆家的长房长子,俩人还是彼此的校园初恋。强强联合,堪称业内楷模,放眼整个北城,恐怕也只有市长夫人能压一压她的威风。 这个尤夫人,还挺识时务,知道同陆夫人比不了,干脆全收。 白女士见人到齐了,一针见血:“庭洲年纪也不小了,身边总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我看尤小姐就很好,大方得体,和你也聊得来。” 尤小姐矜持地笑了笑,看向对岸的目光透着娇羞。 “庭洲,这家菜的口味如何?” “母亲先斩后奏,点都点了,我能说什么。” 更耐人寻味了。 原来是鸿门宴。 “原来有两个妹妹啊。”其中一个姨娘发话了。 视线落在程不喜身上,面对如此滚烫如炬的打量,程不喜轻轻叫道:“阿姨好。” “你好你好。” “程姑娘,还单着吗?” “学校里有喜欢的人吗?” 脑海中一闪而过宁辞的脸,程不喜放下釉色的茶杯,摇头。 得知她还没谈对象,二姨娘连忙坐直身体,登时提了劲:“那可得抓紧了啊!好男人就像枝头挂着的又红又甜的大果子,喷香又多汁,路过的人又不瞎,早早儿的就盯上了,等过了25岁,身边没几个能看的了,都被占了先机了,后悔都来不及呢。” “是啊,现在市面上好男人太少,流通率低,遇到喜欢的要抓紧啊!” “怎么着,盛阿姨你有人选啊?” 陆思雨没骨头似的坐在旁边,夹了一筷子银鱼正准备吃呢,不曾想听见这一长串话,给她乐够呛。 大姨娘挺怵这位当红的大明星,挤咕眼:“我可以先替程姑娘掌眼,把关啊。” 陆思雨嫣然一笑:“我家小妹一心扑在学业上,怕是没功夫恋爱。” “哪个学校呀?我们家雪儿念的可是哥大MBA呢。” 小姨娘说到这个,有股子油然的自豪感。 这下陆思雨彻底是绷不住了,当着面就笑了。 “你笑什么?”陆夫人问她。 意识到不对,她说:“没什么,齁咸。” “这是用冰糖做的,回去找人治治舌头。” 陆思雨戏精上身,对着母亲就是一声:“嗻。” “一个末流的财经院校,和国外名校比不了。”这时,一直沉默如冰的陆庭洲蓦地发话了。 他话本就少,但是绵里藏针,听得人心里凉浸浸的。 桌面气氛稍僵。 亲妈不悦的目光扫过来,两位姨娘顿时闭口不说话了。 白淑琴看了几转,放下筷子,目光最后落在埋头苦吃的小女儿身上。 “扣扣,你觉得尤小姐做嫂子怎么样?” 她想吃茭白,筷子在碗里夹好半天,好不容易夹起一个,突然夹脱了,呼吸也一紧,莫名成了话题中心。 同时从不远处射来一道穿透力极强的目光。 程不喜这才明白,原来今儿是要给他相亲- 按理说大哥也该娶妻生子了,29岁年纪也不小了,等过完生日三十整,三十而立。远房的表亲这个岁数孩子都上小学了,反观他,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过去,一年又一年,白女士眼瞅着别人家的小孩一个个大了,心焦如焚。 程不喜从小就知道,越是鲜花着锦、炎炎赫赫的豪门,规矩也就越多,繁文缛节什么的更是条条框框,给你束缚得死死的。 毕竟享受到顶级的资源,相应的就要付出。其实养父母比起其他当爹妈的,已经足够宽宏大量了。 陆家几辈子的家业,不单单是个人的荣辱喜怒,而是整个家族的荣耀,背负着太多太多,联姻是必然的结果。 抬起头偷偷看了看他,面无表情,眼睛像往常一样暗沉,一张脸,什么也读不懂,似乎对于她即将说出口的字句毫不在意。 可程不喜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醉酒告白的无知少女,她早已下定决心将他当做年少不懂事犯下的错。 因为犯过错,所以对于情绪的把控异于常人,就像下了雨会打伞穿雨衣,饿了就吃饭补充体力,曾经翻来覆去地模拟,想过无数次。 虽然偶尔撞见他眼睛,会突发奇想,但宁可对他没有期待,也能坚持下去。 察觉她的为难,陆思雨挖了一大勺她想吃的茭白搁她碗里:“扣扣,我记得你爱吃这个。妈,这种事你问扣扣干嘛呀?她还能说不怎么样吗?问大哥呀。” 问了有用吗?白女士猛猛叹气—— 作者有话说:不行了,约到一张巨好看的封面(=w=!) 迫不及待想换上了 第69章- 北城近来多阴雨。 嘀嘀哒嘀, 下个没停。 雨后的城市铅华洗净,泡在车流灯火里,远远望去, 像罩了层浅金色的雾面纸,模糊不清。 那天饭吃一半, 大哥突然放下筷子,以公司有急事为由, 撂下一屋子的人起身。 程不喜还傻咕隆冬搁那儿吃菜呢, 别提多专心, 触及到他沉沉渡来的目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好也跟着放下筷子。 妹呆, 眨巴眨巴眼睛,哥越过满屋子的人,问:“你下午不是有课?” 她张了张嘴:“我……”她下午明明没课啊。 哥直截了当对她说:“过来。” 程不喜惊得冒泡, 看向白女士:“母亲” 这声“母亲”一年到头听不到几回,白女士心口一软,妥协般深吸气, 对她点点头说:“去吧。” 她立刻起身, 小步跟在哥后头,跑着出去了- 有了上回的教训, 这一次她牢牢闭嘴。 被问及尤家小姐是否合适做未来嫂嫂, 愣是一个字儿都没往外蹦,装死就对了。 瞧这阵仗, 没相中应该是,不然也不会全程敷衍,甚至还在中途离席, 程不喜偷偷打量哥的侧影。 只是,走就走呗,他陆大总裁走就走了谁敢拦啊?还非要把她也给拽上,好烦呀! 哥走在前边,脚步放慢,问:“开车来的?” 程不喜心不在焉,吃得有些撑,捂住嘴巴打小饱嗝,闷闷“嗯”。 如今她车技纯熟,开 个百公里什么的不在话下。 兜里手机振动两下,估摸着是宁辞,心更散了,好想看看他发了什么。 好烦呀。 这廊道为什么这样冗长,像一辈子也走不完。 烦烦烦! 哥满脑子:妹打嗝的样子真可爱。 如此一来,脸上的冰雪也悉数散尽了,反添兴味,挑着眉宇问:“有这么好吃?” 程不喜一门心思想看信息,疲于应对又不得不应对,于是又敷衍地‘嗯’了声。 原来妹爱吃本帮菜,哥:小本本记下了。 实际是她没吃中午饭,太饿了,俩人压根不在一个频道- 周末独自在家。 有了多比,镶金边的鸽子笼好像也没那么难以入住了。 听见开门的动静,多比摇着尾巴,兴冲冲跑去玄关迎接主人。 程不喜今天怀带任务,早早儿地就开始在厨房忙碌,见大哥过来,手里还端着烤箱盘也顾不上,直接从厨房小跑奔出来,笑吟吟说:“哥,你来啦。” “这是我泡的茶,你尝尝,好喝吗?” “这是我做的司康,你尝尝,好吃吗?”忙得不亦乐乎。 头上戴着丝巾,腰间系着围裙,妥妥的小厨娘造型。 今儿吹的什么风,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居然系上小围裙做起点心来了。 哥将她从头到脚扫了遍,眼缝微眯,无事献勤勤,准没好事情:“说吧,想问什么?” 程不喜也不兜圈子了,咽咽口水试探问:“伯母让我问你,尤家的小姐…怎么样?” 她舔了舔发干的唇,有些紧张。 陆庭洲瞳孔寂寂,毫无波澜,反问:“你觉得怎么样。” “嗯尤小姐温柔淑娟,家世好,气质也好,只是不如骆小姐漂亮。” 骆小姐。 陆庭洲心跳慢了半拍。 谁是骆小姐。 皱眉。 见他不说话,程不喜壮着胆子继续往下追问:“哥,你还记得骆小姐吗?” “谁?” “骆黛。” 哥眉头皱得更紧了。好久远的记忆,都多少年前的事儿了,不提这一茬早忘了,她倒是记得清楚。 喝下一口妹妹亲手泡的花茶,花瓣浸泡得时间太长,味道折磨舌苔,他硬着头皮喝完:“怎么了?怎么突然问起她了。” “我,我最近在看她的电影。” 原来如此。陆庭洲:“说吧,是想要签名还是……” 竟这么熟吗,是签名都能随时要到的关系。 零星瞬秒的走神,“不是不是!”她连忙摆手,“只是问问,哥你要是不喜欢尤小姐的话,我会和母亲说的。” “当然,我也不会告诉母亲骆小姐的事……” “?” 见他一句辩驳没有,程不喜越发笃定大哥对人家还有情。 包括那间陆氏集团控股的餐厅,那间华丽的食阁,荣园想必也是为了骆小姐专程打造的吧? 怪不得他会突然开一家餐厅,如此那般突然,所有人都不曾料想,还为了装修大费周章,这下能说得通了,原来是专门建来给心上人取景。 程不喜内心浮现星星点点的落寞和羡慕。 等等,难道不是你这只没心肝儿的说爱吃冰糖官燕吗? 为了一道菜,大哥替你打造一座园。 还真是一头养不熟的小狼崽子,空心的兔儿爷,当哥的丁点儿没说错,缺心少肺,不知所谓。 听出她话里话外的臆测,哥忽然间伸出手,捏住她下巴往上抬。 妹小巧的脸颊陷落在他的掌心,怯弱绵软,小身板一瞬绷得笔直。 好气又好奇,哥漠着眼,语气浸着一丝冰:“谁说我喜欢她了?” “……” “???”- 都多少年前的事儿了,不提这一茬早都忘了。 那时他还在读高中,妹妹也转学到附小,兄妹俩在同个校区。 同年他班里转来位特漂亮的姑娘,姓骆,叫骆黛。 骆美人的父亲是海关署的,母亲话剧院,此女身段好、模样好,把整个年级的少男都迷得神魂颠倒。 陆庭洲除外。 那时程不喜还小,哪里懂什么人脉阶级,只知道眼前这个哥哥本事大,又生得无常俊美,能替她遮风挡雨。 趋利避害是天性,因此对他格外巴结卖乖,恨不得三十六计都用在他身,得他青眼比什么都重要。 课间闲话,几个公子哥儿围在一处起哄闲聊,戏称正常人就应该喜欢骆黛那样的,可陆庭洲对她没兴趣,满脑子都是家里蝴蝶一样来又去的喜妹儿。 他…不正常吗?仿佛被一道闷雷击中,世界天旋地转,只觉得浑身燥热,汗如雨下。 她是妹妹,虽说是寄养的,可长大了总归是要出嫁,他这样,是有悖伦常。 内心一遍又一遍否定,他对她仅是怜爱,是长兄疼爱妹妹,他是正常人,喜欢的也应该是骆黛那样的。 自那以后,有阵子甚至有些冷落了她,一来是避嫌,二来是克己,可程不喜却误以为是自己哪里表现得不够好,不够听话,那阵子她格外巴结讨好,也更敏感,几乎弄成神经衰弱。 可真要深究起来,他也说不清这份感情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变质的?是做了难以启齿的春梦,睡醒后裤-裆被窝全部湿透,又或许是某个闷热的夏天午后? 翻了几页书,垂下眼皮,身旁是妹妹趴伏在小几上的恬静睡颜,窗外是海棠碎叶,仲夏夜风清朗徐徐,岁月恍惚是一片静好,情不自禁地躬身一吻…紧接着道德的重锤迎面压下,砸得他眼冒金星。 他不知道。 他忽然就变得不正常。 骆黛眼光甚高,不是最拔尖儿的她看不上,当然她长得漂亮也有资本横,为了证明他对家里的幼妹没兴趣,陆庭洲和她有过一段露水交往。 露水:这个词本身就很有意思,清晨出现,中午消散,夜里殆尽,朝夕一点痕迹不留。 陆庭洲其实都快忘了还有这么段前尘过往,直到荣园被借出去拍电影,导演和他是朋友,女主角是她,这才回想起来,当年还有这样一位高中同学的存在。 说是交往,也就中午在块儿吃了顿饭,总共吃了两天,第二天好巧不巧还被妹妹撞见了。 妹穿着紧俏的学院jk制服,金棕色亚麻外套,配格蓝白纹短裙,下边中筒白袜,配一双玛丽珍黑皮鞋。看见他和陌生漂亮大姐姐坐一块儿对食,脸色唰白,后装作不认识的样子,迅速跑开。 哥脸色骤阴,放下筷子就去追。 追到手妹又委屈得不行,两只细嫩嫩的胳膊直直抵着他胸口,作势要推开他。 他喉头收紧:“推开我?” “你确定吗。” 轻易将她锢在怀里,一双眼病态阴湿,不停问:“不要哥哥了吗?” 妹紧咬住下唇,脸蛋儿委屈通红。 “从今以后,都不要哥哥了,是吗?”他不依不饶。 “……”妹的眼圈已经开始泛红,手臂的力道也卸了。 “呜…小野哥哥……”再多说一个字就要哭出来了。 训了两句乖乖听话。 后面他和骆黛就断了,人姑娘来问过几回,他像玩弄感情的渣男似的,漠不关心,甚至连一句敷衍都没有,对方也是个心高气傲的主,转头就和别人暧昧去了。 要不是她今儿提这一茬,早就忘了。 似是为了惩罚她胡思乱想,胡乱扣帽,连续三天哥都没来找她,只是深夜造访,守着她睡觉。 等清早闹钟响,屋内已经静悄悄,床单平整,像是从没有人来过那样- UBM男篮决赛前夕。 恰逢两日后冬至,雨停后大幅度降温。 “冬至安康宝贝。” 方欣怡从韩国旅游回来,给程不喜带了很多东西,化妆品什么的。 程不喜一一笑纳,问她:“看UBM男篮吗?” 晃晃手里的邀请函:“我有票 。” “看看看!必须看。”方欣怡最近和体大的人走得近,对方哀嚎这场比赛空前大热,门票一秒售罄,压根抢不到。 “我去,你打哪儿搞来的票!” 宁辞给她的票黄牛已经炒到五位数了,VIP红区的C位,前面就是替补座和教练席,伸手就能触到赛场的热浪。 去了趟斯密达,方欣怡滋润不少,可程不喜分明记得昨儿还刷到林哥的朋友圈动态,这几天他都在临市爬山、吃烧烤。 这对怨偶她是一路见证过来的,要是出了什么差池警觉小马达发动,出于关切问:“林哥他” 方欣怡立马垮下脸:“别提他。” “嗯,吵架了?”她声音软软的。 “我哪儿敢呀!”手机一摔,两臂环胸,方欣怡阴阳怪气起来,“他林大少多体面一人那,说不得碰不得的。不像我,整天瞎买瞎逛,花钱如流水,在他眼里——就是个败家玩意儿!” 程不喜碰碰她肩膀,笑着反驳:“气话。” “别提他了别提他了!呜呜求你了…”方欣怡想起班级群公告,放下p了一半的游客照,“哦对,是不是要期末考了?笔记借我抄抄,宝你也不希望我期末挂科吧~!!” 每回都这样,一说到正事儿就顾左右而言他,打哈哈。 见她腕上还佩戴着林哥送的情侣手链,也罢,小情侣吵架再正常不过了。程不喜安慰自己想太多,将决赛门票还有笔记都放她桌上。 嘴上说着没事,内心还是存有一丝不安。 但愿是她想多。 萌物叹气。 第70章- UBM男篮决赛当天。 冬至前夕。 比赛现场挤满了人潮。 原来的五棵松体育馆, 现在改名为凯迪拉克中心了,建筑面积6万多平,可容纳观众一万八千人, 也是国内少数能与NBA场馆媲美的专业篮球赛馆。 程不喜早早抵达,和姗姗来迟的方欣怡碰头, 二人一起进入场馆内部,手里攥着外边儿加价都买不来的门票, 亮眼的VIP红区标识让她们一路畅通无阻。 馆内比外头更热闹。 她们的位置在红区最中央, 往前几步就是队员席, 连地板上的划痕都看得清清楚楚。 方欣怡兴奋地四处张望,不停扯程不喜的袖子:“我去前排也太爽了吧!等下球员跑过来都看得一清二楚!” “上次去看星锐一年级,位置老靠后了, 这视野……绝了!” 有两名穿西装的教练就站在眼前,方欣怡看到正脸后激动得语无伦次:“我去,那人不是经常上热搜的吗?全是体育圈内大腕儿啊!” “老实交代你这票花了多少米?得上万了吧!” 头回现场看专业篮球赛, 位置就在首席前排,这待遇简直了。 程不喜头戴一顶红色的MLB鸭舌帽,长发披肩, 刚想说点什么, 手机‘叮咚’传来简讯,是宁辞。 [狐狸]:到没? [萌极一世(兔子)]:到啦 [狐狸]:抬头 看台陆续被填满, 欢呼声一阵高过一阵。她看完消息听话抬头, 望向入场通道口。 穿红色队服的球员们正鱼贯而入,宁辞走在中间, 英姿勃发,锐不可当,视线对上之时还故意冲她歪了歪头。 程不喜:! 视线蓦然对上, 粉颊瞬间充血,要不是被帽子遮挡一部分,整个人就是只煮熟的虾,耳垂红得能滴血,后者露出得逞的坏笑。 她连忙缩进毛绒绒的芥子色围巾里,只露出帽檐下一双沁黑的眼睛,宁辞二度失笑,真的很像小兔子。 “你快看你快看!选手上场了!我去宁辞!” 方欣怡不傻,几乎立马懂了:“这票是他给你的吧?” 程不喜这厢二意思思没说话,算是默认。 方欣怡:“我就知道!” … 热身环节。 对手在这方面是比较具备先天优势的,看体格子就能窥见一二,个个虎背熊腰一身横练,毛发也很旺盛,并且已经连续两届蝉联夺冠,要是今儿再赢,就是三连冠。 身为东道主,又是打擂赛,宁辞他们的压力非常之大。 主场优势有,现场几乎都是国人,可无形之中也是一股压力。 程不喜盯着场上正在热身的选手,莫名替他们捏了把汗。 比赛正式开始。 体育馆内座无虚席,欢呼声随着比分起伏,时而寂静无声,时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呐喊。 比赛从一开始就陷入胶着,对手身体素质出众,冲击力极强,屡屡凭借个人能力强行突破得分,而宁辞他们则打得更为整体,依靠默契的传导球寻找机会。 宁辞作为核心后卫,不断用精准的传球撕开对手防线。 上半场结束,记分牌显示47:43,如此卖力只领先4分。程不喜手心都攥出汗了。 方欣怡只顾看年轻鲜活的肉-体,对男人身体构造无不熟悉,指着场上跑动最积极最快的人,也就是宁辞对她说:“这种腰臀啊又紧又硬,最好发力,床上更是厉害,像打桩机。” 方欣怡心直口快,程不喜这方面很纯情,有些不好意思别开视线,轻咳一声,但还是听懂了,好巧不巧,中场休息,宁辞也在往观众席,也就是她那地儿瞟。 俩人视线对上,奇妙的磁吸。 宁辞的虎头肩十分漂亮,三角肌宛如三座小山峰,前束饱满,中束圆润,后束扎实,将肩关节包裹得天衣无缝,立体又饱满。 虎背狼腰,还拥有超长的臂展,咂舌。 她目光没出息地在他收紧的腰腹和臀部停留,不知怎的,脸忽然就涨热了。 真的……像打桩机? 下一秒钟,果断拍碎,“少来。”她匆匆别开视线,小声驳斥。 方欣怡:“害羞了?” “……”脸更是烧红一片,“才没有,你不要乱说。” “行行行,不说。” “你喜欢他?” 程不喜:“……” 方欣怡露出果然不出我所料的表情,也不调戏她了,拍了拍她的肩膀:“喜欢就试试呗,试着谈恋爱。” 她摆出一副老生常谈的过来人模样,谆谆教导:“宝你也该谈恋爱了,谈了又不会少块肉。” “…………”不说还好,一说她就要炸毛,像被点着的纸,耳根红得如滴露的樱桃。 这方面完全小白,方欣怡奸笑出声。 … 下半场风云突变,对方明显加强了外线防守的压迫性,仗着体能优势在第三节末段打出一波小高潮,反而反超了5分进入尾声。 程不喜坐在第一排,离得最近看得也最清晰,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视线牢牢追随场上跑动的选手,片刻不移,紧张得呼吸都放缓。 赛场中央,宁辞身穿红色7号球衣,正带球突破美国队两名球员的夹击。 计分牌上显示着刺眼的98:99,距离全场结束只剩最后十二秒。 程不喜紧紧抿住嘴,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那个在赛场上奔跑的身影。 最后七秒,球传到宁辞手中,他毫不犹豫地起跳,后仰,出手——美国队的中锋同时跃起封堵,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 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极高的弧线。 计时器归零的嗡鸣与球穿过网袋砸向地面的声音同时响起。 哨声响彻,三 分有效。101:99。 绝杀。 全场寂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宁辞他们赢了,中国队赢了——全体起立! 队员们疯狂地冲向宁辞,将他层层围住,彩带从顶棚飘落,现场解说激动得语无伦次。 整整八年,暌违的总冠军。 程不喜还呆呆坐在位置上,被这一幕震撼到,一时忘记做出反应,一旁疯狂尖叫的方欣怡将她从座位上拉起来,不停摇晃拥抱,“卧槽卧槽太牛逼了!中国队牛逼!!!” 在一片混乱的狂欢中,宁辞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胸膛还在剧烈起伏,目光越过欢呼的人群,精准地投向VIP席。 然后,在无数闪光灯中,宁辞抬起右手,利落地抵在太阳穴旁,朝她敬了一个算不上标准,但是特别帅的小礼。 程不喜的眼圈不知不觉红了- 庆功宴。 韦少等人姗姗来迟——因为没有票。 气得在包厢里看完了全程实况转播。 至于为什么没票,因为宁辞把票全给别人了。 好家伙。哥几个从浩子口中得知,这张甭管你是谁,兜里多少子儿都抢不到的总决赛门票,黄牛拱到八万八都秒售空,宁辞竟全给了那位心上人小姐。 按照惯例应该都给他们的啊,男人吃起飞醋来那是相当可怕的:“不是宁二,你到底喜欢她什么啊?” “漂亮?” “漂亮姑娘你见得少了?”韦少就差吹胡子瞪眼了。 “身材?” 后者时刻盯着手机消息,预备下去接人,队友们在隔壁包厢,他像看智障似的睄去一眼,懒得bb “不让说?这么护短儿。”韦少嘬牙花子。 “听说是一见钟情呢。”有人起哄。 “cao,一见钟情?逗我玩儿呢……” “鬼信什么一见钟情……” 估摸着差不多到点了,宁辞起身下去接人,韩箫也是刚到,屋里很多半熟脸儿,他下午去自己开的公司上班儿,没去现场看比赛,擦肩问他去哪儿,宁辞懒懒说:“接人。” “?”怎么瞅着像只炸毛发-情的孔雀王,喜闻乐见了bro 回头刚坐下就听见哥几个吵吵,说宁二为了个妞,连兄弟都不顾了,韩箫笑着点了最贵的那瓶香槟。八千八百八十八RMB,没说话。 尤顺还在卖关子:“嗨呀,见到真人你就知道了。” “全京城的芍药花儿全歇菜。” 没一会儿,包厢门被轻轻敲响。 挨近的哥们儿顺手开了,程不喜探身进来,还穿着黑色面包服,红色鸭舌帽。 宁辞后一步进来。 她一出现,原本闹哄哄的包厢像是被谁按下了消音键,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她身上,看呆到说不出话。 不知是谁点了一首《初恋》,经典的粤语情歌,绵绵充斥在包厢。 爱恋没经验/今天初发现 遥遥共他见一面/那份快乐太新鲜 我一夜失眠/影子心里现 问为何共他见一面/美丽印象似初恋 没人说话。 靠门坐的小哥擦干净哈喇子,鬼迷日眼地举起自己的手机,问程不喜:“内个,你要我微信吗?” “我有微信,你要吗?” “噗——” “不儿,一个个跟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似的!不嫌丢人那!” 韦少毕竟万花丛里过,率先冷静下来,清了清嗓子,问:“你俩什么关系阿?” “妹子你是他的什么,女朋友?怎么瞅着不像呢。” “你呢,宁二你是人什么?” “说嘛说嘛,别不好意思,都哥们儿。” 像是故意拱火要他们承认彼此的关系似的。 是啊,程不喜同样在想,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呢?朋友?还是比朋友更熟一点儿的熟人。这层纸,至今没捅破。 程不喜支支吾吾,宁辞却忽然说:“镜子。” 嘴角还勾着笑,语气带点不正经的慵懒。 “啥玩意儿,镜子?” “嗯。” “好家伙,你这说的云山雾罩的我都蒙了。” “就是,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他们当然听不懂了。程不喜回想起上次在福利院,他帮她整理衣领子,随口问平时都怎么收拾的自己,她脱口而出照镜子。 彼时他弓着腰,脸部轮廓向下收敛着,漆黑的眼睛稍稍上扬,英挺桀骜,轻狂难驯,闻言轻笑。 此时不禁怔了会儿。 至于一见钟情,宁辞后来认认真真想过这件事,直到无意之中看见这段话: “一见钟情是审美累积的瞬间爆发,我见过许多美丽的事物,在脑海中构建了一个虚幻的人影,见到你的那一刻,虚影有了实体,于是怦然心动,激动不已。” 他了然于心,他激动不已。 他应该上辈子上上辈子,都这样爱过她- 散场时,已经快凌晨。 一行人走出包厢,阵阵冷风迎面扑来,夹杂着一点冰凉的湿意。 外面不知何时竟飘起了细雪,路灯的光晕里,雪花稀疏地打着旋儿,静静落下。 初雪。 宁辞盯着不见底的路尽头看了会儿,低头问她:“冷吗?” 程不喜摇摇头,仰起脸看雪,眼睛亮亮的:“下雪了呀。” “是啊,下雪了。” “传说一起看初雪的人,会被雪花悄悄系上缘分的红线。” “程小满。”他蓦然间正色,嘴角微勾。 “我们的缘分开始了。” 多珍重。 多垂念。 我们一定会有好结局的—— 作者有话说:“一见钟情是审美累积的瞬间爆发”源于网络 =V=小情侣上线中,锅锅酱黑化进度:0.1%《 》 70-80 第71章- 哥工作结束得晚, 回来已经大半夜了,原本打算在办公室将就一晚,想想还是过来了, 顺便把冰箱填满。 在家乐福买了一堆吃的,都是妹妹喜欢的, 最近忙着期末考,每天起早贪黑, 瞧着似乎又瘦了。 妹奴, 妹控, 妹宝男,唯妹主义——妹在他身上下蛊了。 屋里静悄悄的,多比在狗窝里呼呼大睡, 狗盆里堆的全是冻干。 妹睡得很沉,长发散在枕头上,像一滩华丽的墨迹, 胸腔随着吐息均匀起伏。 走近了才发觉她又枕着那件黑色的克罗心外套了,依旧没穿内衣。薄薄的一层吊带裙里面真空,樱桃尖颤颤巍巍凸起, 像是在等人来采撷。一屋子的小狗味。 哥眉头不自觉地蹙起, 夹。腿?这衣服有这样好夹? 他俯下身,伸手想将那件陌生外套从她怀里抽走。 可越想抽走她反而抱得越紧, 像是抓住了什么舍不得放手的宝贝。但凡他加重力气, 妹也同样使劲地往回拽。 “……” 大约他力气使得有些重了,妹不安地动了动, 脸颊无意识地蹭到他手背,樱唇溢出一声极轻的嘤咛:“唔不给!” 她擎小喉咙就甜,声音软得不像样, 像化掉的奶糖。 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撩拨。哥下束一紧,小腹像被投入火星,瞬间燎起一片滚烫,他可耻地别开眼:硬。了。眼底翻涌起一抹再清晰不过的渴望,直直地锁住床上那毫无知觉的娇柔躯干上。 也罢。就这一次,一次就好,他保证。 他执起妹妹雪白的酥手,缓缓放到身下,内心不断祈祷:不要醒。不能醒。 妹才不愿意醒,她正在做一场甜蜜旖旎的美梦。 梦里不是这张蓬松柔软的公主床,而是一张更小更硬的板床,宁辞睡在她身边,张扬痞帅,一身黑,胸膛白皙精壮,笑着喊她程小满,她趴在宁辞身上,搂住他脖子,自上而下冲他咯咯笑。 唇边同步浮起憨憨甜蜜的笑意,睡得愈发沉,喃喃:“大坏蛋…” 三个字,含混不清,像梦呓。 哥喘息之余听见了这声嘤咛。 “……” “…” 谁是大坏蛋? … 一觉睡到自然醒,梦里宁辞的气息、温度、喘息,仿佛近在耳畔,还有那些令人脸红心跳的sweet talk睡醒了都能清晰地回忆起,简直叫人头皮发麻。 程不喜坐起身,胡乱地挠头,直到把头发弄得乱糟糟,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想入非非的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效果为零。 发觉一夜之间,自己的左手手心莫名其妙肿了,还有些发红充血,她没当回事,以为是压的。 忽然瞥见身下被蹂-躏得不像样的那件黑色克罗心外套,宁辞的,再结合昨天梦里可耻的行径,以及摩擦这件衣服时产生的满足感 屋里弥漫着一股异样的香气,湿淋淋的小狗味道,她的脸颊一下子红透了,像刚摘下的水蜜桃。 别想了别想了…她强迫自己忘掉。 趿拉着拖鞋,心神不宁地推开卧室门,只想赶紧去厨房灌一杯冰水冷静冷静。 然而客厅里有人。 哥穿着简单的家居服 ,背对着她,正站在桌前煮牛奶,晨光将他挺拔的背影勾勒得清晰。 哥穿衣呢,总有种不动声色的讲究,衣服永远是顶级面料,剪裁极度合身,像第二层皮肤一样熨帖,也恰恰是这种熨帖,让肌肉感和线条更重。 这个点,公寓里应该是空的,只有她一个人才对。 然而:“……”现实给了她重重一击。 程不喜的脚步唰的钉在原地,人瞬间清醒。 忽然间意识到自己身上只穿着一件吊带、一条内裤,吊带里面还是空的,而大哥就在眼前。 她脸蛋瞬时涨红,歘一下冲回卧室,“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手忙脚乱拉开衣柜,掏出一件高领毛衣和一条休闲裤,又摸出内衣飞快地往身上套。 奈何太过慌乱,动作有些变形,内衣背后的扣子扣了半天怎么都扣不上。 这时房门被敲响,她急急忙忙回应:“来、来了——马上!” 越是着急越是扣不上,哥耐心耗尽,推门进来。 四目相对,一目了然- 客厅里弥漫着浓郁的咖喱香气,哥神态自若,将一杯刚热好的牛奶放在餐桌上,推至她面前。 这会儿她已经穿戴整齐了,头发也理顺不再乱糟糟,只是脸颊红晕未消,眼神飘忽,不太敢直视哥的眼睛。 大哥目光平静地掠过她紧绷泛红的脸,什么也没说。 不过刚才在帮她扣内衣带子的时候,他故意加大了手劲,从他的角度几乎是一览无余的。 喉结略微浮动,强行压下心底那点儿想要触碰的念想,叮嘱她说:“快点儿喝,马上冷了。”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听不出情绪。 “噢”程不喜小声应道,听话握住热乎乎的牛奶杯。 话虽如此,她头低着,依旧能清晰地感觉到大哥的视线,密密麻麻地落在身上,像探照灯。 很不自在- 狗盆里的食物全都换过了,换成味道不如冻干和肉罐头的狗粮。因为多比爱吃冻干,妹就全部给它喂冻干,可零食吃多了对狗并不好。 发育中的小狗应该多吃狗粮,这样才有营养,有助于长身体,零食吃多了会把胃口养刁养坏,会营养不良,养小孩儿也是一样的。 她太过慈悲也太过心软,下意识会惯着小狗,小狗爱吃零食就全部给它吃零食,小狗不爱吃狗粮就不吃,这样是不对的。 大哥在这方面比她有经验得多,小时候她也是一样的,张牙舞爪的小馋猫一个爱吃零食,甚至为了吃零食而不吃主食倒反天罡,挑食是常有的事,哥从不惯着。 多比似乎也察觉到了来自主人的主人的严厉,巴巴儿地盯着,像是知道以后不能天天随心所欲吃罐头了,苦唧唧地汪汪叫两声,叫有用吗,叫完老老实实去吃狗粮- 冬至这天按照惯例,全家必须坐在一起,吃热乎乎的汤圆还有饺子,奈何今年爹妈有事外出,二姐又有通告要赶,就只剩下兄妹俩大眼瞪小眼。 哥把餐具又往她面前推了推,“趁热喝。” 程不喜捧起杯子,小口小口地喝。温热的牛奶滑进胃里,稍微驱散了一点不自在,但大哥的目光还停在她脸上,她只好没话找话:“哥,你今天怎么没去公司?” “今天冬至。”他收回视线,拿起桌上的平板电脑划着,“过节日。” 省略的后半句,是以后岁岁年年,我都想和你一起消磨光景,蹉跎良日。 “哦。”她这才想起来,又低头喝了一口牛奶。 多比在桌底下蹭她的脚,呜呜地哼唧,大概还在为狗粮的事委屈。她想弯腰去安抚,大哥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不用理它,吃你的。” 伴君如伴虎,她摸了几下赶紧坐直了。 哥看完邮件,放下平板。餐厅里安静得很,只有多比跑动的声。他忽然问:“手怎么了?” 程不喜一愣,把左手往袖子里缩了缩,“没怎么。” “肿了。”哥很直白地挑明。 “可能……睡觉压到了。”她含糊道。 他没再追问,而是起身去厨房盛咖喱。她悄悄松了口气,把左手抬起来查看。 她也纳闷儿,怎么好端端的就肿了?难道昨天她用手抓过什么东西吗?好像没有吧,她只抓了那件外套…正疑惑不解着,哥拿着一支消肿清凉的药膏出现在眼前。 没等她反应,手腕就被一只温热的大掌覆盖住了。 哥将昨夜放纵过火,弄的红肿的小手捉进手心,挤出药膏慢慢地涂抹。 一边涂抹一边皱眉,怪自己不知节制,次数太多,有些过了。 程不喜习惯于这样的对待,因此并不抵触,只是目光虚虚散散地落在地面,不知道小脑袋瓜子里都在想什么。 哥不笑时嘴角自然下抿,透出冷硬之感,可眉梢一挑,那点冷意倏然化开,成了懒洋洋的暖。 白色衬衫领口闭得严实,领带是深沉的绀青色,打得一丝不苟,严丝合缝地卡在喉结下方,透出强烈的禁欲感。 “在想什么?”他问,是很俊凌的眉压眼。 她眼珠微颤,思绪回笼,视线从地面收回落在他的下巴处,又缓缓转移到他的眼睛。 都说对视是人类不带欲望的另一种意义上的精神接吻。 她倒不觉得,也没有这样觉得,她只是觉得这一双眼睛比起从前,更沉了点,更暗了些,看不透,摸不着。 他是个捉摸不透的人。 感觉像是长久俯瞰着长满青苔的深井,不论怎么往里面扔石头,那个人始终如一,波澜不惊,没有回音。 所以,水下面究竟是什么样的世界? 默默看了会儿,似乎是想确认什么,又想开口承认什么。 她很想说:哥,我有喜欢的人了- 但,最后还是一个字都没说,因为哥被一通电话叫走了。 走的时候妹还坐在椅子上,牛奶喝了一多杯半,背影纤细直薄,手臂撑在身体两侧,探出半边身子,绕过玄关目送他,小狗一样。 他立在门边,沉默凝望,忽然间涌上万千思绪。 很像年轻妻子目送出门工作的丈夫那样,带着无尽的惦念,出入平安。在无数个清晨日落里,柴米油盐,日子就这样慢慢悠悠地过下去,好像也不错。 他不求什么,是富贵是贫贱,是春夏还是秋冬,只求这个- 冬至这天用不着回家,一个人呆家里又很无聊,惦记宁辞,于是就约他下午出门逛街,去大栅栏,对面欣然接受。 程不喜长相遗传了亲爹所有的优点,亲爹高大帅气,皮肤很白,气质又像早故的母亲。眼尾细长微微下垂,不笑时有些清冷疏离,笑起来则弯弯的,卧蚕明显,往那儿一站,像初夏清晨沾了露水的栀子,干净里透着一股子甜津津的生气。 她没开车,两人两车不方便,宁辞说他开一辆黑色的车来接她。 下楼,没想到他居然开的是大G,她不由得愣了下,宁辞从车里下来,遥遥这么一打眼,蓦地笑了。 俩人有怪癖,都喜欢学对方穿衣服。每次见面都暗自记在心里,这不,今儿倒好,全撞。都不约而同地穿了鬼冢虎,大鹅,还都戴了mlb的帽子,黑白撞色,红黑交织。 宁辞走到她面前,上下将她欣赏打量,嘴角不羁一扬:“暗恋我?” “学我穿衣服?” 程不喜也没想到撞这么齐,简直就是情侣款,明明来之前也没打过招呼约定过什么啊,气得转过身不理他,宁辞见状急急忙忙又去哄:“怎么了怎么了。” 伸手勾她肩膀:“生气了?” 她生起气来的样子格外招人。 不说话,“真恼我了?” 宁辞失笑,没招啊:“行行行。” 他败了,他投降:“是我暗恋你,是我天天琢磨怎么亲近你,我学你穿衣服,行不行?” 这还差不多。程不喜红着脸停止气鼓鼓,转过身来正眼瞧了几瞧,他的头发比起之前好像又短了点儿。 目光落在他大敞的领口,和日常领口紧闭严合的大哥比较起来,他总是这么的张扬且豪气,俊美皮囊裸-露得大大方方。 那衣服里像是有阵阵暖流,散发着无尽的暖意香气,引诱她分心,一股邪念涌入大脑:要是能钻进去,和他穿一件外套就好了。 额。见鬼。 她被自己荒唐的念头惊了一跳- 大G停稳,从地下停车场出来,眼前就是大栅栏。 程不喜骨子里钟情大尺寸的车,比如SUV,梦想是开坦克300,可家中大哥和养母的座驾要么偏商务要么都是轿跑,她很少有机会坐大G这种越野车,今儿算是过足了瘾。 经过Berry Beans,她一眼瞥见橱窗里蓬松可爱的小蛋糕,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宁辞在她身上装了监控,轻易捕捉到,也不出声,就径直笑着往里走。 她:“……” 后知后觉自己的小心思全被他摸透,并且他倒好,也不说点什么,直接就大摇大摆地进去了,她还能怎么着,追上去啊。 点了招牌巴菲,二人占据一张小圆桌,宁辞注意到她的包挂上是一颗迷你的足球仿真挂件,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也没听她说过喜欢足球啊,挑眉问:“爱看球?” 程不喜低头看了眼手机包:“你说这个么?唔,这是小时候去看亚冠,得的纪念品。” “一直挂在这个小包上,我都快忘记啦。”她眼眸晶晶亮。 至于喜欢看球,她解释说:“我是因为家里人嗯,我哥爱看,被他影响到,以前经常陪着他一块儿看,哦对,他喜欢卡卡。” 说到这儿,她愣了下,好像不论说什么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他,绕不开他,从小到大,大哥几乎已经占据了她生活的方方面面,成了无处不在的一部分。 “是吗?”宁辞笑,“我喜欢C罗。” 09年吧,那年他七岁,第一次看欧冠,彼时的皇家马德里迎来两个旷世奇才,一个是上帝之子,一个是惊天杀神。 卡卡就是那位上帝之子,而C罗是惊天杀神。 宁辞不禁对她嘴里的哥哥更为久仰和好奇了,真想和这位大哥见一面,毕竟以后他成了小舅子,这大舅哥怎么着也得好好哄着、伺候着吧? “你呢?”他转问,说了半天都是哥哥,“你喜欢哪个球员。” “我”她眼神飘了一下,“我没有什么喜欢的。” 宁辞笑着:“骗人。” 程不喜仔细想了想,轻声说:“我喜欢莫德里奇。” 想起从前,那些夏夜和哥哥围坐在一起看比赛的日子,她眼神不觉覆满了温润的华光。 “很少有人能像魔笛先生那样性格好,简直就是” 宁辞自然往下跟道:“简直就是克罗地亚一段美丽的传说。” 程不喜先是一愣,紧接着重重:“嗯!” 可说完又觉得遗憾:“可是他年纪越来越大了,好像快要退役了,好希望他能继续留在绿茵场上,当个教练什么的” “有时候,就很羡慕罗总和梅西他们啊。” “怎么?” “他们是天之骄子,包揽金球奖、足球先生,有无数的球迷,身后多得是前仆后继的人,而有的人终其一生,也不过是块背景板,天才路上的垫脚石,他们的身后空无一人,孤家寡人。” 宁辞喉头一滚。 她也知道自己的想法太天真,过于理想化,这个世界总要有人是第一名,总要有人做英雄:“不许说我异想天开,我真就是这样想的。” “为什么要说你。”宁辞大咧咧地弯下腰,轻戳她额头,“你说的没错啊,总要有人当英雄,不是他们也会是别人。” 换做别人,会毫不留情笑她圣母心泛滥,“你不觉得这样很圣母吗?” “巧了,我是圣父。”宁辞悠悠地道,单手支着侧脸,另外一只手抚摸着她包挂上的毛茸茸。 你是圣母,我是圣父,下辈子我们还要在一起。 或许之前程不喜还会担心,可当见识过他的圈子,他赢得的那些荣耀,程不喜暗暗想,可你的身后并非空无一人。 “对了,你说的那部电影,我看了。” “唔?花束般的恋爱么。” 宁辞点点头,“是啊,结局太过悲惨。” “我也是被骗去看的。”程不喜摊手,“哭的稀里哗啦。” “哭了?” “嗯。” “我瞧瞧。”话音落,下巴被抬起,整张脸忽而被他捧在手心里。 “你干嘛!”她嗔叫。 宁辞好整以暇欣赏她的表情,那双含烟水的漆黑眸子蕴着沼泽雾气,把他魂勾走的小兔子精。 “以后跟我在一块儿,我不让你哭的。”他如此这般承诺,话音虽轻,但情义不轻。 程不喜:“……”猫瞳微微瞪大,有些不可思议。 像是有一只温柔的手,隔着肚皮,摸了摸她的心。 给我看看你的心。 第72章- 接到韦少电话那会儿, 俩人还在店里吃花环泡芙。 脑袋对脑袋,膝盖对膝盖,俨然一对小情侣。 初雪没有给这座城市带来什么实质性的变化, 雪很小,一落地就化了, 热搜倒是爆了不少条。 他们位置靠窗,马路一览无余, 行人都穿得厚实, 缩着脖子快步走, 呼出的气凝成一小团白雾,很快散在清冷的空气里。 宁辞瞥见来电显示,懒洋洋接起来, 对面赤急白咧:“宁二,你搁哪儿呢?快点儿的!江湖救急——” 宁辞蛮不高兴了,手指在桌面轻点, 说:“约会呢,怎么着?” 听见他说约会,手机那头静了一瞬, 紧跟着听筒似乎被拿远了些。 好像人还不少, 宁辞干脆把手机递到程不喜面前了,直接让她跟那伙人说:“招呼不用打, 就说没空, 让他歇歇。” 程不喜吃的满嘴都是黄金薄脆,腮帮子鼓着, 用眼神拒绝,才不呢。 韦少那边估计八卦完了,大喇叭声传来:“约会?” “那敢情正好, 把大妹子也一块儿拉来当啦啦队!!!!” 程不喜:“……” 宁辞:“?”- 京郊,街头篮球场。 还是上次那伙人,自打输了以后格外不服气,成天霸占这里。 这附近要建写字楼,韦少地产公司头一个项目,一胎打基础最是关键,时不时来这儿转悠勘验,一来二去就撞见这伙人了,不能忍。 他俩到的时候比赛已经开始了,对面不知道打哪儿请来一黑人朋友,有他的 加入,和上次完全不是一个量级——上次要不是宁辞他们也干不过,这次被虐成什么样可想而知。 时间过半,落后50分,基本可以宣告惨败,回家洗洗睡了。 程不喜坐在球场周围的长椅上,宁辞刚给她安顿好,她看着看着忽然说:“我也想打。” 宁辞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幻听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也想打球。”她眼珠清透,黑黢黢的,灯下涌动着皎洁的色泽,迎着目光又重复了一遍。 “?” “行啊你程小满。” 宁辞当然信她,只是对面不服管,磕着碰着他会心疼,“真想上?他们打得有点野。” 她说:“我不怕。” 宁辞只犹豫了一秒,下一秒就朝场上的王杰浩挥了下手:“耗子,你下来歇会儿,换她上。” 韩箫头顶巨大的问号:“啥?” “不是吧……这红鸾星小姐瞧着文文弱弱,和这硬邦邦,满是汗水的运动压根儿不沾边啊……” “就是。” “宁二,你到底咋想的!” 浩子同样一脸懵,但还是喘着粗气下来了,照样不解地看了宁辞一眼,“宁哥?” 再回头,程不喜衣服都换好了。本来里面穿的就是安德玛的休闲内搭,七分裤,面料贴身,只要把外套脱了,头发绑一下就行了。 换掉浩子,她顶上。 上场后,她站到了小前锋的位置。对面几个男生看到她,互相挤眉弄眼,露出轻蔑的笑。 “怎么上来个小娘们?” “我去……这是真不怕死啊,都落后多少分了。” “乐子。” 四面八方全是戏谑和藐视的眼神,还有几声下流的口技声。 程不喜倒是很冷静,目光澄澈坚定,丝毫不受什么影响。 她站在三分线外,高马尾在脑后利落地束起,街头篮球场光线昏弊,整个人像是一块发着光的莹白暖玉。 比赛继续。 球传到程不喜手里,对方一个人懒洋洋地过来防她,显然没把她当回事。她左右手交替运了两下球,时刻观察着对方,重心压低,忽然一个假动作顺利带球过人,动作流畅得不像话。 那防守队员愣在原地,没反应过来。 场下的哥几个也愣住了,包括队伍里的其他人。 她确实会玩球,从小跟在大哥身边,除了不会开飞机,桌球篮球网球骑马,她都会一点,虽不精钻,但也不弱。 带球突破,又有人补防过来,她轻松化解,像一只轻巧的蝴蝶,球像黏在了手上。 场边响起几声零星的“喔!” 投篮的动作还算标准,但可能因为力量稍欠,或者很长时间没练习,球在篮筐上转了两圈,掉了出来。 “啧,可惜了!”韦少几人大喊。 对手顺势抢到篮板,反击,但接下来几个回合,反倒成了程不喜的个人表演。 她太灵活了,脚步快,重心低,人在极端环境里肾上腺素飙升是无敌的,无论对方怎么围堵、甚至开始上了身体对抗,她总能找到空隙,像一尾滑溜的鱼,一次次从人缝里钻出来,把球带出去,或者巧妙地分给位置更好的队友。 宁辞从最初的得意、欣赏、赞许,到渐渐看得有点入神。他看着她专注的侧脸,鼻尖沁出细小的汗珠,挽起的发髻有些松散了,碎发被汗水沾湿贴在脸颊边,那副认真的样子和他平时熟悉的温柔模样截然不同,闪着另一种生动的光。 又一次,她连续晃过两人,直-插禁区。对方一个大高个堵了上来,几乎封住了所有角度。程不喜没有强投,而是做了一个逼真的投篮假动作,点飞了防守人,然后冷静地一个小抛投。 篮球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唰”地一声,空心入网。 两分有效。 场边瞬间安静了一下,随即爆发出喝彩。 “我靠!宁哥!仙女妹妹可以啊!”耗子在场边激动地大喊。 本以为她说想打是心痒想试试,没想到她真的很会,而且技术不赖,头发高扎,目光坚定。 给韦少他们看得一愣一愣的。 “我草,这特么哪是啦啦队啊,这分明是女篮吧!” “我有罪啊……” 宁辞还沉浸在她带来的惊喜和反差里,嘴角的笑就没下去过,顺子等人七嘴八舌地夸着“嫂子妹妹厉害”。 “等等,嫂子妹妹又是什么逆天词汇……” “字面意思,你懂就行,哈哈哈……” 对面那几个人脸色就不太好看了,被一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女生连着戏耍了好几次,虽然这妹子长得很漂亮,但是进了球,面子上彻底挂不住。 特别是那个刚才被程不喜轻松过掉的高个子,尤其阴沉地盯了她一眼。 新一轮进攻。球几经传导,又到了程不喜手中。她刚拿到球,那个高个子就立刻贴了上来,防守动作明显变大,手臂挥舞着,甚至鼓带起了风声,充满了压迫感。 程不喜蹙了下眉,就在她抛球的瞬间,那高个子似乎早有预判,非但没有后退,反而猛地一个跨步上前,整个身体强硬地朝她侧撞过来。 那不是正常的防守对抗,而是恶意冲撞。 “啧,挡什么道啊?”撞倒她的高个子男就站在她旁边,居高临下,嘴角咧开一个充满恶意的弧度。 “女的就别凑热闹了,懂不懂规矩?” “这就不是你该来的地儿!” 这一撞是实打实的,整个人摔倒在篮球架下,膝盖的刺痛让她倒吸了口冷气。 “草,你他妈故意的是吧!” “你他妈会不会打球?!” 那高个子闻言撇撇嘴,毫无诚意地摊手:“抢球嘛,有点身体接触不正常?谁知道她这么不经撞。” “我去你大爷!” 浩子性子直,气不过直接冲上去要理论,被旁边的人拦住,不需要他们动手,因为宁辞已经过去了。 宁辞这人呢,不好说,公子哥儿能文能武,君子能动手就不会动口,何况是逆鳞。 “谁规定,女的不能打球?”他适才开了口,语气寒冰刺骨,目光阴森冷锐,再多一分就是暴戾,“你又算什么东西。” 视线扫过全场, “你,你是宁辞?” “前天UBM男篮赢了美国佬那个——” 有人认出他了 。 宁辞走到程不喜面前,抬起她擦红的手肘和撑到地面的手掌,眉头拧成一个清晰的结。 球场四周暗淡的光线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紧绷的轮廓。 再多一分就要阴霾。 “疼不疼?”他强压着怒火问。 刚才那一摔,实打实蹭到粗粝的塑胶场地,说不疼是假的,但她也没那么娇气,只是对面明显是故意而为之。 程不喜强作欢颜,镇定说:“没事,塑胶场。” 似乎是感觉到他压抑的愤怒,下一秒拳头就要上脸。 “宁辞。” 程不喜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声音却还算平静,甚至仰起脸对他笑了笑,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运动后的亢奋和一丝狡黠,“可是我得分了呀。” 一句话。 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戳破了宁辞胸腔里鼓胀的怒气。他看着她带着擦伤却满不在乎甚至有点小得意的笑脸,那股火发不出来,又咽不下去,最后全化成了心疼和一种无可奈何的宠溺。 他重重吐出一口气,屈指,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语气是又气又心疼:“是啊,谁有你威风啊,女侠。” 她呼呼地冲他笑- 与此同时,国金大厦。 举世瞩目的商业年鉴金融发布会正在热烈进行,现场座无虚席。 港城来的蒋家大少落地北城,恰逢冬至这天。 陆庭洲身为集团董事长,又是执行总裁,自然是要出面的。 这是二人名正言顺的第一次公开碰面,财经报刊未来一季度的头版头条都有了,势必屠版。 哥回到公寓天已擦黑。 妹发消息说和同学出去玩儿了,到现在还没回来,刚好之前给她买的那几箱衣服也差人送来,闲暇给她挑选衣服、置办家用、琢磨做菜,似乎已经成了一种癖好和习惯。 他走进妹妹卧室,打开灯。 床被子没叠,一抹黑色凝固在床边。 妹不在家,终于有机会能仔细检查那件他越看越不顺眼的黑色外套。 就这么喜欢压在身子下边儿睡?还用腿夹,并且回回不穿内衣。有这么好夹? 直到握在手里才发现这件衣服的码数非常之大,绝非陆思雨能穿,甚至再稍微大点儿他都能穿了。 更让他感觉不安的是衣服上的气味,如同野生动物般的年轻荷尔蒙的味道,张扬热烈,混合着妹妹清甜的体息,令他瞬间警铃大作。 他几乎是立马拨通了陆思雨的电话,同时拍下衣服照片发给她,问:“这件衣服是你的吗?” 机场背景广播正嗡嗡的响,陆思雨看完翻起巨大的白眼:“拜托,这是男款。” 哥的下颚瞬间绷紧了,气息也沉下去半截:“所以这不是你的?” “当然不是我的,我送给扣扣的都是香香 女款……“她话还没说完,那边已经挂了电话。 搞什么,气得陆思雨当场骂出声音来:“陆庭洲你大爷的!”吼完整个机场的人都朝她看去。 经纪人先生像是习以为常,默默地去替她善后。 … 哥疾步走出妹妹卧室,问正在做饭的阿姨:“小姐人呢?” 阿姨每天按时打卡上下班,只管做饭,别的一概不知,触及到年轻老总霜雪森严的满是怒容的脸,老实巴交地说:“说是出去了” “去哪儿了?” “外,外头,好像和同学出去打球去了。” 打球。 哥脸色骤然阴霾。 内心的最后一道防线岌岌可危了- 月半弯,小石桥,京郊的夜色缠绵好看。 “哎哟喂,今儿个真高兴啊!” 小浩哥欢天喜地小跑几步,突然原地起跳做出跨栏投球的动作,稳稳落地后回头问:“咱接下来去哪儿?” 宁辞上场后,不费吹灰之力落后的几十分直接被拨正,最后还反超30多分。如果说上一回他打得很收敛,只用了五成实力,那这一回他不再保留而是几乎碾压着对面打。 尤其面对那个撞倒程不喜的高个子,宁辞更是毫不留情。几次强硬突破从他身边得分,强势盖帽,打得他嗷嗷叫,场下都看呆了:“盖帽?宁哥什么时候这么野蛮了。” “我去,这是真碰了逆鳞了……” 大获全胜。 结束几人迎着夜色走上石桥,浩子想事后聚餐吃烤串,韩箫相当无语地瞥他一眼:“你是不是欧阳去掉偏旁啊?” 程不喜老老实实跟在宁辞手边走着,闻言没听明白,露出困惑的表情。 韩公子生怕自己这一根筋的发小听不懂,缓慢且加重音节又重复了一遍:“欧阳,去掉偏旁。” 欠日 后知后觉,程不喜脸通红。 “不儿,这还有姑娘在,你俩能不能嘴里有个把儿啊?” “就是,三脚踹不出个屁来这会儿净干那缺德事!” “服了!” 韦少骂骂咧咧完,也不忘向程不喜打招呼:“妹子妹子,他们就这样儿,你甭放心上。” 她十分老实,当做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红着脸缩回宁辞身后。 后者十分满意她的举动。 都是有眼力见儿的,自觉主动给他俩留二人世界,浩子还想继续跟着,被韩箫一把拉过衣领子给拽回来,完了不忘骂一句:“你是真欠呢?” 刚刚还一大队人马,热热闹闹,转眼就只剩他们两个人了。 走了一半,程不喜鞋带散了。 她在原地‘踢踏’两下,宁辞瞬间秒懂,都不用说径直弯下腰来,蹲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帮她系鞋带,模样十分享受,一脸心甘情愿。 从小学到大的骑士精神,本以为会蒙尘,没想到十来年后终于派上了用场。 程不喜但凭他伺候,就这样低着头,看着他乌黑的发顶,樱唇弯弯地笑。 刚系好,她突然“呀”了一声,声音里压着恶作剧般的笑意,“你鞋带也开了。” 宁辞还没起身,自下而上挑眉看她,眼里全是了然的笑意,嘴角也跟着扬起来,“又来?” 他语气无奈,重新蹲了下去,低头去看自己那双干干净净的虎子鞋,侃:“哪儿开了?小骗子,糊弄我呢啊。” 机会来了。 趁宁辞弯腰的瞬间,她像是蓄谋已久,早就想这样干了。 突然掀起他的衣摆,像条灵活的小鱼,哧溜就钻进了他的衣服里,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 棉质T恤下是温热的皮肤,她能清晰感觉到他瞬间绷紧的腹肌。 宁辞后知后觉,双瞳猝然睁大,手忙脚乱去抓她,却被她抱得更紧。 “程小满!”难得的慌乱。 她咯吱咯吱地笑,早就想这样干了,比起那件黑色外套,夜晚压在身子下边儿,亦或是当成被子紧紧包裹着盖,都不够,都不如现在,此时此刻直接而又大胆地纾解对他的迷恋。 “好冷呀。你好暖和,好舒服。” “让我暖暖。” 他那件蓬松的黑色大鹅面包服鼓鼓囊囊,瞬间把她包住了,像只暖和的大口袋,只留下一个顶着浓密黑发的小脑袋露在领口外面。 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有点痒痒的。 衣服里全是他的气息,温暖又踏实。 这么多天的渴望终于得到实现,她像只贪得无厌的猫咪,贪婪汲取着他身上的暖意。 体型差,她必须使劲踮起脚尖,小脸才完全从他宽大的领口里冒出来。 程不喜仰着头,下巴抬得高高的,乌溜溜的眼睛亮晶晶地往上瞅着他,自己先忍不住咯咯笑起来,身子也跟着轻轻晃动。 宁辞比她高出一大截,被她这突然袭击和衣服里面的动静惹得方寸大乱,到底谁更纯情?耳朵红成什么样了。 程不喜踮着脚,摇摇晃晃地努力维持着平衡,小脸红扑扑的,鼻尖也冻得有点红,仰着脸看他笑,长长的睫毛弯弯翘翘,呼出的白气一团团地往上飘,在他下巴那儿散开,又很快消失在冷空气里。 两人在桥中央贴成一团,她的脸颊贴在他胸口,听见心跳声越来越快。 忽的,桥对岸闪过一线刺白的车灯光。 “有人过来了。” 宁辞边笑边压低声音,提醒她。 “咱俩再这么抱下去,明儿一准上晚报。”他倒是不介意什么,就怕她届时脸皮儿薄受不住这份热闹。 程不喜才不管,循着光亮缓缓转过头,看见一道笔挺熟深的身影立在桥头。 来人一袭黑色的廓形风衣,周遭乌黑寂寥,冷夜风卷起他冷淡的衣角,烈烈风声将他的衬衣隆起一个大包,英拔笔挺的身姿,忽略他由于跑动而起伏的胸,像极了一座沉默的雕塑。 身后亮着两盏灯,宾利欧陆独一无二的钻石型切割大灯。 是她哥。 这么晚了都没回家,哥来寻她,正正好被他瞧见这一幕。 妹妹和陌生青年举止亲密。 四目对两目,大哥那张平静的面容,倏然间裂开条缝—— 作者有话说:偷偷摸摸修文。 这卷结束啦!!!下卷很快开更,球营养液[空碗] 第73章 「我是一片连月亮也厌恶的墓地。」 / 江风无声吹过, 桥下的水波纹暗沉地涌动。 有那么一瞬间,他恍惚以为自己看错了。 可是妹心虚的样子,慌慌张张从陌生青年的衣服里钻出来, 六神无主不敢和他对视,就像小时候犯了错, 被他抓到现行,简直一模一样。 可是被抓现行, 她下一秒应该扑到他怀里撒娇耍无赖才是, 抽嗒嗒夹着小奶音求他不要生气, 小野哥哥我知道错了我下次再也不敢了装哭也好真委屈也罢,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往陌生青年身后躲, 仿佛他才是那个能保护她的人。 见到这一幕,陆庭洲感觉天塌了,仿佛自己从小养大的小玫瑰被人作践了, 哑着声喊:“小喜。” 叫完她没应。 不仅不回应,甚至还 紧紧拽住青年的袖子,更加往他身后缩去。 哥额头两侧青筋鼓胀着, 表情近乎狰狞, 声音沉得像灌了铅,再也无法强装镇定了:“你在做什么?” “现在几点了?” “为什么不回家?” “还不快给我过来!” 程不喜吓得一颤, 声音发虚:“哥哥!” 原来这位就是她常挂在嘴边心心念念的大哥啊, 宁辞起初还有些摸不准,此刻面色微微凝, 正儿八经打量过去。 确实风华无双。 只是隐隐觉得不对劲,尤其是他看向妹妹的眼神,那真的是担心妹妹晚归家的哥哥该有的神情吗?怎么像是要吃人。 陆庭洲同样也在端量他, 眼下青年和从前任何一个都不一样,让他莫名觉得发慌,像是有什么东西要被硬生生抢走,他心头的一块肉。不能,决不能够。 程不喜再天真也知道这会儿该顺着大哥,她的婚姻大事从来由不得自己做主,忙给宁辞递过去一个“我没事”的眼神,对他说:“我,我先回去了。” 宁辞还想和她多说几句,可她已经头也不回地走了,背影慌乱得像只受惊的鸟。 这样的画面不禁让他想起年幼在小树林,同样的抓不住,宁辞眉心一跳,本能喊:“程小满——” 她脚步明显顿了一下,但还是选择不回头- 车内只有仪表盘闪着微光,窗外路灯和霓虹飞速倒退,拉出一道道模糊的光带。 车厢内气氛低迷,大哥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她,他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投向前方不断延伸的夜色里,仿佛在给她时间思考组织言语,该如何狡辩。 黑暗粘上他阴沉沉的面颊,然后蔓延开来,将整个人紧紧裹住,找不到一丝光芒。 整个车厢里似乎只剩下他压抑膨胀的呼吸。 “穷小子”“不入流”“吃软饭”“下嫁”无数个阴暗的念头疯涨,他手背青筋根根暴起。 这漫长的路程,逼仄的空间,程不喜一动不敢动,掌心和脊背都浮了层密密麻麻的汗珠,几乎湿透了衣衫。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低哑,质问她:“他是谁?” 程不喜心尖儿一颤,慌里慌张回答:“朋,朋友。” “朋友?”大哥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满,“你们认识多久了?什么时候的事?” 她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我问你什么时候的事?” 生怕被误会,程不喜脑子一热:“哥——宁辞他不是坏人!” 或许是因为从前的事有阴影,又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生怕宁辞又被曲解成什么蓄意接近的坏人,不敢承认自己谈恋爱,重蹈覆辙。 哥太阳穴突突的跳,他说什么了吗?就这样护着。他是什么恶贯满盈十恶不赦的坏人吗?他在她心里就那么不堪? 程不喜仍心有余悸,硬着头皮说完,也不管他是否听信,把自己缩在车门角落里,缩成一个点,不停地喃喃重复:“他不是坏人,不是……” 哥脸色无尽阴霾- 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味,阿姨仍在忙碌,浑然不知外面的事,那是足以掀翻十六年兄妹关系的滔天巨浪。 客厅灯盏全开,光线昏黄柔和,照着他清隽如初的眉眼,仿佛刚才车厢里那个雷霆震怒的男人从未存在过。 程不喜小心甚微,坐得笔直,生怕呼吸急促一秒都要打乱这份静谧。 哥曾经在无数个夜深人静的夜晚冥思苦索,他爱她,但不能爱她。 他看着她长大,一点点从小孩变成女人,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目光之下,牵动着他的心神。 越亲近越不能碰,越克制越想失控。他不是不知道错,而是越知道错,越上瘾。 妹坐在沙发上,乖乖的很听话,像一尊被摆好的木偶,目光落在眼前那盒红得发亮的樱桃糕上,顷刻回避,毫无食欲。 甜腻的樱桃香味钻进鼻子,不仅吃不下,反而引得胃里一阵翻搅。 她已经不爱吃樱桃糕了,那是小时候喜欢吃的,现在吃只觉得很腻。 他究竟知道吗? 一直买,永远买,每天都买,想一个顽固的小孩儿,抱着心爱的玩具不撒手。 “你长大了。” 哥挖了一勺樱桃糕,靠近她嘴边。 她紧锁眉,强忍着反胃,乖乖张嘴吃进去。 “可是有些事情,你应该告诉我。”哥继续说,声音温沉,不似回来时那般冷硬凶戾。 程不喜呆呆地望向他,嘴巴半张,良久选择示弱,对他说:“哥,对不起…” 哥伸手擦了擦她嘴角的奶油渍,继续问:“认识多久了?” “……两个月。” “两个月?”他搁下陶瓷碟,颔首,胸腔里忽然爆发出一阵毫不掩饰的大笑。 两个月就能钻他怀里吗?那他这个从小爱她护她惯她的大哥呢? 两个月,妹妹居然就能对这么一个人死心塌地,甚至为他可以忤逆自己; 两个月,就妄想从他身边抢走他的珍护十六年的小玫瑰吗?未免太可笑。 他这般大笑,程不喜不明所以。 “哥?” 他足足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你不是小孩子了。” “……” “这件衣服,是他的?”他指着沙发上的黑色外套,问,语气淡了下来。 程不喜不吭声,陆庭洲继续问:“游戏记录,是他玩儿出来的?” “……”不吭声就是承认。 陆庭洲盯着她,径直说:“分了吧。”毫无转圜余地的口气。 程不喜一惊,慌张质问:“为什么?” “你们不合适。” 妹倔强地摇头,不接受,试图和他讲道理:“我们很合适。” “哪里合适?” “你知道他什么底细,知道他什么目的?” 她哑口:“……” “说不出来?”大哥半讥讽半心焦,“两个月,你就能做出这样的事?” 哪种事?他们清清白白。 “分了,我不想说第二遍。” 她依然倔强:“我不。” “现在就分。” 话说一半陆庭洲又停了,因为他看见妹在咬唇。 牙尖在嫩粉的唇瓣内壁深咬,用的力气非常大,陷进去了一块,像是下一秒,牙齿就能咬破那块薄薄的肉壁,继而淌出血来。 陆庭洲喉结翻滚,他很想吻上去,他想尝一尝,妹妹血的滋味。 “两年,两个月,两天,对我来说没有什么不同。”她定定地说。 怜悯在他这里行不通,他脸上甚至没有一丝动容:“我不接受,现在就分手。” 油盐不进的祖宗。程不喜霍然起身,一把推开身前的他,往门边走。 哥还维持被她推开的姿势,声调极森极冷:“小喜,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儿?” 她背对着他,动作幅度很大在抹眼泪。 冷漠至极的声音继续响起,几乎是通牒:“你今天要是从这扇门出去,就别再回来了。” 阿姨刚好端着煲汤锅从厨房出来,闻言吓呆,僵在门边。 程不喜难以置信地看向他,仿佛这么多年她爱重错了人,这么多年,他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面对如此威胁,她的逆反心被彻底激发,还是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哥手里的陶瓷勺,瞬间捏成一滩碎瓣- 走到外面才发现不知何时竟下起了大雪,雪花飘得又大又密,纷纷扬扬,很快盖满了整条街,冷得刺骨。 小花银上也盖上了厚厚一层,远远瞧着像是雪白的奶盖,出来得急,没带手机没带钥匙,没有这些东西,她在这座城市,什么都不是。 站在雪地里,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哥追出来,慢下速度,一眼就看见了那缩在台阶上一动不动的小身影,喉结翻滚,眼底情绪晦涩。 “小喜。” 她将脸埋在双膝里,听见声音缓缓抬起头,“哥,求求你不要告诉母亲。” 他的心忽然一紧,脸上的暴怒像被冻住了,凝固成一个极其怪异的僵硬表情。 原来她害怕的一直是这个吗?甚至不是因为他会妒忌发疯。而仅仅是害怕忤逆母亲? 就像是在试图驯服一只满身是尖锐倒刺的小刺猬,小刺猬极其忤逆跋扈,很是嚣张,摸不得,碰不得,但凡碰一下就鲜血横流。可他情愿被扎的千疮百孔,也要不惜一切代价去驯服。 “宁辞他不是坏人,我没有乱交朋友。” 这样绝无仅有的爱恋此生仅此一次,一个声音不断在告诫她自己,错过了这辈子都不会再有。 她舍不得,也绝不肯放手。 程不喜不停地解释:“我们之间是正常的交往。” “哥,求求你……”她伸手去拽他的裤缝,像乞讨的动作,一点点摇晃祈求。头靠在他的大 腿,泪水模糊了视线,试图打动他,“我们是真心喜欢的……” “哥,从小到大,我都听你的话。” “就这一次,求求你,你帮帮我吧……” 要他如何自处,如何不心软动容,如何不妒忌发疯- 两日后,AMH集团大厦顶楼。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大雪吞噬了所有细节,城市失去了往常的色彩,像极了一幅色调柔和的黑白照片。 街道清扫出黑色路面,像脉络一样在白色城市里曼延。 门被推开,邬澜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走进去,鞋跟敲击地面‘哒哒哒’声格外清晰。 陆庭洲坐在他那张黑色皮质老板椅里,脸色比窗外的天还阴沉。 “啪。” 文件袋被甩在光可鉴人的桌面上,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 “这就是你未来打算拉拢的pardner?” 邬澜讥笑两声,“打靶老细。做起事比你都攥硬狠绝,以为我是来求饶或者谈判的?” “那位蒋总最近可是截胡了我两个不小的项目。” 说完古老石山没动,不仅不动并且瞧着状态十分不妙,邬澜狐疑地盯了他两秒,注意到桌面上的资料。 那是一份人事档案资料,邬澜看完抬眉不解:“宁家的二少?” “冇端端查人做咩啫?”你没事儿查人家底干嘛。 陆庭洲不说话。 只是盯着那份档案,眼神深邃难辨。 忽然有种被愚弄、被戏耍,被玩弄于股掌,被欺骗得团团转,那种骨头缝都透着鼓胀发酸的滋味儿——堂堂陆氏集团的董事长,高高在上的总裁大人,居然会栽如此大的跟头。简直简直匪夷所思。 看着信息页面上青年的免冠寸照,包括身家背景,履历介绍,妹妹看上的小男孩儿,各个没叫他失望。 这一次他出奇地平静。 只是夜晚,站在窗边抽烟,指尖夹着的烟灰已经蓄了长长一截,摇摇欲坠,他却像是忘了这回事。 眼睛看着窗外楼下流动的车灯,那光晕在夜里拉长又模糊,映不进他眼底深处。 脸绷着,没什么表情,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只有喉结极其缓慢地滚动了一下,像是吞咽着什么艰难的东西。 他们究竟什么时候好上的,好上多久了?他们会手拉手吗,会彻夜长谈,会亲吻彼此吗?会做亲密的事吗? 那件黑色的外套,日夜压在身下,当成被子盖在身上,就那么喜欢他吗? 这些扭曲阴暗的念头像是疯长的藤蔓,不一会儿就将他缠绕成了不透风的人墙。 那双倒影在玻璃窗上的眼睛,死寂,妒忌,怒火中烧,要把他彻底逼疯- 那天过后,大哥没有继续强行逼她分手,甚至还默许了她和宁辞之间的交往,也不知道他意欲何为。 这或许是好兆头,程不喜只能默默安慰自己,她相信只要时间久了,大哥总会明白,宁辞他真的是很好很好的一个人。 时间会说明所有。 转天给大哥送样衣,定制的大衣已经初见形态,在车旁边她忍不住把这份心情分享给了万怡:“万怡姐姐,我有喜欢的人了。” 万怡微微惊诧,好奇会是什么样的人能得妹宝青睐,打心眼儿里祝福她的同时又萌生一丝不安,结合上司最近的状态,总觉得这件事不会这样简单。 “其实,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敢和任何人说。” 妹妹宝似乎很不安,很懊悔,但又对既定发生的事情无法转圜和改变而感到深深的无力,只能默默接纳自己曾经年少的无知和轻狂,并且在迢迢来日不断地自我检讨,改过自新:“我小时候不懂事,向大哥表白过。” 饶是万怡,得知这样的事也觉得无比惊愕。只是由于工作性质特殊,又是人精,还是嘴巴极其严苛的那类人精,惊诧在她眼中仅仅停留片刻,便极快地消化了,终于能明白上司近来反常的根源了,她试探着问:“那您现在还喜欢吗?” “不喜欢了。” 她回答得很爽落,连连摇头,她现在满心满眼都是宁辞。 “那时候我年纪小,怎么能分的清喜欢和依赖呢。” 妹妹宝说话时语气轻快,样子洒脱,好似真的已经全然放下了:“万怡姐姐,你不用担心我。” 不知道为什么,哥的脸色,忽的一僵。 察觉到万怡神情有异,程不喜似有所感地回头。 大哥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后,风华烁烁,笔挺庄重。 程不喜一见到他,瞬间变得缄默拘谨,收敛了笑容,举止收束像被老鹰盯上的小兔,老老实实喊:“哥” 从她的眼睛里,只能看见紧张和畏惧。 生怕他会因为送衣服迟到的事情而批评她- 当晚,雪越下越大,鹅毛雪片成团地坠落,很快道路就积了厚厚一层。 道旁的冬青树丛被雪压得低伏下去,露出底下几点挣扎的绿密,步行街完全被积雪吞没,脚踩上去发出松软的嘎吱嘎吱声。 应酬结束已经很晚了,辛集去车库取车,万怡则恭谨跟在陆庭洲身后。 身为左膀右臂,万怡不傻,明显察觉他们老大近期因为妹妹的事心绪不宁,最近集团内部斗争凶险,要是频频费心走神,会被那帮老家伙找到错处。 权衡再三,她还是选择说出来,哪怕是冒死谏言她也认了:“小小姐和您,到底是不同的。” “陆总,心意是会流动的。” 这话已经暗示得够清楚了,就差把她已经恋上旁人不会再回头摊开了说清了。 面对下属的话,他没有任何回应,只是漠然地从兜里掏出烟盒,他想吸烟。 他平时不怎么抽烟,只有在神经过度紧绷亦或是神思纷杂之时会点上一根。 不巧的是今天烟盒子空了,他神经质地将烟盒搓瘪。 怪怪的,今天的他很不正常。 又或者说,从他思念决堤决心回来的那一刻,他就已经不再正常。 万怡包里也有烟,虽然和他抽的不是同一款,但200一盒的芙蓉王钻石也不便宜。 他从她手里接过来,嘴里叼着烟,万怡顺势摁下打火机,把火递给他。大风吹动着簇烈的火苗,他微微扭首,挡住了风道。 烟点燃,这时,隐没在黑暗中的男人的面部轮廓变得清晰了一些。 一向身姿笔挺,矜贵傲岸的男子,此刻腰斜得佝偻,肩膀前卷。 视线也与往常不同,带着颓丧和从没有过的淡淡死志。 这个词划过脑海,就连万怡也惊了一跳。 他垂下眼睑,深深地吸着烟,再吞吐白烟。和一贯冷冰冰的印象差之甚远,像是硝烟弥漫里的凶猛野兽,正在盘算着怎么将猎物一点点纳入掌心,折磨摧毁。 陆氏集团的董事长今天和往日属实不一样。 巨大的骨骼,坚实的肌肉,威慑性的外貌和平时一样,但是今天的他比平时的感觉要麻木凶艳。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亦或者他骨子里始终迈不过那道坎,不过今夜之后,那道坎不复存在了。 万怡不傻,知道他对妹妹有着超越兄长的情意:“既然您明知道不可能,也不能,又何必将她绑在身边呢?” “何不放手…” 适才一直没有多余动作的他终于开口,带着浓浓的警告意味:“你话有点多了 。” 深冷的语气,像是冰窟里镇过。 万怡默了。 哥喉结上有一枚浅色的痣,凑近了才能察觉,不知为何,这句“心意是会流动的”一只占据在他的脑海,如蛆附骨,甩不掉。 是啊,心意是会流动的,她不是他,她年轻娇俏,她如花般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今后会遇到很多人。 那些优秀的,年轻的,漂亮的男孩子会占据她的视野她的目光,她的每一寸。 而他呢,他这个无能软弱的大哥只会被时间一点一点消磨推远,日复一日地掩埋。 就好比三年前,得知妹妹喜欢自己,他第一反应居然是恐惧,而不是欢喜。选择出言冷漠,用逃避的手段而不是直面这荒唐旖旎的爱恋——直到后悔才追悔莫及。 一想到那些漂亮的、年轻的男孩子会和她相拥,手牵着手,这样的画面侵占脑海,他就骨头缝都透着寒。 她是他养大的,最后居然会爱上别人。 呵… 多么令人觉得不愉啊。 凭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首句出自波德莱尔《恶之花》 第74章- 又是一年平安夜。 街头巷尾的节日气氛很浓, 沿街的商铺早早就开始装点起来,玻璃窗上喷着雪花和麋鹿的图案,到处都有挂满彩球和铃铛的圣诞树, 树上亮着星星点点的灯。 雪下得密,没有要停的意思, 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白,脚印杂乱地叠在一起, 很快又被新落下的雪盖住。 程不喜悄悄观察了大哥两天, 察觉他态度不似最初那么强硬了, 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心想大哥已经开始慢慢接受宁辞,这是好事。假以时日等时机成熟,她也可以主动和伯父伯母坦白, 让他们也接受宁辞,这样就可以不用去相亲,也不用和不认识的人联姻。 归根结底只要大哥这关过了, 一切都好说。 有了这样的念想和指望,她胆子也变大了些,甚至开始当着大哥的面儿和宁辞煲电话粥, 也不刻意避着了。 俩人隔着电话嬉笑玩闹, 她时不时撒娇嗔叫,有时还会深夜一起开黑玩游戏。 每到这时候, 大哥就会心生无尽的挫败。 像一条阴暗地带的毒蛇, 深潭里面游走的蟒,病态窥探不属于他的欢歌。 原来备注是狐狸的人是宁辞, 不是张航宇,那天发来游戏组队邀请的人也是他,妹妹和他已经好上很久了, 只有他被蒙在鼓里,傻傻的分不清。 被欺骗,被愚弄,被耍的团团转。 后槽牙咬得嘎嘣嘎嘣响。 可是又不能轻举妄动,生怕惹妹妹宝不快,在局势明朗之前只能先按兵不动,等时机成熟再想出制敌的办法。 顾及到她即将期末考,打游戏也不是那种毫无节制的纵容她疯玩,相反宁辞给她立了很多规矩,也指导起她作业。 程不喜虽然贪玩,但又很听宁辞的话,一边顶嘴一边老老实实做题背纲,有了宁辞的帮助,成绩果真提高不少。 哥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她如此这般明媚的笑眼了,喜怒哀乐都是最真实的,只可惜这份明媚不是对他,而是对别人。 宁家是医学世家,宁老爷子德高望重,圈内圈外都有号召力,子女们各个都很争气,宁家的小少爷也没养歪,履历金光闪闪漂亮得很,也难怪妹妹会这样痴迷。 下午接到万怡电话,程不喜刚换好衣服。 正对镜试戴耳钉,试了半天也没决定用哪个,忙不迭拿起手机接听:“喂?万怡姐姐。” “小小姐,您能来花东一趟吗?”万怡的声音透着几分焦灼,“陆总他,好像病了,下午状态就一直不好。” 程不喜听完愣了一下,“大哥病了吗?” 今天是和宁辞在一起的第一个平安夜,她打算和他一起度过,明天圣诞节同样有安排。 为了这次的约会她几乎是绞尽脑汁,从头到脚都精心装点过,甚至还化了全妆,接到这通电话无不意外。 “吃药了吗?”身为妹妹,她尽量保持周全,关切问。 “吃了,但是状况不好,昏昏沉沉的没有力气。” “医生说高烧不退,胃病也犯了。” 程不喜听完,内心迟疑了。大哥的身体她是知道的,不生病还好,一生起病病来如山倒,心想半路去探望一下,然后再离开去和宁辞碰头也不迟,于是就满口答应了:“好,万怡姐姐你等等我,我马上就到。” … 去之前特意买了一碗清淡白粥,还有几盒感冒药,几枚平安果,虽然知道他那边压根都不缺,但还是买了,聊表在乎。 雪还在密密地下,雪色连天,城市楼宇繁华,线条在渐浓的雪天暮色里一点点的柔和了,也模糊了。 抵达后她匆匆泊好车,快步走进花东配套的星级酒店。 暮色昏浓,总统套房的吊灯悠然亮起。 她一身蜜桃奶杏色系的穿搭,羊毛大衣的长度刚过臀部,剪裁是宽松的落肩款,但腰线那里收得细致,大衣的料子一看就厚实暖和,摸上去有绒绒的触感。 没系扣子,大衣就这么敞着穿,露出里面的驼色丹宁和一件简单的米白色高领毛衣。 极为少见的成熟穿搭,看样子为了今天的约会动了不小心思,更别提那细细勾画的漂亮粉妆。 哥向来矜贵傲岸,没有弱点,此刻却躺在病榻之上,难得显出一分脆弱。 听见她推门的动静,大哥蜷在榻上的身子微微动了动,眉心蹙着,搭在胃上的手刻意收紧按压了些,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哥,你还好吗?” 她甚至连大衣都没脱,径直跑到床榻边询问他的状况。 不知道她出门喷了什么香水,玲珑清甜的香气混杂着外边儿雪水与泥土的味道,一进屋便就弥散开来,鼻息间清晰可闻。 外套上沾染的冷意也恰到好处地充当了降躁剂。 “我没事。”哥故作镇定,轻咳一声,“休息一下就好。” 程不喜将买的白粥还有药统统放下,看了眼病榻上的他,哥躺在床上,眉头紧锁着,脸色比平日苍白许多,往常那双深邃的眸子此刻半阖着,目光有些涣散不聚焦,病中的大哥脆弱敏感,叫人为之动容。 事已至此她也帮不上什么忙,探也探望过了,只好蹙着眉心关切说:“好,那哥你注意休息,我我后天再来看你。” 哥闻言面色一凝,就在她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他忽然倒抽一口气:“我只是只是胃有点不舒服。” 声音恰到好处的虚迷,不高不低,恰生生能被她听清,于是她重又回头凝眸望过去。 这么多年的紧密相处,从小受他教养,在他手边养大,太熟悉他的每一个细微之处了,无论表情还是动作。 此刻大哥紧绷的唇角、隐忍的呼吸,以及他从不轻易示弱现在却微微蜷起的姿态,无一不在说他这一病来势汹汹。 终究是把她养大的人,她没法视而不见,也做不到心冷心硬到不去管他。 她不打算走了,而是去茶吧倒了杯水,回头递给他。 哥见状却不接,只抬起眼望她,眼底情绪不明。 “不是要出门?”他问得平淡,手却仍按在胃上。 看着他故作镇定,明明已经疼得眼神都发虚了,却还硬撑着挺直背脊,试图摆出一副没事的样子,程不喜心里明镜似的透亮,哥病得一定很难受,她轻轻叹了口气。 “不去了,”她把水杯塞进他手里,轻声说,“我今晚在这陪你。” 哥闻言,握住水杯的手微微受紧,眼底闪过一丝狡狯。 啧,真好骗。 陆庭洲自幼长在爷爷家,爷爷家有马场,山顶有漫山遍野的山花,他刚会跑就被带去骑马,刚会骑马就开始学射箭,还拿了全国青少组的骑射冠军。 只是这 段肆意无拘的日子没持续太久,很快就被接回到爹妈身边,开始修身养性,学下棋学禅道学茶艺,成熟稳重的外表之下是一把不羁狂放的草原野骨,这种人一旦坏起来没人能挡得住,不然也不会在16岁那年去玩儿赛车,虽然后面收敛了就是。 总而言之,他底色是文艺浪漫的,但骨子里又有草原的野性,即便知道装病是最最下等、最不入流的手段,但是为了能牵绊住妹,再下三滥他也认了。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赌,所幸千幸万幸,这一局他赌赢了。 喝下妹妹亲自倒的水,温水入喉,干涩的喉头得到舒缓,原本紧绷的下颌线条也随之放松,他整个人也洋洋得意了:“今天是平安夜?” 程不喜正帮他冲泡药剂,闻言点点头。 将药递给病中的大哥,自己则乖乖蹲在床榻边守着,两只胳膊环抱住肩头,像一只可爱蘑菇。 哥喝了药,她的心渐渐安定,忽的想起什么,她双目上扬笑着对他说:“哥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我喜欢看芭比公主,有一部《圣诞颂歌》。” 她蹲在床榻前,一张脸是装点过后的妍艳,昂着下巴,模样很乖。 哥轻点头,好像是有这么个印象。 她学着电影里的台词,傲慢自私的女主角斯塔林对心地善良的童年好友,前来劝诫她的凯瑟琳说:“当事情到了无可挽救的地步,真正能帮自己的人,是自己。” “玛利亚阿姨说过,在自私的世界里,自私才能成功。” 她学得有模有样,神态语气和电影里傲慢的公主如出一辙,话锋一转:“可我记得当时,哥你陪我一起看,你说她这样做是不对的,你告诉我,如果将来事情真的到了无可挽救的地步,我第一时间应该去找你,而不是自己硬撑。” “自私不是错,而是应该为了自己而活。” 哥不做声,不露声响,将她眼角眉梢寸寸描摹,像是在感叹年华流年似水,一眨眼,她就变了模样,从小姑娘长成了如今的祸水样,一举一动都在牵绕他的心神。 “平安夜,平安康乐,”她喃喃,像是在许愿,目光倦倦盯着桌案上通红通红的蛇果,也叫‘平安果’,“哥,快点好起来。” “你生病,我也会难过。” 看样子妹今晚是不会轻易走了,将脑袋靠在床榻边,做出依偎的动作,就像小时候,书房里,守在他书桌前,一模一样。 陆庭洲心念微动,下意识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感觉到妹的皮肤起了一层细栗,他越发舍不得放手了。 喝了药,哥需要休息,今晚得有人照顾,没办法她只能回了宁辞,虽然遗憾,但是来日漫漫,今年不行还有明年,后年,总归有机会。 可是大哥只有一个,她不能不管他。 走到屋外阳台边,给宁辞打电话,看着漫天雪花:“我今天可能没法儿去了。” 那边呼吸顿促几秒,“怎么了?” “家里出了点急事。” 他一直都很包容,问严不严重,说他现在就过去,程不喜急忙说不用,“我自己能处理。” 还想说会儿,大哥房里忽然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她一惊,“先不说了。” 电话匆匆挂断。 与此同时后海西侧,露天停车场。 “怎么着,仙女妹妹有事绊住了,不能来了?” 电话挂断,宁辞脸色不是很好。 “八成是了,你甭问了。”顺子沧桑点烟。 “对了,我听耗子说,你车库里的那些家伙事,打算全卖了?” 宁辞攥着手机,淡淡“嗯”,眉宇间情绪并不显著。 “只留大G?” “嗯。” “不儿,怎么想的?”韦少不理解,“好歹也留一辆啊。” 这十多年,他一直在找当年的小月光,期间不止是车,还有很多东西,穿的牌子啊,住处啊,零件数码,换了一样又一样。 这些东西就像飞碟盘,一直都在变换,换来换去,没个定数,转到哪是哪,如今小月光找到了,心定了,这辈子就她了,也就不需要换了。 上次开大G去接她,明显感觉她很喜欢,既然这样,以后都开这个吧,如果她喜欢别的了,再换也不迟。 正心烦意燥着,忽的,对岸传来跑车发动的引擎声。 来人轰轰一脚油门踩到底,排气阀噗嗤噗嗤地响。 “我去,赵丘也来了?谁叫的?” “一准是韩老三。” “他来了,那岂不是那谁也……” 果不其然,话音刚落,车里下来一男一女。 女孩子目标明确,直直朝向宁辞扑来:“宁二哥~~~” 宁辞轻松躲开她的扑击,冷淡地侧目,目光直白显著,明晃晃就写着一行大字:别来沾边 “宁二哥哥,你怎么不回人家消息啊?害得人家日夜苦等,都瘦了。” 赵沫甜娇滴滴的。 别说宁辞了,韦少都看不下去:“赵丘,管管你妹妹。” 赵公子最爱的座驾就是这辆布加迪威航,去年的生日礼物,车从外观上看像条犀利的黑金响尾蛇。 一般开这种限量超跑出来炸街,整条道都会无一例外行注目礼。 在座的都是天之骄子,公子哥儿们出行那都是一水儿的豪车。 赵大少做出摊手的动作,相当无奈:“这祖宗天不怕地不怕,我可管不了。”- 哥喝水的玻璃杯突然从桌面跌落,摔得四分五裂。 不知道发生什么的程不喜只能挂断电话,急急忙忙回来查看,望见那一滩四散的碎玻璃。 忽然可以理解当年大哥在面对肩不能提、手不能抗,还爱整天闯祸惹事的她自己了。就很没辙、无奈呀,除了宠着纵容着还能怎么办呢? 应该是太虚弱了,杯子没拿稳或者没放稳,面对这滩狼藉碎玻璃渣渣,也不想不麻烦酒店清扫的人员了,她主动拿来簸箕和扫帚清扫地面。 大哥面露不悦,“叫人来打扫。”她来这儿不是吃苦遭罪的,可程不喜却说:“哥,我很快就扫好啦。” 妹做事情很细致,很快地面就被清扫干净,扫完也没闲着,拧干毛巾,一点点帮他擦汗,问:“哥,你好点了吗?” 似乎今晚真的不走了,在哥走神的空隙,她又想起一件事,说:“对了哥,衣馆的白人师傅说,他生了一场怪病,要去澳洲治病,那件衣服短期内或许完不成了。” “问我们是继续等,还是取消,造成的损失他会赔付。” “如果等的话,会很久。” 哥沉默了会儿,妹妹头低着,像是做错事,把一件唾手可得的简单事搞砸了,辜负他,愧对他,抬眸迅速偷偷瞥他一眼,又火速别开眼去,不敢看他。 下唇瓣被咬紧了:“哥,你想等吗?” “等。”他几乎没有思考,脱口而出就是一句等。 程不喜不禁陷入怔忡,没有想到一贯在乎效率的人,在面对如此费心冗长、弯曲周折的事情,竟会如此耐心。 难道不应该是果断选择取消,重新再找一位师傅,或者干脆这件事就此搁置吗? 毕竟等来等去,结果难定,等就意味着会没有任何回报,极大概率会血本无归。 虽不理解,但当事人既然都选择等,她也没什么好说的:“好,那我告诉师傅,等他痊愈了,再重新挑选最新的料子制作。” “都好,都听你。” 说罢,她长松口气,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喝下药,正准备守着大哥休息,因为哥说他困了,谁知忽然收到宁辞的短信,他发消息说他现在就在酒店楼下。 “——”看见消息的那一刻,程不喜直接愣住了,甚至来不及多想,霍然起身,走之前还不忘报备:“哥,我出去一下!” 说完拿起大衣就往外跑—— 妹前脚刚走,万怡就快步进来,“陆总。” 她面色凝重,“宁家的那位二少来了,就在楼下。” “怎么说,是安排人……” 就知道不会那么 轻易善罢甘休。 陆庭洲从‘病榻’上坐起来,全然没有刚才妹妹在时生病虚弱的样子,相反身健体强,正常得很,甚至一丝一毫不觉得困。 闻言凉凉勾唇,那眼神叫人心惊。 比预想的要快,他漠然开口道:“不用管,让他来。” 声调极冷,盖过楼外冰雪,透着阴郁叫人不寒而栗。 万怡虽然不理解,但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能依照吩咐办事- 没想到他真的会来。 程不喜一颗心又急又胀,等电梯的时间都变得如此漫长,双拳紧握,盯着不断跳动的数字,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出了楼厦,冷风裹着雪花立刻扑了满脸,她也浑然不觉。 目光所及,那道笔挺张扬的身影就站在路灯下,路灯光将他的轮廓和纷飞的雪一起照亮。 宁辞站在雪地里,上身裹着短款的黑色北面羽绒服,拉链没拉,领口横向敞开,隐隐约约能看见脖颈下清晰突出的锁骨,大雪天的,穿成这样也不觉冷。 程不喜没想到这么晚了他居然还会动身过来找她,来不及多想,几乎是飞奔下楼。 雪地有些滑,她冲出来时踉跄了一下,却丝毫没有减速。跑着扑向他,撞了满怀。 二人在雪地里紧紧相拥,程不喜把脸深深埋进他的胸口,浑身的力气都卸掉了,这一刻只想在这个怀抱里停留,沉溺。 好暖和呀。 宁辞又何尝不也是这样觉得,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手臂收拢,抱她抱得更紧了些。 隔着衣料,能清晰感觉到彼此的心跳和体温在无声地传递和交融。 “大笨蛋!”她叫,十分刁蛮跋扈的语气。 “不是说了,下雪就别来了。” 边责怪他,边用力抱紧他的腰腹。 口是心非的小骗子。 “小笨蛋。”宁辞也笑,恣意桀骜,“不是说了,见了面不用跑,我就在这儿,我哪儿也不去。” 怀里人狠狠用脚踢他的:“哼!” 可是一想到本来今晚答应了和他一起出去玩的,平安夜,多么好的借口,结果又临时毁约,此刻心底的愧疚又占了上风,她身体一点点软下去,闷闷的声音从胸口传来:“宁辞,对不起……” 宁辞也被惹得方寸乱了,他只是想见她,见一面也好:“怎么了怎么了祖宗,哭了?” 她本来不想哭的:“都怪你!” 谁让你来的! “嗯,怪我都怪我,我是大坏蛋。” “怎么办,我不想你走了,你好暖和啊,宁辞……”她贪婪地将他后背棉服抓住深深的五指印,“我后悔了。” “我不该答应留下来的……”- 总套顶楼,大哥站在落地窗边,身形萧萧落寞,透过玻璃窗,往下窥伺。 那双怨毒的眼死死盯着,目光阴森冰冷注视着这一幕。 这般倨傲的姿态,全然没有病体的虚弱。 万怡站在身后,像一道锐利的影子:“陆总。” 权衡再三她还是问出来:“今晚御珑湾的商演,您真的选择不出席吗?” “蒋家可是倾巢出动,也包括那位蒋总。” 短暂沉默。 “不去。”声调冷硬。 他说完,仍死死盯着酒店楼下,妹妹和人相拥的画面,额头的青筋跳了跳,下颚一绷再绷,本就冷峻的面容上像是覆盖了霜雪。 万怡知道一旦他决定好的事情就不会更改,也不试图叫他转变心意了,转而问:“需要去提醒小小姐,外面很冷,让她赶紧回来吗?” “不用。”说这句话时,他气定神闲,毫不慌张,甚至还多了一丝从未预见的独断狠绝,像是对于结局毫无意外,那种从容和笃定。 说完深深往下勾看两眼,就大步离开, “我了解她,她会回来的。”- 果不其然,约莫十分钟后,妹撑着小伞回来了。 哥重新躺回病榻上,样子虚弱不耐。 出去一趟,妹的心神明显被打搅,变得有些沉不住气了,也肉眼可见有些不耐烦,对外面的世界充满神往。 似乎对于眼下的状况、对他这个病体虚弱的大哥只剩下无尽的后悔和厌烦。 当她第三次不自觉望向窗外时,哥终于忍无可忍,按下窗帘自动闭合的开关。 窗帘突然间拉合,瞬间割断了她的视线,程不喜不由得一愣,不解地看向他。 灯光在大哥周身洒落,勾勒出一圈冷硬的轮廓。 “外面这么黑,”他的声音压得又低又平,每个字都像落在冰面上,“有什么好看的。”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哥并不等她回答,也不想等。 答案呼之欲出了,他不想听,情愿她编造两句谎话来欺瞒他哄骗他,也好过说实话。她会频频看向窗外,原因太好猜了,因为她惦记外面的人,她想和那个人待在一块儿而不是和他。 思及此,哥又抬手,径直按灭了屋内的顶光灯。 一瞬间黑暗吞没了整个房间,只有墙壁几线微弱的装饰条形灯幽幽发着光,映亮他紧绷的下颌。 “扣扣,已经很晚了,你该睡觉了。” 忽略病体之下苍白的脸色,装得有模有样,这声命令不容置疑,每个字都透着浓浓的控制欲。 第75章- 可她一点儿都不困, 非但睡不着,还很亢奋。 想在漫天飘雪的野地里纵情恣意地大笑、奔跑,追逐着什么, 比如宁辞的背影。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困在暖洋洋的酒店里, 像一只没有求生意志的羽翅光亮的笼中鸟,呆久了, 怕是都不知道怎么飞了。 眉心蹙紧, 咣咣叹息。 陆庭洲望着她, 妹单薄的影子,背对漆黑紧闭的窗帘,没有任何动作和情绪, 点漆的眸子,除了眉心那道细细的纹路。没来由的,心突然很慌张。 魅力男上早过了卖弄嘴皮子的年纪, 也做不来年轻漂亮小男孩撒娇卖萌那套,为了得到心上人青睐,只能用实际行动来讨其欢心。 全天候自律, 健身雕刻身材, 故意穿很显肌肉纹理的紧绷衬衣,露出性感的筋肉和背阔肌, 私下里专门打磨厨艺, 做出妹妹爱吃的餐品,日常买漂亮的宝石水晶, 哄妹开心。 不知道过了多久,屋内深海一样的沉寂,程不喜缓缓垂下眼睫, 她是个言而有信的人,答应不走就不会走。 起身,声音细细地问:“哥,我睡哪里?” 陆庭洲暗自松了口气,“你想睡哪里?” 他拍了拍身旁空出来的床位,“睡这里。” 程不喜有些迟疑,可是说完哥的胃又恰到好处开始‘痛’了,虚弱地陷在枕头里,揉弄着眉心。 她最担心莫过于他身体,果不其然立马同意,眼里是藏不住的担忧:“好,我会守着,哥你不用担心。”- 出门前刚洗完香香浴,这会儿只要把妆卸掉,简单洗漱,换好睡衣就行了,六星级大酒店什么都有,再说了,这可是大哥的地盘儿,四舍五入她也有独属于她的小小的封地,多年前也常常光顾这里。 选了柜子里最简单的白色睡裙,没有什么复杂的蕾丝或花边,就是最基础的家居款,也是最保守的,领子很高,裙摆很长,皮肉裹得严严实实。——撕起来也更爽 脸上是真真正正的素面朝天,没有半点脂粉痕迹,一张窄窄的鹅蛋脸,轮廓像工笔画勾出来似的,干净又柔和。 她小心翼翼爬上床,躺在哥身旁。 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了。 妹净身高167,骨骼实在纤细,五官有着学院少女独有的清纯秀美,体型差,哥可以单臂将她整个纳入怀里,稍微使点劲就能禁锢得她无处可去。 于无人处陆庭洲的喉头生涩滚动。 躺下后妹保持一米往外的安全距离,眼睛在黑夜里莹莹亮堂,闪烁着光。 睡不着。 满脑子 都是宁辞失落却又大度潇洒的身影。 妹长大了,身体曲线姣好,长睫天生弧度卷翘,这个角度看她,多了几分媚意。 孤傲冷淡的兄长身上有着淡淡的乌木红枫的气息,这么多年,一直如此。 “睡不着?”哥询问她道。 程不喜嘴巴张了张,没出声。 “在想什么?” “哥。”她喃喃,不知透过这一线昏沉黯淡,撩人不浅的夜色想到什么,未雨绸缪,筹谋着毫无把握的将来,眉心萦绕着丝丝缕缕的忧惧和不甘不安,“你会向着我,对吗?” 陆庭洲呼吸慢了半拍,“什么?” 她越发蜷曲起了双腿,“哥,假如有一天,母亲让我嫁给其他人,可我不想我不愿意,你会毫不犹豫站在我这边,对吗?” 就像今夜,此时此刻,我为了你毫不犹豫地选择留下来。 陆庭洲无法言述 。 “你会的吧?哥”她落空的另外一只手不自觉地揪紧了枕单。 “一定会的吧……”声音越说越低,说得她自己都快信了。 要他如何承诺?他才是那个觊觎者。 心瓣被看不见的丝线勒紧,陆庭洲翻了个身,侧卧正对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喉结接连不断地上下翻滚并不正面回应,阖上眼只说:“睡觉。” “……” 程不喜沉默凝望,从哥轮廓分明的下巴到俊挺鼻梁,再到睫翼、天庭饱满的额头,不断给自己希望。 一定会的吧?从小到大,他哪次没给自己兜底,哪次不是救她于水火?一定会的。 可对于哥而言,她就像裹满蜜糖的毒药。 明知是陷阱,甘愿踏错,饮鸩止渴,一错再错- 雪停了,夜色昏浓。 妹妹老老实实睡在身边,乖得要命,恨不能给她摘天上的星星和月亮,陆庭洲这么想。 就算她要拿着刀子捅进自己的心脏,他都不会皱一丝的眉头。 不愿意放手也绝对不准被别人觊觎。 锋利的喉头硬生生滚动,眼底深处满满的偏执,可急躁不得,她长大了,不如年幼那样好骗了。他深知越往后越不能急躁。 黑夜之中,一双鹰眼凌厉如刀锋。 必须要耐住气。 夜色浓重,房间里只有妹轻浅均匀的呼吸声。 不远处的黑色圆盘大理石桌上摆放一只鎏金香炉,炉内燃着安息香,香雾袅袅,侵蚀意识。 估摸着彻底熟睡了,陆庭洲起身。 他坐在床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凝视着妹熟睡的侧脸。 指尖攥着一枚比米粒还小的电子芯片,翻来覆去地摩挲,余光倦倦不断地落入芯片泛着银色折光的金属锐角,眸底情绪不明。 不多时,万怡缓缓出现,像蛰伏在暗夜深处的一道锐利的影子,无声无息帮他处理诸多要案,手里还拎着一只专业的铁皮工具箱。 “陆总。”她踌躇不决,看向床榻上睡得毫无意识的妹妹宝,眉眼间划过一丝于心不忍,“您真的打算这样做吗?” 陆庭洲沉默。沉默即是默认。 万怡了然于心,不再劝诫什么,默默打开工具箱。 趁妹熟睡,他在她的手机里植入了芯片,并且升级了定位功能。 做完这一切,万怡纵然有千般劝词想吐露,终究还是忍住了,皱着眉头先行一步告退。 陆庭洲继续坐在黑暗中,看着妹妹。 影子漠然高大,魁梧利落,他心里很清楚,这件事一旦被发现,她一定会非常生气,甚至会恨他。但他没有办法。 “扣扣。”他缓缓抚摸她的头,“听话。” “我只是想确保你的安全。” 像是在对妹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从今以后她每一次聊天他都会知道,聊了什么,说了什么,和谁聊,他都会知道。 而不是重蹈之前的覆辙,被欺骗,被戏耍,被玩弄得团团转- 睡醒天光大亮。 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这样舒服的觉了,睡得浑身的骨头都酥了,也没做恼人的黄粱梦。 实际昨夜点了安神香,确保在植入手机芯片的时候她不会突然醒过来。 程不喜浑然不察,揉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惊觉自己不知不觉竟睡到了床中央,而大哥被她挤到了原先她入睡的地方。 “……”大脑一片空白,身体也僵住,内心不住哀嚎她到底在做什么啊!胆儿这么肥是要上天吗?到底谁生病谁需要看护照料? 清醒以后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缩回了床边。 哥半个身子倚靠在床头,姿态冷静沉徐,样子比起昨夜清朗许多,看来恢复的不错,见状朝她勾勾手,意思叫她回来。 可妹没有动,不仅如此,在面对他伸过来的手时,脸上血色一褪再褪,逐渐变得苍白。 ‘战逃反应’。这种古老而又高效的反应随着时代变迁依旧牢牢刻在基因里,当一个人觉得受到威胁时体内会分泌肾上腺素,这种物质会让更多的血液流向肌肉和心脏——便于随时逃命,所以人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下,脸会变得苍白。 受到威胁吗,害怕吗? 她怕他吗? 这个念头一经出现,哥的理智又在烧光的边缘,绷紧的心弦又在反复横跳。 他瞧着有这么吓人吗? 那是谁从小养她到大,伺候她这那? 小混蛋,就是个没良心的。 程不喜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吓得六神无主,动不敢动,或许是骨子里对兄长的那份敬畏随着年龄增长而不断拔高吧。 叹息。 再也回不去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时候了- 植入芯片这件事,妹无知无觉。 陆庭洲每天窥探妹妹和别人的聊天,他妒忌的要死,又不能暴露。 他深知这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战役,他必须要隐忍,等找到突破口再强硬也不迟,不然只会打草惊蛇,惹得她逆反,得不偿失了。 还有一件事令他辗转反侧,心烦意冗,他本以为妹妹喜欢流畅紧凑的小型轿车,之前家中母上父上二位也多次询问过,她也都表现得没什么异常。直到那天,亲眼看见她利落地跳下一辆黑色的奔驰大G,眼里是藏不住的欢喜,随手关上车门,动作那样熟练自得。 通过窥探她聊天得知,原来这么多年,她最期待的是开坦克700那样的大型车,可是有了小花银,她没有机会再开口,也不敢花钱自己买。 给她的卡里钱永远都是那么多,只多不少。最离谱的是她一天花销不超过50,也就最近开始谈恋爱,开销才明显增多,上学那会儿,甚至有过一段时间每天只花三顿饭钱,没超过20。 也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替他省钱吗?- 圣诞节爽约,程不喜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可宁辞并非那种占了理就不饶人,没理还争三分的小人,不会因为她爽约就生气,非要给个说法或者弥补什么,相反他不吵不闹,不仅如此还特别的宽宏大度,如此一来和阴暗多疑小肚鸡肠的大哥一比较,高下立判。 叹息。可越是这样,反而越彰显她这人言而无信,是坏蛋,为了补偿他,故而她这次特意挑了一个好去处,再度约他出去。 那地儿方欣怡和林哥之前去过一次,靠着房山区,湖边野钓。 趁着湖面还没上冻,赶紧去玩一玩。 并且承诺全程由她开车,宁辞只管躺后边儿歇着就行。 这提议是当面提的,念在她成绩近期大有进步,宁辞想都没想便同意了。 除此之外,成绩进步还奖励她一只新手机。大屏适合玩游戏,她喜欢小屏手机,这么多年还在用那只粉色的13mini,宁辞喜欢玩她的手,比大小啊,穿指啊,小情侣之间玩手有够涩情。 得到新手机,这次出门程不喜干脆把旧手机留在公寓里了,大哥浑然不知- 冬天的湖边,风像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有点刺人。 湖面没全冻上,靠近岸的地方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碴儿,灰蒙 蒙的天压着,四下里安静得很。 雪停了,地面的雪融化了一半一半,因为雪水上冻的缘故,路面不算好走。好在有越野王大G 看得出,她是真心喜欢开大型的越野车,光是踩油门的那股劲儿就没得质疑,宁辞算是看明白了。 出门套了件MiuMiu的浅枫色丹宁外套,面料不是那种硬硬的,而是绒软的,还带着很细的白色车线;下身穿了条深黑色的裙裤,搭配一双黑色的及踝短靴,也是miumiu的,鞋跟不高,但走起路来很稳当。 脖子上松松绕了条和大衣同色系的羊绒围巾,衬得她脸小小的。 她开车和不开车简直就是两种人,以至于多年以后,韦少等人回忆起,也会感慨当年的‘红鸾星小姐’,除了有如花的容貌,名动京城,还是“一个开车很稳当的姑娘”,叫人又爱又恨。 程不喜其实对钓鱼没什么耐心,亲爹倒是钟爱钓鱼,是不折不扣的钓鱼佬。 她兴致阑珊,但喜欢看宁辞认真的样子。装模作样钓了两下,就跑去玩儿了。 宁辞戴着墨镜,黑衣黑裤颀长笔挺,特别拉高了防风立领,下颌线埋进去一小半,看不清表情。 工装裤料底厚实,裤脚利落地塞进一双高帮的防水靴里。一顶深蓝色的毛线冷帽拉得很低,几乎遮住了眉毛,只露出专注的侧面。 光看侧影,是清瘦挺拔的,甚至有点少年人的单薄。可那眼神,懒洋洋地盯着湖面上的浮漂,又透着一股子对什么都唾手可得的潇洒劲。 风吹乱他冷帽下几缕黑发,他也没伸手去理,由它那么散着。 频频有鱼上钩,他利落地收竿,每钓上来一条程不喜就会丢下自己的鱼竿凑过去看,桶里的几尾小鱼扑腾着溅起水花。 她蹲在桶边,双手抱着膝盖,像个好奇的小蘑菇,抬眸,洒满星星碎钻的眸底溢满崇拜之情。 好厉害呀! 日头渐渐西沉,湖面的风带了点凉意。 宁辞给她整了个小马扎,程不喜玩累了蹲坐在湖边,手握鱼竿,肩膀微微内缩,学着宁辞的动作试探性抛竿,动作倒是有模有样。 宁辞每钓上一条鱼,她眼神里都带着傲娇的小不服气,当然少不了溢美之心,嘴里也频频嘟囔着:“我也能行。” 宁辞笑着挥杆:“来,你来,你来钓来。” 有意激她。 果不其然,“瞧不起谁呢!” 半小时后,她竟也真钓上一条,虽然比不得宁辞钓上来的那些,体积小了些,但她照样像赢了似的扬起下巴,撅着嘴:“看!我就说吧,我也能行的!” 说话时她侧昂着头,下巴的线条格外流畅精秀,是非常标准又漂亮的鹅蛋脸,被这样一双含情露浓的眼睛盯着时,有种在看桃林花海的错觉与动容。 奇怪,明明是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啊。 宁辞的喉头突突滚动。 不论看多少次,这颗心脏都会因你而蓬勃跳动。 “嘚瑟包,小功臣,给你能耐坏了。” “哼~~~” 不知不觉天色渐黯,和他在一块儿时间总是过得好快,程不喜感慨。 起风了,她下意识背过身,背对风口搓了搓手臂,下一秒,一件外套就轻轻披到了她肩上,还带着他的体温。 做完又一句话不说,继续看着鱼漂,好像只是顺手,做了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这时候装高冷,程不喜不乐意了:“你干嘛冷冰冰的。” “不说话?” “嘘。”宁辞做出十指竖在嘴边的动作,“别把我的鱼吓跑了。” 合着鱼更重要呗,她丢下鱼竿作势就要走。 还没走两步,就被拉进怀里了。 眼神别向一边,脸颊悄悄鼓起来,像只闹别扭却不肯直说的小猫。抿着唇瞪人,眼尾微微挑着,带点没道理的娇蛮。 “怎么了怎么了。”宁辞笑,“今晚不吃烤鱼了?” 还没硬气两秒钟,咽了咽口水,“吃……” 没出息。 程不喜看着桶里那一尾尾的鱼,又看看他专注英刻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收拾好渔具, 满载而归。 俩人踏着厚厚的积雪回到住处。 订的民宿是原木风格的,露台直接延伸到湖边。 方欣怡是个玩咖,会挑去处, 这地儿不打广告不做营销,营业期间最多只接待一队客人, 纯粹是老板老板娘退了休闲来无事做点买卖,但是每天的预定都是满的, 已经排到年后了。 宁辞大高个儿, 杵在民宿小别墅视野最好的地方, 只一个高挑侧影,冬季厚重的保暖外套也挡不住他的宽肩和劲瘦的腰肢。 民宿前脸装修敦实,后院的小亭子里别有洞天, 茫茫的穹宇还在飞雪,程不喜正手忙脚乱地对付那条腌好的鳑鲏鱼,她费尽千辛万苦钓上来的那条。 炭火滋啦乱窜, 鱼皮粘在铁丝网上,焦糊味混着松枝的烟直往脸上扑,呛得她不知所措。 宁辞不过是进屋换身衣服给她接杯热水的功夫, 回头她已经迫不及待烤上了。 “祖宗?” “嘛呢, 让鱼烤了?” 她鼻尖一团炭黑,自顾不暇, 还想着翻面, 莫名想起小时候煮茶叶蛋,也是同样的羞愤难当, “……” 脸蛋皱巴着,倔强不出声,奈何箭在弦上也不肯半途而废, 就这么和鱼犟着。 宁辞但笑不语,三下五除二接过她手里的烂摊子,十根手指头修长灵活得不像样,大抵是有握手术刀的基因吧,烤焦的地方用小刀完美剔除了。 咸鱼翻了身,犹如被施了复原魔法,鲜香入鼻。 程不喜自知没面儿,撅着脸缩在一旁不吱半声,装蘑菇。 老板娘前来送围裙,初初见到程不喜时,她整个身体被宁辞遮了大半,只有一张脸蛋露在外面,还以为她是个很娇小的姑娘,就连给她拿来的围裙都是小号,结果当她起身,没想到居然那么高,只是在宁辞的衬托之下才显得娇小,人群里完全不会。 也是,她生了一张让人误会的脸,巴掌大的小脸,下颌收得薄而精巧,皮肤透白,总让人以为是个娇小玲珑的姑娘,可当她站起身,167的个子骨架匀亭,比例极好。 老板娘踌躇想重新取一件,宁辞也看出来了,嘴角憋不住笑纹,爽快接过老板娘送来的围裙,谢说:“够用。” 气得程不喜狠狠掐了他胳膊肘- 宁辞做事一贯认真专注,又有那么点儿孤标傲世刚正不阿的气度,哪怕是清晨低头挤牙膏,亦或是简简单单削苹果皮,也自带一种心无旁骛的投入。 身前橘红炭火鼓鼓旺盛,他俊挺的鼻梁被烟气熏得有点发红,额前碎发落下来,也没抬手去拨,只是专注地盯着铁盘上那条滋滋作响的肥鱼。 挽起冲锋衣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担心烟熏火燎波及到一旁无辜的程不喜,干脆把炭炉往风口方向推远了,风吹起火星,他偏头躲,下颌线在明灭的火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程不喜费尽千辛万苦钓上来的那条鳑鲏鱼终于烤好了,虽然卖相不太好,但闻着很香。 叉住 鱼肉最肥嫩的那块,吹了吹才递到她嘴边。 “张嘴,小心烫。”宁辞说。 程不喜觊觎他钓上来的更大更肥美的,眼神直勾勾的,一时没动作。 宁辞弯唇,嘴角牵着漫不经心的懒笑,打趣调侃说:“理所应当等我伺候的女人,程小姐是头一个。” 程不喜歪头睄了他一眼:“不能吗?” “我少时发过誓,只有未来老婆才能这样。” 后知后觉被他戏耍,程不喜两眉一叱:“宁公子占我便宜。” “无往不利。” 不吃白不吃,程不喜娇哼声,低头咬了一大口喷香的烤鱼,嚼嚼嚼,汁水饱满,齿颊留香,君子远庖厨真是难为他了,是谦谦君子也是精干大厨,宁辞问她:“我伺候的好吃吗?” 她骨子里傲娇,“我钓的鱼,能不好吃吗?” “也是。”宁辞毓质翩翩,不可一世,“以后还请程小姐多多捕鱼,这个家没你不行。” 程不喜愣了一下,又羞又急,“你还赖上我了?” “赖上瘾了?” “嗯,吃。” “……”她猝不及防,面对伸来的绝味鱼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听话又咬下一口。 真的很香,是她的战利品,也是宁辞杰作,是能记一辈子的味道。 宁辞的嘴角不掩饰扬起,弧度肆意,眼廓还留着被烟熏过的痕迹。 亭子外皎白的雪光映着他挺拔的脊背,而炉火的橘红暖意正源源不断烘着四围,仿佛冰与火在他身上交锋。 程不喜一边瞧着,一边恍惚痴痴地想,一起淋过雪的人,也算是一起白过头- 吃完烤鱼,又喝了老板手工酿造的清酒,意识渐渐混沌,夜晚稀里糊涂爬上“床”。 她酒量一般,当地的酒浓度很深,她又是头回喝,酒劲翻涌上,一下子就醉倒了。 宁辞从淋浴间出来,就看见这样一副香艳画面。擦头发的手就这么戛然顿住了。 漂亮的miumiu外套不知什么时候被脱下来,囫囵扔在了地毯上,不闻不问;鞋子横的歪七竖八,贴身的羊绒衫也卷上去一截,露出纤细柔软的腰肢,腰侧的皮肤在昏暗光线下白得晃眼,随着呼吸绵绵起伏。 打底裤也几乎被蹬掉了,胡乱堆在沙发脚。 “……” 此刻她身上剩下一件薄薄的打底衫,浅米色的料子软软地贴着她身体的曲线,领口歪斜着,半边肩膀都露了出来,锁骨深深的凹陷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清晰。 像是还觉得热,竟要伸手去扯内衣的肩带—— 宁辞几乎是强忍着心头翻涌的欲望,快步而至将她的动作制止,并且很有自控力地移开视线,不去看胸口乍泄的波光。弯腰捡起掉落在地上的外套毛衣和打底裤,胡乱叠了两下放在一旁,全身肌肉都绷紧了,每一步都走得又稳又急。 将她打横抱起来,娇娇身躯轻又软,抱着就不愿意撒手了,他下颚不自觉绷了绷。 难顶。 将她放进被窝,额头两侧的青筋突突跳动着,他想抽身,怀里人却无意识地抓住了他胸前的衣料。 “……” “好热……” 他也好热,小腹像是要炸了。 没想到人前这么乖张的姑娘,醉酒居然这样闹腾。 “呼呼……好大……” 怀里人似乎钟情于他的一双大掌,根根手指挨个儿把玩,甚至还想要抱着啃,得亏宁辞是正人君子,给她拉住了,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玩着玩着,大约是不堪脑荷重负,她闭上眼头微微一偏,就这么径直坠入了无边的黑甜梦乡。 她是睡意深沉了,徒留宁辞还醒着,胀着,无处纾解着,捏捏她的小软手,再戳戳她的脸颊。 毫无办法。 深吸口气,再重重吐出。 真是要了人命了。 黑暗中,宁辞看着她终于安静下来的睡颜,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转身二度折返进浴室,带上了门。 背靠在冰冷的门板上,他长长吐出一口滚烫的浊气。 一夜没睡- 宿醉酒醒,程不喜睁开眼睛,睫毛扑簌颤动,映入眼帘的是熟悉不已的方形胸大肌,饱满秀颀。 第几次了? 胸肌的主人醒得很早,又或者一整夜压根没怎么睡着,居高临下描她,低沉磁朗的笑声从喉间溢出。 “第二次了。” “妹妹。” 最后的妹妹俩字故意咬字很轻,很荡漾,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 后知后觉又抱着他睡了一整宿,程不喜仓皇坐起,不料起势太猛,一阵眼花。 好不容易缓过劲,捂着半边额头,发觉离他更近了,下巴几乎都紧紧贴着了,她又气又恼火也不甘示弱,嘴巴撅成了朵喇叭花,反问:“怎么?” “我脸皮薄,你乖乖收敛一下,行不行?” “你自己怎么不收敛?” 宁辞:“?” 下面都快撑爆了,怎么收敛。 他不说话,只是定定瞧着她,俊得发邪了,程不喜的手还撑在被窝里,挪动过程中不小心触及到什么,忽而一僵,意识到自己刚才触碰到的是什么东西,她二话不说迅速从床上爬起来,背对着坐在床边胡乱套好衣服。 她不傻,知道那是什么。 打桩机嘛,硬邦邦资本好足啊,脸颊咻的浮起两团粉云,颜色越聚越浓,在床榻边扮含羞草。 “摸哪儿呢?” “手这么不老实啊。”宁辞抵赖,边说着头还朝向她那侧偏,肩膀不住地颤动,似是在忍笑。 随着他上半身的傍近,带来一阵温热的气息。 “羞什么羞,我都没羞,你倒害上了。” “没见过啊?” 刚睡醒的嗓音哑得刚刚好,温柔又不过火。 “——”怎么可能见过啊! 忍无可忍回头,枕头当即砸下,宁辞被击中,故作吃痛,‘啪’躺倒回去。 “散德行!我不跟你玩儿了!!!!” 后者笑得更放肆了- 红着脸从房间出来,一前一后。 老板娘来送早点,喷香的叉烧包还有红糖糍粑,老板娘自己亲手做的也不要钱,程不喜拿了甜味的红糖糍粑,宁辞笑着拿了她不要的叉烧。 一边吃,一边看着身边人英英玉立的侧脸轮廓,数着旅途倒计时的钟摆,程不喜不由想起一段话: “低级的男人是不可能给你爱的,也给不出爱来,爱是高手才拥有的能力。” “因为爱是一种代价,一种付出,需要财富地位和物质,帮人提供谋略和战术,给人极致的服侍。” 起初从方欣怡的朋友圈看到这段话,她似懂非懂,现在她能懂了。 爱是一种非常智慧的东西,蕴含在天性里。 很显然,宁辞拥有爱人的能力,她相信假以时日,她也可以- 一天一夜的垂钓之旅,回程还是她掌舵,车开得极稳,宁辞潇洒做甩手掌柜,时不时教她一些开车的秘诀本领,这些都是从万怡和教练那儿学不到的。 让她过泥泞路段时用高档位,雪地胎压时要降低,弯中加油,而非弯前猛刹,见她握住方向盘的手臂绷得直挺挺的,皱眉:“抓方向盘别那么用力——是你开车不是车开你。” “车陷进去了也别慌,关掉ESP,再不济——” 程不喜全身注意力都在后视镜,下意识呆呆地主动接话:“还有你。” 宁辞愣了下,旋即失笑,“嗯了。” 说着轻巧,实际操作还是需要一点恒心和毅力,当她有惊无险穿行过最最不好走的雪地路段时,宁辞像个不着边际的老学究,歪头语笑吟吟冲她鼓了鼓掌。 那击掌的动作慢慢悠悠,模样也相当之骄傲自豪,难掩溢美之情,像是自己带出来的兵成材了,大笔一挥结业盖章说:“现在,你是一名合格的G-Class驾驶员了。” “程小姐,恭喜你出师了。” 穿过最最打滑不好走的雪水泥泞路段,程不喜小心松了一口气,观察剩下的路况,小巫见大巫了,闻言勾着眼尾,仿佛千朵万朵桃花于密林中芳华盛绽:“宁教练又想占我便宜。” 后者朗笑出声:“无往不利。”- 车停在簋街,预备吃点铜锅涮羊肉结束这次约会。 谁料前脚刚下车,后脚宽阔马路忽然传来一声洪亮的:“宁二哥~~~” 程不喜的脚步仓皇顿住,扭头脸色不觉沉下去,警惕看向这个花枝招展奔袭而来的少女。 宁二哥? 赵沫甜也注意到了她,美丽的脸蛋让她心生危机感,表情一瞬变得十分难看。 她来这儿和姐妹逛街,突然看见宁辞的奔驰车,二话不说撂下姐妹兴冲冲跑过来,没想到宁辞身边居然有其他人,还是个女人。 一时间也猜不准程不 喜的身份,她动作慢下来,拨弄着胸襟卷发,一步一移,娇艳欲滴,话虽是对着宁辞说,但目光牢牢嵌在程不喜身上,像是密密麻麻的探针,怀带侵略性和好奇: “宁二哥哥,打你电话你怎么不接呀,害得人家这几天都失眠了呢~” 再傻也知道这是什么戏码,这名少女和宁辞之间有着不清不楚的关系。程不喜皱眉,气性上来扭头就走,不出两步就被拉回怀里,宁辞紧拧着眉,问:“跑什么?” 她看看被撂下的赵沫甜,又看看他,意思不言而喻了。 宁辞眼尾痞范儿:“我没应。” 意思不做数。 程不喜轻哼,笑纹极淡,意思没答应就不作数了吗,不也叫了。 当街撒泼的事儿她做不来,当然她也不要别人挑剩下的,“宁公子处理完再找我。” “怎么个事儿?”宁辞表情很不爽,“我处理什么,跟我半点关系都没有的,我处理什么?” 程不喜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经历此等狗血无聊的戏码,一股无名火混着冰凉的失望在胸腔里左冲右突,无处宣泄,她毫不犹豫地挣脱,拦下计程车。 宁辞想去追,可是麻烦就在跟前,他驻足,冰冷的视线扫过赵沫甜,“下次再这么叫我,嘴巴不用要了。” 赵沫甜一惊,眼睛里面积蓄着楚楚可怜的露珠:“宁二哥哥——” 宁辞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阴鸷,带着赤。裸。裸不加掩饰的强烈厌恶,这还是宁家端方有礼的二爷吗?她做错什么了吗? 赵沫甜被他周身倾泻的戾气震慑住,哪里见过这样的他,呆呆杵在原地,像一根干枯的木桩子。 比撒娇求饶来得更快的,是他一声冷冰冰的“闭嘴。”- 一夜未归,结果还撞见宁辞和陌生女人不清不楚,游玩的好心情直接没了七八分,程不喜冷着脸打开公寓大门。 锁阀吧嗒响,客厅内静悄悄的,没开灯。 昏暗的光线里,一道深冷高大的身影正静坐在沙发里,几乎与周围的暗色融为一体,像一块沉默的磐石,经年蛰伏的古堡石像。 程不喜堪堪站定,还没来得及看清,冰冷的话音穿过温馨的玄关,一字字砸进耳缝里, “还知道回来?” 犹如一记闷棍,她的心陡然沉了半截。 是大哥……—— 作者有话说:“低级的男人是不可能给你爱的,也给不出爱来,爱是高手才拥有的能力。”莫言老师说哒 第77章- 哥心情不好时爱仄嘴, 弧度向下,显得冷漠成熟。 程不喜像一条被捏住七寸命脉的小蛇,不情不愿滑进屋里, 万万没想到这个点居然会在公寓里见到大哥,一连串的托词都自觉主动想好了, 她换鞋时动作特别慢,脚尖磨磨蹭蹭剐蹭地垫, 给自己争取缓冲的时间。 妹不胜酒力, 喝了酒手腕会发红, 陆庭洲见状皱眉:“喝酒了?” 程不喜一愣,虚心回对,“一点点。” 这算什么?他都知道了, 那刚才准备的一大段推搪的借口全都没了用武之地了。 “你现在长本事了,夜不归宿,还酗酒。”声调子平平, 波澜不惊,但就是叫她听出一肚子怨愤来了。 这感觉如此熟悉,源自经年累月的仰望和无望的靠近。 她哑口, 愣在原地, 一时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 假笑吗?还是横眉冷对,撒娇卖乖这会儿她心乱如麻做不到。思绪翩飞迭起, 最后还是选择咽下嘴里那团不服气, 没什么棱角的样子,柔软解释:“只是喝了当地的一点清酒, 我酒量不好,喝完就睡了。” 言外之意她喝了酒就老实睡觉了,什么都没发生。 即便这样, “出去玩不知道和家里人说?” “夜不归宿,胡乱宿醉,你看看你,还有点姑娘家的样吗?” 薄而窄的眼皮子怫然掀开,凌空一眼扫射过来,刀片儿似的:“不像话。” “更不像样。” 这些字句像冰碴子一样冷冷砸下来,专断且独行,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错误,不就是出去玩儿没报备吗,这三年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吗? 本就心烦宁辞那档子事儿,气性上来回嘴动舌:“这三年我都是这样过来的。” 听出她话里话外的不满,“你在怪我?” “怪我这三年不闻不问是吗?” 随便怎么想,“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哥,我不可能一辈子活在你的庇护里,我有我的生活。” “而且,哥。”她顿了顿,指甲陷进掌心里,无悲无喜,“我没有怪你。” 相反的,她怪自己。 肖想不该肖想的没好下场。 手机孜孜不倦地响,她视若无睹,陆庭洲问她:“怎么不接?” “没什么好说的。” “吵架了。”陈述句。 她没应。 看来是了- 宁辞自打野钓回来就闷闷不乐,一整天都挂着生人勿近的死人脸,窝在茶楼包厢的梨花木圈椅里,像一柄西洋钟,不摇不摆,不声不响,奶糖当饭吃,不知道的还以为大少爷面子被谁撅了,稀罕事。 这间茶楼是贺家的产业,从内到外都装修得古色古香,禅意靡靡,东西小到桌面摆件大到墙皮几乎全都是木质的。 尤顺进去一屁股坐下来,看见他颓唐的样儿,奇道:“怎么了这是?” “我去谁惹他了?胆儿这么肥敢惹宁二?活腻歪了吧。” “吵架了呗。”韩箫冲他挤咕眼。 “小情侣之间磕磕碰碰很正常。” 原来如此。 包间里电视机开着,也没人看,鬼火蓝幽幽的冒着荧光,不知道谁无聊点开的《重庆森林》,梁朝伟饰演的警察663去常去的宵夜摊买吃的,突然把每天雷打不动买的厨师沙拉换成了炸鱼薯条,之前的沙拉都是买给前女友当宵夜的,可前女友离开了他,情场失意的他对老板无限自嘲:“宵夜都有那么多选择,何况男朋友?” 宁辞明显听见了这句,眉头清晰一拧。 韦少还在那儿自顾自嘬牙花子,完全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我说宁二,你看满大街的潮男,哪个不是打扮得新奇范儿,你瞅瞅你,今早晨胡子都没剃吧?好歹支棱起来啊。” 顿了顿,大约是看见电视机画面了,“你以为你梁朝伟啊?” “废话。” 宁辞终于动了,淡漠睥睨他,乜斜着眼角,“我犯得着?” 韦少听完摩挲下巴跟,咂摸他这身皮囊,确实犯不着。 也是,他才22岁,急什么,有什么好急的。 急个屁。 大约是电影旋律太苦情不应景,谁啪嗒又给关了;韦少回想起昨天晚上聚餐时的见闻,叨道:“对了赵家妞,那可是宝贝金疙瘩,昨儿在鑫民哭了一宿,怎么着你欺负她了?” 一提这事儿就满腹邪火,宁辞脸拉得更长了。 “嗐,甭提了。” “赵丘人五人六的,薄情寡义怎么偏生的妹妹是个恋爱脑。” “不撞南墙不回头。” “就是啊。” 哥几个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一扭头,圈椅上的人已经不见了。 尤顺还想去找,被韦奇思拦住,让他甭搭理,笑的意味深长颇有感慨:“咱京城这头号铁树居然开花了,开的还特么是并蒂莲。” “稀罕,太稀罕了。”- 傍晚市区很堵,宁辞漫无目的握着方向盘,听着前面没完没了的鸣笛,烦得把车窗降了半寸,冷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头发张扬乱动。 帅成一道风景线了,不少过路的妹子掏出手机抓拍,只是感慨这颜值逆天的青年瞅着心情不太妙啊,怎么回事儿长这么帅还开奔驰,有什么可烦心的。 他一时间不知道去哪儿,兜兜转转车停在长安街。 街市喧嚣浮华,靡丽璀璨的灯火傍晚, 霓虹与夕阳搏杀,只为争一席之地。 整条街都是大大小小的奢侈品店,街区亮得像块发光的布,裹着所有闪光的招牌。 隔着一面明亮的玻璃墙,车窗半降,宁辞懒一抬眸,忽而看见朝思暮念的身影。 她穿了件米白毛衣,发梢沾着店里暖黄的灯,拿了件衣服正要试。 宁辞愣了下,有些不可思议,回过神来已经推开车门疾步走进店里了,对着里面张口就唤:“程小满。” 可她进了更衣室,没听见,宁辞毫不在意直勾勾往里走,像是被她下了招魂幡的符咒,半路被店员拦住:“先、先生,这里是女更衣室……” 店员见他身姿殊秀,穿戴气度不凡,也不敢贸然驱逐,宁辞一见到她就没了自控力了,意识到自己的无礼,他面若观水,沉着声对店员说抱歉,打算等她出来。 这时一道冷感贵气的男声从身后响起,说不出的傲睨自若,“刚才试的,全包起来。” 宁辞记得这声音,是程不喜那位不近人情的冷脸大哥。 “大舅哥?” 回过头来脑子一热,喊完他也愣住了,居然把心底的称谓喊出来了。 糟糕。 哥的眉峰瞬间拧成一道结,鼻梁绷直,脸黑得像蒙了层灰。 大约是知道时机还没成熟,他强行压下乌黑阴沉的脸色,但好像有些压不住了。 宁辞真想给自己一个嘴巴子,忙改口正色:“程大哥,小喜在里面吗?我想见她。” 陆庭洲听见他这样称呼自己同样有些猝不及防,眸子稍眯,但掩饰得很好,面儿上看不出什么,涓滴不惊的,闲庭信步也不戳穿,只说:“她不见你,也不想见你。” 声调平稳,带着明显的逐客意味。 宁辞以为她气极告了状:“就五分钟——” 说完顿了顿,想起和她吵架的源头,喉结上下翻滚,他急急忙忙解释:“那人是我发小的妹妹,我跟她压根儿就不熟。” 原来如此,怪不得回来脸色难看成那样,哥心里有数了,但态度依旧冷淡,显然没把他放在眼里。 程不喜换好衣服推门出来,看见屋内对峙的二人,也愣在那儿了。 导购新取了一款鞋子过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笑眯眯询问她脚上的这双还合适吗,宁辞也想和她说话,程不喜正要点头说码数正好,不料哥蓦然出声打断:“不合适。” 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砸在地上,这片区域的空气瞬间就滞住了,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看向他,同时他也打断了宁辞正要开口的话。 他十分自然地挡在妹妹和青年之间,高大的身影投下压迫感十足的阴影。 宁辞不傻,俊挺的眉斜挑着,脸色也跟着沉下去了,这话明摆着是说给他听的。 陆庭洲恍若未察,兀自垂眼,目光落在妹妹脚上的新鞋,款式是他喜欢的,米白色,鞋面有工整精良的蝴蝶结刺绣,外围还镶着一圈夜光珠子,很适合她。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评论天气:“这双鞋不合适她。跟太高,走路累。” 他说完,才重新看向宁辞,眼神里带着明显的疏离和审视,甚至有那么一丝丝的轻蔑:“没看到我们在忙?” 他每个字都说得清晰缓慢,砸得宁辞哑口无言。 程不喜看着宁辞紧绷藏锋的脸色,心里一阵发紧,忍不住轻轻扯了一下陆庭洲的衣袖:“哥,你别这样……” 陆庭洲没理会她的劝阻,目光依旧钉在宁辞身上:“她现在没空跟你谈。要么,你安静地等,要么,请你离开。”他顿了顿,补充道,“别打扰她试鞋。” 宁辞双手紧紧握成了拳,指节泛白,这意思太明显了,不待见。 这面儿可撅得太狠了,即便不开口也知道他想问:“你哥什么意思?” 程不喜夹在二人中间,感觉空气都变得稀薄,气氛已经僵硬到极点。 她看着兄长面带薄怒的侧脸,从小伴她长大,无时无刻不掌控着她生活起居方方面面,她实在没法儿违抗,艰难地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对宁辞说:“你,你先走吧…” 宁辞闻言愣在那儿,好似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天方夜谭,眼里的光瞬间熄灭了。 短瞬,他自嘲出声来,“行啊。” 骄傲如他一个字也没说,转身直接大步离开,店门被他摔得发出一声闷响。 程不喜说完就后悔了,身子朝门那儿踉跄了下,想去追,可是手腕却被哥牢牢拉住。 其实她已经原谅宁辞了,只是还没来得及告诉他,谁知道在这儿撞见了,还是当着大哥的面儿。 哥面孔没一丝涟漪起伏,可是手心禁锢的力度她忽视不了。 本来偷偷谈恋爱就是在雷区上跳舞,不老实怕是连最后的机会都没了。 接下来的时间,她像个提线木偶,机械地试着一双双鞋。 眼前人似乎完全没被刚才的插曲影响,偶尔点评一句“这双还行”或者“颜色太跳”。 最后,他指了其中最贵的三双,包括橱窗里那双天价米白色小羊皮平底鞋,对导购说:“包起来。” 压抑情绪但凭宰割她以前挺专业的,可这一次似乎没那么好糊弄。买完衣服和鞋,兄妹俩回到车里坐着,气氛几乎降到了冰点。 挡板升起,车平稳地驶入车流。 程不喜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不是熟悉的路线,宁辞走之前眼底的无措和不可置信一遍遍反复折磨着她,外面雪又开始下,忍了一路的委屈轰然决堤。 她不明白兄长为什么对她喜欢的人抱有如此大的敌意,“你刚才为什么那样对宁辞?”她转过头,没忍住问了出来,声音带着压抑的颤。 陆庭洲目视前方,语气没什么变化:“我哪样。” “你让他那么难堪”她提高了声音,“我们只是吵架,为什么要说那么难听的话” 哥松动领带的动作顿了一下,还是那副骄慢自若、眼空四海的模样:“不然呢?看着他继续纠缠你?” “那不是纠缠。”程不喜气息有些不稳,“我们只是有点误会。” “能闹到分手的误会,就不是误会。”他转头看她,目光锐利,“小喜,你清醒一点。他配不上你。” 又来了,“配不配得上,哥心里没有数吗?” “你为了一个外人跟我闹情绪吗。” “他不是外人,他是我男朋友!” “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 程不喜闻言肩膀一塌,眼眸不可置信瞪大,忽然意识到原来这才是他的心里话,搞半天兄长从未祝福过她,她还在那儿傻颠颠的做着白日梦呢。 笑死人了。 窗外的雪还在密密得下,越下越大,雪花瓣儿斜斜扫过车窗,飞溅起冰花,她盯着一团转瞬即逝的雪痕,忽然有些喘不上气,“你永远都是这样,永远用你的标准来要求我,从来不管我怎么想,现在你满意了吗?” 车子在红灯前缓缓停下。 陆庭洲终于侧过头看她,眼神很深,看不出情绪:“所以呢?你现在是在为了他,跟你哥吵架?” 积攒数日的情绪爆发,她不管不顾地说:“对,我就是在跟你吵,你又不是我亲哥,你只是我爸托付照顾我的人,你凭什么不同意?” 话说出口的一瞬间她就后悔了,车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冰膜。 陆庭洲静静地看着她, 许久,才极轻地笑了一声:“说得对。” “还有吗?” 程不喜十指麻凉,心房骤然拧成一股绳,满脑子她疯了吗,居然敢说这样大逆不道的话。 可是哥却丝毫没有怒容,相反充满十足的兴味,好像听见什么很合他心意的话。 如同精雕细画的眼角深刻而狭长,漾起丝丝缕缕的浅纹,继续追问她:“只有这些吗?” 她吓懵了,脸色惨白,一个字儿都蹦不出来。 “哥、哥!我错了——” “我的确不是你亲哥。” 我也不想只当你哥。 “……” 适才到了目的地,车停在地下车库,不远处辛集和万怡正在入口等候,今晚的标的案很重要,能不能吃得下全看这次谈判。 “哥,哥哥!”程不喜害怕那一番口不择言的话让他心生不满,日后和宁辞更加没有可能,急得拽住他袖口,“你一定要这样绝情吗?” 他不说话,车库安静得近乎能听见一片叶子坠地的声响。 “你是陆家小姐。”撂下这句分量十足,且她这辈子都无法摆脱的话,言外之意你有的选吗。 她犹如被施了定身术,抓住他衣袖的五指骤然松脱。二选一,自己想去吧。 陆庭洲吩咐前排司机送她回去,走之前还不忘提醒她,“元旦记得早点回家。” 低头强调施压:“我不希望到时候还需要派人过来请你。” “……”她除了乖乖认下还能说什么。 说完哥就大步流星地走了,没再回头。 程不喜还独自坐在昏暗的车里,新买的鞋子还放在旁边的座位上,昂贵精致,表皮泛着柔和温暖的光,可她只觉得浑身发冷—— 作者有话说: 偷偷更新 第78章- 元旦当天, 程不喜还是硬着头皮回了家。 一进门江阿姨就接过她的外套,小声提醒:“小姐,少爷和姑爷在书房。” 末了还跟了句, “大少爷心情似乎不太好。” 言外之意让她多顺着大哥点儿,别一头劲往上杵。 程不喜的心一揪, 她嗯了声,尽量放轻脚步, 想悄无声息地溜回二楼自己房间。 谁料就在她快要走到楼梯口时, 书房的门“咔哒”一声开了, 像是有心灵感应似的。 大哥站在门口,穿着深色的家居服,身形挺拔, 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回来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进寂静的水面, 泛起半丈高浪花。 怕什么来什么,程不喜脚步钉住,不情不愿转过身, 低声喊道:“哥。” 不错, 还认他这个哥。 陆庭洲打量她片刻,“吃过饭了吗?”他朝她走过来, 步伐不紧不慢, 仿佛不久前棒打鸳鸯的人不是他似的。 程不喜不吭声,沉默的这几秒哥也没恼, 只是寂静睥睨她,突然伸手,不是碰她而是从她毛衣袖口摘下不知道从哪沾到的半枚枯树叶子。 程不喜却像被电流击中, 条件反射避开了。 看到她这个反应,哥眼神骤然冷了下去:“这么怕我?” “我做什么了?” 做什么了你自己心里清楚,红口白牙的没意思,也不想争论,程不喜稳住气息回:“没有怕你。”说话时垂着眼,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是吗?”陆庭洲往前又逼近一步,程不喜被迫后退,脊背抵住了冰凉的楼梯扶手,无路可退。 他低下头,气息拂过她的额发,动作强势捻下她袖口的枯叶,“那为什么躲?三天假期,非要拖到今天下午才回来。这个家,就这么让你待不住吗?” 他的质问一句接一句,手背上的青筋凹了又凸,几番起伏。 委屈和烦乱交织在一起,一边是兄长一边是喜欢的人,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我怎么样,大哥不清楚吗?”她倏而抬眸,黑漆漆的眸子像面镜子,里面清晰是他的倒影。 不就是仗着知道她偷偷谈恋爱的秘密,肆意揉搓她吗,“大不了你告诉伯母,我谈恋爱了,我想和他在一块儿。” 他。 “哪个他。” 明知故问。 逼急了,看到她眼底逐渐泛起的水光,陆庭洲眉头皱得更深,选择退开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过于危险的距离。 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威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妥协:“没出息。” 动不动就哭。 “答应我什么了?” “好好说话,不掉眼泪。”她抽抽搭搭回答。 “那现在呢?” 知道他不喜欢还非得这样,激怒他,刺激他,忤逆他,三句话说不对头就哭,有什么好哭的。 皱眉,“回屋换衣服。” 命令完就不再看她,转身重新走向书房。 程不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才像虚脱一样靠着墙壁慢慢蹲下来。 她不怕他训斥,她怕的就是这种阴晴不定,怕他这种看似关心实则禁锢的掌控,怕自己在他面前永远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可哥动机单纯,只想把她圈在身边,放在视线所及之处,却好像总是用错了方式,每次把她推得更远- 元旦家宴。 长长的餐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银质餐具熠熠生辉。 白女士坐在主位,保养得极好,气度雍容华贵,颈间是一串光泽温润的珍珠,首富千金的优雅与气场是刻在骨子里的,陆父坐在她旁边,当官儿的一呼百应,即使在家也带着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势。 二姐姐没回,家里就她和大哥在,程不喜默默地在自己常坐的位置坐下。 她刚坐下,哥就走了过来,还是那身深灰色的常服,刚从书房处理完公事,不似方才的怫然盛怒,就是平日里的冷峻模样,他的目光扫过餐桌,在程不喜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然后不动声色地在她斜对面的位置坐下。 白淑琴看着一桌子菜,还有一双儿女,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但话题很快就转向了她最近最操心的事上。 “庭洲,上次尤家的千金你们后来还有联系吗?我瞧着那孩子挺不错的,家世也好。”白女士夹了一筷子菜,状似随意地问。 陆庭洲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语气平淡:“公司年底事多,再说。” “忙忙忙,就知道忙!终身大事就不重要了?” 白女士叹了口气,“你们一个个的,都不让我省心。” 说完目光最后落在了安静吃饭的小女儿身上,语气温和了些,“扣扣也是,世家里有没有谈得来的男孩子?” 说罢她幽幽地瞪了眼丈夫,“都怪你伯父。” “小时候不让你抛头露脸,非说什么怕被带坏,现在好了,还要挨个儿通气,要是有看对眼的带回来给母亲看看。” 程不喜心里一紧,拿着筷子的手倏然顿住,她能感觉到斜对面那道视线再次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她不敢抬头,低声说:“母亲,我还小,学业要紧。” “不小了,可以先接触起来嘛。”白女士笑道,“咱们家不讲究门第,人好就行,关键是你们自己喜欢。” 这话说得宽容,但在座的人都明白,人好的标准在陆家意味着什么,不讲究门第?只凭自己喜欢?鬼才信。 整个晚餐程不喜都吃得食不知味,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斜对角某个庞然大物的存在,即使他几乎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附和一下陆父关于时局或经济的简短评论,可他那种沉默的注视,比养母直接的询问更让她如坐针毡。 与此同时,宁宅,元旦家宴同样热闹。 宁辞心不在焉地用汤匙搅着碗里的汤,一点胃口都没,母亲的话左耳进右耳出。 “王局长的千金刚从东京回来,东大读的医科,我看跟你正合适。年初三,妈约了她家一起喝下午茶,你必须到场。” 他皱眉,撂下勺子,无波无澜:“有约了。” “和谁?” 不等他回,“那个学校里闹出丑闻的女学生?” 宁辞手腕一顿,戴女士知道说中他了,斩钉截铁:“我不同意。” “你要娶的,必须是望族名门的小姐,告诉你,小门小户的我坚决不同意。老宁。” 宁父明显这方面听妻子的,“阿辞,听你母亲的。” 毕竟大哥打算娶的是青梅竹马的同学,对方家世普通,仗不过嫂子人好,爹妈好不容易松口,轮到他就必须找个有势力的平衡,他爱重大哥,他没得选。 扯了扯嘴角,垂下眼皮子,喊:“冯叔。” “二爷。”冯管家欠了欠身。 正预备说他手底下新公司 刚成立,递交完材料得去工商局预约,吃完就得走了,正巧电话响了,看见来电显示,他虬结的眉头终于松动,二话不说离席。 “宁辞!” 徒留母亲在身后呼唤,他置若罔闻,闷头朝外走,冯叔立马上前挡枪,赔小心解释:“二爷最近创业,难免。” 戴女士冷哼了声,这才转接了炮火- 程不喜吃了一半借口去洗手间,顺便吹风,席间太闷了,站在露台发了会儿呆,电话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拨通的,稀里糊涂就打过去了。 对面似乎也在家宴上,椅子轮毂的轻微摩擦声稀薄传来。 很快动静消了,应该是跑到了外边,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很是欢喜,嘴角含着醇厚的笑意,“怎么?程小姐想我了是吗?” “分别时的铮铮傲骨呢,喂鱼了?” 她没吭声,攥着手机,轻声骂呸。 宁辞笑意不减反而越发大,和刚才的淡漠反骨简直判若两人:“程小姐的哥哥撅我脸子,他不肯当我大舅哥,不松口,这会又来让你扮白脸。” 程不喜微微叹息,低声:“他是我哥。” 宁辞顿了顿:“你护兄长,我不怪你。” “换做是我,”他声音闷在喉管里,赌气连天,“也不会因为外面的另一半不要家里的大哥。” “他是我哥,你不要怪我。”程不喜声音有气无力,一股子没奈何的妥协,回想起这十几年他含辛茹苦,君子论迹不论心,“没有他,我什么都不是。” 这话听着蹊跷,宁辞不由得蹙眉。 势在必得如他,心高气傲也如他,至今不晓得她身世。 她是陆家小姐,就是他拒了相亲的那个陆家,不论什么方式千方百计也要让难堪的那个陆家,不是懦弱无能的程宝山闺女。 后话了。 蓦地,身后传来脚步声,“扣扣。” 她出来的时间太久,哥过来寻她,程不喜惊得回头。 电话也匆匆挂断,低头神色慌张,都不用想刚才是在和谁通电话。 见她情绪低落,最近饭也不好好吃都瘦了,还是为了旁人,当哥的妒恨无力,冷飕飕的嗓音刺破空气,射人耳畔:“真喜欢他?” 程不喜深吸气,破罐破摔也不想瞒着了,没意思:“是,你大可以告诉伯母。”言下之意我想摊牌,不同意也会争取。 听出她话里的影射,“你不信任我。” 难道在你眼里,大哥是会随时背叛并且告密的小人吗。 “我想信任你,”她肩膀下塌,无能为力笑得比哭都难看,“可是,哥,你这样让我很没有安全感。” 既然这样,“听话,和他分了。” “我不。” “他究竟哪里好。” “我不知道。”程不喜瞳孔静谧,回想起和他之间的一点一滴,呆呆的模样,叫人心生怜惜,“我就是喜欢他。” “那我呢?” “你不是也说喜欢我?” “……” “哥?”闻言,她只觉得浑身骨头锈住了,眼波震颤,双眸不可置信瞪大。 哥全然没在意,自顾自惘说:“你的喜欢,泛滥,随便,泡沫一样。” 他神色说不出的孤单落寞,茫茫的冬夜,像是久远时空的一声回响: “小喜,你让我怎么信你呢?” 第79章- 恍惚是十三年前, 年节下大雪,举家回辽城老宅过年,兄妹俩一起出门看烟花。 北方的灯市车马骈阗, 长街两侧挂满了各式花灯,红的宫灯, 黄的锦鲤,粉的莲花, 一盏挨着一盏, 像一条流动的璀璨光河。 灯光洋洋淌落, 映得每个人脸上都泛着柔腻腻的波光,风里飘着糖炒栗子的甜香,还有爆竹的烟火气。 看完烟花, 兄妹俩手拉手走到丰街上,小妹一蹦一跳,搂着他的腰, 像一只灵巧的缠绕他的藕色蝴蝶,说不出的灵动漂亮。 随处可见琳琅满目的售货小摊,不少小孩骑在父亲肩头, 手里举着亮晶晶的琉璃喇叭, 程不喜见状偷偷勾看身旁的大哥一眼,拉住他的小手攥紧了些。 似乎也在祈祷大哥也能像那些大人一样将她抱到头顶, 可哥像个大直男, 装的看不见她诉求,实际想听她自己开口, 软磨硬泡的小奶音,哭泣着要抱抱。 可妹也是直女,居然也忍住了。 走到一个卖非遗布料的摊子前, 妹一眼看中了挂在最亮处的刺绣老虎。 “小野哥哥,扣扣喜欢这个!”她怀里总共抱着仨,咯吱窝里俩,臂弯里还有一个,明显更喜欢臂弯里那个,是布老虎。 “那这个呢?”兄长挑眉,指了指她咯吱窝里的小公鸡。 她抿唇,犹豫了:“喜欢……” “嗯,还有这个。” 彼时哥二八年华,意气风发,冰天雪地里一身黑袄,颀长凌厉,又指了指另外一边的小鲤鱼。 脑袋深深伛下去:“也喜欢……” 他故作高深,一板一眼:“只能挑一个。” “呜———” 不甘心扭动身体,这是歪缠和撒娇的讯号了,哥翘首以待。 可万万没想到她最后居然还是忍下来了,“好吧……”她恋恋不舍,最后还是拿了手里的小老虎。 哥不动声色。 心里想着,虽然剩下那俩没买,但在回北城之前还是会买下,再悄悄摆在她北城公馆的卧房,无伤大雅。 可再次令他没想到的是,隔天就在她卧室里发现了另外两个,并非他所送,小公鸡和小金鱼到底还是落到她手里了,一问才知道是母上大人送的。 也是那时候陆庭洲知道,小丫头会藏拙。 嘴上说着不要,多乖巧,多听哥哥的话,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不要就不要,最后还是会想尽方法得到。大哥那儿行不通,不打紧有的是法子,洗完澡偷偷溜去见养母的十分钟就是她的太极棋,迂回术。 结局显然这盘棋赢得漂亮,战利品也忘了藏,不知道是真忙忘了还是故意炫耀,总之她小尾巴露出来了。 小小年纪就藏拙鬼精,势在必行。 他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并且,能轻易说出口的喜欢能叫喜欢吗? 那三只布娃娃初见时多稀罕啊,没过多久就抛之脑后了。 喜欢大树,喜欢小鸟,喜欢道旁知名的不知名的野花儿,喜欢大哥… 她喜欢的东西可太多太多了,得到了就放在一边儿了,一点儿不珍顾。 他小心珍重再珍重的话,藏在心底千回百转压抑着,被她借着酒疯说出来了。 他能信吗。 “小喜。”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更沉更浑,像大提琴最低沉的弦音,缓慢地碾过空气,“你长大了。”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字句,又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更改的事实,“不再是那个收到颗糖,一条镶满宝石的链子就会开心很久的小女孩了。” 他语气平静得可怕,“别被一点好处就冲昏头。” 这算什么。 “你还是不同意,对吗?” “他配不上你。” 又来了,从小到大,那些出现在身边的小男孩在他嘴里个个儿都配不上,那谁配得上? 她不过是个没爹没妈的野孩子,发大运一朝得势蒙了陆家的门楣,沾了光,真要深究起来,究竟谁才是那个配不上? 一楼露台的廊檐下种满了炮仗花,又叫火焰藤,密匝匝一直延伸进围栏里,大把的花苞禁不住风的席卷,粉碎在大理石护栏上,一如她此刻的凋零难堪的心境。 程不喜抬起头,迎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里面映着跳跃的灯火,也映着她此刻苍白又倔强的脸。 她永远记得三年前除夕夜,当听见从小陪伴长大的幼妹对他怀有那种心思,他脸上的震怒。 那是一种被冒犯的清醒,一种被窥探到底的凉薄审视,道德审判的 重锤砸得他眼冒金星。 当时他在面对这般难堪的处境,是如何解决的? 他拒绝了,用了相当难听的理由。 “哥。”她深吸气,“你知道吗。” “在太轻的年纪,说很重的话,就会砸坏什么。” 陆庭洲闻言身形寸寸僵住,脸上的愠怒也尽数凝固,一瞬之间化为乌有。 “砸坏的,或许是一颗真心,又或许是一份勇气。”她无限自嘲。 皱眉,迫不及待想澄清:“那件事——” “那件事是我年幼无知不懂事。” 却被她抢了先,“哥,我向你郑重道歉,我知道错了,但只有这一回,我是真心的,我喜欢他,我想和他有好结局,求求你大发慈悲,成全我一次,可以吗?” 话都说到了这份上,他所有的强硬都失去了效应,越是逼迫妹妹,只会将她推得更远,离了心。 他迟迟不表态,“哥,如果你还是不同意,那我自己和伯母说。”程不喜气得浑身都在抖。 “吵什么,兄妹两个怎么又吵起来了。” 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养母急匆匆跑过来,将她拉到跟前细看,楚楚可怜的心头肉啊,狠狠瞪了儿子一眼,“大过节的,你们兄妹俩有什么不能好好说的?” 见他当哥哥的神色空惘,不起涟漪,误以为他打骂妹妹还不认错,白女士火气攻心,“庭洲!我说过多少次,不许凶妹妹,你到底听没听!?”- 冬雪夜,路灯把积雪照得堂堂亮。 云层是稀薄的,若有若无地悬在高处,看不清月亮的轮廓。 养母一声呵斥,范围内的空气骤然凝固,只有远处豪宅大院络绎拜访的人声隐隐传来,更显得这片角落死寂心慌得令人窒息。 兄长就站在那里,挡住了屋内仅剩的一点光亮。 他微微低垂着头,侧脸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端倪。久久,似是认了。 透过他眼中,发现方才对她百般强求、百般支配的狠戾,仅此一瞬,一瞬过后那丝烫人的猩红褪去,变得空茫且颓败,额首两侧盘结的青筋也慢慢平息。 他似是认了,深吸一口气:“既然这样,那出国吧。” 白女士惊愕不已:“你说什么?!” 程不喜同样满脸震惊望向他,愤怒和绝望席卷了全部身心,大哥居然心冷硬至此,要把她送走,离开这个家。 当年确实有过这样的念头,高考成绩出来要是实在不行就出国去,陆家最不缺的就是钱印子,可她当年很争气,虽然仍旧班内垫底老两口也照样高兴。再者时过境迁白女士巴不得儿女都能常伴身边,陆思雨这辈子她是指望不上了,又怎么能在这个节骨眼把小女儿送出去? “你要把扣扣送到国外去?!” “庭洲。”她显然不期许,“好端端的,你要把扣扣送到哪里去?” “横竖都是念书,在哪里,怎么念念什么又有什么区别。” “庭洲——” 他不依,换了一种强硬:“次次考试倒数,又极其忤逆不听话,难道您想一直这样养着她,养废她吗?” 一字字一句句,程不喜手脚冰冷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无边的委屈,浑身血液仿佛倒流,她一把推开了横亘在身前的他,哭着跑回了屋里。 白女士亦是来气,“她打小就不是学习那块料,你我心知肚明,我从不勉强她,只要她平安长大,你现在说这些是故意让妹妹难堪吗?” 陆父也闻讯过来,指着他鼻子骂:“混账!哪有你这样当哥的?!还不快把妹妹给我哄回来!出国?我不同意!”- 被窝里,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离家的恐惧,关乎将来的未知,和宁辞分别的不甘苦楚,整颗心像被摆在火架上烤。 可既然他说出国,结局必定是出国,陆大少一言九鼎她没得选择是板上钉钉。 门开了,熟悉的脚步声,那团影子不期而至,将她层层围拢。 就在她以为他会强硬掀开被子,而后撕破脸皮,正准备与之大吵一架之时,他却只是寂寥廖地坐着,久久,神思惘然地开口: “你小时候有阵子总是做噩梦,喜欢抱着父亲书房里那块儿惊堂木睡觉。” 程不喜直直地愣住了。 他似是在回忆,“黑槐木的,说闻着香,踏实,厚重。” “后来大一点,哭着求着抱着我睡。” “住口,不要再说了!”她捂住耳朵坐起来,浑身都竖起尖锐的刺。 “为什么不要说?你自己从小做到大的事情,旁人还说不得了吗。” 抓起身下的枕头,往那团黑影不管不顾地砸去,“别再说了,我讨厌你!” 黑影没躲没避,枕头就这么结结实实地砸在他头顶,胯里,“再说一遍。” “我讨厌你!!” “讨厌我,喜欢他,长兄如父你就是这样报答养育之恩的吗?” 连日的焦虑让她像一根绷得太久的皮筋,终于失去了所有弹性,松松垮垮地耷拉着,“是。” “我可以答应你和他交往。”他似是终于退让,又像是不得不暂时妥协,胸腔里仍鼓胀着滔天的怨气,只是为了维护这仅存的脆弱的一点兄妹情谊, “但你要知道,你是什么身份,该做什么事。” 他眼眸里漾着一汪水,一轮月,眼皮淡的近乎寡薄,唐突脆弱的一抹艳色。 程不喜恍惚以为自己听错了,二乎了下,来不及欣喜,刚要弹跳起来说真的吗,你真的同意吗。 可他说完就平静起身,从屋里出去了。 徒留她还站在原地,乌黑长发泼墨般倾泻,呆呆的难以置信。 十多年来,他能松口的事情,寥寥无几- 翌日清晨。 兄妹俩坐在餐厅里,安安静静吃早茶,比起昨天晚上吵架迸磁儿势成水火,赏心悦目得像一幅画。 白女士下楼,看见这兄友妹恭的一幕,心情也变好不少。 “早这样多好?”她一边在餐桌旁落座,一边说道,“多大了,还吵吵闹闹。” 都心里有鬼,默契不发一语。 突然,哥问她:“什么时候走?几号考试?” 她一惊,老老实实缩着肩膀骨回答:“下,下周期末考试。” 白女士至今以为兄妹俩吵架,昨天发狠了扬言要送她出国是因为考试成绩,连连打圆场:“实在不行捐个楼,大不了留级,我就不信还能一辈子毕不了业不成?” 程不喜一边喝粥一边抬头,心虚不已,悄悄看向大哥,只见他将茶盏轻轻搁在鎏金边骨瓷托盘里。 指节分明修长,腕间的表带折射出冷光。 说来也怪,自打那天去集团找过他,他就似乎再没更换过手表了。短暂的分心,暗暗骂自己净想些有的没的,换不换手表跟她又有什么关系。 “说话,要捐楼吗?”哥吃完最后一口早点,斜睨她。 她登时一个激灵,伸出四指齐天并拢,开口保证这一次一定好好复习,不会倒数。 “你又吓她。”白女士咯咯笑。 哥没说话。 白淑琴儿女心重,对待小辈那都是一万个上心,饭吃了一半非要亲自检查她有没有好好穿棉衣。 程不喜最听养母的话了,乖乖把袖子递出去。 不知怎的,这一幕陆庭洲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 那会儿也是大冬天,零下十几度,她年幼身娇体弱,家里母上大人总是担心她生病,病起来没完没了,十分严格看顾起居。 棉衣里三层外三层,裹得严严实实,像枚彩虹色的粽子,圆润可爱的小企鹅,那会儿他面临升学课业繁重,总是要出门,屁颠屁颠地跑过来拽他的衣角,祈求他说:“小野哥哥,不要去好不好?” 他说乖,哥哥很快就回来,她不吭声,就站在门边等,一直等他回来。 可现在呢? 巴不得他呆外边儿,永远别回来吧。 胡思乱想结束,哥已经收拾停当出门。 家里就剩她和养母在,她擎小吃饭就慢,磨洋工,佣人取干洗的衣服回来,都是大哥的。 白女士望见那一件件干洗好的西装大衣,不过是随口一问:“你哥最近怎么回事儿,西装颜色都这么跳脱洋气。” “瞅瞅,酒红的,紫的,哎哟还有一件儿粉的。平时不都爱穿那身午夜蓝?黑的多。” “大少爷偶尔也想换换风格。”佣人谄媚接话。 白女士冷笑,“别是外边儿多了什么风骚磨人的小妖精我不知道。” 佣人婆子一僵,意识到当家主母脸色不好,旋即堆笑:“哪能啊。” “扣扣,你给我好好盯着你哥哥。”白女士拨弄着颈间的祖母绿吊坠,面上没什么表情,话里全是硬茬, “要是你哥哥在外面不学好,和乌七八糟的女人有染,必须跟我汇报。” 她吓得差点儿咬到舌头,连连附和:“是,是的母亲。” 第80章- 嘴上这么说, 可心里却全然不这样想。 他堂堂陆氏集团董事长、上市公司的老总,每天都忙成什么样儿了,跟那连轴转的陀螺一样, 片刻不得歇,别说在外乱搞养女人了, 仅剩的那一丢丢可供支配的空余时间都陪妹妹胡闹了,哪儿来的什么乌七八糟的风骚妖女。 可即便有, 程不喜回想起在集团大厦撞见的女人, 瞅着挺眉清目秀的, 和狐狸精也不沾边呀… 只是大哥似乎还瞒着父母,也罢,还是先替大哥兜着, 她谈恋爱的事情大哥也在帮她,横竖他们是兄妹,必须一条心齐向下。 陆父坐在一旁喝茶看报, 风姿轩昂得很,闻言:“庭洲从小到大都很循规矩步,不会胡来的你就放心吧。” 白女士斜瞪眼, 阴阳怪气:“你儿子。” “我儿子怎么了。” “沆瀣一气。” “……” 陆父显然没预料, “你……!” 都老夫老妻了,拌起嘴来比那些年轻孩子还厉害, 程不喜吓得勺子都丢了, 不敢继续吃了,倒是几个服侍了几十年的老佣人在角落里捂着嘴巴偷偷笑。 话不投机, 陆父也是个娇惯妻子上天的,气得闷哼,干脆换了一面窗户正对坐, 报纸‘哗啦’一声撑开,遮住整个上半身,索性不搭理。 白女士犹如纯种的高贵波斯猫咪,傲娇跋扈得没边了,谁都不放在眼里,注意到桌边的礼盒,随口一问:“这茶叶谁送的。” 梁叔说:“是张处长。” “好端端的,送什么茶叶。”不咸不淡的语气。 “张生是姑爷以前的学生,现在高升,任住建部计划财务处的处长……”言外之意是谢恩来的。 难怪。陆父年轻时在机关单位带过不少学生,也不乏高就的,这位张处长升了职,就投其所好送了点儿茶叶,讨点好彩头。 原来如此,白淑琴掀开茶杯盖子,眼珠子往里面一瞟,没吭气。 “对了,张生的儿子也正在婚配年纪,和小小姐年纪相仿,不如约个时间见见…”梁叔忽然多提了一嘴。 听出他什么意思,白淑琴冷笑声,毫不留情地打断,“下嫁吞针的道理,她不懂,你还不懂吗?” 梁叔哑口,这阵子他似乎有心事,看了眼家中年幼的小姐,也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关切之心不比家中姑爷夫人少。 “可是…” “别说我,你家姑爷第一个就不同意。” 白淑琴吹了吹杯子里并不存在的茶叶渣渣,口气斩钉截铁。 啜饮一小口,入口甘冽,确实是上等的岩茶,也算是有心了。 陆父虽没开口,但也没否认,也是个目无下尘的刚毅脾性,明摆着和妻子想的一样。 白淑琴喝完撂了茶盏:“一个处长而已。真当他家是世袭罔替、能享一辈子荣华富贵的高官厚爵了?孩子也能一样有出息了?” 她笑笑,又轻又蔑,“那孩子我知道,也就是个末流的985,专业也一般般,要这么说,扣扣还是211呢,哪里登对了。” “扣扣少说也得找个顶尖学府,不说S大N大,至少是R大,哪里来的房山季鸟猴也配招惹的。” 梁叔龃龉半晌,“是是,是我考虑不周了。” “对了,这是大少爷送小小姐的耳环。” 梁叔将一只丝绒盒取出来,递给程不喜,态度谦卑恭敬,“说是昨晚惹小姐姐不高兴了,权当赔罪。” 白女士看了眼盒子,包装挺精美的,破颜一笑:“兄妹哪有隔夜仇的。” “扣扣,还生大哥的气吗?” 怎么敢啊,她小身板子一骨碌抖搂直,急急忙忙取出耳坠子戴上,是一副光泽动人的海螺珠,头摇成拨浪鼓:“不气了。” 既承了情,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白女士眉开眼笑,“你哥也是,赔罪就赔罪,这礼物当面给又怎么了,绕这么大一圈。” 很快自洽,“罢了罢了。”放下手里的骨瓷茶杯,问:“扣扣,今天没课吧?” 程不喜点点头,她打小就细弱,又生得青靓白净最是能激发人骨子里的母性和保护欲,坐姿乖得哟,白女士母爱之心泛滥,“走,陪母亲出门烫头。” 她这黑长直,好看是好看,只是瞅着也太单调了,清汤挂面的也好几年了,“快过春节了,你这发型也该换换了。” 程不喜闻言摸摸发梢,听话应允,模样十分懂事明理- 镜子里的人既熟悉又陌生,原本顺直的黑长发变成了蓬松的波浪卷,衬得一张脸蛋更小也更柔和,还多了几分之前从没有的柔曼风情。 “好看。”白女士从身后看着她,眼睛发亮,“真不知道以后便宜了哪家臭小子。” 她是这家京城美容院的常客,这家美容院开十几年了,年消怎么着也有个百来十万,客户都是些达官贵太。 托尼老师心虚地收下一笔不菲的小费,咂摸着心想他也没机会炫技啊纯纯是这位小姐生得好,随便弄一弄都很漂亮——财神爷下凡来了。 烫完头白女士还带她进了桑拿房做了一小时汗蒸,外加全套的精油养护spa。有这么个驻颜有术、保养得宜事事精细考究的母上大人,也难怪她水灵灵的皮肤嫩得像剥壳的鸡蛋。 母女俩容光焕发的从理疗室出来,迎面撞见一位风姿绰约的贵妇。 那人手里拎着爱马仕白房子,穿一身月白真丝裙,颈间珍珠链衬得气色极好。 程不喜明显察觉养母握住自己的手吃劲几分,从斜侧看去,一张脸绷着。虽说唇角是扬着的,但明显是虚假敷衍的笑。 不奇怪,俩人从学生时期就是对手,考试争名次、文艺汇演争前排,毕业又各自嫁得好,顺风顺水的,只不过对方儿子去年结了婚,今年儿媳怀了孕。 “哟,淑琴,可真巧。”徐曼先开了口,声音如钟,说着目光落到白淑琴身侧,“这是喜儿吧?出落得愈发水灵了。” “徐姨好。”程不喜乖巧问好。 白女士一向藏不住心事,好的坏的都写在脸上,料到这位顶针接下来要唱大戏,也没着急走,淡笑寒暄她也来放松?说这儿可新来了位手法极好的理疗师。 “可不是。人老了,哪儿都得打理。” 徐太抬手轻抚了抚脖颈,姿 态舒展犹如一枝风情的杨柳条,“不过啊,现在心思也不全在这儿了。” 她煞有其事哀叹两调,“家里那个小的,怀孕了,口味一天三变,哎唷昨儿半夜忽然想吃城西老字号的话梅,闹得人仰马翻的。” 酸儿辣女,明摆着又在炫耀。 她虽说着埋怨的话,但眼尾细纹里却堆满实实在在的笑意,程不喜明显感觉养母的手劲更加大了。 糟糕,真是王不见王,针尖对麦芒,这位徐太可真会挑心窝子薄弱的地界儿戳。 果不其然,白女士连嘴角最后一丝客套的笑纹也消失了,淡淡接话道:“那可是大喜事,恭喜了。什么时候生?到时候可得给我们信儿。” “年底吧。”徐太摆摆手,目光又扫过静静立在一边的程不喜身上,问,“你们家喜儿也快毕业了吧?有什么打算?女孩子家,前程大事也得抓紧呀。” 空气中似乎有种无声的东西悄然碎裂掉了,程不喜垂着眼,能清晰感觉到养母呼吸加剧了不少,短短几句话,全是在雷区上蹦跶。 两人一向王不见王,这会儿偏在走廊撞上,真是狭路相逢。 果不其然,“扣扣。”白女士拍了拍她手背,故作大方,可那目光却带着冰碴儿,和那位贵太隔空碰撞,犹如刀光剑影咻咻咻,吩咐她接下来的时间自己安排,母亲有事儿要处理。 说是事儿,其实就是打牌,谁赢钱谁有面儿。 “好的,母亲。”她深暗此道,十分懂事地应下。 自打陆父生日宴被远房的五叔骂过她不识好歹,说她在外总是喊白淑琴伯母,是养不熟的小白眼儿狼,她近来都喊她母亲,白女士虽没专门提拨这件事儿,但骨子里挺欢喜的。 这里有专门的棋牌室,估摸着这一下午的时间都送葬在这儿了。程不喜目送两位衣着考究的妇人并肩朝电梯走去,低声谈笑着,仿佛刚才那阵无声的机锋从未存在过。 她在原地站了会儿,默默深吸了一口气,独自乘电梯下楼。 梁叔已经在门口候着了,说太太今晚估计没那么早回去了,问她需不需要安排车,程不喜摇摇头,说要去老校区办点事儿,那地儿用不上车,乘地铁很快,梁叔也没坚持。 去之前她买了一把洋甘菊还有几袋新鲜的水果,果冻橙黑红树莓还有荔枝。这个季节荔枝早没了,可是佑佑喜欢吃,贵就贵吧百来十块一斤她闭着眼就买了- 抵达后碰巧撞见福利院的老师,老师欢天喜地凑过来对她说福利院最近在翻新,还悄悄透露有个大老板匿名捐了不少钱。有了这笔钱今年冬天孩子们就不会挨冻了,阿弥陀佛还是好心人多。 还挺纳闷儿,对上生活老师虔诚合手的动作,她第一反应是宁辞。 但面儿上没表露,悄悄应下,往里面走。 刚到门口就被眼尖的小朋友注意到,“漂亮姐姐也在!” 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跑过来,拉住她的手往教室那边拽,“漂亮哥哥买了草莓蛋糕,我们一起吃呀。” 漂亮哥哥。 她微怔,被拽到教室里面,果不其然,那道熟悉张狂的身影嚣张地闯进视野里。 宁辞正坐在外面空地的秋千架下边,和孩子们讲课,脚边散落着几枚异形魔方还有一块磁性画板,身边围着一堆小孩,对着他叽叽喳喳,犹如仰望天神。 操场上积雪都被孩子们清理干净了,只有一茬青黄交接的茂密草坪。 透过玻璃窗向外瞧,他骨相好,体魄更是没话讲,相貌周正又带着点野气,是那种带了点硬朗的俊,往那儿一卧硬生生将这寻常角落衬托得像是杂志画报。 程不喜今天完全是临时起意来这儿探望小朋友,没想到会在这儿碰到。 那只被救下的小三花已经恢复得和正常小猫无二,孩子们给她取名小老虎,小猫咪毛色纹理十分漂亮,恰如山中之王,之前瘦骨嶙峋现在直接胖了一圈,见着程不喜就凑过来蹭她的裤腿。 随着她出现,小孩子也纷纷欢蹦乱跳围到她跟前儿去了。 程不喜放下瓜果,让班里最年长的小朋友去分,孩子们看见荔枝还有漂亮的花束直接走不动道。 孩子们都进教室里了,程不喜缓缓走到教室外的草坪,挨着宁辞身侧,他正在逗弄小老虎。 身旁搁着块巴掌大的磁性画板,上面画了好几个几何图形,似乎是在教孩子们几何原理。 程不喜失笑,他们才多大呀就学这个? “你看它多黏你。” 程不喜也学他窝在秋千架下,摸摸小老虎的头,“上次是谁说猫是独居动物,不爱黏人的?” 宁辞似乎一早就知道是她,竟也不觉得意外,抬头看她,眼睛里晃荡着冬日的莹润天光,亮而不灼,带点促狭的笑:“那是因为以前没遇到像小老虎这么会撒娇的——” 似有所指般,程不喜一噎。 说完他又扬了扬眉毛,嘴角邪气地一勾,目光落在她身上,寸寸打量:“这么看,小老虎也一般般啊。” “不及某人半分。” 近乎勾引的。 程不喜的脸一下子红了,拧他胳膊:“孩子还在!” “哎,别动手啊。”宁辞笑着躲开,小老虎在他怀里翻了个身,露出圆滚滚的肚子,“它昨儿刚生了三只小猫,孩子们说要给小猫找个领养家庭,你要不要当干妈?” “至于干爹…不巧,位置被我占了。” “……” “谁要当!”程不喜嘴硬,却忍不住凑过去看猫窝里的小猫,毛茸茸的一团,像三颗小绒球。 不住地想,他要是当人老父亲,那小孩儿一定很幸福吧。毕竟有个这么帅气能干的父亲,十项全能还那么会宠人,做梦都能笑醒吧。 心跳蓦然间漏了一拍,这念头灵光乍现就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别过脸去看小朋友玩闹的身影,却悄悄将手塞进了他恭候多时的大掌中。 那只手得到回应即刻收拢,将其牢牢握紧,不愿再松。《 》 80-90 第81章- 于无人处, 宁辞嘴角的笑弧肆意牵动。 她今儿和往常很不一样,首先发型换了,宁辞一眼就注意到。 原本是黑长直, 瓦片刘海儿,清纯可人, 现在是一头蓬松的波浪卷,俏皮慵懒。 他默不作声细细打量, 就连身上馨香气都和平时不同, 幽幽地往人心里钻。 穿什么都好看, 天生的美人衣架子。 骨感清晰的喉结上下攒动,眯眼问她:“什么造型?” 她有些天然呆,摸了摸自己卷翘的发尾, 下巴一多半隐没在奶油白的面包服领子中,认认真真说:“托尼老师说,这叫小波浪。” 小波浪。 他傍近, 压低声响:“我看是美人烫。” “……”又是一噎。 程不喜抚弄发尾的动作定住,自以为很有威慑力地瞪他两眼,殊不知更像在撒娇, “嗯?宁公子呢?” 上下打量, 他这头短碎发痞性又张扬。 “我吗。”他只笑,不说话。 变戏法似的从内兜里摸出一条蕾丝发带, 很梦幻的颜色, 是暮山紫,他亲手钩织的, 花了好几个晚上:“我糙老爷们儿啊。” 那副混不吝的皮囊架势又浮上来了,“怎么能和程小姐比呢。” 说着把发带递给她:“那天是我不对,这个赔罪。” “程小姐大人有大量, 放我一马。” “还气吗?” 程不喜看见蕾丝发带,瞳孔瞬间擦亮,像落入了整片星光,想也没想错手接过来,摆在掌心来回抚摸观赏,好漂亮!!! 至于气不气,她拖着软软的音,眼尾那么轻轻一扫,像只狡猾的狐狸,娇纵极了:“你说呢,宁二哥~?” 宁辞闻言,指骨微弯,“…… 二哥?” 他似是不确信,又追问一句,“你叫我什么?宁二哥?” 俊挺的野生眉熙熙然上抬,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刺激得尾椎酥酥一麻。 程不喜也没打磕巴,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这副模样有多么刁蛮无状,一点道理不讲,眼波横过来,醋味横生道:“上次,你发小的妹妹不就这么叫的?宁二哥宁二哥。” 似是还觉得不够,她张牙舞爪又补了一句:“叫得可亲热了。”酸意直冒。 宁辞唇角据了据,似乎在强忍笑意,胸腔也跟着震动,最后没能忍住,低低笑出声来。 那笑声闷而含蓄:“吃醋了?” 后知后觉自己刚才都做了什么,程不喜一愣,旋即脸腾地红了,怎么搞得跟深闺怨妇似的,就知道拈酸吃醋。啊!!! 急忙反驳:“才,才没有!” “没有,绝对没有!” “才没有吃醋呢!” 越描越黑了。 听着她笨拙的遮掩,宁辞心情大好,笑得眼尾炸花啦,心底那点念头再也压不住,救命,怎么这么可爱,好想抱住狠狠亲一口啊。操,他不是痴汉啊! “我我下次不叫了!一时口误!”她指尖抠着衣角,模样十分懊恼。 “别啊。”宁辞忙往前凑了凑,生怕她真不叫了,“我喜欢你这样叫,再叫一声听听。” 且承诺,“以后只有你能这么叫。” 说实在的,她当初听见那姑娘当街那么叫他,宁二哥哥宁二哥哥,气懵了,气得浑身都冒火 ,觉得自己被欺骗被冷落,可后来设身处地这么一想,不就是个称谓吗,隔天气就全消了。 再说了,认识他这么久了是个什么品性的她还不清楚吗?早就不生气了,只是傲娇惯了,不肯先低头。 她脾气大,不肯叫,再度攥紧了掌心的布料。 指尖触及到如此细密的针脚,都是他一针一线亲手钩出来的,也真难为他了,明明是英勇投射手啊为国争光大杀四方,居然会为了她做这种费力又不讨好的事儿…真叫人恨极了,又爱极了。 “闲的。”她头别得高高,嘴硬道,东西反倒攥得更紧了。 宁辞唇角一扬,松快道:“值了。” 程不喜觉得自己那颗不算忠厚老道的心变得又热又胀,已经被他整个儿俘虏了。 天大的矛盾也冰消雪融。 是情缘深厚- 宁辞拿起发带,亲手帮她绑在发间。紫色的发带柔柔地穿插在黑发里,还系了个秀致的蝴蝶结,衬得她眉眼更娇俏了。 薄嫩耳垂在外冻得有些微微发红,戴了两枚水滴形的海螺珠耳环,火烈鸟粉,成色上等,尽态极妍。 宁辞从小在姥爷家长大,对方最爱吟诗作赋,就连名字里的‘辞’也是这么来的,他耳濡目染,此刻脑海里不禁浮现一句“耳著明月珰,精妙世无双。”——老祖宗诚不欺他。 程不喜背对着他,似乎还没彻底原谅,杏眼圆睁但没真动怒,趁机威胁道:“你要是对谁都一样的话,明天我就忘了你。” 似是还嫌不够,又加码:“说到做到,不留一丝痕迹。” “不会有那天的。”宁辞盯着她眼睛,一字一顿郑重其事道,“哪怕牙齿掉光,白发苍苍,脑袋空空不认得人,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她双目定定,她真的信。 旁人不好说,但如果是眼前人,她就是无条件地相信,信他的一瓣心香。 久久,她又开口:“我哥答应了。” 宁辞神情一顿,“是吗。” “他同意当我大舅哥了?” 她信誓旦旦,“对呀。之前是我成绩不好,我哥一直觉得我是被谈恋爱拖累了,所以才会那样。” 宁辞一听,当即坐直了身子,也不嘻嘻哈哈了,掏出手机哐哐开始下载试卷还有考题,不能再拖了:“几号考试。” “下周。”程不喜拨弄着发带,嘴里哼着不成气候的小曲儿,随口答道。 “这几天都不准玩儿了,必须考70分往上。”他斩钉截铁地说。 后知后觉这几天都要疯狂刷题,不能开开心心过冬天了,她一愣,气得嗷嗷大叫:“你怎么和我哥一样!!!!”- 日前,上午九点,AMH集团大厦,员工3号电梯口。 两位拎着公文包的小主管闷头急匆匆闯进来。 刚站好,其中一个满脸沮丧,对着同伴唉声叹气:“唉!老李!我完了,我喜欢的姑娘和别人好了!” 另一个手里握着热美式,闻言竖起脸:“什么?” “你说我该怎么办呐!!” “抢回来啊。”同事脱口而出,“你是男人,男人懂吗?男人就是要会争抢,真男人就是要硬做小三。” 两人正说得起劲儿,孰不知身后立着一门神。 气质孤标,轮廓高大硬挺。 是他们顶头老总。 陆庭洲没走总裁专梯,那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飘进他耳朵里。 辛哥戳在一旁,两手在身前交握,右手食指不停地在最上面点点点,小心不断瞥察他们老大脸色,还好还好还算平静。 只是暗自嘀咕这俩人活腻歪了吧,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事儿也做得出来?殊不知…… 电梯中途停下,有人进来看见陆庭洲,吓得一愣,连忙打招呼。 那俩小主管顺着视线往后一瞥,魂都快吓飞了:“陆,陆董……” 惊出一身冷汗的二人颤颤巍巍鞠躬,万万没想到居然会在电梯里撞见集团老总,搞什么……这分明是员工电梯啊!还有刚刚——他们说的话不会都被听到了吧…… 目送他们大老板从电梯里出去,好久都没缓过神。 很快这事儿就在楼层里传开了。 “我去……” “陆总今早儿坐的员工梯?” “是啊!听说是因为那位新来的邬总,掐尖又要强的,她一人儿把电梯全占了,里面摆满了花花草草,估计陆总懒得和她计较吧。” “靠,那以后岂不是还会在电梯里见到??” “是啊,还有你啊可长点心吧,说的都是些啥呀,还男小三,嘴挺硬啊,可真能跑火车,还好陆总没计较。”- 董办。 “陆总,那副耳环……” 万怡刚开完会,抬头看了眼自家老大的脸色,一上午了,都绷得很难看。 眉峰压得极低,像片随时要压下来的阴云。 她欲言又止,目光落在一侧的辛大总助身上,好奇这是怎么了,后者耸耸肩,抛回一个还能怎么的眼神,当然是因为妹妹。 哥满脑子都是白天在电梯里听见的大逆不道的话,“男小三”“男的就是应该争抢”,心烦意乱,持续不断揉摁眉中央。 看见万怡来了,动作停下来,冷脸不带情绪地问:“都处理好了?” 万怡说是,旋即递上一只黑色的方盒子,里面静静摆放着一副耳机:“设备都调试好了,近期最好不要沾水。” 顿了顿,补充说电量只能维持半个月,届时需要换新。 他接过那副黑沉沉的耳机,指腹来回抚摸,神情莫测。 眉峰不皱,嘴角不翘,脸没波,久久,说知道了,下去吧- 宁辞买了一个猫爬架,很大足够七八只小猫在上面钻孔蹦跶,俩人搭完猫架又陪小朋友玩了会儿,离开后宁辞把她带到了龙裕茶楼。 程不喜是头一回来,这儿和荣园挨得还挺近的,生意很好,老中青都有面孔。打牌的搓麻的,喝茶侃大山的,还有说书的,唱京剧的,装修十分老道。 宁辞从没带过旁人来,一屋子的人都惊了下,除了之前见过她的。 宁辞把她安置在包厢里屋,让她随便吃吃喝喝玩玩,看上什么了直接拿就好,他出去谈点事儿很快回来。新公司刚成立他也不是全闲的。 赵丘来得比较晚,同样没见过她,隔着一扇雕花木墙,生风的脚步蓦然顿住,眼底划过一丝惊艳。 那是狩猎者看到猎物时浓厚的兴趣,故作好奇问:“她谁啊?脸生,没见过。” 韩箫正在中屋搓麻,中屋和里屋只隔了道镂空的木墙,里屋内部能看清楚个七八分。 他左拥右抱都是美女,嘴里斜叼着根烟,耳朵后面也别着一支,桌上更是堆一堆——没办法这地儿上赶着巴结上供的人太多了,韩家政律世家,但凡有点什么事儿找上门的不计其数。 眼皮抬都不抬顺口胡诌:“她啊,胡同里新来的一小妞。”说完摔出去一张牌,“六饼六饼!” “手气不错嘛韩少。”右边的豹纹妹笑得百媚千娇,“杠完连庄直接起飞了呀~” “你懂什么呀~暗杠才是最骚的呀。” “没你骚。” “你!!!” 好端端的俩美人儿突然摽起劲儿来了,就差相互招呼巴掌,什么难听的词都开始往外蹦,指着对方鼻子骂,韩箫骂骂咧咧被对面胡牌了,输了个底儿掉,气得把她俩都赶跑了。 程不喜乖乖坐在里屋的梨花木圈椅里,翻着不知道谁撂下的一本连环画——那圈椅是宁辞的专属宝座,最爱窝那儿,有时候不声不响能睡半晌。 赵丘起初还有些纳闷儿呢,这不是某人专属吗?但凡谁想靠近一下都要被顺子他们几个轮流呲儿,之前有个妹子不过想坐一下,直接被骂哭了走的,真见了鬼了。 但没多想,他满脑子都是想和她深入交往。 整理了一下着装,赵丘走进去,程不喜碰巧也抬起头,俩人的目光直直对上。 赵丘刚想要说点儿 什么,情场老手惯用的开场白,就看见小美人忽然对着他笑了一下,那一笑百花齐放,如沐春阳,顿时一阵口干舌燥。 流连过那么多女人丛的他居然有些紧张,不好意思起来。 这时宁辞从身后缓缓出现,拍了拍他垫肩的西装,似笑非笑,“傻愣着做什么。” 他轮廓高大,几乎是赵丘两倍的体格碾压。 看看程不喜,又看看赵丘,极为少见的森冷,连笑意也是冰白的,提醒他, “你得叫她一声嫂子啊。”—— 作者有话说:复健中,争取多更点,到大转折!! (~ ̄▽ ̄)~ 宁二:其实我也是病娇啊。[眼镜][眼镜] 第82章- 赵丘被这一拍惊得回过神来。 嫂子? 宁辞态度轻慢, “你妹妹喊我二哥哥,你喊声嫂子,有什么问题吗。” 他音不高, 却莫名压得人气喘不上。 神情动作都不像开玩笑,看来这声嫂子势必要让他喊了。 赵家是做高端消费品集团的, 通俗点来说就是卖高级化妆品的,和医疗看似不相关, 但在有些领域争夺的是同一批高净值客户, 顶级活动的资源上也屡屡抢风头。 加上赵家早年发家那会儿把圈内得罪了遍, 祖辈本就有恩怨,他妹妹赵沫甜又非宁辞不嫁,俩人关系本就泛泛, 甚至有点儿恶劣。 赵丘不傻,回过味来了,原来她是宁辞的人, 难怪会大摇大摆坐在这儿,没人敢说半句不是。 韩箫闻见屋里浓浓的火药味了,急急忙忙跑进来, 挤进二人中间, “嘛呢,坐啊, 杵着当门神呢。” “哟, 嫂子妹妹来了啊。” 韩箫这人玲珑八面,贯会来事儿, 察言观色一把好手,像是才知道她在这儿,对着程不喜行了个谢罪的小礼, “抱歉抱歉,刚才玩嗨了没注意瞧见。” 扭头就喊:“服务员儿?还不快给小嫂子妹妹沏壶大红袍过来,没个眼力见!” 小嫂子妹妹。 他们这圈子里除了王杰浩和宁辞一般般大以外,其他人都要年长两三岁,喊小嫂子不为别的,纯粹是给宁家二爷长脸。 昔年,北城钟家的老爷子追心上人,从南城一直追到昌海,追了半个国家地图,全城的豪车都要排队喊大嫂,这声“小嫂子”很能说明重视程度了。 赵丘面子被撅了,皮笑肉不笑:“什么时候的事?” 他这人长相阴鸷,又瘦枯,面无表情的时候像在暗暗量人短长,看得人心里毛毛的很不舒服,“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标致的小嫂子也不知会一声。” “老早了,都俩月了。”韩箫从他肩膀上下去,“你大忙人,现在见到了。” 赵丘腮边肌肉动了动,虚伪笑意浮在表面:“藏这么深。” 宁辞和他不太对付,懒洋洋回敬正准备朋友圈公开呢,“怎么着,我做事还用先知会你一声?” 他说那倒不必。 宁辞不再搭理,见程不喜手里拿着连环画,武侠大师温瑞安的《神州奇侠》,玉皇朝绝版创刊,问她好玩不好玩,程不喜也觉察出二人之间有龃龉,一个圈子混太正常了,她哥圈子里的牛鬼蛇神几箩筐,本能也不喜欢赵丘,这人眼神不纯,莫名让她想起赵成磊,俩人也都姓赵。 她抱住宁辞的胳膊,无害且依赖,说好玩,有个叫柳随风的下属暗恋帮主夫人,但他是个美人儿。 赵丘坐了一会儿,自觉气氛有些微妙,便起身告辞,说还有事。宁辞点了头,没留他。 韩箫耍贱,问他来都来了,留下喝一壶呗。 赵丘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刚才要不是他胡诌说是 “胡同里的小妞”,他也不至于闹这出乌龙。 赵丘顶着一张难看至极的垮脸,走到门口和哥几个迎面撞见,他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了。 尤顺奇了怪:“怎么了这是?碰钉子了?”他一进屋就喊,“谁又惹他了。” “我去赵丘那脸色难看的,跟狗挝了脸似的。” 得知事情来龙去脉,尤顺冲着韩箫直翻白眼:“你就不能告诉他仙女妹妹是宁二对象吗?” “我特么怎么知道赵丘那傻缺看上了啊。” 韩箫也是无语,要怪就怪那丫头长得太俊了,讨人喜欢呗,和他又有啥关系,“那我能怎么着?腰上别个喇叭,到处宣扬这姑奶奶是宁二对象?” “有毛病。” 话还没说完,有人进来,“韩大爷,你带来的公子消费了十万,这会儿正等你付钱。” 有人纳闷儿,问:“他自己不出钱?” “他爹六扇门,吃皇粮,兜比脸干净。” 有人帮腔,“就是,怎么出啊。” 这配置在这圈子里太常见了,“官二代出脸,富二代出钱,又官又富,怎么着?你还想横着走啊?” “又不是没有啊,你努力努力吃上皇粮不就横着走了吗。” “你他妈有完没完了。” “吵嘛呀又吵上了。” “傻缺……” “快滚去付钱!” 等人走了,屋里才安静些。 程不喜还在津津有味看连环画,书里的人为了争夺天下英雄令舍命拼杀,殊不知宁辞下载了一堆考题试卷,楼下复印店打印马上就要送过来。 这次期末考试势必要考出名堂来,不然大舅哥那边过不了关。 走之前她明显不太高兴,可以预见这几天除了复习刷题,游戏是碰都不让碰。她手偏凉,握着有点儿冰,宁辞顺走了架子上一只暖手炉,银子做的,里面烧的酒精和煤油,过去老式的取暖物件,能藏在袖子里的袖炉,还能焚香,外面裹着织锦炉套,很漂亮让她抱在怀里用。 尤顺等人见了啧啧称赞,说恋爱里的男人就是不一样,跟换了副骨头似的。 “宁二以前哪这样儿过啊,听说他这几天熬大鹰,迷上刺绣…” 话说一半,“我草,刚才仙女妹妹头上戴的那玩意儿…” 回想起刚才程不喜脑袋后面绑头发的蕾丝发带,几人的下巴快掉到胸口- 回到小公寓,多比摇着尾巴屁颠屁颠来门口迎接。 她很惯小狗,极度纵容,这种惯和大哥年轻时候有的一拼。 多比狗窝里是一只香奶奶的宝石钻球,几十万的宝石包被这么随手一丢给它当玩具了,狗盆里照样堆满了多比爱吃的没什么营养价值的重口味零食,阳奉阴违地宠。 大约是刚回来,她身上有其他小野猫的味道 ,还不止一只,多比没之前那么亲昵她,相反冲她汪汪叫,很戒备,她急急忙忙去洗了澡。 耳环手表都摘了,裹着抹胸浴巾出来,正擦拭头发,一抬头却看见大哥立在门口,她一惊,愣在原地,脸都白了。 颤颤悠悠喊:“……哥?” 似乎是从外面一脚油门匆匆赶回来,车钥匙还攥在手里边儿,穿了件深棕色的马球大衣,内搭酒红色亲王格马甲,室内灯光暗,能看见大衣上一道道清晰的黑色鱼骨纹,经典英式收腰款型,衬得眉骨凌厉,气场压迫。 “耳环呢?”他张口就问。 程不喜不明所以:“洗澡,摘掉了…” “放哪儿了?” 极为少见的失态和急躁,程不喜糯糯地说:“盒,盒子里。” 一问一答的,有些莫名其妙。 回想起什么,梁叔说这对海螺珠是大哥上周从佳士得拍来的,英国皇室里流出的珍贵拍品,天价起拍。那位港城来的蒋老板也看中了,双方你来我往争半天不松口,最后还是大哥点天灯才拿下。 蒋老板这人名声在外,发觉他是真喜欢,侧身奉承两句真羡慕陆太太,陆庭洲却说是拍给妹妹玩。蒋老板闻言有些意外,铁血手腕也有一截柔情似水的心肝,付之一笑说既然是陆总的舍妹喜欢,我就不强人所难。她也不是什么不识好歹的,样子无辜又弱弱地对他说:“谢谢哥,我会一直戴着的。” 大哥这才点了点头。 夜晚,她窝在书房做题,大哥也把工作搬到了这儿来,有些没预料。 回想起从前,她刚到陆家那会儿,兄妹俩也时常像这样待在书房。 一人一张椅子,那会大哥忙着竞赛,她无依无靠单枪匹马,初来乍到也不敢多打搅,坐在椅子上乖乖翻《安徒生童话》。 红木小几上堆满了养母送来的精贵点心还有热牛奶。 她嘴馋,一边吃一边小心翼翼不敢发出什么动静,像只猫。 书里写:只要你曾经在一只天鹅蛋里待过,就算是生在养鸭场里也没有什么关系。 是《丑小鸭》。她看完心里一阵动容,只可惜她从头到脚,从皮肉到骨子里,都是丑小鸭,并非天鹅。看完她轻轻叹了口气。 比起丑小鸭,她更喜欢人鱼公主。 《海的女儿》老巫婆告诉小美人鱼,如果想要赢得王子的心,就必须牺牲自己的声音,换取一双腿。 小美人鱼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可王子并没有注意到她,因为他爱的女子回来了。 小美人鱼感到无比绝望,巫婆再次告诉她,想要回到海里就必须用生命换取,小美人鱼最终选择了跳入大海,化为泡沫。 配上凄美的插画,年幼的她看完十分悲伤。 内心无比同情小美人鱼,可当她偷偷瞥了眼不远处的大哥,那般赫奕无双的人物,似乎…也能理解小美人鱼的做法。 “这几天不用回学校了。”大哥忙完一阵突然开口,“已经帮你请好了假,就在公寓复习。” 程不喜喝牛奶的动作一顿,后知后觉不用早起了:“谢谢哥。” 唇上一圈奶渍,像极了蛊惑人心的砒。霜,他情不自禁靠近,程不喜却下意识向后仰。 直到柔软毛巾覆在她的唇上,才意识到他不过是想把她擦去多余的奶泡, “多大了?” 她有些恼怪,更令她绝望的是那一张张试卷,可要是再倒数不及格,大哥一气之下真把她打包送到国外……她不敢再往深处想了,老老实实复习吧。 艰难做完半张卷子,拍照片发给宁辞看,目光不经意落在他办公桌的角落,那里居然摆了个袖珍棋盘。 是小时候和他一起玩围棋的残局,这么多年他居然一直保留着。 大哥似乎也空闲下来,问她:“继续吗?” 她一愣,说好啊。 果不其然输得一败涂地,程不喜气得直接回屋睡觉了- 董办。 “小小姐去茶楼了。” “这个月第三次了。” 万怡一五一十地汇报,她的日常工作不知不觉又多了一项——监视妹妹宝。 其实只要她乖乖佩戴耳环,那边的所有动静大哥都一清二楚的,包括小情侣之间所有的对话。 哥闻言,疲惫又解脱无门,这几天一直监听,生怕她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儿,好在她很听话没有胡来。 解开海蓝宝袖扣,松敞领带,“不怪她,她年纪小经不起诱惑,都是外面的贱人” 万怡愣住了。 旁边刚站稳,还没喘匀气的辛哥也同样呆掉了,不可置信地长大嘴巴。 吓?唔系嘛!他们耳朵坏了吗?此等垃圾话,居然能从他们陆总嘴巴里听见,简直震古烁今啊!逆了苍天,究竟还有什么是他们不知道的? 反应到自己失态,用了相当粗鄙的词汇,陆庭洲脸色愈发沉,转动总裁椅,侧过身不停揉捏眉心:“都是外面居心叵测的人教唆她。”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并购案呢,都做完了?” 最近集团里不太平,年底本就事儿多,辛万二人默契不开口了- 一晃腊八。 距离期末考试还有最后三天。 俗话说过了腊八就是年,天也越来越冷了。 四九城的雪持续下了一周,城市银装素裹的,隐隐有当年繁华皇城北平的冬影了。 什刹海的溜冰场到处是人,程不喜和宁辞约好了等他面试结束俩人去冰场玩儿。本来想去滑雪的,近水楼台还是先溜冰吧。 这天气温刚回温,程不喜早早就开始在厨房忙活起来,腰间系着偏大的格子围裙,踮着脚,费力地搅灶台上那锅腊八粥。 答应煮给宁辞喝的。 红豆、花生、莲子、龙眼,各种米粒在黏稠的粥里翻滚,她已经守着小火熬煮了一下午,鼻尖上全是汗。 门锁的声音响起,大哥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他脱下外套,里面还是那件标志性的橄榄绿收腰马甲,衬得人身形格外魁梧挺拔。 最近他衣服颜色都蛮艳丽的。紫的、酒红的、墨绿的,正如养母所说,特别出格的时髦,且霸艳洋气,有‘装嫩’的嫌疑。 程不喜没多想,估摸着他外面真有相好儿了吧,对面大概喜欢他穿这类颜色鲜艳的。 该说不说,确实很养眼呢。 对方也是个慷慨的、不奇货可居的大善人呢。 见她围着灶台转,陆庭洲没立刻说话,只是走到门口,抱着手臂,斜倚在门框上看她。 程不喜听见动静,回头看见他,愣了下,匆匆叫完‘哥’又马上扭回头,继续专心搅粥,生怕煮过了。 “嗯。”陆庭洲应了一声,走到她身后。 他苍劲硕大的身影轻而易举就把娇小的她整个罩住了,伸手指了指砂锅,对她说:“红枣放太早了,都煮烂了。” 程不喜一愣,看着锅里确实有些化开的红枣,有些惋惜,第一次做难免不太应手,但还是嘴硬道:“烂,烂了才甜嘛……而且,而且早放入味!” 哥轻声笑笑,没反驳。 瞥见她额角沾了点儿不知道是水还是汗的痕迹,伸出手,动作很轻地想替她擦拭一下。 本该是很寻常的举动,大哥关爱妹妹,程不喜却像被烫到似的,脖子一缩,手上搅拌的动作也乱了节奏。 她现在有男朋友了,面对兄长偶然间的肢体接触还是比较在意的,虽算不上抵触,但明显不如从前那般亲昵自然了。 哥眸心一黯。 煮好粥,她立马将其装进保温盒,似乎是看见大哥在,勉为其难留了一小碗给他。 一股子施舍怜悯的劲儿。 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屁颠屁颠从糖罐里舀了一小勺白糖,放在他的碗边——她记得他喜欢喝甜一点的。 模样十分乖张讨好,没有私情,没有迷恋,只有对兄长大人滔滔江水的敬畏。 陆庭洲后知后觉这粥并不是煮给自己的,眼下他只分到了一小碗,份量少得可怜不说,好东西一个没捞到,只有半个龙眼儿。 “怎么突然煮粥了,家 里阿姨呢。“他神色寂寥寡淡,不带情绪地问。 程不喜表情一僵,要说实话吗,这是煮给宁辞喝的。 哥见状心里有数了,缓缓搁下勺子,已经有了答案,煮给小白脸的。 见她收拾停当,抱着保温盒就打算往外跑,“去哪里。”哥叫住她。 “图,图书馆。” “耳环呢?” “做饭摘了。”她还护着怀里的保温桶,牢牢的,生怕谁来抢似的。 触及到餐桌旁那双凉浸浸、墨玉般不见底的眸底寒潭,生怕他又发疯,急急忙忙又跑回房间重新戴上耳环—— 作者有话说:[眼镜] 第83章- 戴上耳环, 她以为万事大吉终于能走了,谁承想大哥又叫住她。 “慢着。” 她倏地定在门口,有些疑惑地回过头, 小心脏怦怦跳:“……哥?” 哥不紧不慢走到玄关,手里握着一条Burberry经典的驼色羊绒围巾。瞧着瞧着, 突然想起二姐去年送过她几条克什米尔的,都还在公馆的柜子里摆着, 都快积灰了。 短暂的分心。 “风大, 多穿点。”他说。 还以为是什么。 摸摸自己的脖子, 走得急,确实忘记戴围巾了。 程不喜的睫毛深深颤动几下,喉间哽着的那团气终于咽回去, 沉默着接受他不容拒绝的动作。 屋里很静,甚至能听见钟表走字的动静。 “很漂亮。” 大哥低头帮她缠绕围巾时,忽然贴在她耳边轻轻说了这么一句。 “……” 很突然。她下意识去摸自己的头发。 他说的是小波浪漂亮, 还是发带漂亮? 不管了。 说实在的,她近来挺憷他的。和他刚从特区回来那阵有得一拼。兄长大人的态度时好时坏不说,有时候还很吓人。 会冷不丁出现在浴室门外, 有好几次出来看见他冷冰冰戳在跟前儿, 吓她一大跳,差点连浴巾都抖掉, 半夜像鬼一样飘进她卧室, 无声无息,就这么盯着她看, 完事儿一句话也不说,看完就走。 训她的时候脸上万年飞雪,半点情面不留, 体贴起来又无微不至极尽温柔,让人猜不透。 也罢。谁让他是衣食父母呢。 受着吧就。 哥慢条斯理地缠绕围巾,一圈又一圈,缠绕,再缠绕,看妹妹漂亮的小脸蛋一点点被自己圈。禁起来,眸色黯如滴墨。 就在程不喜以为这个磨人的举动终于要结束的时候,大哥忽然间又开口:“换香水了?” 她一愣,昨天和宁辞去烟袋斜街吃烤肉,那儿有家[寻觅]调香室,她人菜瘾大,进去大刀阔斧调了两瓶,一瓶送给宁辞另一瓶自己留着了,今早起床确实喷了些。 只是没想到都过去这么久了,居然还有留香? 她小鼻子四处嗅了嗅,大约是已经闻习惯了,并没有闻到香气的遗留。 误以为大哥真能闻见,糯叽叽点头:“是白苔与梨的味道……唔…哥是不是淡得几乎闻不到?” 陆庭洲顿了顿,讳莫如深说:“还是以前的好。” 这香味确实淡,克制清幽,像刚摘下来的青梨,削了皮,咬一口,丝丝缕缕的缠绕在肌理处,温和得没有半点侵略性。 要不是她和小白脸在一起,他应该会喜欢的。 没有如果。 他眉语含笑,眼神却孤直锐利,像是随口打趣,又像是一步试探,“回到以前,好不好?” “……” 说话时,他眉目荡漾着细腻波光,明明衣冠楚楚,举手投足间却有种蛰伏的侵略性,像精心包装的毒药,优雅,且致命。 要是摆在以前,程不喜或许看一眼就会沦陷,但现在不一样了,没被带偏。想了想摇摇头拒绝了,说不要,这个好,之前那个太幼稚了。 哥看着她,眉目定定,沉默片刻,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今晚还回来吗。” “……” “——???” 好似今夜无端端会寂寞那样,他虚乏疲软地又补充了一句,“我一个人。” 眸光流转,孤独隐忍,她一愣,心底莫名。 太诡异了,神态像索吻。 气息疏淡,有种薄胎玉瓷的脆弱感。 救命,这还是不怒而威、杀伐决断的兄长大人吗?看得程不喜太阳穴突突直跳。 嘴巴半张,想了想本来今晚也没有在外留宿的打算,就呆呆地点了点头。 哥得到了想要的结果,这才依依不舍放她走。 …… 站在窗口,看着楼下的小花银缓慢发动,顺着小区的主干道驶离。 直到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看不见了,陆庭洲才收敛刚才对妹妹时温和脉脉的脸色,一双眼阴郁鸷愎- 宁辞在市区有套近2百平的大平层,毕业以后就搬过来了。 约好的两点去公寓接她,没想到她自己急吼吼地先过来了,一进屋就迫不及待展示她忙活一上午的杰作, “铛铛,腊八粥。” “我亲手煮的!厉害吧!” 宁辞刚洗完澡,浴室里水汽弥漫,他裸着上肢就出来了,露出胸前肆意热火的八块腹肌,像是毫不在意。 一块块贲张的肌肉壁线条清晰,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狂野气,沟壑里还沾着未干的水滴,下-身只裹了条浴巾,松松垮垮,仿佛多走几步路那块布就要往下掉。 说程小姐下厨了吗,真厉害啊,是给我煮的吗? 样子坏极了,程不喜:“不吃拉倒。” “别啊。”他一边擦头发一边笑。 见他大白天的又光着膀子了,上半身赤衤果衤果,没羞没臊的,程不喜耳朵跟泛红,调侃道:“麻烦给你的展品盖块布,行吗?” “行啊。”他随口应下,却径直过来就要夺粥,“得先给我吃一口。” 靠!这是不打算穿衣服了。 怎么可以这样赖皮。 … 宁辞简单套了件睡袍,盖住肆意热火的皮。肉,很给面子的吃了整整一大碗,程不喜就跪坐在矮矮的茶几前,两条腿肆意摊放着,一边哼小调,一边对着标准答案往试卷上抄。 今天任务3张卷,进度已经一半儿了。嘿嘿真不错。 宁辞明明就看在眼里,愣是一句话不说,心里想着算了算了,抄吧抄吧就。等晚上回来再给她挑重点好好讲讲就是了,不差这三张。 他待会儿要去“面试”,要穿的衣服就挂在衣架上。 程不喜瞅了眼,黑西装版型瞅着倒是挺阔气的,就是料子有点儿薄,往后瞥,居然配了一条大红色的领带。晕…要不是他底子权威,一般人还真驾驭不上。 嘀嘀咕咕,“你要竞选美国总统吗?” “这么激进,还是精神小伙儿。” 揪起眉,说一点儿都不好看。 宁辞待会儿的确要‘面试’,不过这个面试并非程不喜以为的面试——他是面试官。 新公司搞软件研发。他大一就萌生创业的想法了,系里有不少志同道合的,大三那年几人合作研发过一款地图app广受好评,后来被一家外卖巨头收购了,算是团队首桶金,一笔非常可观的数目,也是目前的启动资金。 面试官有三个,他是最后拍板的那个。 就算他穿得再好看、再气派也没人看啊,给谁看?倒是坐在对面的需要琢磨费些心思,怎么收拾得体面些。 他扬眉:“真有这么难看。” 程不喜懒得争论,嘟着嘴巴:“随便。” “好看有什么用。”顶着一张英气勃勃大杀四方的脸,他说以色事人将来必定是色衰而爱弛,这么简单的道理,程小姐难道不懂吗? 她想都没想,一口咬定说宁公子不是那样的人。 “程小姐这么了解我吗。”他勾着嘴角懒散痞笑,反问。 她没吭气,顺势解开他系得错误的领带,宁辞的心跳一瞬间加快。 漂亮的喉结接连不断地上下翻滚,耳朵外围轮廓已经浮起一层红粉,某处也相当可耻的有了反应。好香,好乖,他媳妇儿。 不敢想搂着睡香香有多爽。 次奥…… 定了定神,宁辞又继续问:“程小姐是看上我这张脸吗?” 程不喜覆在他领带上的手,仓然一顿。 是吗?也不尽然是。 她喜欢的是他这个人。 帅气的脸蛋只是锦上添花,皮囊再惊艳也只是点缀,她又怎么会肤浅到只钟情一个空有美貌的庸人。 随着她柔嫩无骨的酥手慢慢下滑,隔着布料不经意滑过凸起的喉结,宁辞的呼吸越发泥泞急促了。 程不喜踮着脚尖,不知怎么 ,今天系领带的手法有些凌乱,是紧张吗?还是因为面对的人是他,越是关心越是乱。 宁辞稳住燥热的呼吸,视线往下勾,挑眉问她:“第一次啊?” “没给人系过领带?”他嘴角习惯性地向上扯了扯,那点痞气的笑又浮上来。 倒也不是。她之前也给家中大哥系过啊,只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今天老是系不对。 心烦烦,领带卡着他雪白修立的脖子,这阵子不打球了这只狐狸变得好白阿,她心一乱,不慎用错了力,宁辞被她勒得差点没去西天,一阵猛咳。 “你,你还好吗?!”她吓坏了急急忙忙察看。 宁辞缓过气,还是那副涎皮赖脸的样子,居高临下, “程小姐是要谋杀亲夫吗。” “勒死我。你就有好日子过了?” 她眼帘半垂,一门心思想要做成某件事的时候带点孤掷一注的意味,因为皮肤实在太好太嫩了,平层的落地窗很轩敞,从外面涌入大面积的冬日天光,她站在光底下,像晨曦微光里未完全盛开的百合。 从宁辞的角度看,她的三庭五眼犹如工笔雕刻出的那样,既有文艺少女的内敛沉静,又有都市女郎的明艳嚣张,鼻梁骨挺秀,海鸥线呈现完美的水滴形。 漂亮。 真要命。 想吻上去。 什么破面试啊不去了吧,邦邦硬了。 程不喜自觉闯了祸,差点把他勒坏,一阵心慌,不断观察他脸色确保他没事儿才放下心,继续重新系领带。 一边系,“宁公子要是再这样耍嘴皮子,我就不帮你了。” 一边小声语带威胁,“勒死你,我就带着你的遗产,养、男、模。” “男、模。”他一字一顿,“程小姐胃口不小。” “外面那些男模,有我伺候得舒服吗?” 她飞快囔叽了句什么,宁辞没听清:“嘀嘀咕咕说什么。” 她装作不知道,没听到,好似一尾滑溜溜的鱼,系好领带匆匆放平踮起的脚,“祝宁公子马到功成~~~”说完便打算开溜。 反手被他抓回来,拥在怀中:“亲一口。” 她推拒:“赢了才许。” 宁辞立即摆出挫败的表情,又似乎觉得很好笑,很没招:“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我当你如珠如宝,你当我咸鱼水草’?” 她纠正:“是破铜烂铁。” “噢——合着我破铜烂铁?” “宁二哥哥。”她抬眼看他,眼尾弯成一道清浅的月牙,狡黠道:“你是镜子啊。” 宁辞不禁愣了一下,如此鲜活,笑靥如花。 心脏怦怦跳,最终化作一声失笑。 她也是小镜子呢。 孰不知远在公司的大哥,此时此刻透过那副特制耳机,将二人的欢声笑语窥探得一字不落。 坐在老板椅中,轮廓孤鸷挺拔,拳头在身侧攥得死紧,手背青筋一条条突起,情绪炸裂到极致,又压抑到极致。 万怡敲门进来,手里捏着厚厚一沓文件,刚到嘴边的话,触及到他此刻的状态,想了想还是咽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卷子抄归抄, 错题本记得留空,傍晚回来检查。”走之前宁辞对她说。 她两手握拳,对碰摆在身前, 跪在毛绒地垫上,倚着流光溢彩的水波纹茶几, 楚楚可怜:“好心人……” 还有力气撒娇卖萌,宁辞下颚微绷, 忍住亲她一口的冲动, 语气没得商量, 说:“那就再加一套。” “!!!!”偷鸡不成蚀把米,小脸一垮,气得她抄起地上的毛茸茸拖鞋就往门口砸。 他矫健躲, 笑着允诺:“乖了,考完试带你去吃糖芋苗。” 后海那儿新开了一家,预热半拉月了还没正式开门营业, 是南京的小吃,早有耳闻,寝室小群里也一直有发这家店, 程不喜两眼放光, 恩怨全消:“好!!!!”- 宁辞回来得比较早,那会儿天还没怎么暗, 大面积的火烧云在天际沉沉铺开。 程不喜蜷在沙发上睡着了, 怀里还抱着看了一半的武侠小说,从书架上找的《陆小凤》。 茶几上的试卷堆得凌乱, 纸啊笔啊涂改棒啊,蓝色贝壳发夹,HelloKitty的红印章, 写俩字儿皮一会,再提笔,再抠一抠手,一下午就这么过去了,给她点的厚。乳麻薯奶茶只喝了一小半,早已凉透。 鞋子东一只西一只,还有一只停在玄关半道——他出去什么样回来还是什么样儿。 懒,娇,刁蛮。 摇摇头,没辙也宠。 沙发很软,她陷在里面,睡得很沉,呼吸浅浅,像只柔顺的小猫。宁辞失笑,弯下腰想把她抱到卧室去,一只手小心探到她肩后,另一只手正要穿过她膝弯—— 结果怀里人睫毛忽然颤了颤。 程不喜迷迷糊糊睁开眼,还没完全清醒,视野里是一张放大的俊脸,滚烫的气息近在须臾。 落地窗外是广袤低垂的城市天际线,铺满了肆烈的火烧云,他俯身而来,好似沐浴着熊熊烈火。 她想起西门吹雪的眼睛突然亮了,亮得可怕,冷冷道:“我本不杀女人……” 生不生死不死的,她倒不担心,只是觉得后背突然空了,涌入一阵妖冷。 失去了沙发垫托举的她冻得一哆嗦,下意识往后缩,宁辞也慌了神想稳住她,结果两人动作交叠,失去平衡,齐齐跌进沙发深处。 这沙发横六米,坐深九十一,超软巨无霸,随便翻滚。 程不喜整个人埋在他身上,摔了个七荤八素,掌下的胸膛温热坚实,资本很足。 屋里开了暖气,她躺下看小说那会儿衣服就脱了个七七八八,这会儿肩带滑到臂弯,露出大面积雪白滑腻的肌肤。 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了一下,呼吸霎那间凌乱。 下一秒,天旋地转,她被翻转按在身下。 宁辞的吻落下来时,程不喜没有推开,而是瞪大了瞳眸。 他吻得很生涩,却带着灼人的温度,手掌贴着她的后背,轻轻摩挲着那片裸露的皮肤。 空气越来越粘稠,直到他另一只手顺着腰身一路往下探,进到她的衣摆时,两个人都程度不一的僵了一下,一动不动。 程不喜所有的感觉仿佛都集中在了他触碰的那一小块地方。 小腹处传来一阵阵难以言喻的酸软和酥麻感,仿佛无数细小蛊虫在里面钻,细细密密地蔓延开,又痒又麻,激得浑身微微战栗。 那感觉太奇怪了,“宁辞…我,我害怕…” 她吐息如兰,声浪带颤。 宁辞停下动作,撑起身看她。 他又何尝不是,就在这时,电话铃声突然响起。 程不喜浑身一僵,宁辞皱了皱眉,低头想无视继续吻她,她却用最后一点力气别开了脸,伸手去够手机。 “我得接……”她的声音带着恳求,担心是大哥突然找来。 她用最后仅存的一点理智将他推开,坐起来。 来电显示短号1。 果然是大哥。 颤颤巍巍接通:“喂…哥?” 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紧接着传来兄长大人压抑的气音,隔着空气都能想象出他此时 不虞阴冷的面色,还有绷直梆硬的躯干轮廓: “在哪里?” “公,公寓。”她面颊潮红,一边扯谎一边调整呼吸。 大哥那侧沉默几许,没有多质疑,提了些不痛不痒的规矩,让她好好复习不要不穿衣服和鞋之类,最后说他差人送了点东西回去,要她届时记得开门签收。 一通来电和圣旨无异。 程不喜磕磕绊绊地说好。 电话挂断。 必须得走了。 回头,宁辞已经坐起来了,背对着她,沉默将衣服一件件穿好,纽扣也逐个扣上了。 冬日天暗得速度极快,几乎是一瞬间黑暗就降临了。室内光线昏沉,没开几盏灯,他肩背的线条结实硬挺,脊柱沟壑利落清晰,同样下面撑顶起来的轮廓也绷得惊人。 隔着布料也能想象得到的资本。 她刚才不小心看到了一小半,皮下血液在持续沸腾。 要不是刚才大哥那通电话,他们估计会做到最后。 心脏砰砰砰,如鼓在震。 宁辞系好最后一枚扣子,转过身时脸上的情欲已经散了大半,这类对自身要求极高的精英翘楚、人尖子是这样的,在追求极致目标的同时也极度自律,欲望来得凶猛无匹,褪去时也散得利落嘣脆。 似是不太甘心,他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一触即离,“我送你回去。”他说,声音沙哑沉浑。 程不喜咬着下嘴唇,点点头,撑着沙发站起来,腿还有点软- 这不是他第一次开小花银了。程不喜有一回说这车是她哥的,只是暂时借给她开,等毕业以后她要自己攒钱买坦克700。 攒什么攒,宁辞打算等她毕业直接送了,用得着费那功夫,但没告诉她,他操纵起四轮子驾轻就熟。 不知道是不是刚才做了一半停下来的缘故,程不喜很黏他,从电梯开始就一直抱着他,牢牢的不撒手,脸埋进他怀里,不说一句话,小挂件似的。直到坐进车里,程不喜双颊还是通红通红的。 宁辞也没招啊,他也很想做说实话,但是眼下有更重要的事儿。 来日方长嘛。 回到公寓,俩人在楼下腻歪很久。 依依不舍回去,没一会儿快递就送到了,银行武装级别的押送,咂舌。还是那套海螺珠拍品,只不过这次寄来的是大全套。 打开以后饶是见过很多高级珠宝的她也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眸。 除了她所佩戴的这对耳环,还有一条围领流苏项链,上面的海螺珠镶嵌得密密麻麻,约莫有几十颗,和钻石交错排布、还有两枚中心镶嵌大颗海螺珠的花朵形胸针,一条镂空形手链。 天呐,难怪那位蒋老板会与大哥争执不下,这套钻珠套组的设计简直美得惊心动魄,抛开海螺珠本身,工艺罕见程度全世界找不来第二套。 在客厅灯光下足足欣赏了好一会儿,她急忙跑去洗漱,保持内裤干燥才是最紧要。 …… 大哥回来的时候她正坐在餐厅喝鸡汤,一小口一小口,娇慢阴柔。 双腿并拢压坐在软椅上,气色红润,鲜妍娇嫩。桌边还摆着几张试卷纸,耳朵里塞着耳机,时不时嗯哒一声。 应该是题目错得太过离谱,对方讲了半天她不仅不认真听讲,觉悟也散漫,对面着急说了她几句,气得她闷哼摔筷。 阿姨晾衣服时经过,喊了声“大少爷”,程不喜霍然一惊,抬头起来。 触及到兄长威严的神色,正戳在入户门口,像尊不露声色的神像,吓得急急忙忙站起来。 讷讷畏惧地靠在桌边,轻声喊:“哥……” “你回来了。” 他大胸肌包裹在厚实的柴斯特羊绒大衣下,随着深吸气膨胀鼓息几番,点点头。 宁辞也听见了这声‘哥’,本能的,他对于这个气场强大、控制欲明显且态度极端不友善的大哥并无多少好感,甚至有些讨厌。但一想到他的身份,毕竟是另一半的哥哥,也只能给自己洗脑,不要想太多。 只要大哥在家,程不喜就有些端着,大气不敢出,遑论和私下和宁辞相处时那种无畏烂漫,哥看在眼里,妒在心里,眸底死寂如深海。 匆匆收好散乱的试卷还有复习册,她火速喝完剩下的鸡汤,对他说哥我去复习了。 也不等他说句好与否,交代完就逃也似的从眼前溜走了- 出考场,几家欢喜几家愁。 程不喜神态安然,甚至有些小自得,小尾巴翘着。不少题都是宁辞压中的,答得很顺手,心想就算平时课堂表现分低一点,这次卷面分高也不会倒数了。 好耶!男朋友是学霸就是好。 跟着人流挤出考场,后领忽然被人拽了一下。 回头一看,是方欣怡,方大小姐还是一如既往的鬼精豆,贼兮兮地冲她笑,飞快往她帆布包里塞了个轻飘飘的方形长盒子,说是送她的期末礼物。 特别强调让她回去再拆,一定要独自一人时再打开,千万不能有其他人在,顿了顿,说男朋友可以除外。 小和尚念经似的强调好几遍,一定一定要没人的时候再打开。 她不是一个扫兴的,答应得很爽快,说知道了知道了,生怕她不信又将盒子往帆布包深处塞了塞,方欣怡笑得狡狯。 考完试,寝室几人难得又聚上了。 “我靠我靠《花样年华》今年情人节重映!” 坐在霸王茶姬里面,方欣怡看到推送消息大吼大叫,“据说这次重映版本包含了9分9秒的全新未曝光内容……” “情人节欸”她满脸向往。 “哟哟哟,咱们方大小姐情人节预备喊谁啊?” 管姐憋不住事儿,冷嘲热讽,“是视觉传达设计的小刘,还是体院的小马哥?” “差点儿忘了正宫林哥。”她醍醐灌顶般的一拍脑门,“要不你都叫上,来个4劈……” “喂!疯婆子,你说啥呢!你再狗叫试试呢!” 俩人追逐扭打。 剩下的纷纷摇头,像是在替林哥不值。 程不喜倒是了解她,相信她不会胡来的,那两人儿应该只是玩得比较好。 只不过情人节。 2月14,程不喜一边喝着红尘白雾,一边想,那天还没安排,倒是可以拉宁辞去看。 算算日子,大哥生日也快到了,1月19,大哥他是摩羯座,今儿都十号了还没想好要送什么,皱眉,纠心呐。 吸管被她咬出好几个坑洞洞- 回到公寓第一件事儿就是打开方欣怡送的‘期末礼物’,鉴于此前多次被她坑害,程不喜这次很谨慎。 关上卧室门,确保阿姨不会突然进来,又拉上窗帘,做好一切才搓了搓手准备去拆盖。 孰不知这间公寓里装满了大大小小的监控,包括浴室、阳台。只要她能站立的地方都装了微型摄像头。 宁辞在开车,堵在半道,问她在拆什么。 “礼——” ‘物’还没说完,引入眼帘的是一件黑色情。趣女。仆装。 她一愣。 布料少得可怜,镂空简直没眼看,堪堪遮住关键部位。 胸前和腰侧缀着几小段暗红色的缎带,打了精巧的蝴蝶结,配套的还有一双黑色的网袜,叠得整整齐齐,袜口也有一小圈红缎带…… 此外还附上一张手写的字条:祝你度过一个火热的夜晚。(爱心)(爱心)(飞吻) 程不喜的脸腾的涨红,红得能滴血,手忙脚乱地把东西塞回盒子最底。 内心尖叫,方欣怡!!!!!!! 宁辞不明所以,问她怎么了,她支支吾吾说没什么,最后还是把东西拍给他看。 宁辞看完:“…………”- 大哥说去吉隆坡出差,大约明天凌晨才回来。 天色黑如浓墨,沉沉地漫开,没了边儿。 考完试她闲得长毛,窝在沙发上一边玩ipadmini一边给宁辞发语音信息骚扰。 语气黏黏糊糊的,” 你下了班来公寓嚒?” “好冷呀,宁二哥哥小喜冷quq” “家里没人呀,就我一个。” “我穿了,那个……” 那件露。肉只堪堪遮住三点的情。趣女仆装。 到底还是穿上了,因为有阿姨在,她在外面套了厚实的棉衣遮盖。 宁辞最近挺忙的,今天尤其甚,距离上一次回消息还是三小时前,说回S大办点手续。 发完没一会儿,程不喜听见门口有动静,误以为是他,眼睛一亮来不及丢下吃蛋糕的勺子,兴冲冲地跑去玄关,刚露出几颗糯米牙笑,打开门:“宁二哥哥!你来——” 了字还没落,正对上一张万年飞雪的脸。 她的笑容瞬间定格,僵在脸上。 来的不是宁辞,而是大哥。 “宁二哥哥?”他眉目黑森森,郁在阴影里。 冰冷刺骨的语气,“你有几个哥哥?” 怎么会是他? 大哥不是说他去吉隆坡了吗!!!!! 第85章- “宁二哥哥?” 他声音不高, 却像冰碴子一样落下来。 往前半步,浓密厚实的阴影倾轧而至,将她层层遮盖, “你有几个哥哥?” 程不喜抽不冷僵住,脑子一片空白。 内心不住地哀嚎怎么会是大哥?他不是去吉隆坡了吗!!!!啊啊啊! 傻呆呆站在原地忘了动弹, 吃蛋糕的小勺子还在掌心攥着,压出一道深深的青白印。 “说话。” “你有几个哥哥。” “我不能回吗?” 声音很平, 没什么激烈的情绪, 但莫名就是一道雷霆君威, 自顶上劈落。 程不喜喉咙发紧,一个字也挤不出来,艰难地吞咽口水, 末了,认命似的指了指他,说只有你, 只有你一个哥哥。 得到想要的答案他不再压迫,侧身从她旁边进屋。 擦身而过时卷带起一阵妖风,那风扑在她脸上, 让程不喜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脱下茧形大衣, 随手搭在沙发背上,动作一如往常, 可程不喜站在玄关只觉得手脚冰凉, 连动一下都困难。 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剩下一个念头:天呐!大哥回来了!那她待会儿要不要去珺茂府找宁辞呢?还是说…… 陆庭洲转过身看着她, 发觉她还站在玄关,样子呆呆的。 “过来。”他面露不悦道,“戳那干嘛。” 真不能怪她, 棉衣下的情。趣女。仆装就贴着皮,每一寸蕾丝都绷着肉,触感无比清晰,让她浑身僵硬,稍微一动下面就水涌。 哥说完就不再看她,转身走向厨房,打开了冰箱门。 “吃饭了吗?”他问,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听不出什么异样。 “……吃,吃了点蛋糕。”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很小,还有点抖。 哥拿出一瓶啤酒,拧开喝了一口。 居然是啤酒,程不喜脑筋一抽,奇怪什么时候准备的酒?等等,喝了酒,他今晚还走不走?啊啊啊啊…! 前厅的灯光从他身后漫照过来,给他峭拔的轮廓镀了层模糊的光边,脸上的表情也看不真切。 陆庭洲缓缓在长沙发上坐下,腰背徐徐向后靠,一只手捏着啤酒罐,另一只手肘搭在扶手上,指尖轻轻点着。 姿态悠哉闲适,还有几分空茫的倦怠。 可是紧绷的胯部还有小臂偾张的肌肉又显得莫衷一是,像暗处伺机而动的凶禽。 冰凉的液体入喉,辛辣刺激着神经元,目光落在面前的实木小几,那块被她挖了几勺的草莓果泥蛋糕,只挑了顶端的草莓,蛋糕坯一口没动,须臾,又移向窗外棕红的夜色。 越发像一座冷峻不动声色的雕像。 片刻,似乎是察觉到什么,明明和妹妹交代的是明天凌晨回来,结果这时候就到家了,口径不一,他解释:“事情提前处理完了,飞机改签了早一班。” 原来是这样,程不喜心里那点荒谬的侥幸也彻底浇灭了。听话音,这意思是不打算走了? 啊啊啊啊不要啊! “我,我不知道你今晚回来。”她小声说,带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辩解意味,“哥,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他蓦地打断,视线又再度转回来,“对不起打算把男朋友领回家?还是又惹出什么事没跟我说?” 他语气平平没什么激烈的情绪,但话里话外意思却相当刻薄明晰,让程不喜的心直线下沉。 不禁陷入语塞,这话说得没毛病。 说到底这间公寓的所有权是他的,从头到尾都是他一个人的所有物,而她充其量不过是寄居蟹一般的货色。这样不顾主人意愿大摇大摆喊旁人过来,即便这个旁人是她心上人,也多少有点冒昧不知道好歹了。 更别提还想在这里和心上人左爱…… 陆庭洲看着她流露出难堪面色的苍白小脸,都不用想都知道她脑子里在想什么,拧紧眉头。 放下喝了一半的啤酒,起身缓缓走到她面前。 她看见大哥放下啤酒瓶,朝她走了过来,程不喜下意识地想往后退,但是没敢那么做,女仆装蕾丝冰冰凉凉,内裤湿。了。镂空的布料磨着樱桃尖,两腿有些发颤站不稳。 双方都沉默不开口,空气静得让人心慌。 哥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住,微微垂下头,看着她。 离得近了,她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乌木沉香味,还混合着一丝极淡的烟草气——他明明很少抽烟。近来烟瘾却极大。 他傍近,伸出手,程不喜娇躯一抖,蕾丝细网摩擦殷红的樱桃尖,又是一阵洪水奔涌。 陆庭洲没想怎么,只不过是想取下她还牢牢攥在手掌心的小铁勺儿。勺舌还沾着没舔干净的粉色奶油。 他忍住了将勺子舔干净的冲动。紧接着抓起她的手,摊开,用指腹轻轻抚摸,消除掌心压出来的青白印子。 “怕什么。”他说,声音压低了些,眉宇间气息孤鸷,“没人不准你谈恋爱。” 一字一句,听得程不喜眉心骨一抽一抽的跳。 浓密的眉毛,英挺的眉眼,高高的鼻梁,好似雕刻家精心雕琢的下巴线条……和往常一样,面无表情,什么也看不出来。 但莫名的就是让她觉得胆战魂飞。 程不喜任由他摆布,不觉间下面已经泛滥成河。 片刻,“考的怎么样?”他又问。 “还……还行。” 她答得磕磕绊绊,心思完全不在考试上。 耳朵里全是自己如擂鼓的心跳,满脑子大哥回来了,那她要不要今晚去找宁辞呢……她不想留在这儿,救命啊! “很热?”他说,像是才突然注意到她外面裹着厚厚棉衣,目光自上而下,明明之前在家只穿一条露膝盖的裙子,“家里还穿这么多。” 过了几秒,他声音不高不低地传来,听不出情绪: “外套脱了。” 她脑子嗡的一声,当机立断:“不热!”- 一整天,程不喜看了很多那方面的注意事项,还特别洗香香换了女仆装,万事俱备,大姨妈也刚走,谁承想大哥却赖在家里不走了。 没办法,她只能给宁辞发消息说:“我哥回来了……” 可是穿都穿了,就是穿给他看的,好可惜啊,再者她是真的很想给他看。 咬唇。那件女仆装特别特别涩,光是看一眼都腿软。方欣怡那姑奶奶简直了,光天化日居然敢把这玩意塞给她,拆开的那一瞬间她人都麻了。 “或者,我去卫生间,给你拍……”纠结半晌,她编辑了这么一条消息发给他。 宁辞去学校参加讲座,附近教学楼有考试信号屏蔽,他忙完挨个儿看完99+的消息本打算过来找她,结果被大哥捷足先登了,没办法他又掉头往返。坐在车库里看见她发这句话。 没招了,邦邦硬了,解下裤腰带,手劲搞很重,满脑子垃圾话。 … 程不喜跑到卫生间,反锁了门,看着镜子里自己涨红的脸,她一鼓作气脱掉外面裹着的厚实棉衣,露出内里的真容。 薄如蝉翼的蕾丝贴着皮肤,镜子里的女孩陌生大胆得让她不敢直视。 裙子领口极低,胸脯被挤得鼓鼓囊囊,腰收得极细,裙摆短,堪堪遮住p股跟,脖子上还戴着铃铛项圈,小狗一样。她举起手机,对着镜子匆匆拍了一张。 谁承想就在闪光灯亮起的瞬间,卫生间的门突然被推开。 哥站在门外,高大的身影几乎堵住了整个门框。 程不喜一愣,吓得惊声尖叫,“啊!!!!”抱缩蹲下,手机也摔到了地上。 她在角落里缩成一团,手臂紧紧抱住自己,生怕自己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被大哥看见,裸露的肩膀在灯光下止不住地发抖。 空气死一般寂静。 看着浑身上下近乎赤-裸的幼妹,大哥目光黑沉,像积了雨的云,深不见底。 强硬压下心底的火,说话时的语气不至于变形,“扣扣。” “你在做什么?”- 要死了。 要死了!!!!! 要死了—— 啊啊啊啊死蛇.jpg 程不喜满脑子完蛋了,惊觉大哥还要过来,快哭出来,随着脚步一点点傍近,吓得失声尖叫:“别过来!” 卫生间窗户不透光,昏昏沉沉的,像热带雨林里弥漫着沼泽的雾气。 哥冷着脸,不由分说,将她从角落里拉起来。力量悬殊,她害怕自己银乱的模样被看见,吓得直接死命环抱住了他,脸埋在他胸口。 哥呼吸加剧,对她说:“你现在长本事了。” “穿成这样,是想做什么?” “勾引男人你就这么饥不择食吗。” “哥哥!”她闷闷的叫喊声从胸膛里传出来,动一下都不能够,她知道错了。 生怕他会把一切告诉母亲,不听从安排和命令,居然胆大包天敢私下里偷偷谈恋爱,身不由己,“你不要——求求不要告诉母亲!” 她吓得魂飞魄散,“我下次再也不敢了,以后不会了这样了!哥求求你!” 恐惧席卷了她全部的意识,除了求饶她不知道怎么办了。 大哥将黏在腰间的她强行拉开,她无地自容还想要蹲下或者继续抱住他, “站好。” 她一哆嗦,不敢乱动了。 目光所及,那已经不能称之为衣服了,就是几块破布,仅靠几根系带相连。 陆庭洲浑身上下邦邦硬,呼吸粗粝不堪,额首两侧的青筋狰狞虬屈,强压下心头汹涌的火气,从架子上取下一条超大size的浴巾,将她整个包裹起来,一声不吭将她抗出卫生间,浴巾下的小身体抖得好似风雨中的一叶小舟。 …… 换回正常的衣服,她脸色驼红摸进书房,哥正伏案处理文件,侧脸在台灯的光晕里显得格外专注。 已经没有方才的震怒和尴尬,双方彼此默契地不再提刚刚的事。 一派清明如许的,反观她还是面色潮红,心如擂鼓。 他没抬头,只随意地指了下书桌对面的椅子,示意她坐下。 半晌,似是没察觉动静,他抬起头,“怎么了。” 定了定神,她小声祈求说:“哥…我明天…想出去玩…” 晚上不回来。 闻言,大哥抿唇收眼,攥紧的手泛白,气息沉了沉,“明天回家。” 拒绝得很直接了。 “二老年年这时候预热除夕宴,你忘了吗。” “可不可以……”她硬着头皮,还妄图争取什么。 结果显而易见,话说一半还没央求完,触及到他深沉的目光,就知道没有转圜的余地,妥妥的不可以。 她顿时蔫了下去。 气氛紧绷之余,“考试成绩什么时候出?”他再度开口,声音凉薄清晰,“有没有好好复习?” “有!”程不喜立刻摇头,生怕大哥觉得她是因为谈恋爱才成绩倒数,连忙找补,“有的!我这次考得还可以……题都复习到了!” “哦?”他转回视线,看向她,“他帮你复习的?” 程不喜火速点头。 陆庭洲扯了下嘴角,那笑意却没到眼底,“倒是找了个有用的。” 这话听起来不像夸奖。程不喜低下头,盯着保守家居服上的细小纹路,满脑子毕业毕业毕业,到时候搬出去住。 第86章- “在想什么?” 见她小脑袋耷拉着, 像瘪掉的气球,刚才趴在他怀里淫。乱哭闹的模样还在脑海里盘桓,生了根, 犹如黏腻的蜘蛛网那般挥之不去。 实物和从监控设备里看到的完全是两样事,那一幕的冲击性三言两语他说不清, 他禁欲了快30年,不算自。慰, 在看见那样活色生香的场面也做不到冷静。 他想骂脏话, 骂各种难听下。流的脏话, 骂她不知检点,骂她在野男人面前骚,可是又控制不住目光发直, 想把她关起来,锁着谁也不让见。 喉结艰难地吞吐,不动声色地转变了坐姿, 刻意避开某个过于鼓胀的部位,不至于让场面太难看。 程不喜紧张容易整理头发,小声讷讷地回:“没, 没想什么。” 好在之前大哥给她换过卫生巾, 有过一次类似的经历……本来都快强迫自己忘记了,结果又被硬逼着记起来。恼, 她干脆不去想了, 越想只会越折磨。 坐在柔软的凳子上,屁股下面却像是有一排钢钉, 扎得她肉疼,祈求没门她只想赶紧从大哥眼皮子底下溜走。 空气陷入微妙的凝滞,还有一丝丝遗留的香艳气息, 温热微咸,略带甜腥。窗外有车灯一晃而过,光影掠过她的侧脸,纤长的睫毛在下眼睑投出细密的影子,像斑斓脆弱的蝶翼。 哥默不作声,片刻后问:“东西呢?收到了?” 她木楞了下,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那套海螺珠钻拍品,点点头,说昨晚已经签收了。 海螺珠天价一颗,那一套镶嵌得密密麻麻的钻饰,估摸着将近九位数。 大哥在奢侈品消费方面一向还是比较克制的,和二姐姐不同,极少会像这般大刀阔斧,但定然有他的目的,这也是她为什么会乖乖听话佩戴其中那副耳环的缘由。 都知道是为了家中的妹妹了,才在竞拍这套珠宝的时候和那位港城的蒋老板大打出手,最后点天灯才收入了囊中,此番她要是不戴,既会驳了兄长的脸,还会剐了那位蒋老板的面,索性只能戴着。就算是为了大哥,她也要好好戴着,等度过这段风口浪尖再说。 她不想再呆了,书房里很闷,再说试也考完了没必要进来,要不是考试她才不会进。 知道她在想什么,哥难得大度了一回,挥了挥手让她先出去。 如蒙大赦,她跳起来,一溜烟儿小跑着出去了。 妹一出去,他就不再装模作样,放下掩饰的文件,背靠到椅子中,书房的吊灯昏黄璀璨,久久,他释放了出来。 … 夜晚,大哥果真留宿了。 程不喜抱着巨型鲨鱼玩偶,床上翻来覆去,看着外面厕所灯亮着,很久很久,加上洗澡,近一个多钟头才灭。 一晚上她都没怎么睡好,和宁辞打电话,对面一直在敲击键盘,奈头至今还肿着,痒痒的想被牙齿用力咬,粗。暴的对待。隔个几分钟问他还在不在,说想他,宁辞也不嫌烦,她问一遍就说一遍在,让她安心乖。她还是心神不宁,在持续不断键盘敲击的嗒嗒嗒声中,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沈教授今儿休沐,闲来无事正巧因他捐楼的事情,学校里闹得沸沸扬扬,就顺道来集团大厦喝杯茶。 程不喜朋友圈的内容很简单,是全部可见的,19年开通,自拍很少,只有几张细节照,手腕或者对脚俯拍,最近一条是上周发的,一张蹲在路边撸猫的背影照,手腕雪白,黑长发披散,身量纤纤。 照片是从侧后方拍的,人物不详,但陆庭洲就是认出拍照片的人了,宁家那位小白脸。 一张照片给他来回反复地点开,都看出花儿来了,沈教授坐在客椅中,吹了吹杯子里还在冒热气的君山银针,特级白毫,黄茶喝着苦,他倒是很钟爱。 沈教授也是为数不多知道他心思的人,因而对于近来他所做的一切不觉新鲜。 “我当时只是觉得,她那么小,那么可怜。” “想给她一个能安安稳稳能吃完一颗梨子的处境。” “她靠着我。” “不吵不闹,那么乖巧。” 陆庭洲闭上眼,指尖在眉心处一圈一圈地揉着,喉结接连 不断地上下翻滚,很是烦躁。 沈修时听罢,颔首,十分无奈地摇了摇头,满脑子果然“爱”是从看见和“觉得她可怜”开始的,骄傲如他,不可一世如他,杀伐果决的陆大少啊,不也是一头栽进了这情爱漩涡里,脱不开身吗。 “那现在呢?你后悔了吗。” “阿衡,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阿衡是沈修时的小名,只有极为熟悉的人才会这样叫。程不喜小时候偶然知道了叫过他一次‘阿衡哥哥’,被大哥听见莫名其妙发了通火,后面就再没叫过了。 不单单是这样,自打那以后和他连面都见得少了,家中大哥护得厉害,生怕妹妹被这狐狸精勾走了,沈修时那一肚子的花花肠子骗骗其他人得了,还温润如玉贵公子全天下没人比他更清楚了,就是一狐狸精,再者还生的一副玉面脸,必须要严防死守啊。 难得啊,会从他嘴巴里听见“做错”二字,沈修时笑意更深:“不晚,现在放手还来得及。” 放手吗。 那更是剜心之痛,生不如死,他十年含辛茹苦养大的心尖宠,他的小玫瑰就这么拱手给别人了?怎么敢的。 明明是他一手把她带大的,从那么小一点怯生生牵着他的衣角,到现在会对别的男人露出灿烂的笑。 他无法接受她出现在别人怀里,和其他人手牵手,拥抱,亲吻,做亲密的事… 他不甘心。这么多年,他把她放在手心里护着,看着她从女孩长成女人,结果却是为别人做了嫁衣。 想到她会对着另一个人撒娇,会和另一个人分享生活里所有的细碎,那股火就烧得他五脏六腑都难受。 可他能怎么办?把妹妹锁在身边吗 那会离了心,彻底把她从身边推开- 一觉睡到日上三竿,程不喜醒来手机几十条消息。 宁辞一大早就出门上班儿了,给她录了通勤记录的vlog,这几天天天如此,从出门上车开始拍,一路直男视角,时不时呲牙比个笑,耳朵后别个墨镜,三百六十度展现OOTD,还有那张帅得惨绝人寰的俊脸,一直拍到写字楼单元。 程不喜气他能到处溜达,而她却只能被关在家里,故而没给好脸,冷冷回了个【已阅。】像个皇帝。 那边秒回,【皇上醒了?】 她没搭理。 再来就是那只可恶的乌萨奇头像了。 怡(考研版):【宝啊,用上了吗?】 拍了拍‘你’,功德+1 她看完直接两眼一黑,气急败坏敲了一行字过去,whisper【你还好意思说!】 对方正在输入…对方正在输入… 没一会儿电话打了过来。 刚接通,方欣怡就跟连珠炮似的开了口,问她宁辞那玩意儿大吗?活儿好不好?宝宝你爽了没?做了几次?按说宁辞那种极品,没个七八次都没人信啊! 程不喜听完,气得直接飙小奶音,说把她害死了! 一听差点都快被。干‘死了’,方欣怡咽了咽口水,心虚:“我去,这么猛。” 说完她也有点儿心有余悸了,毕竟宁辞那块头,那体魄,已经默默打算给她寄些消肿药了,忧心忡忡:“内个你……事儿大吗?” 她气得手抖:“方欣怡!!!!!” 听声儿也没哑啊,按理说不应该啊,她这小奶音叫。床肯定带劲,宁辞是木头吗这都不让她叫一宿?真是暴殄天物,方欣怡:“你丫不会没穿吧?” “嗯……” “靠!真服了 !这么好的机会不穿????你是木头吗程不喜。” 她不愿再回忆昨晚发生的一切,任何,细枝末节,问就是想原地爆炸,大哥亲眼目睹她在浴室里的所做所为……这个,暂且先抛开不谈,后面又把她扛到卧室,她要换衣服,结果呢?他愣是赖在屋里不走,还死死盯着她。 最后?最后她挨了揍!就在床边揍的,足足十八下,屁股蛋子至今还疼着呢。 她强迫自己遗忘,再也不要回想。 方欣怡无不遗憾,说我这儿还有,宁辞他要是不喜欢黑丝女仆她那儿还有白丝兔女郎,挂脖旗袍,纯欲小野猫,款式多多保准有一样能叫他喜欢,程不喜已经气得说不出话了。 终于,在其三寸不烂之舌的炮轰下,她勉为其难答应了下次试试兔女郎。 。 爬起来扫了眼台历,程不喜又忽然想起什么,连忙说过几天家里有人要过生日,不知道送什么礼物,让她给点儿建议。 方欣怡问谁,男的女的,她说男的,长辈,就这周,日子快到了,还没想好送什么。 “这周?” “对呀。” “摩羯男?” 她点点头。 方欣怡主业会计,副业命理占卜师,星座什么的手拿把掐,说摩羯男闷骚,是抖M,最爱伺候女人,尤其那种事儿多的女人,天生的贱骨头,让她买个卡包送过去,暗示他到点银行卡打钱。 程不喜听完,抿唇,陷入犹豫- 龙裕茶楼。 宁辞忙得好几天没见影,连带着小嫂子也没信,4S店赠送给他的汽车保养电话都打到茶楼里去了。 贺新原——贺三少是这间茶楼的老板,也许久没来了,见架子上少了样东西,问:“我摆架子上的汤婆子呢。” 尤顺想了下,那天宁辞带着小嫂子来玩,她手摸着冷就拿来给她暖手了,说:“宁二给顺走了,给小嫂子妹妹暖手用了。” 韦奇思听完一愣,拍大腿嗷嗷叫:“我草!那他妈的是宫里的东西!贵妃娘娘用过的,也不怕折寿!” 尤顺也没想到那是个老古董,皱眉说拿都拿了,再说了,“宫里来的你就好好放啊,放那儿半拉月了也没人动,再说了,给就给他呗,这屋里哪样东西他不能拿。” “就是,不就是个宫里的小摆件儿,他家宫里的御赐还少吗?” “宁二最近忙活啥呢,三天两头见不到影。” “上班儿呢。” “我草。”有人发出一声国粹。 “那CBA合同呢?真拒了啊。” “他家里人不让。”韦奇思说,伸手松了松裤腰带,最近应酬胡吃海塞,吃的多贴了不少冬膘,瞅着胖不少,“打几年回来还不是继承家业,而且国家队竞争太激烈了,犯不上。” “你又知道了,那分明是他想结婚好好过日子了,没看见微信头像和id都改了吗。” “哟——”那人挠挠头,“还真没注意。” “车卖几辆了。” “真卖啊。” “一辆平均亏100个,你算去吧。” “说是给耗子处理了,留了几个吊的,牛马伦,还有一个马丁。” “马肯定留啊,有感情。”毕竟是第一辆车。 顿了顿,“最主要小嫂子喜欢。” 几人想了想,点点头,没毛病—— 作者有话说:下章新人物,这章超字数了[可怜] 第87章- 哥回来时, 她刚跳完半小时的燃脂塑形操,正在压腿,眉眼间很是专注。 穿了条肉色的leggings, 布料贴着皮肤,勾勒 出笔直纤细的两腿, 上身是件宽松的白T,下摆随着她俯身的动作滑上去一截, 露出半弯细窄的腰。 她整个人折下去, 手臂向前延伸, 指尖堪堪触到脚尖,宛若一只优雅的小天鹅。 听见门口的动静,侧过脸, 脸颊还泛着运动后的潮红,暴汗头发被打湿了几缕,正黏在鬓边, 看向他时还有些茫然。 陆庭洲站在玄关,没动。 她愣了下,立马收肢站起来, 讷讷地喊:“哥。”几分局促。 陆庭洲“嗯”了一声, 弯腰换鞋。动作比平时慢了不少。 老规矩春节前回家商量家宴置办,待会儿兄妹俩一起回去, 白女士电话里已经交代过不下三回, 必须提前半天回去。 程不喜没想到他会回来的这么早,才一点钟, 火速抹了两把额头上的汗,赶紧从瑜伽垫上下去,“我, 我去冲个澡。” 自打穿女仆装被他抓现行,挺怵他的,匆匆说完就抱着换洗的衣服去了小淋浴间。 至于之前一直在用的那间大的卫生间,因为有阴影,不敢去了。 走路时小屁股一颠一颠,很有肉感,像两瓣多汁的嫩桃,中间的一道沟很深,被紧身裤完美地勾勒出来,上次揍得时候Q弹的触感历历在掌。 浴室门关上,水声很快响起来。哗哗的,隔着门板,闷闷的,像雨水敲击在老旧的玻璃窗上,湿濡了一个季度的晨昏。 陆庭洲面不改色,从冰柜里拿出一瓶冰镇的桃子森林气泡水,是程不喜自个儿囤的。拿完靠在沙发上,阖上眼,又睁开。电视机开着,无聊的肥皂剧,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喉结很慢地滚动了一下。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持续不断的水声,均匀地敲击在耳膜。他目光落在浴室门,看着那片模糊的光影,看着水汽慢慢晕开。 忽然,里头传来撞击声——大概是沐浴露瓶子不小心碰倒了,磕在瓷砖上,发出‘嗙宕’的一响。紧接着是她小声的嘀咕,隔着水声听不真切,只能辨出一点懊恼的鼻音。 陆庭洲嘴角无意识地弯了一下,很快又抿平。 他抬手解开衬衫最上面的那颗扣子,把汽水一口气喝完。 冰水入喉,却好像没什么用。 背德的爱,危险又甜美,像高度浓缩的蜜汁,一旦沾染,洗刷不清- 司机老熟人,辛哥身兼多职,不单单是助理,到底练家子出身,耳朵上戴着专业的PTT耳麦,还负责日常的特勤加安保,要不是西装楚楚,打扮得人模狗样,真的很像古惑仔。 她哥手底下的人就没有一个是简单的。 开的老伙计宾利,程不喜紧挨着左侧车门坐,相当默契的和大哥划开楚河汉界,俩人中间空出的位置宽得能再坐一个人。 她侧脸看着窗外,肩膀微微内收,整个人陷在柔软的真皮座椅里,显得有点儿僵硬。 出门套了件浅色的针织衫,外搭枫叶色牛角扣羊毛大衣,袖子有些长,盖住了半个手背。露出的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袖口,一下又一下。 陆庭洲坐在另一侧,两条长腿半曲着,姿态轩昂闲适。 车子拐了个急弯,辛哥开超跑开习惯了,手下没掌握好分寸,程不喜身体跟着剧烈一晃,下意识扶住了车门,溢出尖细的呻吟声,“呀……” 还好她眼疾手快拉住了车把手,而不是向后——栽倒在大哥怀里,稳住后,她飞快地瞟了旁边一眼,见他没什么反应,才悄悄松了口气。 这细微的动作全落在他眼里。 陆庭洲漠然地收回视线,看向前方。 下一秒,“辛集。” “在,陆总。”辛哥毕恭毕敬。 “去财务室平半个月薪水。” 条件反射遵命:“是的陆…” 待到反应清楚他耳朵里听见的东西,猛地一愣,“啊??????”- 车开进公馆大门,程不喜一眼就注意到院子里多了辆白色的奥迪,A8,但不是霍希,车牌京H,停得规规矩矩,还好奇有谁来拜访了。 陆庭洲也看见了,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神色如常的领着她进家门。 入户的鞋架旁多了双米白色的羊皮软底鞋,整齐摆在最外侧,那牌子她认得,Ferragamo菲拉格慕。 空气里有股陌生的香水味,淡而持久的花香,混着一点檀木底调,还挺有品味。 佣人婆子恭迎上来,兜不住话,说:“大少爷啊您回来了,太太给您领了个人儿回来了。” 他眉一沉,“什么人?” “在您房里呢。”婆子满脸喜气,“哎哟,太太说她坐了半天飞机,累着了,进去躺会儿。” 程不喜正低头换鞋,闻言手指微微一僵。 陆庭洲脸色沉了下去,语气却还平稳:“我房间?”- 蓝文心。 家宴上突兀的多了个人。 淡得像气泡,轻轻戳一下就破了,要不是白女士紧紧拉着她,有这么个珠光宝气的首富千金高门主母做衬托,放在人堆里几乎不会被注意到。 白女士挨着她,笑容热络,别提多亲切,“你蓝阿姨身体不太爽利,去疗养院了,家里冷清,今年就让她留在咱们家一起过年,也热闹些。” 话音刚落,所有人都程度不一地顿了一下。 陆思雨一个靠演戏吃饭的,这会儿表情管理都有些失控了,夹了一筷子醉蚌肉也夹脱了,“啪嗒”掉回了盘子里,“这……” “这什么这,反正早晚有一天要同寝同睡。” 她说得理所应当,似乎已经幻想出未来儿孙满堂的情形,这还没天黑,大白天白女士就已经开始做起白日梦来,“要是怀了就生下来,婚礼可以后补嘛!” 陆父一向默许妻子胡闹,沉默不言;陆思雨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程不喜还算得上平静,因而上次在美容院的经历晓得养母要出手了,只是直白成这样,直接领进家门还是头一遭,看来是真中意,低垂脑袋沉默小口小口吃菜,努力隐形;最后是陆庭洲,兄长大人面色如冰,既没接话,也没反驳,默许的态度,拒绝的态度,似像非像。 除了蓝文心,其他人脸色都青不青,白不白- 吃完饭当晚,陆思雨越想越邪门儿,受不了直接跑到她卧室,吐槽说:“白女士疯了吧!” 程不喜关上门,张了张唇,没吭声。 “白女士这是铁了心要她当儿媳妇了。” 陆思雨气都不顺,连连叹气,她就没见过这么恬不知耻的,都大摇大摆住进别人家里了,连一句客套话都不说,长得也很一般,就气质好点儿,“你看她那架势,恨不得明天就抱孙子。” 程不喜有想过养母会亲自给大哥挑选妻子,但是没想过会这样直接,都把人领家里来了,并且没给她整理客房,直接让她住在大哥的屋里。 “扣扣啊,这家我看是没法儿呆了,白女士未老先疯,你姐姐我订了机票,马上就走了。至于你——” 她伸出食指,挑起她下巴,问:“走不走?” 当然不能走,二姐的贼船她又不是没上过,吃过苦头,用力摇摇头。 “好吧。”二姐拿她没奈何,小犟种一个,轻巧应下。 走之前让她一旦家里有变故及时告诉她,要是待不下去了就回学校,或者去找她,随时。走之前不出意料地送了一堆奢侈品- 果不其然,在白女士的盛情款待之下,蓝文心就这么在公馆里住下了,一派理所应当。 程不喜没听她开口说过几句话,声音么……有些低沉粗哑,不清不亮,估计是知道自己的声音不算好听,故而很少说话。 陆庭洲回到房间,蓝文心正抱着衣服去洗漱,俩人隔着一张床,相互打眼,气氛紧绷。 白女士在外偷窥,一把抓住经过的程不喜,“扣扣。” 她刚把二姐送的奢侈品 送到阁楼柜子里,半道被养母拉住,一同窥伺大哥屋内。 面对儿子冷淡的脸色白女士不以为意,反而相当欣慰地对她说:“你看看,多好的姑娘,模样性子都没得挑。你哥就是死脑筋,非得有人推一把。” 似乎很满意自己的行动,程不喜不知道该怎么接,只好含糊地应了一声- 夜里,程不喜下楼喝水,经过二楼走廊时,脚步又一次顿住了。 大哥卧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而走廊尽头,书房的门紧闭着,门下缝隙里也透出光亮。 难不成这么晚还在工作吗?她心里嘀嘀咕咕。就在她经过书房的时候,书房的门突然“咔哒”一声开了。 大哥站在门口,眉宇间带着些许倦色,身上换了深色的家居服,领口松了一颗扣子。这是打算休息的装束。 程不喜一愣。 “戳那儿干嘛。”他看着她,声音不高,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清晰,“进来。” 她下意识又看了眼卧室房门,可是下一秒,哥不等她反应,直接把她拉进来。 书房里有一张简易的小床,上面铺满了褥子,忽然意识到大哥今晚打算睡在这里。 养母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近乎直白地将人送到了大哥房里。而大哥…他没有生气,没有严厉地将人请出去,只是自己默不作声地搬去了书房。 这态度很微妙。不像接受,但也没有断然拒绝。更像是一种…留有余地的默许,或者说,是给母亲也给蓝文心留面子。 程不喜心里莫名地揪了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她忽然想起他曾经说过的话——“陆家的女儿,做事之前,先想想自己是谁。” 那他自己呢?在面对这种局面时,他想的又是什么?是陆家的体面,是养母的意愿,还是别的什么? 她抬起头,看向他,室内鲜亮的顶光灯映在他眼底,深邃难辨。 “那……她明天还住这儿吗?”她听见自己问,声音有点轻。 “哥……” “我将来会不会也……” 她害怕自己某一天也要面临这样,被迫按头和其他不认识的人结婚。 哥沉默几许,额首两侧的青筋抬了抬,说不会- 程不喜后来想了想,这位嫂嫂给人的感觉么像无色无味的药剂。 她是那种不论遇到多大的事儿都不慌不忙的人,温和,无害,有手段。 听养母说,她自幼爱慕陆家大少,能混到今日的局面绝非简单人。 容长脸、皮肤白皙、五官秀致,就是拐角处有点儿细纹,可以忽略不计,模样条子都长在大哥审美的点上。 说话永远直视你的眼睛,弱倾听者的姿态,说话很慢,像裹着糖霜的阿片类药物,久而久之会上瘾。 日子就这么日复一日的过下去,这样的女人,很难保证某一天不会水到渠成,就这么任她留在身边,长长久久地过下去。 并且她和程不喜见过的任何一个肖想大哥和陆家门楣的女人都不一样,她太稳了,看待什么都是平等的,不觉得自己配不上,也不觉得对方低就了她,就像一团棉花,拳头打上去,无声无息,力量被尽数吸纳,连个响动都没有。 在她面前,其他不知死活的女人被衬托得像个土鳖一样。 后来有一回,她和方欣怡偶然提起过,说家里的准嫂嫂,是个空心人。 有位置就上,没位置就不上,无欲无求,拳打棉花。 方欣怡听完撂下手机闷哼,边翻白眼边说:“空心人也是人,空心之前也是实心的。” 说她是无色无味的剧毒才更贴准。 第88章- 早上七点半, 程不喜边打哈欠边揉眼睛下楼,恰好在回廊休闲厅和未来大嫂迎面撞上。 大嫂她穿戴很素雅,一身浅米色的棉麻衣裙, 腰肢款细,从头到脚没什么曲线, 整个人轻飘飘的,瘦得像一张纸, 风一吹就要跑了, 但是重心又很稳定, 应该是学过多年舞蹈。程不喜看见她臂弯里折了套衣服,是大哥那件Brioni灰西装。 瞧着是要送去挂烫,大哥对她态度云山雾罩, 说不好,她老老实实喊了声:“嫂嫂。” 她声音细,又软, 带点儿鼻音,随便一叫就让人骨头酥,甜美得很, 是天生尤物。长相就更别提了, 精致得像橱窗里的瓷娃娃手办,明明瘦得起节, 却还前凸后翘。 最主要, 没血缘关系。 蓝文心脚步几不可察顿了一下,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暗芒, 很快又恢复成原样,再看向她时已经是清清朗朗,反倒多了几分怜爱, “喜儿,起这么早。” 说的跟她成天睡懒觉似的,其实也没差,也几乎是成天了,她憨憨一笑,没说话。 “你哥衣服脏了,我送去干洗,去吃饭吧,肚子饿了吧。” 她点点头,说嫂子忙完了也快来一起吃吧。 早餐桌上,蓝文心将温好的牛奶轻轻推到她手边,才一个晚上就已经有女主人的风范了,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笑意温婉:“喜儿,你皮肤真好,白里透红的。” 她有一种能把任何话说得春风拂面的本事,即便这话细品起来未必舒适,“年轻就是好,不像我,用多少精华都补不回来。”说着,她指尖轻轻划过自己冒出细纹的颧颊。 程不喜正在啃水煮蛋,闻言动作顿了顿,直视她,认认真真说:“嫂嫂也很年轻。” “哪能跟你们小姑娘比。”蓝文心莞然一笑,抬手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腕间的翡翠镯子滑下来,水头很足,碰到肖邦表,叮当脆响。 这要怎么回?她没有20岁过吗?人人都会生老病死,衰老很正常啊。 许是知道她昨晚去了书房,呆了很久才回房间,旁敲侧击,大哥或许说了什么,蓝文心舀了勺燕窝粥,语气轻缓,“你现在大了,有些事该学着独立。总依赖哥哥,将来总归不方便。” 她抬眼看向程不喜,笑容无懈可击,“你说是不是?” 程不喜愣了愣,这又是哪里听来的,但是她说的没毛病,只能点头认同。 嫂嫂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又温声道:“这周末我约了一家老字号的裁缝,预备做些春装,你也来量量尺寸?” 她目光扫过程不喜身上朴素的羊绒针织衫,“小姑娘该多穿些鲜亮颜色,粉的鹅黄的都衬你。总穿灰的白的,太素净了。” 陆庭洲下楼时,正好听见这句。 他看了眼妹妹身上那件浅白的羊绒衫,是去年白女士专门找衣馆师傅定做的,她穿什么都娇,越是素越好看,“满招损”是这么个理。 “素净挺好。”他拉开椅子坐下,语气平常。 蓝文心笑容不变,顺势接话:“是啊,喜儿年轻,穿什么都好看。” “昨天隔壁王太太经过还夸呢,说陆家这妹妹生得标致,跟你眉眼有几分像。” 她说着,将涂好果酱的吐司片放到陆庭洲手边,“要我说,相处久了的人,气质是会越来越近的。” 程不喜低着头,慢吞吞喝着牛奶,一小口一小口,没说话。 她能感觉到大嫂的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还有大哥身上,像春日里微凉的风,不刺骨,却莫名让人想缩起脖子。 … 饭后,程不喜正要上楼,蓝文心叫住她。 “喜儿,等等。” 扭头,只见她从坤包里取出个小巧的丝绒盒子,“昨天逛街看见这对耳钉,觉得很适合你。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戴着玩。” 盒子里是一对蓝碧玺耳钉,水头很足,程不喜没接,轻声说:“谢谢嫂嫂,不用了。” 蓝文心上前一步,笑容亲切,“女孩这个年纪,哪有不爱打扮的。来,我帮你戴上看看。” 海螺珠今儿起早了还没来得及戴,伸手不打笑脸人,程不喜犹豫了下,还是老老实实让她戴上了- 回到房间,接到宁辞雷打不动的晨安电话,问她回家还顺利吗,她说顺利呀,嫂嫂也住家里了。宁辞一愣,憋了大半月的气终于是散掉了,畅快不已,问:“大舅哥要结婚了?” 她闷闷嗯,说:“是呀。” “这个嫂子说话温声细语的,可招人了。” 宁辞笑,说程小姐辣辣的也不赖啊,也挺招人。 大清早就开始耍嘴皮子,程不喜小声啐了他两句,在电话那头不加掩饰的笑声中,‘啪’把电话挂了。 摸了摸梳妆台上的海螺珠耳环,又看看镜子里的自己,大嫂送的这对蓝碧玺肉质细腻,宝光莹莹,莫名还挺衬这身浅白色的羊绒衣- 白女士接到沈太太邀请,喊她去喝下午茶,茶宴设在半露天的新都水榭,驱车十公里,正好准 儿媳和小女儿都在家,就把俩人都叫上了。 外头冬雪严寒,游园内部还是十几度,亭台水榭连着曲廊,廊下是半人高的锦鲤花池。 沈太说这儿养了不少名贵的锦鲤,有龙凤黄金,还有珍贵的楼兰锦鲤。程不喜坐不住,抓了一把鱼食想去喂,白淑琴知道她贪玩,让她多加件衣服再走,省的着凉。 池子不小,池底铺着深色的卵石,衬得水色清亮。几片圆圆的睡莲叶子贴着水面,边缘还聚着些细小的水珠。各色锦鲤在水里慢悠悠晃着,黄金锦鲤最惹眼,红白锦鲤数目最多,当然也少不了几条罕见的奇珍。 她驻足欣赏,正要撒一把鱼饵下去,一侧忽然传来黏腻的男音:“喜儿妹妹,好久不见了,最近过得还好吗?” 是赵成磊。 程不喜一听见这声音,脸上表情直接垮了一半,扭头只见他笑容猥琐,搓着手靠过来- 蓝文心正陪白女士打牌,她这人脑筋好,又很懂牌路,白女士在她的指点下一不留神就连赢好几把,笑得合不拢嘴,就连一向清高傲慢的徐曼也开始称赞,说她这儿媳妇儿不简单,是个妙人。 正在数钱,外头忽然传来慌乱的喊叫:“不好了不好了!” “大呼小叫什么?” “喜,喜儿小姐,掉水里了!” “什么!”白淑琴霍然起身,“扣扣人呢!” 蓝文心脸色微变,但还是稳住白淑琴,“伯母,喜儿会游泳,您别慌。” 沈太也慌了,这局是她攒的,问:“怎么回事儿!” “说是,是喜儿小姐先骂的人,后来后来赵家二爷才动的手。”- 程不喜浑身湿透从锦鲤池里爬上来,呛了好几口水,当然赵成磊也好不到哪儿去,他也掉池子里了,还在扑腾呢。 池水冰冷刺骨,当晚,她就因为风寒下不来床了。 即使泡了热水澡,裹紧被子,骨头缝里仍渗出寒意,牙齿格格打颤。 半夜发起高烧,久久不退,意识模糊,开始大说胡话。 全家人都慌了神,大哥坐在床边,面色霜严铁青,腮帮咬得死紧。 她烧得昏昏沉沉,一会儿大喊:“我可是柳随风!我是权力帮帮主李沉舟唯一的亲信,你敢杀我?!” 一会儿又是西门吹雪,“我七岁学剑!七年有成!至今未遇敌手!” 白女士吓得近乎惊厥,求神告佛,“要索就索我的命,别索我女儿的命!” 陆爹坐在角落里,愁得按住头,一言不发。 二姐远在法国,每隔二十分钟就视频电话问候。 蓝文心一声不吭地守在床边,整晚帮她擦汗,实时照料,丝毫不觉得麻烦- 折腾了一宿,才渐渐退烧。 隔天醒过来,顾不得扎针的手,她连忙给宁辞回电,怕他担心扯谎说昨儿陪家里人吃酒,吃多了回来就睡了。 宁辞不放心,非要开视频,她选了个角度,看见她没事儿才放心。 哥端着黑不溜秋的中药进来,程不喜最怕喝药,想装睡,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药味浓烈刺鼻,她捏着鼻子,娇态横生,耍无赖,不肯喝,抗拒:“苦。” 哥纵容偏私,放下药,摸出一块糖,递过去,说:“你这是恃宠生娇。” 吃了糖,勉强喝进去半碗,又不肯喝了,这次哥没顺着她,命令道:“全部喝完。” 她知道撒娇没了用,也就不撒了,五官皱得像朵被风吹蔫的小月季。 见她乖乖喝完,哥气息沉了沉,问:“骂他什么了。” 该来的还是得来,程不喜身板一僵,躲着目光,不吱声,肩膀骨缩着。 她上初一那年和班里的男同学打架,被年级主任叫家长。国初和国小不在一个校区,她成绩顶差,名次倒数的班级里没她在国小相识的熟人,也就没人知道她是陆家养女。 开学一周,白淑琴被喊到学校去,穿了套顶级缂丝旗袍,全景山水。 坐在办公室,信誓旦旦:“我家闺女绝不会欺负人。” 扭头,也是这般问缩在椅子旁的她,“骂他什么了?” 她当时心虚,考试倒数请家长,她谎称爹妈都没了自己是孤儿,只有一个哥哥尚在人世。 陆庭洲知道这件事,也纵容默许,还暗中给她开过不少后门,这次不巧了,被喊来的是养母。 既然没爹没妈,那这会儿来的又是谁?首富千金的妈,豪绅的爸,心惊肉跳的她不说话。 “告诉母亲,你骂他什么?”白女士也是奇了,究竟说了什么能让对面母子俩气成这样,近乎跳脚。 陆庭洲得到消息急匆匆从实验室赶过去,那年他大四,忙着写论文做各种各样的实验,忙死了都,刚到门口,还没来得及进去,站在门边儿就听见她说:“大大胆狗奴才” 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 又软又娇。 他一愣。 蓦然失笑。 那会儿刚结束六年级的毕业暑假,按照惯例去老宅,初一刚开学,那会儿才从陆家老宅回来没几天。陆老爷子在家骂下人就是这样的,混账东西,大胆,大胆狗奴才,老子扒了你的皮。 她生得好,阴柔瘦小,就连吹口气儿都是细弱的,十分招人疼,老太太把她留在里屋照看,当块宝。 她午睡,醒得早了,揉着眼睛坐起来,刚巧老爷子在外面儿训斥下人,就这么给她听见了。 “大胆狗奴才,混账东西老子扒了你的皮!做灯笼!” 她有样学样,就这样学到了精髓。 开学惯例英语摸底考试,那天出成绩,男同学骂她蠢蛋英语考6分,狂笑不止说就算瞎蒙也不至于考6分吧真是逆天之人,她气蒙了,骂他大胆狗奴才。 男孩从小被捧在手心窝里娇养长大,哪里受过这样骂,涨红了脸,就这样俩人开始打架。她学过一阵子跆拳道,男同学打输了,自尊心受挫还被骂,一合计嗷嗷大哭了,状告家长。 白女士没憋住笑,边乐边拨弄着颈边硕大的鸽血红吊坠,80克拉,无烧,一套房,问:“你们想要什么赔偿?” “当众道歉!” “当众道歉是不可能的,私了,你们开个价。”到底是南城首富的千金小姐,那气场可不是吹的。 对面母子俩直接被震住了。 眼看情形不对,“母,母亲,是他先骂我的,他骂我没有妈妈。”程不喜眼珠子一提溜,颤颤巍巍顺势扑到养母怀里,颠倒黑白撒娇。 白女士脸色一阴,“你没有妈妈,那我是谁?” 那男娃娃也懵了,不是她自己说的爹妈都没了吗?刚要反驳,白女士一声呵斥:“诽谤罪,你儿子想进少管所吗?” 别说回嘴了,被吓得魂儿都飞了。 陆庭洲在年级主任办公室门口听完了全程,原本虬结的眉头松动,不声不响地原地掉头走了。 司机还愣在原地呢,一扭头自家大少爷都走了,连忙也跟着飞快跑走了。 其实有时候她可以理解为什么大哥说话做事总是那副老子天下第一牛逼的狂样儿,因为这种尊荣气度是一脉而承的。 自古君威艳色,他是白淑琴的儿子,陆家的嫡宗亲大少,这种人一颦一笑,一喜一怒自然是摄人心魄的,牵一发而动全身,没什么稀奇的。 此时此刻,大哥思量片刻,挑眉问:“大胆狗奴才?” “……” 都八百年前的糗事儿了他居然还记得!程不喜急得脸红脖子粗,急急忙忙辩驳:“才不是呢哥你别乱说!” “不是?” “那是什么?” 龃龉半晌,她弱了势儿,“王,王八羔…” “你骂他王八羔?” 她正要求饶,不料哥说:“嗯,骂得好。” 程不喜愣住了,预料中的责备并没有降临,相反包藏祸心,纵容她无法无天的胡闹。 从圣人身上流出来的一点私心,那可真是要了人命了。 事已至此,看着她苍白的病容,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沉声问:“解气了吗?” 生怕大哥又回过头责备她,她吓得立马拱到他怀里,两臂牢牢抱住他的腰,连连求饶:“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这时,外头响起了敲门声,蓝文心站在门外,问能进来吗,门压根没关严实。 程不喜一惊,立马从大哥怀里退出去,躺回被窝里。 蓝文心走进来,很自然地接过陆庭洲手里的空药碗,温婉关切问:“喜儿怎么样了,还烧着吗。” “你就是这么看着她的。” 蓦然地,他对她发难道。 他声音很平静,但就是这份平静,反而比疾言厉色更让人心里发紧,莫名令人头皮发麻。 蓝文心脸上的温婉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却像是凝住了,整个人直直地僵在了那里。 第89章- 让你照看妹妹, 你就是照看成这样的? 这声诘难一出,饶是程不喜这个从小养在手边的幼妹也吓得大气不敢出。 到底是见过大风浪的,世上女人千千万, 蓝文心的手腕,喜怒不形于色, 那丝僵愣转瞬就消失得没痕了。 换做其他人,这会儿应该已经被吓到腿软了, 求饶是其次, 第一反应会拼命解释, 可蓝文心不一样,她稳当,妥帖, 出其不意,就像水里滑溜溜的银鱼,筷子夹半天, 夹不住,夹住了,鱼身软嫩, 没骨头也没刺, 没处使力。 她既不为自己辩解,也不展露委屈, 而是满眼歉疚地看向程不喜, 说:“扣扣,是嫂嫂不对, 疏忽了,光顾着陪伯母打牌,应该陪你一块儿去的。” 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自责, 还伸手替程不喜掖了掖被角,问,“你现在还难受吗?想吃什么,嫂嫂给你做。” 话头轻轻巧巧,就这么抛给她了,程不喜哪能真让她去做吃的,连连摇头,说和嫂嫂无关的,是她太冲动了。 三言两语,这份怒火就被她四两拨千斤地给灭掉了,并且她还当着大哥的面儿坦然认下了“嫂子”这个身份,大哥也没有出言否认什么。 程不喜在陆家养了十几年,从没见过她,逢年过节也没见过,只断断续续从白女士口中拼凑出一些什么,大哥和她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在陆家老宅那会儿。抛开这些,凶归凶,大哥待她还是极好的,不仅默许她住进家里,日常起居多有照拂,还把每间屋子的钥匙给了她,看来结婚是早晚的事儿了。 也是,这样的女人,遇事不慌,滴水不漏,温柔知性,没道理不接受的。 陆庭洲坐在一旁,在家也穿黑西装马褂,他眼阔极深,眼睛微狭着,这样不说话静静看着人时,有种冰冷的压迫感。 短暂沉默,“下不为例。”他对她说,也是默许她帮忙照看妹妹的意思了。 蓝文心展颜一笑,说喜儿也是我妹妹,我肯定会好好照顾的。 程不喜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嫂嫂,感觉上说不清,她天然不会把人往坏处想,对她还是认可居多的,再说了,昨儿尽心尽力照顾了她一整宿,还送她耳环,光凭这个也要接纳她,最主要,是大哥喜欢。 她裹在被窝里安安静静坐着,生病更显得柔弱,像株不起眼的小植物,但蓝文心知道,越是这样,安静地开在不起眼的角落,不争不抢,越是能激发人的保护欲,是个不折不扣的祸水苗子- 那副中药苦归苦,是真的有效果,喝完中午出了会儿汗,很快她就又活蹦乱跳了。 知道她呆不住,抬头就是蓝文心那张纹风不动的脸,要么就是母亲大人虎视眈眈要给她找婆家,哥大发慈悲,带她回去了。 客厅里,白女士拉着蓝文心说话,问她睡得好不好,昨儿照顾妹妹辛苦了,好孩子,问二人有没有更进一步,蓝文心只是浅浅一笑,说男女之事急躁不来,她愿意等。 白女士一听,脸色就变了,“什么?”当即摔了茶盏,这么久了居然还没同床?气得当场就要追出去理论,这样好的姑娘,送到床头都不要,真是不知所谓! 蓝文心却说:“他最近一直在忙喜儿的学业,可能…心思不在那上面。” 顿了顿,说喜儿年纪小,又懂事乖巧,“若我是他,也会情不自禁被喜儿吸引的。” 白淑琴一向爱听旁人夸赞她这小女儿,不论什么,可蓝文心这话说得莫名就是哪里不对味。 蓝文心像是没察觉,又温声补了一句:“只是妹妹大了,总是黏着大哥,也终究有些不方便的。”暗指二人走得太近了。 她不说还好,这么一提,白淑琴也察觉兄妹俩之间气氛怪怪的,吵架归吵架,那份依赖和独占的意味,有时连她这个当妈的瞧着,都觉得有些过了。 白女士慢慢地沉寂下来,脸色微凝,抚摸着茶盏,不知道在想什么,蓝文心则平静地端起茶杯,若无其事地一小口一小口品尝,不细看压根不会注意到嘴角翘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又迅速敛去了- 她生病,中午在家吃得不多,回程途中就饿了,哥把她带到了荣园,陪她吃了会儿就提前回公司了。 茶楼。 “你看朋友圈了吗。” “啧啧啧,韦少啊韦少,一世英名,毁在周芝芝手里了。” “说是当场捉奸啊,三儿脱得光溜溜,周姐直接冲进去啪啪甩了十几巴掌,带来的保镖把俩人揍得不成人样。” “PPT做了几十张,出轨的时间线还有转账记录,捉奸视频,喏!清清楚楚,朋友圈转发一条周姐赏一百元子呢!” 几人正在屋里细数起韦奇思这些年来的罪状,宁辞和他从小一把帘玩到大,连个磕巴都没打,噼噼啪啪就开始骂,说他事后b,幼稚,妈宝,中央空调,疯子,玩心重,小脑没长全,神经病,像医院里跑出来的。 顿了顿,继续骂:“死钓鱼佬,闷骚,戏精,无缝衔接,婆婆妈妈,爱装可怜,听不懂人话。” 顺子正听得起劲,忽的咽了咽口水,伸手指了指他身后,宁辞不耐烦回头,“谁啊。” 只见惦记了好几天的姑娘就戳在跟前儿,像朵花儿,眼睛瞬间擦亮。 他一愣,“你怎么过来了。” 连忙哼哧哼哧从椅子上站起来,把她拉怀里,近距离瞧了瞧,又伺候她坐下。 其他人见怪不怪的,咂嘴晃脑,一副酸溜溜的样。 这儿离荣园很近,脚程不超过十分钟,她吃完饭确认他在这儿,忙不迭就偷偷溜过来了,茶楼管事的认识她,恭恭敬敬直接放她进了楼上。 刚才他说半天,那些话全都被她给听见了,察觉她模样好奇,“小嫂子妹妹,我们在细数韦某人十大罪状。” “哦?”她故作惊讶,掰掰手指头仔细数了数,“都快二十条了。” 看看宁辞,又看看屋里其他人,前者还是那副老子天下第一牛逼的拽样,掐着嗓子问,“唔宁二哥哥,还有吗?” 宁辞就知道她憋不出什么好话来,半晌,捏她小脸蛋儿,气笑了说臭丫头没完了是吧- 不知道谁提议打王者,几人纷纷掏出手机准备开黑 ,程不喜玩心重,考完试到现在还没摸过游戏呢,她说也想玩儿,哥几个乐见其成。 宁辞纵容她,也加入了,他玩的打野,程不喜玩的上路,还是吕布,小姑娘家家净爱玩一些猛男角色,哥几个调侃。 打一半儿,正玩着上路被包抄了,她严肃脸,说打不了,暂时撤退。 顺子说那咱就先撤吧,可宁辞完全没撤退的想法,说:“不,你不了解她。” “啥。” “嘴上说着撤退,杀心最重的。” “???” 果不其然,她刚说完撤退,回头又和对面打起来了,牛哄哄一打三,居然最后还反杀了俩,虽说自己也挂了,但爽啊。 “靠!” “这么猛啊——” 那句杀心最重刚刚好被她一字不落听见,程不喜瞪去一眼: “我又哪儿得罪宁公子了?” 宁辞高举双手,投诚:“你听见了。” 她娇哼,就知道憋不出好话。 打到最后,盯着他金光闪闪的MVP金牌牌儿,顺子问:“宁二,这么多角色,还有满级皮肤你喜欢哪个啊?” “我吗。” 他不假思索,“喜欢杀心最重的。” 所有人:“……” 程不喜:“………………” “小女孩嘛,比游戏可爱很多的。” 她听完心里毛茸茸的。 长草了- 在宁辞的带领之下,轻轻松松躺赢三把,尤顺接到韩箫电话,说隔壁新开一家恐怖密室,问他们去不去。 “最多12人,5人开局,现在4个还差1个,加上我们绰绰有余了。” 宁辞看向怀里的,问程不喜去不去,她犹豫了一下,问特别恐怖吗? 尤顺说那不至于,问了是中恐的。 一听是中恐她点头答应了。 结果蒙着眼罩进去,开局以后那一屋子的鬼给她吓懵了,平均5分钟一个,还都是张牙舞爪贴脸的。 她之前只玩过微恐,觉得中恐应该也就那样儿,结果呢?吓得她嗷嗷叫,全程躲在宁辞怀里,都不敢睁眼。 那扮鬼的还就盯上了她似的,来回跳出来。 她一睁眼,就是男鬼那被烈火烧伤的一截胳膊,吓得连忙捂住眼睛,发出一连串的尖叫。 宁辞好笑又没辙,安抚,“不怕不怕。” 目光十分嫌弃又无语地盯着眼前扮演鬼怪的NPC——他认识多年的好友,追逐战更是直接抱着她往前跑。 俩小时,她光顾着叫了,趴在宁辞怀里各种闹,宁辞憋不住笑纹,“差不多得了啊,没完了。” “好了好了好了好了,不哭了不哭了啊,乐一个乐一个。” “行行行差不多得了啊。” 从密闭室里出来,尤顺他们也没想到会这么恐怖,“吓死老子了!” “你他妈电我屁股!” “不是说好了中恐吗。” “操你大爷!这特么是重恐啊!” 坐在中控室指挥加看完全程的韩箫也有点儿看不下去了,问扮鬼的:“你丫,怎么就吓她一人儿啊。”指了指宁辞怀里的。 那人卸掉鬼妆,露出一张俊脸,长得倒是蛮出彩的,说:“给小美女练胆儿啊,懂不懂?” “屁话,现在还抱着宁二哭着呢。” “过分了啊!” 他扮演的是一个名门公子,被仇家陷害遭遇车祸重伤,又被烈火焚烧,烧得满身都是丑陋的狰狞疤痕,死了以后不甘心回来复仇。 “同学。”那人也是个吊儿郎当的,停在宁辞身前,对埋他怀里还在抽噎的程不喜说,“对不住啊,我第一次演鬼,失了分寸。” “就知道追最漂亮的是吧?大圣?” 程不喜疑惑了,她眼睛还湿着,但还是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大,大圣?” “小嫂子妹妹你有所不知啊,他叫齐天,我们私底下就喊他大圣。” 齐天大圣啊,这么个来头。 “好久不见了。”宁辞对他说,点点头,语气难能久违的。 “好久不见了宁二,都谈媳妇儿了。”名叫齐天的青年人也是同样,笑得蓬勃又意气飞扬。 尤顺问他这么长时间跑哪去了,他耸耸肩,说:“小时候梦想做华尔街之狼,现在稍微降级了点儿,在陆家嘴当狗。” 在场的几乎都笑了,程不喜本来在哭,听完噗嗤一声也笑了。 “笑了笑了。” 几人见状终于是松了口气。 宁辞连忙揉揉她脑袋,宠溺的劲兜不住- 玩完儿天都快黑了,站在百货大厦一楼,宁辞说:“亲一口。” “不亲不走。” 他耍无赖的本事无人能敌,程不喜哭得嗓子都哑了,人来人往这么多人呢,心一横。 她正踮起脚尖亲吻宁辞下巴,就在这时,玻璃门‘叮铃’一响,从两侧拉开。没想到一抬头,就看见大哥的车停在门口——他人就立在车旁边。 大衣搭在臂弯里,领口松了两颗扣,墨绿色的西装马甲包裹着他苍劲硕拔的身形,眉峰压得低低的,视线直直烙印在她身上。 程不喜顿时如芒在背,瞪大了眼眸,匆匆一吻即刻从宁辞身上下去了,余光瞥见大哥眉眼森锐,喉咙发紧,对他说,“我我我先回去了!” 满脑子糟糕一玩起来就忘了事儿,手机也静音了估计一水的未接来电。 宁辞半回头,果真看见大舅哥冰冷地戳在那儿,跟座冰雕儿似的,一副谁欠了他千八百万的架势,有病吧。他款款地把身子扭过来,抓住程不喜的胳膊,当着陆庭洲的面儿,拽回来狠狠亲了一口。 程不喜两眼瞬间瞪大,用力锤他,他恍若未察,吻完,意犹未尽的,像是得胜般的冲对岸的男人风流邪气地笑了笑。 大哥的脸色一瞬间阴沉得至极,垂挂在两侧的手,指节一根根绷紧,攥紧成冰冷的拳头。 第90章- 寒风掠过霓虹闪烁的街道, 卷带起刺骨的凉意。 整条街没暗角,路灯一盏挨着一盏,光铺得满满的, 连片影子都藏不住。 “小嫂子家教这么严呐?”尤顺低头瞄了眼时间,“才六点钟, 就有门禁了?” 冲宁辞勾肩搭背,后者脸色不大好。 浑身肌肉紧绷, 唇抿得泛白, 额角甚至能看见细微青筋在突突跳动。对他说的话充耳不闻。 尤顺毛糙、心大, 没发觉有什么异常,注视着渐渐远去的路虎车,摩挲下巴, 方才男人的面容虽隔得远,但长得浓墨重彩轮廓很深,气势压人, 越想越不对劲,“哎——那人,怎么瞧着这么眼熟啊……” “谁啊。”旁边有人漫不经心地搭腔。 “宁二大舅爹啊。” 韩箫几人买吃的去了, 出来时车子已经开走了, 没见到人,问怎么个眼熟法。 毕竟隔了辈分, 又都是家里没什么实权的公子哥儿, 平时潇洒惯了,陆氏集团董事长那张脸又不是什么家喻户晓的, 尤顺琢磨半天没想起来,说可能什么地方偶然见过吧,问咱们接下来去哪儿啊, 小嫂子都回家了。 宁辞单手插兜,漠然杵在原地,黑色羽绒服的拉链肆意支敞着,像是不觉得冷。眉峰拧成一道清晰的死结,后槽牙紧紧绷着,心里很不痛快。 第几次了?为了她那所谓的大哥,说扔下他就扔下他,不管不顾的,哪怕一个电话也会立刻放下所有的事,大哥就这么重要吗?比他还重要? 越想越搓火儿,木着张脸,一声不吭掉头就走了,步子迈得又急又重,带起一阵风。 “嘿——这就走了?!”尤顺喊了一声,“这招呼不打一声就走的臭毛病!” 其他人耸耸肩,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一脸习以为常的模样,小情侣间磕磕碰碰太正常了。 … “为什么不接电话?” 她刚挪到车边,就听见大哥劈头盖脸地质问,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手机,手机没电了。” 她小声说,“玩密室的时候锁柜子里了…”本来打完王者也没多少电了。 从小就是如此,玩起来忘乎所以,外面花花世界迷人眼,完全不记得时间。 “你二十岁,不是六岁。”哥声音沉了又沉,看一眼都觉得寒气扑面。 她顿时慌了,手指下意识地绞着衣角,眼睫毛颤得厉害,仰起脸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哥哥!” 以往这样撒娇卖乖是最有效果的,几乎立竿见影,谁料—— “喜儿也大了,谈恋爱是很正常的事。”心跳扑腾间,一道女声突兀地从车内响起,不清不亮,像温水浸过的棉絮,低沉缓慢。 她一愣,这才意识到副驾驶座有人,是大嫂蓝文心。 大嫂推开车门款款下来,拢了拢身上的黑棕色千鸟格外套,谈恋爱这个秘密本来只有大哥知道,现在莫名又多了个人知晓,程不喜更慌了。 “嫂,嫂嫂……” 大嫂的存在,完全是她意料之外,打得她措手不及。 蓝文心伸出手,爱怜地摸了摸程不喜的小脸,掌下的肤质细腻纯白,没有半点瑕疵,水嫩黏手,是个男人都会喜欢的。 有些东西天生没有,后天怎么弥补都无济于事了,她流连徜徉这副天生尤物的胚子,瘦伶伶胸大腰细,一副狐媚样,不着痕迹地眯了眯眼缝,忍住了想用指甲边缘划烂这副白嫩皮。肉的冲动,忧愁地问:“母亲呢,知道吗?” “求求嫂嫂不要告诉母亲——”她慌了。 毕竟前天饭桌上还在谈论她未来婆家的事情,转头就谈了男朋友,还这么躲躲藏藏,一合计就懂了,是偷偷瞒着家里人谈的,知道这事儿的估计也就只有大哥了。 别说男人了,这幅娇滴滴梨花带雨的模样她一个女人见了都心软动容,何况成天朝夕相伴的大哥呢?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禁忌的滋味比想象中还要令人沉醉,流连不退,心尖燃烧着滚烫的火,日夜魂牵梦绕着那点甜,那种在悬崖边共舞的颤栗,是明知不可为却停不下来的疯魔。 像飞蛾扑火,像瘾。君子戒不掉的药,哪怕理智一遍遍叫嚣着危险,身体却诚实地追着那点微光,甘之如饴。 蓝文心的视线若有若无擦过身旁的男人——陆氏集团有史以来最年轻的董事长,活在金字塔顶端高不可攀的人物,人人敬畏的商界帝王,天之骄子,英俊的皮囊几乎没人能躲得过,也是她放在心底爱慕了经年的人。居然也能露出这般如毛头小子的失态与急躁,全然没了平日里的从容沉稳,杀伐决断。 真是叫人大开眼界。 蓝文心垂下眼睫,掩去眼底那丝波动。 也好,只是这不听话的小姑子有男朋友了,谈恋爱是好事,至少不是她想的那样,一门心思勾引家里的兄长。 “不怕,嫂嫂不会和其他人说的。”她安抚说,指尖很凉,划过她的下巴,程不喜被冰的轻轻一颤。 说完收回手,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婉的神情,可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回事。 想要被发现还不容易?多的是法子,根本不需要她亲自去说- 大路虎平稳地汇入夜色。 内部暖气开得足,瞬间包裹住她有些发冷的四肢,可还是令程不喜觉得满身不自在。 更令她感觉诧异的是,自己仍坐在后排,和大哥一起,嫂子孤零零坐在副驾驶,司机还是那个司机,全程连声咳都没有。 哥眼窝深,逆着光,眼周睫毛修长浓密,在眼睑拓下一圈密实的阴影,显得更面孔深沉,晦暗不清。 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泛红的耳廓。她今天扎了马尾,碎发落在颈间,随着车子的轻微颠簸晃动着。 这幅乖张讨好的模样,幼年每次做错事被他发现时,也是这样缩在角落里,耳根通红,一句话不敢说。十几年过去了,有些反应还是没变。 他深吸气,收回视线,看向前方,街灯的光影在车窗上流动,明明灭灭。 车内多了陌生的香水味,来自于嫂嫂,苦涩的花香,和原本醇甜的气味交织在一起,不太好闻,嫂子坐在副驾驶,纤长的脖颈,坐姿端庄流利,漂亮的直角肩,视线朝前,窗外的街灯一打一打地掠过,在她身上投下绚烂的光晕。 程不喜忽然有一种跳窗户的冲动- 车停在花东,海螺珠刚才被大哥拿走了,说过几天再还她,至于大嫂送的那对蓝碧玺,掉锦鲤花池里弄丢了一颗,现在她耳朵上没戴东西。 弄丢耳坠子还没来得及道歉,她正要开口,蓝文心却说:“上次那副丢了就丢了,不要紧,刚才逛街又买了一副,来,戴上。” 奇了怪,怎么个个都送她耳饰?还都是拒绝不了的那种。并且言外之意刚才大哥陪她逛街了。瞥见后备箱里塞得大包小包,果真买了不少东西,瞅那包装全是好货。 酒店大堂金碧辉煌,墨玉雕刻的龙形喷水池里流光满溢,不多时,万怡匆匆赶来,看见这一幕也有些慌神,触及到蓝文心淡然难测的目光,急忙哈腰,说陆总您回来了。 “送小姐回去。”哥不带情绪地开口。 蓝文心笑了,眼角有细小的纹路,显得亲切又成熟,说:“这是万秘书吧,辛苦你了,喜儿回家记得报备,免得我们担心。” 她的语气自然得仿佛已是这个家理所当然的女主人。万怡看了陆庭洲一眼,见他没说话,才低头应了声“是”,转向程不喜:“小小姐,这边请。”-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叫,挂在墙上的欧式雕花钟敲了八下。 陆庭洲回来的时候程不喜在洗澡,用的还是小淋浴间,脏衣篓里堆着内衣内裤还有胸罩。 他目光在篓子里面停留了半秒,离开后那件粉色的胸罩消失了。 床头搁了本《陆小凤传奇》,从宁辞那儿拿的,还没看完,书签是一朵天然押花,就夹在书页里,陆庭洲沿着那支玉兰花儿缓缓翻开,是西门吹雪和叶孤城决战的那一幕。 也许,叶孤城恨的只是既然生了叶孤城,为什么还要生西门吹雪。 也许,西门吹雪所恨的也是一样。 他轻轻吹落,仰面四望,天地悠悠,他忽然有种说不出的寂寞。 二人决斗,必有一亡,最后赢的是谁?是西门吹雪。 程不喜洗完澡,裹着抹胸浴巾,边梳头发边走进卧室,拖鞋湿着在地板落下一长串水渍。惊觉大哥回来了,正在床边翻看她最近熬夜看的武侠小说,一愣,条件反射想抽走,可是哥提前一步把书合上了,并且还放回了原位。 隔着不算远的距离,哥抬起眼眸,浴室的热气把她皮肤蒸得泛粉,锁骨上还沾着未擦干的水珠,喉头不着痕迹地滚动。 气氛有些异样,她吞了吞口水,小心翼翼地开口:“哥你不回嫂嫂那儿吗?” “你想我回那儿吗。” “……”她抿了抿唇,没说话。 他似乎很累,很疲惫,疲于奔波,像是电量耗尽了,忽然欺身而至,抱住她,刚洗完澡,她身上还有些湿濡,他像是毫不在意,将脸紧紧贴在她的腹部,小肚子有点儿肉。 明明单臂就能将她圈抱起来,这会儿像条巨型的拉布拉多猎犬,牢牢地将她箍住,像是要把她揉进身体里面。 满脑子都是她在别人怀里,被亲吻的模样。 呼吸的热度透过薄薄的浴巾传来,程不喜霎时吓得脸色惨白,浑身都绷紧了,一动不敢动。 不知道大哥他究竟怎么了- 抱了会儿,大哥又神经兮兮地出去了。 程不喜拿起吹风机,准备吹干头发,镜子里映出她安静的模样,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头。 可是下一秒,大哥又悄无声息逼近了。 察觉肩膀被按住,“——”她惊慌失措转过身去,触及到兄长深黑的目光。 “哥……?”她不解。 “坐好,我来吹。” 她不是小女孩了,有男女之别的意识,再者 她现在有男朋友,这样亲密的接触…… 算了。 衣食父母。 她默念还有一年还有一年,到时候就能搬出去住啦。 上交吹风机的时候不小心触碰到大哥的手指,那一下带着他身上灼烫的温度,程不喜像触了电般,迅速抽走。 他看着妹妹低垂的发顶,发丝还有些凌乱,黏在微湿的颈侧。 她头发浓密,又长,靠近她会觉得整个人持续发散香气,像名贵的小蛋糕,就摆在最高处的玻璃展架里,轻易接触不到,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精致得让人移不开眼,好想咬一口。 妹妹就这么坐在跟前儿,一动不动任由他摆弄,很乖巧。 她心里还是有他这个大哥的。 ——这个认知让他胸口那团火稍稍平息了些,可随即又烧得更旺。她这样乖,这样听话,是不是对那个人也这样?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很清楚,他在用威胁,用压迫,用她从小就怕他的那份敬畏,把她往回拉。 卑劣得很。 可他停不下来。 窗外夜色渐浓,玻璃窗上那个模糊的倒影里,映着一大一小。他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很久没有动—— 作者有话说:[眼镜]《 》 90-100 第91章- “……” 吹风机的嗡鸣声持续着。 可她察觉那只握着它的手臂一直悬在半空, 久久不动,疑惑地抬头,灯光下, 哥眼皮子浅红,有种近乎脆弱的薄。 他兜里的手机也一直在震动, 程不喜天真地问:“哥,你不接吗?” 大哥视线落在她发顶、团扇似的睫毛、秀挺的鼻梁、一瓣红唇、纤细锁骨、奶。沟, 声音低哑得厉害:“你希望我接吗。” 她瞥了眼, 说:“嫂嫂打来的。” “那又怎么样……” “嫂嫂很好的, 你在她心里很重要,还是接一下吧……” 他打断道,“那你呢?” “在你眼里, 我是怎样的。” “你觉得我是怎么样的?”他问了三遍,语气里是少有的急迫,像一张张弓弦绷紧了。 她深知三心二意的代价, 更晓得始乱终弃的下场,那会沦落和母亲一样,她不要。此生, 她要牢牢抓住宁辞, 只要他,这是她的目标, 她要想尽一切办法, 不惜一切套牢。 眼波流转,背脊虽薄却透着难以弯折的力道, 一旦决定好的事情她是不会回头的,哪怕孤注一掷,哪怕困难重重。 “你是哥哥。”她认真道, 乌幽的瞳仁里覆着一束微光,拢着浅浅的温情,当真没了半点爱慕,只有敬畏,仰仗,尊崇。 说罢转过身去,背对着他,镜子里的面容安安静静的,伶仃乖巧,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水面,又低低补充了句,“也只能是哥哥。” 闻言,兄长挺直如松的肩背,轰然一塌- 即将公布期末考试成绩。 程不喜早早儿地登进教务系统,静待出分。 宁辞比她还急,一连打了好几个电话,倒不是怕她考差了,是害怕大舅哥又突然间发疯,借题发挥跳出来阻挠他们俩,真真的苦命鸳鸯。 以至于开会那会儿也频频看手机,新公司才刚成立,底下一帮新兵蛋子,什么都要靠他,他也才22岁,忙起来见不到影,顺子韩箫他们哥几个碰面时常还打趣呢,说二代不靠家里,赤手空拳想白手起家是真不容易。 先出来两门选修,都过了80,最差高财那门考了78,剩下的都接近90分,会计基础更是考了93! 呜哇哇刚要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宁辞,这时手机‘叮咚’到账600块,是去年教资阅卷的劳务费——被高雅缤拉过去凑数的。 那会儿她已经整整一年半没见到大哥了,别说听个声儿了,连条影子都摸不到,深陷在少女哀戚的愁绪里,在寝室闲得长毛,成天看漫画,高雅缤看不下去,就拉着她参加了几个学校的活动。 还有一笔是马院比赛当志愿者的钱,福利院做义工的报酬去年就给了,也是800块,三笔凑一凑居然有近三千! 哇…算是正儿八经她自己赚的第一桶金了,嘴角忍不住翘起,好开心! 第一反应这么多钱可以给那只狐狸买点儿像样的东西了,她有初恋情结,想来想去打算送手表。 宁辞看完成绩单松了口气,心想都这样儿了,那位挑礼挑剔的大舅哥总该没话说了吧? 握着热乎的钱币子,程不喜在商场转了半天,专柜那些手表款式繁多,琳琅满目,就是价格太贵。万国有一款她很喜欢,可一看价格就泄了气,光凭自己赚的那点是买不到了,除非动用小金库,可那样的话就失了心意,挑来挑去,最后选了一块西铁城,二代蓝天使。 刷完卡,看着购物小票还有漂亮超帅的实物,内心极大满足,原来给喜欢的人买东西、花钱、消费、是一件如此开心快乐的事情。 只不过——她忘了一件事,这张银行卡是和大哥绑定的,几乎是在刷卡的同时陆庭洲那边就收到了信息。 与此同时,集团会议室。 陆庭洲原本身形孤傲地坐在主位上,一张脸冷若冰霜,目光不经意扫过手机屏幕,倏忽停顿了两秒。 因为几天前那场和妹妹之间不愉快的谈话,他连日里心情很糟糕。辐射到职场,整个会议室都噤若寒蝉,几个部门主管这几天汇报时声音都是虚的。 一侧的OD(运营总监)还纳闷儿,这几天他们老总怎么了?火气大得很。哪怕方案里一个细微的数据偏差,或者文件里一个小小的格式错误,都能引来冰冷如剑的目光和毫不留情的指正。以至于这几天开会他们都是自备纸巾擦汗的,惊诧于老总这脸色,到底谁惹的? 恰好这时PD(采购总监)由于紧张说了一个明显的逻辑漏洞,连他自己都没发觉,还在一个劲儿往下讲。孙治业孙副总的心里咯噔一下,已经准备好迎接接下来的狂风暴雨。 结果,却见主位上的男人,目光从手机上移开,唇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 那其实压根都算不上是一个笑,只是比起连日的阴霾已经称得上是如沐春风了。 无比震惊,心想分明刚刚还一副要让他们所有人全部卷铺盖滚蛋的凶神恶煞样儿,怎么就突然就笑了?难道是震怒的前奏? 下一秒,居主位的他抬手打断汇报,“有点私事,今天先到这里。” 说完便起身,径直走了出去。 徒留会议室里的人面面相觑,半晌没人说话。 孙副总擦了擦额角的汗,凑到助理旁边,压低声音:“……刚才,陆总是不是…笑了一下?” 助理也惊魂未定:“嗯……也许…好像…笑了一下?” 隔了会儿,确保他是真有事离开了,会议室里才响起阵阵私语。 后天就是他生日了,意识到妹妹的这笔消费来自谁、是为了谁,之前那些憋在胸口的火气、烦躁、不甘,瞬间就像被戳破的气球,‘噗’的一下瘪得一干二净。 他靠在宽大结实的办公椅上,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眼底冷意尽数都散了,转而漫出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 原来她心里,是有他的- 查完分她嘚瑟坏了,恨不能满世界都知道。 之前能考个70分就算菩萨显灵,几乎趟趟低空飞过,这次居然考了90多分,可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吗? “你知道你像什么吗?”骄兵必败,方欣怡毫不留情地泼冷水,批评。 “像什么?” “像只打赢胜仗的大公鸡!鸡冠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她哼了声,“你这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我去,你这逻辑真是满分。” “你就让她嘚瑟吧,这辈子没考过90分。” 话音刚落,程不喜眉目定定,认真不已:“嗯?你怎么知道的?” 几人:“…………我勒个去”- 买完手表,回到公寓,扔掉书包,揉了两把多比,往沙发里一扎。 整个人陷落进柔软的靠垫里,发出猫晒太阳一样满足的欢愉声。 拱动了会儿,打开和宁辞的微信聊天页面,二话不说就开始输出: “你在干嘛呀?” “呜呜。窝的小心脏都要碎成二维码啦!宁二哥哥!”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一个人好寂寞,要长草啦!!” 她全发的语音,一个劲儿撒娇,还有自己考了90分的事情。 “小喜喜欢你呀。” “喜欢你。” “喜欢……” 她趴在沙发上,两条小腿竖在半空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随着撒娇声忽高忽低 ,晃动的弧度也跟着快慢无序。小屁股饱满鼓翘,肉乎乎,旁边地面散落着低KG的哑铃,身子下压着宁辞送的oversized 轻松熊。 还没说几句,下一秒电话突然响了,是短号1 看见来电显示,晃动的腿瞬间停下,脸上笑容也垮了,立马不夹着嗓子了,而是从沙发上坐起来,换回正常的语气,接通:“哥。” 那边顿了一下,说:“冰箱里有草莓。” “……” 上次看见她吃草莓蛋糕只挑了顶端的草莓,误以为她最近爱吃,就叫人送了几盒过来。 她愣了下,说哦我知道了。 可电话挂断,她压根没有起身去吃的意思,而是继续趴在沙发上玩儿,隔一会儿运动个十来分钟,然后继续朝聊天窗口发语音撒娇,骚扰。 直到傍晚,在阿姨过来前,她才不情不愿跑到冰箱前,取出一盒草莓。盯着那一颗颗鲜红饱满的果粒看了几秒,接着强忍住罪恶感,取出来几颗,捏碎了冲进了下水道。 此后多天,大哥再也没买过草莓- 明天就是大哥生日了,开车回家,大嫂和养母正在客厅说生日宴会场地的事情。 这个嫂嫂虽然声音不太清亮,偏粗沉,但胜在调子有平有仄,说话慢,温温柔柔给人如沐春风的感觉。 “母亲。” “嫂嫂。” 她进门,老老实实打完招呼,白女士拉她过去坐,摸摸她小脸蛋儿,捏捏小手,稀罕不已。 蓝文心脸色微变,又迅速恢复如初,平静说:“庭洲说从简。” “从简?”白女士一听这话瞬间就不乐意了,脸垮得能挂住半斤香油,说今年可是30岁,又不是什么散生日,往年随他去了,小打小闹,今年意义不一样。 陆父倒觉得没什么,表示他在外三年不回家,这刚一回来,办得多热闹也不像样。 “也是,30岁的人了,既没有成家,也没有孩子。”白女士边说边瞪了丈夫一眼,话里带了刺,阴阳怪气,“是该低调。” 她气他在孩子婚姻大事里总是扮演老好人的角色,难道就真的一点儿都不心急吗? 陆父宠她惯她,随便她闹,但还是我行我素,认为婚姻大事急躁不来,还是要看孩子自己主张和乐意。 话不投机,白女士气得摔了不少东西,陆父一声不吭但凭随她撒气。 程不喜借口换衣服,离了客厅,径直上楼。 蓝文心的视线追随着她的轨迹,几天不见,这个妹妹又水润不少- 傍晚,楼下隐约传来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她低头看去,看见大哥的宾利缓缓驶入内院里。 尾灯在夜色里划出两道红色的光弧,副驾驶座上,隐约可见一个纤细的侧影,是大嫂。 看样子大嫂今天下午陪他去了应酬的场地,晚上又一起回来,程不喜心想今晚无论如何,他都不该、也不会再睡书房了吧? 第92章- 该说不说, 这个女人出现的时机是如此巧妙。 陆家大少自打回北城后事业如日中天,持续霸榜‘北城最具魅力钻石王老五’榜首,条件优越, 家世、样貌、能力样样顶尖,也是圈内最诱人的香饽饽, 想攀附他的女人不计其数。 他身边正缺少一个类似于‘夫人’或是‘女主人’的角色,使得其在名利场还有应酬厅行走得更为顺当, 游刃有余, 不出差错。 有些事情男人圈子玩不转, 只有太太圈才能独享独红。 江阿姨喊她下楼,说有个国际快递必须本人签收,这么晚了估计是二姐寄来的, 她应了声:“就来!” 噔噔噔跑下楼,刚到门厅,就听见养母拉着大嫂的手叮嘱说:“以后这些事你多费心。庭洲那边, 你主动些,他性子冷,但心里是有数的。” 蓝文心温温一笑:“我知道的, 伯母。” 程不喜垂下眼, 默默签完字,看着务必当日达的追加条款, 二姐风格一贯如此, 还是那般的势在必行,只要能用金钱能解决的事儿就不叫事儿。 回房间时经过二楼公共区域, 和大哥撞了个正着,她手里还拿着二姐寄来的大包裹小包裹,不经意露出刚拆开的一块VCA情人桥——加上这块, 他们家的系列腕表算是齐活了。 “哥……”她攥紧包裹,小声喊了句,有点手足无措。 “嗯。”他应了一声,转身走到休闲区那张巨大的钢琴键沙发坐下,拍了拍身侧的空位,“过来坐。” 见她杵着不动,他又抬眼:“紧张什么,过来。” 程不喜指尖冰凉,心想一会儿嫂嫂就要来了,坐什么坐。但也不敢违逆,又不是什么大事,于是乎走到沙发边,视线来回划了个弧——紧挨着大哥坐是不可能了,干脆就在旁边的单人小榻上慢慢坐下,只占了个边边角角。 坐下以后,“成绩出来了?”他忽然开口。 她点点头,手也没停,继续拆包裹,卡地亚、克罗心、miumiu、直到看见一个宝石小鸟胸针,似乎特别精美,她眼睛亮了亮。 哥眼睫稍眯,喉头略微一滑动,不动声色将这一幕纳入眼中。像是早就知道,又像是压根不在意她考得如何,正如养母所说大不了捐楼,还真能让她一辈子毕不了业不成。 问完他没再说话,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像是在等什么。没几分钟,他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万怡。 大嫂这时恰好也走到身后,臂弯里搭着两套真丝睡衣,一套月白,一套烟灰,一套自己的一套他的。 兄长大人似乎很疲倦,直接开了免提。 很快万怡那带着急慌慌调子的声音传来,背景音也嘈杂混乱: “陆总!同我们谈建材供应的章总在会所喝多了,与人起了冲突,现在被派出所扣下了,他说这事儿只能您亲自出面解决,不然明天的签约就黄了!” 配合着夸张的夜店DJ重低音,还有嘈杂的人声,玩骰子的吆五喝六还真是那么一回事。程不喜下意识觑了眼大哥,只见他还是那副八风不动的冷定模样,只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点无可奈何的疲倦,说:“好我知道了。” “辛总半小时前已经出发去接您了!这会儿应该在楼下了!”万怡又补充道。 程不喜心里咯噔一下,这么巧?这才刚回来,一环套一环的。 蓝文心脸色微微一变,快得让人抓不住,迅速反应过来什么,又恢复成那张滴水不漏的周密面孔,轻声说:“路上小心。” 陆庭洲没接她的话,只是看向一旁傻乎乎的幼妹,问:“你呢?” “回学校吗?” 程不喜还呆呆的,一时没反应过来,看着他:“我……” 不知道他这是演哪出,正要说不回,结果他又补充:“顺路。”几分强势。 程不喜本能看了一眼大嫂,后者似乎也想跟着一块儿走,大哥面对她,连半张眼皮子都懒得掀,多半个语气词都觉得欠奉,“至于你。” 他淡淡补充:“不顺路。” “……” 似乎没拒绝的余地- 辛哥开了他车库里那辆双拼色迈巴赫,果真如电话里所说,已经到楼下了,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车轮毂平稳地驶离公馆大门。 程不喜攥着安全带,视线黏在车窗外流泻的夜色里,余光却忍不住往一侧瞟。 心想哪有这么凑巧的事?前脚刚坐下没几分钟,后脚催命似的电话就来了。 瞅嫂嫂那瞬间变色的脸,还有大哥那副看似无奈实则唯恐天下不乱的模样,都透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刻意。 大哥目视前方,连眉峰都没动一下,唇角甚至还噙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看不出半点急着去派出所捞人的焦灼。他甚至还有闲心抬手,扫了眼腕表,动作慢条斯理的。 他说顺路送她回学校,可见那导航里压根儿不是什么派出所,就是要把她带回公寓里 住。 担忧这事儿要是被养母知道了,后果会如何? 白女士这会儿还在屋里悠哉悠哉地敷着面膜、用名贵的藏红花泡脚,等知晓时,好大儿那车都已经开得没影儿了,追都追不上,电话拨过去全是占线——意思不言而喻,忙着呢啊。 她气得一把掀了面膜,泡脚桶都差点踹翻。 “混账东西!” “你们几个都是干什么吃的!” 蓝文心期待了数日的同房,又一次落了空- 隔天睡得迷迷糊糊,接到大哥电话,说手表落家里了,她跑到隔壁房,果真看见斗柜上那块闪得不行的江诗丹顿陀飞轮。 “唔,要送去公司吗?”她对着电话问。 那边顿了顿,没回答她的话,反而问:“你就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程不喜脑子转了半圈,后知后觉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连忙说:“生日快乐。” “还有呢?” “……” 等半天等来的都是沉默,哥不强迫,轻叹一息,说:“送来吧。” 奇奇怪怪的,程不喜没多想- 董办。 辛哥汇报完工作,八成是刚才在董事会受了不小的气,那些老东西不敢明面儿戕行他,他的下属还不是想骂就骂,没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天天挑刺谁受得了”,说您是高压管理,说“简直是暴君”…… 声音压得极低,但还是精准落进陆庭洲耳朵里,他抬了抬眼皮子,声儿压得平:“秘书的工作不饱和,让你有时间说老板的闲话是吗。” 辛集被呲儿的后颈一缩,像是被无形的寒气冻着了,瞬间噤声,握着文件袋的手都绷直了,再也不敢bb一个字。 程不喜刚好听见这句,手顿在把手上,咽了咽口水,有些后怕地挪开,转而小心翼翼叩响虚掩的门。 “进来。”大哥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她走进来,和垂头丧气的辛哥擦肩,误以为大哥心情不好,想着把表放下就立马走开,省得撞枪口上,结果大哥却冲她抬了抬下巴,让她走近些。 她不明所以,往前挪了两步。 哥似乎不太满意,干脆拍了拍大腿,意思到他跟前儿去,程不喜一头雾水,但还是依言绕到桌侧,离他更近了些,疑惑着叫:“哥?” 这时门外突然响起女人说话的声音,万怡的那一声‘太太’拔得极高,听声儿出不了错,是大嫂——吓得她小心脏差点跳出来。 !!! 慌不择路,她一头钻进了大哥的办公桌底下,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紧张,完全是下意识的举动。 陆庭洲眉头仓皇一皱,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做。 桌下空间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她缩着身子,头顶堪堪抵着桌板,鼻尖几乎要碰上他膝盖。 紧张瑟瑟,一脸生怕被发现的唐突样儿,五官皱成一座小丘,仿佛在祈求他脱险。 兄长身上清冽的乌木沉香混着淡淡的烟草味,铺天盖地笼罩下来。 如此精妙的一张脸,雪白无暇,香娇玉嫩,整张脸就这么毫无防备地被迫地仰对着他。 他喉头剧烈一滚,太近了,下意识地身体微微前倾,换了个姿势,将腿分叉得更开。 动作看起来随意,只有他自己知道,是为了压下那股骤然窜起的燥热。 这张平日里总带着点怯生生神情的脸,此刻在办公桌下的阴影里,在他的腿边,呈现出一种毫无遮掩的近乎狎昵的悖乱感。 高跟鞋的声音由远及近,停在桌前,来人贴心不已地帮他整理桌面大大小小的文件。 直到那只手停在腕表准备帮他戴上,他才恋恋不舍地移开目光,“蓝文心。”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直呼其名,一字一顿,叫得清晰无情。 蓝文心动作一顿,桌子底下的程不喜也同样一紧。 “你那天,不该那样做。”他眼神沉郁,积攒着无声的暴戾。 都是聪明人,她极快地反应过来了,那天游园会喝下午茶,那么巧赵家老二也去了,还直奔那位没血缘的妹妹而去。 她触碰腕表的动作一停,继而站直,样子还是那个样子,调子听不出半点波澜:“我也是为你好。” “毕竟——那批建材提前一个季度批了,不是吗。” 你以为董事会的那帮人是吃素的吗,这一个季度的先机和布局足以让你在股东大会上大放异彩,不是吗。 她说这话时,手很自然地搭在陆庭洲手臂上,轻轻理了理他衬衫的袖口,动作熟稔,像是做过很多次,“有时候,必要时刻采取必要的手段。” 陆庭洲没避开,只是下颚绷直了几许。 她知道这话起了效果,脸上漾开一抹温婉的笑,方才二人的机锋像是没存在过,“今晚不要加班了,宾客们都在等你。” 说完,语气眷恋深情:“生日快乐。” 死一般的静谧,良久,他简短嗯。 蓝文心心满意足地笑了笑,转身离开,门被轻轻合上。 下一秒,“出来。”兄长的声音在头顶乍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和怒气。 程不喜吓得连滚带爬从桌下钻出来,小脸涨得通红,耳根子都在发烫。 空气里那股若有似无的香气还在,是她刚才慌乱时留下的,混着他身上惯有的乌木沉香,两种味道纠缠在一起,说不清的暧昧。 他极少吃瘪,还是在妹妹面前,被一个蛇蝎妇人压了不止一头。 下一秒,“出去。”他不带感情地吩咐,语气冷硬。 程不喜没敢耽搁,急匆匆往门边跑,只是蹲的腿还有点软,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大哥低着头在看文件,侧脸在日光下显得尤其梆硬,好像刚才那个差点失控的人根本不是他—— 作者有话说:我真服了这有啥好红锁的…删了重写你满意蜡 第93章- 办公室大门在身后无声闭合。 程不喜背抵在冰冷的墙壁上, 腿一软,差点虚脱,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 大嫂提到的集团她知道,宏远控股, 那是赵家的产业。 讶异赵家居然有如此大的能量,都能掣肘上头的事儿, 也难怪赵成磊平日里嚣张狂妄, 一副四六不靠的嘴脸样。 还有, 没想到就连大哥这样的声势做起生意都有不遇的时候,还需要靠嫂子的人情来成全。这个家,这个名流扎堆的生意场, 看似光鲜亮丽的富贵温柔乡,外人眼里的安乐窝,实际呢?就是座龙潭虎穴, 吃人不吐骨头。 她没什么远大的志向,只想找个知冷知热的人,一生一世一双人, 守着一方天地, 柴米油盐酱醋茶,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这就够了。 拍拍自己的脸颊, 皮下滚烫,还烧着。刚才桌下那短暂又漫长的几分钟, 像一场荒诞又窒息的噩梦,她窥见了兄长最不愿示人的一面——被算计被掣肘,被人拿着好处堂而皇之地要挟, 居然无可奈何。 她越发笃定宁辞和他们不一样,他和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他简单,干净,眼里只有她,没有算计,没有权衡,只有简单真挚的爱恋和陪伴。 一想到这儿,她对宁辞的那股占有欲又浓烈许多,她不会重蹈母亲的覆辙,绝不会。母亲抓不住父亲,不单单因为父亲薄情,也因为她的无能和懦弱。 “小小姐?”正出神,温和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程不喜抬头,见到万怡还有去而复返的辛集,二人对她态度简直好到干瞪眼,和其他人比较天差地别,真就是当祖宗供着的,除了他们陆总,就她了,整个公司没人能有这待遇,说什么是什么,指哪儿打哪儿,但凡犹豫一秒钟直接撞墙跳湖。 “您还好吗?”万怡觉察她脸色不太好,关切问。 她连忙站站直,扯出一枚安然的笑,说就是腿有点麻,休息一下 就好。让他们有事就快进去,不用管她。 “您有事随时联系我们。”万怡不放心地叮嘱。 她有二人的联系方式,点点头- 回到办公桌前,万怡将一份合同递上去,低声说:“陆总,邬总到了。” “这会儿人应该已经见到了。” 辛集皱了皱眉头,欲言又止:“那个女人……” 万怡倒是不担心,平静看了他一眼,说:“邬总的手腕,你我都清楚。” 也是,不论来的是谁,什么牛鬼蛇神,在邬澜面前不说显原型,至少是要扒一层皮的。 陆庭洲不置一词,指尖摩挲着黑金色的商务钢笔,Parker世纪先锋,18k金尖,三年前妹妹送的生日礼物,虽然刷的是他赠予的亲属卡,但毕竟是妹妹赠送的,这支笔多年来他一直在用。 下属说的话,他不予理会,眼前浮现的,不过是妹妹刚才从桌底钻出来时,那张涨得通红惊慌失措的小脸,还有在昏暗光线下显得越发脆弱的白皙肌肤。 烦躁。 方才妹妹趴在他胯。下,他想起那双细白无骨的小嫩手是怎么紧紧抓着他的裤腿,力度不大,却带着某种濒死小动物般依赖的颤抖——就仿佛在祈求他玩她、弄她。 两道秀气的眉紧紧揪着,小嘴巴闭着,泫然欲泣,求她帮她,不要出声,不要被嫂嫂发现,求你哥哥,帮帮我,快哭出来。 他下束一紧。 “今晚宴会名单已经check过喇。”辛哥耸耸肩,像是对自己刚才居然会质疑邬大总监的手腕而感到抱歉和好笑,就多余提那一嘴,补充,“照您的意思,从简,没什么九唔搭八的人。” 万怡也应声附和了两句,说完,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陆庭洲闭上眼,揉了揉眉心。今晚的生日宴,注定又是一场觥筹交错、虚与委蛇的戏码- 电梯下行,金属门映出程不喜恍惚的脸。 手机震动,是宁辞,他最近公司接了个大单,还是和政府交接的,帮一石化单位设计人脸识别小程序。现在人颠颠儿的跑苏城去了,老样子vlog记录全天生活,吃了什么,做了什么,搁哪睡的。 视频很长,那单位很偏,在山旮沓里,拍摄手法简单粗暴,带着原始街巷城乡的烟火气,如此真实接地气,瞬间将她从冰冷窒息的豪门算计里打捞出来,她一秒不落看完,回:宁二哥哥,我想你。TT 那边秒回,说后儿就回来了,这边乡下住宿条件差,晚上就不连麦了,他和团队的小于一起睡,那人打呼噜厉害,本来想着出去找个酒店的,看了一圈那环境差的还不如住人家单位呢。 ——离了爹妈亲哥,庞大的家族企业托底,生意真当好做吗。 程不喜看见他发的直男自拍,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心里的阴霾散了大半。 … 集团大厦一楼大得跟迷宫似的,程不喜兜兜转转,走到了贵宾接待区。 正准备绕开,余光瞥见正中皮沙发坐着一道熟悉的身影,猩红西装衬得人型美艳霸气、恨天高、奢华水晶,百万名牌包包,指尖夹着支细长的女士烟,没点燃,只是漫不经心地转着——是邬澜。 她手里还捏着一份文件,看完眉头弓皱,显然心情不悦,下一秒,程不喜听见她冷漠不耐的声,“收声,再哭拉去深圳。” 是上次的鱼蛋妹,居然还没玩腻,在一侧嘤嘤咽咽哭泣着,女孩儿被她一吼,哭得更委屈了,肩膀一耸一耸的,但还是硬生把后半截哭声憋了回去,只敢小声抽噎。 没一会儿,一穿个穿侍应生制服的青年快步走来,模样瞧着是辛哥的下属,半扶半劝地将哭泣的女孩从位置上带走了,女孩走的时候还三步一回头,满眼的恋恋不舍。 也是,这样多金又大方的主子,床上也温柔,跟一月,什么都不用干,躺入上百万,任谁牵得走?除非脑子不正常进水了。 程不喜回想起之前的几趟经历,莫名竖起几根汗毛,血液流往心脏,本能不想被她发现,正要偷偷溜走,却看见大嫂蓝文心也朝着这边走来,她脚步倏然一定。 蓝文心对邬澜早有耳闻,这位港城来的法务总监,长得美艳,手段滔天,即便传闻性向成谜,可到底是什么谁也说不清。最主要——她和陆大少有着过命的交情,甚至她在集团里胡作非为,一向眼睛里容不得沙子的陆大总裁也仅仅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碍于她‘准夫人’的身份,传闻到她耳朵里的只会更加添油加醋,早想会会了,只不过这些天邬澜人去了外地,直到今儿才回来。 董事长专梯里属于她的东西都被收拾得干干净净,邬澜也正因这事儿没上楼,而是坐到了贵宾区,显然来者不善。 蓝文心停在邬澜面前,没摆架子,也没降谱子,道了声:“久仰邬总。”说上次来公司还想着请她喝杯咖啡,可惜她行程太赶。 邬澜连头都没抬,指尖依旧转着那支没点燃的烟,声音寡淡:“哦?有咁回事?” 那态度,就像在面对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一只廉价到爆的花瓶,压根没把蓝文心放在眼里。 蓝文心咬了咬牙,攥紧手心,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她自认和旁人不同,是蓝家大小姐,是陆家默认的未来儿媳,是能给陆家带来实际利益的联姻对象。邬澜再嚣张,说到底也只是个高级的打工仔,顶多算个见不得光的情妇,凭什么这么看不起她? 不知是不是刚才在董办,当着陆庭洲的面儿压了他整整一头,她越发狂妄起来,觉得自己可以无法无天了,微微一笑,继续说:“这次并购案的合规部分,邬总你处理得真是滴水不漏。难怪庭洲特意把你从港城请过来。” 这话里的人名二字,刻意咬得极轻,是要开始摆女主人的款儿了。邬澜终于抬起眼皮子,瞧了她几瞧,嘴角轻蔑地一勾。 蓝文心像是成竹在胸,继续朝她面前倾了倾身,刻意压低了声,仿佛在分享什么秘密:“不过我听说,邬总之前在港城那边,好像惹过点麻烦?” “据说是和某个有家室的合作方走得太近,闹得挺不好看。”她顿了顿,笑容加深,“当然,我相信那些都是谣言。您这么能干,何必靠那些不上台面的手段,对吧?” 空气静了两秒。 邬澜忽然笑了,是那种瘆人头皮发麻的笑。 “唔辛苦点揾得世间财?” “还是说,蓝小姐赚钱光凭一张嘴吗。” “你——” “蓝小姐,”她断然截住她话头,广普听起来有些漫不经心,“请问你在陆氏,挂的是什么职?” 蓝文心脸色微变:“我……” “哦,想起来噶。”邬澜打断她,笑得目中无人,像是在嘲讽她猖狂嘴碎,这才几日啊,摆起主子的谱了,有红本本吗,“你并非公司在职人员,那你是以什么身份,在这里质询我的职业操守?” 她微微偏头,眼神如刀,直直射来,“未来老板娘?还是,蓝家派来的眼线?” “你胡说什么。”蓝文心脸色骤变,慌忙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我只是好心提醒你,这里不是港城,有些事传开了对你没好处。” “传开?”邬澜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什么笑话,“蓝小姐,你是不是搞错了一件事。” 她缓缓站起身,猩红的西装下摆扫过沙发,一步步朝着蓝文心逼近,气场全开照着她整张面皮子碾压,蓝文心被震慑的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我在香港打赢三场跨国反垄断官司的时候,你大概还在琢磨怎么让哪家杂志把你拍得更像‘名媛’。” 邬澜语气平淡,却字字扎人,“我接手的案子涉及金额,比你蓝家整个企业往年所有加起来的流水都高。至于你听到的那些‘谣言’——” 她顿了顿,红唇勾起一个冰冷讽刺的弧度。 “去年确有个合作方的太太不知死活地跑到我办公室撒野。我给了她两个选择,一,要么拿着我助理开的违约金支票闭嘴走人,二,要么我立刻以诽谤和妨碍商业合作起诉她 和她老公。” 邬澜眼神冷下来,“最后她选了前者,需要我把银行流水调给你看看吗,蓝小姐?” “当然——至于违约的下场,那家公司现在濒临破产,马上就要重组了。” “下个月法院开庭,我旁听。” 生怕她不明白,又笑着补充了句,“点呀,又要拉牌坊,又要做老举,你这个人是镶金还是镶钻?” 又想立牌坊,又要当婊。子,哪有这么好的事呢你说是不是。 蓝文心僵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指尖掐得生疼。 没等她反应过来,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利落,渐行渐远。 难得啊,能从嫂嫂那张纹风不动的脸上看见如此精妙绝伦的情绪变换,程不喜对邬澜的钦佩之情又浓了三分。 她躲在一株巨大的琴叶榕后,看得津津有味,有仇当场就报的滋味,真是通体舒畅,解气又过瘾。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陆庭洲还有辛万三人在二楼目睹了全程。 万怡轻声询问要不要带小小姐先行离开去宴会厅,陆庭洲看着躲在绿植后两眼冒着亮晶晶的妹妹,嘴角轻轻勾了勾,说不用—— 作者有话说:这章过渡,字数太多了就分成两章了 下章好玩!!!!!大哥发疯了orz 第94章- 生日宴设在蓝家旗下的私人会所, 云阙。 这儿附近清一色都是知名的顶流大牌会所,论排场论档次,这家实在排不上号, 连日生意惨惨淡淡,门可罗雀。 到底还是从了简, 白女士就没参与过这样朴实无华的席面,要不是自家儿子, 她是断断连半根脚指头都不会迈入这间会所的大门。 “毕竟您亲自挑选的儿媳妇——怎么, 千挑万选的, 您还客气上了?”陆思雨呛声完,大摇大摆进去了。 白淑琴气得七窍生烟,转头就将火气撒在丈夫头顶:“瞧瞧你生的好女儿!” 陆爹:“……” 也是, 白家家大业大,抛开白女士自己那份煊赫的家业不谈,今天的寿星公——业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陆总, 标杆儿一样人物,短短几年就在东省做到了金融行业的龙头老大,不仅事业一路高歌猛进, 英俊的品相更是无出其右, 雷霆手腕,杀伐决断。 如今高调回北城发展, 大刀阔斧接掌家族企业, 兴改革,灭旧臣, 政绩斐然。想攀附的人不计其数,谁来都只有闭嘴的份儿,想得他青眼的人就像过江门的鲫。 要不是他执意从简, 今儿就算是十个云阙的场子都不够看。 程不喜在附近的剧院里消磨了会儿光景,嗑瓜子听了半场京剧,《红鬃烈马》薛平贵与王宝钏那段惊世骇俗的婚恋。 临近开席才匆匆赶来,拐过一个爬满藤蔓的廊角,就见大哥一行人已经在正门站定了。 门檐下倒悬一排灯笼,下方垂挂着鲜红流苏,散发出萤火般柔和的光晕,暖黄的光柔柔洒下来,恰好映照着他颀长峻拔的身形。 一身定制的深黑色权力西装,剪裁凌厉,衬得人形笔挺,持正庄重,微微侧偏头,专注地看着前方,不知道在寻觅等候着什么,万怡辛集在一左一右,时不时低声耳语几句,他只偶尔颔首,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嫂子作为这次宴会的主办人,忙得脚不沾地,既要应付娘家人,又要面对排山倒海似的难缠贵宾,碰见相熟的太太们,还要停下来客套几句,到底是靠招标发家的,娘家做灯具电缆生意,场面活儿练得炉火纯青,在她的能力帮衬下,硬是把这场宴应付得滴水不漏。 程不喜不禁想,倘若要是不从简呢? 要是不从简,只怕这个嫂嫂会被多如牛毛的宾客淹没,此番也变相说她不够格。 她是从侧门来的,压根儿没从大哥站立的正厅经过,等他冷着脸进入宴会厅时,妹妹早已经安安然然地坐在那儿了,甚至已经扒拉了几口开胃菜。 看见这一幕,他脸上那层冻人的冰壳子,这才涣然冰释- 贺礼一抬一抬往里送,人少,送的快,终于轮到妹妹了,站在跟前儿,模样透乖,喷香可人,可当他发觉妹妹送来的礼盒包装是长条形,而非方格盒时,顿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 拆开盒子,里面果真不是那块用她自己私房库买的西铁城二代,甚至都不是她询问朋友得到的建议购入一只卡包,而是一条平平无奇的领带。 深蓝底,带点很细的金色竖纹,简约典雅,是稳妥不会出错的款式,但也仅此而已。标签还没剪,是个不错的牌子,可一看就不是她会花心思去挑的东西。 他脸色顿时沉郁几分,虽仍平静地站立,神情压抑淡定,一双乌黑冷澈的瞳仁中没有惊起任何的涟漪,可那骤然绷紧的手臂,一条条浮动的青筋,却将他的真实心思暴露无遗。 似乎还在期待什么,奇迹的来临?他拿起领带,不死心往盒子底部翻看。 指尖触到盒底一张小小的卡片,是刷卡单的商户存根联,付款人签名栏里,是陆思雨飞扬跋扈的字迹——甚至是复印体。 空气静了两秒。 意识到妹妹就连刷的卡都是刷的其他人的—— 这个认知令他心浮气躁,不住地澎湃火起,陆庭洲将领带放回盒子里,盖好,闭了闭眼,试图让声音平稳,但好像也稳不了了,深呼吸,对妹妹说:“这份礼物,我收下了。” 程不喜见状松了口气,抹去额头并不存在的汗滴,转身飞快跑去二姐跟前儿坐着了。 小蝴蝶般来去。 起初还担忧这礼物送的会不会不合他心意,该说不说挺次的。说真的,这条领带当初买的时候很仓促,刷卡时还不小心刷成二姐的卡了。 二姐每个月拨给她30万零花,一毛钱都没动过。那天太着急刷错了,眼瞅着大哥生日就快要到了,附近就是奥莱,她甚至没去专柜,匆匆买完就走了,可见多敷衍。 可也不能全怪她,毕竟大哥那身份摆在那儿,什么都不缺,嫂嫂肯定比她周全啊,送什么都比不过呀,她又不是主角,干脆点。 程不喜坐下后,又仔细想了想,她贯是会给自己找补,心想那咋啦…奥莱咋啦?她送的可是拉夫劳伦,又不是什么杂牌儿,还是小马标呢!海军蓝,就搁展柜第一排,瞅那又鲜亮又气派的,咋啦咋啦?不也是真金白银嘛…!怎么着也算可以了。 呼……成功给自己洗完脑,那点罪恶感瞬间消弭。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坐下以后,总觉得有一道阴森鬼魅的视线在暗中时时刻刻注视着她,黏在她脊背,直勾勾的,令她浑身不自在。 抬头寻觅望去,大哥的目光也恰好在此刻收回,那股阴湿发毛的感觉也随之淡去,她默默安慰自己想太多。 二姐正跟旁边一位妙龄女子社交,对方是她影迷,想要签名,她架子似端非端的,拆开金色的马克笔,正要签,瞥见妹妹坐立不安的样子,一个眼神,隔壁的侍应生肚里生虫子了,很快程不喜面前就堆起了一座小小的甜品山,各式 各样的精致点心摆得满满当当。 签完大名,那女子还想合影,她照合不误,完事儿坐回去,侧身逼近,伸手捏住妹妹下巴,掰到跟前笑着打趣:“怎么?送个礼还送出心病了?就他那臭脾气,你送座金山他也那副死人脸。” 程不喜下巴被她捏着,声儿有些变形,小声囔叽:“窝,窝九是水边买的……” “随便买的就对了。”难得心肝幼妹这么上道,陆思雨笑弯了唇,摸摸她小脸蛋儿,刮了刮她的鼻尖,夸赞不已,“对陆老大那种人,费心思才是浪费。你看蓝文心,挖空心思办这生日宴,恨不得把‘陆太太’三个字刻脑门上,有用吗?你那好哥哥正眼瞧她几回了?” “还有这地界儿,乌糟的样儿,你瞅见白女士那脸没,黑得都能用粉笔头写字了。” 她顿了顿,“至于礼物,别担心,你二姐我送的东西更劲爆。” 这话倒是让程不喜稍微安定了点。也是,大哥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估计也压根不在意她送什么。 好耶! 彻底松了口气。 后知后觉二姐那下半句,她疑惑:“嗯?二姐你送的什么?” 结果一回头,身旁位置已经空了,二姐早已经走得没影,她扒着人缝找了半天都无果。 正着急,约莫三四分钟,手机震了震,来了条简讯。 姐姐天下第一好:——我送给他一道中途离席直奔机场的背影。不谢。 程不喜:“………”- 夜已渐深,宾客流连徘徊。 陆父陆母喝多了,搭乘尊界S800回了家,程不喜也没心思多留,偷摸跟大嫂打了声招呼,就开着小花银回了公寓,剩下的烂摊子就交给大哥大嫂吧。 刚进公寓门,程不喜就迫不及待从包里掏出那块西铁城腕表。 指尖抚过微凉的表盘,她忍不住抱在怀里,嘴角弯起的弧度藏都藏不住。心想后天就是北小年了,宁辞正好回来,到时候把这块表送给他,他肯定会喜欢的!她心里美滋滋的,差点没忍住凑上去亲一口。 她低着头,指尖细细摩挲着表带上的纹路,整颗心都浸在蜜里,压根没察觉身后迫近的人影,大哥鬼一样的出现。 直到手腕一空,手表被他夺走。 程不喜一愣,跳起来,触及到他三分薄醉的脸:“哥——?” 他抓着那块表,是他从三天前就开始期待的,是他心心念念、整晚整晚惦记的,认定了这就是妹妹特意为他准备的。对,没错,是他的。 这么一想着,他甚至没理会妹妹的动作,径直就要往自己手腕上佩戴。 程不喜愣住了,后知后觉他想做什么,急得两眼瞪大,劈手就要抢夺:“哥你做什么!你还给我!” 他像是没听见,无动于衷,自顾自地摆弄表带。 程不喜直勾勾盯着他手里的表,追着他喊:“快还给我!” 他动作顿住,眉心深深一道沟壑,这不是给他的吗。 “这不是给我的吗?” 她傻了,直噔噔地说:“这不是给你的,这是给宁辞的。” 陆庭洲闻言僵了半边身,“你再说一遍。” “这是给谁的?” “这是我买给宁辞的!” “你不要戴,会弄坏——” 她急得不行,苦唧唧皱巴着脸,生怕他把表弄坏,伸手又要去夺。 大哥轻而易举拦住她的动作,目光阴沉沉地落在她脸上,一字一句,带着刺骨的寒意:“你就这么喜欢他。” 她像是听不见,第一次扑了空,立即又扑了一次,想要把手表夺回来。 这不是给他的,这是她买给宁辞的。 却被他手臂一抬,轻而易举避开,腕表被他捏在掌心,灯下晃出一点细碎的光彩。 几次三番都扑了空,急得她眼眶通红,声音发颤,终于忍不住示了弱,带着点哀求的意味:“求求你哥,你还给我……” “这是给宁辞的,你不要戴…” “还给我——” “你还给我呀!” 可不论她怎么哀求,他始终冰冷罔顾,程不喜急了,干脆踮脚去够,被他反手一把捏住尖尖脆弱的下巴。 掌下的妹妹,阴柔带刺,像只被激怒的小兽,极为罕见的张牙舞爪,刺激得他两股颤颤,“怎么,你急什么?” 他拇指蹭了蹭她裸。露在外的皮肤,力道不轻,也不重,眯眼:“我要是不还呢?” 不还——她一愣,仿佛一盆冰水迎头浇落,浑身冰到脚,“还给我!” 她声音拔高,“这是我送给宁辞的东西!不是给你的!” “你快还给我!” 她被逼急了,干脆跳起来伸手去够,大哥比她高出大半身子,想要够到简直痴人说梦。 她手臂在半空徒劳地扑腾了半天,无论怎么扑都无果,结局都是一场空,徒劳的挣扎让她的眼眶越来越湿,越来越猩红。 渐渐地,眸底浮现出一种名为屈辱的颜色,仿佛在说:我恨你。 陆庭洲见她这般神色,捏着她下巴的力道更重了,指腹摩挲着她细腻的皮肤,几乎陷进她软嫩的皮肉里,语气危险得像是在磨牙,问:“你这是什么眼神?” “啊?”她下巴被他整个儿捏紧,揉搓,他声音压得极低,像一根根刺扎进耳朵,“你恨我?” “他算什么东西,你为了他恨我?” “不准这样看着我。” 她小脸绷得紧紧的,依旧用那双盛满怨恨和阴毒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仿佛要将他盯出一个窟窿。 刚才喝了不少酒,酒精在血管里奔突,燃烧,烧得他浑身都燥,烧得他理智一点点溃散。 妹妹依旧不知死活地叫嚣,让他把东西还给他,口口声声这不是给他的,是给旁人的。 “还给我!” “你快还给我,这是给宁辞的!” “这是我特意给宁辞挑的,他后天就回来了!” 陆庭洲被这一声声的人名哭喊逼得心头火起,终于,他低吼出声,语气里满是压抑的怒火:“闭嘴!” 她吓得一哆嗦。 “你闹什么?” “啊?为了块表,跟你哥闹上了?” 她像是听不到,肩膀哭的一耸一耸,仿佛在看一个仇人。 哽咽着,绝望地吐出两个字:“你走。” 陆庭洲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气极反笑:“你说什么?让我走?” “这是什么地方,你让我走?” 也是,这里是他的地盘,从内到外,而她——一个寄居蟹的货色,仰人鼻息的在胡说八道什么呢。她立马把嘴巴闭上了,小脸绷得紧紧的,半晌, “我不住了。” 说完就要往门边跑,被他单手拎回来。 不住了,给他气发财了,“离了这儿,你想去哪儿?” “去找他吗?” “我告诉你,没门儿。” 他点她脑门,凶戾野蛮,哪里是平日温文尔雅的大哥,像悍匪一个:“吃我的住我的用我的,现在翅膀子硬了,想跑了?” 他步步紧逼,强大窒息的压迫感扑面而来:“离了这儿,你什么都不是。” “我可以打工,兼职。”程不喜梗着脖子,声音发颤却不肯服软,“我可以凭自己本事赚钱。” 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陆庭洲低笑出声,语气里满是嘲讽:“凭你?凭你的二两良心吗?” “你忘了你什么身份了吗?” “我没忘。我很感激伯母伯父,包括陆大哥你。”她试图让自己镇定,抹了两把眼泪。 陆大哥。 陆庭洲气笑了,这三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了他的心口。 给他气傻了,气麻了,气得人没了,胸口那股邪火几乎要冲破天灵盖。 “感激?”他再次伸出手,这次是掐的不是下巴,而是脖子,力道大的像是要把她下巴跟顶碎。 妹妹被他锢在怀里,眼底水光粼粼,充满恨意。 他置之枉顾,视而不见,声音要多阴森有多阴森:“用和那种毛头小子私定终身的方式来感激?陆家养你这么大,不是让你随随便便就被不知底细的人骗走的。” “宁辞他不是!”程不喜想辩解,却被他的眼神慑住,剩下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我不管他是什么。”陆庭洲打断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离他远点。否则,我不保证他那个初创的小公司,还能不能接到下一个季度的订单。” 程不喜仓皇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他总是这样,用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方式,掐断她所有他认为不合适的联系,掐断她所有的念想,碾碎她好不容易攥在手里的那点微光。 一种混合着屈辱、愤怒、气不忿、窝囊的情绪猛烈的涌上来,让她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太阳穴仿佛有钻头 在死命钻。 就算她考了90分又能怎么,就算她门门满分A+又能怎么,到头来不还是一句轻飘飘的不同意吗。 “你除了会拿钱和权压人,还会什么?”她声音发颤,掺杂着浓烈的委屈和不甘。 陆庭洲看着怀中人泛红的眼眶,看着妹妹脸上滚落的泪珠,掐着她脖子的力道不自觉松了松,指腹无意识地蹭过她的下巴,名贵又娇嫩的皮肉啊,轻轻碰一下就是一道痕。 他的眼神里翻涌着复杂难辨的东西,有怒气,有掌控欲,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慌乱。 但他终究是大哥,他松开了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硬:“会这个就够了。” “回屋去。” 她一动不动站在原地,像一株被冻伤的小树苗,眼眶红得吓人,却硬是没再掉一滴眼泪。 “同样的话,我不说第二遍。” 见她依旧不肯动,他终于低吼出声,那把怒火几乎要将空气点燃:“滚回屋里去!” 第95章- 许是喝多了, 许是他这些年一直戴着面具过活戴得太久太深刻,黏着皮肉,就连他自己都分不清了, 许是他真的做错了,把妹妹弄丢了…… “明明是你不要我的。” “明明是你自己说我胡闹的。” “那你现在又在做什么。” “我说了我不喜欢你了。” “你是控制狂, 你是疯子,我再也不要跟你好了。” 最后, 她赤红着眼眸, 喉咙动了动, 一字一顿道——“你什么都得不到。”像一句冷冰冰的诅咒。 什么都得不到? 放屁。 胡说八道。 他这辈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就没有什么是他得不到的。 他以为自己算计的天衣无缝, 至多五年,等一切尘埃落定,就把她娶进来, 倘若她那颗真心没变变了也没事儿,再抢回来就是了,哪怕违逆世俗也要把她锁在身边。 他是何等骄傲自信, 狂气森俨, 直到今夜,在他三十岁生日当夜, 被心尖上的乖乖红着眼睛, 一字一句地说他什么都得不到。操—— 那个打小跟在他屁股后头,甩都甩不掉, 扯着他衣角怯生生喊他‘小野哥哥’的幼妹,那个仰仗他如天神,回回见到他眼睛弯成月牙的幼妹, 那个他放在心尖上护了十几年,却被他亲手推远的幼妹。 他以为勾勾手就能捏住她的软肋,动动脚稍稍施压她就会乖乖回头。 结果呢?换来的是她的怨恨、憎恶、欺瞒、毫不留情的诅咒。 陆庭洲坐在清冷空旷的客厅里,两条腿肆意岔开,像一只孤魂野鬼,手机嗡嗡嗡振得他头痛欲裂。 大厅没开主灯,只有墙角一盏落地灯昏昏地亮着,光线剥落在他半边孤直挺拔的轮廓,他眼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碎裂,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黑。 辛集在楼下快急疯了,电话同样被打爆,几次三番要冲上去都被万怡给拦住了。哀嚎我草儿了什么时候了还儿女情长呢,年呢,不过了?图谋大半年的CEO宝座呢,不要了?小娘们儿就是烦,事儿就是多,操。一顿不就老实了。万怡见他口无遮拦的样,想让他少说几句,可紧绷的眉头同样暴露内心的急躁。 他胳膊处有一圈鲜红的牙印,血淋淋,殷红的血珠顺着齿痕不住地往外冒,止都止不住,可见她咬得多用力。至于那块表,被她咬完以后抢走了。 喜欢咬人是吧。他扯了扯嘴角,那点笑意刚浮上来又急速敛去。 多比害怕这样混乱的关系,被剑拔弩张的气氛吓得汪汪叫了几声,叫完夹着尾巴逃进了书房里再也不敢露头。 什么都得不到是吧,他阴惨惨地笑了,抹了一把脸。 他指尖摩挲着那圈牙印,眼底翻涌着翻江倒海的情绪,是愤怒,是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 怎么会什么都得不到? 做梦,他不会允许。 就算是绑,他也要把人绑在自己身边。 她是他的,只能是他的。 … 程不喜缩在被子里,浑身冷冰冰,房门关得再紧,也挡不住客厅里穿透进来的怒吼,她在陆家养了14年,没见过他如此凶戾。 她听见他骂下属,什么歹毒的脏话都用上了,问孙治业人呢?死了?死了也给我把他从坟里刨出来,这点事儿都办不明白,留他有个屁用,让他带着风控部的那一帮废物滚蛋!蠢货老子养你们不是吃白饭的,老子不是做慈善,明天太阳落山之前我要看到他破产清算,做不到全部给我滚蛋。 那句破产清算——刺激得她微微一颤,像针一样扎进她脑穴里,宁辞那家公司的情况她隐隐知道些,一开始还不错,后来或许是管理经验不足,又或者别的什么,进展一直不顺。 现在她隐约猜到了,他近来频频出差,繁忙脚不沾地,原来背后都是兄长的手笔。 也是,没了爹妈托底,这块土地,成千上万的企业,挤破头凭什么轮到你?你以为之前顺风顺水,被巨头青睐收购你们的产品是本事滔天,要不是看在你背后集团的面子上,这样的运气不足千万分之一。 屋外的辱骂声渐渐停息,没一会儿,房门被他推开,程不喜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他进来了,带着一身潮湿厚重的烟味,眼神像沾了毒液的钩子,冷冷朝她甩来。 她看见他时戒备得厉害,连话都不肯说。 房间里没开大灯,只亮着床头一盏小壁灯,昏黄昏黄的。 四目相对。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脚尖,把怀里的手表攥得更紧,生怕又一次被他抢走,一整晚她都牢牢抱在怀里,像是在提防一个贼。 他大马金刀忽略,自顾自在床沿落坐,手里拿着一块冰袋,耐着性子,不喜不哀,冲她伸手,脖子上被掐出来的痕迹太刺眼,他想给她冰敷,给她揉揉。 她缩在床头最里边,背紧紧抵着墙,膝盖曲起来,抱着胳膊,头埋得很低,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面对他的招招手,搁平日里会条件反射直接过去,可这一次却赤晃晃摇头,幅度小,但坚决,不肯过去。 眼神里的戒备像一层冰壳,清晰又薄脆。 大哥见状蹙了一下眉,但没同她计较,而是主动伸手,她吓得一缩,浑身都在哆嗦。 他手臂停在半空。 片刻,“你要清算谁?”他听见她问,音阶发颤。 “你以为是谁。”他淡淡回。 到底还是威胁有用,一听他要整垮小白脸的公司,立马就谨慎起来了。 只可惜,他不配。 有了筹码他不再主动,而是再度招手,要她过来,可她依旧不来。 不准碰是吧,行啊,那他走,等着破产清算——结果刚起身,衣摆就被拽住了,他身形顿住,回头,妹妹撅着屁股,匍匐在他跟前儿,仰着通红的眼睛,声音带着哭颤:“你,你不准伤害他…” “那是他的心血。” “这个我可以给你,我不要了,你拿走吧。” 说着,她真的伸出手, 把那块被她拼死护下的,已经被捂得温热的表递过来。手腕细细的,还在抖。 陆庭洲乐呵的,忽然哼哧一声,笑出了声儿来。 他知道她脑子里在盘算什么,不就是一块手表吗,等她再耍点本事,再攒一笔,重新买,重新送,还有他什么事儿没? 他就这么昂着下巴,居高临下觑着妹妹跪趴在自己身前,颤巍巍,上供那块表,很虔心,说让给他。 生怕他把那小白脸儿怎么着了。 他不接。 一脸傲岸看着她强忍眼泪的样子,看着她因为恐惧而卑微的姿态。 半晌,才语带讥嘲地开口:“你觉得我会要吗?” “值钱吗?” “二手货,我缺你一块表吗。” “啊?” 她愣了愣,突然急了,猛地跪坐起来,胸腔剧烈起伏着:“那你想怎样!” “跟他分了,这辈子别见面。”他语气平又淡,强硬容不得违逆,气度蛮霸,又泼又横。 这一幕忽然就特别特别讽刺,当年呢? 她爸也是这般被抵着脑门威胁? 混账东西,赶紧和那个小奸人分了,不三不四的上不了台面,成何体统! 她爸薄情又自私,世人都会被好看的皮囊欺骗,长得高高大大肤白帅气,说话温言细语,一双含情眼,念起誓言,轻易就能把人蒙骗。都误以为他正直专情,她妈也是如此,实际骨子里胆小怯懦,没半点担当,不要她妈以后没过多久继妹就出生了。她绝对不会沦为她爸那样的货色。 知道她害怕,他森森然哂笑,语带威胁, “你不是想和他情深不寿吗。” “你不是为了他不惜和哥哥决裂吗。” “怎么,现在知道怕了?” 他手指戳她脑门儿,忍住掐脖子的欲望,“叫哥。” “叫啊。”他又催了一句 “叫。” 一个字,干脆利落,带着他惯有的说一不二的架势。 她死活不肯叫,像哑巴了。 “我知道你犟。” 他弯下腰,手臂一伸,不由分说地就把她从那个安全的小角落里捞了出来。 不在意她的恐惧和僵愣,将她强行抱在怀里,两腿分开,脐橙的姿态。 他的手臂环住她的细腰,力气很大,箍得她有点疼,两具身体紧密贴合没有一丝缝隙,他能感觉到怀里人身体细细密密的颤抖。 “你想被你那做梦都想把你嫁得高高的好母亲知道吗?啊?”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瞬间浇灭了她所有的反抗。她什么都不怕,就怕养母不要她。 这种恐惧,经年累月缠绕着她,比让她死还恐怖。 自幼就被亲爹亲妈扔过不止一回,幼年被像踢皮球一样,赶来赶去,对于被长辈抛弃这份恐惧刻在骨子里。 她脸色顿时白了,全部的血液流往心脏,手脚都开始发凉。 没什么血色的唇颤颤巍巍,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翕动着,不知想到什么,她忽然欺身,抓住他的衣领。 尖锐的喊叫:“你不准说!” “你不准告诉伯母!” “然后呢?”他挑弄眉尾,肆意癫狂地俯看她,仿佛在看怀里一朵即将衰败的羸弱小白花儿。 “我…会想办法。你不准说!” 她咬着唇,声调高了又弱,弱了又抬,本想威胁,奈何气势不足,像是在耍无赖。 抓住他衣领的手还在发抖,猛然发觉他所佩戴的领带——小马标,蓝底,竖纹金线,是她今晚刚送的。 来不及思考,“想办法?”他挑眉,调子不阴不阳,从胸腔里漫出来的势在必行的懒散,高高在上,“是打算生米煮成熟饭?还是打算下跪乞求她同意?” 她哑然,感觉身下被硬物顶住,浑身一僵,“别说门了,我连窗户都不会给你留。” 仿佛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了一记。 “扣扣。”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别做梦了。” 他抚摸她的脸颊,冰冷冷的指节,碰到冰冷冷的肌理,动作竟带着几分温柔和煦,像是在叹息,又像是在说,看啊,连我都逃不过,何况你呢? 她长睫垂落,密密匝匝地覆盖住双眼,看不清眼底翻涌的情绪,乌发凌乱贴在脸颊,动都不动,像一尊被冻住的瓷娃娃。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就算他破产我也要他,是不是?就算被母亲抛弃,我也要试一试,对不对?” 她被激得一颤。 他的话,他说的每一个字都精准无误戳中她的心思。 “你别忘了,这些年你仰仗的是谁。” “我动动手指他那些事业朝夕覆灭。” 他脸上露出狡猾的神色,跳着长长的眉毛眨眼。 她在他视野里被寸寸拨光,无处遁形。 她恐惧他的手腕,亦害怕被养父母抛弃,脑门像是有钻头在钻,走投无路缓缓扯住他的衣摆,力气渐满,抓住圈圈褶皱,声音染上丝丝哀求,“你不要告诉母亲,不要让他接不到订单……” “………”她蹭他的下巴,摇尾乞怜。 他满不在乎地哂笑,权势滔天:“他自己没本事,就怨不得别人。” “你不要…” “听话。”他最后说,拇指轻轻擦过她湿漉漉的脸颊,动作近乎温柔,声音依样残忍无情, “别逼我用你不喜欢的方式。” 说完,他松开手,将她甩开,毫不留情地起身准备离开。 她被摔得七零八碎,愣愣看着他决然的背影。 就在公寓大门即将打开的一瞬间,陆庭洲听见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赤脚踩在冰冷地板上的声音,下一秒,一双手臂从后面紧紧抱住了他的腰。 温热的身躯贴上来,微微发抖。 柔软的肚子,纤细的手腕,她把自己脱得一干二净。 一声一声,像针一样扎着他的后背, “他很努力……” “他为了这份工作真的很努力很努力——” “哥,我求你,你不能——” 陆庭洲脚步僵停,这声“哥”刺激的他视网膜充血,浑身胀硬。 他缓缓转过身来。 第96章- 宁辞刚下飞机就病了, 大四这年独居,为了逃避相亲没少跟爹妈较劲,明里暗里使绊子, 和家里关系越来越冰,家里把他所有经济来源都断了, 他也硬气,卖车卖房的钱原封不动全打回爹妈卡里。 苏城的冬季气候湿冷, 是那种钻骨头的阴寒, 和北边的干冷不是一回事, 他回来的当天下午就病了。 他体格子好,一年到头极少生病,几乎不生, 可一但生起病又很严重。 他没敢告诉程不喜,怕她担心,只不过这丫头最近好像心情不好, 几天不冲他发撒娇语音了。相反对他的工作尤其关心,时时刻刻询问绩效,问订单谈得顺不顺利, 给宁辞也整得无语了。 他确实不会做生意, 没人教,手底下那把人阳奉阴违, 见他年轻, 除了兜里有几个子儿,长得帅气, 帅又不能当饭吃,没几个没把他放眼里。这不是公式化的竞赛,也不是学校里的考试, 这是实打实的吃人不吐骨头的商圈,角斗场。 他二十二岁,这跟头摔得猛,也烈- 看着眼前脱得精光的幼妹,陆庭洲长长呼出一口气。 “回去,回屋穿衣服去。”他无动于衷,小臂绷紧,掰着她肩膀,把她往回赶。 “你给我穿。”她脱得只剩内衣内裤,牢牢把住他的胳膊,大白馒头柔软惊人,挤成一道不见底的深沟。 陆庭洲深吸气,目光定定落在她脸上,无视她裸露在外的肩头,精薄锁骨,细溜溜皙白晃眼的皮。肉。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没吭气,只是攥着他胳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仰着面,抻长脖子,生怕他挣开走掉,像幻化成人形的白毛狐狸。 整个人紧紧贴着他,胸口的柔软蹭着他的手臂,挤出温热变形的弧度,烫得他浑身的血液都在叫嚣。 “你不要走。”她昂着下巴,踮脚凑近他,在耳朵旁边吹热气,固执地重复:“你给我穿。” 太阳穴有根筋在弹,门外响起下属的声音,又急又切:“陆总!” “您抛下满堂宾客,外头已经怨声载道了,这会儿蒋东昇人已经到花东,求您配合!” “滚,都滚。”他冲门外低吼。 外面动静霎时消了。 他试图甩开黏糊在身上的妹妹,可她仿佛认准了他的罩门,死不撒手,嘴里反复念叨着,“你不要走。” 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湿意,眼底倒是没了刚才的惊惧,只剩下一股豁出去的执拗:“你给我穿衣服,我就听话。” “我膀子断了。”她说,“穿不了。” 幼年回回缠着他,不肯他出去谈生意就是这般,光脚,不穿衣,企图绊住他,死缠烂打,完事儿再撒娇一通,再大的矛盾也没了。 良久,他闭了闭眼,终于让步:“我答应你。” “我不动他。” 本来动的就不是他,他不配。 承诺完,“撒手。” 她听不到一样,依旧攥着他不放。 他闭上眼,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肩膀骨重重一沉,像是认命般,绷着的那点硬气终究是散了- 因为三年前曾抛下她离开,这件事是横在二人之间的疙瘩,一根烧红的刺。他没说话,拿起散落在地的睡衣,抖开,从她头顶套下去。 布料很软,滑过她脑袋,盖住肩头。 她不算配合地屈起手臂,明显拖延时间,胳膊伸直了又从袖子里滑出来,他又往回拽,任他摆弄,虽然不再抗拒 ,但眼睛却一直看着他,睫毛湿漉漉的,眼底倔拗未散。 睡衣扣子一颗一颗扣好,从领口到腰间。他手指碰到她腰间皮肤时,她轻轻颤了一下。 “好了。”他声音有点哑。 她却没松手,反而把他胳膊抱得更紧,仰起脸:“还有裤子。” 陆庭洲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平静无波的脸上停了停,然后弯腰,拾起睡裤。 她扶着床沿坐稳,腿伸直,让他把裤子套上。 整个过程安静得过分,只有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和她偶尔压不住的很轻的呼吸声。 裤子穿好,他直起身,影子盖住她,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陆庭洲关了灯,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听见她不高不低的声音飘出来:“哥。” “不要让我恨你。” 他听见她这么说。 脚步顿了顿,眼神暗下来,没回头,带上了门- 程不喜得知宁辞病了,眼下在医院输液,顾不得帮养母整理年节礼单,直奔医院而去,走之前带上了那块表。 宁辞喝了药,眼皮子阖上了,躺在病床上浅眠。 他睡觉挺老实的,也不打呼噜,病了后更像妖孽了。 她没吵醒他,就坐在病床前,背脊直挺,慢慢悠悠削苹果皮,削得很仔细,刀刃贴着果皮,一圈一圈,慢而稳,就跟她这个人一样,是活生生的,可触碰的。 不是做梦。 宁辞睁开眼,就看见这一幕,喉咙动了动,哑着嗓子喊了声:“程小满。” 程不喜吓了一跳,手里的苹果差点掉下去,她连忙抬头查看。 误以为他难受,结果他已经坐起来,眼睛骤亮:“你醒啦?渴不渴?想喝水吗?” 宁辞没说话,就看着她笑。 她放下削一半的苹果,忽的想起什么,急急忙忙从包里掏出那块‘伤痕累累’的手表,递过去。 收到手表的那一刻,宁辞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喉咙有点哽。从小到大,他收过的礼物数不清,价值更是无法估量,就这么块表,他忽然就心里软得不成样子了。 金属表壳还残留着她的体温,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这是我花自己钱买的。”他听见她说。 “等我以后工作,赚了钱,再送你贵的呀。” 说这话时还是那副样子,安安稳稳坐着,削着苹果皮,削得很仔细。 她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她以后会有工作,会赚钱,他们会成家,会给他买更好的。 宁辞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垂下的眼睫,看着她握着水果刀,仔细削着皮。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滋味,慢慢漫上来,涨满了胸腔。 不是感动,也不只是高兴。 是一种更绵长踏实东西。像漂泊了很久的船,终于靠了岸,像悬在半空的心,被一只手轻轻托住了。 他知道这块表不贵,也知道她说的以后送你贵的可能还要等很久。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说这话时的样子,安稳,笃定,眼睛亮亮的,里面全是真心。 他伸出手,程不喜误以为他想吃削好的苹果,就递过去,结果不是,而是他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程不喜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但没有抽开,抬起头看他。 “程小满,”他声音有点哑,却带着笑,“不用等以后。” “现在这样,就最好。” 她头发松松挽着,是用的那条他送的紫色发带,几缕碎发落在耳边,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身上那件米白色的毛衣,在光里泛着柔和的绒绒的光。 穿了高领毛衣,为了遮住脖子上错乱的掐痕。 宁辞看着看着,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心房被按结实了,她需要他,思慕他,喜欢他,在乎他,病了会心疼,好了会高兴,离了会惦记。 阳光在她发梢跳跃,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干净,安稳。 那一刻,好像窗外的喧嚣都远了,岁月静好,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他不会放手的。 目光落在她耳垂旁,是一对新的耳坠子。 挺别致的,“又换耳环了?” “是呀,大嫂送的。” 她伸手拨动,樱唇微勾:“好看吗?” 宁辞点点头,语气认真:“你好看。” 程不喜耳根一热,急忙把苹果递过去,佯怒道:“生病还不老实,堵你嘴。” 嘴上啐他,可心里却涌动着近乎偏执的倔拗,她同样在心里一遍一遍默念:宁辞是她的,从头到脚都是她的,她不会放手的,不会重蹈母亲的覆辙的。 绝对不会的- 小护士很年轻,长得也白净,脸蛋儿圆圆的,很清纯,进来查房,凑近了病床要察看他状态。 宁辞那张脸不说别的,是那种很会招蜂引蝶的款式,妖孽一个。小护士没见过这么帅的,没忍住多叮嘱了几句,语气几分羞涩。 程不喜接完热水回来,站在门外,就这么冷火青烟地盯着,一句话不说。 阴柔的做派。 宁辞一边敷衍,一边关注门口的动静,察觉她迟迟不进来,脸色也不好,眉弓拧紧,一把将护士挥开了。 问:“你怎么不进来?” 小护士愕然,这才反应过来他有女朋友,吓得急匆匆逃窜。 出去时程不喜差点被她撞到,宁辞正要开口,问她怎么了,就听见她问:“你会喜欢上别人吗?” “宁二哥哥。” 语气很平静,但是那目光,那表情,却像是要哭出来。 他一愣,立即肃了脸,“程小满。” “你胡说什么?” 她像是进了死胡同,深陷一种不知名的巨大阴谋的恐慌里,她想起赵成磊下流的嘴脸,想起养母一声声急切的念叨,想起大哥残酷的行径,想起嫂子那张四平八稳的脸,对她造成的打压远比想象中还要恐怖。 越是离美梦越近,她就特别特别没有安全感,必须要一遍一遍确认,一遍一遍地听他肯定的回答。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彻底安心。 她控制不住的胡思乱想,想眼前这个人,想宁辞会不会也和父亲一样,最后将她抛弃?会不会也贪生怕死,最后抛下她和母亲,喜欢上别人? 从小被像皮球一样踢来踢去的日子,是她刻在骨子里的生长痛,伴随她至今。 如蛆附骨,她逃脱不掉- 打破病房僵硬气氛的是浩子。 他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来‘探监’,发觉程不喜也在,不好意思挠头笑了笑。 “仙女妹妹你来了,我说楼下的奥迪是谁的。” 许久不见浩子,在车店和各式各样的场合混多了,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见得多了,待人接物也稳重了,和之前粗犷大大咧咧的性格全然不一样了。 浩子习惯性拍宁辞大腿,给他疼得脸一白,这才发觉他腿也伤了,浩子也懵圈了:“不是说感冒吗,怎么腿也坏了?” 他不想多说的,在苏城县城的大马路为了救一个横穿马路的孩子,被疾行的四轮子撞得倒地,那一下其实也没什么,痛觉是后知后觉的,估计是骨头擦伤了,起初没在意,现在倒是随着炎症厉害起来。 程不喜吓愣住了,要掀被子查看。 “是不是不能走路了。” 浩子立马安慰,“放心,宁哥是个很疯的人,如果你现在说私奔,他立马就拉着你动身。” “不会动不了的,你就安一百个心。” 程不喜看了他一眼,后者还是那副病歪歪,但掩不住骨子里傲意轻狂的样子,年轻气盛,神挡杀神。 她知道小浩哥说得没错,此刻,如果她说:“宁辞,我们私奔。”他真的会扔下一切,拉起她的手不顾一切就转身。 而不是像某人一样,满腹权衡和算计,满脑子都是怎么把别人搞死。 坐了会儿,听浩子拉了会儿家常,这家医院的领导突然大驾光临了。不看不知道,来的还是院长大人。 这才反应过来,宁辞住的是高级单人房,按理说感冒吊水,也不至于住高级病房。 此外,还有一件事令程不喜觉得纳闷儿,世人刻板印象里,医生是性格很高傲的,这行当里从来都是别人来求他们,哪里轮得到他们低三下气伺候别人呢。可眼下这位白大褂的医长,这般恭谨的姿态,还是总院院长,居然对宁辞毕恭毕敬的,嘘寒问暖。 他倒好,态度极其冷淡孤傲,像看地上一根毛。 院长进来喊了声“二……”,爷字被他目光拦截回去了,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叮嘱他近来注意保暖,腿也是,不要剧烈运动。他冷淡嗯。 这院长的女儿同他相亲过,结局不出意料是给他放风筝了,估摸着不死心,想来探口风。结果他往床上一躺,兄弟老婆都在,拉住程不喜的手,把宝贝不行的手表递给她,抛媚眼:“你给我戴。” 院长一看,知道没戏了,说了几句离开了。 那块表,经历了那晚的事,现在再看,心里多少是有些膈应的。可她实在不忍心让这份单纯的心意淹没。毕竟,这是她长到20岁,第一笔自己赚钱买到的东西,意义不一样的—— 作者有话说: 第97章- 北小年这天本打算和宁辞去雍和宫烧香的, 结果在病房里度过了。 傍晚宁辞出院,腿基本快好了,只要不做大开大合的动作就没事儿, 他皮结实,耐-操, 先前打球也经常摔来摔去,问题不大, 走起路来隐隐作痛, 他能忍能抗, 能接受。 有宁辞在,车里昏睡一路,直到下车, 看见眼前是一栋上了年代的居民楼小区,程不喜才知道他从珺茂府搬出来了,现在住在一间不大不小的出租屋里。 至于珺茂府那套大平层, 他支支吾吾说做买卖赔了钱,房子卖了,程不喜听闻脸一白, 连忙问他是不是被人找茬寻仇了, 样子很是急躁,都急得揪他衣领了。 寻仇倒不至于, 那套房本来就是他爹妈的, 他住不惯,也不稀罕, 和家里闹掰以后就喊人来搬家了。揉她脑袋说没被找麻烦,单纯那地儿离公司太远了不方便,这儿好。 程不喜虽然嘴上没说, 可心里恨极了大哥。 程不喜坐在马桶上,看着内裤上的血渍,来姨妈了。啧。她皱起眉头。 宁辞敲门,她在里面太久了,做马桶上发了会儿呆说我内裤脏了,宁二哥哥我流血了。 宁辞一大老爷们儿,住的地方哪里有姑娘家家的内裤还有姨妈巾,顿了顿,说我下去给你买。 她在卫生间里喊,我要性感一点的,我要蕾丝裤头,要大红色,要绣花的宁二哥哥你不要买错了。 宁辞哑然失笑,说成成成我给你买,买大红色裤头,买绣花的,你到时候别不肯穿。 她贴完姨妈巾出来,大红裤头也换上了,套着宁辞顺手买的粉色碎花吊带睡裙,抹胸方领,站在原地有些局促,宁辞平躺在床上,大大方方的,拍拍自己精壮结实的胸膛,让她过来。 “疼吗?” 她摇头,趴在他身上,自打上次痛经被大哥发现,饮食特别较真,养了一阵就好了,也没疼过。 似乎烦躁大姨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现在来,她四处啃,四处咬,很快他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牙印。 宁辞哭笑不得,“喜欢咬人?” “你是小狗吗。” 听见这话她咬的更重了,吻他下巴,啄他喉结,宁辞腿伤了,制裁不了她,只能被她当鸭子玩儿,浑身紧绷绷的。 咬了一阵,她突然问,“宁二哥哥,你喜欢粉色的睡裙吗?”两只眼睛定定的,语气很是认真,“唔,你是不是很喜欢粉色呀?” 他意识很涣,点点头,说粉色藕色浅绿色只要你穿他都喜欢,她仔细听,粉色藕色浅绿色,暗中记下了。 知道她来大姨妈烦躁,宁辞就拍她脊背,安抚,手掌贴在她后背上,隔着薄薄的睡衣,一下一下,很轻地拍着。力道不重,节奏很缓,像在哄孩子,她手很不老实,宁辞被她抓的弓腰。不知道多少下,全喷-在她嘴里了,宁辞伸出手,皱眉:“吐出来。”她一丁不剩全吞进去了。 包里手机静音,数十个未接来电。 她趴在他身上,两只手环抱住他的腰,耳朵两侧的耳环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特别漂亮。 狡猾说宁二哥哥,你那里好大,我大不大。她是腺型的,即使人再瘦,瘦得起节那里也很大,是天生的。何况打小大哥就对她饮食很苛刻,什么豆浆豆汁蜂蜜水的,纯牛奶每天按时按点一顿不落,这样浇灌十多年想不大也难。 宁辞眼里有欲望,但忍住了,拍拍她脑袋,说大,味道很好,尝过之后其他都吃不出味儿了。 她心满意足了,闭上眼睡觉。只是刚才吞咽下去时候脑子里无端端闪过大哥不要手表时,那句冲她说的冰冷冷的‘二手货’,不禁打了个寒颤- 以至于后来,她闹得最凶最厉害的时候,被关在星洲的别墅里,脚上手上全是环儿,一动就响。 夜里故意刺激他,惹怒他,说早就和宁辞上过床了,问他我这么个二手货你不觉得脏吗。大哥赤红了眼,扒她衣服骂各种脏话,最后说脏了也是他的,不嫌弃。他是一手就行了,给她吓半死了- 转天,天刚蒙蒙亮,程不喜就拉着宁辞往雍和宫赶,他恢复得快,腿已经不疼了。 腊月里的雍和宫,连空气都是灰蒙蒙的,人头攒动,香火气蒸腾着,把冬日的严寒驱散了几分。 一大清早香客就很多了,大多是成双成对的,手里攥着香,脸上带着虔诚的信仰。也有独自前往的,眉眼间藏着心事的,悠悠地踱着步子。 俩人手拉手,跟着人流慢慢往前走,宁辞的手一直没松开过她,掌心的温度渡过来,暖得人心里发沉。 宁辞排队去买香,程不喜就站在银杏树下等。树叶早就掉光了,嶙峋的枝桠横七竖八划开铅灰色的天空。 她仰头看了一会儿,听见风铃轻响。 回头,他迈着矫健的步伐,递给她三支细香。柏木混着檀香的味道,清苦而干燥,钻得人鼻尖微微发痒。 越往里头走,香火的味道越来越浓,袅袅的烟丝往上飘,缠缠绕绕的,像扯不断的线,织在灰蒙蒙的天光里。 程不喜面朝大殿,认认真真地跪拜下去,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她没许什么大富大贵的愿,就只在心里默念,希望身边这个人平平安安,希望他们能一直这样,守着彼此,走下去。 宁辞就站在旁边,看她跪在那里。 蒲团是暗红色的旧绒,边角已经磨得发白。她跪得并不端正,膝盖微微分开,背脊却挺得很直。浅饴色羽绒服的帽子滑落到肩后,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在昏暗的大殿里白得晃眼。 佛像高高在上,金刚怒目,俯视着底下渺小的人。 她磕完头起身,一转头就撞进宁辞潋滟的眼中。 他似乎也刚许完愿,正看着她笑,眼底的光比殿里的烛火还亮。 周围人声鼎沸,烟火气漫得满殿都是,香灰簌簌往下掉,落在青砖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程不喜恍惚在想,似乎很久很久以前,她或许和他来过这儿。 就该是他,只能是他。 从大殿出来,她担心自己许了太多愿望,害怕佛祖不依她,“好贪心啊…我是不是太贪心了……” “佛会不会笑我啊?” 宁辞看着前方朱红的宫墙,墙头枯草在风里摇曳着,远处有大雁成群南往。 “不会。”他说,“佛要是连贪心都不许,这庙早就空了。” 她听了,重重嗯了一声,心里的那点忐忑瞬间散了。 只是走着走着,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养母带她去登云峰,也是这样的冬天,也是这样的冷。养母说,只要你虔心,心 里想什么,佛就听见什么。 当时她年幼无知,许了什么愿望? ——不饿肚子。 现在想想,也算实现了,唉…好后悔啊,当初就该多许几个愿望的。 走得好好的,宁辞突然开口:“程小满,你有什么心愿吗。” 她脚步一顿,连忙摆手:“说出来就不灵了!”- 宝华殿里人多,烟气也浓,呛得人鼻尖发酸,不过是低头揉了下眼睛的工夫,一个转身,身边的人就不见了。 程不喜心里咯噔一下,攥着平安扣的手指瞬间收紧,踮着脚在攒动的香客里扒拉着找,心尖儿都跟着发慌。 人群熙攘,香火缭绕,到处都是相似的身影。 她心里一紧,站在原地转了两圈,呆呆喊了声“宁辞……”,声音低的刚出口就被风吹散了。 绕过一尊香炉,烟气散开些,就看见他站在几步外的殿柱旁。 原来是被两个捧着大把香烛的大爷挡着了,他正侧着头,也在找她,眉心微微蹙着。 她赤惶惶地跑过去,一把抓住他,急切地问:“要是我们走散了,可怎么办呀!” 他没有犹豫:“我就去做和尚。” 她愣住,随即捶他,说呸呸呸,我刚才还许愿你未来儿女成群呢。 宁辞痴痴的问,孩子她妈呢,是你吗。 她盯着他,恍恍惚惚,痴痴缠缠,忽然就笑了,再开口时声音轻轻的,说宁二哥哥,我不负你的,很是狡猾- 她大姨妈头天最多,之后递减,大哥是个很较真、凡事必需亲眼确认才信的。 倘若她往卫生间里面多勾看一眼,就会看见这样一幕:商圈宦海,四九城内搅弄风云只手遮天的陆氏集团董事长,手段滔天,正蹲在垃圾桶旁,在翻垃圾,准确来说是翻她丢掉的姨妈巾。 他必须仔细确认了,检查了,确定她那天就来姨妈了,才安心。 她在大卫生间里刷牙,穿着超短的浅绿睡裙,p股又挺又翘,肆无忌惮撅着。他突然进来,二话不说从后背圈住她,掐她脖子,帮她刷牙,动作特别大,特别机械,一张脸什么都没有,空白的。 她被牙刷捣得干呕,他冷脸旁观,说:“脏。” “刷干净。” 不知道刷了多少下,终于放过了她。 出去的时候他脸色很难看,可是她心情舒畅- 本以为自己的姻亲之路还会再等等,毕竟家里多了个嫂嫂不是,养母一门心思做奶奶,暂时也顾及不上她,谁知道真正打破平衡的一件事儿发生了—— 那就是徐曼那儿媳妇儿,生了,还生了对双胞胎。 这下白女士彻底疯了,**,冷静下来捂住心口,目光对准了梳妆台摆立的单人照,那是故宫正前门儿,对着镜头正在甜甜微笑的心尖上的幺女。 势必要嫁得高高儿的,风风光光的,彻底摆脱她那娘胎里的身份——这是她半生执念。谁来了天塌了也不好使。别的她都可以睁只眼闭只眼,唯有这件事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转天程不喜就被按坐在大厅沙发上,养母和嫂嫂像黑白无常,一左一右,外面的天空铅云密布,黑压压的。目光扫过托盘上那些年轻才俊的照片,像是在评估一批待价而沽的珠宝, “这些,都是我和你伯父还有你大嫂精挑细选过的,家世、人品、能力,样样都拿得出手。你看看,可有合眼缘的?” 又来了,程不喜的目光落在那一沓厚厚的相片上,指尖微微发僵。 每一张照片上都是精心修饰过的脸孔,个个光鲜亮丽,春风得意,背景要么是高尔夫球场,要么是私人游艇,或是某个高级俱乐部的专属标志。 他们是这个城市金字塔尖预备役的成员,是家族里联姻最优质的筹码,打头的,是赵成磊那张精修到反胃的脸,背景是波光粼粼的塞纳河。 她一张张翻完,果然没有宁辞的身影。 也是,她究竟再天真狂妄些什么,其实早可以预料的,倘若真的有他,他肯定会说的。不是吗。 她一边看,一边抓瞎,水温刚好,一口口地喝进去,可她却觉得剌喉咙。 她好几次想张口说自己有喜欢的人了,可是触及到养母那张期待的脸,又咽了回去,这也是她的罩门啊,十多年的养育之恩,要怎么辜负呢。 最后她挑了三张,专门挑了几个拍摄背景低调,没有花里胡哨私人飞机、私人游艇、高尔夫球场的,能拖就拖,当然,没选赵成磊。 白女士看完那三张,嘴巴抿成一条线,眉头也没松动,不知道在琢磨掂量什么,似乎满意又似乎不太满意,大嫂坐在一侧,笑得很是虚假。 晚上大哥有应酬,回来时快十一点。 程不喜睡不太着,下楼找冰饮喝,在楼梯口撞见他正站在卧室门口解领带。 隔得有些远,可她还是看清楚了小马标。其实这一幕挺滑稽的,他十几万的西装配奥莱打折的领带,还是过季促销款,有病吧。 哈哈… 还有,说真的,其实宁辞那样的身材才是最好的,不大不小刚刚好,蓬勃紧实,肌肉摸着一弹一弹的,腰特别细,而不像大哥,他练得太凶了,那块头感觉能把人压死。 蓝文心从暗处走出来,穿着丝绸波光粼粼的睡裙,这个嫂嫂起码172,很瘦很瘦,手里端着杯蜂蜜水,一截锁骨露在外面。 勾引的意图很明显了。 “回来了?喝点蜂蜜水解解酒。”嫂嫂声音放得很轻,像怕吵醒谁。 不知道为什么,看见这一幕,程不喜忽然冒出十分恶劣的想法,真不是她邪恶阴损,而是这个嫂嫂就算扒光了,站在跟前儿,把腿。张。开,她这大哥估计都没一丝感觉,不说别的,光是这声音一听就让人没胃口了。 她想起邬澜,想起那个捧着大哥手表的年轻女人,想起从前眼前游走的形形色色的妖女,哪个都比这个女人让人有欲望。 陆庭洲站在那儿,没吭声。 蓝文心没立刻走,也没更进一步举动。 清高的女人,为了拴住男人连扒衣服都不会,骚不成纯不就的,无趣丑女人。 狮子搏兔还用尽全力呢,她小声呿,看不起她。 大嫂就站在那儿又轻声说着什么,大概是明天家里祭祖的安排。 陆庭洲听着,极为敷衍,只不过那眼神,像是看瘟疫病毒。 程不喜差点笑出声。 暖黄的夜灯照在两人身上,距离不远不近,抛开块头、样貌、性格,有身家保驾护航,看起来倒是般配得很。 程不喜站在阴影里,安安静静看了一会儿,悄悄转身回了房间。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水晶吊灯迷离璀璨,窗外偶尔传来远处模糊的鞭炮声,年关越来越近了。 空气里都透着一股过年的热闹,可她心里,却一片冰凉。 第98章- 夜里下起滂沱的雨, 伴随着阵阵张牙舞爪的惊雷,在漆黑的天穹撕裂。 程不喜蜷缩在被子里,屋里暖气很足, 她脚心窝子冷,还开着电褥子, 睡得满身是汗,迷迷糊 糊间, 汗湿的背脊触到一片微凉的体温。 像迸裂的岩浆, 滚烫时摸到了冷山泉, 凉爽不可言喻,她无意识地贴过去,舒服的整个张开, 误以为是宁辞,手臂环紧紧住那截劲猛的腰腹,脸颊蹭了蹭, 嘴里含糊喊着“…二…哥哥” 陆庭洲只听见那声“哥哥”,脸色缓和下去,笼罩周身的寒意也淡去几分。 知道她生理期接近尾声, 之前痛经, 他找老中医配药方,暗中调理了很久, 从携带的药瓶里倒出一粒褐色的药丸, 微凉的指节碰了碰她温热的下唇,低声道:“张嘴。” 她迷迷糊糊, 依着本能微张开嘴。 药片被送进去,随即是一小口温水,嘴对嘴。 她顺势吞咽下去, 喉间咕咚一声,大哥却没有这么轻易放过她,反而含住她的唇,缠着她亲。吻。 这个吻来的猝不及防,又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绵长,直到她鼻腔里溢出憋闷的轻哼,快呼吸不上来才停止。 吃了药丸,电褥子也关闭,她体温渐渐恢复正常,紧蹙的眉头舒展开,呼吸也安稳下来。 那股萦绕不散的惊悸感,似乎被那药片悄然化开了。 陆庭洲维持着承托妹妹的姿势,他在下妹妹在上,两只大掌稳稳持握住她的腰,蛰伏的巨龙沉睡冒头,被他强压下去。许久未动,怀里的人彻底睡熟,手脚都缠上来,像抓住浮木的溺水者。 闲凉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睑,像叹息,又像蚀骨的沉溺,凌迟的温柔,久久无言。 窗外的雷雨渐渐小了,只剩淅淅沥沥捶打窗框还有叶子的模糊‘沓嗒’声。 他喉头疏疏滑滚,沉默地一咽,那些翻腾的情绪最终消失在眼底,只剩下一片沉寂的漆黑- 转天清早,程不喜和大嫂在楼梯拐角偶遇。 大嫂端着杯参茶,一身雪白的狐狸毛皮草,见到她时脚步停下,视线直直落在她脸上。 她刚睡醒气色一般,天生冷白皮和那种后天修饰过的脸完全是两样事,可唯独那两片嘴唇,透着异样的红润,像是抹了层没化开的胭脂,又肿又艳。 这一幕刺激得蓝文心牙床相抵,茶杯差点没端稳,眼底掠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厌恶。 但是很快,这份嫉恨就被她强压下去,重新换回亲切的笑意,说:“喜儿,快收拾收拾,待会儿回老宅祭祖。” 顿了顿,“顺便…商量未来夫家的事情。” 不等她开口,大嫂就端着杯子,目不斜视地擦着她肩膀走了过去。 徒留程不喜一个人僵在拐角,指尖攥拳发白。 楼道里光线昏昏暗暗,把她的影子拉得细又长,心里的抗拒烦乱如同烧不尽的野草,疯狂地冒了上来- 正值1月,山茶花期。 程不喜记得从前家里的庭院里,有很大一块地都种满了山茶花,听江阿姨说,这花名叫白雪塔,因为花型饱满如塔,又是纯白色,故而叫这个,她记得大哥好像很喜欢。 说起这个,陆庭洲年少时曾做过一件令所有人都匪夷所思的事情,他不允许庭院内种植的山茶花有任何蝴蝶靠近,以至于差人要给它们打造专门的天然种植棚,隔绝飞虫。 他是野兽行动派,说干就干,工人已经在测量面积,白女士闻讯过来,问他发什么疯,他坐在藤椅里,眉宇间笼罩着丝丝戾气,用古寂捱板的语调说:“我不喜欢我种的花周围围着太多蝴蝶。” 那是属于他的,只属于他的。 不能被任何东西接近、染指。 或许是他当时说话时眼底蒙着杀意,腾腾的,太过簇烈的,闻所未见的,陆夫人被惊吓到了。 不过十五六岁,说起话来居然这么狂妄邪性,这是要抄家吗,她愤怒地把丈夫喊过来,“老陆,你过来!你儿子疯了!” 程不喜那会儿刚开始上大班,在外结交了不少新朋友,放学回家总爱往外跑,对他有点儿冷落说实话,但这种冷落在外人眼里几乎察觉不出来,可当哥的不一样。 那天她放学回来就看见一向温文尔雅,懂事明理的兄长正在被养母呵斥,大声质问他是不是要造反,你的花是花,命是命,她种的那些就不是命了吗。 他冷漠不出声,攒眉抿唇,但态度很明显,不退让。 她从没见过养母发这么大火,也没见过大哥脸色难看成那样,以至于吓得一晚上没敢吭气,就连看见大哥朝自己过来也怕得要死。 时过境迁,现在那片区域的山茶花几乎都没了,只有很少很少零星的几朵,如今几乎都种满了养母钟爱的花毛茛、虞美人、芍药绣球,五彩斑斓,那些纯白的小花在这些面前看都不够看的。 大哥喜欢白色,这件事她其实一直都知道。他喜欢看她穿白色的衣服,吊带、睡裙、毛衣、腿袜只要是白色,他好像都格外偏爱。她那时候还小,有时候为了讨好他,就会故意翻出白色的衣裳来穿,就包括现在,这个习惯也没怎么变。 直到嫂嫂进门,程不喜才发现,嫂嫂穿的用的,大多也都是白色的东西- 祭祖回老宅,已经三年没和大哥同行了,自打三年前他一声不吭跑去特区,这几年都是她陪着养母去的,偶尔二姐也会在。 坐在车里,她感觉额头那块皮肤像是被烫了似的,三年前,那个盛夏夜的午后,那枚似梦非梦的吻,她至今都记得。 那枚吻也发生在老宅。 也正是因为这个吻,持续烧了她的心大半年,才会在除夕夜发疯,敲开那扇门。 她记得老宅的凉亭清爽舒适,穿堂风拂过树梢,带着蝉鸣的聒噪。大哥俯身向下靠近时,带来令人眩晕的气息和灼热的触感,让她瞬间忘了呼吸。 他俯下身。 程不喜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到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她额前的碎发,带着一种灼人的热度。 时间被无限拉长、凝滞。 然后,一个极其克制轻如鸿毛的触感落在了她的眉心。 干燥、温暖,还夹杂着他身上特有的乌木与皮革的气息。 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快得让她怀疑那只是做梦的眩晕幻觉。 等到她睡醒睁开眼,兄长已经直起身,脸上依旧是那副疏离持重的表情,干干脆脆,仿佛刚才俯身靠近的只是一场荒唐错觉,他依旧漠然地翻阅着她的习题册。上面画满了红圈,勾子寥寥无几。 只有程不喜僵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 是梦吗。 那个小心翼翼而又僻静克制的吻。 还是说…… “扣扣?” 思绪被打断,白女士询问她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没睡好,她一愣,摸摸自己发烫的额头,断然摇摇头,说没事。 嫂子自己开车,她和大哥母亲同乘尊界S800,目光虚虚飘到一侧,余光里的大哥,还是和三年前那个盛夏夜一模一样,疏离持重,浑身上下透着生人勿近的冷淡。 或许……真的是梦吧- 老宅书房的门虚掩着,应该是粗心的佣人忘了关。 她经过之时正要帮忙合上,却听见有声音传出来,是嫂子那把不清不亮的女声。 “赵家来提亲,说喜儿和他们家老二有了肌肤之亲。” “肌肤之亲?!”白女士调子一把拔高,瞬间警觉。 “就落水那次。”蓝文心说。 “说喜儿和他闹着玩,俩人其实私底下关系很好。” 听完,白女士又缓缓坐回去,安分下来,似乎在默默思量赵家这块牌匾有多厚实。 大哥从始至终沉默。 站在门外的她,脸色惨白。 “所以,你要把扣扣嫁给赵家的老二?”她听见养母问。 “母亲以为?” 她在等,等那个熟悉的声音站出来,帮她解围,可下一秒,从来清朗的嗓音,此刻冰得刺骨,让她如坠十八地狱—— 他说:“这是最好的结果。” “庭洲……?”似乎就连养母都觉得意外,居然答应得如此痛快。 他似乎喝了一口茶水,说 完不再多言,屋内再度陷入沉寂。 良久,白女士的声音又接着响起:“赵家,算不得高嫁,至多平嫁。” 她语气缓慢,像是在衡量咂摸对方的身家,是富贵是显赫,不论怎么掂量,似乎都已经是最顶天的门户,没有哪家比得上赵家更气派。 最后她拍板:“不过也足够了,保她岁岁无虞。” “那就这样吧。” “至于赵家老二的相貌……”她似乎还有些说词。 “母亲,您放心,喜儿不是肤浅的人,相貌什么的,不会出差。”嫂子适时跟话。 闻言,程不喜的心狠狠一颤,四肢百骸内流窜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冻结、凝固。 牙齿抵咬舌苔的滋味叫她清醒,她尝出血腥。 满脑子只剩下:她哥要把她嫁给赵成磊。 她哥要把她嫁给赵成磊 她哥要把她嫁给赵成磊 她哥要把她嫁给赵成磊 她哥要把她嫁给赵成磊 她哥要把她嫁给赵成磊 都是有迹可循的。 怪不得伯父生日宴那天赵成磊会莫名其妙说出那样的话,怪不得他死活不同意她和宁辞交往,原来是为了拉拢赵家。 也是,赵家这块香饽饽从小就开始惦记了。 落水那件事是嫂子处理的,更多的实情也无人知晓。 那天赵成磊辱骂她的话历历在耳,喊她喜儿妹妹,问她最近过得还好吗,想不想我啊。 她漠然无睹,当他吐痰放屁,他急了一把扯住她头发,“小见人,演什么温良恭俭?” 她一把甩开。 赵成磊‘哟呵’了声,“还挺辣。” 继续一步步逼近她,笑话她,刺激她:“你装什么清高?你在陆家什么地位,一个养女而已,你自己心里没数吗?心情好了赏你口饭吃,心情不好了你屁都不是,要不是小爷我稀罕你,你以为你配得上我?跟我摆谱,够格吗?” 是啊。 她够格吗- 她像幽灵似的飘回房间,魂不附体,脚步都发虚。 稀里糊涂跟随养母祭完祖,累了一天,头痛欲裂。 当天夜里,似是为了泄愤,她喝光了柜子里的酒。 路易十三和人头马的XO白兰地,那些平日里碰都不会碰的烈酒,被她仰头灌进喉咙。 没过多久,酒劲就涌了上来,她脸上红潮漫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锁骨,甚至向更下方隐没。 汗湿的鬓发黏在绯红的腮边,嘴唇被酒气熏得比平时更鲜红饱满,像浸了酒汁的樱桃,无意识地微微张着,呼出带着甜热的酒气。 眼神涣散,长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每一次费力地眨眼,都带着一种不自知的慵懒媚态。 陆庭洲推门进来,就看见她瘫在茶几边,整个人神志不清,喉结深滚。 她眯着眼看了来人半晌,忽然吃吃地笑起来,含混不清地嘟囔: “唔…怎么有好几个你……” 她试图坐直,手在沙发上胡乱撑了两下,又滑了回去,身子一歪,脑袋眼看就要撞到茶几角。 大哥眉头瞬拧,丢掉外套几个箭步跨过去,掌心稳稳地垫在了桌角上,她的太阳穴重重撞进他掌心,带着烫人的温度。 他单膝跪在沙发边,扶住她肩膀,凑近了才闻到她呼吸里浓重的酒气,混合着身上原本的奶香,酿成一种甜腻又脆弱的气息,缠得人呼吸发紧。 陆庭洲抓住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可能是衣服面料凉凉的,感觉很舒服,程不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下意识地往他怀里缩,手还紧紧抓住了他的胸口。 这可能是下意识的行为,但大哥的身体还是极为明显地停顿了一下。 心搏不由自主地飙升。 “喝了多少?”再开口时声音有点发紧。 程不喜仰起脸,眼神迷蒙地在他脸上逡巡,伸手想去碰他发梢,却歪歪扭扭地划过他的下颌线。 “没……没喝多少……”她指尖冰凉,划过他下颌,激起酥麻的战栗,“就……一杯……红的……一杯……那个蓝色的……” 马提尼。 皱眉,度数是之前的南洋5号的数倍。 话没说完,她身子一软,彻底摔进他怀里,额头抵着他颈窝,怀里人每次喘气,一股绵绵温烫的气息就会掠过他的脖颈,撩得他下肢发麻。 “站好。”他试图将她扯开,声音又沉了几分。 “嗯”她鼻音浓重,像小猫似的蹭了蹭他的颈侧,嘴里模糊地喊,“宁,宁二哥哥” 脸色酡红不已,还打了一个小小的酒嗝。 忽的,她伸手紧紧箍住他脖颈,整个人犹如海草一样缠绕上去,“宁二哥哥我喜欢你。” 陆庭洲身形仓皇顿住,“你说什么?” “宁二哥哥,小喜喜欢你呀……我们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她仰着面,脸颊被酒精烧得透红,模样猖狂贪婪。 “我们两个把日子过好了,比什么都,都重要……” 整整半瓶人头马,全给她喝了。 陆庭洲闭了闭眼,说:“你醉了。”无波无澜。 “没有醉。”她挂在他脖子上,撒娇,手指还在他的后颈轻轻挠着。 “你醉得神志不清了。” “没有醉。”她固执地重复。 大哥扣着她的腰,力道不自觉地加重,声音冷了几分:“那我是谁?” 她眨着湿漉漉的眼,毫不犹豫:“宁辞…” “最后一次机会,我是谁?” “叫错,后果自负。” 她懵懵地看了他半天,眼神涣散,嘴里喃喃:“怎么,有两个…宁辞,宁辞……” “宁二哥哥,你怎么变好凶……” 她瘪了瘪嘴,“不要凶我啊,笑一笑……” “宁二哥哥,求,求求你,你可以求叔叔阿姨,让我们结婚吗?” “求求你。” “我们结婚好不好?” “我不想,我不想嫁给……” “宁二哥哥,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我想和你做-爱,想亲你,我想和你一辈子在一起。” “你摸摸我啊,你亲亲我,我们去结婚,好不好?”她把他的手放在胸口,试图让他揉那里。 陆庭洲面无表情盯着她,看着她一件一件脱衣服,嘴里喊着宁二哥哥,凑过来亲吻他的喉头。表情越来越阴森,越来越恐怖,骇人。 她哆哆嗦嗦,青涩地吻他的喉结,却发现眼前人丁点儿反应都没有。 她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眼神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唇瓣颤抖着问:“你不喜欢我了吗?” 依旧冷冰冰没有半分回应,她彻底崩溃。 “宁二哥哥。” “你不要我了吗。” “不要不要我啊。” “我给你生小宝宝,你不要不要我啊。” 她抓着他的衣袖,哭得撕心裂肺,像被抛弃的小猫,“我什么都可以做,求求你,不要不要我。” 大哥脸色铁青,额角突突地跳,那些话像细密的针,一下下扎进他的肉里,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直到怀里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她哭累了,身子一软,彻底昏了过去,他才慢慢将她拥入怀里,抱紧。 “扣扣。” 他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癫狂和偏执,“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我想要 的,从来都不是做你的哥哥。” “我想要你。” “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 他收紧手臂,下颌抵着她发顶,“这辈子,除了我,你哪儿也别想去。”—— 作者有话说:一会修一下,写太着急了 笔力有限,多多包涵。[求你了] 第99章- 头很痛, 像是有人拿着一把尖锐的小铁锤在里面不停凿。 可奇异的是,那股钝痛慢慢地被赶跑,太阳穴附近有一只温柔的手持续不断地在那里轻轻揉搓, 按压,整晚整晚。 她醉得意识朦胧, 恍惚听见窗外有雷鸣声劈过,吓得半死, 越发朝向身旁的暖源靠近, 止不住地发抖。 至于为什么这么害怕打雷, 这事得追溯到她5岁那年。 她打小就没爸爸,妈妈脾性也懦弱,没学历没本事, 母女俩在偏远的小镇上讨生活,受尽冷眼。 她妈长得双狐狸眼,又奶。大腰细, 老一辈嘴里就是妖里媚气的狐媚长相,生来就是给人做小老婆的,是上不得台面的。 时不时还有很多丑陋的光棍来骚扰, 她记事挺早的, 甚至有一些细枝末节的事儿都记得很牢靠,按理说四五岁的事儿搁现在早该忘了, 可她偏偏就是记得。 5岁那年她妈没了, 连尸体都没见着就被领回亲爹家了,爷爷奶奶当她是瘟疫, 继母从不正眼瞧她,继妹更是拿她当沙包,变着法子地凌辱戏耍。 那年夏季很是闷热, 又正值雷雨季节,继妹就比她小了九个月,家附近有个小仓库,里面堆满了废弃的杂物,潮湿咸腥。 继妹和邻居家的小男孩合伙欺骗她,把她锁在里面和老鼠蟑螂睡了一夜,听了一夜的惊雷。 她至今都记得,雷声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闷闷的,像有重物在天边拖行,有时是“咔嚓”一声,脆生生突然炸响,就在头顶,有时是低沉的呜咽,一长串在云层深处闷闷盘旋,像催命的鼓点。 她拼了命地去拍打铁门,喊好心人…救命!救救我啊…!救救夕夕……可外面雷声隆隆,盖过雨声,大街上空空荡荡,谁能听见她猫一样的求救。 她喊累了,就躲在角落里,一开始还会主动驱赶老鼠和蟑螂,后面太累了,就不赶了。 老鼠在她的衣服里乱钻,蟑螂在她头发里肆意爬行,耳边是噼里啪啦炸开的天雷。就在她奄奄一息的时候,门被打开了,是清晨挑粪的大爷。 天光涌入的那一刹那,她眼前一黑,彻底昏了过去。 不吓死才怪。 她少时看口袋言情小说,里面的女主角也害怕打雷,每到雷雨交加的夜晚,就是和男主角感情升温你侬我侬的时候,她看完不觉得多浪漫,只觉得那雷,是真的恐怖啊。 她上国初那会儿,班级里面被霸凌的小女孩儿也害怕打雷,胆子特别特别小,大姐大把她堵在卫生间,泼拖把水,身后一帮女仔,吆五喝六,骂她矫情,圣母,下贱皮子,装作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居然连打雷都怕。 她经过,她浑身震震,大姐大瞥来一眼,她面无表情当做什么都没看见,默默站到队伍末尾,也跟随‘讨伐’。 她从小就知道人要学着攀附才能活下去,虽如此,却在底下偷偷发匿名举报短信。 很快老师过来,将所有人都记过,她也在霸凌队伍里面,写检讨,和那女生道歉。 只不过一边道歉,她一边想,其实眼前这个胆小的女孩儿才是言情小说的女主角,而她充其量就是个不知死活的骗子。 自打那以后,再遇上夜里打雷,她再也没去烦过家里的大哥。 公馆家中的书房里砌了整整一面书墙,里面摆满了上千本书,整整齐齐地码在架子上。 幼时踩着梯子,爬高偷看《圣经》,夜晚蒙着烛火,偷写甲骨文,周五傍晚,她会跟随大哥偷偷前往地下城,看八角笼的肉搏拳击。 彼时灯光昏暗充斥颓靡气息的地下负一层,兄长大人从头到脚一身黑色,周围是蒙着五颜六色透露出堕落虚晃的灯海,如此浮糜败落的场景,他突出醒刻得像是一场经年的幻梦。 失真,无解,一记绝杀。 程不喜这一刻才恍然大悟,原来人前光风霁月、皎皎斯沉的兄长,竟也会有如此轻狂不为人知的一面。 她打小就跟着他屁股后面跑,和他一起偷偷摸摸做了很多养母养父不知道的事。 他带她抓萤火虫,半夜溜出去爬山头,露营烧烤,飙车竞技,去私人靶场射击,骑马玩德州,桩桩件件,都是些刺激的令她恐惧的项目。 但是为了能牢牢抓住陆家哥哥这座靠山,她只能这么做。她心里门儿清,只有牢牢抓住这枚依仗,她才能在新家顺利存活,站稳脚跟,不用再像个没人要的皮球,被踢走。 于是她硬逼自己克服恐惧,藏起厌恶,装作很是欢喜,蹦蹦跳跳跟紧他的脚步。 她一介草根刁民,站在喧嚣的观众席,她觉得自己从头到脚战旗猎猎,英勇无匹,就像干掉巨人歌利亚的大卫一样,凭借一己之力,用小石子一点点改变自己的命运。 也确实如此。 隔天睡醒,头痛依旧,她费力地睁开眼,视线还没聚焦,就先撞进一片熟悉的墨绿,阳台上爬满了尤加利、不耐冬和绿萝万年青,再来是浓浓的乌木皮革的味道。 床沿塌陷下去,大哥坐在那里,像是一夜没睡,眼皮子底下那块区域薄薄的一片。 他不是薄唇,相反大哥的唇形饱满得很,又肉又欲,厚厚的不像是薄情的人,可他眼皮子底下的那块肉又比常人薄得多多。或许他骨子里就是薄情的人。只是她识人不清。 四目相对的瞬间,程不喜本能往被子里缩了缩,因为她没穿衣服,昨夜喝得断了片,什么都记不起来。 良久,才听见他低声说:“做噩梦了?” 她不回应。 “你哭的很厉害。”他又说。 不知怎么,看见他穿墨绿色的西装马甲,袖子旁边的袖扣材质是翡翠绿,她忽的想起熊姥姥那双绣着惨绿眼睛猫头鹰的绣花鞋,想起她在半夜无缘无故当街杀死一队镖师,面对质问她淡淡道:“也不为什么,只不过为了我想杀人。” “每到月圆的时候,我就想杀人。” 或许这个世界的规则本来就是强者制定的,他们想做什么就能去做什么,高兴起来赏你钱财名利,不高兴就惩罚你。本来就没有为什么,想杀就杀,想嫁就嫁,半点不由人。 “你要把我嫁给谁。”她听见自己问,哭了一夜嗓子哑得像含了一口粗沙。 大哥定定坐着,身体不可察觉地微微僵起,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一些,才很轻地回了句:“你知道了。” “你就这么狠心吗?” 我从小追随你,仰仗你,你就真的忍心吗?就算是养条狗,也应该有感情。她听见自己问,眼眶倒没红,只是气势短了三分,她对自己的份量一无所知。 眼前人腮帮子顶紧,又缓缓松开,他无言以对,久久,最终只说了一句:“听话。” 她笑出声来- 年关将至,程不喜被带去戒台寺烧香。 往年只有养母和她,偶尔二姐也会在家,今年却多了一个人,大嫂站在她原本的地方,紧紧依偎着养母。 她被迫挤到后面,魂不在身,脚步发沉,满脑子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她不要嫁给赵成磊。 烧完香,她借口东西落在学校,又跑去龙裕茶楼,宁辞得知后说忙完就过来,难得大家都在,就连齐天也在。 宁辞过来的时候,大家正商量着除夕守完岁要不要出去看贺岁电影。 他自然而然地挨着她坐下,将她发凉的手握紧,塞进自己热乎的衣兜里捂着。一截西铁城腕表露在外边儿。 尤顺接了通电话,喜滋滋说就来,好姐姐你等等我哎,挂断非要哥几个一道下去迎接。 介绍一路:“这我亲堂姐,一直在国外留学。” 尤盛雪被几个年轻后生簇拥着,笑呵呵刚进屋就看见紧紧挨着宁辞身旁的熟悉脸孔,漂亮的脸蛋总是叫人印象深刻的,一时顿在原地了,不禁疑惑:“她怎么在这儿?” “你们,认识啊?”哥几个面面相觑。 “这位,不是陆家的二小姐吗?”尤盛雪还没进去,就已经看清那张脸了。 “陆?” “她姓程啊。”尤顺也意外。 尤盛雪愣怔,猛地一拍脑门,差点儿忘了,当初介绍的时候只听见陆夫人喊她小名,确实不姓陆。 “哎呀是我记错了,可她的的确确是陆家的小姐,这张脸……” 她不会记错- 后天就是除夕,公馆上下忙得脚不沾地。 好容易得闲,佣人又围在一块儿扯闲篇儿 ,打头的先啐了一口,说:“那个宁家真是搞笑,之前把咱们家外姓小姐贬得一无是处,现在居然还敢回来说亲,真是好大的脸。” “是啊,当初骂外姓小姐时,唾沫横飞那叫一个狠,可是半分情面没留。” 白淑琴闲得慌,跑花房给那几盆快死的金花茶浇水,刚走到屋外,就听见佣人在聊天,这事儿她可不知情。 脸色顿时阴沉下来,黑得那叫一个赛锅底,‘砰’地一声摔了浇水壶,厉声喝道:“你们说什么?!” 佣人婆子吓得半死。 盛怒之下,她叫来了家里全部的人。 “老梁。”她看向站在一旁的管家,语气冰冷,“这件事儿你知情吗?” 梁叔脸色发白,知道瞒不住了,瞒了这么久,终究还是漏了风声,早晚的,本还想着瞒过这个春节,“夫,夫人……”他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宁辞当初抗拒家里人安排的相亲,什么招数都使了,那些家族基本都得罪了遍。冯叔面对他自然是事事照办的,他原话是“拒了”“不论用什么样的方式”,到陆家这位小小姐时,冯叔他甚至都不用费心想什么法子,直接挑选了最最容不得对方反驳并且也是最具侮。辱性质的理由。 “一个养女,怎么配得上我家二爷?” 这是原话,其他说的更难听的可想而知了。 得知此回信的陆家人,也就是梁叔,梁管家,气得吹胡子瞪眼,但为了不叫家里的太太先生不高兴,硬生生忍下了这团恶气。 梁管家在家地位不低,只要他不说,外面的风言风语吹不进,这件事儿迟早会揭过去,可家里的佣人爱嚼舌根,风声还是透了出去。 其他家太太知道以后也只敢在私下里当笑话和谈资,万万不敢闹到正主跟前儿。结果,这下好了,白淑琴知道了,还是在她受了刺激最最疯癫的时候,她堂堂首富千金,从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踩着她的脸耀武扬威,恶言谩骂,哪里能咽得下去? 至于那些好谈八卦的阔太是如何得知,那就要问家里的四位大嘴帮佣了。一个偶然知道,其余三个很快也知道,江阿姨老实本分,不参与,但也有所耳闻,对于这个傲慢的宁家,她也是全无好感- 白淑琴知道这件事儿,性质就完全变了,当即带人浩浩荡荡跑去宁家算账,讨要说法,这梁子不结也得结。 正巧借着这件事儿,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闺女在她心里的分量,什么养女?就是她亲生的闺女! 外面闹得沸沸扬扬,传言一个比一个难听。 “原来是非婚生女啊,生母还是个短命的,连个名分都没有。” “宁家什么时候门槛这么低了?找个私生女做儿媳。” 无数难听的闲言碎语像刀子一样飞来,她就没受过这样的气。 消息落到陆庭洲耳朵里,手底下也是缄默了一片,“陆总” “舌头不想要,可以拔掉。”他声音冷得像经年不散的冰,瞬间让一屋子的消了音。 至于宁家,同样闹得不可开交,他们家世系传统,世代行医,极度看重出身,毕竟自己就是家风清白的老牌世家,非婚生的孩子本身就是一种丑闻,怎么可能允许自家精心培养的孩子与丑闻结合? 在这样一家传统保守,甚至带点儿京城衙门背景的古老家族是万万行不通的。 “陆家?” 宁老太太听闻皱了皱眉,侧头问侍立在旁的老管家,“老陈,陆家这位养女,是本家姓程吗?家里是做什么的?以前没怎么听沈太太提起过。” 老管家年迈,依旧标准45度躬身,恭敬回答:“太太,详细的不太清楚。只听说是陆先生一位故交的非婚生女,很多年前就接来抚养了。至于本家……似乎没什么人提起了。” 这话说得很含蓄,但在场的人都明白其中的意味——背景模糊,家世不详。 并且还是非婚生的养女,更加不能够了。 说非婚生还是抬举了,难听点就是私生女。 程不喜她爸其实身份也不低,到底是陆老爷子的干儿子,虽然被迫和一个不爱的女人结了婚,毕竟是三书六聘明媒正娶的,可程不喜是私生女的事儿是板上钉钉,没得洗。 “非婚生?”宁老太脸上的热情淡了下去,她看向儿媳,语气带着规劝:“我们家宁辞,一个正经端方的孩子怎么能娶一个来历不明的养女?” “再说了,你儿子自己捅下的篓子,对方怎么可能轻易罢休?” “即便不在一个圈子混,将来也迟早要迎来往送。” 就这样,在除夕夜前夕,两家陡然交恶- 得知求亲的东西全部被拒,宁辞跑回那个他许久不曾踏入的家。 冯叔急得团团转,“她就是你拒绝掉那位相亲对象,陆,陆家的二小姐…” “陆家?” “可她不姓陆!” “是陆先生和陆夫人十多年前收养的,对外介绍也都说姓陆,和亲生的没区别。” “你为什么不说!” “少爷,您那会儿态度坚决,也不准我们多问啊!”冯叔苦不堪言。 当初他压根不知道这件事,从小到大,他什么得不到。冯叔忠心耿耿,真的按照他所吩咐的,‘不论用什么样的方式’丁点儿没在乎后果,严厉地拒绝了。 当初查来查去,只查到她父亲,宁辞本想着等自己毕业,开家公司,有资本再体面一点登门,谁知道惹出这样的祸事。 打电话给她她不接,微信也不回,想来是被家里控制起来了,宁辞什么都顾不得了,冲进AMH集团大厦,直奔陆庭洲的董事长办公室。 “先生,这里不允许……”保安拦在他面前,可哪里能拦得住。 “陆总!他硬闯,我们拦不住” 他像是熬了好几个大夜,眼里布满猩红猩红的血丝。 一米九的大高个儿,颓唐得是被没收了心爱玩具的小孩,半分往日的风采都没有,嗓音浓烈沙哑,质问道: “我得罪陆总了吗?”—— 作者有话说:这卷完啦… 正文还有两卷,趁着有手感抓紧写拉→v→ 求鼓励。 第100章- 得罪。 相比起宁辞的狼狈, 端居主位的陆庭洲从始至终都显得从容不迫,平静残酷得像个置身事外的陌路人。 保安面面相觑,被辛集一个眼神统统呼走, 沉重的金属门闭合,偌大的办公区规整肃严, 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空气里剑拔弩张, 几乎能听见对峙的弦响。 距离上一次看见这样活生生充斥着猛烈恨意的眼神, 还是在不久之前——他30岁生日的当晚, 心尖上的幼妹也是同样这般用充满恨意的眼神死死盯着他,誓要将他钉穿。 陆庭洲缓缓撂下乌黑锃亮的钢笔,眼底刮起细小的漩涡, 目光缓慢扫过宁辞那张由于激愤而的怒意紧绷的脸,年轻吗,英俊吗, 那不是他玩儿剩下的吗。 和他斗,他配吗。 这屋子是他想闯就闯的吗。 好想把这张年轻气盛的脸划烂啊……烂了她就不喜欢了。 嗯,没错, 是这样。 “为什么不让我见她。”宁辞喉头发紧, 厉声质问,“你把她藏哪儿了?” “小妹说了, 她不想见到你。” “你胡说!”他低吼, 一把扯住他的衣领,猩红的眼底满是不甘。 他袖子滑落, 露出那块西铁城腕表,赤。裸。裸全露在外边儿,刺目得很。 陆庭洲甚至都没有试图挣脱, 只是堪堪抬起眼睫,轻蔑看向近在咫尺的这张年轻张扬的脸,好想把这张年轻的脸划烂啊……再用盐巴细细涂满,看着它一点点腐烂、溃败。嗯。 抬眸,语气照样没什么波澜: “宁公子风流人物,小喜无知年幼,配不上你的情意。” “你不是她,又怎么知道配不上?” 一声近乎轻蔑的讽笑,在这空旷肃穆的区域内骤然响起,格外清晰,他就连身形甚至都没动一下, “她是我养大的,她喜欢的,她想要的,她厌恶的,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她从前不会中意宁公子,现在不会,以后也更不会。” “不可能,我们两情相悦!” “两情相悦?”他嘴角微澜,带着理所应当气定神闲的恶劣,“可宁公子拒绝了,不是吗。” “我逼的?” 他略微偏头,展眉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斟酌词句。这块手表好扎眼,好想扯下来,摔在地面,用脚狠狠用力地踩碎, “宁公子回绝家妹的话,需要我再重复一遍吗。” “不,不是这样的……”宁辞肉眼可见的慌了,攥着他衣领的手不自觉松了些,“我我不知道是——” “陆家二小姐,异姓,非婚生 ,出身不显,与我无缘。请两家再勿提此事。” 陆庭洲一字一顿,原封不动地将当初拒绝的话清晰复述出来,每个字都像一记响亮震天的耳光,狠狠掴在宁辞脸上。 说完,他缓缓垂下眼,甚至有闲心低头整理一番被扯皱的领结,接着从容悠哉靠回椅背,姿态闲散,语气平和地像在讨论今天天气如何,“已经拒了,红口白牙,宁二公子是准备出尔反尔吗?” 满屋子的死寂。 宁辞僵在原地,像是突然卡壳的机器,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却连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说穿了,这件事彻头彻尾都是他自己惹出来的。 一个被拒了相亲的小姐,甚至彼此双方都没见过面,就被那样毫无忌惮地大肆泼脏水,说尽了恶毒的话,还是足以让人抬不起头的羞辱,无论摆在哪儿都是徒惹非议的。 更何况,白淑琴那样的身份地位,要强了半辈子,临了儿临了儿怎么可能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呢?自己视若珍宝的幺女儿,从小悉心教养着,名声被人如此践踏,想要简单善了?简直痴人说梦。 “来人,送宁二公子回去。”嘲讽完,他不带感情地吩咐。 门应声推开,两个身形魁梧的保镖走了进来,一左一右立在宁辞身侧。 黑色统一的制服西装,墨镜遮脸,寸头剃得干净利落,腰间的衣料鼓囊囊的,一看就塞着家伙事。这种常年集训下的特级保镖忠诚认主,毫不含糊,压迫感瞬间漫开。 “宁二少爷,这边请。” 宁辞来这一遭,什么好处都没捞着,相反还被狠狠折辱了一番。余光冰冷扫过,只要他不想就没人敢动他分毫。 缓缓抬眼,最后看了一眼高高在上坐在主位的男人,笑得放肆邪性,冷冷嗤道:“陆总,这事儿没完。”- 得知她从小宝贝大的小女儿居然还敢和宁家的小子来往,被大肆诋毁谩骂成那样,竟还好意思腆着脸贴上去,白女士一句解释都不愿听,气得直接把她锁在了屋子里。 除了一日三餐,不准她出房门半步,没王法了,她生不出这样没骨气没血性的孩子。 她不肯吃,吵着要见母亲,中间一定有误会。大嫂堵着门框,嘴角那抹笑又冷又轻,她享受这种居高临下看落水狗的滋味,痛快极了,无人知晓她究竟有没有通传,只丢下两个字:不见。 大年初二,外面锣鼓喧天。 她被关在卧室里,一步不得出,夜晚哥回到家,大年三十他也在外忙碌不得闲,他走到床边,小心地将她身子转过来。程不喜没抵抗,顺从地翻身,却仍垂着眼不看他,眼圈泛着红。 他用指腹很轻地擦过她的眼下,那里湿润,但没有泪痕。 “为什么不吃饭。” 她别开脸,他紧随其后伸手,强掰她下巴,逼她抬头。 掌下的人依旧顽固不化。 “你又要生气,毫无缘由地凶我吗?”她的声音带着弱颤,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猫。 卧室台灯昏暗,她越发显得畸零,何处不可怜。 “你还当自己是五岁小孩子吗。” “哭就能解决问题吗。” “吃。”一个字,落地生威,带着不容置喙的疯批强势。 “我不想嫁给他。”她抬眼,眼底蓄满了水汽。 “不嫁也得嫁。” 声音像块冰。 这句话像压死她的最后一根稻草,气得她意识空白,浑身都在抖。 她忽然性子上来,猛地推了他一把, “你要逼死我吗?” 空气瞬间凝固。窗外细密的雨丝敲打着玻璃,发出沙沙的轻响,是这死寂空间里唯一的背景音。 兄长脸上的最后一丝温和荡然无存,像是一张被骤然揭下的画皮,里面的和煦褪得干干净净,露出了底下坚硬冰冷的底色。 “你不会。”他吐字冰白,整个人欺压而至,掐她下巴,一字一句警告,“你的仇还没报。” “你那亲爹,继妹,继母,他们还好好的活着。” “你应该风风光光的,踩着他们的脸活下去,对不对?” 说完,他再没有任何多余表情,眼神凌厉的刺向她,“吃。” 起身,语气淡漠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吃完,和他分了。” 程不喜脑袋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彻底碎掉了,裂开道巨大的口子,鲜血肆意流淌。 她抬起头,死死盯着他:“为什么?” 她不懂,满心地质问为什么一定要这样逼她。 “你们不适合。” “宁家于你而言,不是良配。” 一句轻飘飘的不是良配,积攒压抑数月的委屈与辛酸,恐惧与不甘像翻滚的火山岩浆悉数爆发,“那谁是良配?” “是夜夜笙歌,吃喝嫖赌的周家老三吗?” “还是年过半百,克死过三任妻子的任松柏,还是荒淫无度的赵成磊?” “大哥就这么见不得我好,凉薄至此,觉得我能担得起这份滔天的厚爱吗!” 程不喜的眼泪水狂扼不住地往下掉。 陆庭洲脸色阴沉得不像话:“胡闹!” “哥,你明知道无论是谁我都会生不如死的!” “所以你宁可选择他?选一个不学无术游手好闲的纨绔二代吗?” “宁辞他没有不学无术!” “没有吗?”他反问,带着赤晃晃不加掩饰的轻蔑,“他靠什么?靠篮球队?还是那个朝不保夕的小公司。他连自己都养不明白,来养你吗。啊?他将来除了仰仗爹妈,仰仗他亲哥,还能有什么本事?” “你根本不懂!” “我不懂——” 大哥眼底翻涌起骇浪,心里窜起一股无名火,真想把她就地狠狠的给办了,这张小嘴就不会说出让他颠目切齿的话来。 她不管不顾吼完,只觉得脑袋里有根筋在来回跳着,一扥扯就钻心得疼,胡乱地抹了把眼泪,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因为哽咽而断断续续:“还记得一五年,一五年那年我十二岁,你带我去工体看球。那场亚冠,北京国安对战广州恒大。” 她声泪俱下说出这番话,陆庭洲猛地顿在那儿了,眼神复杂。 “场内锣鼓喧天,人山人海,所有人都铆足了劲给支持的球队加油。” “外省来的亲戚小孩儿和我打赌,彩头是我陪他买冰淇淋。” “我赌输了,广州队客场力压北京队主场东道主,北京队零比二惨败,他叫嚣着让我去,不去就是耍无赖。” “可是你仅仅一枚眼神就让他打消了那个念头,可现在呢?我不想嫁给赵成磊,你还会像当年那样吗?” 她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这个她追随了多年的兄长大人,心一点点往下沉,不等他开口,程不喜已经替他回答了:“不,你不会了。” 她眼眶中蓄满了泪,像是要碎掉了,“我不是当年那个只会歪缠着兄长的无知小女孩儿了,你也不是那个光风霁月一味宠我护我的兄长了。” “你变了。” “你对我好,是因为我听话,我好算计好拿捏,是你的一颗小棋子,随时可以抛出去利用的工具,你的心已经变了。” 她看着他,眼神里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只剩下 卑微的祈求: “大哥,算我求你了,你就破例这一回,好吗?” “往后余生我当牛做马,我一定会报答你,报答陆家,可以吗?”- 大年初五,年节中段,白女士大发慈悲来屋里见她,本以为关了她这几天已经想明白了,会改过自新的,谁知她还是那般执迷不悟。 “和宁家小子断干净,否则——” 她从小就听话,唯养母命是从,从不敢忤逆半个字,而今居然为了一个欺辱上门的家伙和她对着干。 白淑琴气得脑子嗡嗡的,血压直逼一百八,“家法呢?来人!二小姐疯了,给我上家法!” 程不喜吓得哆嗦了一下,伸手想去拉她的衣袖:“母,母亲…” 却被无情甩开,“你还嫌不够丢人吗?” “啊?被这样蹬鼻子上脸地骂,你还想进他们家门吗,啊?” 白淑琴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像拉风箱一样一起一伏,声音又尖又厉,“我怎么有你这么个……”那句‘自轻自贱’她忍了没说。 蓝文心站在一旁,冷眼俯看,嘴角一抹幸灾乐祸的讥笑。 话都说到这份上,可一向听话的小女儿依旧仰着脸,眼神充满祈求,盼望着她能松口,白淑琴这阵子受到的刺激不可谓不大,先是徐曼儿媳妇儿生了对双胞胎,又是马家小儿子的百日宴,在蓝文心成日里‘苦口婆心’的挑唆下,本就心浮气躁,眼看着自己从小宝贝到大的闺女这般胡闹不听话,一股邪火直冲头顶,等到回过神,那一巴掌已经重重地扇下去了。 “啪”的一声脆响,在死寂的卧室里炸开,程不喜生生挨了这巴掌,这一巴掌震得她躯壳发麻,只觉得整个半边脸瞬间麻了,都没知觉了,耳朵里嗡嗡作响,这一巴掌也将她那点可怜的自尊彻底震碎了。 她缩在原地,没动,也没哭,哑巴了,头低着,头发凌乱密匝匝遮住整张脸,看不清表情,整个人像只被摔坏后又胡乱拼起来的破布娃娃。 “不孝女!”白淑琴指着她,手还在抖, “你要气死我吗!啊!?” 这一巴掌,也把她那点摇摇欲坠的希望彻底碾成齑粉了。 过了很久,她才缓慢地动了一下,她低着头,轻轻说:“我知道了。” “母亲,我会去说的。”—— 作者有话说:明天周五加班,不知道有没有时间码 这章写太着急了,一会精修一下- 。 我去心疼女鹅《 》 100-110 第101章- 凌晨1点, 大哥从吉隆坡风尘仆仆赶回来。 下午得知消息时,他人还在市政厅总部(DBKL)大楼开会。 当地政府想推动几个大型的基建项目,就找来几家有实力的跨国企业谈合作, 组织了一场服务基建投资接待会,性质半公开。 由于项目盘子大, 牵涉广,陆氏集团作为牵头方之一, 正处在谈判的关键期, 利益怎么分配, 责任怎么划分,项目负责人就连标点符号都在字斟句酌。秉持着肥水不流外人田,要流也要流给大地主, 对方可谓是诚意满满。 看了眼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管家梁叔。这个时间点打来,事情不会简单。 抬手会议暂停,他接起, 声音平稳问他出了什么事。 电话那头,梁叔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急促:“大少爷,小小姐…下午在家, 被夫人当众掌掴了。” 话音未落, 陆庭洲指间的纯黑签字笔,“啪”一声, 劈成两截。 会议室里骤然安静, 犹如疾风横扫过境,徒留一地碎玻璃, 四周鸦雀无声,合作方惊疑地看着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甚至还算得上是平静,只是眼底那点在外从容周旋的光泽倏地熄了,剩一片瘆人的死寂。 “原因。”他只吐了两个字,很简短,但每个音节都冒着寒气。 其实不用问也知道,肯定是为了宁家的小白脸,他闭了闭眼,转而询问,“伤怎么样。” “左脸…肿得很厉害,江姨拿了冰要敷,小姐不让碰,小姐没哭,只是把自己关在房里,晚饭也没用。” 梁叔的声音越来越低,满是愧意,“是我的疏忽,当时没在近前…没能拦住…” “知道了。”他闭了闭眼,挂断电话。 “陆总…” “这…还继续吗?” 合作方也是一头雾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试探着问还往下走流程吗。 陆庭洲站起身,动作利落得没有丝毫拖沓:“抱歉,家中急事,后续事宜我的团队会与贵方无缝对接。” 他甚至没有多做一句解释,只对身后待命的辛集快速吩咐,“联系机场,安排飞机,立刻回北京。” 辛哥面露难色,迅速查看后低声汇报:“老大,咱们的公务机目前正在定检,临时调用另一架需要至少四小时准备和申报时间。查了民航那边,最快一班在明天上午十点……” “等不了。”陆庭洲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截断。说完他就拿起外套,径直朝外走。 徒留辛哥钉在身后,原地抓狂,头大如斗,一肚子哎哎哎啊啊啊啊啊!!!????吓吓吓?就算係大罗金仙来了也干不成吧,边个来救救他!!- 下午五点,吉隆坡机场公务机楼,锦霞漫天。贵宾休息区宽敞肃静,人不多,只零星几位等待的旅客,衣饰都华贵考究,彼此间隔很远。 陆庭洲坐在FBO候机楼的沙发上,眉关紧锁,在等调度。辛哥哪怕是三头六臂,七十二般神通这会儿也是阵阵发蒙。下午五点,这个点,正是公务机起降的一个小高峰。 视线向外,停机坪的景象透过玻璃一览无余,大楼灯火通明,却比主航站楼清静太多。 看着窗外滑入机位的一架架飞机,他眉宇间压着一层显而易见的焦躁。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在火上煎熬。 恰逢此时,迎面阔步而至一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犹如开屏孔雀的妖孽男人——蒋东昇,蒋老板。 “陆总?”他那磁性略显慵懒的声音在旁边乍响起,带着十二分意外。 毕竟——双方都对彼此的行程了若指掌,居然会在这个节骨眼偶遇,不可谓不意外,蒋东昇那双妖孽凤眼挑了挑。 而后便在对面大马金刀坐下,也不管对方愿不愿意,长腿交叠,姿态一如既往的狂霸,“这么巧,陆总也是赶路?” 陆庭洲简明颔首,神色间的焦灼并未刻意掩饰,“家中有些急事,必须立刻回去。可我的飞机不便,正在等安排。” 蒋老板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仅此一瞬,了然地点了点头。 到了他们这个位置,能让对方露出这种表情的‘急事’,份量可想而知。 他略一沉吟,侧首对身边跟随多年的老管家轻声用粤语吩咐了几句。 老管家心领神会,快步走向一旁正在做飞行前准备的机组人员。 很快安排妥贴,蒋东昇这才转向陆庭洲,语气平和:“好彩。” “巧了陆总——我也要飞北京。” 他长得狂气,又妖孽魅惑,往那一坐跟黑老大似的, 但是不叫人生厌,“湾流正好有空位,手续齐备,二十分钟后起飞。陆总若不嫌弃,一起?” 辛集刚打完一圈电话回来,能想的办法都想过了,万怡人在广西,也束手无策,他在一旁跟话:“老大,能协调的私人航班最快也要两个钟头后。” 说罢他看了眼面前姓蒋的,“而且航线申请……” 陆庭洲抬手止住他的话,看向蒋东昇,目光沉沉克制,简洁却分量严严:“蒋老板,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机舱内部很是安静。 辛集和对方的特助小K相对而坐,都相当默契不发一语,但肩膀那儿都绷得很紧很鼓,像是随时可以掏出家伙发难,只等一声令下。 坐在轩敞的私人飞机内部,蒋东昇脱掉了外面的披肩黑西装,接过空乘递来的威士忌,浅酌一口,声音比在FBO时低了不少,也更随意,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陆总。” 他这人捉摸不透,谦谦君子笑面虎,很会玩,疯起来没边,但又不叫人生厌,“脸上这么挂着相,可不像是回去处理事情,倒像是要去解决人。” 他倒是锐利。陆庭洲收回目光,看向他,眼神平静:“蒋老板说笑了。”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僭越,但到了他们这个位置,有些话明着试探反而显得坦荡,相反藏着遮着,倒显得不纯不善,露出怪相。 蒋东昇闷闷笑了,呷了一口酒,不动声色斜觑他,喉结滑动。说笑不说笑的,彼此心里都清楚。 他放下酒杯,皱眉仄嘴,说“我这人吧,不太信什么兄友弟恭、家庭和睦的戏码。尤其是我们这种人家里。” “系唔系啊?”一声饱满笑意的轻哼,他手指点了点桌面,眼神带着点邪性的洞察力,直白挑明, “能让陆董你连夜扔下几个亿的生意,火急火燎往回赶的‘家事’……恐怕不是小事。是动了你的人,还是动了你的东西?” 他顿了顿,愈加得寸进尺,“听闻陆总有个宝贝不行的妹妹,此行这么急,该不会……” “蒋老板,”陆庭洲声音沉了沉,周身气压低了几分,“过了。” 一声不太高兴的“啧”,蒋东昇了然似的低低笑了一声,重新仰坐回去,“行,我不问。” “只不过……”他放下杯子,身体重又微微前倾,手肘撑在两人之间的桌板上,那股子收敛起的狷狂气息隐隐透了出来, “陆总,人情我做了,飞机也借你坐了。可我这人有个毛病,不喜欢投资打水漂。” 这话说得近乎嚣张,把他出手帮忙的‘善意’,明晃晃摆成了需要评估的‘交易’。 陆庭洲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蒋老板觉得,我陆庭洲的人情,值多少?” 蒋东昇笑了,这次笑容深了些,露出一排白得晃眼的牙齿,那点邪气的味道更浓,“那得看是什么事了。” 他慢悠悠地说,“要是回去立威,清理门户,这人情就值钱。要是回去息事宁人,和稀泥……”他耸耸肩,未尽之意很明显。 这人情就不值钱。 陆庭洲与他对视片刻,缓缓道:“蒋老板放心。我的人,不是谁都能动的。动了,自然要付出代价。” 蒋东昇眼里掠过一丝锐光,随即举杯,隔空虚虚一敬:“那就预祝陆总,得偿所愿,清理门户。”- 巴掌是下午打的,他用了最快的速度往回赶至少也需要八个小时。 回到家已经是深夜,夜色浓成一团墨,密实地铺在窗外。 年节已过,那阵喧闹劲儿散了,远处的高楼亮着零星灯火,黄黄白白几点,在无边黑夜里,显得格外寂静又冷清。 江阿姨打开门,看见他风尘仆仆赶回来的样子,欲言又止,目光落在二楼,那一巴掌打得有多重,不言而喻。他脸色很难看。 二话不说直奔妹妹卧室,门没锁,她从小到大就没锁过门。 哥走进来,反手带上门,外套还没来得及脱,一套巴尔马肯的大衣,灰蓝色基底,灯下的鎏金色格纹烫痕清晰,在昏暗的室内若隐若现。 他身上带着夜间仆仆的凉意和一路马不停蹄赶回来的风尘,眉宇间有疲倦感,但眼神是锐利的,甚至是含着几分暴戾。眉头虬结着,在看到她红肿脸颊的瞬间,一沉到底。 妹妹缩在床角,抱膝,背对着门,半边脸肿得老高,火辣辣的疼还没消,嘴角破了皮,抿一下都带着涩涩的血腥味。 脚步声停在床边,她听见了,但是她无动于衷。头还是埋在膝盖里。 从小到大,养母连句重话都没说过,那突如其来的一巴掌,让她恐惧。 “疼不疼?”他问,声音有点哑,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心疼。 程不喜没吭声,把脸往膝盖里埋得更深了些。 大哥伸手,想碰碰她的脸,指尖刚要碰到那片红肿,却被她猛地偏头躲开,动作又快又急,带着明显的抗拒。 他的手停在半空,沉默了几秒。 下颚绷直了几许,但是很难得,这次没和她计较,而是一声不吭起身去拿了药膏。 去而复返,床榻凹陷,冷冰冰的一句:“抬头。” 不等她反应,下巴已经被抬起了。 她皮肤白,又嫩,衬得那片红肿的巴掌印更加触目惊心。妹眼睛有点红,但没有泪,眼神空空的,没什么焦点,看向他时也是散的,好像看的不是他,是空气。 陆庭洲手里拿着药膏,目光落在她可怜兮兮的脸蛋上,不禁想,这是他回来以后第几次上药了?数不清了。 只是她这种空洞的冷淡,比哭闹和质问更让人心头发堵。 手刚一松,她又把脸偏开,拒绝上药的态度鲜明。 “你想毁容吗。”他的声音沉了沉。 “毁容了不是更好吗。”她突然顶嘴,直勾勾说完,又把脑袋用力转回去,自暴自弃,“这样就没人要了。” 他听完,脸色发阴,眉头清晰一拧。 程不喜也是脑子一热,说完就连她自己似乎都愣了下,要是真的毁容了,宁辞还会要她吗,想到这儿,她哆嗦了一下,随即抿紧嘴唇,不吭声了。 大哥没再和她废话,直接伸手托住她的下巴,强行把她的脸转了过来,动作不算温柔,但也不是很蛮横。 药膏碰到肿痛的皮肤,她疼得抽了口气。 他涂得很慢,也很仔细,像是对待精致易碎的瓷器。 程不喜被迫仰着脸,避无可避。 这距离太近了,近得有些危险,她本能地想往后缩,却被他扣在下巴上的手牢牢固定住。 “别动。”他低声道,语气不容置疑。 她不动了,只是睫毛控制不住地颤抖着,泄露了心底的不安和抗拒- 夜灯昏昏,撩人不浅,妹吃下褪黑素,药效渐渐上来,眼皮子不堪重负阖上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床头那盏小灯发出微弱的光。 大哥在床边坐下,伸手把她揽过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她没反抗,大概是困极了,也可能是懒得动。 他一只手环着她的细腰,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节奏很缓。 夜很深了,窗外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不知不觉睡着了,只是眉头还微微蹙着,睡得不是很安稳。半边脸上的红肿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明显。脸色很白,没什么血色。 忽的,“哥哥要。”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沉沉叹息,“没人要,哥哥要。” 不论你变成什么模样,坏了脏了,他都要,不嫌弃。 怀里的呼吸平稳绵长,她睡沉了,没听见- 陆庭洲当晚看见了妹妹脸上的巴掌印,他没说什么,转手就派人把消息透给了宁辞。 宁辞消沉了这些天,渐渐把事情来龙去脉都捋清晰了。得知她被打了,是因为那个嫂子在背后撺掇,当即就红了眼。 他带了人,直接踹开了她开的 地下赌场的门,有韩老三,有齐家,他想查谁还不是易如反掌。 赌场里乌烟瘴气,骰子声和叫骂声混作一团。 看见宁辞带人闯进来,几个看场子的刚想上前,就被他带来的人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蓝文心正靠在沙发上对账目,听见动静抬头,看见宁辞那张阴云密布的脸,瞬间白了脸色。 她还没来得及跑,就被两个壮汉架住了胳膊,狠狠掼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眼睛也被塑料布蒙住了,什么都看不清。 “你们是什么人!放开我!知道我是谁吗?”蓝文心又惊又怕,尖叫着挣扎,“敢动我?你们不想活了!” 宁辞没理她,只是蹲下身,目光落在她扭曲狰狞的脸上,眼神阴毒冰冷,朝身后的人抬了抬下巴,问:“打的哪边。” 身后的小弟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低声回:“左边左边……我记得是左边!” 宁辞眼皮都没抬,只吐出一个字:“打。” 话音刚落,蓝文心右脸肿了。 打完另一个小弟也懵逼了,骂他:“你他妈,左右不分啊?” 宁辞挑眉,语气漫不经心:“重新来。” 又是一巴掌落下,比刚才更狠。 蓝文心的嘴角立刻渗出血丝,左脸冒出清晰的血印子。 另一个小弟打完也摸不太准了,回忆:“我怎么记得那人说是右边,好像,好像是右边……?” 说完一拍大腿:“没错!右边!” 宁辞扯了扯嘴角,笑意越发阴森,只说了两个字:“继续。” 巴掌又继续呼在右边脸,力道狠得用了蛮力,直接把蓝文心抽得眼前发黑。 多少下她记不清了,打完瘫在地上,再也骂不出一个字。 可是她又无处伸冤,她心里清楚得很,自己做的是地下钱庄和赌场的生意,是见不得光的灰产,真要是在这里被人弄死,也只能自认倒霉,连个喊冤的地方都没有。 周围的赌客早就吓得噤声,宁辞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睨着地上像条死狗一样的蓝文心,眼神里满是厌恶。 “这巴掌,是替我媳妇儿讨的。” “下次再敢动她,你别想活。”—— 作者有话说:[眼镜]本来不想写太多蒋老板客串,but反正大后期他也要露脸,就先立一下,后面少写也是一样 好想跳到囚禁那段啊,非常之狗血,(你们可以想象一下吗那种狗血) 额,窝要酝酿一下情绪- 。) 第102章- 隔天一早, 白淑琴下楼,看见好大儿穿戴齐整,正坐在餐厅里用餐, 身形孤拔倨傲,也没个风声的, 不由得愣了下,无不意外, “庭洲你……” 紧随其后的蓝文心也是同样一惊, 脸色陡然巨变, 但很快强压下去,习惯性替婆婆拉开椅子,明眼人都瞧得出她动作很不自然, 随后自己也落坐。 “昨天夜里回的。”陆庭洲放下刀叉,头也不抬,声音淡得没一丝波澜。 既然回来了, 想必也知道昨天失手打了妹妹的事,白淑琴定了定神:“你知道了?” 他皱眉,咀嚼的动作一停。 白淑琴在他对面坐下, 接过佣人递来的燕窝羹, 却没什么胃口。 昨天那一巴掌,是气头上的冲动, 后来冷静下来她也后悔了, 这宝贝小女儿从小在她膝跟前养大,有多绵软听话, 没人比她更清楚了,连句重话都没说过,说不心疼那是抓瞎。 可她傲了大半辈子, 哪能拉得下脸,还是和小辈示弱,看着眼前神色平静的儿子,犹豫了一下,还是试探着开口:“扣扣她……” “她没事。”陆庭洲端起手边描金画竹的骨瓷茶杯,语气平平没有起伏,却带着几分笃定意思,“昨天的事过去了,以后不会再有。” 白淑琴被他这直白冷硬的态度噎得一窒,心里那点愧疚和烦乱搅在一起,她打完手心都那么疼,落在她脸上心上只会更疼,忍不住又道:“早点和宁家那小子断了也好,早点定下来把婚结了,省的……” 她话锋一转,轻蔑呵斥:“宁家说到底,还不如赵家!光有钱没实权,和耍流氓有什么区别。” 这话说完,其实连她自己都不信,作为本城乃至全国医药界的顶级权贵,宁家的门楣丁点儿不比赵家逊色,甚至要胜出多多。 只不过她心气高傲,活了大半辈子就没吃过半点亏,这口气她咽不下去,也势必要借着这事儿树树威风不可。 她从小养大的小女儿是旁人能随随便便欺辱的吗?啊?当她死了吗,当她白家没人了吗? “早点分了,早点安心嫁人。”她冷着脸又补充了一句。 说完不知道想到什么,语气陡然变轻快不少,“扣扣答应我,会和宁家那小子说清楚的。” 得知这个讯息,哥脸色缓和了些许。 下一秒,他视线幽幽转向一旁的蓝文心,那目光明面上看很淡,内里却阴森瘆人,如同杀人不见血的冰刃划过。 后者始终憋着气,不敢大喘,刻意减少存在感,她心里门儿清,要是被人知道那一巴掌是她成日里煽风点火促成的,后果绝对不是她能承担得起的。 “只是,”陆庭洲又开口,调子很平,但眉宇间的褶子却没松,“您养了她十多年,疼她,爱她,那一巴掌,是您出自真心的吗?” “还是被不三不四的人挑唆了?” 说着,他的目光又落到正摆放餐品的佣人身上,老佣人吓得一手抖,托盘晃了晃,下意识地看向蓝文心。 蓝文心惊得脸一白,桌子下摆放的手也猛地攥紧了桌布。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重锤一样砸在蓝文心的耳朵里,让她胆寒。 白淑琴揉了揉眉心,满脸疲惫,那一巴掌打完她又何尝不后悔,只是这段时间她听到太多关于自家不利的传言,说到底……她看向一侧的蓝文心,这位‘准儿媳’,眉宇间划过一丝厌恶。 自打她进门,肚子一点动静没有不说,很多事情都比预期的要坏很多,就连操办个生日宴都如此上不得台面。 就连那巴掌,也是她成日里念叨,说小辈不听话,要适当给些教训,慈母多败儿,多敲打才会老实,不然她也不会一时糊涂,失手打了小女儿。 再者,整件事都是宁家那小儿子惹出来的,和她的宝贝闺女有什么关系,她才是受害者,受了那么大的委屈。 思及此,她对蓝文心的厌恶陡然加深,态度也明显冷淡下来。 “打明儿起,你住外面去吧。”白淑琴舀了一勺燕窝羹,语气平平,不容置喙对她说,“年节也过了,多去外面转转,也不小了。” 蓝文心听到这话,心头一刺,但也不敢反驳半句,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低着头恭敬应声:“知道了,伯母。”- 那一巴掌打完,程不喜窝在房里静养了好些天,人也消沉了很多天。 好在哥每天晚上都回来,再忙也会过来,有天大的事也先搁置在一边,没什么能大得过妹妹。亲自帮她涂药膏,变着花样地哄着,又是差人去香港,空运点心,又是送昂贵的奢侈品,全套的宝石小鸟胸针,Buccellati价值千万的古董首饰品,一番精细养护下这才没留下什么疤痕。 养母在初八那天把手机还给了她,让她尽快找宁家的小子说清楚。 初八已经是二月,等下定决心去和他说清楚又过去十日。 期间哥也省心了,她乖乖待在家里,和养母重新修复感情,也没机会见到宁辞。 终于,在元宵节那天,在养母直勾勾的注视下,程不喜拨通了宁辞的电话,准备当面说清楚。 那边接很快,电话通了以后,彼此都沉默不言。 养母端坐在一旁,威严不容侵犯,一副势在必得的阵仗,盯得她 眼皮发昏。 “宁辞,”头顶的注视和压迫感太过浓烈,还是她主动先开了口,声音小得可怜,字字都带着怯,“我我买了后天14号的电影票…你来吗?” 那头依旧沉默。 久久,才传来他低哑的声音:“好啊,不见不散。”- 说了好久的电影今天重映。 电影院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快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在晚冬的风里轻轻蹭着影院的旧招牌。 来看这场《花样年华》重映的没几个。 程不喜先到的,七排角落,俩人号码连着,票一早就买好了,原本约定好看完一起去吃糖芋苗,可惜那家南京大牌档装修期间出了点问题,又因为年节延期了半个月才开张,多么的不巧。 抵达后她安静地看着银幕,周遭空无一人,像是在出神。 宁辞迟到了几分钟,带着一身外面的寒气,还有若有若无的烟味。他从不吸烟,最近才染上的。 他在她身边坐下,穿了件黑色短款面包服,百搭军绿色工装裤,头发比上次见时似乎又短些,利落的飞机头,张扬短碎盖。 眉眼间的桀骜被一层倦怠压着,但那股劲儿还在。 迟到他没道歉,她也没问,两人之间有种心照不宣的沉默。 其实宁辞他早就到了,也看见她幽灵似的飘进影院。硬是在逼仄凉风灌灌的安全通道里站着,抽了一地的烟。他不知道接下来要面对什么。所以他不敢进来。 扫地的大爷就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吸,说小伙子你年纪轻轻的,烟瘾这么大,当心以后满嘴黄牙,肺也出毛病。他无动于衷,抽完最后一根说您教训的是,我以后不抽了。 大爷笑出一脸褶子,心说糊弄鬼,阳奉阴违呢是。 电影开始了,昏黄的色调,摇曳的旗袍,欲言又止的眼神,宁辞低声说:“你手很凉。”他想握住她的手,就像之前做过无数次的那样,可这次她却不动声色手把抽出来了,放进了自己的大衣口袋。 拒绝的意思很明显。 宁辞眉央死结清晰。 荧幕黯黯,放到周慕云在电话里小心翼翼试探苏丽珍丈夫是否归来那段,压抑的情感几乎要溢出荧幕,宁辞看着看着忽然嗤笑一声,很低,带着点嘲弄,不知是嘲弄电影里的人物,还是他们自己, “装模作样。”他低声说,像是在唏嘘什么。 程不喜没接话,只是放在兜里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电影过半,那段著名的楼梯交错镜头反复出现,梁朝伟和张曼玉在狭窄的楼道里擦肩而过,旗袍的色泽在昏暗的光线里鲜艳欲滴。 程不喜终于转过头,像是做足了勇气,看向宁辞被屏幕光影勾勒得有些模糊的侧脸,她说: “宁辞。” 声音轻得像快要断掉的线,“我们分开吧。” 说完,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电影里的对白还在继续。 银幕光影变幻莫测,映得宁辞侧脸的线条骤然绷紧,他迟迟不说话。 过了很久,直到苏丽珍和周慕云在出租车里互相沉默,他才问:“为什么?” 声音很是低哑,“理由。” 程不喜再次转过头看向他,影院光线昏暗,他的侧脸轮廓不是很清晰,一如重逢时在小树林见到的那样。 朦胧的,模糊的,但是顶嚣张。 “宁二哥哥。” “我要结婚了。”她说。 宁辞听闻,整个人僵住,呼吸猛地一窒。 “我不知情。”他调子陡然拔高,他彻底慌了,“我不知道是你。” “我要是知道是你,绝不至此。” “你明明知道的……” “你明知道从头到尾我毫不知情。” 我有在努力,为了我们的将来,我一直在努力,可你为什么不给我机会? 还记得那天,他队里训练完,累了一天,在外面开着车,半道上突然疯了似的想她,想见她,干脆掉头一脚油门蹬去她学校,半路拦下一哥们儿,说给他代课。 那哥们儿说你疯了吧帅哥,他下巴抬着,懒得多废话,说你就说代不代吧,我给你钱,那哥们儿人傻了,哪有代课的给被代课的钱的,说代代代,寻思这哥们八成是脑子不好,白瞎这身皮囊了。进去后一眼就锁定她了,因为长得太漂亮了,没什么人敢靠近,她发呆盯着窗外,痴痴的,他也看痴了。 老教授点他回答问题,那题目简单扫一眼就会,他狂气极了,打完老教授的脸,坐下,结果老头又说他年轻气盛,凡事讲究尘埃落定,骄傲自满会吃亏。他没当回事。他从小顺风顺水,什么得不到,就没吃过半点亏。唯一栽过的跟头,就是小树林里没能拉住她。 他找了12年,未完成的课题总会以各种形式出现在生命里,只要是真心想要的兜兜转转还是想拥有。得到了以后呢?不祛魅,不轻视,不厌弃,得到了会更加珍惜。 他想珍惜她。 可结果呢?这一跤摔得太狠,太狼狈,甚至没看清楚终点的彩带,半道就被宣判了结局。 明明,明明他从小跑步都是第一。 程不喜没有看他,望着银幕上张曼玉摇曳的旗袍裙摆,声音平静得近乎麻木:“我们分开。” 她没有提具体是谁,但“家里”、“伯父伯母”、“我哥”这几个词,在他们这个圈子里,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那是来自两个家族的压力,是盘根错节的利益考量,是她这个看似风光实则处处受制的养女无法反抗的命运。她必须听话。 屏幕上正好放到张曼玉说:“我们不会像他们一样的。” 宁辞脸绷得很紧:“不,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程不喜打断他,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跟家里闹翻吗?然后呢?” 他嘴角动了动,剩下的话哽在喉咙里,再也说不下去。 现实像无形的墙,每次以为快要冲破时,总会发现还有另一道墙等着。 整件事儿从头到尾,不都是他自己惹出来的吗? 又过了很久,“所以你就放弃了?”他问,声音发紧。 他小时候精力特别旺盛,什么都学,什么都是第一。跳高跳远,还学过一段时间的竞速短跑,总是比别人快,关键还长得特别特别俊俏,有体校的老师来找他,抛出国家级队伍的橄榄枝,贵族学校的主课老师微微一笑,姿态轻蔑:“这孩子理科全满分,去跑步,未免屈才。” “并且…”盘桓在唇齿没吐露的,是他无人企及奢望的家世。这样的天之骄子,去你们那儿?练田径吗?笑话。 他从来都是有应必得的,就没有得不到的,除了她。 十二年前是,而今也是。 “你让我怎么甘心。” 二十二年第一次动心,也是唯一一次,输给自己的舒心大意。 像是暗中下定好了什么决心,谁来了也动摇不了,他是不会放手的,他猛地靠回椅背,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程小满。” “我不同意。” “你别指望我能同意你,咱俩就这么勾勾搭搭着,看谁耗得过谁。” 程不喜鼻子一酸,红了眼睛,骂:“你歹毒。” “我歹毒?”他反问,神情激荡,尖锐又满不在乎, “你手腕就不歹毒吗?你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知道怎么把一个人的心偷走,勾走,骗走。” “一年好景君须记,你在我身上下咒。” “我没法儿忘记。”得不到的永远惦记,得到了会百倍珍惜。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从小到大他就没这么委屈过,“我想珍惜你。” “我明明做好了一辈子珍惜你的打算。” 话音坠地,程不喜陡然捂住脸,她没法儿继续说下去。 她努力过了。 她真的做不到- 二人从影厅出来,外面停了两辆车。 分别占据道路两侧,一辆是养母的玛莎拉蒂,一辆是宁家的劳斯莱斯闪灵。 一黑一银,界限分明。 戴姝女士难得亲自出来露脸,坐在车里,看见儿子出来了,脸很臭,情绪不对劲,当即从车里下来,生怕他冲动做出什么事情。 白淑琴倒是淡定,她知道小女儿很乖很听话,不会违逆自己,既然答应了的事情,势必会完成。 从今往后,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两家也绝不再提,代价就是,往后不会有任何联姻- 家里没了嫂子,冷清又无趣。 她夜晚孤零零坐在窗台,穿着单薄的藕色睡衣,抱着膝盖,痴痴盯着窗外明亮高悬的圆月。 听见脚步声,她也不回头,只轻轻开口 ,说:“你满意了么。” 大哥一步步傍近,她下巴抵着膝盖,像一道随时会飘散的剪影,闷闷说:“哥哥,我要结婚了。” 陆庭洲身形猛地一定。 “我以后不会回来了。” “这么多年,谢谢你照顾我了。” “我会好好做一个妻子的,吧”她自己也不是很确定。 “唔,赵成磊会对我好的,对吧?” 哥自始自终不出声,只是上前,打横将她抱起,想把她抱回床上,窗边太凉。程不喜顺从地趴在他肩头,任由他摆布,样子很乖。 她把脸埋在他的肩窝,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带着淡淡的鼻音,走了两步,他听见她用很小很小的声音说:“其实上次在锦鲤池子边,不是我先骂他的,是他先骂我的。” 陆庭洲脚步一停。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没有解释的必要了,“算了,反正你也不会信的。” “唔。”——“哥,你知道么,其实我不爱看球,不爱看黑市的拳斗,不爱打桌球,也不爱捉萤火虫,不爱在闷热的地下车库里看你改装赛车,更不爱半夜陪你偷偷溜出去不要命地飙车,但是你喜欢,不是么。” “哥哥,我最后再帮你一回呀。” “你以后功成名就了,记得来看看我。” 第103章- 哥怀抱很结实, 也很温暖,幼年趴着趴着,钻进去就不愿再出来了。 这会儿被他抱着, 身子悬在半空,躯壳是热的, 心却是冷的,不知怎么, 她忽然想起方欣怡之前发过的一篇朋友圈— [图/][图/][图/]x3 九宫格照片, 地点是灯红酒绿的浮靡酒吧, 她和陌生男人春宵一度拉手,配文:我不喜欢摆谱的男人,又因为他的不轻易成全产生好感^^ 方欣怡作风迷乱, 私底下没少被高雅缤她们几个喷,说她脸皮太厚,说她脑子有病, 不清醒,林哥那么好的一个人,她都辜负他, 简直丧尽天良, 都纷纷替林哥感到不值。 她却私心无条件信任她不会胡来,一如她无条件相信大哥不会把她往火坑里推那样。 不仅如此, 她甚至能理解方欣怡那种心态, 她也喜欢摆谱的坏男人,也容易被那种冷淡的难以接近的人吸引, 对她越坏她反而越喜欢,会很不要脸地凑上去。 可大哥不是的。 他太高不可攀了,明明朝夕相处了十多年, 她却好像从来没认清过他。 他总是若即若离,时好时坏,叫人捉摸不透。 大哥抱着她,步子很稳当,几乎没有颠簸,她又想起国初那次霸凌事件。 因为她也在霸凌的队伍里面,被罚写检讨,当着全班人的面念,老师挨个儿通知家长,她联系人那栏只写了大哥的名字。 转天上学,清晨大哥匐在床边帮她穿袜子,她弓着腰,两只手掌撑在床沿,盯着兄长大人浓密的发顶,突然小声说:“我没欺负她…”声音闷闷的。 哥身子顿了下,继续帮她穿袜,漂亮的白色蕾丝边小腿袜,她小腿笔直纤长,就连膝盖都是那么漂亮,说嗯,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那条匿名举报的短信还躺在他手机里,他和她手机绑定的同一个Apple ID,iMessage是同步更新的,几乎在她发完短信的一瞬,他的平板就收到了这条信息。 他知她的不易,也知她终日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害怕被抛弃,自那以后,他待她更为精细,事无巨细。 她那会儿说完,又蒙着头低低喃喃了几句别的什么,像是也没指望他会信她说的话…哎呀算了不勉强。后面说的大概是‘我已经长大了,不需要你帮我穿袜了’的意思,鼻音糯糯的,声音很软,很好听的小黄鹂。 大哥装作没听见。 只要他在家,她早上起床的袜子,就一定是他亲手穿的- 此刻,他把她抱回床上,还是那个熟悉的姿势,和幼年时一模一样,也是这般候在床边,强大不失温柔,细心帮她整理凌乱的裙摆、被褥。 夜色像一块上好的天鹅绒,沉沉地覆盖下来。 “今天是情人节…”她盯着窗户外,喃喃自语。 似乎在想,要是没有这些事,现在她会在哪里呢? 应该会和宁辞在一起吧,手拉手赶地铁,挤进汹涌的人潮里,颠啊晃,吃碗热乎乎的糖芋苗,然后去什刹海溜冰,晚上窝在被窝里,把《琅琊榜》剩下的那点看完——梅长苏就快大仇得报,洗刷冤屈了。 结果…… 哥喉结无声地滚了滚,原本话到嘴边的东西,到底还是忍了没说。 他不知道接下来她还会说出什么叫他把持不住的话,倘若没有这些事,没有被逼到绝境,那些幼年遭受的委屈她难道真的愿意憋一辈子,烂肚子里只字不提? 扣扣,你究竟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 她又何尝不是呢,眼前人经年仍旧地看不透,他太复杂,不纯粹,也不简单,背负太多,担子太重,高高在上如隔云端,高不可攀。 她也懒得再去猜了,猜了十多年也累了,明着暗着都尝试努力过了,结果都一样。干脆移开视线,落到地面。 地毯上有大面积繁复的缠枝花纹,这是养母从波斯进口的,专门给她配备的,打小她就喜欢跪在地上画画,明明她就是喜欢画画,喜欢看漫画和小说的,一点不喜欢赛车和篮球,唔,算了。 羊毛绒很密,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正发呆着,“你想要什么?”大哥忽然开口,打断她。 “……”她讶异垂眸,蓦地撞进他沉不见底的眼眸深处。 喉咙动了动,脑子很乱,话到嘴边,想想算了,还是不说了,反正说了也实现不了的。 她干脆挑一个他拒绝不了的,缓缓凑近他耳畔,领口肆意敞开着,胸襟一片柔软起伏的弧度,隐约能看见一点樱桃红,用很轻的声音说:“我要那天,爸爸来。” 比声音降临更快的,是妹妹身上浓浓的甜香气,遮天盖地,大哥身形微僵,喉结无声地滚了一圈。 她低头时一缕发丝不慎勾缠在他衬衫的纽扣上。 陆庭洲垂眸,目光落在那缕发丝上,黑眸里翻涌着诸多情绪,有疼惜,有无奈,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隐忍和落寞。 他抬手,指尖极轻地拂过那缕发丝,将它轻轻取下,再归拢回她的发间。 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点沙哑的质感,他说:“好,我答应你。” 得到想要的结果,她心满意足,钻进了被窝- 赵家催婚催得急,生怕这到嘴的天鹅肉飞了,婚礼就定在二月末,甚至连订婚的流程都省了,直接就要入洞房,急吼吼的。赵家广发请帖,场面铺得极大。 赵成磊期间去过一次婚纱店,看见程不喜在店里试婚纱,那憔悴可怜的模样,啧啧啧。再结合蓝文心的描述,心里冷笑,就算她再怎么不乐意,再怎么闹,一个养女而已,结局不还是乖乖嫁进来吗?装什么清高呢,就是下贱,找骂的。 他没忍住上去挑衅了几句,这一次她倒是老实了,低着头但凭他羞辱,一声不敢吭,辱骂完毕,他心里格外扭曲又痛快,这门亲事十拿九稳了。 二姐在夏威夷的热带雨林里拍了仨月的戏,回到家傻眼了,发现一切都变了,妹妹要嫁人了,妹妹还被母亲打了,蓝文心搞的,母亲比起年前更疯了,她头发剃了,正月里剃的,贴着头皮,皮肤也晒成野人了:“你们……你们要把扣扣嫁给谁?”二姐边说,手都在抖。 “赵成磊吗?” “妈,你疯了!” “陆老大呢?也陪着你胡闹吗——” “混账!”白淑琴厉声呵斥,“你在外面野了三个月,过年都不回家,一进屋就搅家宅?给我滚出去!这门亲事我说了算,谁也改不了!” 二姐气 得浑身都在抖,抖啊抖,原本打算今年消停阵子,拍完那个荒野大制作暂时先不拍戏了,回来陪陪妹妹,带她出去露露脸儿,结果这下倒好,这家她是一分一秒都呆不下去了,连夜又坐飞机去泰国了,走之前把全家都拉黑了,当然除了小妹。 赵陆两家这场婚礼紧锣密鼓地操办着,城西那边,宁家小二爷的婚礼也在筹备当中。 穿香槟色制服的礼服馆迎宾员正端着茶水,稳稳路过。 “听说啊,新娘是家里早就看好的,门当户对呢。” “是王局长家的千金,长得也不赖,还是东大医学院的硕士呢。” “真真是金童玉女啊。” … 程不喜坐在Bridal Salon,私人礼服高定馆的一楼大堂里,听见两个礼服师的小助理在聊八卦,心里那点微弱的火苗,犹如被当头泼了一缸冷水,‘噗’一声,彻底熄了。 距离她不远处,大堂内部还坐着一位身姿颀长,形容妖孽的男子——蒋老板。他身旁蜷着一只雪白的狐狸,程不喜还是第一次见有人养宠物狐狸,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那狐狸浑身毛色雪白,没有半点杂质,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滴溜溜转,耳廓薄薄的透着点红,下巴尖尖的,眯着眼睛笑的样子像在打什么坏主意。 狐狸狐狸,宁辞也是狐狸。 她猛地一窒,愤然别开视线,不再去看。 除他之外,还有不少名媛小姐也在,正围着极品小白狐拉呱,蒋老板一贯是风流的,身边不缺莺莺燕燕,但她们都很识相地和他保持着距离,不敢有半分僭越。 有个戴珍珠项链的短发小姐说狐狸根本就是戏精恋爱脑,整天就知道撒娇耍赖,正说着,狐狸仿佛能听懂似的,立马扭着身子钻进主人怀里,拿脑袋蹭他的下巴。 男人挑着眉尾轻笑,一时竟分不清谁是那只勾心惹火的狐狸了。 “瞧瞧这身漂亮皮毛,看着贵气,打理起来能要人命!” “可不是嘛。” 逗着逗着,又有人问:“蒋老板您这只,是公的还是母的啊?” 男人嘴角邪魅勾起,吊足了胃口:“你猜。” “我猜是公的!” “冷知识,公狐狸可是动物界出了名的痴情种,母狐狸要是没了,它能一辈子不再找,有的甚至直接绝食跟着去呢!” 闻言香风堆里阵阵惊讶,OMG我的天,追问真的假的,母狐狸呢母狐狸呢? “母狐狸就现实多了,转头就能找新欢!” 又是一阵哄笑打趣,娇滴滴七嘴八舌的音浪串儿,程不喜默默听着,不知不觉走了会神。 连那群人什么时候离开了她都不知道- 麻木地走完所有婚礼流程,一转眼就到了正日子。 距离仪式开始,只剩不到两个小时。 坐在新娘待嫁房,一切都准备就绪了,大哥刚才进来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就和养母一块儿出去了。 窗外的风卷着点凉意,吹得窗纱轻轻晃动。 她正发着呆,忽然听见 “咔哒” 一声轻响,转头就看见窗扣被拨开,紧接着,一道熟悉的身影利落地翻了进来。 宁辞落地的动作很稳,纯白的婚礼西装外套蹭了些褶皱,头发被风吹得微乱,他像是毫不在意。 程不喜愣住了,猛地站起身,婚纱的裙摆勾到椅子腿,发出一阵细碎的摩擦声。 她看着他,脑子嗡的一下,瞬间回到了那个深秋,冻得直哆嗦的夜晚。 也是这样,他突然翻墙出现在她面前,好似神兵天降。身后是人工湖的幽幽水光,眼前是她憋了一晚上的委屈。 奇怪,此时此刻她应该害怕才对,应该毫不犹豫地大声叫人,把他赶出去才对,可当看见他翻窗而下,身姿矫健,忽然就想起了那个夜晚,他也是这般从学校围栏纵身一跃,好似月光下的魔法师,突然就到了眼前。 不知道从哪里看到过,说真爱降临的那一刻,世界会静止。 这一刻,世界又一次静止了。 宁辞轻轻拍了拍西装外套袖子上沾到的灰,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没说话,只是唇角先邪气地勾了起来。 空气里静得能听见楼下隐约传来的喧嚣,是赵家的人在布置场地,喜气洋洋的,和这间房里的气氛格格不入。 程不喜攥着裙摆,指尖微微发紧,嗓子有点干:“你,你来做什么?!” “我吗。”他又混又痞,带着她熟悉的混不吝的意味,“我来接本该属于我的新娘。” “你不要胡闹!” 他微哂,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撞进她耳朵里:“那怎么办呢。”熟悉的无赖式样。 “我是亡命徒了。”我就是要胡闹了。 “程小姐,你帮不帮呢。” “一个人是逃命。”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眼神直直地锁住她,“那两个人呢?” 他没等她回答,也不需要她回答。他像个土匪,直直往前,狂煞的气息瞬间逼近。 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拨唇替她答了:“是私奔。”—— 作者有话说: 我不喜欢摆谱的男人,又因为他的不轻易成全产生好感 出自《遗情书》 第104章- 程不喜望着璀璨星灯下, 他这张英刻锋利的脸,几近落泪。 “程小姐,你只有十秒钟考虑的时间。” 他声调不高, 却字字清晰,敲在心尖, 落地生花,“你愿意和我一起私奔吗?” “倒计时——” “十、九、八、七——” 他虽然嘴上这样问着, 问她是否愿意, 可动作却半分没停, 一边报数一边将她打横抱起,退至窗边,一秒一步, 根本不像在给她留退路。 如此歹毒,蛮霸不讲道理,怎么可以这样, “你是土匪!”她捶他的胸口,怒骂。 “那你就是土匪媳妇儿,是小土匪, 是我的压寨夫人。” 他低头看她, 眼底荡漾着得逞的笑,语气无赖又笃定。 “你不要脸!” “对你, 我就没打算要过脸。” “最后五秒, 你考虑好,要一起私奔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 连日来憋在心里的委屈、恐惧、不甘,轰然决堤。她猛地搂住他的脖颈,哽咽着开口:“好。” “宁辞, 我们私奔。” 他志得意满,清笑出声,今天难得梳了个油光水亮的背头,还是第一次见他把所有头发都梳到后面,露出整个饱满额头和清晰的眉骨,配上那副桀骜的神情,更像土匪头子了。 “收到收到。” “我千娇百媚的压寨夫人,你扶稳。” 他手臂牢牢箍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撑在窗沿上,稳稳一撑,连人带她就跃到了窗边。 酒店庄园楼层中等,估摸着也有十几米高。 程不喜下意识收紧手臂,把脸埋进他颈窝,婚纱的裙摆被风掀起一角,扫过窗沿的雕花,发出粟粟的响动。 “别怕。” 宁辞下巴贴着她的耳廓,声调子不高,却像一颗定心丸。 他长腿先跨出窗外,踩在窄窄的外墙边沿,脚下就是十几米的高空,楼下隐约传来赵家宾客的喧闹声,喜庆得刺耳。 程不喜吓得闭上眼,指尖攥得他的西装面料都皱了。 窗外悬着简易绳索,还是他来之前从自己那场婚礼酒店里临时找的。 这一幕,她忽然想起芭比长发公主,想起同样被锁在高塔的丽宝莎,王子远道而来,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找寻到她,站在塔下对她喊“下来呀!”她说不行呀,王子又说“那我上去吧”,她着急问怎么上呀,王子说你把头发放下来。王子顺着长发爬上高塔,对她说“你比记忆中还要漂亮。” 此时此刻,宁辞就站在下方,仰头看着她,意气风发,眼神笃定,对她说:“跳。” 绳索距离地面约莫五米,但 还是很高,她闭上眼睛毫不犹豫,纵身一跃,婚纱裙摆被风兜起,像一朵骤然盛放的巨大白玫瑰。 世界静止,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预期的一样,公主打败巫婆,王子迎娶公主,她最终稳稳当当落在宁辞怀里。 程不喜惊魂未定地抬头,撞进他含笑的眼眸里,鼻尖还沾着过堂风的凉意。 “不愧是我的压寨夫人,胆子就是大。” “这刺激还是一口气爬六楼刺激?” “什么时候了!”她急得叫出声。 宁辞是突然从自己的婚礼上跑出来的,所有人都不知情,齐天和他身量相仿,此刻正扮成他坐在迎亲的车队里,想方设法拖延时间。 酒店后侧隐蔽的拐角,韩箫正在接应,嘴里叼着烟,骂骂咧咧,TMD老子以后再帮你就不姓韩,这事儿要是闹大了他下半辈子都别想安生,嘴上这么说,车开的比谁都快。 这辆红色的拉法太显眼,哪有人参加婚礼,半道被拉去当司机的啊?还是送两个不要命的私奔?韩箫忍不住大骂,他上辈子难道是西湖断桥旁边的纤夫吗?摊上这俩祖宗。 跑车在酒店庄园内一路畅行,终于到了分岔路口,他还得回去应付交差,宁辞丢了他爹妈第一个找的就是他, “你俩出了这条街就给老子滚,有多远滚多远!”- 的士司机看着突然闯进来的两个人,眼睛都直了。 后视镜里,一个穿昂贵西装的英俊青年,和一个脸上还带着泪痕身上穿着明显是定制婚纱的姑娘,惊得差点忘了挂挡。 “师傅,往前开,别回头,不要停。”宁辞说着,还紧紧攥着她的手,生怕一松开她就消失了。 司机回过神来,嘟囔了一句“现在的小年轻真会玩”,一脚油门开了出去。 已经开出去好远了,他像是才突然想起什么,自己的手机、钱包、护照等等所有的证件都在他妈那里,半个月前就被没收了。 “走得匆忙,程小姐。”宁辞饱含歉意地说,背往车座上一瘫,两腿岔开,百无聊赖叹气,“在下身无分文,手机也没带。” 程不喜也在笑,“怎么办,我也什么都没带!” 俩人对视一眼,突然抱着肚子狂笑起来,笑个没完,前排司机听见了,瞪大眼睛拔高声音:“什么???没钱你们坐什么出租…” 宁辞利利索索地摘下手腕上那只表,不是那块宝贝西铁城光动能蓝天使,而是他随便找出来计时用的,爬楼也需要时间,几位数来着?忘了。 他把表递出去,拍拍司机老叔的肩头:“够您来回了。” 京城脚下跑生意的,眼皮子不浅,识得好货,一眼就认出这是好东西,司机师傅忙不迭:“您尽管吩咐!!!” “去七星街。”宁辞报了地址。 程不喜愣住:“去那里做什么?” “那儿有辆车。”宁辞眯了眯眼,眼底闪过一丝星芒,是之前等了好久,改装后还没来得及提出来的兰德酷路泽。 天意吗- 七星街是条老街,集市里人来人往,无数行人向他们投来诧异的目光。 一个穿着笔挺西装,年轻高大的男子,牵着一个穿着洁白繁复婚纱的美丽女子,在赶斑马线,一会儿又挤上了晃晃悠悠的公交车。这画面太像电影。 有提着大包小包的大妈笑着对同伴说:“瞧这小两口,准是刚办完仪式赶着去度蜜月吧?真浪漫。” “现在年轻人是兴这个,婚纱都不换就跑了。” 这些议论飘进耳朵里,程不喜的脸不住地发烫,犯囧。小两口?度蜜月?孰不知他们是一场惊天动地的私奔。 虽然不知道他们能跑多远,跑多久,但只要能逃离那个牢笼,彼此之间手牵手,往外跑,就够了。 “你害怕吗?”宁辞一边拉着她,一边低头看她,眼神认真。 程不喜摇头:“不怕。” 抵达七星街,4S店地理位置略偏,那辆酷路泽正稳稳停在跟前儿。 “哟——宁小爷。”店员认出他,满脸惊讶,“小浩哥不说您今儿大婚吗,怎的——” 他没废话,拿了钥匙径直拉着程不喜上车。 徒留店员小弟站在原地挠头,一脑袋问号,结婚就结婚,怎么像是带着穿婚纱的漂亮新娘逃命啊,这是做什么,急吼吼去度蜜月吗,怪不好意思的,能不能有点节制。 程不喜坐在副驾,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般坐在哥哥的副驾,陪他不要命的飙车。 大哥这种人呢,其实骨子里根本不像外界表现出来的那样温润持正,实则充满了野性,年少时尤其张扬。他一直都很爱刺激,赛车这种东西,爱的人会很爱,不爱的连看一眼都不会看。很不幸,她的性格里没有比赛和竞争的说法,只有想方设法怎么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活下去。 车子平稳地驶离 4S 店,朝着大路一直往南开。 “你知道我见到你第一眼,想的是什么吗?” 宁辞帮她扣上安全带,忽然问,声音低了些,气息拂过耳畔。 程不喜心跳漏了一拍,没说话。 “太可爱了,我要和她搞对象。” 他暗暗骂脏话,“妈的生气起来都这么漂亮,笑起来不得把人迷晕啊,我要送给她全世界最大最闪亮的钻石,我要把一切都奉献给她。” “——”程不喜定定注视着他,鼻尖陡然发酸,为了不让他看出自己红了眼眶,急急忙忙转向一旁,盯着车窗外,久久,才哑着声儿问:“我们去哪儿?” “去东极岛,好不好?”宁辞发动这辆被称之为“最贵陆巡”的大家伙,引擎低吼一声,肌肉感十足的大马力狂派越野车。 那天夜里,他们手拉手一起看的韩寒的《后会无期》。 电影里的人一路向西,他们当时还傻乎乎地讨论,这座大陆最东端的岛屿,是能把所有烦恼都吹散的地方,一定一定要后会有期。 原来他一直都记得- 可这场轰轰烈烈的私奔,终究没能跑出京城。 还没出五环,就被几辆黑色的轿车无声无息地别停了。 其实是意料之内的。可是普天之下还有谁能陪他这样疯呢?程不喜也同样这样想,除了宁辞,没别人了。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轮胎摩擦地面,留下两道漆黑的印记。 车门被拉开,宁母站在车外,穿着一身绛紫色旗袍,外面罩着羊绒披肩,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眼神冷得像冰。 她没看车里的程不喜,目光只落在自己儿子脸上。 “下来。”宁母说。 宁辞坐在车里,纹丝不动。 “下来!” 宁母拔高音量,语气里满是威严。 孙猴子又怎么能逃得过五指山,下车后他刚站定,宁母唰的抬手,动作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啪!” 一声脆响,在空旷的道路上显得格外清晰。 那一巴掌结结实实扇在宁辞脸上。力道很大,他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脸颊迅速浮起清晰的指印。 程不 喜站在不远处,被养母拉在怀里,目睹了一切,整个人僵住了。 大哥不知何时也来了,出现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两只手并拢合握,仿佛镣铐,动弹不得,脸上丁点儿表情都没有。 她看着宁辞脸上迅速红肿起来的印子,看着他紧抿的唇线和骤然暗下去的眼神,心脏像是被那只行刑的手也隔空狠狠拧了一把,疼得她瞬间忘了呼吸。 那种痛,她不久之前才刚亲身经历过。 巴掌扇下来的一瞬,意识是麻的,脑子是空白的,等回过神,就剩下半边脸火辣辣的刺痛,随之而来的还有生理心理的双重恐惧。 宁母教训完不听话的儿子,收回手,姿态依旧优雅,声音却冷硬:“胡闹够了吗?跟我回去。” “是我强行掳走她的,她从始至终都是被我逼迫的,和她没关系。”宁辞挨了打,也没什么羞耻心,舌尖抵了抵发麻的腮肉,照样架势混不吝。 “混账!”宁母气得胸口起伏。 宁辞说完没看他妈,反而侧过脸,缓缓转回头,看向脸色惨白的程不喜,那眼神很复杂,有歉意,有不甘,有狼狈,还有一种深切的无力。 “抱歉,陆夫人。”宁母看向匆匆赶来的白淑琴,强压下满腹怒火,语气带着几分客套,“这件事是我们宁家有愧于你们,日后有任何需求,尽管提。” 白淑琴也不是什么得理不饶人的,既然宁家那小子都说了,是他强行逼迫,把扣扣掳走的,这件事就和自家闺女没关系。 “不,不是的……”程不喜想开口解释,事情根本不是这样的。 “是我。”宁辞毫不犹豫打断她,揽下所有的罪责,“程小姐她什么都不知情,她正准备出新娘房,漂漂亮亮去成亲,是我突然闯进去,将她掳走的,她反抗过,但没用。” 程不喜呼吸一窒,她想说不是这样的,分明不是的,可触及到他眼底的倦怠和无力,喉咙却像被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宁辞被宁家的人带上另一辆车,绝尘而去,消失在视线里。 她身上还穿着那身可笑的婚纱,春寒料峭,风吹在身上刺骨的严寒,冻得她骨头缝都在疼。 大哥掰起她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连一句求饶的话都说不出口。 他闭了闭眼,似是认了,脱下身上的大衣,将她严严实实包裹起来,脸上无怒无悲,只转头吩咐下属:“送二小姐回去。” 可胸腔里的压抑,像涨满的潮水,起伏着,快要炸开- 返程的路上,许是连日里神经绷得太紧,她累的睡着了,等到再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公馆的卧室里。 周围安安静静的,并不是令她恐惧窒息的新房,更没有赵成磊那令人作呕的身影。 窗帘拉得很严实,天色昏昧,已经是傍晚了,一切似乎都回到了原点,仿佛那场私奔只是一场梦。 此时各大新闻网站和财经版面的头条,被同一条消息占据。 “赵氏集团二公子赵成磊涉嫌巨额商业贿赂、非法经营,操纵市场,艺术品走私,于昨夜被有关部门带走调查……” 昨夜,原来她昏睡了这么久吗。 新闻配图是赵成磊被押上车的侧影,头发凌乱,还穿着结婚的西装,神色仓皇,狼狈不堪。 消息炸开时,程不喜还瘫坐在卧室的公主床,穿着居家服,半天没动。 大哥傍晚左右回来,脱下大衣,走进她的房间,在她床畔缓缓坐下。 她下意识往床尾缩去,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兄妹俩就这样僵坐着,谁也没先开口。 手机里的新闻主持人正逐条分析着赵家可能面临的倾覆,语气客观冷静。 程不喜反复重播那条新闻,缓缓抬起头,看向陆庭洲。 大哥的脸上一如往常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甚至很平静,好像电视里播的只是寻常天气预告。明明…… 她盯他许久,才轻轻开口,声音有些哑:“你利用我。” 不是疑问,是陈述。 陆庭洲迎着她的目光,没有否认,也没有回避:“赵家早就该清理。赵成磊手脚不干净,证据是现成的。” “所以你就顺水推舟,答应联姻。”程不喜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每个字都说得缓慢清晰,带着恐惧的颤音,“让他放松警惕,让赵家觉得高枕无忧,再在他们最得意的时候,把证据递上去。” 她顿了顿,觉得喉咙发紧,“你早就计划好了,是不是?从你点头答应那门亲事开始,或者说,更早。” 大哥依旧没有否认,“是。”他承认得干脆,“这是最快,也是最彻底的办法。” 也是让你和宁家那小子分开的最好办法。 他不知道哪天起床看见妹妹脱得光溜溜和其他男人睡在一块儿,他会不会发疯。 会不会把人弄死? 谁又能保证些什么呢,这是最好的办法。 不是吗? 一方面可以让她安分,不去和他有任何接触,另一方面也能让赵家放松警惕,何乐而不为呢。 程不喜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心里那点因为赵成磊倒台而升起的微弱的庆幸,瞬间被更大的空洞吞没了。 原来她这些天的恐惧、挣扎、绝望,她被迫穿上婚纱时的冰冷,她跟着宁辞逃跑时的仓皇,甚至宁辞挨的那一记耳光……所有这一切,都在他的计算里,或者说,都是他计划里可以接受的‘代价’。 太恐怖了。 她从头到尾傻傻的蒙在鼓里,像个提线木偶。 果然,他还是很喜欢这种刺激的项目,从头到尾只有他自己爽了,完全不顾及屁颠屁颠跟在他身后的她。毕竟等养母养父问起来,就是带她出去上兴趣班,实际呢?是打黑拳,去飙车。 她垂眸一声不吭,心又空洞了点,填不满了,碎得彻底。 陆庭洲看着妹妹苍白的脸和眼下淡淡的青影,喉头深滚,眉心刻下两道深刻的竖痕,他又不何尝觉得痛苦和压抑,“赵家以后不会再是麻烦,你也不用再担心嫁给那种人。” 这是承诺,也是判刑,“这样做最干净。”他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宁家小子还是得结婚,他们之间没可能,妹妹是他的,只能是他的,谁也抢不走。 程不喜没再说话,她低下头,扯了扯唇角,看着手机黑屏里凋败的自己,眼神空洞,像个没有灵魂的娃娃。 干净吗? 或许吧。赵成磊进去了,赵家的二房要垮了,她不用嫁了。 可有些东西,好像也在这一连串的干净利落的算计里,被一并碾碎了。 她忽然觉得很累,比昨天穿着婚纱即将奔赴刑场时还要累。 第105章- 她下了多么大的决心才说服自己, 甚至不惜放弃心爱的男人,自我感动,自我牺牲, 心甘情愿做他霸业之路上的垫脚石,到头来——不过是一场赤。裸。裸的算计。 呵…多么可笑至极, 她从头到尾蒙在鼓里,一枚傻乎乎供他赏玩的小棋子。 那间令人窒息的婚房, 是早就搭好的戏台, 那件冰冷昂贵的婚纱, 是临时蒙人的戏服道具。而她,是台上唯一不知情的丑角,还自以为演着悲情绝唱。 真相像一盆冰水, 兜头浇下来,透心凉。 程不喜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整个人向后软倒, 重重跌在床头,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卧室明明很温暖,可她却觉得冷, 仿佛置身冰窖里, 他的气息越近,她身上的寒意就越重。 肩膀不自觉地绷紧, 像是凭空竖起了一道无形的墙, 将所有的暖意和亲近都隔绝在外。 哥伸手,想摸摸她的脸——那天挨了母亲的打, 是他算计之外的意外,心疼得快要爆开,要是真留下疤痕, 他会自责懊悔一辈子。 可指尖还没碰到她的脸,就被她偏头避开。 动作干脆,带着毫不遮掩的抗拒。 她冷眼看向窗外,连睫毛都没颤一下,仿佛他只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 大哥眉心往中间聚,嘴角也拉平,耐心在被无声地消耗,语气也渐沉下去:“闹够了没有?” “你还有哪里不高兴?”他问,声调子平平静静,“不是不用嫁给他了吗?” 他原本的计划,是让她在婚礼现场亲眼看着赵成磊被抓,有仇当场就报的滋味她不是很喜欢吗。 他的宝贝妹妹也是他配肖想惦记,是他配羞辱的吗?势必要给她出这口气。 结果偏偏出了私奔那档子事。 闭了闭眼,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他可以不计较,可事到如今她也该认清局面。 他极少会同谁解释什么,他做事情的动机,可妹妹听完依旧毫无反应,呆呆靠在床角,像蒙了层灰。 看着妹妹空洞麻木的侧脸,他浑身不得劲:“现在一切不都如你所愿了吗?究竟还有哪里不满意的?” 他想不通。 妹妹依旧沉默着,久久,久到窗外的天光一寸寸黯淡下去,暮色像潮水般漫进房间,她的身影被晕染得越发单薄。 过了很久,她才极轻地动了动喉咙,声音飘忽得几乎听不清:“宁辞呢?” 大哥的眼神倏地冷了下去。 “你还惦记着他。”语调阴寒,带着咬牙切齿的嫉恨。 “他还好吗?”她无动于衷,像是没听到,顶着滔天怒火又问了一遍,这次话音稍微清晰了些,但依旧没看他,目光黏在窗外模糊的暮色里。 那样好的宁辞,凭什么要被这样对待,那一巴掌,是替她挨的,不是吗。一想到这儿,她心口也跟着哆嗦了一下。 陆庭洲看向妹妹苍白罔顾的脸,坐在那儿,像尊没魂 的泥塑,当他不存在,一股无名火蹭地一下窜了上来。 他费了这么大周折,扳倒赵家,替她扫清障碍,可她满脑子想的,还是那个差点带她私奔的人。 “他好得很。”他的声调陡然下沉,鼻翼微微翕张,显然在克制,“他马上就要结婚了,王家的小姐,门当户对。” 一个字一个字,冰寒刺骨。 闻言,程不喜的瞳孔急剧地收缩了一下。 看着她骤然僵住的脸面,大哥冷冷哂笑,继续补充,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残酷:“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她像是手和脚都被钉住了,好半天没反应过来。 不知是自嘲还是什么的,王家可没犯事儿,他的婚事照样可以延续… 她忽然‘嗬’的一声笑了,紧接着抬起手,捂住了脸- 赵家二房倒台的消息在圈子里掀起轩然大波,AMH集团董办内部却异常平静。 辛集站在董办办公桌前,将一份调查报告放在桌上,语气几分颓败:“老大,查过了。蓝文心那边……很干净。” “赵成磊名下那些赌场、走私线的直接证据,都指向他自己和他几个亲信。资金流水绕了几道弯,但最后能追到的几个壳公司和中间人,都跟蓝文心明面上的账户和社交圈没有直接关联——她把自己摘出来了。” 陆庭洲靠在宽大的皮椅里,闻言并没有过多意外,真正的大鱼还在后面。 早春料峭,霜雪初晴,高楼反射着白光,冰冷又明亮。 他淡淡嗯,声音不高,视线落在窗外林立的高楼琼宇间:“她要是连这点后路都不留,也不配在陆家待这些年。” “那我们……”辛集有些迟疑。 按原计划,扳倒赵家只是第一步,清理内部隐患才是重点,现在关键人物似乎滑不沾手。 “不急。”他缓缓吐出两个字,目光收回来,落在报告上,“她既然费心把自己摘干净,就说明她怕。人一怕,就会想抓更牢靠的东西,就会有——破绽。” 他顿了顿,继续补充道:“赵家这棵树倒了,猢狲会散,但总有人想捡现成的枝杈。让她先松口气,觉得安全了。” 辛集立刻明白了:“是,我会让人继续跟,但不惊动她。” 陆庭洲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万怡站在一侧,看着两人交流,欲言又止,女人的心思总是细腻的,打打杀杀清理门户是刺激,但其中也有无辜受连累的。 她想问这件事会不会给小小姐造成伤害?毕竟他假意联姻这件事并没有事先和妹妹宝通气,从始至终她都是不知情的状态。 那样压迫她,难保会寒了心。 “陆总……”她谦卑躬身。 “说。” “……” 久等不来下文,他眉峰微挑,再次开口:“你想说什么?” 犹豫再三万怡还是问了出来:“小小姐那边,陆总,你有没有尝试安抚?” 闻言,室内像被抽成真空了一样,落针可闻,辛集向她投去不怕死的目光,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陆庭洲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差,把妹妹嫁给赵成磊这步棋,他也想过放弃,可他实在分身乏术,做不到时时刻刻盯着妹妹。难保哪天睡醒就看见她脱得精光和其他男人滚床单。他会不会发疯当场把人弄死? 这一步抉择看似荒唐冒险,实则一石数鸟,把事情闹到最大,让赵家彻底暴露在聚光灯下,方便后面一击即中,这是其一。 其二,也是更隐晦的一层,用一桩根本不能成的婚事,把妹妹和宁家的小白脸间隔开。 两个年轻人,一个被家里看得死死的,一个被家族责任和失败挫折压着,短时间内,很难再有什么交集。 感情这东西,有时候经得起风浪,却未必熬得过人为的漫长无声的隔绝。不是吗? 只可惜,适得其反。 他忘了自己那妹妹,是个彻头彻尾的小祸头精。 从来就不是能被轻易困住的性子。 她手腕歹毒,看上什么得不到不会轻易罢休,会撒娇,会耍赖,看似柔软无害实则性子顶倔,说不得挑不得,还专挑他最头疼的路子走,无所不用其极。 良久,久到万怡觉得自己隔空蒸了一把桑拿,后背都沁出了冷汗,才听见他说:“她会明白的。” 他的一切良苦用心- 蓝文心之所以能活得这么风光,浑身上下都是名牌,不单单是倚靠娘家那点资本,更靠的是她背后的灰产营生。 她和赵成磊早年因为一场招标会结识,用了肮脏手段竞标,硬是抢下了那块大肥肉。后来慢慢发展成合伙人,成立地下赌场和钱庄,一个负责牵线搭桥收拢赌客,一个负责压场子放高利贷。 俩人还合伙走私工艺艺术品,开了家画廊做幌子,培养夜店里卖屁股的鸡和鸭,对外是画廊,对内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窝点。那些从赌桌上榨出来的黑钱,成了她挥霍的资本,也成了她耀武扬威的底气。 赵成磊被带走的消息传来时,蓝文心正坐在她新开的艺术品画廊里,气定神闲喝下午茶。 目光落在手机屏那条推送新闻上,她露出一丝讥讽的笑。 宁辞上次带人砸了赌场,打了她一顿,确实让她慌了阵脚,吃了不小的苦头。但也正是那一次,让她彻底清醒了。 赵成磊这人,太狂,也太蠢。仗着家里的势,什么都敢碰,尾巴翘到天上,行事越来越不讲究。跟他绑得太紧,迟早要被他拖下水,所以从那时候起,她就开始一点点地往回撤。 赌场的账目,她早就用各种名目转了几手,最后落到纸面上的,跟她已经没什么直接关系。那些见不得光的现金往来,她通过海外几个空壳公司走了几道,最后变成画廊里几幅价值不菲的藏品,来源清白,手续齐全。 至于和赵成磊合伙的那些走私工艺品的生意,她更是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所有的指令,她从来不用自己的电话,不见面谈,只通过一个绝对可靠的中间人传递。资金交割,用的全是赵成磊那边提供的查不到她头上的账户。 就连赵成磊最后几次找她,想拉她一起干票更大的,她都借口身体不适,或者要陪婆婆,推得干干净净。 现在回想,真是走对了。 赵家二房这次倒得这么快,这么彻底,背后没人推波助澜,她是不信的。只是不知道这推手是谁,陆家?蒋家?秦家?还是别的什么。 不过是谁都无所谓了,就算他届时攀咬,没有证据没人能把她怎么样,届时她还是可以嫁进陆家,成为世人高不可攀的陆家少奶奶。 赵成磊完了,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随着主事人进去,自然会有新的规矩出来,她手里攥着的那些渠道和人脉,洗干净的资产,还有陆家儿媳这块暂时还算好用的招牌,都还在。 损失是有的,但根基没动。 她放下小勺,拿起手机,删掉了那条关于赵成磊的新闻推送,仿佛只是删掉了一条无关紧要的垃圾信息- 赵家二房被立案调查,又出了私奔这档子事,婚事告吹。王家小姐千金之躯,心气高傲,自家未婚夫婚礼现场和别的女人跑了,她也不肯嫁了,宁王两家的婚事也彻底黄了。 事儿闹得太大,听闻赵家老二被刑拘,又得知小女儿还是对宁家那小子恋恋不忘,白淑琴气得病了一场。 病好之后,对她看管得更为严厉了,态度也摆得更明,直接撂话:“扣扣,你死了这条心。你和宁家那小子,没可能。” 经历过一些事,她看透了,也成长了,不再歇斯底里地哭闹,也不再闹绝食,而是开始沉默地反抗。 家里给她安排相亲,她去,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像个漂亮的木偶,直到对方尴尬离场。 让她去参加名媛聚会,她也乖乖去,让穿什么就穿什么,让她和谁结交她就和 谁结交,有其他家的小姐过来同她攀谈,她也一五一十回复,就像每天按时打卡上下班那样,白天出去,晚上回来。 寒假结束,新学期开始,她甚至去找了份工作。不是集团旗下的任何产业,而是一家开在巷子里的小小的文创店,当兼职店员。钱很少,工作琐碎,但她每天准时出门,按时回家,风雨无阻。 白淑琴起初勃然大怒,觉得丢尽了脸。可看着她每天早出晚归,回来时眼里有微弱的光,又硬不下心肠真的把她关起来。 宁辞是自己提出要出国的。 婚事黄了,家里本想把他摁在国内,随便塞进哪个子公司磨性子。但他执意要出国。站在书房里,脊梁骨挺得笔直,对着面色不虞的父母,语气很平静:“让我出去,给我点时间。” 宁父沉着脸,强压怒火:“出国?你想干什么?” “做点事。”宁辞说,看着窗外,眼神清朗坚定,“一年后,如果做不成,我回来,你们安排的任何事,我都接受,绝无二话。” 话说到这份上,老两口答应了,一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让他在外面撞得头破血流,然后乖乖回来认命。 他们不知道,宁辞要的不是退路,而是给自己和程不喜挣的唯一生路。 离开那天他甚至都没告诉她,生怕一旦见到她,他会破功,会舍不得走,而是转手托韩箫告诉她,带句话,他要离开个一年半载。 那天私奔路上,他说:“你哥不是嫌弃我没本事吗?我就出去挣,不就是公司上市吗,别人行,我也行。” 得知消息,她呆愣住了,冲出文创店,不顾一切地赶往机场,可终究没能赶得上,隔着熙攘的人群,只看到他消失在安检口的一截背影-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程不喜从家里搬出去了。 白淑琴气得肝颤,家里齐刷刷倒了一片,她破口大骂:“一个个都翅膀子硬了,行,让她走,长本事了!” 她在文创店攒了一笔钱,用这笔钱租了个小户型的公寓,十来平,一声不吭搬进去了。宁辞还在外面拼搏着,她也不能泄气,对吗? 赵家二房倒了,大哥顺利升任CEO了,这下谁还能拦他,真真正正是只手遮天了,他野心更大了,他要集团超百分之七十五的股份,集团元老手里那剩下的百分之三十五,他也势在必得。 也好,他忙着扩张自己的商业版图,忙着忙着,就顾不上她了,身边对他虎视眈眈的女人成倍增长,这样多金有权,又无常英俊的男人,谁不想拥有呢—— 作者有话说:大哥发疯太正常不过了,从他的视角宁辞根本就是劫匪啊,他算计的好好的,突然莫名奇妙多了个他,又争又抢的,能不发疯吗 e 第106章- 宁辞走得很干脆, 私奔那天他就下定好了决心,既然双方爹妈不同意,不让两家结亲他就自己出去立门户。 嫌弃他没本事, 行,他就自己出去挣, 说他离了亲爹亲妈就活不成,那他就咬牙拼出条一路, 早晚有一天他会带着满身荣光、家喻户晓地回来, 风风光光把她娶进门, 谁也拦不住。 程不喜租的那间房子很小,十几平,墙体都泛黄, 好在朝南,阳光很好。 她真的一分钱没问家里要,学费是以前攒下的, 生活费全靠自己挣。白天去学校上课,下课就去便利店或者咖啡馆兼职,晚上回来常常已是深夜, 就着自己煮的一碗清汤面, 缩在那张小书桌前,偶尔就着便利店的面包和酸奶, 一边啃一边背英语单词。 日子过得清苦, 但她心里有种奇异的踏实感,这是她自己选的路, 自己扛的生活,她不想让宁辞一个人在外面孤单打拼。 白淑琴嘴上骂得凶,心里却揪着疼。偷偷让佣人煲了汤, 想给她送去,又拉不下脸,只好找到她房东,借口汤做多了给她送过去。还天天派人去打听她的消息,知道她兼职工资低,知道她住的地方简陋,又气又急,背地里不知道抹了多少回眼泪。 得知妹妹赌气搬出去租房住时,陆庭洲第一反应是恼火。觉得她幼稚,在闹脾气,故意做给他看。紧接着又生出几分不屑的笃定——她坚持不了多久。 他太了解她了,从小娇生惯养,吃的穿的都和他一个用度,锦衣玉食惯了,花在她身上的不说最贵,但一定都是最好的。出门车接车送,在家有佣人伺候,连袜子都没自己动手洗过,哪里受得住那种小出租屋的苦。 那种逼仄脏乱的老破小,她能住几天?顶多一个星期,新鲜劲儿过了,吃够了苦头,自己就会灰溜溜地回来。 无非是闹脾气,想逼他服软罢了,他心里闷哼,不屑一顾。 宁家小白脸儿滚了,麻烦没了,他心里那块巨石松了,妹妹用不着时时刻刻监视了,爽飞了。他刚升任CEO,里里外外忙得不可开交,甚至都没去查问她住在哪,只当是场无关痛痒的小闹剧,等着她气消了,玩儿够了,自然会屁颠屁颠滚回来。 可他没想到——这一等,就是一个月。 那天深夜,他刚解决掉一个跨境并购的大单子,从日内瓦回来,急吼吼回了那套‘爱巢’公寓。 结果屋里黑灯瞎火的,没人。 他身形定了定,眉头不可察觉起皱,信步往里走。客厅依旧,没有她乱扔在沙发上的玩偶,没有吃了一半的零食包装,也没有那只一进门就会扑过来尾巴摇成螺旋桨的小狗多比。 “狗呢?”他冷着脸,问旁边垂手侍立的佣人。 佣人低着头,小声回答:“先生,小姐搬走的时候……把小狗也带走了。” 陆庭洲站在那里,足足有好几秒没说话,眉宇间阴云密布。 太阳穴突 突地跳- 程不喜租的那套房子不在城区,甚至不在地铁线上,而是在离学校十公里外的一栋老式筒子楼里。楼道窄,光线暗,空气里有股去不掉的霉旧气味。 连电梯都没,足足爬了四层才到,那扇老旧的防盗门,在陆庭洲眼里跟纸糊的没两样,形同虚设,他压根没费什么力气,就差人撬开了。 很不巧,齐天受宁辞委托,偶尔会过来探望探望她,帮她修修灯泡,换些水管什么的。要么怎么说俩人是绝配呢,一个比一个倔,放弃那么好的条件不要,高级公寓不住,非要住老破小。哥几个也没招,只能尽量帮衬些。 这天他恰好顺路路过,就想着过来看看她,刚到楼下,恰巧就碰见了下课回来的程不喜。俩人相视一笑,程不喜就邀请他上来坐坐。 她手里拎着便利店打折的面包还有几盒酸奶,齐天跟在她身后头,帮她拎了一筐鸡蛋。 两人前一后走上昏暗的楼梯,刚到门口,程不喜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了—— 她租的那间屋子,房门竟然大开着。 一阵不好的预感顿时涌入心头。 齐天还不知情,余光瞥她后脑勺,问她怎么傻愣着不走了,直到顺着她的目光往屋里一看,才发现屋里有人,有个身形剽悍的男人正狂霸地坐在沙发上。 陆庭洲大马金刀坐在那张矮旧的沙发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块头大,气质孤标,本就逼仄矮小的旧屋在他的强势插。入下,显得小又滑稽,又憋屈。 程不喜看到他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眼神里满是警惕。 而当陆庭洲的目光扫过妹妹身后紧跟的齐天时,一个身量外貌不逊色于宁辞的青年,大哥脸色阴霾得要杀人。 行,真行。 “跑了一个,又来一个是吧。”他声音冷得能掉冰渣,指节捏得咯吱作响,这是要把人弄死的节奏了。 “你发什么疯!”程不喜吓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死死挡在齐天身前,“他是我朋友!” 哥明显不信,屋里像真空了一样,他连脖子上的青筋都是暴起的。 程不喜不想和他吵,也不想把事情闹大,转头对齐天说:“你先回去吧,抱歉。” 齐天眉头皱着,看看脸色发白的小嫂子,又看看沙发上那个浑身戾气的男人,虽说是大哥吧,但也没见过这么凶蛮的,实在不太放心,“你……” “你先走,改天再说。” 程不喜强压着声调子里的颤抖,又催了一遍。 察觉她脸色很不好,是真的慌了,齐天也没辙,只好放下那筐鸡蛋,紧锁着眉,想了想还是走了,一步三回头。只不过走之前还是留了个心眼儿,把车停在楼下了,熄了火坐里面,没真离开。 “你怎么进来的,你撬锁——”程不喜看着被破坏的门锁,气得发抖。 大哥目光扫过这简陋到近乎寒酸的一室一厅,墙上贴着每日行程表,精确到小时,桌上堆着廉价的速食,怒火中烧。 他起身大步上前,伸手就去抓程不喜的手腕:“别在这儿给我丢人现眼,现在就跟我回去!” “你放开我!”程不喜用力挣扎,声音陡然拔高,“你放手!” 她连“哥”都不叫了,陆庭洲气不打一处来:“现在说话都带响儿了?出息大发了啊,现在眼里是没人儿了是吧?” 他死死盯着她:“可以啊,现在都学会炸翅儿了。” “我给你十分钟的时间,收拾好你的破烂,给我滚回公寓去!” 她无动于衷,一动不动,眼神里全是倔强,像一头不肯认输的小兽。 这一刻,大哥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她不是闹脾气,也不是在耍小性子等着他去哄。 她是真的,铁了心要从他身边离开。 这个认知像一根毒刺,猝不及防扎进他胸腔,疼得他呼吸一滞。他怒视她,她也毫不示弱地瞪回来。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了从前的依赖和胆怯。 狭窄的楼道里,偶尔传来多比几声焦躁的吠叫,混杂着两人粗重的呼吸声,空气里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火药味。 大哥怒火更烈,懒得废话,直接要将她强行带走:“少在这里作践自己,现在就跟我走。” 程不喜猛地躲开,脸色发白:“你别过来!这是我的地方,我不跟你回去!” 他根本不听,不顾她的反抗,大手死死箍住她的腰身,另一只手捏着她的下巴,强迫她仰头看着自己。 他太高大了,一身的腱子肉不是白练的,二人身体紧紧贴合,没有一丝缝隙。 呼吸缕缕交缠,姿势亲密得近乎狎昵,可眼神里,全是针锋相对的冰冷。 这种眼神彻底激怒了他。 “我说过,不准用这种眼神看我。” “那该用什么眼神?”她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感激涕零?还是像以前一样,又怕又依赖地看着你,大哥?” “大哥”两个字,被她叫得毫无温度,只剩下满满的讽刺- 齐天坐在车里,越想越不放心,还是打了110。 警察很快过来,看着屋里正在爆发激烈争吵的兄妹俩。大哥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来之前他喝了不少酒,一个月没见没摸她,整个人都是混乱的,生怕自己会直接扒了裤子把她就地给狠狠地办了,一边写笔录,一边用眼神警示她别乱说乱来。 警察走了,他反倒赖着不走了。 程不喜又气又怕,也懒得管他了,就是个神经病!她跑厨房自顾自做自己的事,给自己煮了鸡蛋面。 大哥还是陷在破旧不堪的棉布沙发里,妹妹的香味还在,她去了小厨房。 他闭上眼睛听着厨房里的动静,看着玻璃门上模糊的身影,淅淅沥沥的水流声,眼看着面就快要煮好,他火速抽两下纸巾抓紧完事儿。 妹走出来,却只给她自己煮了一碗,当他不存在,他顿时来了火。但是没有发作,程不喜呼噜噜吃了一半就饱了,拿当他空气,默默掏出单词本学英语。 屋子里静得只剩那翻书的沙沙动静,夜色渐浓,那沙沙声慢慢停了。陆庭洲抬眼,见妹妹趴在桌上,呼吸绵长均匀,竟是睡着了,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侧脸比在家时清瘦了不少。 他轻叹一息,起身脚步放得极轻,走到她身边俯身将人打横抱起。怀里的人很轻,隔着薄衣能触到温热的体温,他没叫醒她,径直抱着她出了出租屋,塞进车里。 再醒来时,她人已经躺在那套熟悉的高级公寓床上了。 看着窗外灰不溜秋的天空,她有几秒钟的恍惚。 抬手冰了冰额头,她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扑棱蛾子,拼了命飞出笼子,扑腾着翅膀想往更远的地方去,结果不过是兜了个圈子,又被人攥着翅膀尖,重新塞回了那个镶金嵌玉的牢笼里。 程不喜盯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没头没脑地,忽得哼哧笑出了声来- 宁辞去的地方是个快节奏的金融中心,课程强度大得吓人,作业,案例,小组项目排山倒海。 他把自己那家半死不活只剩个壳子的科技公司资料全带了过去。白天上课,分析案例,参加竞赛,晚上就钻研他那点东西,找方向,改方案,联系可能的人脉,盯着大洋彼岸的团队开会,处理危机,寻找融资。 睡觉成了奢侈,经常是趴在电脑前迷糊一会儿,天就亮了。 最累的时候,他一天只睡两个小时,靠浓咖啡硬撑。公司几次濒临散架,团队的人走了一半,他又咬着牙一个个找回来,或者重新招募。 累到极点的时候,他就翻开手机。 屏幕上是一张旧照,是牛街那夜,他和程不喜俩人第一次正儿八经出门约会,他抓拍的。 街道明亮,楼房新旧参差,一截礼拜寺标志性的绿琉璃瓦顶和月牙尖露在外面,傍晚天,她立在墙根底下,像一只漂亮的玉色蝴蝶,明艳又生动耀眼。 看一会儿,又会重新燃起希望。 第一个月是手忙脚乱的适应期,最难的是第二个月,公司账上彻底空了,最后一个兼职的技术员也要走,之前谈的几笔小投资全黄了。 那天晚上,他坐在廉价公寓冰凉的地板上,看着窗外陌生的霓虹,胃里空得发疼,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点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就着纽约夜晚八-九度的阴风狠狠抹了把脸,爬起来继续改商业计划书。 接下来的三个月,他还是不要命的学,哪里有机会他就往哪钻,甭管什么大小应酬,他一个不落,厚着脸皮也要去露个脸。转机出现在第六个月。 在一个行业酒会上,他经人引荐,见到了蒋梁昌。这位东省的大老板名声向来复杂,褒贬不一。宁辞没抱太大希望,只是把自己打磨了无数遍的想法,不卑不亢地讲了一遍。 蒋梁昌听完,没说话,只眯着眼打量了他半天,那眼神阴觑觑的,问:“你能给我什么?” 宁辞抬眼,迎着他毒辣的目光,声音很稳:“我会让它上市。或者,我把它做到值你投资十倍的钱。”不卑不亢。 这话狂得没边。蒋梁昌却突然笑了,大金牙一闪一闪的,脸上横丝肉颤颤悠悠。笑得有些莫测。 蒋梁昌身旁还坐着一位大佬,看派头位份不低,约莫四十来岁,保养得宜,一身妥帖的西装,戴着副金丝边眼镜,常年面带三分温和笑意,看着斯文,眼神却透着股狠辣精明劲儿,是典型的笑面虎,说话更是滴水不漏,隐约听见旁人叫他“陆总”。 这位陆总听完宁辞的陈述,他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慢条斯理地从名片夹里抽出张名片递过来,声音平和:“下周,带详细资料来我办公室谈。” 蒋梁昌和这位陆先生的投资像一场及时雨,也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刀。钱进来了,条件也极其苛刻,对赌条款写得明明白白,半点余地不留。宁辞捏着那份协议,手指都在抖。可他没得选。 他咬咬牙,签了。 后面的四个月,是更不要命的四个月。 有了资金,团队重新搭建起来,发展方向更加明确,可随之而来的压力,也呈几何级数往上翻。蒋梁昌不是慈善家,他要看到最快的回报,容不得半点差错。宁辞几乎住在了公司,每天睡三四个小时是常态,咖啡当水喝。他必须赢,不能有半点马虎。 他必须赢。 那张对赌协议,就是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另一边,程不喜也没闲着。 文创店的老板娘很喜欢她,说她静得下有耐心,狠得下心学新东西,她设计的几款文创产品,被老板采纳,卖得意外不错。老板娘不缺钱,用超出市值三倍的价格买断。 她偶尔会听到一点宁辞的消息,通过财经新闻,或者齐天他们偶尔漏出的口风。她知道他做得很难,也知道他好像快做到了。 每次听到,她就会低头学很久的英文,抱着单词书啃得更狠。她从前最厌恶的学科就是英语,甚至是不学,考试故意交白卷,就是害怕哪天突然被送出国去,她不想离开养父母,那对她而言,变相就是流放。想着要是英语成绩太烂,养母就会舍掉那个心思。 可现在不同了,宁辞在国外,她要学好英语,将来万一能派上用场呢,万一能去到他身边呢?是不是? 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隔着千山万水,用自己最笨拙地,最艰难地方式,朝着对方的方向,一点一点地挪。 反抗家里,不是为了叛逆,而是为了能拿到一张入场券——一张能让自己堂堂正正,站在心上人身边,和他并肩而立的入场券- 十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对宁辞来说,是无数个不眠的夜晚,是无数次在破产边缘挣扎,是签下一个个近乎卖身的条款。 终于在国庆节那天,他那家曾经无人看好的小公司,抓住了一个小小的技术风口,估值像坐了火箭一样往上窜。 虽然离上市还有距离,但那份对赌协议里最可怕的天文数字,他达到了。 还清协议那一刻,他站在异国凌晨空旷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陌生的城市灯光,没有狂喜,只有一种虚脱般的平静。 他拿起手机,翻出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手指悬在拨打键上,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还不行。他想。还差一点。 十个月,像一场漫长的马拉松。 临门一脚,即将上市,最后关头几乎是踩着钢丝走过来的。 上市前夕,各种问题层出不穷,他连续七十二小时没合眼,硬是带着团队一个个啃了下来。 敲钟那天,他站在交易所里,听着周围的喧嚣,感觉有些不真实。 成功了,对赌赢了,蒋陆二人投的钱翻了几倍,他自己的那点股份,也终于让他有了挺直腰板的底气。 他没有多停留,仪式一结束就直奔机场。十个月,他一天也没多等。 回来那天,是十二月,北城下了今冬第一场雪—— 作者有话说:hhhh审核酱太mg,都删了看不到真没办法 下章就结婚,下章结尾差不多开始到文案4 (第一次写大长篇,很珍惜笔下的每个角色,希望一切都能有始有终有头有尾,感情是来之不易的,一见钟情也好,日久生情也罢,都是珍贵的,不能被忽略的,都是要被看到的,这个故事从去年12月开始连载,写到现在,没有特别能达到我的预期,但是我真的很花了时间和精力在写,谢谢大家一直的等待和包容QAQ) 下面剧情大多都是强制爱部分,会很狗血,不太适合控控口味激烈的读者 第107章- 这大半年, 她找房子找得精疲力竭。 租一间黄一间,房东要么不给租,临时变卦, 要么就是找各种理由搪塞,大哥把她所有的路都给堵死了, 兜兜转转,她好像只能困在这间鸽子笼似的公寓里。 夜里睡得迷迷糊糊, 半梦半醒间, 隐隐约约听见皮带剥落的轻响, 眼皮沉重地掀开一丝缝,朦胧看见床边立着个人影。 下一秒,一只温热的大掌就探了过来, 滚烫的温度贴着她的腰侧皮肤,惊得她猛地一颤,意识瞬间回笼了大半。 可还没来得及睁眼, 就听见头顶传来一道沙哑的男声,“操,给哥哥摸摸。” 他像是饿极了, 唇齿胡乱地碾过她的唇瓣:“想死老子了。” 她想睁开眼, 但是安神香起了效用,眼皮很重, 她又神不知鬼不觉地睡过去了。 睡醒发现自己又又又回来了, 这次更离谱,居然不在自己的卧室, 而是在大哥的卧室,还睡在大床的正中央。 她懵成个棒槌,眼周有眼泪干涸的痕迹。 昨夜哭得厉害。 房门被推开, 大哥走了进来。他刚洗完澡,身上只松松垮垮地套了件深V领的黑色丝质睡袍,头发半湿,水珠沿着脖颈滚落,没入领口,带出几分慵懒的压迫感。 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她脸色苍白呆滞,眼神发直,整个人像弄丢了魂儿。 哥伸手捏她下巴,迫使她抬起头。他眼神很深很杂,看不出情绪,声音带着晨起特有的低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发什么呆?” 指尖微微用力,他的语气又沉了几分,裹着刻意的讥诮:“在想谁?” “宁家的小白脸吗?”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进程不喜的耳朵,她气得浑身发抖,藏在被子里的手死死攥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好想扇他一巴掌,可她还是忍住了。 金融系最大的阶梯教室塞得满满当当,周遭全是嗡嗡的兴奋议论声,就连过道都挤满了慕名而来的人,空气越发不流通,搅得人心浮气躁。 程不喜坐在靠边的位置,头发披散着,小腹传来一阵阵坠痛,呿,大姨妈来了。 讲台背景板上,“宏科科技总裁Rhys先生金融实务讲座” 几个大字亮得晃眼。 她不想待在空气不流通的报告厅,这地方又闷又噪,想溜出去买盒止疼药。奇怪,大姨妈之前都不疼了,最近怎么又开始了。烦人。 身旁的管谦茹瞅见她脸色不好,问她要不要去医务室,她抱紧小腹,嘴唇咬得发白,点点头:“嗯,我出去一下。” 正沿着过道往外走,这时讲台上副校长慷慨激动的声音传来:“让我们用最最热烈的掌声,欢迎知名企业家,青年才俊,宁辞——宁先生!莅临!大家热烈欢迎!” 台下掌声雷动,校长越说越激动,毕竟这位刚一落地就给他们学校捐了一栋楼,手掌越拍越红:“让我们向宁总致以最崇高的敬意和最衷心的感谢!感谢宁总!” 潮水般的掌声瞬间淹没了整个报告厅,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手机镜头齐刷刷对准入口。 四面八方充斥着嗡嗡的议论声,像一群躁动的蜜蜂。 “我的天!宏科啊!最新一轮融资估值多少来着?百亿?肯定不止了!”旁边的女生声音压不住,引来附近几道赞同的目光,“关键是,听说还单身!真正的钻石王老五!” “什么钻石王老五,分明是钻石王小五!人家才二十岁出头啊!” “我去,刚落地就给咱们学校捐了栋实验楼!真大手笔啊!” “据说真人比财经杂志封面上还帅!那气质!”中段两个女生脑袋几乎凑在一起,手机屏幕上是刚搜出来的履历,映亮两张激动的脸。 “纽交所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敲钟人!” “有钱就算了,还长这么帅,要逼死我们吗?” “这算什么,他家里背景更牛!康宁药业集团知道吗,人家二公子啊!医阀最顶级的权贵了吧,牛逼炸了!” 程不喜在听见那位老总的名字后,呆呆的,定在原地忘了动。 此时,入口处光线明亮,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不疾不徐地走了进来。 不似那些出行在外前遮后拥的狂气资本家,他没带随从,孤身一人,轻车鞍马,快意风流。 他穿了身剪裁极为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了最上面一颗扣子,少了几分刻板的商务气息,多了些随性和锐利。 一年不见,他身上的青涩感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和干练,举手投足间举重若轻,眉眼依旧俊朗,但轮廓似乎更分明了些。 迎面正对上,目光隔空撞在一起的刹那,宁辞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略略颔首,嘴角先扬起,像是在跟熟人打招呼,又带着点说不清的勾人意思。 擦身而过时,一如那年在人山人海的体育场馆,风姿桀骜的青年穿一身紫金色的惹火球衣,不偏不倚抵住她的去路,微微俯身,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疏懒说道:“程小姐,别来无恙啊。” 从未见过如此意气风发的宁辞,光芒万丈,万众瞩目,她忽然鼻头一酸- 宁辞高调回国,在国外那段时间他一直用英文名,没人知道那个Rhys是谁。 AMH集团顶层,董事长办公室。 巨幅落地窗外是北城连日阴沉的天空,室内光线敞亮通透,却漫着一层化不开的冷冽气息。 辛集和万怡站在办公桌前,两人脸色都不大好看。 桌上摊着一叠关于宏科科技的资料,最上面那张,是宁辞公司上市敲钟的照片,照片里的人眉眼张扬,意气风发。 想当年他们老大,靠着白手起家做到现在,敲钟那年26岁,而今宁家二爷23岁就做到了,其中定少不了有猫腻——速度太快了。 “老大。”辛集先开口,声音平稳,但语速比平时稍快,透着研判的意味,“宁家二公子那边,上市流程走得太快了。” “从引入蒋梁昌的投资,到完成股改,再到通过聆讯,满打满算不到一年。这速度……不合常理。” 陆庭洲靠在真皮座椅里,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眼神没什么波动,只淡淡 “嗯” 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 万怡补充道:“蒋梁昌是明面上的大推手不假,但他一个人的能量和资金,短期内撑起这么快的膨胀和这么顺的流程,多少是不够的。背后肯定还有别的手在帮着清障铺路。” “什么手?” “对方始终没漏。” “宁家那位二爷胆子太大,路子太急,为了抢时间,很多边缘操作怕是没少碰。他那百亿估值,看着风光,里头有多少是虚火,有多少是实实在在的业绩,还得打个问号。更重要的是——” 辛集停顿了一下,语气更深了些,“这么急着上市套现,有些规矩,他怕是擦着边,甚至可能已经踩过去了。” 万怡紧随其后补充,“宁家那位二少为了达标,为了能尽快敲钟回来,跟蒋梁昌走得太近了。” “近到什么程度?” 陆庭洲终于抬眼,眼神冷冽。 “蒋梁昌手里的那些灰色资源,宁家那位几乎都用上了。” 万怡把一份标注着重点的文件递过去,“比如那些走特殊渠道的供应链,还有那些避开公开招标的合作项目,全是蒋梁昌牵的线。宁家那位二少或许也知道这些来路不明,但他是故意的,为了赶时间,为了尽快拿到能跟您抗衡的资本,娶小小姐。” 辛集点头,补充道:“蒋梁昌那个对赌协议,条件极其苛刻,几乎是把宁家小爷架在火上烤。” “为了准时达标,他默许了不少灰色地带的配合。现在看是成功了,可这些事就像埋着的线,一旦蒋梁昌那边有什么动静,或者将来有人想翻旧账,都是麻烦。” 陆庭洲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他看向窗外高楼林立的城市天际线,眼神深不见底。 扯了下嘴角,那弧度极冷,几乎算不上是笑。“赌性倒是不小。”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报纸上那张意气风发的照片。 “急着证明自己,骨头就难免要软一截。” “什么都敢拿来当筹码,他现在风光,是因为蒋梁昌还需要他这张牌在台面上站着。”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冰冷的讥诮,“但把运气当本事,把捷径当坦途,就容易摔得狠。” 办公室内再度安静下来,只有那份报纸被轻轻放回桌面的声响,阳光移动了几分,照亮了空气中更多悬浮的微尘,明明灭灭。 “是。”辛集确认道,“短期内动不了他。他的公司业务扎实,现在正是风口,表面上看一切合规,蒋梁昌把他推到这个位置,短期内也不会自毁招牌。但是……” “但是绑上了蒋梁昌的车,下去就难了。” “继续看着。”陆庭洲最后说,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淡漠,“重点不是他估值多少,是他那些挨着红线的买卖,到底有多深。风起来的时候,最先刮走的,往往是根基最浮的。”- 十二月的北城,雪落了又化,空气中浮着湿冷的寒意。 佳士得冬季拍卖会的大厅现场却是灯火通明,暖意融融,衣香鬓影间流淌着低语与香槟的气泡声。 程不喜跟在大哥身后走进来,身上是一件浅杏色的丝绒礼服裙,是出门前他亲自挑的。 面无表情,像个漂亮的小挂件,眼神却有些飘,不怎么往那些华贵的展品上看。 她其实不想来,可养母发了话,说让大哥带她出来见世面。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宁辞。 他站在不远处的一幅油画前,正和一位外籍策展人低声交谈。一身剪裁精良的藏青色青果领西装,衬得他肩宽腿长,比一年前更显沉稳锋利。他似乎有所察觉,侧过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影,精准地落在了她身上。 程不喜的心猛地一跳,手指不自觉收紧了。她能感觉到身边大哥手臂的肌肉,似乎也瞬间绷了一下。 宁辞朝他们走了过来,步伐不疾不徐,脸上带着 从容的笑意,先对陆庭洲点了点头:“陆总,好久不见。”然后目光才落到程不喜脸上,声音低了些,“程小姐,粉裙加身,倒比我记忆里更惹眼了。” “宁先生。”陆庭洲的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情绪,“听说你在海外成绩斐然,恭喜。” “小打小闹,比不上陆总根基深厚。”宁辞客气地回应,视线却没怎么离开过程不喜。他看着她明显清瘦了些的脸颊,看着她缩在大哥身后的手,眼神深了深。 程不喜喉咙发干,只轻轻回了句:“好久不见。” 寒暄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和平,直到拍卖会正式开始,众人落座。巧的是,宁辞的座位就在他们斜前方,隔着不远的距离。 拍卖按部就班地进行,气氛渐热。直到那件拍品被呈上来——一枚Art Deco时期的古董钻石胸针,主石是一颗颜色极净的蓝宝石,周围以铂金和碎钻镶嵌成几何图案,在灯光下流转着冷冽又璀璨的光。介绍人说,它曾属于上世纪一位著名的女作家。 程不喜的目光在那枚胸针上多停留了两秒。设计别致,不张扬,却有味道。 殊不知她这一动作被二人精准捕捉到。 竞价开始,起拍价不低,但感兴趣的人不少,价格平稳攀升。到了中场,叫价渐缓,似乎快要落槌。 就在这时,宁辞突然举起了号牌,报出了一个将当前价直接抬升百分之三十的数字。场内有了些细微的骚动,许多目光投向他。 程不喜有些讶异,偏头看了宁辞一眼。他对珠宝感兴趣? 几乎就在拍卖师重复宁辞报价的尾音刚落,她身边,大哥也举起了号牌,再次加价,幅度同样不小。 场内静了一瞬,随即响起更低的议论声。许多人认出了这两位,目光在陆庭洲和宁辞之间逡巡,带着探究和玩味。 宁辞面色不变,几乎没有停顿,再次举牌加价。 陆庭洲嘴角似乎极淡地勾了一下,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意,紧随其后。 价格在两人一来一往的举牌中,以令人咋舌的速度飙升,早已远远超出了那枚胸针本身应有的市场价值。拍卖师的语速加快,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兴奋。 程不喜坐在两人之间,背脊僵硬。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大哥身上那股不容置疑的强势压迫,也能看到前方宁辞挺直的不肯退让的决绝。 场内那些好奇的打量她的目光,像细密的针,扎得她坐立难安。 她不明白,一枚胸针而已,大哥为什么要这样?宁辞又为什么非要争? “哥……”她极轻地扯了一下陆庭洲的衣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恳求,“别……” 陆庭洲侧目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沉,仿佛在说“安静”。他没有理会她的请求,在宁辞再次报价后,毫不犹豫地又一次举牌。 价格已经高得离谱。宁辞停顿了片刻,回头,目光掠过脸色发白的程不喜,然后与陆庭洲对视。两个男人的视线在空中碰撞,无声的硝烟弥漫。 宁辞转回头,在拍卖师第二次询问时,缓缓地,再次举起了号牌。这是他目前能跟进的极限了,他清楚,陆庭洲更清楚。 果然,陆庭洲几乎是立刻跟上,报出了一个彻底终结这场比赛的数字。 全场寂静,只剩下拍卖师确认的声音。 槌音落下,胸针归陆庭洲所有。 宁辞没有再回头。他只是背对着他们,静静地坐着,侧脸线条有些冷硬。 陆庭洲接过工作人员送来的确认单,随手签了字,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下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东西。 拍卖会继续,但程不喜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她只觉得胸闷,喘不过气。 她心里是向着宁辞的,为他刚才的坚持,也为他最后的落败感到一丝难受。可身边大哥的强势和不容置喙,又让她感到深深的无力。 中场休息时,大哥起身去与熟人寒暄。程不喜独自坐在位置上,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指。 一片阴影落在她面前。宁辞走了过来,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 “喜欢那枚胸针?”他问,声音不高。 程不喜摇摇头,又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本想拍下来送你的。”宁辞看着前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觉得它很配你。” 程不喜鼻子一酸,飞快地眨了下眼。 “不过没关系。”宁辞转过来看着她,眼神很专注,里面有种沉淀后的力量,“一枚胸针而已。我能给你的,远不止这个。” 他说完,没等程不喜反应,便站起身。“好好照顾自己。”他留下这句话,转身走开了,背影依旧挺拔。 程不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心里那团乱麻,缠绕得更紧了。 她知道,宁辞回来了,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到从前粉饰太平的样子。而夹在中间的她,这场无声的拉锯,才刚刚开始- 这大半年,白女士孤零零呆家里,日子不紧不慢的淌着,也渐渐消停了,想开了,随她去了,女大不中留,她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只要她开心,她不会再强迫她什么。 她有一天思念得紧,忍不住去小女儿兼职的那家咖啡馆外看了一眼,因为拉不下脸,套着昂贵丝巾,兜头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原本想着就远远偷看一眼,看一眼就走,谁料鬼使神差就走进店里了。 “您好,太太,请问您喝点什么?”小女儿捧着菜单,温温立在跟前儿,梳着紧俏俏的马尾。 她心里又胀又疼,生恩养恩,膝下养了十来年和自己肚子里掉出来的一块肉又有什么区别。 画面一转,客厅里的气氛沉得厉害。 此刻,宁家那位小儿子和小女儿正齐齐跪在自己面前,她看着看着,想想算了吧,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 算了算了。 “起来吧。”她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像什么样子。” 她又看向脸色依旧难看的丈夫和宁家父母:“事已至此,闹得满城风雨,再逼他们,又能怎么样呢?两个不省心的孩子……” “不如两家放下恩怨……” 宁家爹妈也不是不讲道理的,既然陆夫人都放话了她们也没什么好执着的。 可这事儿到了大哥那里,只有一句冷冰冰不容违逆的:“我不同意。” “庭洲!”白女士拔高了声音,带着几分火气,连她都想开了他一个当哥的还有什么不满意? “除非公开道歉。”他寸步不让,语气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你究竟还想怎样!公开道歉,这不变相承认扣扣之前承受的那些委屈吗?” 可不论他怎么说,他只有一句:“我不同意。”态度强硬。 白女士狠狠拂袖,不管他,“这件事我做主,过去的恩怨,一笔勾销。” 宁家小子的诚意,她看在眼里,小女儿的决心,她更是清楚。她是真的看开了,只想孩子能过得顺心。 得知大哥依旧不松口她和宁辞的婚事,程不喜直接冲进他书房,不管不顾地质问:“他喜欢我,我喜欢他,我不懂,究竟哪里不对,哪里惹到你?” “他是宁家人。” “宁家和陆家,没仇没怨。”程不喜仰头瞪着他,眼圈红得吓人,“你凭什么不同意?” 现在没有,“你怎么知道今后不会有。” 他不知道,他不敢知道,但是他到死也不会放她走。 “小喜,你最好清醒点。宁家现在是和我们有来往,但不代表我会允许你和他有什么。” “你凭什么不允许?”程不喜梗着脖子怒视他,声音又哑又冲,眼圈通红毫不示弱,“你是我哥,也只是我哥!” “我凭什么?”陆庭洲重复着她的话,猛地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疼得蹙眉。 他把她拉近,压抑了一晚上的怒火和某种更复杂的情绪几乎破笼而出:“就凭你从小到大,吃穿用度,哪一样不是陆家给的?就凭你现在能安安稳稳地上学,站在这里跟我顶嘴,靠的是谁?扣扣,别挑战我的耐心。” 他猛地松开了手,像是厌恶自己的失控,转身背对着她,声音疲惫而沙哑:“上去,我不想再说第二遍。” “下位者谋生,上位者谋爱,本来就是各取所需。” “你再说一遍!”他猛地回头,眼神狠戾。 “我根本就不喜欢你,我巴结你,讨好你,不过是为了能好好的活下去。” 他眉心一抽一抽的:“你他妈有心吗?” “那年除夕,我喝醉酒,说喜欢你,也是怕将来你结了婚,有了孩子,会抢走本来属于我的宠爱和位置。” “所以才会不顾一切的敲你的门。” “我根本不喜欢你。” “我只喜欢宁辞。” “我喜欢的人是宁辞,不是你!”- 两家长辈有意缓和关系,之前的种种恩怨统 统不作数了。 婚礼当天,宾客满堂,全是政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 她说喜欢中式婚礼,行,宁辞便都依着她的心意,从里到外,都按中式的规矩来。 红盖头,凤冠霞帔,三书六礼,龙凤烛,花轿,秤杆,怎么隆重怎么来,烧掉快一个亿。 盖头是他特意找老手艺人定制的,正红的绸缎上绣着缠枝莲纹样,针脚细密,喜服是按程不喜的尺码做的,霞帔上的孔雀开屏刺绣,是他盯着绣娘一针一线完成的。 鼓乐声起,唢呐吹得震天响,花轿停在酒店门口,伴娘们簇拥着穿凤冠霞帔的新娘,踩着红毡子缓缓走来。 大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脸,只露出一截纤细涂白的脖颈,和宁辞记忆里程不喜的模样,分毫不差。 他快步迎上去,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手,由于激动心脏跳得快要冲出心口。“慢点走。”他低声叮嘱,声音里的温柔藏都藏不住。盖头下的人没应声,只点点头。 拜天地,敬高堂,夫妻对拜,每一个环节宁辞都做得一丝不苟。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熬过了最艰难的岁月,踩过了无数荆棘,终于要把心尖上的人娶回家了。 终于把人领进婚房,宁辞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婚房里更是红得晃眼,大红的被褥铺得整齐,上面绣着鸳鸯戏水,桌上的龙凤烛还在燃烧,烛泪顺着烛身滑落,像凝固的欢喜。 他累极了,又欢喜极了,卸去在外的所有伪装,仰倒在大红色的喜床上,望着天花板,长长地彻底地舒出一口气。一年了,熬干了心血,踩过了钢丝,终于能躺在这里。 “程小满。” “你这么安静做什么。” 望着头顶绣着百子千孙的帐幔,他闷闷地笑了。 所有的隐忍和付出,都在这一刻有了归宿。 他笑得痛快极了,整个胸腔都在抖动。 侧头瞧她,这么安分?可一点儿不像她。 他轻声叫她的名字,缠缠绵绵,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悦,“程小满。” “我来掀盖头了。” 当她害羞和紧张,宁辞拿起一旁的喜秤,小心翼翼地挑开红盖头的一角。 红绸滑落,先露出的是一双眼睛,怯生生的,毫无神采,跟她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眸子,完全不一样,再来—— 是一张擦着厚厚脂粉的脸。 眼前的女人,眉眼是淡的,脸型也和她有几分相似,可她不是。 眼前的人,只是个拙劣的赝品。 喜秤“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停下。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血色以肉眼可见地速度消失,眼神里的温柔和喜悦,瞬间被铺天盖地的恐慌和怒火取代,他死死盯着眼前的女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是谁?” “你他妈是谁!” “程小满呢!” 女人被他的样子吓得浑身发抖,往后缩了缩,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我…就是……”- 新婚夜,程不喜从昏沉中醒来,头很痛,身上像是被起重机碾过。 低头,惊觉自己居然穿的雪白婚纱,不是那件火红色的霞帔,她一愣。 抬头,只见眼前没有婚房的红绸喜字,只有熟悉的墙壁。 她猛地坐起,环顾四周——这房间和公馆的卧室一模一样,连窗帘的花纹都不差。 程不喜懵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她下意识要下床,脚踝却被什么东西绊住。 低头一看,是条细铁链,紧紧扣在她纤细的脚腕上,末端锁在床脚,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 在她愣神之际,一侧传来打火机滚轮擦动的声响,一缕火光抬起。 她看去,只见西装革履的兄长大人好整以暇坐在软椅里。 她呆掉了,后知后觉是他把自己关在这里,“你做什么!” “为什么把我关在这儿!” “宁辞他还在等我结婚!” 他无动于衷。 “你又发什么疯!”她越挣扎,那条链子反而越紧,声音发颤,“今天是我跟宁辞结婚的日子!” 哥没说话,起身走过来,弯腰捏住她的下巴。他指尖凉,眼神更凉,像结了层冰。 “结婚?”他笑了声,没什么温度,“你觉得可能?” 程不喜被他捏得生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放我回去!宁辞还在等我——” “他等不到了。”陆庭洲松开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段视频。 画面里是一顶朱漆的红轿子,酒店外的聘礼抬了整整八抬,红毯铺得长长的,宁辞穿着藏青绣金龙的长袍马褂,腰间系着大红绸带,身姿挺拔地站在红毯尽头。 轿子上下来个女人,那女人背对着镜头,穿一身绣满了金丝银珠的凤冠霞帔,身形和程不喜有七分像,连走路的姿态都有几分刻意模仿的影子。 她看完只觉得浑身血液逆流,五脏六腑都错位了,大脑一片空白,恐惧开口:“你找了人替我?”—— 作者有话说:来了来了 到底还是写到了[求你了] 第108章- “替?” 他嘴角噙着森凉的笑意, 头顶的水晶吊灯灿灿亮亮,映着他眼底恶劣的光,无处遁形, 居高临下讽笑:“本来嫁的就不是你,怎么能是替。” 他说得是如此的理直气壮, 仿佛要杀要剐,生杀大权悉数由他。 眼睁睁看着心爱的男人牵着陌生女人踏入婚房, “你混蛋!” 她气得浑身发颤, 剧烈挣扎起来, 脚踝上的铁链撞在床腿上,发出噼里啪啦刺耳的声响,“你这个疯子!神经病!” “你把我关在这里干什么?!放开我!” 他像是听不到, 气定神闲欣赏她哭闹。 她身上的这件婚纱,比嫁赵成磊那次还要精美繁复数倍,纯手工定制, 光是工时就耗了整整一年,造价抵得上魔都一套房,周身缀满了顶级的天然珠宝和南非碎钻, 灯光一晃, 璀璨绚亮得叫人睁不开眼。 且明显就是大哥喜欢的风格。极致的收腰,开叉露出整个美背, 奈子被箍得饱满浑圆, 随着胸腔起伏一颤一抖,又纯又骚。 他看得格外起劲, 几乎都要忽略了她的声声哭闹。 她被这傲慢罔顾的态度刺激得意识空白,太阳穴突突地跳。 积压的恨意一股脑全爆发出来,开始用各种歹毒的脏话辱骂他:“变态!疯子!你让我恶心!你除了会关着我还会什么?!” “你配当哥哥吗?你就是个绑架犯!你连宁辞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放开我!我恨你!我恨你!!你毁了我的一切!你满意了?我诅咒你!诅咒你什么都得不到!” 不知道哪句话刺激到他。他越听越躁, 越听那股邪火烧得越旺,额首旁青筋一抽一抽地弹跳。 “是吗?”他嘴角忽而勾起一抹残忍的讽笑,眼神也越来越暗,面皮紧绷,连肌肉都在抖动,“我什么都得不到?” “放开我!你这个疯子!”她嘶吼着,抬脚就往他身上踹,却被他轻易按住膝盖。 他俯身逼近,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脸上,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疯子?”他低声重复,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暗潮,“如果疯能把你留在身边,我不介意更疯一点。” 她一愣,被逼急了,伸手去推他,用了十足的蛮劲,反而被他顺势抓住手腕。 他的手掌滚烫,大又力量惊人,攥得她骨头生疼。 程不喜毫不示弱,恶狠狠瞪着他,继续挣扎,铁链连续不断发出当啷当啷刺耳的声响。 奈何身高体型力量的悬差,她那点挣扎和挠痒痒无二。 反抗无果,又被他露-骨的眼神看得浑身发毛,一股气性猛窜上来,偏头狠狠一口咬在他的手腕上。 用了十足蛮劲,牙齿嵌进皮肉的触感传来,他却依然没松手, 只是静静看着她,眼神复杂得让人看不懂。 直到尝到血腥味,程不喜才松口,厌恶地把嘴里的血沫吐在他身上。 他手腕上留下一圈深深的牙印,鲜血顺着纹路往下淌,他却像感觉不到疼,反而觉得兴奋:“喜欢咬人是吗?” 她又奋力挣扎了两把,隐隐有了哭腔,恨恨地别开脸:“走开!” 他阴恻恻地笑了,突然开始动手解自己的裤腰带。 程不喜愣住了,后知后觉他想做什么,眼底涌上巨大的惊惶,“你做什么!” “我做什么?”他反问,眼底翻涌着浓-稠的欲望,声音低哑得不像话,手上的动作也丝毫没停,带着十足侵略性,“我想做什么你不知道吗?” 她直愣愣地看着他,直到他巨大的影子彻底笼罩下来。 下一秒,她两只手被反剪在身后,她听见裤腰带被抽出来,在空气中甩动的声响。 意识到他要做什么,程不喜彻底慌了。 足足呆愣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她被吓得浑身一颤,声音都变了调,带着抑制不住的哭腔:“不…不要…不可以…放开我!哥——!” “哥,哥……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下次再也不敢了,求求你,你放过我……”她本能开始求饶,语无伦次。 “现在知道叫哥了?”他置若罔闻,三两下就用腰带将她两只不听话的手牢牢捆绑住,“——晚了。” 这下她彻底动弹不得了,红着眼眶,怯生生哀求:“今天是我结婚的日子…宁辞还在等我…哥,我求求你,你大人有大量,我跟你道歉,我知道错了,哥…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他充耳不闻,俯身靠近,温热的呼吸扫过她耳廓,声音低得像是魔鬼的呢喃:“不许提他。” “扣扣,你扪心自问,你真的不喜欢我这样对你吗?” “凶一点,你才有安全感,温柔你不信,强硬你才听话。” “说实话,你是不是早就想让我这样对你了?” 她拼命摇头,哽咽着反驳,说:“不,不是的……” 他照样听不到,“是你勾-引我的,不是吗?” “你明明知道那样做我会受不了,你偏要,你就是故意的,对吗。” 她彻底慌了,意识到他不是来虚的,不是在吓唬她,拼命摇头,哽咽着喊:“哥,哥哥!”试图唤醒他最后一丝良知。 “别叫我哥,我不是你哥。” 他伸手攫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看向自己:“我从来都不是你哥。” “你知道的。” “扣扣。”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又喑哑,“我从来没把你当成妹妹。”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程不喜脑海里炸开。她怔怔地看着他,连眼泪都忘了掉。 她直勾勾盯着他,她不懂,眼神里满是茫然和绝望:“我根本不喜欢你,我说了我不喜欢你。” 她不懂,“我究竟哪里惹到你?” 声泪俱下,几乎是跪着哀求:“我跟你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大哥——我发誓,我下次再也不敢了,求求你,你放了我。” 这句“根本不喜欢你”彻底捣毁了他最后的一丝理智,“是吗?” “不喜欢我吗?” 他掐她脖子,“你当真不喜欢我吗?” 她呜呜咽咽,他攥腕冷笑:“撒谎,你明明就是喜欢我。” “说,说你喜欢我。”他点她脑门儿,强行逼她说。 她死也不说,只一个劲儿的哭,求饶,甚至开始大声呼救:“母亲,母亲救我——” “不说是吗?” “扣扣,我再问一遍。”他缓缓俯身,精钢锁链在他的掌中发出细碎的声响,目光沉沉落在她惨白颤抖的脸颊上,声音压得很低,像哄又像逼,渗着让人头皮发麻的占有,“告诉哥哥,你究竟喜欢谁?” 她依旧不肯说,直到被硬物抵着,大脑一片空白,求生的本能压倒一切,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喜欢,喜欢你。” 终于,他听到了想要的回答,闭上眼,深深吸进一口气,只觉得通体舒泰,方才翻涌的戾气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就知道,她还是和三年前一样喜欢着他的。 “嗯,我知道。”他闷闷得笑了,带着说不出的得意。 “扣扣,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你喜欢我。” 眉眼间的阴鸷尽数褪去,在她身旁缓缓落坐,解开她手腕的束缚。 一瞬之间他好似又变回了那个端方持正的兄长。可是程不喜却知道,藏在这副温和面具下的是怎样一个狰狞可怕的魔鬼。 “还闹脾气吗?” 她怕的直哆嗦,头摇成拨浪鼓:“不,不闹了。” “听不听话?” 她眼圈通红,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小心翼翼点头,“听话。” 他晃晃手里的钥匙,逗她:“想要吗?” 她立刻垂眸,攥紧了掌心的床单,装作乖巧温顺的样子,不吭一声。 可那视线却像是被钩子勾住,余光直勾勾地跟着那晃动的钥匙来回转。 “只要你乖,我不锁着你。” 她连忙应声,声音里带着急切的讨好:“我会乖。” 他勾了勾唇,淡淡嗯,帮她擦去眼角的泪痕,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关上灯,把她抱在怀里:“睡吧。” 她不敢违逆,安分下来,乖乖把眼睛闭上,身体却僵硬得像块石头。 不早了,折腾了一宿,窗外的天色渐渐泛起鱼肚白,破晓蒙蒙亮的光透过窗帘缝隙钻进来,隐约听见小鸟在叫。 渐渐的,身侧传来平缓规律的呼吸声——他睡着了。 程不喜的心脏疯狂擂动起来,她等的就是这一刻。她屏住呼吸,指尖发颤探进他敞开的衣兜,摸到了那串冰凉的钥匙。 拿到钥匙她顾不上喜悦,抹了一把眼泪,毫不犹豫解开锁在脚踝上的链子,冰冷的束缚终于松开。 她赤着脚,连鞋都来不及穿,不顾一切地朝屋外跑去。 满脑子跑快一点,再跑快一点,就一定来得及,一定能赶上和宁辞的 婚礼—— 可刚冲出卧室,她就愣住了,外面的景象让她彻底懵在原地。 除了刚才那间和家里一模一样的卧室,这栋别墅的其他地方,陌生得让她头皮发麻。 客厅墙上挂着的,不是家里那幅熟悉的名家山水画,而是一幅色彩浓烈笔触大胆的油画,红的蓝的搅在一起,扭曲抽象,看得人心里发慌。 开阔的空间,挑高的屋顶,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她从未见过的景象。 外面的街道宽阔安静,远处隐约是同样气派的独栋别墅,边上一排高大的棕榈树,阔大的叶子在微风中懒洋洋地晃动。明明是二月,北方寒冷刺骨,还飘着雪,可这里却温暖如初夏,连空气里都飘着陌生的热带花香。 几个穿着制服的佣人正推着除草机走过,嘴里说着的,是她完全听不懂的异国语言。 外面没有公馆那条熟悉的柏油路,没有养母精心搭理的蔷薇花架,没有网球场,没有广袤的湖景,更没有她心心念念的婚礼现场。 只有陌生到极致的寂静,几只小麻雀盘桓停亘在树枝桠上,歪着脑袋看她。 街边插着几面陌生的红白旗帜,车道上停着的几辆黑色轿车,车牌是黑底白字,上面一个中文都没有,旁边的路牌上,写着中英混杂的字母。 这里根本不是公馆。 这里甚至不是国内。 这个认知像一桶冰水,从头顶猛地浇下,瞬间冻僵了她所有的血液和思维。 她张了张嘴,想发出点声音,喉咙却像是被什么死死扼住了,只能发出一点‘嗬嗬’破碎的气音。 僵愣之际,身后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好像丧钟。 大哥缓缓走到她身后,温热的胸膛贴上她的后背,结实的手臂横亘在她腰间,像是铜墙铁壁,轻轻一收,就将她整个人圈进了怀里。 他低下头,下巴抵在她的颈窝,就连呼吸带着薄凉的气息,拂过她的皮肤,不在乎她颤抖的身体,手臂顺着她那纤细不盈一握的腰肢,缓缓收紧。 她觉得自己被一条蟒蛇缠住了,就快要窒息了。 “喜欢这里吗?”他问,声音平静地落在耳边。 “扣扣,从今天起,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尾音甚至勾带起一丝轻笑,外面明明很暖和,却听得人脊背生寒。 她僵在原地,动都不能动,大脑一片空白,像个被冻住的雪人。阳光暖洋洋地打在身上,她却只觉得冷,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你是疯子。”她缓缓说,唇瓣翕动,控制不住地发抖。 闻言,他低低轻笑两声,语气漫不经心:“嗯,还有呢。” “你不是人。” 他心情依旧爽利,甚至带着几分愉悦:“是在骂我吗?” 他笑得整个胸腔都在震,低下头,往她颈窝深深吸了一口,像是贪恋她身上的气味,又像是在极力忍住咬住她血管的冲动,“听不懂。”他说,“倒像是在撒娇。”- 她想甩开他,往外面跑,她要逃出去,要喊人求救。 可大哥压根不给她机会,连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给,手臂稍一用力,就将她打横抱起。 程不喜在他怀里剧烈挣动,踢蹬腿脚,婚纱裙摆肆意翻飞,水晶珠子撞出哗啦啦凌乱聒噪的脆响,落在这死寂的别墅里,格外刺耳。 “放开我!你这个疯子!” 他充耳不闻,长腿阔步往楼上走,一路将她抱回那间复刻的卧室,毫不留情地将她摔在床上。床垫陷下去一块,硌得她脊背生疼。 “安分点。” 他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眼底的温情散去,只剩一片阴鸷,“别逼我动真格。” 程不喜喘着粗气,死死瞪着他,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往下掉,一颗颗砸在床单上。 镣铐声咔嚓一声落下,冰凉的金属再次锁住了她的脚踝,像行刑的铁锤重重砸下,她像是认命了,不再歇斯底里,头埋着,浓密的长发遮住了脸上的表情。 他起身准备离开,刚要走,衣摆却被她轻轻拽住,步伐仓皇一顿,心情大好,误以为她想开了,终于肯对自己服软,掉头准备安慰几声,你终于知道悔改了,结果她却说:“你,你不要为难他…” “你说什么?” 他脸上的笑容戛然而止,声息冷得刺骨。 “他见不到我肯定会着急的,你,你不要为难他。求求你。我会听话的,你不要为难他,我会乖乖听话。” 他脸色顿时阴霾密布,事到如今还在想着他:“那我呢?” “你就不怕我悲伤,难过吗?” 她无动于衷,眼神空洞,像个破布娃娃,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久等不来她的回答,他愤然甩开她的手,“砰” 的一声摔门而去,震得整间屋子都在颤- 这一走就是三日,每天按时有人从暗格里送吃的。 他一旦离开,她就蜷缩在门口,一直对着门外喊:“好心人,开开门……” 铁链子很长,足够她在屋里活动。 “救救我。” “救救小喜啊。” “求求你开开门。” 有一次,他就站在门外,听她一边细弱游丝,哀哭祈求,一边用手拼命拧着门把手,尝试开门。 她的每一句哀求,他听得清清楚楚。手在两侧攥紧成拳,咬牙和自己较劲许久,最后还是残忍占了上风。 门被打开,她真以为有好心人来救她,欢喜极了,刚要开口说谢谢你好心人,就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是他。 大哥那张阴沉欲雨的脸,让她如坠冰窟,吓得往后缩去,一直缩到床角,抱着双腿,瑟瑟发抖,连哭都忘了。 陆庭洲当年去她老家走访过,也见过那位挑粪的大爷,大爷说起当年她被锁在仓库的可怜遭遇,说那天他清晨挑粪,打开仓库的门吓坏了,居然稻草堆里有个小孩子!不知道在里面泡多久了,昏迷不醒,抱在送去医院的路上还一直在喊好心人开开门,救救她,说和老鼠蟑螂睡了一天一夜,发现时一团糟。 陆庭洲那会儿什么都没说,给了大爷一笔钱,大爷一看那天文数字,小数点后面不知道多少个零,吓得差点没栽倒在地。 头三天是最痛苦的,到了第五天,程不喜渐渐没了力气哭闹。 夜里,别墅里静得可怕,她常常缩在床上,小声地喊他:“哥哥。”一边喊,一边伸手轻轻拽他的衣角。 似乞求,似含娇。 他无动于衷,只是搂着她睡觉,似乎只有她在,他才能彻底安眠。 “你什么时候放我出去…” “我好难受。” “哥。” 回应她的只有冷冰冰的沉默。 有一天夜里,她问着问着,忽然停了声。 黑暗中,她慢慢坐起身,开始一件件地脱衣服,动作麻木又僵硬。 他面无表情看着这一幕,直到脱得只剩下内衣内裤,她光着脚走到他面前,眼神空洞,声音沙哑得厉害:“你不就是想要这个吗?” 她看着他,眼底没有半分光彩,像个提线木偶:“我乖乖听话,你做完,就放我回去,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求你了]笔力有限,多多包涵 第109章- 屋内只开了一盏小夜灯, 光线昏黄黯淡。 他靠在床头,被子搭在腰间,侧撩起眼皮看她。 高耸的大胸肌在昏暗的室内随着呼吸膨胀, 一鼓一息,脖颈冷白修立, 骨相冷拔。 两瓣水红色的丰唇,配上线条爽硬的下巴, 忽略此刻欣赏活春宫, 那双潋滟的桃花眼水波欲流的, 充满了情欲,倒是俊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没说话,手头也毫无举措, 只是用高位者的 姿态审视她,像猫科动物狩猎前漫长的蛰伏准备。 似乎在想,等到手以后是背后抱还是正对抱? 毕竟妹的柔韧性好, 可以贯穿。届时可以摁住小腹,再埋颈窝冲刺,握住腰九浅一深。 但是他并没有这样做, 只说:“滚回来把衣服穿好。” “我没有奸/尸的癖好。” 她愣住了, 好半晌,又开始尖锐地辱骂他。 他全当听不到, 又或者仅仅将其当做无理取闹的撒娇, 脸上无波无澜,全天下的人, 没人敢像她这样指着他鼻子骂,骂各种难听的话。 他觉得爽,觉得刺激, 给他听得又肿又胀,越长越高,拍拍身侧的床垫:“滚回来躺好。” 他命令道,“睡觉。” “我不要。” 陆庭洲就这么静静看着她,给了她足够多的耐心和宠爱定力,轻叹一息,换了个折中的方式,问:“那你告诉哥哥,你想要什么?” 她想都没想,脱口而出:“我要宁辞。” “换一个。”他的语气淡得没一丝波澜褶皱。 “你混蛋!” “嗯,我混蛋。”他坦然承认。 “我恨你。” “嗯,恨也喜欢。”他勾了勾唇,眼底的笑意带着几分病态。 “你疯了。” “你为什么把我关在这里,我要回家!” “你但凡听话些我不会关你。” 她气得浑身都在颤抖,满脑子我还不够听话吗,从小到大,我几时忤逆过你。 不等她质问,他慢条斯理地开口,逐一开始数落她的‘累累罪行’:“你难道听话吗?” 他反问,“嗯?扣扣?你扪心自问,你听话吗?” 他抬手,用拇指粗粝地蹭掉她脸上的泪,动作算不上温柔。 他叫她小名,声音压得低,却像钝刀子割肉,她气得胸腔一波三抖,牙齿都在磕磕轻碰,脑子里嗡嗡的仿佛钻了一千只蜜蜂。 “你这个人,三心二意,喜新厌旧。” 目光上下轻蔑地扫她两眼,继续说:“见异思迁,欺上瞒下。” “放肆忤逆,始乱终弃。” “你心里装着别人,眼睛看着别处,一有机会就想跑。” “你对我撒谎,阳奉阴违,从来没把我当回事。现在,还口口声声要去找别人。” 他每说一句,程不喜的脸色就白一分。 “从今往后,你就待在这里,乖一点。” 他的手滑到她后颈,顺着凸起的软骨捏住,力道不轻,迫使她抬头看着他, “至于宁家那位,你趁早死了心。他已经结婚了,他有了新娘,新娘不是你,而你——” 他顿了顿,残忍目光向下游移,停在心口,“只能是我的。” “不是……不是这样!”程不喜拼命摇头,眼泪疯狂地掉,像断了线的珠子,“他是我的,我才是他的新娘!” “我才是他的新娘,他不是别人的!你混蛋!你去死啊,你怎么不去死!” 回应她的只有窒息的拥抱,勒得她骨头生疼。 她的哭骂被闷在他胸膛前,碎成一片又一片呜咽。 “他一定会来救我…” “他救不了你,没人能救你。” 他的唇贴着她耳廓,声音冰冷而残忍,像毒蛇吐着信子,“你这辈子,除了我,哪儿也不准去。” 她的心脏猛烈一抽,好似塑料袋破了个大洞,呼呼漏风,连呼吸都带着钻心的裂痛。脑海中一遍遍响彻他救不了你,没人能救你,他已经有了别的新娘,新娘不是你。 房间里只剩下她绝望无助的抽泣,和一侧沉重压抑的呼吸- 为了方便来回,他在别墅附近修建停机坪,还专门购置一架私人飞机,用于日夜往返,行程保密。 大哥来的时候大多是夜里,或是傍晚。要是有空便来得稍微早些,这天傍晚开门进屋,感应灯柔柔亮起。 他一眼就看见沙发上蜷缩的身影,暖黄的落地灯光笼着她半边身子,睡颜安稳,呼吸轻浅。 极少见她睡得这样安稳,把他都看得起了困意,这些日子以来,她几乎没在他面前真正睡沉过,总是警惕的,紧绷的,像一只随时准备炸毛或者逃跑的猫。 可此刻,她看起来安静极了,甚至有些乖顺,他心头掠过一丝极细微的触动,想抱着她回床上好好休息。 他脱下外套挂好,踩着袜子无声地走过去。沙发很软,她陷在里面,像只温顺的小动物。不尖锐,不狂躁,就是平时可亲黏人的妹妹。 他心头一软,弯下腰想把她抱回床上去,谁知刚碰到她的肩,她睫毛忽然颤了颤。 她最近神经很紧绷,浅眠,几乎是被碰到的一瞬间就惊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还没完全清醒,意识蒙着层雾。 恍惚间一个英姿勃发的青年向她走来,周遭飘舞着漫天彩带,黑西装红领带,从没见过这样意气风发的他,她欢喜地往他怀里缩去,甜甜地微笑着,喃喃:“唔,宁二哥哥……” 哥身形骤然僵住,像被隔空扇了一巴掌。 他直起腰,没再管她,什么也没说,甚至没再看她一眼,而是走到外面的露台点了根烟,懒散抽起来,等烟灰燃尽,全身被风吹得冷透才回去 回去她已经彻底醒了,坐在窗边发呆。 小飘窗,窗户上焊死了一道道围栏,一根根金属条将外面的景色切割成生硬的长条竖状。 她微微侧着头,视线穿过栏杆的缝隙,望向外面寂静的街景,远处已经零星亮起几盏灯火,发梢被风掀起个小弧度,露出的脖颈线条在光里泛着薄白。 听到他回来的脚步声,她没回头,只是望着窗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还好吗。” 哥脚步顿住。 “你可以告诉我关于他的消息吗。”她继续问,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祈求。 她终于慢慢转过头,看向他,眼睛里空茫茫的,没什么神采,“一点点就好,你想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因为这里很温暖,她日夜都穿得很单薄,一条鹅黄色的轻纱吊带睡裙,露出两段黑色的美胸带,本来大白馒头就沉扑扑的,饱满圆浑,这下视觉上更是加大了。哥来时喝了不少酒,血气上涌,双眸逐渐充血猩红。 明明衣柜里白色的衣服最多最好看,可她就是不穿,偏偏只挑黄的粉的绿的衣服穿。 程不喜等不到回答,似乎也并不真的期待答案。她将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又飘向窗外,忽然没头没尾地轻声说:“我小时候也被这样关在笼子里。” “狗笼子。”她拍了拍脑袋,“好像是三岁,又好像是四岁?唔,在小舅舅家住了两个月。” 她的声音平铺直叙,没什么起伏,像在说别人的事:“舅母说,我吃的太多,比家里的狗都多,小舅舅坐在一旁一言不发,明明他从小就是我妈妈看大的。” “舅母问我,狗会看家,你会什么?” “我害怕,就说我也会看家。” “她笑了,说感情好,你就去睡狗窝吧。” “我在狗窝里睡了一个多月。” “后来……”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爸爸找来了。” “我以为不用再睡狗笼子了,谁知道,还不如狗笼子呢。” 房间里只剩下空调低低的运转声,窗外的风似乎也停了,哥站在原地,镣铐的钥匙冰凉地贴在他的掌心,他看着飘窗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单薄背影,看了很久。 半晌,喉头才动了动,开口问她:“你想要什么。” 她愣了下,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像是觉得意外,又像是觉得奇怪,对于自己想要的东西不抱希望,轻轻说:“我要那条紫色的发带。” 哥动作微僵,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沉默着,喉结上下浮动,说好,下次过来带给你- 这次来也不是没收获,她偷走了他摆在床头的打火机。 接下来的几天,她变得格外乖巧,按时吃饭,不再哭闹咒骂,甚至偶尔会回应他的话。陆庭洲以为她终于想通了,对她的防备也松了几分。 大约是心疼,再来也很听话,哥眼底的冰层化开了些。 有一天,他蹲在床边,手指摸了摸她脚踝上被金属磨出的红痕,眉头紧蹙着,没看见头顶嘴角那道讥讽的弧度。 沉默了一会儿,拿出钥匙大发慈悲解开了她脚踝上的镣铐。 他走后,窗帘是最先开始烧的,烟雾报警器迅速鸣叫起,很快便有人冲进来,程不喜这才看见每天给自己送饭的人的庐山真面目。 是一个年纪同江阿姨差不多大的妇人,和蔼的气质也很相似。 妇人看见窜起的火苗和浓烟,惊叫一声,立刻转身去找水。 她顾不得多想了,绕过手忙脚乱的妇人,趁乱直直地往外跑,老妇忙着灭火,一转身她人就不见了。 她拼了命地往外跑,自由的气味仿佛已经能闻到,她甚至看到了下方大厅透上来的光。 她浑身的细胞都在叫嚣,在鼓舞,只差几步了。 可现实往往隔着天堑,想要从这里逃出去谈何容易,她刚跑到楼梯口,两道黑影就无声无息地出现了,像两堵骤然拔起的墙,挡住了她所有的去路。 “小姐,请回。”其中一个保镖开口,声音平板,没有情绪。 她恶狠狠地瞪着他们:“滚开!” “我们也只是照规矩办事。” “请您不要让我们为难。” 她细胳膊细腿,对面可是飞虎队,结局不出意料还是被关进房间。 哥回来得比她预想的还要快,他站在房间中央,身上还带着仆仆奔波的风尘。 视线先扫过烧毁的窗帘,然后才落到她脸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沉,像结了层冰,先前的温和荡然无存。 他没提着火的事,也没问打火机,只是走到她面前,漠然地从西装内 侧口袋里,拿出了一样东西。 程不喜的呼吸瞬间停滞了,瞳孔瞪大,里面正熊熊地燃着一簇欣悦的火苗。 那是宁辞送她的紫色发带,她刚想要笑。 结果他捏着那条发带,指尖捻了捻柔软的布料,语气平铺直叙,淡淡道:“喜欢烧东西是吗。” “咔。”火苗再次燃起,他当着她的面,亲手烧掉了宁辞送她的发带。 程不喜愣住了,笑容陡然消失,后知后觉他的暴/行,她像疯了一样扑过去,“你混蛋!” 可是保镖的手像铁片一样按住她,她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条凝聚着二人爱意的发带被一点点烧成灰烬。 火舌贪婪地卷过布料,紫色迅速焦黑,蜷缩,起舞,从他指缝间一点点飘落。 她疯了一样挣扎,眼泪汹涌而出,混合着绝望的咒骂。可那抹紫色,再也回不来了- 夜晚是最难熬的。 白天所有的光线和声响沉寂下去,世界被抽空,漏夜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安静。 她孤零零躺在床上,这张床倒是比卧室原先的大出一倍多,显得她蜷缩起来的身影格外小。 她睁着眼,空洞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浮雕花纹,在黑暗里默默辨认那些早已看熟的线条。 偶尔,月光会从厚重的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惨白的光带。像一把苍白的匕首。 有时候她会恍惚,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这里真的和她住了十多年的房间无二无别。 房间很大,奶白色的欧式家具,粉白桑蚕丝四件套,梳妆台上摆着她惯用的那套限量香水,衣柜里挂着的是她留在北城的那些衣服,按颜色和季节分门别类。 就连窗帘上的蕾丝花纹都和她在公馆的闺房一模一样,就包括地毯,都悉数还原。 要不是这些东西看起来更簇新些,她甚至会以为自己从头到尾一直都呆在家里,不曾出来。 日复一日。这座异国他乡的别墅像一个巨大华丽的标本盒,而她,是其中那朵被抽干了所有水分和色彩,正在无声枯萎的花。 就这样又安分了十来天。 一个雾气浓重的清晨,她早早就爬起来,用藏在枕套里的发卡,笨拙地撬着脚踝铁链的锁扣。 天真以为只要这条链子没了,她就自由了,一定能跑出去的。 日夜祈祷宁辞等着她,等她回来,不要喜欢上别人,明明她才是他的新娘。 她撬得是那样专注,完全没意识到身后有人,那道鬼影一步步傍近,直到那道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将她整个笼罩住。 察觉到不对劲,程不喜猛地抬头,对上那张万年飞雪的脸,眼里顿时闪过一丝慌乱,迅速将发卡藏进袖口。 大哥下颌线绷得很紧,像是在审视一件脱离掌控的物品,目光落在她泛红的指尖上,又扫过脚踝处猩红的擦痕,瞬间明白了什么。 他一步步走近,脸色阴沉得可怕:“你在干什么?” 她仓皇摇头,死死捂住袖口,他二话不说直接从她袖子里抢出那枚发卡,轻轻一掰,就碎成两段,扔在地上,好似她的心也跟着被碾碎了。 他蹲下身,握住她的脚踝,看着锁扣处被磨出的痕迹,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看来这铁链,还是太松了。”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明天,我让人换一副更粗的。” 程不喜的脸色瞬间惨白:“不要!”她慌了,跪坐在他面前,这条已经让她精疲力竭,回天乏术,要是再换成更粗的机会只会更渺茫,她扥扯他的衣摆,“我求求你!我下次不会了,我再也不敢了!” 求饶是有用的,再配合上青涩的吻,轻易就能让他缴械。 她目光严严死死地落在他裤兜凸/起的地方,那是钥匙的形状,表面温顺依偎,实则是在盘算着怎么才能把钥匙偷出来。 因为她撒娇说脚踝很痛,都有印子了,哥又一次心软了,夜里帮她解开了镣铐。 为了表忠心,她甚至仰起脸,飞快地碰了碰他的额头,蜻蜓点水般,他的身体陡然僵硬了一下。 亲完就借口去上厕所,跑卫生间用毛巾擦了嘴唇不下二十遍,都肿了。 夜深了,哥抱着她渐渐熟睡了,她小心翼翼他怀里挪出来,脚踝没有束缚,轻飘飘的。 她踮着脚走向房门,心脏在寂静中狂跳。 本以为还是和之前一样,这栋别墅的一楼前后打通,很好进出,落地窗外就是庭院,一览无余,可当她走近时,眼前的一幕让她再度僵愣在原地。 ——原本空旷的出口处,不知何时多了一扇沉重巨大的金属门。 石库型的大门,门框是粗实的坚硬石料,门扇是黑漆实心的厚木板,上面嵌着冰冷的金属构件和门环,在黑暗里沉默地散发着森然的气息。 没有钥匙,根本不可能打开,没有钥匙,她想从这扇门逃出去,几乎是痴人说梦。 她站在原地,浑身冰凉。本以为打开脚踝上的镣铐就能从这里逃出去,结果眼前又凭空多出一道铁门。 打败了一个关卡的boss,下一个关卡如约而来,她不认为光靠自己,可以击碎这扇门。 “跑啊。” 这时大哥不疾不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贴着耳廓,“怎么不跑了?” 她猛地一颤,被他拉回怀里。 “因为看见大门,不高兴了?” “别碰我!”她嘶吼着,眼眶通红,像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我要回去!我要去找宁辞!你把我放了!” “他们不会知道。”陆庭洲语气笃定,“这里没有人能找到你。” “你是疯子!” “嗯,还有呢。” “我恨你。” “没关系,恨吧。”他的声音低下去,勾唇轻得几乎像一声叹息,又好似自嘲,“没有爱,哪里来的恨呢。” 他一直都很会麻痹自己,很会给自己洗脑,粉饰太平,这话听起来荒谬又自欺,听得她大脑一片空白,他的无耻又一次刷新她的三观和下限- 又过了三日,他夜夜留宿。 待到入睡时,她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衣帽架上,那里挂着他的西装外套,口袋边缘,露出一小串金属,那是大门的钥匙。 她直勾勾盯着,他竟然就这么随意地挂着,这么马虎,看来最近他业务繁忙,总是很晚才来,有时身上带着酒气,倒头就睡,居然连大门钥匙这么重要的东西都忘记收起来,大摇大摆地挂在衣服架子上。 她冷冷嗤,撅着屁股,小心谨慎越过他,想伸手去勾。 就在指尖快要碰到钥匙串时,这时他摆在床头的手机突然亮了一下,给她吓了个半死。 呼吸骤停,足足好几秒,好在只是一条不重要的新闻推送,也正是这一眼,让她看见了手机屏保——那是她十六岁时在天坛照的一张照片。 那时的她充满了朝气,穿着白裙子,对着镜头甜滋滋地笑,笑得眼睛弯弯,无忧无虑,程不喜愣住了。 照片 上的女孩,陌生得像上辈子的人。 她愣了好半晌,猛地回过神,来不及思考,一把抓起那串钥匙,冰凉的金属攥进汗湿的掌心,然后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卧室。 … 夜深人静,晚上无人值班,别墅里仿佛只有她剧烈的心跳和脚步声。 她冲到那扇厚重的巨大金属门前,手抖得厉害,试了好几次,才将钥匙插进锁孔。 可钥匙转了半圈,就被卡住了,纹丝不动。 程不喜又一次愣住了,不死心地又转了两下,锁芯却像是焊死了一样,半点反应都没有。 她慌了神,低头去看门锁—— 那根本不是普通的锁。 锁孔旁边,嵌着一块小小的指纹识别区,闪着微弱的红光。 是指纹锁。 那串钥匙,根本打不开大门。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她真正逃跑的机会。所谓的钥匙,不过是他逗弄她的诱饵,看她费尽心机,沾沾自喜,让她听话罢了。 冰冷的绝望像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她浑身冰凉,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扶着冰冷的门框,缓缓滑坐在地上。 费尽千辛万苦得来的大门钥匙从掌心滑落,哐当一声掉在地板上,在这死寂的别墅里清脆炸开,格外刺耳。 她突然很委屈很委屈,抱着膝盖痛哭起来。 她不懂,为什么,她已经很努力很努力了,就差临门一脚了,为什么就是不行? 身后再度传来那道熟悉玩味的声音:“跑累了?” 大哥穿着睡袍,静静地看着她。 她连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累了就回去。” 她似乎还不死心,又像是最后的固执,抓起地上的钥匙,发疯似的再次捅进锁孔,拼命转动,哪怕手腕拧得生疼,大门依旧纹丝不动。 “傻妹妹。”他声音很平静,皱眉缓缓将她抱起,话音擦过耳畔,残忍又绝情, “我不妨告诉你,出了这扇门,外面还有十二道门在等你,你就死了这条心。”—— 作者有话说:来了,下本开《今夜婚浓》 超级无敌想求一个收藏 古板男破戒/先婚后爱/墙纸 【禁欲克制daddy vs 娇软丰腴小蜜糖】 01 人尽皆知,北城的乔梁两家是政治联姻,乔家幺女和梁家长子的婚姻有名无实。 乔慈的任务是早日帮助梁家诞下长孙,好让梁老爷子在世时能亲眼见一面重孙。 虽然对丈夫没有感情,但为了报恩,她也一定要完成任务。 新婚夜。 梁祈年看向跪坐在他身前的娇嫩丰盈的小妻子,弗浓弗细,光艳逼人,虽然无感,但也算不得厌烦:“做什么?” 她嗓音婉转莺啼,目光坚定:“生宝宝。” “除了想和我生宝宝,没别的了?” “有,有的。” “养育宝宝。” “……” 02 梁家大少梁祈年谢庭兰玉,清贵多金,又洁身自好,对婚姻之事克制讲究。 在被拒绝一周后,乔慈故意换上薄薄的蕾丝睡衣,床榻之上,还是那个跪姿。 梁祈年讥诮不已:“你脑子里除了生宝宝没别的东西了吗?” 她粉唇紧咬:“快点生宝宝。” “你知道怎么生宝宝吗?” 她脸羞红一片,低低说:“知道……” 说罢缓缓褪下裤袜。 可是男人直接无视了她,去了侧卧。 03 在被拒绝整整一个月后,乔慈生病发烧,夜里胡乱呓语,抱着梁祈年精壮饱满的胸口,喃喃喊:“慕慕” “慕慕,谁是慕慕?” 病好当日,男人问:“小慈,你喜欢我吗?” 她手里的饼掉落在地:“喜,喜欢。” “撒谎。” 小妻子紧张至极。 04 乔慈知道自己完不成任务,为了让老爷子早日实现心愿,决心退出,和年少爱慕的人重修旧好。 夜晚,还是和从前一模一样的跪姿,对他说:“我,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会和爷爷说清楚,我们可以,可以去离婚……” “我不会打扰到你。” “现在说这个,会不会太晚了?” “不,不晚。” “你不是要生宝宝吗?” “……” 男人把灯一关:“那生吧。” 第110章- 意识到自己可能这辈子都要困死在这里了, 她不要,不如直接让她死了,一了百了。 挣扎过程中失了控, 她抬手不小心甩了他一巴掌,“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别墅里响彻、回荡, 兔子被逼急了也是会咬人的。 打完她自己先懵了几秒,手心震得发麻, 后知后觉的恐惧顺着脊背往上爬, 但是她顾不得了, 要杀要剐随便他。 哥也愣住了,好半晌,抬手摸了摸被妹妹打的地方, 火辣辣的,眼底那点光更沉,更亮了。他忽地扯了扯嘴角, 冲她笑,这一巴掌竟像是给他添了把柴,给他打兴-奋了。 “我养你十四年, 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他音调子不高, 字却阴阴沉沉的。 程不喜狠狠抹了把泪,红着眼不甘心回瞪他, 打就打了, 大不了弄死她。 她打完还想跑,被他像是拎小鸡仔一样反手捞回来。 “放开我!你混蛋, 滚开!” 她对他又踢又打,拳头和脚胡乱落下,他无动于衷, 跟挠痒痒似的,一身的腱子肉不是白练的,钢筋铁骨纹丝不动,只漠然地收紧了手臂,将她牢牢锢在身前,让她连挣扎的缝隙都没有。 “放开我!你放开我!神经病!疯子,我要弄死你!” “弄死我?”他居高临下地笑了笑,“行啊,我等你弄死我。” 此时此刻,皎洁的月光洒在他脸上,原本熟悉周正的轮廓变得模糊,说不出的扭曲。 看着这张陌生残酷的脸,她心里忽然涌上一阵灭顶的委屈,从前那个疼她、护她的兄长,究竟跑到哪里去了? 她突然毫无征兆地嚎啕大哭起来,哭得撕心裂肺,哭得那样委屈,“呜——你把哥哥还给我!” “你不是我哥!” “你把之前的哥哥还给我!”她冲他大喊大叫。 “我要找我哥,我要找他告状!我要让他弄死你,杂-种!” “扣扣。”他闭了闭眼,喉结上下深滚,声调很平静,带着安抚意味,“夜深了,你睡糊涂了。” “哥哥不是在这里吗。” 她拼了命地抹眼泪,却怎么也抹不完,她觉得自己站在万丈高的悬崖边,马上就要粉身碎骨了,“你不是!你把哥哥还给我!” “我要告诉我哥,我要让他弄死你,你去死!” 大哥脸色沉了又沉,可残忍不变,禁锢她的手臂更紧了,任由她在怀里激烈地扭打哭闹,胡言乱语,纹丝不动。 … 新加坡这栋别墅,从外面看,和岛上其他豪宅没什么不同。 只有程不喜知道里面是什么样,一楼空空荡荡,二楼两间卧室和公馆里的几乎一样,一间是大哥的,一间是她的。就连休闲区的那些乐器还有沙发也一并还原了,到处都是精密的监控,门窗封死,连通风口都装了细密的铁丝网,严丝合缝得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她被带到这里的第一天,睡在那间和家里一模一样的卧室里,恍惚以为自己做了一场漫长的噩梦,梦醒还在家里。 直到看见窗外摇曳的热带棕榈树,闻到和北城隆冬截然不同潮湿闷热的空气,她才猛地清醒——这不是家。 是另一个更精致的笼子。 她的控诉,她的声声呜咽,仿佛一千根针,一万把刀,刺入皮肤,一路刺到心口,带来难以忍受的剧痛,搅得他心神不宁。 难道真的做错了?难道要放她走吗?让她和小白脸双宿双飞吗? ——还不如让他死,死了更 痛快些。 “呵…”那瞬间的动摇,顷刻间被更冰冷的决绝覆盖。 他眼底刚刚泛起的一丝裂痕,迅速弥合,冷却,保持残忍- 水声哗哗响着,浴室里雾气蒙蒙。 他站在花洒底下,微仰着头,闭着眼,任凭水流从浓密的黑发间淌下,漫过额头,高挺的鼻梁,绷紧的下颌线和森凸的喉结。 水顺着脖颈流,在锁骨窝里积起一小汪,晃了晃,又溢出来,沿着结实宽大的胸膛一路向下,那股躁动的邪-火似乎压不住了。 妹妹被他五花大绑,见他赤-裸着上身出来了,破口大骂:“神经病!你干什么!松开我!” 他掀了掀眼皮,嘴角勾着一抹冷到骨子里的笑:“我干什么?” 之前考虑到舒适性,再者她皮肤娇嫩,这么严严实实地捆着到底还是有些舍不得的,就只锁了她一只脚踝,留了几分余地。 这下好了,直接连另外一只脚,还有两只手也一并锁住了。 这次她是真的怕了,不单单是所有的活动都受限,更因为他洗了澡,正一步步朝她迫近。 她知道他对她的身体有想法,她不是无知小儿,正因为这样才更觉得阴森恐惧, “哥,哥……我知道错了,我求求你了,你放过我……你松开我,我会乖乖听话的,你别绑着我。” 他在她身旁缓缓落坐,不论是求饶也好,尖锐的辱-骂也罢,听在他耳朵里,都像是悦耳的小调,他怎么听都觉得快活。 夜里抱着她睡觉,又软又香,惦记了这么久,一朝得到可不得细细把玩啊。 他抬手,拇指粗粝蹭过她哭得发红的眼角。 程不喜觉得被他触碰到的皮肤,像被冰冷的蛇爬过,黏腻又腥稠。 很快,那个熟悉的问题又来了,从小问到大,之前是二姐姐喜欢问,而今变成他。 “是喜欢哥哥,还是喜欢他?” “说啊。”他加重了语气。 她眼底满是恐惧,“我说了你会不会放开我……” “那要看你怎么说。”他嘴角微勾,兴致盎然,恍惚又变回了从前那个端方弘雅的大哥。拇指擦过她的唇瓣,带着湿意的指尖烫得她一颤。 “你——喜欢你。”她毫不犹豫,几乎是脱口而出,语速快得像是怕他反悔。 “是真心的吗?”他盯着她的眼睛,目光锐利得像是要穿透她的皮囊,看清她心里的每一丝念头。 她用力点头,速度快得像捣蒜,眼底满是惶恐,连声说是真的。生死面前这点尊严算个球。 他低笑一声,松开了钳制她下颌的手,语气平淡得可怕:“既然这样那舔吧。”她僵住,纹丝不动。 他讥嘲:“你不是给他舔得很来劲吗,怎么?到我这儿就不行了?” 她大幅度剧烈地摇头:“不,不要,哥,你是我哥!” “为什么不要。”“这么忠贞烈女,为了你的宁二哥哥守身如玉是吗?” 程不喜浑身一颤,像是被踩中了最痛的那根神经,不装了,不顾一切地辱-骂:“老光棍!死变-态!控制狂,畜-生!人-渣!绑架犯!你让我恶心,别碰我!” “我恨你,我诅咒你,你不得好死,你会遭报应!” “滚开,你敢过来我咬死你!” 他似乎觉得好笑,额角青筋鼓了又息,“我老吗。” “别碰我!老东西我死也不跟你!” 一句话,彻底激怒了他,他瘆人兮兮地笑了:“你知道吗,每次你用这种眼神瞪我,我就很不快活。” “你骂也好,哭泣也好,求饶也罢,只要不用这种眼神看我,一切都好说。” 他俯身欺压下来,笑得邪狞:“马上你就会知道,我老不老了。”“宝贝儿,好妹妹,你知道我现在要做什么吗?” 剧烈的恐惧瞬间淹没了她,连求饶都忘了。 浑身抖得像断了线的风筝骨架,不住地往后缩,直至背抵着冰冷的墙。 意识到这次他不是来虚的,不是吓唬她更不是开玩笑,她彻底慌了。 剧烈挣扎起来,走投无路她吓得浑身哆嗦,“不,不要,你别过来,宁辞,宁二哥哥…你救救我——” “救?”他冷笑。 “你的好哥哥新婚燕尔,怕是顾不上你了。” “你胡说!” “我和他才是新婚燕尔,我们才是一对!” “是吗?”他冷冷哼。 想到他一向不能忍受自己的东西被旁人染指,碰过的东西他不会再要,她故意刺激他,让他厌恶,大声喊:“我早就跟宁辞上过-床了!我这么个二手货,你不嫌脏吗?” 这句话让他理智彻底崩溃,脸上的笑意急剧敛去,赤红了眼:“脏了也是我的,不嫌弃,我是一手的就行了。” 她吓懵了,连挣扎都忘了- 别墅的夜静得发昏,落地窗外连虫鸣都没有,只有客厅的壁灯亮着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沙发。 她被关在这里太久了,已经有十来天没见到过活人了,她其实话挺多的,这样的阻断让她快要发疯了,大哥也消失不见了。 这夜,她翻出了卧室壁龛里偷藏的威士忌,没兑冰没兑水,就这么仰头灌了大半瓶,跟喝白开水似的。 喝醉了就好了,喝醉了就不会有烦恼了。 大哥回来时,她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了,四仰八叉倒在地毯上,脚边滚着个深蓝色的空酒瓶,脸颊通红,眼角湿漉漉的。 看见他进来,她没躲,也没像之前那样那样用恨恨的眼神瞪他,只是抬着眼,萌萌地看他。 他皱了皱眉,走过去想扶她,手腕却被她一把抓住。 妹妹的手软软的,带着酒气,劲儿不大,却攥得很紧。 她抬头看他,眼睛里蒙着一层水汽,没了之前的疏离和抗拒,只剩下醉后的朦胧。 她借着酒劲往他身上靠,额头抵着他胸口,听着里面沉稳的心跳。 “别走。” 她声音哑哑的,冲他撒娇,手指顺着他的衬衫纽扣往下滑,指尖轻轻蹭过他胸口皮肤,滚烫的,“我不闹了。” 她睫毛轻轻颤,眼底没了倔,没了恨,只剩下小心翼翼的讨好,还有撩拨。 她抬起胳膊,勾住他脖子,把自己更紧地贴过去,“你别丢下我。” 她小声嘟囔着,唇又往他嘴角凑,呼吸交缠在一起,“我听话,你陪陪我好不好?” 她醉得厉害,觉得眼前一会儿是宁辞,一会儿又是大哥,她已经彻底醉得意识不清了。 妹妹的樱唇擦过他的,轻轻的,像羽毛拂过,但在他看来——却是明晃晃的勾引。 她纤细的手臂环住他的腰,整个人贴在他身上,滚烫的肌肤隔着薄薄的衣料相触,声音软得像化了的糖:“我乖,你别丢下我。” 他能拒绝到手的珍馐吗?惦记了这么多年。 他能吗? 她喊他宁二哥哥。 初夜是混乱而又癫狂的,进去后那道阻力让他几近晕眩,他们没有做过,她骗了他。 理智告诉他应该停下,但是他停不下来了。 做到最后她昏了过去,哥也慌了神,抱着她上药清洗。 一通忙活天已经大亮,擦完脸,他替她盖好被子,掖了掖被角。刚要起身,就听见她在梦里低低地喊了一声:“宁辞……” 陆庭洲的脚步顿住,身形发僵,背影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孤寂。 她做起噩梦,梦里的青年英姿挺拔,笑意温存,可当看见她浑身狼狈脏污,下一瞬,画面一转,他眼神变得冰冷厌恶,丰唇阖动:“你脏了,你这个二手货。” 她睡梦中怔怔落泪,鼻头酸涩:“宁二哥哥,我脏了……” “脏了,你还要我吗?” “不要走……”她整张脸都皱巴着,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手在虚空胡乱地抓:“宁二哥哥,你不要丢下我……” 哥还坐在床畔,手里攥着温热的毛巾,预备给她擦擦,久久,毛巾已经冷透了 。他脸色骇沉得吓人,半天没动- 新婚之夜,新娘在眼皮子底下被掉包,这是奇耻大辱。宁辞从婚房冲出来,揪着人就问:“程小满人呢!她人呢?!” “你把我媳妇儿藏哪了!” “敢玩儿替嫁,你们陆家挨千刀的是不要命了吗!” “我弄死你们祖宗十八代!” 不远处,兄长大人神闲气定地坐着,熟悉的主位,高高在上的姿态,脸上丁点儿波澜动静都没有,像是风吹不皱的平静海面。 此番还得感谢蒋梁昌,多亏了他,在星洲首次碰面时,他献上的女人,身量和妹妹有几分相似,也省的他花心思找人。 “宁二公子这是做什么。”他抬眼,语气平平,还有心思在婚宴上饮酒,“舍妹不是已经风风光光嫁进你们宁家了吗?” “你他妈做了什么!?程小满人呢!”宁辞冲过去扯他衣领,眼底迸发出浓烈的恨意。 陆庭洲稳稳站立在原地,眸光动了动。 放下酒杯,片刻后,换了个方式回应:“你想要什么回答?” “婚夜暴病身亡,为了逃避婚事离家出走,出国留学还是什么,总归她不肯嫁你。”语气轻飘飘的,近乎残忍。 “你他妈放屁!”宁辞怒吼。 “又或者——”他顿了顿,看向眼前急躁发疯的青年,他的‘妹夫’,嘴角勾着一丝薄淡的笑,很是轻蔑。 “陆家已经按照约定将年幼的小女儿嫁进去。你亲手搀进去的新娘子就是陆家的二小姐,人已经迎进门,你们宁家,到底还有哪里不满意?” “你这个混蛋!”宁辞火气攻心,一拳头挥上去,被旁边的保镖死死拦住,“她不可能不肯嫁我!你把她藏哪儿了!” 陆庭洲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袖,抬眸不紧不慢地反问:“人是你亲自迎进门的。” “怎么,宁二公子这是又要出尔反尔吗?”- 门开了,熟悉恐惧的脚步声,她始终没回头,盯着布满钢索的窗户。玻璃映出的小半张侧脸轮廓很静,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地台,节奏轻快得像在数窗外经过的车。 大哥走过来,将她抱起来,轻轻放在柔软的大床上,他刚要直起身,手腕就被她死死攥住了。 她的手指纤细,力道却意外地大,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 “你也得到你想要的了,什么时候放我走。”她仰着头,语气直勾勾。 他不吭气。 “你什么时候放我走!”她声音拔高。 “放了你?”他唇角似乎弯了一下,但那弧度没有丝毫暖意,只有冰冷的嘲弄,“你觉得可能吗?” 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 “你这个强/奸/犯,你迟早遭报应。”- 她有轻微夜盲,从小就有,之前不是很严重,现在被关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变得越发严重。 每次睡觉床头都会留一盏小夜光灯,哥一直都知道,所以现在每次在她晚上独处的时候,他都会准时遥控,打开特定位置的暖光灯。 现在活动受限制,她开不了灯,大哥每次都会故意延迟开灯五分钟。 期间她在黑暗中心慌不止,呼吸急促,可是她手脚都被铁链子绑住,无法跑去开灯。 就在她快要被恐惧吞没时,灯会突然点亮,大哥也随之出现,还会递上一杯温水。 次数一多,她会把这当成救赎,当成绝境下的依赖,动物性的依赖一旦产生,她会慢慢变得离不开他。 这种类似的规驯还有很多。 她被绑着没法自己找吃的,他就故意掐着饭点,晚回一小时,等她饿得浑身发软,甚至开始心慌的时候,才推门进来,拎着她爱吃的粥和点心。 起初她有心气儿,不肯吃,可是饿极了什么都能吃,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再慢条斯理地喂她喝水,问一句“乖不乖?”,“乖下次我再给你带。” 几次三番下来,她听见他的脚步声,就会下意识地绷紧身体,不是恐惧,而是期盼,将他回来和不挨饿这件事牢牢绑在一起。 铁链磨破她脚踝的皮肉,伤口会红肿发炎,碰一下就钻心地疼。他明明有药,却偏要等她疼得掉眼泪,忍不住哼唧的时候,才蹲下来给她上药。 指尖擦过伤口时,他会故意放轻力道,看着她下意识往他怀里躲的样子,低声说:“早听话些,就不会受这份罪。” 次数多了,她疼的时候,第一个念头不是恨他,而是盼着他来救自己。 她恨自己,恨这具背叛了理智的身体。 别墅里没有电视,没有手机,她不知道外面的日期,不知道宁辞怎么样了,连天气是晴是雨都不清楚。 她熬不住问他,他就偏不答,直等她熬到眼眶发红声音发颤,甚至主动去拉他的衣角祈求他,才会漫不经心地透一句 “外面在下雨”。 慢慢的,他就成了她唯一能接触到的外界,她想知道任何事,都只能求他。 他偶尔会带回来一些宁辞的 “消息”——当然都是假的。比如 “你的宁二哥哥已经忘了你”、“他身边有别人了。” 等她哭得撕心裂肺,觉得全世界都抛弃她的时候,他再把她搂进怀里,拍着她的背安抚说:“不哭了,还有我,他不要你哥哥要你。” 一边打碎她的念想,一边做她的靠山,让她慢慢觉得,只有他才是真心对她的。 她被绑着没法洗澡,没法换衣服,他就故意等她浑身难受坐立不安的时候,才过来解开铁链,亲自帮她放水,帮她擦背。 全程他都很规矩,只有她羞耻得抬不起头。等她洗完,再重新绑上铁链。 几次下来,她连最基本的自理都要靠他,慢慢就没了反抗的底气。 清晨醒来,陆庭洲察觉身上有东西压着,香香软软,脖子也被一双冰凉凉的玉手掐住,她骑马似的跨坐在他身上,试图用她那点力气将他活活掐死。 结果还没等将他掐死,她自己倒是先虚脱了,倒在他胸口。 “掐累了?”他气不喘,脸不红,心不跳,反倒是她,用了九牛二虎之力,自己倒累的虚脱过去。 “累了就休息。”他轻轻拍打她的薄背,语气平静。 她身上光溜溜,被子欲遮不遮的,他皱眉,把衣服丢她脸上:“换上。” 见是白色的,她头一偏:“我不要。” “我要粉色的。”她顿了顿,又说,“粉色藕色浅绿色,我要穿浅绿色的!宁二哥哥喜欢的!” 不出意料又被五花大绑起来了。 “你放开我!” 哥充耳不闻,悉心缓慢帮她把衣服穿好,扣子一颗颗扣好,“你不是最会勾/引人吗?” 他声音很冷,“一口一个喜欢你,想你,爱慕你吗,怎么现在哑巴了,不知道怎么发/骚了?” 又是一巴掌呼上去。《 》 110-115 第111章- 陆老大这种人, 外表庄重禁欲,高风亮节,实则道貌岸然, 骨子里阴沉闷骚,喜欢另一半是骚浪的贱-货。 亲眼见过她对其他人发-骚, 又怎么能容忍她对自己冷冰冰呢。 摩羯男,公司家庭两点一线, 常年禁欲, 自律批, 哪怕一个很细微的东西坏了,他都要买个一模一样的,他真的真的很不喜欢新鲜感。 因为他自己就足够闷骚, 所以就希望另一半也骚,也不是那种明着骚,而是那种表面正经低调, 但是私底下会勾-引他的,这种人他受不了。 可偏偏,这个人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妹妹。 他每天装模作样, 扮演着那个温润可靠的兄长, 孰不知内里隐忍憋屈得快要炸掉。 摩羯在神话故事里是一个只喜欢偷偷寻欢作乐的神,不敢抛头露面, 但又很好色, 他恰如其分,觊觎了这么久, 肯定会大饱口福的。 “长这么乖,脾气一点不乖。”他掐她下巴,指腹蹭着她细腻的皮肤, 被打了也不生气。 “不如小时候。” “那你去找小女孩啊,你这个变-态。” 空气静了几秒,他脸上的笑意淡去几分,眼睫稍眯,这是愠怒的前奏。 大掌缓缓落在她的后颈上,不重不轻地捏了一把,带着微凉的温度。程不喜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一颤,往床里缩了缩。 “又胡言乱语。” “看来是罚的不够重。” 他俯身逼近,温热的呼吸喷在她耳廓,语气暧昧又下-流:“昨天晚上不够爽吗?” 他今天穿了一件摩卡蓝色的衬衣,很骚包的颜色。 大胸肌被撑-顶得鼓鼓囊囊,领口的纽扣没扣严实,而是色气地分拨开,露出一小截森凸的锁骨。 因为有一次监听回放,听见妹妹说喜欢看“他”穿蓝色紫色等等鲜亮的衣服,说黑色太沉闷了不喜欢。 虽然此他非 他,但他也认定是他,故而把衣服都换成了颜色鲜艳的,以此来讨妹妹的欢心。 殊不知他就算穿得再骚包,妹妹也没心思多看半眼。 她缩起脖子,像只受惊的小乌龟,“这么敏-感。”他低笑一声,指尖顺着她的脖颈往下滑,激起一片细小的战栗,语气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碰一下都不行,他也能让你这样爽吗?” 程不喜气得浑身发抖,扬手又要一巴掌扇上去,却被他稳稳握住手腕。挑眉,“看,这是什么?” 他慢悠悠地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条贝壳白的发带。 程不喜看着看着,忽然笑了,他们之间的那点情分或许早在之前的那一把火里,随着宁辞送的那条紫色发带一起烧成灰了。 她心底冷笑连连,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轻蔑地问:“你不怕我烧了吗?” “你可以试试。”他声音很平静,“是你烧得快,还是宁家那位破产快。” 她脸色顿时变了- 窗外下着瓢泼大雨,热带岛国什么都好,一年四季温暖如春,就是一旦到了潮湿雨季,就哗啦啦下个没停,空气里到处都是黏腻的水汽。 她觉得自己起了一身的红疹子,浑身都在痒,每天都胡乱地抓挠,一开始是胳膊,后面又是两条腿,浑身都被她抓得满是红痕。还嫌不够。 外面雨下个没停,室内也灌满了水汽,窗帘紧闭着,脚踝上锁了链子,她就坐在地毯上,不停地抓,挠,抓完了就跑去洗澡,狠狠搓,誓要将身上的一层皮都搓掉。 夜里雷声轰隆作响,程不喜缩在床角,抱着膝盖发抖。 哥推门进来时,也带了一身的潮湿腥气。 他手里拿着一条薄毯,脚步放得很轻,走到床角,想给她把毯子披好,再抱回床上躺好。 她却像被烫到一样,激烈地往旁边躲,脚踝上的铁链被扯得当啷响。 “别碰我。” 她的声音又冷又硬,带着浓浓的抗拒,“看见你就恶心。” 大哥的动作顿住了,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蜷。他没说话,只是将薄毯放在床边,转身去关窗户。 雨声被隔绝在外,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他近来温柔很多,大约是生理心理双重满足,一朝开了荤,什么下流的脏话都来,对她的怜惜也跟着加多,帮她清洗,帮她按摩,她却只叫他:“老光棍。” “自己不结婚,还不准别人结婚,我就算死也不会喜欢你。” 他也不气恼,只当她太累了,说的胡话。 “嗯,我是老光棍,我老牛吃嫩草,我下-贱,我不要脸,我惦记你的蓬门,还有一对肥-臀。”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打完他也不恼,反而眯着眼笑,将她禁锢在怀里,让她坐在自己胯-前,心疼地执起手:“手摸摸,打得疼了?” “死变态,老东西,老淫-魔。” “嗯。”他像是彻底不知道羞耻二字怎么书写。 大哥需求很旺盛,但是又很孤傲,很能隐忍,之前小打小闹,现在尝过滋味儿后更是着了魔地有瘾,会变着法子折腾她,不管她愿意不愿意,尝试各种办法。 这天她洗完澡出来,想绕开他,却被他发现身上大大小小的抓痕印子,他脸色顿时沉下去,一把扣住她手腕,将她整个人带进怀里。 浴后的热气和他身上凛冽的气息混在一起,让她浑身僵硬。 “怎么弄的?” 她无动于衷。 “说话。”他另一只手捏住她下巴,强迫她抬头:“印子哪儿来的?” 她不说话,只觉得那处皮肤又开始痒,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爬,紧接着她又开始神经兮兮地抓,指甲刮擦过皮肤,留下一道道红色的抓痕,像错乱的伤疤。 “不准再抓了!”他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 “好痒,好脏,我要洗澡,我要擦,擦干净它。” “我脏了,宁二哥哥,我脏了,小喜脏了……”她状态不对劲,一边狠狠地抓,一边胡言乱语。 被关了两个多月,期间除了他一个人都没见过,没疯掉,已经算是万幸了。 哥冷脸将她抱进浴室,放了一缸温水,帮她擦洗背部,她蜷缩在浴缸里,看着水面上自己模糊的影子,忽的忽的,又开始哭,泪珠子一颗颗砸进水里,晕开一圈圈涟漪。 她萌生了把自己溺死的念头。 这念头才刚萌生,就被轻而易举地洞穿,她的下巴被牢牢抵住,那道残忍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低沉又残酷:“你活着,才有资格恨我。” “你的身上,只能有我的印记。” “哭什么?他给你的,我都能给,甚至更多。” 他不懂,他看着妹妹无神的眼睛,倏然间变得偏执又疯狂:“我不过是想要你,我哪里错了吗?” 他的语气陡然狠戾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你本来就是我的,是他,是他下贱,不要脸,妄想抢夺我的东西。” “我没把他弄死已经是仁至义尽。” 说着说着他忽然笑了,凑到她耳边,语气残忍又恶毒:“你本来就是我的,好妹妹,你都已经这样了,你觉得你的宁二哥哥还会要你吗?” 她浑身血液发凉。 他开始笑,起初是低低的,压抑的,后面越笑越响,笑得整个胸腔都在震动。 下一秒,天旋地转,妹妹的气息倾覆下来,她用力伸手拽扯他领带——小马标,竖条纹,又是那条生日送他的领带,转瞬的分神,“不准笑!”她冲他大叫。 他不反不抗,任由她欺压在身上,她的动作好像真的能把他掐死一样。 “扣扣,你才是最恶毒的,不是吗。”他看着她,声音低得像蛊惑,目光闲凉。 “你从小就勾-引我,无所不用其极。怎么?现在大了,反倒开始要脸了?” 就在她僵愣之际,位置顷刻间倒转,变成她被压在身下。 “我只不过是满足你,满足你多年的心愿而已。” 她气得整个人都在抖,这样无耻的魔鬼,她究竟怎么活到这么大的 ,她快要被折磨疯了。 这些天他爽死了,她也累趴了,对她要求也没那么严苛,开始准许她下楼,但活动范围也仅仅是别墅内部,甚至二楼休闲区还多了台电视机。 看了电视程不喜才知道,原来她在的地方,是新加坡- 这个国家她幼年来过,跟随剧院的歌舞团来这里演出。 那时候她还小,家里的养爹养母给她报了很多的兴趣班,远渡重洋她也不怕,她胆子很大,只记得这里秩序很好,人也都很和善,没想到多年后她会被困在这里。 以这样狼狈不堪的姿态,被关在一栋,属于她自己名下的别墅里。 … 二楼除了那两间和公馆家中一模一样的卧室,程不喜发现这里还有一个房间,位置很隐蔽,在廊道的拐角尽头,不特意找,根本不会留意到。 有天她实在闷得发慌,鬼使神差走过去,试着拧了下门把手,发现居然没有上锁,一拧就开了。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循着好奇,信步走进去,是一间很大的屋子,随手按亮了墙上的开关。 灯亮起,她浑身的血都凉了,难以置信眼前的一幕,连呼吸都忘了。 墙上密密麻麻贴满了她的照片,成年后的各种角度,有些连她自己都没见过。还有一堆她根本不知道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的私人物品:内衣,内裤,奶-罩,绑带,发圈……使用过的牙刷还有梳子,摆放得整整齐齐。 屋子正中央的桌子上,甚至还有一只精致的BJD娃娃,照着她的三围1:1等比缩小,与她身材数据完全一致,他给这只娃娃买了一万件娃衣。 只是这个娃娃没有头,只有身体。 右边的柜子里,是她学生时代的准考证、成绩单、毕业照,甚至还有课堂上传过的她早就忘了内容的小纸条,字迹都模糊了。 还有很多很多,一张张被烧过的她与别人的合影,火苗只燎掉了她身旁的人,只保留了她。 空气仿佛被抽干了,她僵在原地,看完浑身发抖,天旋地转,她想吐,想放一把火把这里给烧了。 她愣愣站在自己那排奶-罩子前,这些内衣从大到小折叠摆放。 她说自己的内衣怎么老是找不到,原来都被他给偷走了,这个变-态。 就在她浑身发冷,几乎要站不稳之际,大哥悄无声息地出现了。 她还没来得及转身,一双有力的手臂就将她揽入怀里,下巴搭在她的颈窝,熟悉的乌木皮革气息,裹挟着他身上淡淡的潮意,将她密密实实地笼罩住。 他对准她的颈窝深深吸了口气,语气平静得令人骨脊生寒:“你看,这些都是我的战利品。” 程不喜浑身一冰,鸡皮疙瘩瞬间爬满了后背。 “扣扣,我比你更早开始爱你。” “你疯了。”她浑身的鸡皮疙瘩掉了一层又一层,牙齿都在打颤。 “你真的疯了。” “你是疯子,你放开我——” 她的挣扎犹如蜉蝣撼树,这点力气在他面前跟挠痒痒无异,他的手臂越收越紧,勒得她肋骨生疼。 那股窒息的恐惧,铺天盖地涌过来,几乎要将她溺死- 一楼的玄关角落有个座机,她有天偶然发现,欢天喜地跑过去,正要拨打,却愣住,打给谁?怎么打,这里是哪里? 她尝试拨打110,119,911 ,不出意外这些号码毫无反应。 她甚至将它当做他玩弄自己的另一个把戏。这个电话根本就打不通,就是故意放在这儿的一个虚假的道具,等傻子入瓮,然后来个瓮中捉鳖,这样他就又有理由折辱她。 身后传来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让程不喜思考的动作瞬间停下。 转过身时,大哥已经站在床边,手里端着一杯温牛奶。 “醒了?”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寻常兄长叫醒妹妹,将牛奶递到她面前,“刚热的,喝了。” 程不喜往后缩了缩,避开他的手,眼底满是戒备与厌恶:“拿开。我不喝你的东西,谁知道你有没有下药。” 大哥的手顿在半空,眸色沉了沉。他没强迫,只是将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指尖擦过她脚踝的铁链,冰凉的触感让程不喜打了个寒颤。 “我还没龌龊到用这种手段。”他声音里带着一丝明显的不悦,“乖乖吃饭,按时睡觉,我能让你在这里过得舒服点。” “舒服?”程不喜嗤笑一声,眼眶泛红却强撑着不肯掉泪,“被你像狗一样锁着,这叫舒服?你别做梦了,就算死,我也不会心甘情愿待在你身边。” “从今天起,不许再想他。” 程不喜挣扎着,眼泪掉得更凶:“你毁了我的人生,你是畜-生。” “我毁了你的人生?”他笑意更盛,“那昨天在下面翻白眼哭着求我的人是谁?” “别闹。”他的声音软了几分,轻轻摩挲她下巴,“好好吃饭,不然我不介意换一种方式喂你。” 程不喜偏过头,拒不回应。 大哥也不逼她,只是站在床边静静陪着,直到她肚子传来“咕咕”的叫声,饿极了她什么都能咽得下,才重新将牛奶递过去:“喝了,我让厨房做你爱吃的虾饺。” 程不喜咽了咽口水,饥饿感让她有些动摇,可想到自己的处境,又硬生生压了下去。她知道,一旦接受他的示好,就等于向他妥协,她不能输。 僵持到中午,程不喜饿得头晕眼花,大哥却始终没离开。 佣人送来午饭时,他亲自将餐盘端到床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虾饺,递到她嘴边:“张嘴。” 她饿极了乖乖张嘴,一口一个,哥很喜欢她吃饭的样子,那是她最温顺无害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 第112章- AMH集团大厦, 董办。 万怡和辛集垂手立在办公桌前,脸色都不大好,眉头紧锁的, 桌上那支录音笔正断断续续响着,里面传出的声音经过特殊处理, 听不出原音。 说话的人很狡猾,就隐匿在集团内部, 他们想抓, 抓不住, 三年前就拿他没办法。 录音开头是一串滋滋的电流声,然后一道耳熟的港腔口音响起来,他们听出是蒋梁昌。 “佢个风头太劲, 为咗条女连条命都唔惜,呢条女唔死,实系个祸根, 一定要做低。”(他风头太盛了,为了个娘们连命都不顾。这娘们要是活着,将来肯定是个祸患, 必须得处理掉) 又一道经过处理的声音, 依稀是女人的声音:“那位说到底是陆庭洲心尖上的小妹,要是真嫁给了宁家那傻小子, 这两人早晚得报团儿, 到时候,咱们手里的筹码只会更少, 唯一的办法……” 末了,幕后之人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狠戾:“陆庭洲不是最宝贝这位妹妹吗?要是她意外身亡, 还死在宁家的地盘上,你说,陆庭洲会疯成什么样?” 一声叮当碰杯的声音,录音到此结束。 … 录音放完,整个办公室都寂灭了。 所以他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将她关起来,当然,他不可否认,其中有他的私心,但是都不重要了,只要她能平平安安度过这段时间,后面什么后果他都认。 小两口结了婚,第一件事儿就是环游世界,在国外动手可太容易了,有一百种方法让她死,悄无声息地消失,他承担不了这个后果。 “您为什么不告诉小小姐,这样做也是为了保护她。” 万怡忍不住开口,“嫁进宁家,她必定会被幕后的那位还有蒋梁昌盯上,还不如让那个替身去……” 万怡话还没说完就被制止了,识趣地闭上嘴。 他又何尝不觉得苦恼,满脑子翻来覆去的都是她整宿整宿,那一声声带着哭腔的:“哥哥,我讨厌你。” 他想起那天夜里。他原本只是想吓唬吓唬她,根本没想怎么样她,谁知道她居然主动勾/引他,欺骗他,嘴里还尽说些诛心的话。 说她和小白脸上 过床了,把他逼得失去理智,结果呢?她干干净净根本和小白脸没做过,他又气又……竟然有点高兴。 其实她是喜欢的,喜欢他那样对待她,他看得出来,她对他并非全是厌恶。 他们从小相伴,她对他有想法不是一天两天了,是他自己拉不下脸,后面她也主动了好几次。 可他更清楚,这只是肉-体上的,她心里压根没他,她照样阳奉阴违,照样变着法儿地气他,怎么让他难受怎么来,只要能让他痛苦,她简直无所不用其极- 大哥好几天没来了,她夜里睡觉老失眠,居然也会开始怀念他的拥抱。 “呿。”她暗暗咒骂自己,“你贱死了,陈夕。” “程不喜,你怎么可以这么贱,他对你一点儿都不好,你背叛了宁辞,你这个坏女人,等着日后下地狱吧。” 骂归骂,可是她居然贪恋那点温暖,她唾弃自己,从起初的歇斯底里,背叛爱人的恐惧,绝望,到后面被他折腾得习惯,甚至会觉得快乐。头顶的水晶灯一晃一晃,她觉得自己上了天堂,又被强行拽进地狱,反复拉扯,不得解脱。 她越发抱紧了自己,护住膝盖缩在地毯上,脚踝上拴着的铁链又粗又沉,比之前那根足足粗了一倍不止,长度足够她在屋里活动。 虽说没有自由,但他不曾苛待她,每日里好吃好喝的供着她,一应用度都和在家里的无差。 异国他乡的电视机里正轮播新闻,剪彩仪式上,忽而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她原本看得漫不经心,直至目光扫过镜头里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时,猛地僵住,呼吸都漏了节拍。 杨二少——杨南序。 算起来,这是第几面了?她攥紧手心,呼吸骤然加剧。 屏幕下方滚动着他企业的联系方式,她屏息,默默将那行数字记下,牢牢刻在了脑子里。 一楼那台固定电话她曾试过很多次,起初不知道这里的报警电话,打119 110 911各种号码都尝试过,打不通。 甚至乱按着那些烂熟于心的号码,不出意料听筒里永远只有一片忙音,渐渐认定这个东西不过是一个虚假的装饰品,等着她自投罗网的新鲜诱饵,对它避之不及。 这几天她又变得温顺了,让干嘛干嘛,甚至还会主动吻他的下巴,哥心情大好,又将她脚踝上的链子解开了。 转天趁他离开,她抹了一把脸,连鞋都没穿,飞快下楼,抓起了那台电话的听筒。 指尖颤巍得厉害,循着记忆按下那串号码,心跳快得像是要撞破胸膛。 “嘟——嘟——” 两声忙音过后,电话被接通了。 “你好!?” “喂?”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听筒两端的人,均是一愣。 “……程小姐?” 对面的男声带着几分迟疑,像是不敢确信。 “太好了!”她眼泪唰地就掉了下来,这是被关的这么多天,第一次听见除了他以外活着人的声音,“杨先生,是我!我是程不喜,求你救救我!我被我哥关起来了!你帮我报警!我在新加坡,我不知道具体在什么地方,但这里有很多树,还有一个很大的湖泊。” “你在新加坡?”杨二少的声音沉定下去,带着明显的错愕,“可是你不是结婚了吗。” “不是,我没有!”程不喜急得语无伦次,对着听筒大吼,“你们都被骗了!我被他关在这里,求求你,救救我!” “你知道这里的报警电话是——” 她话还没说完,听筒里突然传来 “咔哒” 一声轻响,电话被掐断了,又变成单调的忙音,她又对着听筒急切地喂了好几声,完全没注意到身后迫近的人影。 “他找不到这里。”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程不喜浑身一颤,猛地回头。 哥目光无波无澜,就站在那里。 缓缓逼近,轻轻掰她肩头,强迫她面朝自己。 无视她发颤的瘦弱身躯,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无比:“这栋别墅的产权人,姓程。” 她愣住了,仓皇瞪大眼睛,有些不可置信。 后知后觉,原来这栋别墅是她自己的,她被关在自己名下的别墅里?多么荒唐又可笑。 久久,唇瓣哆嗦着,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说什么?” 哥弯腰,拇指轻柔地擦拭过她的眼尾,擦掉那点未干的泪痕,目光依旧平静,清晰地重复:“我说,这栋别墅,是你的。” “是我用你的名义买的,手续齐全,产权清晰。” 他往前走了两步,逼得程不喜连连后退,直到后背抵上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你以为,凭什么这里的电话打不通?凭什么外面的人找不到这里?”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她的脸颊,动作温柔,眼神却偏执得扭曲:“这里是你的地盘。” “我的傻妹妹,我在你的地盘上,圈着你。” 她听完,彻底没了挣扎的力气,靠在墙壁,浑身发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安神香一点点燃尽,微醺的乳香味道在空气里缓缓浮沉。 她原本靠在沙发里,抱膝盯着窗台的明月出神,一点儿都不觉得困,不知怎么,眼皮却越来越重,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睡醒床上铺着满满当当的东西,定睛一看,瞬间僵住,睡意全无。 居然是各色式样的情趣/服,学生妹,水手,JK,女仆,玩偶,猫女郎,应有尽有。 “挑一件穿。”哥坐在床畔,兴致盎然。 她脸色一点点沉下去:“你当我是什么,妓/女吗。” “在他面前就能穿,我就不能吗?” 他挑眉,语气淡得像白开水,偏又极干脆。 “对呀,他是我的丈夫,我只穿给我的丈夫看。”她回以轻蔑的妖笑。 “他看到了吗。”他忽然问,嘴角扯出一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这句话让她顿时脸色大变,“你混蛋!” “看到那副骚/样的人,是我。” “扣扣。”他笑着贴近她,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耳廓,带着一种近乎诱哄的沙哑,“原来我才是你的丈夫。” “叫声老公听听。” 她气得又要动手打人,扬手就要落下之际,手腕被他稳稳握住,攥紧,摆在心口的位置,隔着衬衫,能感觉到沉稳有力的心跳。 她试着挣了一下,没挣开,反而迅速冷静下来,勾着眼尾调笑,另一只手慢悠悠地抚摸上自己的头发,手指拨弄着越来越长的发丝:“你看到又怎么样,又不是穿给你看的,我的丈夫才不会像你这样。” 她声音轻飘飘的,带着刺。 “你就这么忘不了他?”大哥目光转冷,声音骤沉下去。 他忽然压过来,将她两只手腕一并扣住,按在头顶。 她只能被迫仰躺着,即便自己毫无胜算,也依旧侧偏头,不仅不惧怕,嘴角反而漾出丝丝嘲讽意十足的笑,说:“当然啦~” “他比你年轻,比你潇洒,也比你温柔,知道怎么让我爽,怎么让我舒服,你呢?” 她声音很轻,却字字带刺,“你就是个疯子。” 房间里霎时一片死寂。 一句话,让他所有的好心情消失没踪迹,脸上最后的一丝笑意也隐去。他抚摸着大拇指上的扳指,来回转动,这是警戒线,之前点到即止,这次他不敢保证会不会把整个扳指都塞进去。 她越是滔滔不休,他的脸色就越来越阴黑。 周遭的气压低得吓人,程不喜甚至做好了他发怒的准备。 孰料,什么都没有。 他只是站在原地,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极其平静地开口:“好,不穿就不穿。” 就仿佛他终于想通了,他不再执着了。 程不喜愣住了,他居然没有生气。 他松开她,温柔按压她被掐红的手心,将她揽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宽广结实的胸膛圈抱住她,将她整个拢在怀里。 他的声音很低,一声声恍如经年的低喃轻语:“扣扣,你恨我从前违背你心意,带你出去胡闹。” 他忽的说,声音哑了哑,带 着说不出的疲惫和怅然。 她呆呆听着这些突如其来的独白絮语,忘记了做出反应。 他想起那天她的声声控诉,想起她年幼时的可怜遭遇,害怕被抛弃,总是怯生生地看着周围,终日小心翼翼,仰人鼻息,费尽心机攀附,努力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东西。 想起从前他们在一起的一点一滴,想起很多很多,零零碎碎的过去。 “你总觉得是哥哥强迫你,逼你,让你做你不喜欢的事情。” “可在哥哥的视角里,你爱篮球,爱赛车,爱酷酷的东西,我才会带着你。” “你厌恶上学,厌恶兴趣班,我就带着你去做你喜欢的事情。” “你什么都不跟我说,什么都藏在心里,我只能猜。” “可我猜不透你,我猜来猜去,我以为你喜欢我陪着你,以为你希望有人带你逃离那些枯燥的规矩。” 她彻底怔住了。 被他箍在怀里,一动不动,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陷进掌心。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哥说完这些就松开了她,他没再看她,转身漠然的走了出去,只留下一个冷硬的背影。 而后,长达半个月不见踪影- 不可否认,她天生下-贱,她喜欢做那档子事,喜欢和大哥做。 一个月不见,大哥推门进来就看见她穿着那套白丝兔女郎,跪坐在门边的软垫上,翘着屁股,眼睛亮得像勾人的小狐狸,哥对此毫无抵抗之力,瞬间就乱了。 她急急忙忙把手伸出来,仰着小脸问他讨要东西,哥不解,没明白她要什么,她说那个啊,“避孕药。” “你昨天没戴套。” 他顿了顿,发散的视线陡然聚焦,沉默了几秒,喉结滚了滚,吐出的话却让她彻底怔住。 他说:“怀了,就生下来。” 他弯腰,伸手捏了捏她的下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扣扣,你给我生个娃娃。” 程不喜愣住了,半天没回过神来,没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察觉到她的迷茫,误以为她是害怕,毕竟怀孕很辛苦,她从没经历过,伸手解开她身上那些碍事的蕾丝绑带,将人整个抱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哄:“乖,别怕,给我生个娃娃。” “生个像你一样的。” “你疯了吗?”她止不住地抖。 “听话。” 她可以忍受这样不正常的关系,她喜欢和他做,爱,喜欢沉溺在他给的那些温存里,甚至可以承认自己喜欢和他亲近。 却无法接受自己和他孕育出一条生命,她不保证自己在看见肚子一天天隆起,里面有个不伦不类的小野种时,自己会不会发疯,会不会一头撞死。 母亲要是看见他们这副模样,会不会一巴掌把她打死?她越想越怕,浑身控制不住地哆嗦,没有避孕药,没戴-套,这几天她浑浑噩噩,她大姨妈很久没来了。 … 这天喝水时她突然晕倒了,把阿姨吓了一跳。 阿姨吓得魂都飞了,尖叫着扑过来扶她:“小姐!小姐你怎么了?” 手忙脚乱地叫了医生过来,是个亚裔面孔的女医生,提着医药箱,穿着白大褂,检查完之后,语气平静地报出结果:“这位小姐怀孕了,已经有两个月。” 听闻,她的声音破了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怀孕?” 她突然疯了一样猛烈地往自己的肚子上捶打。 阿姨吓得赶紧去拦,却根本拦不住她发了疯的样子,混乱中,大哥赶了回来。就这样,她又被五花大绑起来。 “放开我!你放开我!” 他走到床边,俯身看着她,眼神依旧平静,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重复的还是那句话: “乖,给我生个娃娃。” 程不喜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抹初为人父的藏不住的喜悦,和那抹偏执病-态的光,她所有的耐心,隐忍,惺惺作态的顺从在这一刻灰飞烟灭。 她笑了,笑得眼泪直流,声音又哑又冷:“生出来一个什么?怪物吗。” “它该叫你什么,舅舅还是父亲?”- 罕见的,别墅来客人了,一个名叫邱禹的医生,是大哥在外的私人医生,顶级医科大学毕业,年薪百万。 鼻梁上架着副银丝边眼镜,看着斯文干净,话却少得可怜。 呿,装模作样。 程不喜靠在床头,看着他给自个儿换营养针的药水,动作标准严苛,衣服袖口没有一丝褶皱,长得也很骚气。 这么漂亮的脸居然白板一样,没有情绪,真是白瞎了。 看着看着突然来了兴致。她撑着身子坐起来,俯身凑近他,鼻尖近得几乎要碰到他的颈窝,在他颈窝轻轻嗅了嗅。 她就像只勾人的小狐狸,只要看上的,都会用毛绒绒的尾巴去缠绕,去触碰。 经过身边时会故意用尾巴蹭绕着你腿部,勾缠撩拨,然后走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你,身子还是朝着前方的,只有一双眼睛往后勾,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媚。 可这位医生先生面对她的近距离打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上的动作依旧有条不紊,像是天山上的神木。 “呿,木头医生。”她弯着眼睛,语笑吟吟的,带着勾惹气。 邱医生的眉心极为细微地裂开一丝缝,快得让人根本察觉不到,他公式化地淡淡开口:“抱歉,小姐请您配合我的工作。” 她偏不,扭过头,拒不打针。 “你就告诉我,这个小野种能活多久。” “我无法忍受它,它在我的肚子里。” 她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语气嫌恶,“我虽然喜欢和他做,但是我不会生下他的孩子。” 木头医生收拾着医药箱,语气依旧捱板,公式化,没有多余温度:“程小姐,请按时吃饭,保持心情愉悦。” “吃饭?!”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突然拔高了声调,尖锐的声音里满是嘲讽,“难不成给这个小野种增加营养吗?要让他顺利降生到这个世界吗?” 医生先生眉心的那道痕迹,陡然间变得更为清晰了些。 … 没有意外,那个孩子还是没了,日复一日的作,不吃饭不配合,就算被绑起来,日夜打营养针又能怎么,她根本不想要这个孩子,她觉得耻辱。 看着腿间汩汩流淌出来的血,染红了洁白的床单,像开了一地凄厉的花,她忽然咯吱咯吱地笑了。 大哥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 她软绵绵地伏在他肩膀,笑得猖獗又得意呀,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畅快:“哥哥,你万众期待的孩子死掉了。” 她仰头看着他,眼底闪着兴奋的光:“你开心吗?” “这是我这么多天以来最开心的一次了。” “这个怪物本来就该死。” “他不配活着。” “闭嘴——”大哥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滔天的怒意。 可程不喜像是没听见,依旧笑个不停:“我还以为它能撑多久呢,这就死了,你的种和你一样,懦弱无能,让我觉得恶心。” “生出来也是个野种,死得好呀,太好呀,下辈子投胎去个好人家,别钻我的肚子了。” “我让你闭嘴!”大哥彻底失控了,抬手就要堵住她的嘴,旁边的妇人吓得魂飞魄散,拼死扑上来拦住他。 “大少爷啊!您不能这样做!小小姐刚小产,您……您这样会弄伤她的!”那位妇人拼死拦下他。 她靠在床头,依旧得意地笑着,抚摸平坦的小腹,那模样,得意得像只偷到糖的小狐狸,得意洋洋- 睡醒,地上多了个东西。 定睛一瞧,是公馆阁楼里的那只lv中古箱。上次陪大哥回家,闲的无聊去阁楼里转了一圈,随手打开过一次,里面塞满了她少时珍藏的好东西。 哥就曲腿盘坐在箱子旁边,从里面翻出那本《呼啸山庄》,他捻开书页,里面夹着一张纸,边角都磨得起了毛,是她小时候写的那张契约书,准确来说是“保证书”。 “这是你从前写的。”他目光倦倦的落在那行歪歪扭扭、像醉蟹爬过 的青涩字迹上,神色柔缓,漫着沉沉的眷恋。纸张的下部,还有他俩当年的签名。 「保证书」 哥哥要一辈子对扣扣好,偏心扣扣,扣扣会一辈子爱哥哥,听哥哥的话 妹:程不喜 哥:陆庭洲 她才不管什么保证书,扫了一眼,半点兴趣都欠奉。她伸手一把将其抓过来,三两下直接撕成碎片,扬手就往他身上泼。 纸屑簌簌地落在他的肩头,下一秒,天旋地转,她再度被按回床上。 “又不听话了。” 哥俯身定定看着她,语气淡得没一丝波澜:“小时候不是总缠着我,让我读书给你听吗?” 她扭了一下屁股,让自己趴得更舒适些,漫不经心地开口:“忘了。” “你记性是差,该罚。” “罚你一个月不许下床。” 他俯身逼近她,温热的呼吸扫过她的脸颊,带着淡淡的烟草味。那味道陌生又熟悉,却让她莫名感到一阵久违的温暖。 程不喜沉默了几秒,忽然伸手,一把抱住他的胳膊,软软开口,“哥哥,你念给我听吧,就像小时候那样。” 哥身形顿了顿,有些没预料,但心情肉眼可见是好的,他从来都是被她拿捏的死死的。 他重新坐回床边,翻开了那本经年陈旧的原版书,低低读起来。 低沉的嗓音泡在午后的光里,眉眼低垂,半边高大的剪影混着窗外透进来的阳光,投射在墙面上,带着点岁月的斑驳,仿佛与多年前的一幕重叠。 故事的主角是一个名叫希斯克利夫的吉普赛弃儿,幼年被呼啸山庄主人收养,与主人女儿凯瑟琳青梅竹马,两人灵魂相契,却因阶层差异和世俗偏见被迫分离,凯瑟琳为了物质和地位,另择他嫁。 多年后,希斯克利夫携财富归来,开始疯狂报复,他夺走呼啸山庄,折磨凯瑟琳的哥哥亨德利,又诱拐埃德加的妹妹伊莎贝拉,将仇恨转嫁到下一代身上。 而凯瑟琳夹在对希斯克利夫的思念和对丈夫的愧疚里,日夜痛苦挣扎,最终难产而死。 希斯克利夫的复仇并未给其带来解脱,反而让他陷入更深的空虚。他日夜思念凯瑟琳,最终在一个风雪夜,抱着这份疯魔的爱,孤独地死去。 当读到希斯克利夫内心那些阴郁的独白,那些浸着血泪,阴沉偏激的言词时,他不自觉垂眸看了看窝在怀里的人。 Be with me always,take any form,drive me mad! “永远陪着我,什么形态都好,哪怕把我逼疯!” 妹妹的脸颊贴着他的衬衫,发丝蹭着他的下巴,呼吸轻轻浅浅的,带着点刚小产完的虚弱,很乖很乖,乖得让人心头发涩,生出怜惜感。 可说出的话,依旧像小刀子似的,一下下剐着他的心。 当他念到那句:“May you not rest, as long as I am living. Drive me mad.”(只要我活着,你就别想安宁。把我逼疯吧),她忽然动了动。 唇角微微翘起,带着点娇媚的戏谑笑意:“这个人和你好像啊。” 她趴在他怀里,扭头,上下扫了他两眼,坏笑道,“也是个……疯子。”—— 作者有话说:没写完,先发一半出来,后面写完再补,记得刷新 and之前说的70%卷的戏份不打算写完啦,感觉这样有些ooc,哥哥是爱她的,妹宝骨子里其实也爱哥哥,打算好好往下写啦,后面会解释大哥这么做的动机,也有报警自首什么的,妹宝不肯(大家轻点骂她)…预计60万字完结,后面个人感觉还是很好看的 第113章- 她像一只被抽掉骨头的猫, 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房间里,蔫蔫盯着窗外绿得失真的植物,一成不变的碧海蓝天, 或是盯着天花板上熟悉的花纹发呆,一坐就是大半天。 大哥每周都会来, 有时一次有时两次,有时夜夜过来, 只是她睡瓷实了不知情罢了, 第二天醒来, 枕边总有淡淡的乌木与皮革的气味。 睡梦中下面被-舔,舒服得让人晕眩,醒来时丝毫不觉得异样, 那里被清洗的干干净净,衣服也穿好了,各种白色的碎花、蕾丝、百褶小吊带。 大哥给她买了很多很多漂亮的新衣服, 白色是大头,其他颜色也有,当然——除了粉色藕色浅绿色, 她的衣柜里再也找不到这三种颜色的衣服了。 有时候她找不到想穿的颜色, 干脆就不穿,只穿个内衣内裤在屋里晃悠。 大哥从电话里听佣人妈子说起这事, 眉头紧了, 心里妒忌发疯也不忍心苛责,说随她去。 耍性子归耍性子, 她大多数时候还是会乖乖穿上的,毕竟别墅里还是有人烟的。 他像个勤谨周到的兄长,每次过来都会给她捎带以前爱吃的点心, 港城陈意斋的燕窝糕,德成号的特级鸡蛋卷,老京城的桂花拉糕,玫瑰豆蓉酥,芸豆卷,还有她之前偶然夸过一次的山楂熟酪。 星洲当地的吃食不符合她口味,他会给她带酒,当地的鸡尾酒,名叫司令,她酒量浅,喝醉了会主动和他做一整宿。 因为有一次窥见妹妹和其他人闲聊,得知她已经不爱吃樱桃糕了,不仅不爱吃了还有点讨厌樱桃的味道,故而再也没买过。 他从不提宁辞,不提外面发生的一切,也不提她为什么在这里,仿佛兄妹俩只是换了个气候温暖的地方,悠闲地度假。 她起初是愤怒的,歇斯底里地砸过东西,最疯的时候,她把能搬动的瓷器、摆件都扫到了地上,昂贵的波斯地毯上一片狼藉。 她站在废墟中央,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烧着绵绵无尽的火。 大哥来了,只是漠然地站在门口看着,什么也没说。第二天,所有东西恢复原样,连碎裂的痕迹都没有,仿佛那场爆发只是她的幻觉。 她用最尖利的话质问过他,辱骂他,也绝食抗议过,没有任何用。 他像一块冰,一块万年不化的铁,不论是捶打还是用火烤,动都不带动一下的。 他永远平静,平静地看着她闹,平静地让人收拾满地的狼藉,平静地在她饿得头晕眼花时,端来一碗温热的粥,亲手喂到她嘴边,语气带着诱供,却容不得她半点拒绝:“闹够了吗。” “闹够了就给我吃。” 渐渐地,她被无休止的关闭磨得没了力气,所有挣扎都抵消。 她不砸了,也不绝食了,她变得异常安静,甚至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反应,失聪,喊她她没反应,要过很久才能有知觉。 有时佣人端着点心进来,唤她好几声,她呆呆坐着毫无反应,茫然看向声音的来源,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是在和她说话。 她是个正常人,却硬生生被这人为的阻断,这不见天日的日子,逼出了心理障碍。 … 时间久了,她慢慢开始变得顺从,他带来的点心,她会吃,他问的话,她会简短地回答。 他坐在她房间的沙发上处理公务,她也不再赶他出去,只是背对着他,要么发呆要么看自己的书,或者被抱到怀里,坐在他身前,一边办公一边顶,红果乱飞。 大哥似乎很满意她的这种变化,他来的次数更多了,停留的时间也更长。 有时会试着和她聊些无关紧要的事,天气、食物、花园里新开的花,或者某一部她从前爱看的剧,她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 她甚至开始对他产生一种奇怪的依赖。 上周他因公务推迟了几天才来,她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心里竟莫名泛起一丝焦躁,甚至…还有些许隐秘的期待。 期待什么?期待他的到来。 脚踝上的链子硌得慌,磨出了一圈红痕。 兄长来后蹲在床边给她上药,碘伏擦在伤口上,刺痛感瞬间席卷开来,她忍不住闷哼出声,下意识地想躲,却 被他牢牢按住脚踝。 “别动。” 大哥的态度依旧强硬,可指尖的力道却放得很轻,“忍一忍,上完药就不疼了。” 他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覆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竟显得有几分温柔。 程不喜看着他这份专注的模样,心里又恨又委屈,她恨自己淫-荡下-贱的身体,恨自己对他产生不该有的依赖。 直到那天傍晚,她无意间听见两个在外廊打扫的佣人用粤语低声交谈。 “先生今次请嚟个老医师,听说好犀利,是从南洋深山里请出来的……” “嘘,声细的啦。药煲好未啊?要准时送入去,老细吩咐过,一餐都唔可以漏。” “在厨房温着了。你说……呢剂药到底有咩用?小姐看起来也冇生病啊。” “我们做工的,少打听……” 程不喜站在门后,闻言定住,手脚的血液瞬间冰凉。 她想起这段时间,每天早晚雷打不动送来的那盅味道奇怪的补汤,他总是亲自端来或是让佣人看着她喝完,说是她身体虚,小产完需要调理。 原来那根本不是什么补药。 她跌跌撞撞地跑回房间,反手抵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 不是害怕,是比害怕更刺骨的绝望,和难以言明的恶心。 他复制了家,复制了她熟悉的一切,难道连她的情感和依赖,也要用这种肮脏的手段来复制和培育吗? 那天晚上,大哥照常来了,佣人端来那盅还冒着热气的药汤。 他接过,走到她面前,语气如常:“趁热喝。” 程不喜抬起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相伴十余年,她竟连一丝一毫都没有真正看清过他。 她没有接,只是看着他,久久,才扯着发颤的唇角,很轻地问了一句:“你在汤里放了什么?”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你给我下-蛊。”她偏开脸,声调细弱决绝,死死抿着唇,拒不喝下。 闻言,他捏着瓷碗的手指慢慢缩紧,指节泛白,几乎要将碗边捏爆。 下一秒,她的下巴被强行抬起,力道很大。 大哥他没有半句辩解,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低沉喑哑,说:“你不是不爱我吗?”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惨白的小脸上,一字一句,笃定得可怕:“没关系。” “喝了这个,你会爱上我。” “一年,两年,十年,总归会爱上我。” 她气得直哆嗦,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冲上头顶,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夜里不出意料又是一顿猛炒- 卧室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面镜子,很大,正对着床。 “睁眼,扣扣。”他的声音贴着她耳廓,低低的,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看看我们现在的样子。” 她下巴被捏着抬起,被迫转向镜子。 镜面清晰得残酷,映出两个人紧密交缠的身影,她不肯,抗拒地别开眼,身后却传来更深的侵入,让她瞬间失了力气,只能半睁开眼,视线无处可逃。 灯盏全开,明晃晃的光线下,一切无所遁形。 镜子里,她被他从身后完全拥住,一只大手牢牢圈在胸前,头被迫上仰,脖颈拉出一道脆弱的弧线,上面布满了新鲜的红痕。 他的唇贴着颈侧,视线却通过镜子牢牢锁定住她。 “原来,”他声音哑得厉害,呼吸喷在她皮肤上,唇角勾起,“你喜欢这样的。” … 别墅里,时间变得黏稠而缓慢。 她的沉默,比任何哭闹更让人喘不过气。 又过了一个月,期间他们依旧冷战。 都是闷葫芦,兄妹俩从小就是如此,喜欢嘴硬,喜欢对抗,喜欢把所有心事憋在肚子里,相互猜忌,一猜就是十来年。 晨起给她穿鞋,妹妹那只脚就软软地搭在他掌心,一动不动毫无生气,她目光定格在窗外,当他不存在。 大哥蹲在那里,鞋子穿好后,抬头看向小妹苍白的侧脸,深黑的眸光汇聚一处,惊觉她薄淡得像一帧宣纸,轻轻一扯就会破了- 有天夜里,俩人无所顾忌睡在一张床上,就和寻常夫妻一样。 不知是不是认命了,她忽然想开了,趴在他身侧,两条白生生的小腿从宽大的裤管里伸出来,就这么悬在半空,悠闲地晃荡。 脚后跟时不时轻轻碰在一起,两只手托着腮帮子,说:“哥哥。” “我就这样陪着你吧。”声音软的像棉花糖。 “等你倦了,就放我走呀。” 他定住。 “将来我也不会恨你。”她继续说,眼睛看着虚空,脚丫子时不时蹭一下空气,眼神朦胧,“毕竟从前你对我最好了。” “以色侍人能得几日好呢,你要是厌倦了我,一定一定要提前告诉我呀。” 可是说着说着,她开始悲伤,声音发颤,眼睛里逐步漫上水汽:“我想他。” “明明我才是他的新娘。” “我这样,他肯定不要我了。怎么办怎么办……” 她本来就有分离焦虑,坐起来,又开始疯狂抓自己的手臂,神经兮兮:“我觉得自己好脏,我好脏。” 机械一样的将自己的身上抓出一道道红印子。心疼吗?心疼啊,但是又能怎么办呢,他离不开她。放任她走,让她和其他人厮守终生不如让他去死。 十年的徐徐宏图,开疆破土,没了她,这座他费尽心机打下的江山还剩下什么?一片孤城废墟。 本就是为了她才去夺权,为了让她此生荣耀风光,彻底摆脱娘胎里的身份,他要整个集团做她的嫁妆。 她对他的心意一无所知,在他怀里呜呜地哭着,肩膀哭得一耸一耸的,哭得不成样子,哽咽着:“哥哥,我只有你了。” 他喉间发紧,反手将她更紧地搂进怀里,感受着她脊背传来的细密的颤抖,心碎成一片一片- 夜,像浓稠的墨,沉沉地灌满了整个房间。 冷战期间,还是大哥率先沉不住气,他会试图和她说话,语气强硬或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试图诱哄的调子,问她今天做了什么,有没有好好吃饭,需不需要什么。 她的回答永远只有两种:沉默,或者简短到不能再简短的单音节词——“嗯”、“不”。 她的眼睛始终不会落在他身上,仿佛他只是房间里一件碍眼的家具,或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 除了做,爱她会很主动,很亲昵,其余时候她像个没有灵魂的布偶。 她被允许出房间,活动范围变成了整个庭院,那里有一架秋千,是抱在阳台上激烈时她随口说想坐秋千,他一边深。捣一边说好,哥哥什么都满足你,一整夜不肯出去。 清晨温热的风拂过庭院,吹动了秋千架,嘎啦嘎啦地晃着。 这里是热带,一年四季都暖洋洋的,不用担心天儿冷挨冻,如果不曾有这样的事,她或许会考虑年年冬天带宁辞过来玩几天。 她坐在秋千上面,脚尖勉强点着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 荡着荡着,她忽的想起幼年时很喜欢的一只水晶球。 那是养母送给她的,从香港带回来的,水晶球里面有一栋很漂亮的小木屋,门前是绿油油的庭院,摆着一架秋千,还有一条蜿蜒的小路,屋顶上嵌着一颗黄澄澄的小太阳。 水晶球的底座是软的,铺满了细细的金粉流沙,只要拿起来轻轻一晃,那些碎金就跟着慢悠悠地旋起来,纷纷扬扬地飘着,再懒懒地沉下去。 那时候她还小,每晚睡前总要捧着看上好半天,眼睛睁得圆圆的,一眨不眨,就盯着那些光点在小小的世界里起落、飘散。 直到最后一点金色都安安稳稳落定了,她才肯把它放在枕边,乖乖闭眼睡觉。 大哥也是知道的,他那会儿很是纵容她,可以说是最最宠溺无法无天的那一段时间, 有时甚至还会陪着她一块儿看,看完一起睡觉。 秋千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在这过分安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 她觉得自己好像被困在水晶球里了- 补药喝够了天数,停药以后那份对大哥的依赖并不曾削弱,如果他不来,外面必定有事情绊住他。 是宁辞吗?还是别的什么人,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如今什么都有了,权势、财富、地位,样样都攥在手里。 有些人,有些东西,一旦见过,品尝过,就知道这世上有些东西注定是要用来仰望的,而不是拥有的。 那些女人又不是傻子,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他。她觉得自己像一只笼子里的弃莺,她一面痴痴地等,一面悄悄地恨。 … 北国春寒料峭,这里的气候温暖得像天堂,穿条单薄的睡裙,在室外刚好也不闷热。 她闲来无事,坐在秋千上打发时间,露出的脚踝和小腿瘦伶伶的,没几两肉,在晨光里显得有些苍白。 目光痴痴投向远处紧闭的雕花铁门,那扇门的外面,是她再也触摸不到的世界。 昂贵的琴底鳄鱼皮皮鞋踩在石板小径上的声音由远及近,沉稳有力,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直到看见那抹熟悉的酒擦色,程不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死水般的沉寂。 她没有回头,依旧望着铁门的方向,面对来人并不想搭理。 大哥在她面前停下,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浓稠阴影,将她和那小小的秋千一并笼罩住。 他没有说话,只是在她面前缓缓蹲下身,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落在她踩在冰凉石板上的赤脚上。 “凉。”他说。 拿起放在一旁小凳上的白色棉袜和柔软的平底鞋,试图托起她的脚踝,动作很轻。 妹妹的脚冰凉得像块玉,白皙脆弱,似瓷非糯,任由他握着,没有一丝反抗,却也感觉不到一丝配合。 说白了,她的腿,乃至整个人都是软的,失去了所有支撑的力气,任凭他摆弄。 “哥哥。”她忽然轻轻唤了一声。 “嗯。”他应得低沉又温柔。 “哥哥,哥哥,哥哥…” 她又叫了好几遍哥哥,他一一耐心地回答。 大哥低着头,专注地将袜子套上她冰凉的脚,动作甚至称得上小心翼翼,然后拿起鞋子,慢慢替她穿好。 整个过程,程不喜的视线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偏移。 她突然幻想自己的手心变出一把尖刀,然后毫不犹豫地朝着他心口刺进去,想象着鲜血喷溅她满身。 直到鞋子穿好,他抬起头看她,摸了摸的脑袋。 她才惊觉自己根本下不去手。 她看着铁门,眼神空洞得吓人,仿佛蹲在她面前为她穿鞋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影子- 起初,她还能清晰地记得日子,会在地板上偷偷划下标记。到后来,日升日落都模糊成一片,她懒得再记了。 这栋房子太像‘家’了,像到每一个细节都令人毛骨悚然。 她太熟悉沙发的触感,熟悉窗帘拉合时滑轨的轻响,熟悉脚踩在地垫的柔软,甚至就连空气中那股淡淡的梅子香薰味道都和她公馆的卧室一模一样。 同样的床,同样的梳妆台,就连床头那盏阅读灯开关上的细微划痕,都如出一辙。 应该是直接从家里搬过来的吧?哪里能伪造得这么分毫不差? 她有时候长觉睡醒,甚至会误以为自己就在家里,根本哪儿也没去。 可这里没有四季,窗外永远是绿得发假的热带植物,和一片蔚蓝得不真实的湖泊。 没有宁辞的消息,没有朋友的电话,没有养母时而烦躁时而愧疚的唠叨。 整个世界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下了静音键,只有这栋完美的屋子,还有每周定时出现的——捉摸不透的大哥。 她想起宁辞,想起他翻墙而来时亮得吓人的眼睛,想起他说私奔时那股不管不顾的劲儿。 那画面像遥远世界里的一点微光,是她对抗眼前这片漫无边际的黑暗唯一能攥住的念想。 可那光太远了,远到她有时会害怕,害怕自己会在日复一日的禁闭和侵蚀中,连想起那点光的力气都没有。 大哥又何尝不是心乱如麻,看着她日渐消瘦下去,看着她眼中活泼的光彩被沉寂取代,妹妹像一个精美但易碎的瓷器,被他锁在华丽的展示柜里。 他心里有怒,有痛,有一种扭曲的满足,更有一种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惶恐害怕。 没错,他得到了一具听话的躯壳,可他知道,那个会哭会笑,会顶嘴会撒娇活生生的妹妹正在这完美的牢笼里一点一点地死去。 直到这天,他来时脚边跟了个毛茸茸的小东西。 是多比,这么久没见,多比已经长得很大了。 程不喜愣在原地,回过神后欢天喜地跑过去将它抱在怀里,一如之前每天回到家一样,僵硬的嘴角难得扯出一点笑意。 可摸着摸着,她脸上的那点笑意逐步敛去。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人:“你知道它当初为什么取这个名字吗。”她问。 dobby is free,不等他回答,她轻声说:“多比自由了。” 她声音很轻,“可是现在它不自由了。” 话音落,她忽然用力将它丢回他怀里,言辞决绝毫不留情:“我不要它!你把它带走,我不会养它的!” 多比很想念她,一直汪汪叫,摇着尾巴跑过来蹭她的腿,她当看不到,不顾一切驱赶,“别碰我!” 这件事以后,她脚上的铁链子没了,再也没了。 后来她从邱医生的口中得知,那些每天看着她喝下的汤药就是寻常的补药,只不过里面的药材很珍贵,求药的过程也同样艰辛繁琐。 大哥没别的意思,只是想弥补她,弥补那个孩子,让她的身体不会因此而落下毛病,能恢复原样,仅此而已。 是她连日里神经紧绷,草木皆兵,误以为他卑劣到给她下-蛊- 这天正午,阳光很好,他正在书房翻看文件,别墅变得越来越像公馆的家,一楼也初具雏形。 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慌乱推开,佣人吴妈妈喘着粗气,脸都白了:“先生,先生!” 他抬头,手里的钢笔没停:“什么事。” “小小姐、小小姐她……”吴妈妈声音发抖。 笔尖在纸上骤然顿住,洇开一小团墨渍。 他呼吸一凛,放下钢笔站起身:“小姐怎么了?” 吴妈妈急得直抹额头的汗:“刚才爬树摘果子,一不小心从树上摔下来了!醒了之后,之后谁都不认得了,连自己是谁都……” 他大步向外走:“叫邱医生过来了吗?” “叫了,在路上了。” … 穿过两道月亮门,远远就看见杨桃树下围了好几个人,妹妹坐在石凳上,佣人妈妈正给她擦手上的灰,她愣愣地缩着肩,眼神空荡荡的,像只受惊后找不到窝的雏鸟。 大哥走过去,旁人自动让开,他在她面前蹲下,视线与她齐平。 妹怯生生地看着他,往后缩了缩。 “摔哪儿了?”他问,声音比平时低些。 妹摇摇头,不说话,只是警惕地打量他。 他伸手想去碰她额角那块泛红的擦伤,却换来她抗拒的一躲,后背抵住了石廊边沿。 那眼神里的陌生和防备,像根细针,在他心口不轻不重地扎了一下。 邱医生就住在附近,迅速赶到,仔细检查了一番,最后直起身,语气严密谨慎:“身体没什么大碍,皮外伤。但记忆方面出现了暂时性缺失,可能是受到撞击后的应激反应。” 大哥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点了点头。 他重新看向她,妹正低头盯着自己裙摆上的泥印子,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石凳边缘。 “认得我吗?”他问。 她抬起头,仔细看了看他,然后很慢地摇了摇头。 “知道自己叫什么吗?” 她又摇头,眼神有点茫然,又有点不安。 他没再问下去,只是站起身,对旁边的吴妈妈说:“带她回屋换身衣服,把手上药擦了。” 语气平静如常,可垂在身侧的手,却早已攥得青白可怖。 转身要走时,袖口忽然被轻轻拽住了。 他回头。妹仰着脸看他,睫毛颤了颤,小声问:“你……是谁?” 他低头看着那只攥住自己袖口的沾了泥渍的手,停了片刻。 千回百转,忍了没说- 暮色渐沉,露台的风温热地贴着脸边吹拂着。 大哥站在二楼露台点了支烟,没抽,只是任它在指间慢慢燃着。 看火星在指间一寸寸暗下去,烟灰簌簌落在窗台上,很快被风吹散了。 下午她又晕了几次,邱禹过来给她打了镇定剂,人总算睡着。 晚间他推开房门进去,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床上的人。 房间里只留了盏暖黄的落地灯,床上的人陷在雪白的被褥里,显得格外小又畸零,脸上没什么血色,平时总像含着水光的眼睛闭着,长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左手腕缠着纱布,露出的手指白皙柔软,此刻安安静静地搭在身侧,像一截温润的玉。 他轻手轻脚走到床边,还没出声,床上的人睫毛忽然颤了颤,然后慢慢睁开了眼。 那眼神很空,带着刚醒的茫然,四处看了看,最后落在他脸上。 没有预想中的抵触、戒备,或是那种强撑出来的倔强,只有一片干干净净的陌生。 她看了他几秒,眉头轻轻蹙了一下,声音有点哑,带着不确定:“…你是谁?” 下午才刚说过,这会儿又忘了。 大哥喉结动了动,没立刻答,而是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动作很稳,目光却始终牢牢紧锁着她。 他绝口不提自己的身份,只是问:“感觉怎么样?头还疼不疼?”声音比平时低了好几度,语气也下意识地放缓和了。 妹摇了摇头,幅度很小,目光依旧还在他脸上探寻。 看了一阵,似乎失败了,没能识别他的身份,然后慢慢移开,看了看房间,又看回自己的手。 “我……”她迟疑着,“我怎么了?我好像…不太记得事情。” “从树上摔下来了。”他说,尽量把语气放得平,听不出什么波澜,“磕到了头,医生说是暂时性失忆,休息一阵子,慢慢会想起来的。” 她“哦”了一声,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那样子有点无措,像个突然被丢到陌生地方的孩子。 大哥看着她低垂的侧脸,心头一软。 平时那总是傲气微抬的下巴此刻收着,显得那截脖颈格外纤细。 他想起前几天在书房,她还梗着脖子跟他争,冲他尖锐辱骂,眼睛里烧着两簇不服输的火苗,声音脆生生的,像冰珠子砸在玻璃上。 现在那火苗熄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动作有些顿,但还是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怕不怕?”他问。 她似乎被这触碰惊了一下,抬眼看他,眼底闪过一丝害怕,但很快又平静下来,摇了摇头。 “就是…就是…”她小声说,手指揪了一下被角,“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也好。”话一出口,他自己也顿了一下。 她抬眼看他,眼神里多了点疑惑。 他掩饰般的清了清喉,没多说,只是收回手,重新在椅子上坐好,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这段时间好好休息,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她没有立刻答应,也没反对,只是静静看着他,似乎在判断什么,他说的话是真是假。 “我们……”她犹豫了会儿,还是忍不住开口,“认识吗?” 陆庭洲看着眼前这双清澈的瞳眸,妹妹的眼睛里面清晰映出自己的剪影,纯粹干净,没有之前见到他时那种厌恶、防备、不甘,只有单纯的好奇。 “认识。”他只说了这两个字,其他一概不提。 “哦。”她又应了一声,低下头,手指继续揪着被角,声音更小了些,“那……麻烦你了。” “不麻烦。”他站起身,替她把被角掖好,动作熟稔又仔细,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听话,好好休息,别的不用想。”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目光重新落回自己缠着纱布的手指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在床边又站了会儿,烟瘾忽地犯了,正要离开,惊觉衣摆被轻轻勾住了,他脚步顿住,回头。 妹妹不知何时蹭到了床边,上半身微微探出来,小屁-股撅着,右手小心地伸着,几根手指正勾着他西装外套的一角。 见他回头,她也没松手,反而仰起脸,那双因为失忆而显得格外干净的眼睛望着他,里面盛满了不自知的依赖和一点小心翼翼的请求。 她撅着身子,腰背弓出一个有点孩子气的弧度,因为动作,睡裙领口歪了一点,露出一截白皙柔软的颈子,波光绵绵。 她抿了抿唇,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刚醒不久的鼻音,像只讨食的小猫: “大哥哥……” 陆庭洲整个人定在那里。这个词,像一颗巨石,猛地投进他心湖的最深处,惊起滔天的浪花。 他们之间已经多久没有这样和平共处地说说话了?久到他几乎忘了。 在很多年前,她也曾这样跟在他身后,用这种湿漉漉的调子喊他。 他不打算走了。 而是重新坐回床边,稳住胸腔里有些躁动不安的心跳,目光落在她勾着自己衣角的手指上,重重地应了一声:“嗯。” “我,我想回家……”她声音小小的,带着点怯怯的恳求,手指攥得更紧了些。 “我丈夫还在家里等我。” “你可以带我去找丈夫吗?” 这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他脸上刚泛起的一丝丝柔和转瞬凝住,身体也禁不住微微绷直了。 第114章- 她说完抿了抿唇角, 似乎在给自己鼓气,手指蜷得更紧了些,把他的衣料揪出一个小小的漩涡。 目光怯生生的, 似罩着层湿濛的雾气,又尝试着恳求了一遍:“你可以带我去找我丈夫么?” 大哥呼吸仓皇一滞。 他看着她, 看着妹妹那双黑葡萄一样干净纯澈的眼睛,里面没有防备, 没有怨恨, 只有近乎天真的请求。 她忘了他是谁, 忘了他们之间那些针锋相对,彼此折磨的日日夜夜,却在潜意识里记得自己有个丈夫。 只是她不记得那个丈夫什么模样了。 该死。陆庭洲心里窜起一股无名火, 就算失忆了,眼里装的心里记的,还是那个男人是吗? 脸颊的肌肉很不听话, 牵扯着嘴角,想努力维持住平日里那点体面的弧度,却终究无力地失败了, 只留下一点生硬的痕迹。 瞳光深处有一簇幽怨的火苗在暗暗灼烧, 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怼,眸色比平时更深。 下颚骨的棱角愈发分明, 咬肌微微抽动, 像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他狠狠闭了下眼,深吸气, 后槽牙也咬紧了,到嘴边的那句:“你就这么忘不了他?”被强行咽了回去,而是换了一种方式。 沉默在二人之间蔓延。 短短几秒, 却漫长得像过了半个世纪。 她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冷场弄得有些不知所措,手指头松了松,眼里的光黯淡了些,声音也更轻了:“是不是,不太方便呀?” 说话时肩膀骨缩着,目光怯怯,有些无措,像是做错事的孩子。 等到大哥再睁开眼时,眼底那抹激荡已经被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片沉寂的漆黑。 他重新坐回床边,动作很缓,没有惊动她。然后,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揪着自己衣角的手上。 他的手掌很大,掌心温热,完全包住了她微凉的手背。 她惊得瑟缩了一下,想抽回去,却被更深的力道抓握住,来不及了,完完全全动弹不得了。 “没有不方便。”他开口,声音低哑得厉害,“他就在这里。” 她眨了眨眼,好似没听懂,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颤,目光从他脸上慢慢移到两人交叠的手上,又重新抬起来看了看他。 视线不安地扫过屋内,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努力理解的模样。 “……在这儿?” 她小声重复,眉头又蹙起来,像是在努力拼凑一个模糊的图案:“那…他在哪里呀?我怎么…看不到别人?” 大哥握住她手的力道又加重几分,向前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她能清晰看见他眼底映出的那个小小的自己,迷茫,无助,胆怯,还有一丝后怕。 他看似放松随意地坐着,佯装体面和镇定,可小臂的肌 肉却处于蓄力状态,血管脉络根根分明,腰腹收紧,背部筋肉突起,分明就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确保每个字都清晰地落进她耳朵里: “看着我。” “你的丈夫,就是我。” 她一愣,下意识地头摇不止,用眼神明明白白说你不是。 “我是。” 他重新坐回去,按住她的小手,摸摸她的头,平静陈述:“我们结婚三年,你摘桃子,从树上摔下来,醒了就忘了些事。” “……”这话听着没什么破绽,可程不喜还是觉得哪里怪怪的。 她呆呆地看着他,眼睛一点点睁圆,嘴巴也无意识地开合着,像是消化不了这个突如其来的信息,一时还有些迷茫。 半晌,她才极轻地开口,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音,喃喃道:“你,是我的…丈夫?” “是。”他应得毫不犹豫,“我是你的丈夫。” 多么卑劣又下作,但是他没得选。 妹妹的目光在他脸上来回逡巡,从眉毛到眼睛,再到鼻梁和嘴唇,像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另一只手抬起来,摸了摸自己缠着纱布的额头,语气里带了点委屈和后怕: “可是我的丈夫,他,他比你瘦。” 她脑海中似乎有个具象的人影,只是面容模糊不清。 “你记错了,我就是你丈夫。”他耐心地重复,后槽牙却咬得发酸梆硬,满脑子该死,就连失忆了还是只记得他是吗? 榻上的人儿更为苦恼了,她对眼前的人毫无印象,甚至有点怕他,潜意识想远离他,总觉得不安,仿佛他曾经伤害过她。 可是他又给她看了他们二人之间的合照,她依偎在他怀里睡觉,脱得光溜溜的,睡得很安稳,甚至还有一些有年代的旧照,证据确凿。 他们两个的的确确是亲密的关系没有错,难道他真的是自己的丈夫吗? 那为什么她对他全然没有夫妻的亲昵感?好奇怪。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又深知这样沉默很没礼貌,只好垂下眼,手指用力绞着衣角。 又过了好一会儿,她似是说服了自己,默默认下了这层关系,可面对他时的不安又不减分毫,便很小声地说:“那…那我不记得你了…你,你会不会生气?会不会……不要我?” 这句话问得毫无逻辑,带着浓浓的不安和稚气。 可就是这样一句话,猝不及防地捅进了他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过去一年,他们彼此之间说过那么多伤人的话,做过那么多残酷折磨的事,她却从未用这样脆弱的语气,问过他会不会“不要她”。 这样无邪,这样乖巧。 大哥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仿佛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松开握着她的手,转而用双臂将她整个人连同被子,一起牢牢圈进了怀里。 下巴抵在她柔软的发顶,贪婪嗅着她身上似有若无的奶香气息。 “不生气。”他的声音闷闷的,响在她发间,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和笃定,“永远不会不要你。” “记不记得,都没关系。” “我们重新开始。”- 妹妹的呼吸渐渐平稳,在他一下下轻轻的后背拍打中睡熟了。 长长的睫毛垂覆着,没了白日里的忐忑不安,睡得很沉。 替她掖好被角,指尖在她额头纱布上轻轻碰了碰,确认温度正常,才放轻脚步退出去。 门轻轻闭合,隔绝了屋里的浅暖气息。 廊道的灯光落在他肩上,映出一片冷硬的轮廓。 他抬手捏了捏眉心,那里绷了一天的神经,此刻才后知后觉地传来一阵钝钝的疲乏。 走廊尽头的阴影里站着个人,一身熨帖的白大褂,银丝边眼镜,手里捏着份病历夹,是邱禹,他还没走。 大哥走过去,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没散去的紧绷:“她这情况,会持续多久?” 邱医生推了推眼镜,翻开病历夹,语气沉静刻板:“脑震荡引发的选择性失忆,没有固定的恢复周期。” “有人几天就能想起,有人可能需要几个月,甚至更久。” 大哥眉峰狠狠蹙起,瘾头有些犯了,想吸烟,又没处点:“有什么办法能让她快点好?” “药物只能辅助缓解头痛和焦虑,对记忆恢复没有直接作用。” 邱禹合上病历夹,言辞滴水不漏,“最稳妥的方式是引导,多带她接触熟悉的人和事,避免刺激。” “刺激?” 他冷笑一声,呼吸节奏变沉,却刻意压缓频率,“她现在连我是谁都不记得,还能有什么刺激?” 邱禹没接话,二人合作多年,不分你我,对于这份畸-形的爱恋,他持观望态度,不主张,不倒戈,身为医者救死扶伤,其余一概不管,只是客观陈述:“病人潜意识里对您存在抗拒,从今天的问诊记录能看出来,她面对您时,肢体语言始终处于紧绷状态。后续引导,建议循序渐进。” 大哥沉默了,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骨节泛出青白。 他当然知道她抗拒。 这不废话。 那些针锋相对的日子,那些被他亲手搅得一团糟的过往,早就在她心里刻下了疤。 他不再多言,转问还有什么要注意的,邱医生平平道来,“饮食清淡,保证睡眠,定期复查脑部CT。” 抛却虚浮的礼节,说得言简意赅,“另外,尽量不要让她接触可能勾起负面记忆的东西,情绪波动太大,不利于恢复。” 大哥沉默少顷,挥了挥手让他走,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邱禹定了定眸,交代完没多逗留,很快就消失在走廊尽头。 走廊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水晶吊灯的光晃得他眼睛发涩。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是下属发来的消息,问他明天的行程要不要调整。 他没回,只是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无人能懂- 一周没见,大哥推门进来,她原本正打算睡觉,听见动静吓得僵在床角,愣愣看过来。 手里攥着被单一角,身体绷得笔直,一动不动,像受惊的小鹿。 过去这么久了,她还是没能彻底放下对他的戒备,即便她已经慢慢接受他们是夫妻,可是在面对他的时候还是会不自觉的害怕。 他想做,每次只要喝了酒,他就很想折腾她,很想做,翻来覆去地狠-捣。明明她也是很喜欢的,会放声地叫,会主动贴近他。 进屋后他没有立刻靠近,只是脱了西装外套搭在椅背,扯松了领口。 屋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晕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慢慢盖住了她。 “怕我?”他声音不高,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嘴巴张了张,没说话,往墙角又缩了缩,背抵着冰冷的墙,目光瑟糯不敢直视他。 他走到床 边坐下,床垫微微下陷。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混着一点外面的凉气。 “抬头。”他说。 她迟疑着,慢慢仰起脸。灯光落进她眼睛里,湿漉漉的,似含着泪。 他的手掌贴上她脸颊,掌心温热,虎口有薄茧,顺着下巴缓缓摩挲,擦过她没什么血色的唇瓣时,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她下意识想躲,那只手却稳稳地固定住她的下颌。 “别动。”他声音低了些,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然后,他吻了下来。 不是试探,没有犹豫,直接覆上了她的唇。 力道有些重,带着几分压抑的急切,她浑身一僵,两只眸子倏然瞪大,手指死死揪紧了身下的床单。 唇齿被撬开的瞬间,她发出一点细碎的呜咽,被他悉数吞了进去。 炙热滚烫的雄性气息铺天盖地涌过来,除了烟草和酒味,还有一种更深刻的东西,一种她看不懂的沸点情绪。 她吓得发抖,手抵在他胸前,想把他推开,却怎么也推不动。他的手臂环过来,把她往怀里带,吻得更深,更狠。 舌尖扫过她上颚时,她腿软了一下,险些滑下去。 可就在她觉得快要窒息的时候,他的力道忽然缓了下来。 吻变得慢,变得仔细,一下一下,含着她的下-唇轻轻厮磨,像是在安抚。 粗粝的拇指抚过她耳后,揉着那块小小的软肉。 她紧绷的身体不自觉松了些,抵在他胸前的手,力气也松渐。 他稍稍退开一点,额头抵着她的,炙热的呼吸喷在她鼻尖,带着酒气。 “呼吸。”他说,嗓音哑得厉害。 她这才猛地喘了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像缺氧的鱼大口大口呼吸,视线模糊,只看到他近在咫尺的眼睛,很深,很黑,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烧,快要溢出来。 “记得吗?”他低声问,拇指蹭过她湿润的唇角。 她茫然然摇头。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又吻下来。 这次轻了些,却更密,吻她的唇角,吻她微颤的眼睑,吻她发烫的耳垂。 每一下都又重又缓,像是要把什么硬生生刻进去。 “会想起来的。”他在她耳边说,热气钻进耳蜗,痒得她浑身发软,“我们是夫妻。” “这样很正常。” “夫妻之间,这样做是很正常的事情。” 他一遍遍篡改记忆,似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给自己鼓劲,模糊卑劣的行径。 妹瘫在他怀里,浑身发软,只剩睫毛还在不停地颤- 他口口声声说他们是夫妻,可她完全不记得他,夜晚趴睡在他怀里,满脑子都是想着怎么挣脱和远离。 可是腰间横亘着铜墙铁壁,她就连动一下都不能够。 这般强势贴近的距离让她浑身发僵,只能睁着湿漉漉的眼睛,怯怯地看着他,像只被圈住的小兽,连挣扎都忘了。 除了大脑发射出来的抗拒,身体倒还算是习惯,毕竟睡了那么多次。 渐渐的,她倒也认定他们就是夫妻。 毕竟——倘若不是夫妻,她怎么能这样纳入得如此习惯呢?倘若不是夫妻,他又怎么会这样好吃好喝地招待她,家里还请了那么多的佣人,只为了照顾她。 这具背叛了理智的身体,在面对他的亵弄时会产生奇异的快乐,做到最后时不知道为什么会哭,他察觉到,停下来,指尖轻轻拭去她脸颊的泪痕,声音里带着苦涩的沙哑,固执强调:“记住这个感觉,扣扣,你是我的。” “我们是夫妻。” 说完也不管她愿不愿意,强行亲吻下去,嘴对嘴亲了很久,久到她整个人都晕乎乎的,靠在他怀里,直到快喘不上气他才会停。 看着她被亲吻得红肿的嘴唇和迷蒙的眼睛,他一遍遍蛊惑:“只有我才能亲这里。” “扣扣,我们是夫妻。” “是恩爱的夫妻。” … 失忆后的她,洁净无暇得和白纸无二,乖软又听话,在她眼里,他就是天,是全世界,是丈夫,是伟岸的雄鹰,是能让她觉得快乐的人,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半分忤逆都没有。 就连在床榻上也顺从得不像话,也更容易害羞,会软软地迎合,摆成各种姿势,叫得也更浪,眼里心里全是他。 这天午后,阳光正好,他坐在沙发上,指尖捏着一块她最爱的奶酥,故意逗她。 “叫爸爸。” 她跪坐在脚边的地毯上,小手规规矩矩叠在膝盖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块点心,沁黑透亮,像只讨食的小奶猫,乖乖叫:“爸爸。” 他勾了勾唇角,又道:“叫哥哥。” “哥,哥哥。” “叫老公。” “老公。”这声喊得又轻又快,说完就火速低下头,不敢看他了。耳垂通红,像熟透的樱桃,连带着脖颈都染上一层薄绯。 “叫主人。” “主人。”声音细细软软,带着全然的顺从。 “叫哥哥大人。” “哥哥大人。”她乖乖应着,脑袋垂得更低了,脸也更红,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毯的纹路。 陆庭洲看着她泛红的耳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下一秒,他目光忽而定住,所有的光线都汇聚一处,声音压低,带着蛊惑般的磁性,一字一顿道:“叫阿、洲、哥、哥。” 她愣了一下,不假思索,旋即扬起脸,声音清甜糯糯,带着满满的依赖,笑着喊:“阿洲哥哥!” 喊完,她就像只归巢的小鸟,一头扑进他怀里。 小脑袋在他胸口蹭了蹭,鼻尖蹭到他的衬衫,满是安心的味道。 陆庭洲被这甜蜜的冲击迷得晕头转向,整个人轻飘飘的,像踩在软绵绵的云朵上,脑子里在放小小的烟花,噼里啪啦地绽放。 从小到大,她从未这样叫过他,只要他不主动提,她就绝口不会主动叫。 博弈,猜忌,提防,试探,伪装。 兄妹俩就像秤上的黑子白子那样,十年如一日沉默的对抗。 谁也不主动把心剖开了给对方瞧瞧。 哪怕难得一方进攻一次,也会被对方当成兵临城下的狡猾计谋,而后杀个片甲不留。 夜晚,抱着她入睡,夜色漫进卧室,月光薄薄地覆在床沿。 夜深得没了声息,窗外的路灯昏黄一片,隔着窗帘也漏进来几缕模糊的光。 她早就睡得沉了,呼吸绵长,像只树袋熊,手脚并用缠绕着他。 胳膊圈着他的腰,腿搭在他的腿上,小脸埋在他的颈窝,温热的气息拂在他的皮肤上,柔软的发丝蹭着他的皮肤,痒得人心里发慌。 他却怎么也睡不着,身体有些僵硬地平躺,睁着眼枯望天花板。 怀里的温软是真的,她的依赖是真的,这满室的安宁也是真的。 ——可这些,全都是他偷来的。 他骗了她,骗她说自己是她的丈夫,骗走了她的亲近和信任,骗来了这段虚假的温存。 他伸出手,抚摸她的头,发丝又软又滑,几个月没修剪,已经很长得很长很长了,之前烫的小波浪弧度已经不明显了,刚洗完头,带着缠人的草本清香,吐息间还能闻到一点奶味,是睡前喝的热牛奶残留下来的。 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 他想起她小时候摔了跤,哭着跑来找他,他一边给她擦药一边说“下次不许不穿鞋子,不许光脚乱跑了”,她扁着嘴,阳奉阴违。 嘴上说着知道了下次不会了,泪珠子还在掉,伸手抱住他的脖子,勾缠撒娇“要哥哥吹吹就不疼了”“哥哥陪陪我”“我以后会听话的”,然后没隔多久又摔出新伤。 想起她后来渐渐长大,看他的眼神开始闪躲,开始有了秘密。 后面更是为了一个野男人跟他争执,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全是倔强和防备,大逆不道,说出来的话不管不顾,像冰冷的碎刀子,扎得他生疼。 直到现在失忆了才重新变得依赖他,黏着他,会用这种毫无保留的眼神看他,会因为他晚归而露出不安,会在他逗弄时露出娇怯的羞颜。 这一切,都是他偷来的。 用最卑劣下作的手段,从上天垂怜的命运手里,从本该属于她的人生里,偷来的一段时光。 他知道这不对,每分每秒都知道。 可他就是放不了手。 “扣扣,哥哥对不起你。”他嘎着声道,胸口闷得像是堵了团湿棉花,“不该困住你。” “可是哥哥真的害怕,害怕哪一天睡醒,身边就没有你了。” 这温存是偷来的,这甜蜜是假的,连她此刻毫无防备的依赖,都是建立在一个谎言之上。 他甚至都不敢动一下,生怕惊扰了她,怕这份偷来的安稳在眼前哗啦啦碎掉。 他贪恋她的体温,贪恋她的吐息温存,可越是这样,内心的挣扎和痛苦就越清晰。 她睡得那么安心,他却清醒得像个罪人- 本以为这样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可变故还是发生了,这天做完,她突然认真比划了一下,说:“我丈夫比你瘦,嗯…腰也比你窄一点点,那里也比你颜色漂亮,你的好粗,颜色有点 深。“她不喜欢。 他心口猛地一沉,喉结滚了滚,哑声问:“你不喜欢粗的吗?” 她说我丈夫的也粗呀,其实差不多,“但是你的弧度有些弯。”她喉咙浅,弯的不舒服。 “大哥哥”她又开始叫他大哥哥了,不再当他是丈夫,将下巴抵在他胸口,一下一下娇缠他,“你什么时候带我去找我先生呀……” “我想他。” “我丈夫是很厉害的大老板。” “也很有钱的!” “我很想他的,他见不到我会着急的。” “他在等我回去嫁给他。”嘴巴越说越瘪了,委屈缠人的劲儿几乎要把他即刻绞杀。 一句句,像细小的针,密密麻麻扎进他的血肉里,他像是哑巴了,一肚子话,到嘴边愣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邱禹的话在耳边回荡,强行篡改记忆会引起精神上的紊乱,虽不舍得,他们做了9日的夫妻,是他偷来的。 他早该知道的。 这段夫妻梦碎了,拼不全了,迟早的。 他闭了闭眼,喉间涌上一股腥甜的涩意,不知下了多么大的宏愿决心,才嘎着声说:“外面不安全,等安全了,我带你去找他。” “真的吗!” 她眼睛瞬间亮了,像落了星星,猛地抬头看他,鼻尖蹭过他的下颌,带着温热的软意:“谢谢你!大哥哥!” 她笑得那样甜,全然没看见他眼底翻涌的痛楚- 她虽然不再将他认作丈夫,但那份黏糊糊的依赖并没有削弱,相反更为腻人了,毕竟大哥哥是很好很好的人,是能陪着她,能让她品尝到快乐的。 屋子里冷气被她调低了,妹妹光着脚踩在地板上,露在外面的胳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她下意识地环抱住自己,纤细的手臂在胸前收紧,那睡裙便跟着绷紧,身体的曲线一览无余。 她打了个小小的哆嗦,眼睫垂着,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画,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乖乖坐在那儿,就能牢牢攥住人的视线了,天生就是诱人的精怪。 即便失忆了还是喜欢往窗外看,有时候能抱着膝盖一眨不眨看半天,直到他出现。 “大哥哥!” 她会立马从地毯上站起来,欢天喜地扑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腰腹,脸颊蹭着他的衬衫,带着雀跃的欢喜。 “你今晚可以陪陪我吗?” 她在跟前焦急地蹦跶,“呜…我一个人睡觉害怕。” 他摸了摸她的头,声音哑得厉害,说好。 夜晚,兄妹俩钻进被窝里,头偎着头看电影,像很多年前那样。 是很老很老的片子,《宾虚》,《琼楼遗恨》。妹妹看得很认真,头靠在他的怀里,偶尔遇到激烈的打斗场面,她会下意识往他怀里缩一缩,眼里有一打打闪烁的弧光,像揉皱的银箔纸,随着光影的变换一晃一晃。 等剧情回到温柔的片段,那光又会沉下来,温润如曜石,映着银幕上的悲欢,也映着他垂眸时的轮廓。 她在看电影,他在看她。 她看书看电影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很安静,专注到一句话也不说,整个人沉浸在另一个维度的世界里。这样安逸的时光,是他做梦都在奢求的。 上天到底是在垂怜他,还是在玩弄他? 等她恢复记忆呢? 这些缠绵相拥的夜晚,这些毫无防备的依赖,这些贴着他颈窝吐出来的温热呼吸,都会变成一把把尖锐的刺刀,狠狠贯穿他。 他不敢想,不敢想她醒过来之后,看他的眼神会有多冰冷,有多厌恶。 不敢想她知道自己被蒙在鼓里,像个傻子一样陪着他演了这么久的戏,会有多崩溃。 其实他该满足的,他盼望着能这样抱着她,安安然然,盼了多少年。 等她记起来,她会恨他的吧。恨他的欺骗,恨他的自私,恨他把她困在这虚假的温柔乡里,耽误了这么久。 到时候,他要拿什么留住她? 他什么都没有。 这偷来的时光,总有一天要还的- 例行检查。 邱禹从屋里出来,将听诊器放入白大褂胸前的口袋里。 指尖划过冰凉的金属管壁,语气波澜不起:“病人这种状况,一旦恢复,失忆期间的记忆也会存续。” 他听完太阳穴微跳,似乎很烦躁,不肯多提及:“先这样。” 邱禹对他的暴躁习以为常,连眉峰都没动一下。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刚才替那位可怜的小姐检查身体,他的心莫名有些烦躁。按理说不该有这种情绪的,他出生在贫穷的大山里,爹妈早死,靠着奶奶辛苦拉扯大,当年凭借高考全省前10进入S大学医,一路硕博,步步为营走到今天。 这辈子,唯有金钱能撬动他这颗冰冷的心脏。 可是脑海中偏不受控地闪回到他第一次来这栋别墅时的画面,那时她还没有失忆,怀着孕,身体虚弱,他被喊来保胎,即便被折腾得不成人样,她依旧张扬明媚,嚣张阴损,在床榻边发骚勾引。 那时候的她和现在完全是两个人。 他自认是个处处理性克制的人,这些年在名利场里摸爬滚打,早练就了一副波澜不惊的性子,哪怕泰山崩在跟前儿,也能做到面色毫无变化,可偏偏一池春水被搅动了,让他生出些许不安。 敛了敛思绪,打工的,既然老板都放话了,他也没什么好多说的了:“明白,我会开些营养神经的药物,按时服用。” 说罢拎起医药箱,正要走,身后又传来男人低沉的询问,声线绷得极紧,尾音沉得发涩:“要是一直不恢复,概率大不大。” 邱禹脚步一顿,转过身。 书房内没开大灯,只靠着落地窗透进来的一点天光勉强映亮周遭的环境,男人的轮廓隐在半明半暗里,看不清神色。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声音不高,字字清晰:“应激性失忆。” “且她患的是选择性的,丢的是身份和人际关系等相关的长期记忆,医学上称为暂时性全面遗忘。” 大哥没说话,而是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杯人头马,倒完就这么一直举着,没喝。 他握着杯子踱了两步,又问:“能恢复吗?” 邱禹顿了顿,这个问题已经是问诊以来他第N次问了。 倒不是觉得不耐烦,毕竟有问必答是他身为私人医生的操守。 “极大概率会。”他停顿完,又补充:“只是时间不确定。可能几天,可能几个月,也可能更长。” 客厅里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远处喷水池的水声,哗啦啦的,衬得这屋子愈发空旷。 男人握着玻璃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杯壁,一圈又一圈,像是在琢磨什么难下的决定。 “要是”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也更森寒,“一直不恢复呢?有没有什么办法。” 邱禹看向他,这一次他没立刻回答,而是龃龉住了,像在斟酌用词。 心想到底还是问出来了啊,就知道他存了这样的心思。 “有这种病例。但概率不高。”他浅浅呼出一口气,公式公话。 “多高?” “低于百分之十。” 玻璃杯搁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邱禹看着他,暗地里冷笑,他现在连演都不演了,每次检查那位小姐身上全是欢好的痕迹。 饶是他一个见惯了大场面的,都惊觉他的狠,在情-事上毫不节制,一朝得到了,他尝过了,肯定是疯魔的。 身为见证人,他骨子里对这份背德的爱并不看好,毕竟是扭曲的,虚假的,偷来的,欺骗的,迟早要还的,但他不会置喙半句,本就不是他该忧心的事儿,说白了他只是个拿钱办事的医生,何苦惹一身腥呢。 但是不知道怎么一回事儿,话到嘴边还是拐了弯儿了:“陆总,身为医生我有必要提醒您,她现在相信的一切,都建立在记忆空白的基础上。” “一旦记忆开始恢复,她会想起所有事。包括你,包括这段时间,包括你们之间……” “我知道。”他打断,声音有点紧。 邱禹停住了。 傍晚的风从露台吹进来,带着点院子里的草木气,窗帘被吹得轻轻摆动,地上的光斑也跟着晃。 他当然知道这一切都是偷来的,知道她醒来时喊的“大哥哥”或者“丈夫”,都不过是因为她记忆里缺了一块,而他刚好站在那个空缺的位置上。 可这几天,他亲眼目睹她的眼神从防备变得依赖,从满腔的憎恶变为缠绵的爱意。 这些细碎温情的时刻,像某种慢性毒药,无声息地渗进了他的骨头里,让他上瘾,让他舍不得。 他甚至开始习惯。 习惯她醒来第一眼找他,习惯她吃饭时把不爱吃的青菜偷偷夹到他碗里,习惯她做噩梦时钻进他怀里小声说“怕”。 这是他这些年遗失的记忆和爱,是从他掌心流走的没能握住的细沙。 这些画面太过于美好了,让他不太愿意去想恢复这件事,而是想着怎么能够存续和保留下去。她是 瘾,戒不掉的。 “治疗方案。”他换了个话题。 “静养为主,避免刺激。可以适当引导回忆,但切忌强迫。” 邱禹顿了顿,“以及,我不建议您继续使用丈夫这个身份。这属于人为干预,可能会造成认知混淆,不利于……” “她刚才叫我哥。”他突然说。 邱禹停下来,眉心忽而起皱。 “下午她问我,你是我哥吗。”他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我说是。” 邱禹沉默了几秒,心想看来还不是无可救药。 “她接受了?” “嗯。” 邱禹没再说什么,只是低头在病历单上涂涂画画,“知道了,后续我每天都会过来一次,有突发情况随时联系。” 走到门口时,邱禹没忍住,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暮色更深了,客厅没开灯,男人的身影半陷在昏暗里,只有指间那点烟头的红光明明灭灭,在无边的黑夜里,固执地亮着。 “陆总。”邱医生声音很轻,却清晰,穿透了这满室的沉寂,“她不是物品。” 说完,门关上了。 他站在那儿旷久没动,直到烟烧到指尖,灼人的痛感传来,才猛地回过神,把烟蒂摁灭在窗台。 抬起头,看向二楼。卧室的灯还暗着,她应该还在睡,裹着他昨晚给她换的鹅黄色被子,缩成小小一团。 如果一直不恢复… 这个念头又冒出来,比刚才更清晰,更顽固。 如果她就一直这样,不记得宁家的小白脸,不记得那些争吵,不记得他曾经怎样伤过她心。就只记得他是一个善良可靠的大哥哥,或者,是她说“好像在哪里见过”的让她觉得安心的人。 未尝不可。 他闭了闭眼,强压下内心的激愤和渴望,转身上楼。 推开门,她果然在睡,但睡得不沉,听见声音就动了动,迷迷糊糊睁开眼。 “大哥哥?”她声音黏糊糊的,带着睡意。 “嗯。”他在床边坐下,“吵醒你了?” 她摇摇头,伸手来拉他袖子。手指碰到他手腕时,凉凉的。 “你怎么才上来。”她小声说,带着一点刚醒的鼻音。 他没说话,挨着床边躺下。 她立刻像只小猫似的靠过来,额头抵着他的手臂,温热的呼吸拂在他的皮肤上,他反手握住,将她的小手整个包进掌心。 “我做了个梦。”她声音闷闷的,“梦见你不认识我了。” 他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呢?”他听见自己问。 “然后我就醒了。”她抬起头,手伸过来碰了碰他的脸,像在确认什么,“还好你在。” 他握住那只手,握得很紧。 “睡吧。”他说,“我在这儿。” 她躺下去,却还拉着他的手不放。他只好跟着侧躺下来,面对着她,她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手指还松松勾着他的手指。 他看着妹妹天真熟睡的样子,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像小孩子。 如果一直这样。 这个念头又冒出来,比刚才更清晰,更强烈,更顽固。 如果她永远想不起来,就这样,一直把他当成丈夫,或者当成唯一可以依赖的人。 他闭上眼睛,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窗外有夜鸟飞过的声音,很远,很轻。 他躺在黑暗里,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 很久没有动。 第115章- 清晨阳光铺地, 织就一片朦胧的金雾。 卧室里静悄悄的,温馨又安谧,日上三竿, 兄妹俩还在榻上酣睡,从未有过的柔情时刻。 陆庭洲醒来时, 怀里还窝着一团温热的小身子。 妹妹睡得很沉,小脸埋在他的颈窝, 长长的睫毛安静垂覆着, 手脚并用缠绕着他, 生怕他消失,呼吸温热均匀。 他没敢动,就这么僵着身子, 静静躺着,低头凝视着她的睡颜,指尖克制地拂过她柔软的发梢。 不知过了多久, 怀里人缓缓睁开眼,眼神还有些惺忪。 看见近在咫尺的英武面庞,是他, 非但没觉得慌乱, 迅速躲闪,反而像只刚睡醒的小奶猫, 往他怀里又蹭了蹭, 声音软得发糯:“早,大哥哥……” “早。”他刚睡醒, 声音还有些沙哑,格外低沉,“再躺会儿?” 她点点头, 手奶乎乎地环住他的腰,把自己蜷得更紧。 鼻息间全是他身上清冽的乌木香气,虽有些寡淡生冷,不太近人情,比不得她喜欢的琥珀和焦糖栗子味道那般暖融融,但这味道让她无比安心。惬意闭上眼睛,又赖了十几分钟才肯起身。 大哥先下床,穿戴齐整,帮她把要穿的居家服递过来,端茶倒水的秦始皇。她接过衣服,却没立刻穿,只是坐在床边,眼巴巴地看着他。 大哥心领神会,走过去,耐心帮她穿衣。 摩羯男是这样的,闷骚嘴硬,又死要面子天生下贱,天生的劳碌命,喜欢伺候女人,尤其是事儿逼的女人。 先将袖子套进妹妹细长雪白的胳膊,又帮她一颗颗扣好胸前的玉色盘扣,她穿衣服时倒还好,还算配合,穿裤子的时候就有些不规矩起来了,坐在床沿,弓着腰,跟没骨头似的,两条胳膊无力垂挂在身侧,像两根面条,把脸贴在他的小腹处,懒洋洋不肯动。他无奈又没辙,只好将她抱起来,坐到自己的大腿上,两条腿悬空帮她穿好。 早餐是简单的牛奶吐司加煎蛋,她不爱吃包子豆汁,就爱吃些清爽不腻的。 程不喜坐在餐桌旁,小口小口地咬着吐司,眼睛却一直黏在他身上,他正低头看平板处理工作消息,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眼看过去:“怎么不吃了?” “想让你喂。”她小声说,脸颊微微泛红,却还是坚持着把盘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换作从前,她绝不会说这样的话。 大哥心头一软,放下平板,拿起叉子叉了一块煎蛋递到她嘴边。她乖乖张嘴,咀嚼的时候,眼睛还亮晶晶地看着他,像得到了奖励的孩子。 … 上午他在书房处理公务,程不喜没去打扰,就坐在客厅的地毯上孤零零一个人玩拼图。 那是一幅很大的星空拼图,她拼得有些吃力,时不时皱着眉,小嘴微微撅起。 他忙完出来,预备休息片刻,进门就看见她趴在地毯上,小脸都快贴到拼图上了,手里攥着一块拼图,半天找不到合适的位置,眼眶微微泛红,像要哭了似的。 “卡住了?”他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 程不喜抬头看他,委屈地瘪了瘪嘴:“找不到放哪里。” 他接过她手里的拼图,扫了一眼拼图板,很快就找到了对应的位置,替她嵌了进去。 她眼睛一亮,对他的崇拜之情更强烈了,一把抱住他的腰:“大哥哥!你好强,做什么都好厉害!” 目光似有若无瞥他胯。下那团肉,纯情又荡漾。他本打算进屋看一眼就走的,结果 没能起得来身,就这么陪着她一起拼了。 时不时指点她两句,她学得很快,后来凭借自己的本事找到一块正确的,急忙抬头兴奋地同他分享:“大哥哥你看!我找到了!” “嗯,我们扣扣真厉害。”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里满是纵容。 她被夸得脸颊发红,却更黏人了,拼着拼着,就往他身边挪了挪,肩膀挨着他的胳膊,时不时抬头跟他说两句话,哪怕是无关紧要的小事,这里居然有蝴蝶,好多好多蝴蝶,哪怕是一片树叶子也说得兴致勃勃。 樱花唇瓣一开一合,碎碎叨叨,前言不搭后语,逻辑不通,但是滔滔不休,像是不觉得累。 大哥瞬也不瞬盯着那两瓣红唇,听着她叽叽喳喳的吟叫,心里软成一滩水- 午后阳光正好,他睡在阳台的躺椅上陪妹妹读书,妹妹听困了,就蜷在他身边,脑袋枕着他的腿。 小脑袋一点一点,很快就睡熟了。 他放下书,低头看着她恬静的睡颜,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风轻轻吹过,带着院子里热带花草的馥郁香气。 指尖在细嫩的肌理上摩挲、流连,忽而顿促,他深知这一切都是虚假的,是他用谎言堆砌出来的甜蜜。 可看着她这般依赖黏人的模样,他就舍不得放手。 哪怕这份甜蜜是偷来的,他也想一直攥在手里,久一点,再久一点- 这栋别墅面积很大,上下两层加起来共计一千二百平,不算庭院。当初一共买了两栋。 还有一栋在对面的街区,位置巧妙,任他们怎么查,怎么追踪,都只能到那一处空空荡荡的院落,找不到这里。 也算是天意了。 院内种植着很多当地的乔木,热带岛国独有的参天大树,榕树,青龙木,雨木。 晚饭后的天还没完全暗透,天边飘着几缕粉紫色的云。 哥牵着她的手在院里散步,她的指尖细软,嫩滑无骨,可以被捏成肆意形状,乖乖地被他攥在掌心,走几步就会下意识地往他身边靠一靠,像只怕冷的小猫。 路过那架秋千时,她停住脚步,仰头看他,声音软乎乎的:“大哥哥,我想坐。” 陆庭洲依了她,将她抱上秋千,站在后面轻轻推着。 晚风拂过,吹起她耳边的碎发,她仰头看着漫天的晚霞,笑得眉眼弯弯,裙摆随着秋千的晃动轻轻扬起。 “再高点。” 她晃着两条小腿,语气里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陆庭洲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看着她裙摆飞起来的模样,喉结轻轻浮动。 从前她荡秋千,总要嫌他推得不够高,吵着闹着要自己来,哪会像现在这样,软软地跟他撒娇。 秋千越荡越高,她吓得轻轻叫了一声,连忙伸手去抓他的胳膊:“慢点慢点!大哥哥我怕!” 陆庭洲立刻停下,俯身将她稳稳地抱进怀里,指尖拍着她的后背安抚:“不怕,有我在。” 她窝在他怀里,脸颊贴在他的衬衫上,能闻到熟悉的乌木香气,心里瞬间安定下来。 她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大哥哥,你真好。” 陆庭洲低头,在她额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声音低哑:“乖。”- 后院有两座月亮门,还有一座拱桥,下面是一泓涓涓流淌的小溪流,溪水清澈映底,还有几尾红色的小鲤,他专程差人挖凿的。 桥旁边是一棵巨大的香灰莉木,树下悬着一张奶白色的吊床,细密的浅色藤条经纬交织,兜成一道柔软的弧,挂绳边缘还缀着一簇手工系的棉线流苏,风一过,便懒洋洋地晃。 吊床上面铺着一层薄薄的羊绒垫,踩上去软乎乎的。 最近几天她总爱趴在上面晒太阳,胳膊肘抵着羊绒垫,小脸埋在叠好的碎花枕头上,晃着两条光裸的小腿。 捧着本薄薄的诗集,小声念叨着:“名花名花” 刚背到一半的句子卡在喉咙里,怎么也想不起来。 她皱着小眉头,鼓了鼓腮帮子,抬手用指尖轻轻锤了锤自己的脑瓜,语气带着点懊恼的气音:“笨死啦。” 话音刚落,头顶就传来那道熟悉醇沉的嗓音,裹挟着淡淡的草木香:“名花倾国两相欢,常得君王带笑看。” 她猛地一愣,撑起胳膊肘坐起身,吊床跟着轻轻晃了晃。 抬头就看见朝思暮念的男人立在树下,夕阳透过枝叶洒在他肩头,碎光斑驳。 她一愣,匆忙坐起来,眼睛亮了:“大哥哥!” 她欢喜极了,扑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微凉的衬衫上,鼻尖厮磨。 诗集掉在地上,风痕拨了纸页,露出上面完整的诗: 清平调·其三 【唐】李白 名花倾国两相欢, 常得君王带笑看。 解释春风无限恨, 沉香亭北倚阑干- 这阵子她是越来越黏人了。 失忆前,她见了他就跟见了仇人似的,眉眼带刺,话里藏刀,半点好脸色都欠奉。 如今倒好,睁眼是他,闭眼念叨的还是他,一口一个 “大哥哥”的叫,软得像块棉花糖,恨不得成天挂在他身上。 这天傍晚,她在卧室捣鼓自己那些万金贵重的化妆品,都是二姐姐送的,什么海蓝之谜,迪奥阿玛尼,JB、LP,娇兰,她底子好,平时很少用,这会儿一样样翻找,倒是来了兴致。 大哥来看望她,她扒着他的胳膊晃了半天,央求他,眼睛亮晶晶的:“大哥哥,我想给你画眉毛。” 他刚处理完工作,满身疲惫,却架不住她软磨硬泡,只能依了她,乖乖坐在梳妆凳上。 她想挤进他两腿间,便立即指挥他:“大哥哥,你把腿分开一点嘛。” 他挑眉,依言微微岔开长腿。下一秒,她就踩着软乎乎的拖鞋,挤到了他两腿之间,因他坐着,她便刚好能视线平齐,凑到他眼前。 她握着眉笔,又小心翼翼地捧着他的脸,指尖轻轻抵着他的下颌,把他的头微微抬起来些,来回探测,像是在思索哪边是最好的方位,最易落笔。 两人离得极近,近到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奶香,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细碎绒毛。 哥呼吸急促了。 她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专注得不得了,眉头轻轻蹙着,小嘴微微抿起,一笔一划,细细致致地在他眉骨上描着。 气息拂在他脸上,痒丝丝的。 陆庭洲没动,就这么仰头看着她,只有喉结不听话的上下浮动,看她认真的模样,看她鼻尖上沾着的一点薄汗,看她偶尔歪着头,拿手比量两下的憨态,心底那片硬邦的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放下眉笔,捧着他的脸左看右看,眼睛弯成了月牙:“好啦!” 他没去看镜子,只是抬手,用指腹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声音低哑,带着笑意:“丑。” 她脸爆红,却没躲,反而踮着脚尖,凑到他耳边,大胆又羞涩地笑:“才不丑呢,这是我画的!” 陆庭洲喉结滚了滚,伸手把人捞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笑出了声。 他忽然想起,她少时初学化妆的时候,也是这样。 笨手笨脚地给他画眉毛,画得像两条毛毛虫,他说难看,要她擦掉,她却耍无赖,笑得一脸得意。 原来兜兜转转,岁月轮转,他还是会一头栽在她手里,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晨光从没拉严的帘子缝里斜斜透进来,笼着她半边身子,皮肤白得晃眼,像新雪,又像上好的凝脂,薄薄一层,几乎透光。 颈子细长,线条柔顺地滑下去,肩头圆润小巧,锁骨窝微凹。 一觉睡醒,就看见瓷娃娃一样的天使妹妹,侧躺正对着自己,大半张脸陷在枕头里,乌发凌乱,猫瞳欲睁不睁,肩膀骨放松,眼神迷茫。 那种浓烈的满足感,包裹感,无法言说,让他又一次失控起来。 … 梳洗穿戴好已经是中午,妹妹累的无法动弹,二度睡死了过去。 傍晚,闲来无事,她想听他读书,读书柜 里的那本边角卷起的旧情爱小说。 指尖拂过纸页,发出熟稔的粟粟声,他低沉的嗓音在昏暗的室内漫开。 读到:“她哭得伤心极了,脸上却连一点悲伤之色都没有,忽又压低声音,道:喜欢你的女人太多,我就知道你会渐渐忘了我的,所以我每隔几年就要修理你一次,好让你永远忘不了我。” 窗外的虫鸣一阵轻一阵,热风裹挟着湿热。 妹妹似听非听,指尖缠绕自己越来越长的头发玩儿,绕了一圈又一圈,嘴里浅浅哼着不成气候的小调。 哼着哼着,忽然停了,仰头看他,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好奇,下意识问:“喜欢大哥哥的女人多不多呢?” 他垂眸,看着她眼底晃荡的细碎光影,喉结滚了滚,勾着唇角笑:“吃醋了?” 她忽然定住了,绕到一半的头发从指间滑落,眯眼问:“我们这样是偷情吗?” “我明明有丈夫,你是小三吗?” “大哥哥是小三,我是坏女人。” 她越说越笃定,小脸上满是认真,末了还急急补充一句,带着点维护的意味:“我丈夫是很好的人,你不要造谣我呀。” 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了,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暴戾与痛楚,失忆这么天以来第一次毫无缘由地强行进入,将她的哭喊与挣扎视若无睹,动作里带着毁天灭地的狠劲,也藏着无处遁形的绝望。 窗外的日光灼得像泼了一地的热汤,尽数倾倒在两人鸾凤交缠的身影上。 这份偷来的温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缝- 他最近烟抽得很凶,酒也不节制,应酬场上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 宁陆两家的婚事被他毁了,两家彻底决裂,宁辞和他势不两立,处处明着戕行对干。 邱禹叮嘱他戒酒,至少半月不宜饮酒,他照旧豪饮,来者不拒,喝完酒就抱着她登极乐。 商圈欢场尔虞我诈,阿谀奉承之辈泛泛,说陆总海量,他淡笑不语,他知道杯中酒的辛辣,杯中的酒知道他心里的滋味吗。 凡事都要付出代价,该还的。 这夜胃病复发,额角渗满冷汗,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他少时肆意,无拘,潇洒,挑食成性,也得过胃病,不严重,但折磨人,需得静养调理,彼时妹妹尤其担心,整宿守候在床榻前,生怕他出了什么事情。 她牢牢紧锁着榻上的人,是兄长,也是护身符,他没了,她好日子也到头了。算命的说她骨心凉薄,被养母回怼了过去,又说了别的什么,她没细听。 程不喜是被他压抑的闷哼声惊醒的,赤着脚跑下床,看见他卧在沙发上。 如此魁梧,高大,勇猛,无坚不摧的男人也会有这样脆弱的时候。她总以为他铜墙铁壁,刀枪不入。 她脑海中忽然涌入很多陌生奇异的片段,来不及思考,循着本能手忙脚乱地去翻医药箱。好在这里药品齐全,什么药都有,找到胃药,又去水吧倒了温水。 盯着杯子里的水一点点续满,她忽然一阵头晕眼花,用力摇晃脑袋,眩晕止住了,来不及归拢那些涌入脑海的片段,急急忙忙跑回卧房。 她焦急无措,伺候他服下药,“大哥哥,你还难受吗?” 他服下药,渐渐安稳了下来。 看他脸色有所回缓,她也稍作心安,蹲在榻前,无事可干,她忽然灵机一动,说:“大哥哥,我唱歌给你听吧。” 榻上人微微一顿。 她煞有其事地清了清嗓子,真的开始唱起来: “就算全世界离开你,还有一个我来陪。” “怎么忍心让你受尽冷风吹。” “就算全世界在下雪,就算候鸟已南飞。” “还有我在这里默默等你回。” 恍惚是他17岁生日那年,年幼的妹妹学习了一首歌,宾客散尽,她缠绕他膝畔,唱给他听—— “就算全世界离开你,还有一个我来陪。” “怎么忍心让你受尽冷风吹。” “就算全世界在下雪,就算候鸟已南飞。” “还有我在这里痴痴等你归。” 唱完她自己也不禁愣住了,那些缺失掉的记忆正在脑海中一点点拼凑。 她不知道那些画面是真是假,只是一味地呆愣- 星洲又在下雨,窗外的雨丝敲着玻璃,淅淅沥沥的,书房里没开灯,只有老式收音机搁在茶几上,咿咿呀呀唱着折子戏。 她窝在他怀里,脑袋抵着他的胸口,手指缠着他的衬衫纽扣,听得入了神。 戏文里的调子拖得绵长,动人心弦。 “悔不该惹下冤孽债——” “怎料到赊得易时还得快——” 调子落下去的时候,她忽然抬头,鼻尖轻轻碰了碰他的下巴,声音软乎乎的,问:“大哥哥,这唱的是什么呀?” 他低头看她,昏暗中,妹妹的眼睛亮得像刚擦过的玻璃珠,澄明干净得不像话。 他没说话,只是抬手,指腹摩挲着她的发顶,动作轻得怕碰碎了她。 戏文还在唱,那一句 “赊得易时还得快”,像根针,又细又尖,猝不及防地扎进他的心脏。 他当然懂,可是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鸳鸯扣,宜结不宜解,可他和她之间,哪是什么名正言顺的结,不过是借着她失忆的空子,硬生生把她扣在自己身边,偷来的,抢来的,见不得光的。 苦相思,能买不能卖,他的相思,早就成了执念,攥在手里这么多年,早就没了退路,也根本没想过卖。 还有那句悔不该惹下冤孽债,怎料到赊得易时还得快。 他早该知道的。 从他把她困在这里,虚假的家园,华丽的围笼,狂热的国度。从骗她说自己是她的丈夫,日夜侵占她,就已经欠下了滔天的债。 这些天的温存,这些抱着她入睡的夜晚,这些她黏着他喊daddy的时光,全都是他赊来的。 赊的时候有多爽,还的时候就有多快。 他甚至不敢去想,等她记起一切的那天,这笔债要怎么还。 怀里的人似是察觉出他的僵硬,只以为他没听清,又晃了晃他的胳膊,声音更软了:“大哥哥?” 他回神,低头,对上她干净的眼神,喉结滚了滚,压下喉咙里的涩意,哑着嗓子哄她:“没什么,老粤剧的戏文。” 她哦了一声,没再追问,重新窝回他怀里,耳朵贴在他心口,听着他过快的心跳,小声嘟囔:“你的心跳好快呀。” 他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收音机还在咿咿呀呀地唱,那句戏文反复在耳边盘旋。《 》 115-120 第116章- 他刚冲完澡, 身上还带着湿漉漉的水汽,握着毛巾出来,就看见妹妹坐在地毯上, 两条白生生的肉腿毫无羞耻心地岔开着,大剌剌的, 呈M字形,也没个遮掩。 手里攥着根hellokitty皮筋, 对着落地镜跟自己的头发较劲。 乌黑浓密的长发散乱在肩头, 被她揪得乱糟糟, 这么长久以来都没修剪过,发尾都快要垂到屁股了。 头顶还歪歪扭扭地翘起来一撮呆毛,她鼓着腮帮子, 眉头皱得紧巴巴儿的,小嘴噘着,一脸委屈。 听见脚步声, 她立刻回头,眼睛湿嗒嗒地望着他:“大哥哥,头发不听话。” 陆庭洲忍不住失笑, 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接过她手里的皮筋,声音放得柔缓:“嗯, 我来。” 他让她坐在梳妆凳上, 自己站在身后。指尖穿过她的发丝,一点点梳顺打结的地方, 动作轻得怕扯疼她。 妹妹的头发摸起来又软又滑,像上好的绸子。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她发顶, 泛着迷离的光泽。 他动作熟稔,满脸享受,想必幼年经常帮她绾发,熟练地把长发拢到脑后,十指翩飞,一个松松的侧麻花就扎好了,末了,还忍不住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下巴。 “好了。” 她立刻抬头凑到镜子前,左看看右看看,眼睛一下子亮了。 转过身扑进他怀里,胳膊紧紧环住他的腰,仰起脸蹭了蹭他的胸襟,声调子甜得能拉出丝来:“大哥哥手好巧!比我绑的好看一百倍!” 陆庭洲低头,看着她笑得弯弯的眼睛,心软得一塌糊涂,他抬手刮了下她的鼻尖,语气里满是宠溺:“是你好看,小祸头精。” 她也不恼,反而嘿嘿嘿笑得更欢,把脸埋在他大。奶里不肯出来,鼻尖全是他身上刚洗完澡浓烈的阳刚气,朗姆酒混着辛香料,让她觉得特别安心。 坐姿问题,哥一双墨瞳溜过去,玩味她的高耸和深丘,她被盯得小脸通红,后知后觉,急急忙忙用手去遮。 遮住这头露那头,程不喜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小脸腾地一下就红透了,手忙脚乱地捂着自己,又试图挡住他的一双眉目,声音又急又臊:“不许看!” 他玩味不语,轻轻松松将她两只手反剪到身后,人也跟着顺势往前逼近下压几步,下巴几乎要贴上她的额头。 程不喜如临大敌,吓得赶紧闭上眼,本以为 他又要大白天逞兽。欲,谁知他只是伸手去后方的书柜里取书—— “《丰乳肥臀》,今天读这个。” 危机解除,她别过脸,长长松了口气。 大哥手里攥着书,目光幽幽带电,舌尖贴着唇缝碾过,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每天监督她喝牛奶,吃高蛋白,按时按点一顿不落,也不为这个,只是觉得她太瘦,想让她长点肉,没想到现在这么波澜壮阔,无心插柳柳成荫,倒也后知后觉的意外收获,感念自己的无心之措。 他低笑一声,声音沉了些,带着点明知故问的戏谑:“扣扣,你是不是故意的,嗯?” “故意穿这么骚。” “你明知道我受不了。” 她脸上更是犹如火烧,大喊:“我才没有!大哥哥你喝醉酒了,说胡话!” 他闷闷笑了,连连嗯了好多声,书也不读了,就这么抱着她躺下睡回笼觉。 大白天的,窗帘也没拉严实,细碎的阳光漏进来,喷洒在二人身上,妹妹被他圈在怀里,动弹不得。 他要是古代君王,定也是个为了妖妃不早朝的昏君一个,等着被史官写弹劾,记录在如山一样的史册里,狠狠唾骂上千百年吧- 她最近嘴巴干,嗜甜,每天都要吃好多甜食,各种小蛋糕、马卡龙、糖果,吃了甜食就不吃主食,大哥嘴上说着要节制,让她少吃甜食,小小年纪别牙口弄坏了,以后有罪受。 可说归说,覆盆子马卡龙,玫瑰香露,草莓拿破仑还是一盒盒往家里送,就摆在她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清晨的阳光透过薄纱窗帘,在地毯上投下大面积柔和的光斑。 她睡得不沉,是被厨房里传来的声响弄醒的,揉着眼睛坐起身,头发乱糟糟的,身上还穿着宽大的蚕丝睡裙,也不管了,赤着脚就往厨房走。 大哥刚把烤好的吐司摆上餐盘,转头就看见她站在厨房门口,眼神朦胧,像只刚睡醒的小奶猫。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去将她揽进怀里,指尖拂过她微凉的脸颊:“怎么不多睡会儿?” “大哥哥不在,我睡不着。” 她往他怀里蹭了蹭,声音软乎乎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小手还不忘环住他的腰。 陆庭洲心口一软,低头在她发顶印了个吻:“乖,去洗漱,早餐马上好。” 她听话地点点头,却没立刻松开手,反而踮起脚尖,在他下巴上轻轻啄了一下,像偷腥的小猫,做完就红着脸转身跑开了。 大哥愣住了,在原地半晌没动。 … 早餐还是老三样,程不喜坐在他对面,小口小口地吃着,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眼神黏黏糊糊的。 吃到一半,她忽然皱起眉头,把自己盘子里的煎蛋推到他面前:“这个有点咸。” 大哥没说什么,默默把自己那份没动过的煎蛋换给她,拿起她推过来的那份,几口就吃完了。 替她消灭吃剩下的,或者不爱吃的食物,像是早已刻在骨子里,习以为常的举动。 她看着他的动作,眼睛弯了弯,低头小口啃着吐司,嘴角偷偷扬起。 上午的时候,他在书房处理工作,她就搬张小凳子坐在他身边,安安静静地画画。 她画得不算好,只是凭着感觉涂涂画画,大多是院子里的热带植物,还有二人牵手散步的画面。 画累了,她就趴在桌上,歪着头看他。看他认真工作时微蹙的眉头,看他握着钢笔写字的修长手指,看他偶尔抬眼时眼底的温柔。 陆庭洲察觉到她的目光,停下手里的动作,抬眼看她:“怎么了?” “没什么。” 她摇摇头,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就是觉得,大哥哥好看!” 陆庭洲的指尖顿了顿,反手握住她的小手,指尖摩挲着她的掌心,声音放得很低:“就喜欢说好听的。” 她被说得脸颊发红,缩回手,重新低下头画画,只是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 临近中午,外面忽然下起了小雨。 热带的雨来得急,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户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她跑到窗边,踮着脚尖往外看,小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 他走过去,从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怕吗?” “不怕。” 她摇摇头,转身窝进他怀里,听着外面的雨声,还有他沉稳的心跳声,觉得格外安心,“有大哥哥在,我什么都不怕。” 他闻言不自觉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 雨停的时候,空气里满是清新的草木香,热带岛国一年四季都是这样宜人的,风也温和。 妹妹拉着他的手,在院子里踩水洼。她穿着白色的泡泡裙,一步步踩得水花四溅,笑得像个孩子。 他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神情宠溺温柔,追逐她身影,时不时替她扶一下快要歪倒的身子。 每次扶完都换来她腻乎乎的依赖和求吻,似是吻不够,直到她缺氧挣扎才会松口。 每天夜晚抱着她入睡,她睡得很快,一眨眼就着了,两条胳膊紧紧搂着他。 而他总会失神很久,睡不着冲着天花板干瞪眼。 他知道这一切都是他偷来的,无时无刻不在麻痹自己,这场美梦终有醒来的一天。 但只要能拥有此刻瞬息的甜蜜,他都甘之如饴- 这天集团大厦里,午后日光暖融融的。 沈修时突然来了,也没个风声的,像是路过,随意上来转转,又像是咂摸了很多天,耐不住一肚子火,跑上来敲打。 自打妹妹失踪,他许久不来,又是喝茶,二人沉默对坐。 茶杯捏在手心,久也不喝,只是颔首思索,他今年也30了,没娶老婆。 沉默了足足半刻钟,他忽然开口,问:“你就这么喜欢吗?”没有头尾的。 大马金刀坐在老板椅里的人,闻言腮帮子紧了。 “她要是喜欢你,这是好事,要是不欢喜,你是什么。” 未尽之意,你这是犯罪,是强求,是天理不容。 言尽于此,没什么好说的,自己好好想想吧,沈修时长叹一息,说完就走了,垮着脸走的。他平日里最爱喝的君山银针,往常过来总要喝光喝尽的,这次一口没动,都冷透了。 办公室里只剩陆庭洲一个人,他坐在老板椅内,寂灭了许久,忽而愤怒抬手,扫落了桌角那个装饰用的地球仪,带着惊天的怒气。 “砰” 的一声巨响,玻璃碎片溅了一地,室内静得可怕,只剩下他膨胀粗重的呼吸。 惊得万怡匆匆赶来,面对一地的狼藉,还有面色阴沉吓人的顶头老总,吓得大气不敢出- 9岁那年她迷上了网球,准确来说,是大哥‘以为’她爱上了网球。 专程差人在家附近打造户外网球场,给她请世界冠军做老师,还亲自陪练。 兄妹俩那年夏天还逃课出国看法网,谁也没告诉,起清早天刚蒙蒙亮就走了,一家的佣人还没起身。 彼时的莎拉波娃是女单2号种子选手,妹妹很是在意,她多少有些颜控,既然比赛看不出名堂,俊男美女还是很养眼的。 妹妹钟爱的俄国美女选手顺利击败对手,成为历史第六位实现全满贯成就的顶流top1选手,两年后又一次在法网公开赛决赛击败对面,二度问鼎冠军。 兄妹俩少时经常出国看比赛,温网澳网NBA世界杯,22年的卡塔尔世界杯是兄妹俩最后一次结伴,“法兰西超跑”姆巴佩面对梅西的强势进攻,在2:0的绝对惨局之下惊天逆转,97秒内连进两球,举世震撼,只可惜最后败于点球大战。 她其实对这些球啊,四轮子啊,冠军宝座啊,并不感冒,没太大热情,但是大哥喜欢,她年深月久,跟在屁股后头,不能说丁点儿不感冒,只能说看得多了,也就习惯了。日久生情和一见钟情都是情啊,没什么厚此薄彼的。 有些东西习惯以后照样能甘之如饴的。 大哥却深深以为她很喜欢这种竞技类的刺激项目,变着法子带她偷偷溜出去过瘾。 两个惊天大闷葫,就这样紧密相 处了十来年,居然谁也没看得透谁。 他坐着办公,她就偷偷摸摸溜进来,踩着小碎步挤到他腿/间,坐在他怀里,穿着泡泡袖,蛋糕裙,陆庭洲的视角,垂眸就是妹妹漂亮的头顶,漂亮的鼻小柱,高耸的小山丘。 大哥的鼻背很高,鼻影直接连到眉头,眉头一压,压迫感扑面而来,俗称眉压眼。 这种自上而下的注视带来的威压感是很强烈的,任何一点细微的情绪波动都别想逃过。 她那漂亮的小嘴巴像贝壳那样闭得紧紧的,说佣人阿姨不给她吃甜,委屈得要死,快哭出来。 妹妹是精致的直鼻,鼻头鼻小柱都很窄很小,立挺高挺,鼻头微翘。 她这张脸和她寡情薄义的帅老子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轮廓间的那股狐仙媚气遗传了她母亲。 漂亮的惊心动魄。 安慰完,妹妹不再委屈,闲来无事,他点开电脑里的扫雷小游戏,准备休闲娱乐会儿,妹妹看见页面惊呼:“这个我也会!”仿佛偶遇电子老友,笑得比游戏上方的小黄人还要灿烂。 她接过鼠标,对着小方格点点点,玩得不亦乐乎。可玩着玩着,她的动作忽然顿住,脸色发白,一阵眩晕袭来。 脑海里闪过模糊的画面,她想起从前,也有一个人坐在身边玩扫雷,桀骜英姿,风华正茂,并非身后这一位。 她猛地抬头,眼神里朝向他射出浓浓的戒备,声音发颤:“你是谁啊——” 大哥脸色骤然阴沉下去,一只手点鼠标,一只手按住她猛草- 有一天他晚归,发觉家里到处找她不到,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空了。 他挨个房间找,喊她名字,没人应,最后在楼下厨房的冰柜角落里发现她。 她蜷缩在冰柜和墙壁形成的三角区域,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冰柜的冷气丝丝往外冒,她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睡裙。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看清是他,眼睛亮了一下,张开手臂就扑过来,声音又软又依赖:“宁二哥哥!” 她紧紧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喃喃地说:“我要嫁给你。” “我绝对不负你。” 陆庭洲呼吸猛地一滞,浑身的血液好像都凉了半截。 她近来总是这样,精神时好时坏,经常错乱,有时会把他错认,有时候一声不吭。 她会忽然跑过来抱住他,把脸埋在他的胸口,仰着脸脆生生地喊他“大哥哥”,让他帮忙梳头发,画眉毛。但更多的时候,她会像现在这样,把他错认成宁辞。 她会眨着眼睛,满脸憧憬地描述:“我梦见家里下雪了!好大的雪,我们一起去湖边钓鱼,你钓了好多好多鱼!我们在亭子里烤鱼吃。” “可好吃了。” 一会儿喊他大哥哥,一会儿又仿佛不认识他,对他爱答不理的,像个陌生人。 邱禹每天都会过来给她听诊,态度也越来越鲜明,她正在慢慢恢复记忆,可能用不了多久,就会彻底想起来。这意味着现在这种时而亲昵时而混乱的状态,很快就会结束。 大哥闻言孤寂良久,愁云压眉,惨淡似江海上的一叶漂舟。 脑海里折子戏又在响了,赊得易时还得快。 他闭上眼,眼底漫过一层痛楚。 他知道的,偷来的时光,早晚是要还的。 只是他舍不得。 舍不得这短暂的甜,舍不得怀里的温度,舍不得她现在看向他时,眼里的那点依赖。 可舍不得,又能怎么样呢,总归是要还的。 夜晚她抗拒触碰,手脚并用推搡他,让他滚开,浑身竖着尖锐的刺,说别碰我! 他仿佛在看一滩碎玻璃,这梦醒得好快,他才刚刚沉浸,就要醒来了吗。 “全世界都在怪我,骂我,拦我,连你也要叛我吗?” “我对你这么好,你怎么敢的?” 回应他的只有沉默决绝的后脑勺- 这是辛集这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踏入这栋别墅的内部。万怡先前也来过一次两次,也都是在外面,隔着高墙远远瞧上几眼,不曾踏入。 不论外面怎么闹翻天,这里无人知晓,好似一处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任他们怎么搜寻,都查找不到半点踪迹。 这会儿程不喜正窝在书房的小隔间里午憩。 辛集十万火急,电话里三言两语说不清,先是匆匆汇报近日的A级项目的进度,临了儿才压低声音说:“老大,宁家那位二爷出事了。” 她浅眠,忽的惊醒,蹑手蹑脚走到门边,手刚刚搭在门把上,就听见这句,忽而定住。 外间,大哥的声音冷沉响起:“出什么事了。” “线人来报,旧金山,唐人街附近,发生了连环车祸,人至今还昏迷不醒。” 话音刚落,隔间的门被猛地推开,程不喜惨白着一张脸走出来。 外间的谈话声戛然而止,陆庭洲和辛集同时转头看向她。 她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头发凌乱,只穿着单薄的睡衣,赤脚站在书房中央的地毯上,像个从噩梦里走出来的游魂。 可她的眼睛却亮得骇人,里面翻涌着剧烈的痛苦和清明。 她的记忆有一大半是前夜恢复的,昏睡一整宿,现在已经彻底记起来了。 这是时隔半年,辛集再次见她,不可谓不惊异,印象中那个被他们老大捧在手心,宠溺得无法无天娇憨灵动的小姑娘,此刻竟憔悴成了这副模样。 辛集顿时吓得脸色大变,迅速噤声,他垂首退后半步,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立刻原地消失。 陆庭洲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搁在老板椅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逆光中投下浓重的阴影,试图维持住惯常的平静:“扣扣,你醒了?怎么不穿鞋,地上凉……” “为什么?” 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气。 他嘴角那点体面的弧度渐渐散去。 “我问你为什么!你不是说,他只是出国一趟吗,不是说很快就会回来吗?为什么突然就出了车祸呢!” “他是我的!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只要我听话,你就不会动他!你说过的!” 陆庭洲看着她,心头忽然窜起一阵荒谬的欣喜,满脑子,你恢复了吗? “扣扣,你恢复了吗?” “你说啊!”她哭得眼泪横流,“你骗我,你又骗我!” “扣扣,冷静点。车祸是意外,我已经派人……” “意外?” 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甩开他的手,不停地后退,眼神里充斥着浓烈的怨恨。 “怎么可能是意外,那么巧?就在他出国的时候?就在你眼皮子底下?你敢看着我的眼睛说,这件事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吗!” “都怪你!如果不是你逼他,如果不是你破坏我们的婚事,让他出国周旋,他就不会出事——” “我恨你。” 她字字血泪,甚至扑过来要亲手掐住他喉咙归西 ,满嘴阴毒怨恨, “为什么出车祸的人不是你。” “为什么躺在医院里生死未卜的人不是你?为什么死的人不是你!” “我恨你。” “死的人应该是你。” 辛集见状,目光骇然,出于护主的本能,上前一步想要控制住她,甚至是打晕她,却被陆庭洲一个眼神制止了。 大哥没有躲,只是站在原地,任由妹妹那双颤抖却带着狠劲的手用力掐住他的脖颈。 她这点力气根本不足为惧,他反手将她紧紧揽入怀中,能感觉到怀中人的身体在剧烈的颤抖。 “我要杀了你…” “我要杀了你……” 她在他怀里哭喊,挣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瘫软溃不成军,“他要是有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是夜,月朗星稀,卧室内昏沉静谧。 “扣扣,你知道吗。” 大哥环抱着她,手臂收得很紧,不是牢笼胜似牢笼,低着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哑得厉害,瞳孔却亮得出奇,“这些时日,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弥补了当年所有的遗憾。” “你混蛋!”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恶狠狠瞪着他,她全都记起来了。 他不再给她任何说话的机会,低头就堵住她的嘴。 不是亲吻,是啃咬,是侵占,带着惩罚和发泄的意味,蛮横地撬开她的牙关,掠夺她所有的空气和声音。 程不喜的哭喊被堵在喉咙里,只剩下破碎的呜咽。 她拼命扭动,指甲在他手臂上抓出红痕,却撼动不了他分毫。 他的动作没有丝毫温柔,只有一股摧毁式的狠劲,像要通过这种最原始野蛮的方式,把她心里那个人的影子彻底碾碎,把他自己的印记烙进她骨头缝里。 “心里有他是吧?”他疯了似的吻,混着粗喘,字字刊心刻骨,“我让你有…我让你这辈子…下辈子…想起他就只能想起今天…想起是谁在这么对你……”- 印象中大哥爱穿深色衣物,也几乎都是纯色款,鲜少穿些花里胡哨的。 不过也有例外,他衣柜里那些领带的纹样都比较骚气,缠枝花纹,波点,暗纹提花,菱格,水波纹,还有豹纹。 即便之前为了媚好妹妹故意穿些颜色敞亮的,紫的粉的墨绿的,也稍显得克制。 今天破天荒地穿了件花衬衣,白裤子,这样轻佻嫩气的颜色套在他劲拔魁梧的躯干上,别有一番味道。 一种反差感十足,禁欲又勾人的味道。 她骨子里不是什么好人,她知道,迄小就一肚子坏心眼,她有自知之明。不然也活不到这么大。 小兔子想要在狼王窝里讨生计,没两把刷子还真占不到这么拔尖儿的宠爱和高地,她心里门儿清,稍有不慎,她这位置就可以给旁人。 陆家有钱有势,想要领养个孩子,这地界儿多的是人挤破头想进来,凭什么轮到她? 她四岁那年差点被小舅母押送到山头头的福利院,那里面的小孩子哪个不是眼低手高,各个鬼精,不耍些心机手段怎么能得到高人青睐呢。 算命说她骨心凉薄,真没说错,大哥说她丧良心,也没骂错。全家人掏心窝子地对她好,在她眼里只是自己千方百计耍心机得来的战利品。 程不喜,你没心的。 失忆的这段时间她过得很快乐,她承认,她体会到了从没有过的心安和欢愉,生理上心理上,无忧无虑,睡醒吃,吃饱就撒丫子玩儿,玩儿累了就躺下来睡,大哥也不再阴险,不再混蛋,不再让她觉得恐惧。 前阵子上秤,她惊讶发现还胖了两斤,她挺会长的,肉都长在那两瓣软乎乎的大白馒头上了。 清晨起身,阳光透过窗帘缝钻进来,暖融融的。 大哥照旧屈膝,匍匐在床边帮她套袜子穿鞋,程不喜垂着眸子,盯着他乌黑浓密的发顶,忽然生出几分感慨。 她明明都已经恢复记忆了,大哥还是这么的不解风情。 “你这样的身份,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呢。”她小声嘀咕,止不住地叹息。 他手上的动作顿了几笔。 “年轻漂亮的,温顺懂事的,知冷知热的。” “比我更合你心意的。” “何愁找不到更好的。” 说着说着,她目光一寸寸深沉下去。 “哥,那年我喝醉了敲开你房门,其实有私心的。” 她一张小脸说不出的正经,“我那时候太害怕了,我怕你以后有了妻子,有了孩子,眼里就不再有我了,我好日子就到头了。” “我和你们没有血缘关系,又身无长物,我除了会装可怜会卖惨,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方式能让我过得好点。” “你对我的偏袒是我最后的底气。” 她声调子不高,音软糯,叫。床很来劲,随便哼哼两句都能让他颅内空白,高。潮迭起,就算抱着什么都不做也能攀云霄。 这会儿说话声轻轻的,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后来你离开家,出去打拼,那三年对我不闻不问,我时常懊悔,也时常在想,其实我好像没那么喜欢你,我只是喜欢你对我好,贪恋你带给我的那份偏心。” “我只是想攀附你。” “我想好好的活下去。” “即便回到三年前,门里边的那个人不是你,只要能让我不再颠沛流离,不再无枝可栖,不再吃不饱穿不暖,不论是谁,我都会敲开那扇门,说喜欢你。” 至于她什么时候彻底喜欢上宁辞,是在湖边野钓那次。 她发现在大哥身边时,她从没有过这样开怀无拘的时候。毕竟自打第一面起,这份情义就是不纯粹的。 她经年日久地攀附于他,总是小心翼翼讨好他,听命于他,顺从于他,为了讨他欢心,强行逼着自己去做一些并不是那么喜欢的事。 但在宁辞面前,她不需要伪装,可以随心所欲地做自己。 “哥,其实你知道的。” “你明明知道的,你只是不甘心罢了。” “你从小占为己有的东西,有一天突然被人抢了,你心里不高兴而已。” “你这个人对物品的控制欲比常人要深,二姐姐抢你东西,你明面上不说什么,背地里还是会报复回来的。等日后你遇到你真正喜欢的,就不会这样了。” 全程,他都没怎么吭声。只是默默帮她穿袜子。 “我保证,以后我不会恨你的。”她看着他的发顶,由于替她穿袜子轻微耸动的肩头,轻声说。 他不言不语,只在心里一遍遍骂她小没良心。 她又絮絮叨叨说了好多,忽地,“那我要是死了呢?”他蓦然开口,声音低沉沙哑,“你哭不哭呢。” 她一愣,高向下看他近在咫尺的英武脸孔。 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问,好半晌才说:“哭啊,为什么不哭。” “人前一定会哭啊,因为我是你养大的,不哭显得我动机不纯,这么多年的人设不就白立了。” 他问背地里呢,她默了默,声音涩了。 良久才说背地里谁知道呢?也许会哭吧,急哭。毕竟靠山没了,她拿什么活下去。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吃惯了山珍海味,一朝只有稀饭咸菜了,总有个落差来袭,受不住的。 “陈夕,你是个没心的种。” 他忽然喊她的本名,语气波澜不起。 她沉默,接受他的批判,他没说错。 “当初为什么不肯改名?” 他又问,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脚背。 “你不是很喜欢这个名字吗,陈夕。” 他叫她陈夕的时候,总是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色。气,漂亮的丰唇一开一合。 “你从大班到小学初中,每一本习题册的名字都被涂改过,你别以为我不知道。” 她自嘲地哼哼,小腿不听话的晃动:“改了,我那位亲爹见到我,还会对我有愧疚吗?” 大哥愣怔住了。 “我才不改,我要让他一辈子记得,这个不好听,甚至晦气的名字是拜谁所赐。我要让他每次见到我,叫我,面对我,听闻我,都分分秒秒的记得,这是他欠我的。”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还什么云胡不喜,哄小孩儿呢。”她冷冷哼,带着说不出的轻蔑之色。 “你现在装都不打算装了。”大哥的声音沉了又沉,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哥哥。”她忽然笑了,笑得狡诈又阴险,“我只在你面前装呀。” “你知道的。” “你不是一直都知道么?你也是吃这一套的,不是吗?不然每次我闯了祸,不论多大,你都替我收拾烂摊子。” 她往前凑了凑,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额头,语气带着几分挑衅:“说到底,其实你才是最会装的,不是吗?” “你坦诚过吗?” “从始至终。” “我好歹勇敢过。” “你呢?” “你就是个得不到玩具,打了败仗就掀桌子跳脚的莽夫。” “他现在出了事故了,你满意了。” “要是他好不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说着,她挺直 脊背,脸上洋洋自得:“大哥,你也别怪我歹毒,我都是跟你学的,不是吗?蓝嫂子说了,说我像你,我是你养大的,不像你像谁呢。” 他眼神猛地一厉:“你喊谁嫂子。” “你早晚有一天要结婚的,喊谁不是喊。” 她无所谓地耸耸肩,呵呵又呵呵,“你最好娶个天香国色的嫂子回来,也不枉你这些年贪得无厌,嗜好夺权,你都这么有钱了,还嫌不够,你的心眼子和器量一样小,连妹妹结婚你都要掺和一脚。” “大哥,你不要让我瞧不起你。” “你结婚那天,我肯定笑得比谁都开心。” “我也不在乎伯父伯母怎么看我了,反正我是被逼的,大不了把我逐出去,反正我从小被赶到大,早就习惯了,也不差这一回了。” 说着说着,她忽然弯了弯唇,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玩的,语气轻佻:“其实我也不是什么都没得到。靠着你,我好歹念了所211呢。” “大哥,陪你睡这么多天,我不亏。” 他死死盯着她,强撑着一点好颜色,不和她撕破脸,可周身的气息却冰冷诡谲,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最后一抹平静。 “陈夕。” “你就是个丧良心的。” “你他妈没心肝儿的。” 她无动于衷,随便他说。 第117章- 妹妹挨了骂, 不仅不怕,甚至还有心情哼歌。 屡教不改的惯犯了,顽劣不堪小毛贼, 假若她屁股后面有尾巴,这会儿必定是高高翘起来的。 他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呗, 反正她也不会改的,她骨子里就这么坏, 有本事弄死她好了。 也许老天爷看不惯他这么出色, 于是专门派她来祸害他英明的。 他似是认了, 心里一遍遍想着算了,都惯了这么多年了,也不差这一回了。 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一片溺死人的温柔。 “扣扣,我爱你。” 不是喜欢你,是爱你。 突如其来的转变, 程不喜的瞳孔微微一缩,她笑不出来了。 温柔的西风穿窗而过,撩动起垂在窗台的细软薄纱, 投在墙体, 地砖,落下万花筒一样交缠绸错的光影, 像极了流苏。 大抵身居高位的男人对‘爱’这个字总是讳莫如深, 避之不及,不轻易吐露, 也不轻易显现出。 他们身边簇拥着的全是见风使舵的马屁精,花花肠子扯出来不知能绕几道弯的人精,巧言令色, 对他手里的权柄虎视眈眈。有太多双阴毒的眼睛暗中盯着了,在外极少数以真面目示人,面对谁都字斟句酌。 这种人一旦有了弱点就等同于被人攥住了把柄,将最最脆弱的一面暴露在人前。 这三个字冷不防从他嘴里蹦出,程不喜的心咯噔一跳,面容也随之绷紧了。 短暂的交锋,机敏如她,渗透骨髓的凉薄也如她,转瞬笑开:“哥哥爱妹妹,天经地义。” 他丰唇阖动,笑着反问你真的不懂吗,我爱你,我会娶你。 敢当着我的面喊别人嫂子,是迫不及待要提醒我早日办婚礼。 这话听着不像是掺假,她大约是真的感觉出那么一丝害怕了,咬着唇,脸色有那么一瞬间变得很紧绷难看。 本以为和他只是床伴关系,随便睡睡的当不得真,钱货两讫,彼此心知肚明,谁知道他玩儿真的,程不喜唬着脸一声不吭。 结婚?她想都不敢想,养母要是知道了,他们两个在眼皮子底下珠胎暗结,兄妹乱-伦会不会发疯当场把她给打死? 光是想就觉得恐惧,喉咙发紧,浑身颤抖。 卧室里一下子变得很静谧。 许久,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惜,我爱的人只有宁辞。” 她勾着唇角浅笑,像是透过他在回忆着什么,难得夫妻是少年,这份恩情谁来了也拜下风。 “从你不择手段毁了我的婚礼,我对你已经没有多少情分,你清楚。” 他没搭腔,只轻轻按压她的脚底,模棱两可地说:“都说女人过得好不好,得看她找了个什么样的男人。” 她听闻,两道秀气的眉越拧越深。 爱又如何,她背叛了宁辞,这没得洗。 她这具肮脏的身体,和他睡了那么多次,哪次不是哭着求他再用力些。他克制,床榻上也克制,干红眼的事儿他做不出,可是妹妹希望他豁出去,他会满足。 如果那晚她不曾主动,他或许不会碰她,点到即止,只要平安度过这段日子。 可偏偏她需要他,何乐而不为呢。 “扣扣,你比之前更水润,更美好了。” 她轻佻无情,淡淡哼:“各取所需。” “每次做那档子事,我都把你幻想成宁辞。” 他也不恼怒,本就是占得她便宜:“嗯,你日夜缠着我,吸食我的精-血,我的一切都被你吸走了。” 她依旧轻蔑,从鼻腔里甩出一声不屑:“你就不怕我把你的精-血都吸干,让你下辈子转世成一只畜生。” “你真的是我养大的种?”他闷闷笑开,眼底覆着一层温润的华光,“迷信。” 她垂在身侧的手腕紧了紧。 “不过,我乐意你来吸,做鬼也风流。” 她骂他畜-生混蛋。 鞋袜穿好,他也没打算起身离开的意思,而是捏着她的脚踝细细赏玩,饶有兴致,仿佛在看一尊世上绝无仅有的精美瓷器。 从小跟在他身边养大,她身上几颗痣多少根毛他都知道。 看着看着,他感慨十足:“我身边几乎所有人都说,我陆庭洲有个如花朵般美好单纯的妹妹,只可惜,性子太懦弱。” 他顿了顿,目光犀利了几寸,盘桓于唇齿间没吐露的,是你就这么不信我,不信大哥。 我会挨千刀的卖妹妹求荣,你为什么丁点儿不信任我。 即便我不说,你就不会主动问,问我你是不是故意设局,好让我在婚礼现场亲眼目睹他下台身败名裂,大仇得报。 你连这点自信都没有,你糊涂,你对自己的份量一无所知。 这也是我为什么愤怒的源头。 你不信任我。 我们相伴十余年,几千个日日夜夜,你连这点信心都不给我。 所以我才会恨,恨当年为什么抛下你不管不顾。我要是知道你骨子里这般凉薄,这般防备我,试探我,当年我绝不会做出那样的选择,我会在你极度恐惧说完那句喜欢我的时候,就把你拘在身边,不会放任你走。 冒天下之大不韪也好,全世界都要阻拦我也罢,就不会有现在的事。你心里多了个人,这是我没掌控得了,没能参悟得到。 晚了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会准的,他不会收手。 他眼底翻滚着细小的漩涡,动作痴缠,克制又珍惜,生怕弄疼了她,“他们说起我这个妹妹,说她生得天香国色,可惜性子太过懦弱。” “每次我听完,都嗤之以鼻,你们这些人,对她手腕的钻研不足千分之一。” 他笑笑,气度雍容,令窗外的日光都黯然失色。 抬眸,“她要是懦弱,我何苦觊觎至今,筹谋至今,争夺至今。” “她耍起心机来不逊色你们其中任何一个,当然,因为她压根儿就没有心。” “陈夕,你丧良心。” 她浅浅嗬,无动于衷,像是在看一团随时就会消散的泡沫,“你说我没良心,说我刻薄无情忘恩负义,我又何尝不觉得你虚伪。” “越是众目睽睽越是若无其事,要么怎么说我喜欢傍着你,否则咱俩也过不到一块儿去。” “扣扣,你不懦弱,你比我想象中要有骨气得多。” 当然啊,她温温一笑,说:我妈妈就是死于懦弱,我又怎么会重蹈覆辙,” 我至今记得她眉目,这样风流媚气的一双眼睛居然装满牌坊清高,我不屑。” 她下巴昂得高高的,一说起当年的旧事就格外话多,阴损刻薄:“孩子都生了,为什么不死皮赖脸地搏一搏,非要带着孩子远走高飞,我那亲爹其实也没做错,是她自己没本事,拴不住男人,所以我不会学她。” 顿了顿,越发幽暗,轻口薄舌,像泄了闸的洪水一样滔滔不休:“是她自己未婚先孕,又留不住男人,丢下我孤零零在这个世界遭人唾弃诅咒。” “要是有的选,我愿意出生吗?三儿生的种,我小时候挨了多少骂你知情吗?” “你以为我不羡慕你吗?你光明正大,坦坦荡荡,你是陆家的嫡宗亲大少,多牛啊。你是亲爹亲妈养的,我就是小三生的,凭什么?” 名正言顺八抬大轿生出来的继妹私底下用了多少肮脏的词辱骂她,她幼年吃过多少苦他知情吗? “说白了,就是懦弱和她的无知与不幸,遇人不淑是一因,自己眼盲心瞎也怪不得旁人。” 大哥似笑非笑,额首的青筋由于笑意,绷出显著清晰的弧度,“你怎么知道她没能拴住。” “扣扣,你不了解他。” 不了解我们这种人。 他话里有话,但她没心思细究,满脑子盘算的,都是要怎么从这座金丝笼似的别墅里逃出去- 回国的日子没想到会突然降临,深夜大哥的私人飞机停靠时,她还在熟睡中。 连人带被子一起打包丢进机舱,正要出发,远处草坪上忽然‘擦啦’亮起一缕明亮的火光。 夜色浓稠如墨,四野里静悄悄,只有蠓虫偶尔发出几声细碎的鸣叫。来人身形挺拔,穿着一身质感极佳的银白色丝绸衬衣,驼色封腰裤,剑眉星目,步履轻快。 按说混到他这样级别的黑老大,出门在外不说十几个马仔,少说也是一路小纵队护航,可他此番深夜造访,轻车鞍马,只带了一个随从。 打火机火光冲天,映亮他半边英拔潇洒的轮廓。 “陆总这是想开了。” 蒋东昇深吸一口雪茄,薄唇微勾,气度轩轩甚得。想瞒过重重安保,悄无声息踏进这里,放眼这世上也只有他能办得到了。 陆庭洲抬眸看他,语气不慌不忙,“蒋老板大老远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这不是怕陆总反悔嘛。”他哈哈轻笑了两声,吐了个淡青色烟圈,风流邪气的面庞隐匿在朦胧烟雾后,肩膀也跟着飒飒震动,“外面变天成那副鬼样,还得是陆总沉得住气。” “瞒不过你。”陆庭洲淡淡应声,“有什么指教。” “好戏就要开场。”蒋东昇指尖一弹,烟灰簌簌洒落,“我当然得来亲自见见。” 陆庭洲沉默不语,目光幽邃发暗,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淡淡睥睨他,良久说在蒋老板眼里是好戏,在我这里未尝就是。 蒋东昇闻言笑笑,掸了掸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眉眼间尽是玩世不恭的味道,不多究:“北城见。” 走前,他倏然又投来一瞥,“陆总,我很期待最后谁是赢家。” 两人简短对视一眼,目光里藏着无声的交锋,试探,衡量,你究竟配不配做我的对手。 陆庭洲没再多说,夜深了,舍妹起床气大,吵醒了就不好了,蒋老板自便吧,说完就转身踏上舷梯。 舱门缓缓合拢,引擎声发出低沉的轰鸣,机身很快滑入茫茫夜色。 蒋东昇望着机翼那点红光消失在夜色尽头,随手把雪茄丢进烟灰盅,任其湮灭,挑着眉梢笑,像是想到什么好玩的事。 “走吧。”他对身后的人吩咐说- 一觉睡醒,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天花板,昂贵的意大利灰泥,手工雕刻的浮雕花卉,栩栩如生的玫瑰牡丹,粉色与象牙白交织的配色,和之前的几百个日日夜夜毫无差别。 可是吸入鼻腔的空气,是凉丝丝的,干燥的,冷冽的,甚至刮在鼻腔里都有点发刺的,那是北城秋天特有的。和热带岛国终年潮湿闷热,飘着椰香的空气截然不同。 她心头一震,瞬间就清醒了大半,坐起来。 窗外是光秃秃的梧桐枝丫,不是星洲别墅外那片浓绿到发黑,永不凋零的棕榈与芭蕉。 远处高层建筑的轮廓清晰坚-挺,在秋日稀薄的阳光下线条越发刚劲,勾勒出城市硬朗的骨架。 北国已是深秋,九月末了。算算日子,她在星洲困了整整八个月,本该在今年夏天毕业的。她合该穿学士服,在学校的林荫道操场旁拍很多张灿烂的毕业照,结果…… 她回来了,阔别这么长时间,她终于回来了。 来不及多想,狠狠抹了一把脸,几乎是立刻掀开被子下床,赤着脚就往门口冲。 但是门外立着三五黑衣人,他们像柱子一样,把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让开。”她抓着门框,尖锐大喊,“你们都给我让开!” “小姐,董事长吩咐了,您不能离开这里。” “我管你们什么吩咐,给我让开!” 保安们纹丝不动,只是重复着同样的话:“抱歉小姐,我们只听陆总的安排。” “宁辞呢?宁辞在哪儿!你们吃了豹子胆了,敢拦我!” 没人回答。 这时身后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一下下鞭笞在她的心尖。 那脚步声太熟悉了,曾是她幼时安眠的序曲,也曾是她无数噩梦里的背景音。 大哥从光影交错的走廊尽头走来,身上穿着寻常的深灰色居家服,质地柔软,手里还端着杯温水。 他停在不远不近的距离,目光落在她赤裸的双脚上,眉头蹙了下,语气染上几分不悦:“把鞋穿上。” 她僵硬地转过身。 “穿好鞋,”他的声线依旧平稳,“过来吃饭。” 她满身戒备,无动于衷:“宁辞呢?你把他怎么了?我要见他!” 他静静看了她几秒,眼底似乎有什么悲凉的东西浮出水面,但是被强行镇压下去,闭眼几瞬再睁开,里面已经恢复成一片清清朗朗,似是无奈下的妥协,“你乖乖听话,好好吃饭,我带你去见他。” “你让我怎么信你。”她嗤笑一声,声音沙哑,毫不掩饰的讥讽与信不过。 他似乎有些诧异,自己的口碑与信用已经崩到这样难堪的地步,是不是现在不论说什么都必须把心剖开了给她瞧一瞧才能作数。他脸上的温度肉眼可见地褪去,肃俊面容沾染丝丝缕缕的挫败。 他望着她,久久,发出一道深沉的叹息:“你还是不信我。”- 宁辞这大半年事业急速扩张,整个人的状态和气场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气质冷酷阴煞许多。 如果不是特别亲近的人,根本不会把眼前这个轮廓煞气冲天的男人,和一年前那个风流恣意的俊俏小生联系在一块。 那时的他爱泡在篮球场上,闲了就去做慈善,整个东区的福利院、老人院没有不认识他的,会蹲在街边逗流浪小猫,笑起来阳光英气,晃得人睁不开眼。 现如今,笑容很少出现在他脸上了,偶尔牵动嘴角,也多是冷淡疏离的弧度,客套敷衍,虚假凉薄,哪里还有半分从前的桀骜潇洒与阳光磊落。 辛集只说了旧金山发生了连环车祸,车祸具体是由什么引起,后果如何,伤亡如何,惨烈的程度他没说。 此刻全国最权威的医院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 他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额角贴着一块刺眼的白色纱布,脸色是失血过多的苍白,嘴唇也有些干,起了皮。一个年轻的护士小姐正俯身调整他手背上的点滴管。 他缓缓转动眼珠,目光落在护士胸前的铭牌上,眼神里是全然的陌生。 这场车祸远比想象中凶险,蒋梁昌忌惮他,防备他,得知他要反水彻查公司那些来路不 明的账目,起了杀心。 旧金山的中国城是他地盘儿,趁他出国精心制造了这场车祸,对外只说是‘意外’。 宁辞本可以逃脱,但为了救一个被压在机床下的小女孩,车子在那时发生了二次爆炸,巨大的冲击力砸伤了他的头,更可怕的是烈火瞬间吞噬了他。 皮肉经历了烈火的灼烧,右手手臂,膝盖,脖颈后侧,都留下了大面积的烧伤。 戴姝戴女士下了死命令,不惜一切代价找全球最牛逼的烧伤大夫来救治,不准留下任何疤痕。 其实要不是他当时把那个孩子死死护在怀里,也不至于伤这么重。 醒来时眼神扫过护士的脸,扫过病房里那些冰冷的仪器,最后,毫无波澜地滑过门板,没有激起一丝涟漪。 护士初见他时,隔着远远的距离,模样俊秀,五官英挺,身材特别好,即便躺着也能看出利落的线条。 可是没想到走近了,才看清他露在病号服外的手臂皮肤,还有脖颈后侧,都爬满了狰狞的烧伤疤痕,皮肉凹凸不平,颜色深浅交错,触目惊心。 哪怕是再专业的医护人员,见惯了大大小小的伤病,也不禁被这惨烈的一幕刺得心头一跳。 叹息,惋惜,明明还是这样好的年华,明明还是这样俊秀的青年才俊。 许是这位护士阿姨打量得太明目张胆了,眼里的龃龉都藏不住了,他眼神阴冷至极,像是要把她给冻死了,“看够了吗?” 护士吓得手一抖,慌忙低下头,声音都发颤:“不敢!” 说完快步收敛心神,轻手轻脚地退到了一旁。 宁辞转开脸,看向窗外。玻璃映出他现在的样子——额角贴着刺眼的白色纱布,脖子上缠着层层绷带,那些烧伤的皮肤在光影下更显突兀,即便做了最先进的整容手术也于事无补。 远处的天空是一片灰蒙蒙的,没什么生气,就像他此刻的脑子,空落落的,什么都抓不住。 他不太记得是怎么到这儿来的。只隐约想起热,很热,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撕裂发焦,还有小孩的哭声,一道雪白的影子陷在泥泞深处,他想去勾,换来的只有无边无际的刺痛。 此外,一片空白- 醒来第三天,宁辞见过爹妈,见过大哥宁邵,还有肚子微微隆起的大嫂。 他根本谁也不认识,靠在病床上,眼神冷静打量这一家子,原来他出生在一个显赫的医阀世家,祖祖辈辈行医,一家子都是医生,在全市乃至全国都很有威望。 他在家排行老二,上头还有个哥哥,已经成家了,嫂子不久前怀孕。 全家都从医,可他不是,他另类,他不羁,他潇洒,他没走家里安排的老路,而是选择从小就感兴趣的编程IT,大学念的计算机,后来又读了商科,自己创立公司,23岁敲钟,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想都不敢想的年纪。 如今他是业内风头正劲的宁总,谁来也要恭维巴结几句,看他脸色行事,见了面恭恭敬敬称赞句少年英才。 要不是这起意外的车祸,他现在只会更风光,事业更迈进。 给他诊治的主治医生是他爹下属,说白了是靠着他们家吃饭的,治疗期间有多谨慎小心就不用多说了。说他是因为车祸猛烈撞击导致海马体受损,患上了逆行性遗忘,过往种种什么都不记得了,至于什么时候能恢复,不好说。 得知这个惊天噩耗,全家人脸色都很不好,尤其是他的母亲,戴姝女士那么要强,平生见过多少病患,大案要案,是全市乃至全国最权威的产科院长,也两眼发昏。 宁辞倒是很平静,一脸得过且过的散漫,无所谓平平淡淡。他天性洒脱,骨子里潇洒,不在意旁人的眼光,世间能牵绊他的东西本就不多,本来执念只为了一人深重,现在失忆了,忘了那个人是谁了,更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除了失忆,他浑身多处烧伤,由于烧伤深度过重,即便用了最顶级先进的医疗手段来治疗,再厉害的整形手术,手术再成功也很难恢复成他原来的模样,他身上多了很多狰狞的伤疤,此外,他左腿的膝盖也出了问题。 “怕是,不能打篮球了。”主治医生遗憾开口。 戴女士那么坚韧要强,听完险些没站稳,“治,给我不惜一切代价,我要我儿恢复如初。” 她自己就是医生,对伤病无不了解,无非是想要最大限度地治好他,给自己谋个心安,想要如初几乎是不可能的。 她从业以来兢兢业业,医术精湛,不知道拯救多少条生命,轮到自己的孩儿,她竟然惨呆呆束手无策。多么讽刺。 宁辞明明不在乎,俗世里没什么能牵绊住他,一副皮囊罢了,何须挂怀,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每到夜深人静,万物都沉寂下去,看见自己脖子上还有手臂上一道道狰狞的疤痕,他会失魂落魄,会枯坐一夜。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在意这副皮囊,不就是一张皮吗?有那个小孩儿的命重要吗?可他就是觉得惶惶不安了,仿佛心也跟着碎掉了,拼凑不好了。 潜意识里觉得好像有个人会因为这些伤疤而离他远去,让他觉得自卑,让他感到害怕,以色侍人能得几时好,色衰爱弛连色相都没有了,他还能把人留住吗? 失忆归失忆,他脑子还是好的,没坏,智商也没变化,事已至此,他只能选择相信亲人,等待记忆恢复的那天到来。 这天冯叔带着人来探望他,是那个替嫁的女人。 宁家体面,这个女人替嫁进来,哪怕儿子连看都不看一眼,他们还是给了她一处容身之所。 陆家大少不当人,玩儿了一出替嫁,他们可不是什么混账没底线的野蛮资本家。 宁辞靠在病床上,一身病号服也没折损半分气度,朗目星眉,英气逼人,上天垂怜他,戏耍他,白璧微瑕,膝盖伤了,皮肉损了,这张脸还是完好无恙。 他似乎很喜欢盯着窗边看,一看看半天,也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二爷,这位是您的新婚妻子。”冯叔恭恭敬敬地介绍。 夫人交代过,要多找他熟悉的人过来,有助于刺激记忆恢复。 他圈子里玩得好的哥们几个都来过,几乎一有空就往这儿跑,可没什么用处,放眼周遭,也只有这个替嫁的女人和陆家那位失踪的小姐身形相似了。 他最最在乎的,不就是那位程小姐吗。 听闻是他的妻子,宁辞转过头,视线冷淡地从女人身上扫过,从头顶到脚尖,看完内心没掀起半分波澜。 “妻子?”他眯眼质询。 “是的。” 冯叔点头,语气越发恭敬,“您结婚也快一年了。” 宁辞闻言挑眉,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原来他都结婚了吗?他这样的人,要是结婚,还是英年早婚,想必另一半是他的心爱之人,还是爱到骨子里的人,不然万万不会轻易结婚的。 可为什么眼前的这个人激不起他半分的兴趣?不仅毫无感觉,甚至让他觉得抵触,只想无视掉,心底深处隐隐期待着是另外一道影子。 “你过来。”他忍着内心的不悦,朝女人抬了抬下巴,让她挨近些。 冯叔看了女人一眼,示意她还不快点照做,女人低着头,她没有话语权,只好听命,缓缓朝病床边挪近。 谁知刚走两步,宁辞又皱着眉喊停:“我困了,要休息,都出去。”说完就把眼睛闭上了,躺下来睡觉,眉心两道竖痕。 这是很抵触的态度。 冯叔不敢违逆,立马朝女人使了个眼色,将她带了出去- 躺了几日出院,他恢复得快,除了烧伤再难恢复到受伤前一模一样的皮肤状态,还有膝盖里也多了几根钉子,只怕日后再难上赛场打球夺冠,其他 倒是没什么。 他心大,他无所谓,他不在乎,他满脑子都是丢失的那段记忆,那个模糊不清的人影。 可他想不起来。 出院当天,那个他所谓的妻子又被送来了,一直跟在他身后,低眉顺眼杵在那儿,也不说句话,跟块木头似的,宁辞心里暗自腹诽,要是他喜欢的女孩儿,肯定是不是这副样子的,她该是嚣张又跋扈明媚的,绝对不会是这样沉闷无趣。 可不管怎么说,名义上,他们是夫妻。再怎么不耐烦,也做不到真的把人当空气,那样太冒昧,也太失礼。 宁辞皱着眉,实在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干脆直接问:“你叫什么?” 女人似乎惊了一跳,没想到他会主动开口和她说话,看来失忆是真的,“我,我叫珂珂。”她的声音含含糊糊的,撒谎心虚,带着点怯意。 “珂珂?” 宁辞迈出去的脚步,顷刻间顿住。 像是有一道惊雷,猛地劈开了他混沌的记忆。 原本死寂的眼底,瞬间迸发出惊人的光彩,他转过身:“你是珂珂?” 那个占据他心整整12年的珂珂。 他的小白月光。 他脸上陡然间绽放出十分璀璨夺目的笑容,是这么些天以来他笑得最真挚动人的时刻。 那笑意藏都藏不住,是发自肺腑的高兴。 “我一直在找你,你——” 宁辞激动地走上前,攥住她的肩膀两侧,力道大得惊人。 可是看着看着,又似乎觉得哪里不对劲,心底的那道影子很模糊,眼前人似像非像,看身量倒也贴近,说得过去,应该就是她,没有错吧。 “你叫声宁二哥哥听听。”他很急切,迫不及待想要印证自己的想法。 岳薇被他攥得肩膀发疼,又被他眼里的光烫得心头发慌,愣了愣,才磕磕绊绊地开口:“宁,宁二哥哥……”声音很低,低得让人心里添堵。 她生在东南亚的小渔村,家境贫困,当初要不是上街上卖玉石,被有心人注意,身量和脸型跟陆家的小小姐有那么几分相似,也不会被蒋梁昌挑中,送来讨好陆庭洲。 她的声音平平无奇,就是普通人的调子,甚至有些不好听,中气不足,跟程不喜那把听得叫人骨头酥的甜嗓比起来,差了十万八千里。 宁辞听见这声‘宁二哥哥’,脸上的笑容有些僵住。 不对。 哪里不对劲。 似乎和记忆里的有些出入,可是他怎么也想不起来。 难道他真的糊涂了,连自己的小白月光也不信了? 他盯着她,良久,缓缓松开了她,呼吸也有些急促- 得知他今日出院,哥几个都来了,顺子还买了一车的花篮子,各式各样的花卉,五颜六色,庆贺他出院。 齐天看向屋里的女人,这个替嫁的,脸色不大好,明晃晃的敌意,尤顺也察觉到了,胳膊肘捅了捅他,挤咕眼,说:“好歹人也是被迫的,你也没必要这么绷着张脸。” 宁辞偶然听见了这话,身形一顿,看向岳薇——这个自称是珂珂的姑娘,他的小白月光,他英年早婚的妻子,目光多了几分难测,难道自己失忆前很混蛋吗,强逼着人家嫁过来? 韩箫没好气地瞪了尤顺一眼,连连打圆场,满眼就你会拉偏,有些话该说不该说你心里没数吗。 扭头招呼宁辞出院,勾肩搭背,说今天是大喜的日子,餐厅包间娱乐项目你随意挑,我们哥几个就是专门过来庆祝你出院的,不论你想做什么都奉陪到底- 公寓,气氛剑拔弩张,无声的对峙在空气中缓缓发酵,一丝风吹草动都像是能点燃这满屋子的火药味。 程不喜才不信他会遵守诺言,干笑几声:“你会这么好心?吃饭就放我出去?” 她不肯老实听话,莲子粥喂到嘴边也不肯吃半口,当哥的对此毫无办法,失忆的时候有多乖张,现在就又多么多么的头疼吃不消。 他选择后退一步,告诉她宁辞在医院,只要你乖乖听话,吃完饭我带你去见他。 她将信将疑,可是除了这个再没有其他办法。 浑身警惕吃完饭,按照他要求一口不剩全吃完,大哥果真信守承诺,安排司机送她去医院探望。 她死死盯着车窗,盯着司机手中的方向盘,确保真的是往最大的医院开,而不是中途变卦送她去其他地方,期间手紧紧攥着安全带,还有车门柄不松动,以便于情形不对随时跳车。 直到真的抵达医院,她才意识到他没欺骗她。 顾不得多想,按照他给的病房地址,一路狂奔,脚步飞快,一丝一毫都不肯拖沓。 她像只无头苍蝇,可恨医院为什么这样大,找了半天原地打转,好容易问到了,那是VIP病房,可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在半路撞见出院的宁辞。 一个拐角,就看见了他。 被哥几个前遮后拥的,还有一个长发女人,一声不吭站在他身旁。 几目相对,所有人的脚步都不约而同定在那儿。 第118章- 程不喜没想到会在这里, 以这种方式,再次见到宁辞。 有些东西变了就是变了,像泼出去的水, 像沧海换了桑田,再也回不到从前。 宁辞脸上表情很淡, 淡得近乎冷漠,看她的眼神, 和看路边一个不相干的过路人没什么区别, 视线扫过来时, 半点温度都没有。 顺子以为自己大白天眼花了,出幻觉了,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嘴一瓢就往外蹦:“小,小嫂子……” 话没说完,韩箫果断捂住他的嘴, 宁家伯父伯母说了,就当她死了。 是陆家人不仁在先,玩替嫁那套龌龊把戏, 就别怪他们不义。 新婚夜逃婚的事儿都干得出来, 外面的风言风语要多难听有多难听,都传成什么样了? 要是不愿意嫁就早说啊, 何苦给人希望, 又碾碎希望,把人架在火上烤, 弄得骑虎难下,把所有人都耍得团团转,很好玩吗? 栽了多少人的脸面她难道不知情吗?还有脸过来, 宁辞现在弄成这副鬼样不全拜她所赐吗? 哥几个之前对她有多好,现在就有多憋屈,有多恨。当初送给她的新婚礼物,个个都下了血本,价值甚至都越过了给宁辞的那份,伴郎团那几人加起来,能顶半边天,那会儿是真把她当自己人疼。 可她呢?一声不吭跑了。 宁辞也被她毁了。 现在回来是怎么,见他事业越做越大了,舍不得了? 韩箫压低声音,狠狠瞪了顺子一眼:“甭掺和。” 尤顺又急又懵,在旁边看得直摇头,却又一点辙没有,发狠踹了一脚旁边的大理石墙柱子,踹完转身骂骂咧咧地走了。 哥几个识趣,自觉走开,只留下宁辞和岳薇站在原地。 走之前齐天面色凝重看了程不喜一眼,可她满眼都是宁辞,压根没注意到他,大圣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很多事,不是他能插手的。 韩箫回头,见他还磨磨蹭蹭不走,怎么,等着帮续前缘呢?真当他们是慈善家了,啐了口:“大圣,还不走?” 齐天闭了闭眼,上前轻轻拍了拍宁辞的肩,低声说了句别闹得太过,语焉不详的,说完也走了。 他们都走了,只剩下有些局促不安的冒牌货珂珂。 这是岳薇第一次见程不喜,她这个“替身”的正主。终于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会如此在意她,甚至为了得到她不惜一切代价——也难怪。 当初在星洲,蒋梁昌费尽心思调教她,把她送到床上讨好一个大人物,可那位大人物压根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后来大人物又找到她,将她送到宁辞身边替嫁,此刻见到真人,她终于明白,这样漂亮动人的姑娘,换 做是谁,都会很喜欢的吧。 程不喜也在看她,这个跟在宁辞身边的女人,准确来说,是当年替她入洞房的女人。 当时视频里看的不真,总觉得像自己,现如今正儿八经脸对脸瞧着,倒和她丁点儿不相似。 只有对她从头到脚十分迷恋的人,迷恋到骨子的人。才会在下意识的一瞥中,窥见那几分虚无缥缈的近似。 再者,她现在也没有刻意模仿她的神态。 程不喜压下心里翻江倒海般的杂乱思绪,没再看她,目光重新回到宁辞身上,想扑过去抱住他,她有太多积压的话想对他说。 她想说她也是身不由己,她从小到大都是这样过来的,家中的大哥是她再生父母,握住她生门,把控着生杀大权,让她往东就她就不能往西,她也是被逼的,她没得选。 “宁辞…”她声音发颤,伸出手,轻轻拉他胳膊。 可声还没落,就看见他皱起了眉头,比一年前更为成熟英俊的脸上写满了被打扰的烦躁和不悦,似乎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女人,也就是她很是敌意。 他这人有洁癖,对自己,对感情,要求极为严格,一旦认定了谁,忠贞不渝,他有妻子,此刻他妻子就在旁边。这样众目睽睽当着大庭广众的面对他拉拉扯扯,到底有没有羞耻心? 此刻说难听点儿,她在他眼里就是个不知死活半路杀出来勾引他这个有妇之夫的荡-妇,是个行为不端的女人。 男人到他这种程度,洁身自好到令人惭愧。 程不喜不知道他为什么对自己态度如此冷冰冰,这样拒人千里。误以为他还在生气,气她一声不吭消失,毁了他们的婚礼。 实际他满脑子嫌恶,对她这种品行不端的女人充满不屑,昂着下巴,视线冰冷地落在她抓住的胳膊上,态度很是轻慢,毫不留情甩开—— “你谁?”他问。 “你认识我?” 程不喜被他用力甩开,还没来得及错愕,又陷入僵愣,四肢百骸的血液在这一刻冻结、凝固,“你不记得我了?” “我为什么要记得你。”他反问,语气里是明晃晃的恶劣,那股子傲慢劲儿和讽刺几乎要溢出来。 说完十分嫌弃地擦拭刚才被她碰到的衣服袖口,像是沾染了什么脏东西,态度十分冷淡决绝:“你有事儿没?” 她呆呆的一声不吭,像是冻伤的小树苗。 他声调子明明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耳朵里,烫进脑子里,留下嘶嘶作响的焦痕。 程不喜一脸茫然地望着他,仍旧不死心,还想伸手去拉他,宁辞的耐心显然已经耗尽,不出意料再次甩开她试图靠近的手。 “这位小姐。”他眉宇间说不出的轻蔑,“大庭广众,请自重。” 说完,他就毫无留恋地越过她,头也不回地走了。岳薇站在旁边,脸色一变三变,最终还是选择跟上他。 程不喜还僵在原地,耳朵里嗡嗡作响,像塞进了一千只狂躁的蝉。 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 宁辞,不记得她了- 她记得小树林的初见,记得福利院,风里飘来桂花香,混着小老虎的猫味,还有宁辞身上好闻的薄荷味,像把温柔的网,把她裹得严严实实。 她想起聚集着上万人的篮球赛馆,呐喊声喧嚣鼎沸,面对美国队这样的强势劲敌,他稳扎稳打临危不乱 ,中国队在他的带领下绝杀了对面,比分最后定格在101:99,他一头张扬短碎盖,carry 全场锐不可当。彼时场馆内漫天飘落着七色彩带,他手持冠军奖杯,冲着观众席,遥遥冲她敬小礼。 她想起那天在茶楼,她一只脚刚到门口,还没来得及进去,就听见顺子那把嚣张的嗓音,说玩归玩,要是遇到真心喜欢的呢。 他本来压根儿没参与他们哥几个泡妞的经验交流大会,一帮花心大萝卜,突然插话,不假思索:“遇到真心喜欢的当然会打直球啊。” “当然是要千方百计,和她在一块儿。” 哥几个流里流气地笑了,笑得很坏,骂他不是个东西,就是凭这副死皮赖脸的劲才把小嫂子妹妹勾搭上的是吧,他狂气极了,说:“她心里有我,怎么就是我死乞白赖了。” 后面他们又说起韦少的糊涂事,宁辞骂得最凶,也最狠,他骂的那些词全是她憋在心里讽刺亲爹的,她听得爽快极了,她爱慕的青年是如此正直端方,识大体三观正的优质好男儿,还生得这么的这么俊俏,活儿也好,简直是捡到宝,她会一辈子守护珍惜。 可是现在,他身边的那个位置,换人了,不是她了。 新婚夜,红烛未燃,她就被强行带走。 大哥的理由简单粗暴到可笑——我碰过的东西,就算毁了,也轮不到别人。 程不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医院的。外面的阳光没有温度,晃得人头晕。 恨意像藤蔓,在她荒芜了八个月的心里疯狂滋生,缠绕的对象,是大哥。 如果不是他,她不会错过宁辞最需要她的时候,不会让那个女人有机会趁虚而入,宁辞更不会……忘了她。 可是恨意的藤蔓再怎么蔓延,她这条小命终归也是他给的。 要怎么恨,怎么选。 佛说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 她才21岁,就已经尝完一半了吗。 程不喜走进大哥的办公室,脸色惨白,没有提前通知,也没有丝毫预兆,可她这张脸就是通行证,无人敢拦,无人敢说一个不字:“你满意了。” 她声音干涩,“你是故意的。” 大哥见她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就知道宁辞失忆的事情她知道了,放下手里的文件,指尖揉了揉发胀的眉心,伸手将她半拢在怀里,语气无奈又没辙。 “离了他,又不是活不了。” “没了他,我活不好。” “你还有我,他不要你,哥哥要你。” “哥哥待你还不够好吗?” 他想不通,究竟哪里出了错,他究竟哪里比不上宁辞,他掏心掏肺护着她,爱着她,什么都给了他,却抵不过和那人短暂相处的一年时光。更何况,那个人现在已经忘了她。 “不会了。”她喃喃自语,眼神空洞得吓人。 “你说什么。” “不会有人像他一样好了。” “哥,我求求你了……” 她满脑子都是刚才在走廊里,来来往往那么多人,他贴心呵护另外一个女人的画面,她嫉妒,她不甘,她恨不得把那个女人撕碎了,凭什么? 那是她的位置,是本属于她的! 她越想越崩溃,仰着面,泪水涟涟地看着他:“哥我求求你了,我不要他忘掉…他是我的,是我的!” 她眼神混 乱而又癫狂:“都是你!是你!你毁了我的一切!” “如果不是你逼他出国,他根本就不会去那个鬼地方!他就不会出事!是你!是你害了他!” 大哥脸上那层维持平静的假面终于出现了丝丝皲裂,他沉下脸,声音发冷,朝门外喊:“来人。” 万怡匆匆进来,坐在首席高高在上的男人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波澜,恢复成平日的冷淡傲慢,吩咐说:“二小姐病了,送回去静养,没我的吩咐不准出门。” 程不喜死死盯着他,眼神像钉子,誓要将他盯出一个窟窿- 关在公寓冷静了许多天,夜晚大哥回去看望她,把她抱到床上。 “为什么” 她身子依偎在他怀里,软塌塌,不反不抗,像一株被抽了枝的柳条,失魂落魄,“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大哥俯身,双手撑在她身侧:“因为你想要离开我。” “我不爱你,我爱的是宁辞。” 这句话像是触动了某个开关,大哥的眼神暗了暗,随即露出一个苦涩的笑:“我知道。但你的身体需要我,不是吗?” 他解开她睡衣的第一颗扣子时,程不喜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纯粹的恐惧和厌恶。 “不要” 他动作停顿,满眼的汹涌欲望也消散殆尽了。 只要她说不要,他就不会强迫,“好,我不强迫。” 程不喜把脸埋在枕头里,不肯看他。 “看着我,扣扣。” 她依然一动不动。 大哥轻轻把她的脸转过来,却发现枕头湿了一大片。她在哭,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少时曾发过誓,不让她哭,永不,而现在,他却成了让她终日流泪的罪人,那个始作俑者。 “我到底该怎么对待你,你到底要什么。” 他不懂,她究竟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我把一切都给了你,宠爱,时间,金钱,我此生所有的耐性,你究竟还要什么?” 他把她禁锢在怀里,感觉到她的僵硬。 他不懂,这个人究竟要怎么对待,怎么呵护疼爱,都说浇灌也是娇惯,他纵容她十四年,打小在他眼皮子底下耍心机,玩儿阳谋,折腾所有人,他不是不知道,他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和一个没有心的人谈情说爱,何其痛苦。 “记得你以前喜欢趴在这里睡觉。” 他执起她柔嫩无骨的手,将其轻轻贴在自己的胸口,声音放得很柔,目光眷恋又滚烫痴缠。 “说趴在哥哥胸口睡会很安心,手和脚像海草一样缠着我。” 被权利滋养过的男人就是这样,高度的自我认同,秩序感强烈分明,绝对自信,骨子里的睥睨,目空四海,富有且慷慨。 她拒不答话。 他短暂沉默,又从柜子里掏出一个礼物盒,拆开里面是一条镶满钻石的胸链,他喜欢看她在光线不明亮的暗室里浑身闪闪发光的样子,喜欢她浑身挂满流光溢彩的钻石珍珠,喜欢看她纯情又放荡的模样,在他身下婉转承欢,孟浪发骚。 程不喜看都不看一眼,只说:“我恨你。”声音嘶哑。 他动作僵住,脸色一瞬间变得有些难看。 “你知道温水煮青蛙吗。”她问,“就是那种一点点地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驯化,那种毛骨悚然的绝望。明明知道自己逃不出去,明知道自己即将会死,但是无力摆脱和改变的滋味。” “我恨你。”她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更重。 “我恨你把我变成这副令人作呕的样子。”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程不喜以为他不会再说话,直到圈住她的手臂越收越紧,勒得她生疼。 “嗯,恨吧。”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疲惫。 “毕竟恨,好过不记得我。” 他下巴搭在她颈窝,气息蹭着肌肤,哑声说,“一辈子恨我,也值得。” 她浑身瘫软,她气得无话可说。 窗外,夜色深沉。程不喜在他怀里一动不动,像个人偶。 她盯着窗帘的缝隙,看着外面偶尔闪过的车灯,红的白的,转瞬即逝。 满脑子宁辞还会记起来她吗?- 她恨他,恨他毁了自己的人生,可是没有他怀抱的夜晚,她也会失眠。 没有他,她不知道自己此刻会流落到哪,会不会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会不会早就死了?成了一缕亡魂了? 程不喜有时候会想,她为什么会对他产生依赖?或许是被草服的,是的吧。 他们都是彼此的第一个男人女人,大哥的技术好不好她不知道,毕竟她也没有参照物。但是她真的很爽,那种濒死的快感,别的不好说,大哥应该是属于那种天赋型,学得很快,轻轻松松摸清她所有的罩门,所有敏感点,一击即中。 结束后帮她刷洗身子,说不出的细致温柔,她休学了一年,不愿意回学校继续完成学业,怎么说都不肯。 大哥蹙眉,握着花洒的手停在半空,久久,沉吸一口气,问她那你想怎样。 她盯着浴室瓷砖上溅落的水珠,说想去实习,去宁辞的公司实习,那个女人也在他公司里。 他脸色一瞬间变得很难看,周身的温度都像是降了好几度,到嘴边的那句‘休想’还是忍了没发作。 “换一个。”他说,这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大限度的让步。 “那我就会一直这样。”程不喜转开脸,看着地上晶莹的碎片,“或者,你可以再把我关起来,关到死。” 对峙了良久,久到室内几乎被抽成真空,程不喜觉得自己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终于,他松了口:“好,我答应你。”- 到底还是答应她了,陆氏集团的董事长出马,区区一个实习岗位的HC而已,就算是要经理的职衔也是手到擒来,分分钟的事。 甚至都不需要他出面,辛哥随便招呼个属下去打声招呼,谁敢不卖这个面子? 再者宏科近期不少的生意都是和他在做,星海的项目,智能家居是他们负责。下面的人一听,即刻当成天大的事儿去办了。 HC岗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也不是什么混日子的简单闲职,HC是英文Headcount的缩写,直译过来就是“人头数”,简单来说进了实习HC就等于转正HC,等同于一只脚已经踏进这家企业的大门。只要实习期间不犯什么原则性的错误,实习结束这岗位基本就是你的囊中之物了。 换句话说,一个企业岗位要是没有正编的HC,那么即使实习期间表现优秀,也可能无法获得转正的机会。 宏科市值百亿, 风头正盛,招聘有门槛,不是985不收,不是常青藤盟校不录,非QS前百不看,非专业不聘用,普通学历的简历连HR的邮箱都进不去。 她大四这年休学,压根儿都没毕业,区区一个国内211,还是末流的,就这条件,这岗位到她头顶?天方夜谭。说难听点,这岗位就是专门给她一人挖的萝卜坑,给她量身打造的专属席位。 辛哥专门还说了,不许透露她是关系户进来的,其他的正常照办就好,我们陆总不爱出风头,我们家小小姐也只是求个安稳,你自己看着办。 那人是个副总,话语权不低,点头哈腰说我办事您放心。 第119章- 程不喜抱着入职材料站在电梯前, 看楼层数字不断跳动。 北城深秋的空气清冽如刀,干冷地刺入鼻腔,和住了八个月的星洲温暖潮湿的气候截然不同。 她从小住在这儿, 早就习惯了北城的温度,可过去的八个月, 又将她所有的喜好和习惯重组,现在回来了, 惊觉这样的气候已经有些不太适应。 习惯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不单单是作息改变胃口改变, 也包括她和大哥之间见不得光的纠缠苟- 合,睡了那么多次,肉-体的契合和熟悉同样不能忽视。 他拍拍屁股, 她就知道提腰,掰一下膝盖就知道张开,他减少频次, 她就会深坐。 今早她起很早,刚起身就注意到床头搁了一套职业裙装,叠得整整齐齐, 浅灰色雾面调, 版型简约商务,又不失精致, 看得出购买的人品味极好。 衣服摸着不薄不厚, 格外贴合身型,买衣服的人比她本人还了解她的三围和尺寸。 原来深夜趁她熟睡, 大哥已经帮她搭配好了入职第一天的穿搭。 不知道是不是万怡暗中出力,按照她对大哥的了解,这么短的时间里, 他的审美不至于提高成这样。 除了搭配好的衣服,还有入职礼物,一只黑色的Dior经典款戴妃包,一对宝格丽钻珠耳环,一双Roger Vivier高跟鞋,都搁在床头,一睡醒就能见到。 这种窒息爱意包裹下的生活,每时每刻,每分每秒都在提醒她,自己是他养在笼子里的一只小鸟。 飞不远,也逃不掉。 … 十点入职报道,公司大堂人穿人往,刚毕业就进宏科,少说也是国内头部985,国外QS前十的海归。 实际她履历上就写着财大,一个末流的211,还休学一年。 不过这事儿瞒得紧,没几个人知道,也就办理入职的HR和托关系的副总知晓,其他人都不知道这事儿。 长得漂亮,气质又好,冷傲中带点纯真,这样的姑娘搁人才市场本就是硬通货,替公司装饰门面也好,放在办公室赏心悦目也罢,本身就具备极大的天然优势。 这不,她刚一现身,就已经引来公司不少未婚男青年的青睐和侧目,私底下没少打听和关注,只是她本人浑然不察。 前台姑娘领她去工位,开放式办公区,格子间挤挤挨挨。 宏科后台很硬,背后有四大股东,除了宁辞还有三个,个个来头不小。宏科这一年多以来发展尤其迅猛,已经奔着千亿的势头去了。 要是有心人多留意观察,会发现随着赵成磊爆雷锒铛入狱,宏远集团的二房势力倒塌,底下那些产业本该被各路资本争相蚕食瓜分,可几乎都被新冒头的宏科吞并。并且看宏科扩张的版图,完全是照着初代的陆氏集团打磨的,背后操盘之人野心可见一斑。 他是要取代,还是要竞争? 公司按照职务资历划分等级,她职级低,按照转正来算初级13级。14、15级算起步,16级就是公司的技术或业务骨干了,再往上18级是分水岭,没个三五年甭想,超过20级是公司级别的管理核心,也不是她这个年纪和资历能占到的,即便混个20年估计也轮不上她。 她进来的目的只有一个——离宁辞近些,让他想起她。 起初还会担心这样暗箱操作会不会占了别人的道,这样做多少会遭天谴,可这岗位本就是为她量身打造的萝卜岗,也不存在顶了谁的路,抢了谁的机会。 工位被安排在靠里的角落,走几步就是茶水间,总有人来往。 她人还没到,部门群里就已经有了预告,说上午会空降一个实习生,还是HC岗,负责招标文件的事。 简直就是初回合的王熙凤,未闻其人先闻其声,派头还不小。 “听说你们组来新人了?”旁边工位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女生按捺不住好奇,探头问。 “嗯,实习生,名儿还挺怪,叫什么…不喜。”言外之意谁会取这名啊。 她们还围在工位上,抱团偷偷揶揄,谁料她忽然出现在身后,自报家门,“程不喜。”把她们都吓了一大跳。 一个个跟艳丽的变色龙似的,刚才还满脸不屑的三五个人,现在表情变了又变,写满了好奇和打量。 毕竟她长得,确实靓。 这些人都是从大厂挖来的,多精明啊,漂亮的人也见过不少,男男女女,电视上,现实生活中,可极少能看见这么水灵的。 只可惜美貌从来都是把双刃剑,越是长得好,越容易被看作能力不好,是个华而不实的花瓶,靠脸吃饭。 她们正在调侃她这名儿,似乎取得不好。程不喜压根没往心里去。 不喜,意思是不喜欢,这该是爹妈多恨才取这名儿?她当然知道。年少时也没少因为名字被人诋毁,造过谣,没什么新鲜的。 那些诋毁声都纷纷湮灭于得知她的后台和背景,编排的人知道她是陆家人后,立马消停不敢多说了,毕竟家世摆在那,身后有陆家这么大的靠山戳着,那些人就算再有闲心也不敢造次,只能巴结着,万一就是‘云胡不喜’的意思呢。 再说了,即便她不姓陆,区区一个寄养的,可吃穿用的全是顶好的,他们又不瞎。那位陆太还成天带她招摇过市,当亲生的宠。就算是个卑微养女,有白家人撑腰,也不是他们能招惹得起的。 最主要她性格也很好,不争不抢的,也不刻意惹事寻衅,对谁都一视同仁,都是泥疙瘩,没差,性子很耐和,谁会不想和漂亮又安分的人交朋友呢?也只有大学里鱼龙混杂,什么神人都有了。 她早就习惯了,也无所谓,比起她肮脏难堪的非婚生女出身,区区一个名字而已,这点闲话她看不上。 相比起成为话柄,她倒是更期待每次见到亲爹,亲爹喊她名字时,那一瞬间脸上的光彩。 是羞愧?还是后悔?她无法确认。总之很有趣,每次见面都要盯看好半天,连亲老子眼角的皱纹有几根都不放过。 只可惜她已经很久没见过亲生父亲了,也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活在罪恶里,每天忏悔。 像他这种薄情寡义的人,估计不会。 在小组成员挨个儿好奇的打量中,她简单的做了自我介绍,介绍完就找到工位坐下,气度不卑不亢。 那些人表面看着挺热情的,但是私底下打量的眼光一点没少。 翻着手里的资料,大致了解了一下工作内容,她所在的是工程部,更细化一些隶属于工程部底下的招标管理部,负责撰写初级招标文件里金融和造价的板块。 具体的围绕资金、报价、财务资质、付款规则等内容展开,她大学学的会计,这点东西还是比较容易上手的。 正看得认真,桌面被敲响,是一个泡面头的干练女人,香喷喷的都市丽人,走的中性风,“我叫赵玫,叫我赵姐就行。” 这Mentor还挺热情,让她有什么不清楚的随时过来问,她礼貌应下,温文说好。 赵姐走了,小组长还在,一个高挑纤瘦的女人,黑长发在脑后用一个银色的水钻香蕉夹夹住,捧着一沓厚厚的文件走到她跟前儿,本身就高,还穿着至少七厘米的高跟,眼睛不大不小:“小程是吧?先熟悉一下我们组正在跟的星海项目。” 她身上有浓烈的橙花香水味道,有些刺鼻,说完就把东西搁在她桌边,也不管她要不要,还特别强调,“对面合作方可是陆氏集团,这项目不能马虎,下午有个需求评审会,你做一下会议纪要。” 女人语速很快,态度既客气又端着,目光上上下下将她打量,穿的戴的,长相,毕竟是新来的,难免会好奇。 她没背大牌包包,也没戴手表,不过脚上那双RV的高跟鞋倒是很扎眼。 办公区域是整层通透的大平层,日光毫无保留倾倒进来,整片区域没暗角,就连过道尽头都亮堂得很,初秋的晨光被一块块硕大的落地玻璃切割得冰冷而锐利,如同这里每个人审视新来者的目光。 不单单是小组长,她能感觉到周遭很多似有若无的打量,那些目光带着好奇、评估,在这个人均名校海归,履历光鲜的团队里,一个突然空降的实习生,总免不了引人猜测。 她按住资料,点点头说知道了,还是那副不矜不伐的态度,倒显得他们鼠目寸光,没见过世面了。 她初来乍到,辛哥交代了,不要搞特殊对待,就正常安排,除了本职工作,还有不少内容琐碎 的细活儿。 复印、录入、整理档案、订会议室、帮老员工跑腿拿快递……她每一样都做得仔细,不多话,偶尔被压榨了也没怨言。 办公室里没有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还以为就是个长得漂亮的实习生。 划重点,性子似乎比较软,好拿捏- 她工作头三天没见到宁辞,回到公寓,夜深人静她也会试图给他发消息,打电话,没有意外这些消息全部石沉大海。 自打谈恋爱,俩人的微信头像还有ID全换了,宁辞之前的旧头像用了十几年,一直没换过,后来换成了先锋书店的一角,那会儿俩人还没正式交往,北城也还没下雪。 程不喜听方欣怡说地安门东大街开了一家先锋书店,人气挺旺。她周末闲来无事跑去打卡,正翻着书架,一抬头就看见宁辞戳在跟前儿,黑色飞行夹克棉服,燕麦色休闲裤,单手插兜,笑得英气勃勃。 她有些呆滞,很意外他居然也在,直愣愣瞧他好半晌,宁辞说了些让她脸红心跳的话,后边自然而然就结伴了。 宁辞拍照留念的时候刚好摄到她半边背影,想必是很喜欢,后来就用作头像了,ID也从‘种树’换成了一个‘哦’字,大约是见她改成了whisper。 失踪八个月,两家闹得不可开交,他又出了事故,失去了从前的记忆,重新开始很正常,之前的账号还有手机号全部都弃用了。 她夜晚孤零零缩在被窝里,眼泪又开始不争气地流。 半梦半醒,似乎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很轻很哀的喟叹,下一秒,她孤苦无依的小身板就陷落进宽厚温热的怀抱。 大哥心疼她,却又拿不住她,只能趁着夜色,她最柔软听话的时候,过来包裹她。 安神香的味道席卷神经,她哭得眼尾还有些湿漉漉红,皱眉正要惊醒,安神香起了效用,眼珠子在紧闭的眼皮下动了动,到底没睁开,渐渐的彻底没了意识,在那片宽广的包裹下坠入了无边的黑甜梦乡- 入职一周,中午去食堂吃饭,食堂在负一楼,宽敞明亮,这会儿正是饭点,人来人往。 她刚坐下就听见隔壁桌几个同事闲聊。 “听说了吗,隔壁实习HC岗来了个双非。” 一声意味不明的‘哟’,“双非进五百强,家里有矿?” 她不做声,默默吃着碗里的哏啾绿菜心。 心想看来这里也并非表面看上去那么光鲜敞亮,人情味浓,她才刚来,简历就被泄露了? “你说那个叫岳薇的啊?”一头长棕色卷发的女人听闻,忽的发出一声饱满的轻哼,“人家可是有大背景的。” 程不喜筷子顿了一下,原来说的不是她。 “什么背景啊?”有人好奇了。 那人笑笑,剩下的内容被捂着嘴巴说了,隔得远听不见,但是说完另外两个耳朵凑近去听的眼睛都瞪得老大,一脸不敢置信。 “真的假的啊——” “四六开。” “不过啊,我更倾向于是真的。” “因为……”棕发女似乎知道公司不少密辛,又捂着嘴说了一通。 “我去!她和宁总一前一后出电梯,俩人还是同一辆车下来的??” “小点声,你不要命啦。” 突然得知这么劲爆的消息,右边的妹子一时口快,没忍住惊口而出,说完连忙四处看看,确保没人注意到她刚刚的口不择言。 “我去,这可是重磅炸弹,以后见了这位,看来得陪陪笑脸。” “毕竟是老板娘。” “那是当然,谁不巴结啊,又不是傻的。” “你们是在说宁总的金娇吗?” 动筷间,又来了一个穿衣打扮十分张扬华丽的姑娘,市场部的。 得知她们聊的话题,她顺势坐下,勾着嘴角笑:“这又不是秘密,这么谨慎干嘛,这位金娇又黑又土,我上次偶然见到。” “不好看吗?” “也不是,就是皮肤黑,妆容土,轮廓还是好的。” “是不是越是牛逼轰轰的男的口味就越奇葩啊?” “什么金娇,你丫会不会说话,那是人媳妇儿。”又有人参与进来了。 “真假的啊,宁总这么年轻,都结婚了?” “那可不。” 此起彼伏的我去声。 …… 八卦范围越来越大了。 程不喜一边啃菜心,一边听完了全部的,心口一阵阵发疼。 聊天内容无外乎是上层那点破事,还有桃色传闻,说着说着又扯到她们这些跟着遭罪的员工身上,“哎,我听说宁总上午发了好大的火,市场部那个方案改第三遍了,还没过。” “正常,他要求多严啊,上次我送文件去会议室,我靠,那一屋子的人,哪个岁数不比他大?一个个跟孙子似的,任由他训,连一个吱声的都没有。” “咱这部门还算好的,离他办公室远,你看总经理办那帮人,天天守着他,大气都不敢出,估计下班回家连话都懒得说了,纯属熬心血。” “可不是嘛,投资部王总监,之前一百八十斤,现在已经快熬成腊肉干。” 程不喜默默扒拉着饭,她印象里的宁辞,阳光干净,不沾半点商海里的勾心斗角,现如今也成了玩弄权术的,他真的变了好多。 她刚来公司没几天,没认识什么人,吃饭也是孤零零一个人,周围没坐人。 饭菜是阿姨早间在家做好的,细心别类装在保温餐盒里,菜色清爽,虾仁菜心,芙蓉蛋羹,煎嫩豆腐都是很合她胃口的,还带着热气。 程不喜长得很像证件照上的那类人,五官巧致,眉眼秾秀,不苟言笑的时候有种冰霜雪冷的感觉,可笑起来就是另外一个说法了。 正低头拨着米饭,对面光线倏忽一暗,有人把餐盘放在了桌上。 程不喜抬头,是个穿着得体衬衫的年轻男人,长相还算周正,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眼神却在她脸上多停了两秒,看着是公司里的精英模样。 男人看着斯斯文文,语气客气地问她:“这儿有人吗?能不能拼个座?” 她心里不大乐意,下意识皱了下眉,但终究是初来乍到,不想在这种小事上惹是生非,沉默两秒,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那人见状立马笑了,眉眼间的喜悦藏都藏不住,高高兴兴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还特意把椅子往桌边挪了挪,离她近些。 刚坐定就主动搭话,问她:“你是新来的吧?哪个部门的?之前好像没见过。”他一边拆筷子,一边很自然地搭话。 “嗯,新人,招标部实习生。”程不喜含糊应着,继续吃自己的饭。 “哦,招标啊,挺锻炼人的。”男人笑了笑,又试探着问,“看着就年轻,刚毕业?哪儿毕业的?本地人吗?” 程不喜舀了勺汤,语气淡淡的:“外地的,学校一般,不提了。” 听见是外地的,男人有些黯然,随即又抛之脑后。 “嗨,能进这儿的都不一般。”男人自认幽默地接了一句,又状似不经意地问,“像你这么漂亮的姑娘,在学校肯定很多人追吧?现在……有男朋友了吗?” 筷子在米饭里顿了顿。男朋友?宁辞的脸在脑子里闪了一下,随即被她压下去。至于大哥,这段畸形的关系,是乱-伦。 “没有。”她吐出两个字,语气没什么起伏。 男人眼睛明显亮了一下,笑容更殷勤了,“单身好啊,自由。像我们这种忙工作的,确实也没时间谈恋爱……” 他开始说起自己最近跟的项目,时不时穿插几句玩笑,哪个项目难做,哪个老板脾气怪,试图活跃气氛。 程不喜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心思早飘到了别处,不接话,也没有分享自己的意思。她只想快点吃完这顿饭。 食堂的嘈杂像一层模糊的背景音,把她和对面这个兴致勃勃的男人隔开。 她没注意到,在食堂另一侧靠窗的专属就餐区,宁辞正和几位高管一起用餐。 他原本在听下属汇报,目光无意间扫 过喧闹的普通就餐区,恰好定格在她所在的那一桌。 他靠着椅背,目光落在窗边那个孤零零的身影上,看着她低头吃饭,看着她对面突然坐下个男人,看着她微微蹙眉又勉强点头。 宁辞早就吃完了,面前只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水。 他看见她对面坐着的男人笑得殷勤,她明显不高兴却又勉强应付的样子,那男人太过激动,嘴皮子不停地动,说话时唾沫横飞,身体都快贴到桌面上了。 宁辞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搭在玻璃杯壁上,一下,一下,轻轻敲着。 杯里的水面,纹丝不动- 下午简单休息了会儿,小组长安排她去分拣各部门的快递文件,忙完又跑前跑后订会议室,都是些吃力不讨好的活儿,最后又派她去顶层送文件。 那是管理层的地盘,电梯门开,走廊地毯厚实,踩上去没声儿。 总经理办公室门敞开着,她走到门边,看见宁辞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 质感极佳的深色西装,绿白竖条纹的领带松散散地挂着,不堪系,几分痞性潇洒。站姿有些慵懒,但身形依旧挺拔,侧脸的线条在透进来的天光里显得清晰又陌生。 他正侧着身,眉头微蹙,语气是不容置疑的果决:“这个条件不用再谈,按我的意思办。”似乎没有发现她。 程不喜愣了下,不知道这里是他的办公区,脚步一下子钉在门口,挪不动了。眼底渐渐蒙上一层迷蒙雾气。 明明之前他们关系那样紧密,无话不说,就差一步成为了夫妻,成为这世上最亲密的人。而今生疏至此。 他站在那里,从容不迫,光华夺目,与记忆中那个会为她打架出头,会蹲在街边为她系鞋带的青年模样重叠,却又如此截然不同,遥远得让她心头发酸,眼眶毫无预兆地热了起来。 不知是不是背后打量的视线太过火热,直勾勾的,窗边的人忽然转过头,目光掠过她,倏然微愣。 继而眉头就皱了起来,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冷淡,甚至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厌烦。 他对电话那头说了句“稍等”,然后朝她扬了下下巴,示意文件放桌上。 她喉咙发紧,工作要紧,低着头快步走过去,把文件放在气派的办公桌一角,动作很是谦卑,转身正要走。 “等等。”他忽然叫住她。 程不喜背脊一僵,听命慢慢转过来,他的目光正面落在她脸上,盯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整个房间都因为他无声的注视而闷滞了几分。 她愣了一下,原来他压根都没有记住她,强压下心底的失落,语气带着一丝哽,说:“我…是新来的实习生。” 宁辞挑眉,没说话,只是这样看着她,好看的唇抿直成一线。 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只有公事公办的审视,和一丝淡淡的讥诮。 他对工程部空降一个实习生岗位的事有所耳闻,即便暗箱操作,可公司里大大小小的事务还是需要汇报给他的,他对此暂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谁知道这么快就见到了真人,该说不说她胆子确实挺大。 片刻,“我不收歪门邪道的。”他撂下这么句话,态度冷冰冰的,似乎对她很是不屑。 程不喜听出他话里话外的揶揄和反感,哽了声息。 “谁送你进来,考核期结束不达标,收拾东西直接走人。”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语气更冷:“包括举荐你的那个人。” 她就这么呆呆立在他跟前儿,心口摔得七零八落,跟碎了似的。 她再也撑不住,她什么也没说,也说不出来,猛地转过身,几乎是小跑着冲向门口。 心里堵得发慌,只想赶紧离开这儿。刚拉开门,就和外面正要进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啊——”彼此双方都惊呼出声。 抬头一看,竟是那个替嫁的女人。 岳薇见是她,脸色明显僵了好个几度,比她脸色还要难看很多,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难道他们的关系要恢复了吗?也好。物归原主。 可是屋内的宁辞却是冲她招手,不是冲这位正牌的小姐,他是笑着的。 程不喜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露出这样温和的笑意。 就连声音也带着亲昵:“珂珂,过来。”完全不是刚才对她的冰冷漠视。 那语气,亲昵又自然,是她曾经无比熟悉的,现在却像针一样扎在她耳朵里。 程不喜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肺叶像卡了颗石头,上不来下不去。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离开了这间冰冷窒息的屋子,脚步又快又乱,生怕再慢一秒自己控制不住哭出声来。 冲进电梯,电梯缓缓下行,对着轿厢的镜子,程不喜看见一个头发乱乱的女人一脸迷迷糊糊地看着自己- 岳薇是一个很本分的女人,不会撒娇,更不会说噎人的刁蛮话,进来以后就老老实实坐在休息用的沙发里,安安静静喝茶。 宁辞坐在办公桌后,回想起刚才送文件过来的女人,似乎姓程,名字很特别,叫不喜,他那天闲来无事,扫了一眼简历,大四这年辍学,财大绩点倒数,末流211,在宏科有多么不入流就不用多说了。 当时看见名字,脑海中第一反应是‘既见君子,云胡不喜’,倒也是个很别致的名字。 虽然不知道她的父亲母亲为什么给她取这样一个名,从小到大就不怕被有心人编排泼脏吗。但也很叫人过目不忘,印象深刻,不是吗? 他想起她的侧脸很白,睫毛很长,垂着眼睛,像只小猫,很乖张,莫名又很委屈,他不记得哪里得罪过她。 后面他说的那些话是不是有些重了?可是她为什么要对他露出那样无辜委屈的表情,就仿佛他欠她似的。 想起她放下文件,俯身靠近时身上浓浓的奶香味,想起她沁黑的眸子,似乎很熟悉,又不熟悉,该死。 他明明有妻子,为什么会对一个和妻子有几分相似的人生出这么多想法? 岳薇似乎察觉到他内心翻涌的烦躁,轻声问他还好吗,他淡淡嗯,说没事,可能是累着了,嘴上这么说,满脑子都是刚才他对那个女人说的话。 那些讥诮的话语到了嘴边,不知道为什么就说出来了,大约他骨子里还是生气的,至于为什么生气,他不知道,他记忆的旱土一片荒芜。 目光又落到岳薇身上,她说她小名叫珂珂,他们也办了婚礼,想来她就是小白月光无疑,他失忆之前必然爱死了她,才会英年早婚。 自从替嫁以来,宁家没有亏待过她,现在宁辞失忆了,她也试图引诱过他,为了完成两边的任务,但是宁辞对她没有感觉,只有终于找到当年的小白月光的喜悦。 对她相敬如宾,其余多一眼都不会看,不和她同床,更不会和她亲近,只有绅士礼貌- 下班时突然下起大雨,没带伞的人挤在一楼大堂,嗡嗡声很吵。 程不喜站在角落,想着是等雨小点还是直接冲去地铁站。 正想着,人已经往前挨了,这时大哥的座驾忽然出现,是那辆双拼色迈巴赫,车牌京A00063,车稳稳停在她面前,毫无预兆。 躲雨的人堆里已经爆发出不小的骚动,许许多多压低的哗然。 车牛不牛逼是一方面,这车牌可不多见,显然里面坐着的是个身份尊贵的大人物。 后排车窗降下,露出男人半截俊挺的下巴轮廓,对她说:“上车。” 她顿时拧紧了眉,当看不到,大哥声音沉了沉,“学会拔份儿了 。” “我数到三。”带着清晰的愠怒。 他手已然按在车门把上,似乎下一秒就要开门下来。 这么多人呢,大庭广众的,她脸色难看绷到极点,他手腕有多狠她不是没见识过,艰难挣扎了一下,在周围几个同事惊讶震撼的打量中,主动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里空调开得足,带着清淡的皮革味。 “第一周上班,还可以吗。”他看着平板上的报表,没抬头。 她沉默趴在车窗,背对着他,出神看着窗外雨幕下模糊的城市剪影,当他是空气。 哥捏住平板的五指紧了紧,但也没强迫,不是非逼着她说点什么,只是信口问问,既然她不乐意说,不说就不说,纵容她对他的无视摆脸,宠得没边,溺爱到极点。 前排的辛哥见怪不怪。 妹妹戴着耳环,漂亮的钻珠随着车轮颠簸一闪一闪。哥妹俩就这么僵持着,一路上没人再说半句话。 直到车快到公寓,她才蓦然开口:“你满意了。” 说不出的讽刺与厌弃。 说完,不等车停稳,她就推开车门下去,重重甩上车门,动作决然,砰的一声,震得车胎都一颤。 大哥的脸色骤然阴沉,像泼了墨。 辛集吓得半死:“老大……”- 陆庭洲当初放任她进宏科,是有私心的。 他想让她亲眼看看,那个曾经把她捧在手心的宁辞,现在是怎么把她当普通员工使唤的。想让她看看宁辞身边已经有了新人,看着他和那个叫珂珂的女孩出双入对。 他想让她 痛,痛到彻底死心,然后认清谁才是她该回的地方。 程不喜确实痛了。 每天从公司回来,她眼睛都是红的,有时在车里就忍不住掉眼泪。 大哥看着,心里有报复的快意,也有细密的疼。他给她递纸巾,不说话,只是沉默地等她哭完。 晚间卧室里没开灯,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冷白的影。 门阀响动声清晰传来,他只要提前回来,不超过9点,就是要做。 她也知道他人已经走到了面前,浓稠巨大的阴影倾轧下来,将她整个盖住。 她偏过头,目光落在虚空处,从头到尾,没看他一眼。 知道他要做,早做晚做都是做,过了一会儿,自觉主动宽衣解带。 大哥脸色越来越阴,眼底的戾气几乎要烧起来。 她丝毫不觉得羞耻,歪着脑袋反问:“我和你的情分,不就是睡出来的吗?” 装什么清高呢。 “除此之外呢?”他反问。 她不吭气,动作顿了顿,终于舍得抬眼看向他。 … 妹妹的侧脸很白,睫毛垂着,像两把合起来的小扇子,一动不动,连眼角都没红。 大哥透过浴室里蒸腾的雾气看她,一切都被朦胧化,包括他的五官,情绪,都看不太真。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穿过那片朦胧,清晰传来,低沉,涩然。 “扣扣,其实你心里是有我的,你对我很挣扎,且我的份量更重。” 他如是说,带着份量严严的嚣张笃定,“你欢喜我给予你的一切,从少时就仰慕我。” “你对宁辞,充其量就只是一份单纯的年少好感。” 他是那样的自信,说起这些情情爱爱,没有一丝赧然,仿佛一枚顽固的石子,刻入她内心最柔软温和的地方,能要了她半条命。 习惯真的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第120章- “你要不要脸?”她气得把水全泼到他身上。 接下来的抵抗是混乱而徒劳的。 架子上的瓶瓶罐罐倒了一地, 挤开的泡沫混着清水淌得到处都是,浴室里水汽蒸腾,满是狼藉, 像刚经历过一场潮湿的夏夜雷雨。 她想让他停下来,不能再继续了, 会死掉的,他反而笑了, 笑得很开心, 像是疯了, 说死掉吗?一起死也不错。 前提是和你。 他又问宝宝,我和他谁更爽,她怎么知道?她只跟他做过, 他明明知道的。 … 晨光透过半开的窗帘洒进来,落在凌乱的床褥上。 程不喜从迷蒙混沌中醒来,只觉得浑身酸痛, 骨头像散了架似的,拆过一遍又重装,尤其是膝盖那儿, 昨夜那个姿势跪得太久了吃不消。她刚有动静, 就立刻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臂从背后圈紧。 “别乱动。”大哥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刚睡醒的慵懒与暗哑。 惊觉他在里面呆了一夜, 生怕乱动会再次激起和唤醒他, 今天这班儿就不用上了,她立即僵着身子, 一动不动了- 坐在梳妆台前,大哥帮他绾发。 能想象吗,名利场上动动手指头, 抬抬脚尖就能引得无数人前仆后继为之尽忠卖命的集团董事长,执掌商界半壁江山陆氏集团太子爷,这样位尊势重的大人物居然也能低头摆弄这些小巧的头绳,做这种小女儿家家的闺房事。 也不怕被人笑话,这要是被拍到,上了商业圈头条,不说别的,头一个挨骂的就是她。 清晨为妹妹梳发扎辫,弯腰伺候穿衣,动作熟稔又妥帖珍重,生怕惹得她哪里不快活。如此这般小心翼翼,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守着的是一碰就碎的琉璃盏,什么金枝玉叶的娇贵公主,宠得半点委屈都受不得。 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粗-壮的小臂,上面的青筋鼓鼓囊囊,顺着手臂蜿蜒。或许之前被他这样伺候,心里或多或少还会有些龃龉说辞,有罪恶感,可是失忆那段期间几乎日日夜夜都是这样过来的。 又不是她逼的他这样,纯纯是他自己犯贱。 大哥动作有条不紊,顺着妹妹乌黑柔顺的长发编织着,侧脸线条在窗外温暖日光的浸泡下显得没那么锋利了。 有种宜室宜家的似水柔情,相伴地老天荒的不真实感。 惊。 她立马将其拍碎。 是好日子过多了吗?放松警惕了吗?什么不切实际的想法都敢往外冒。 大哥从她幼年时就很爱帮她编发了,他骨子里挺贱的,早年会专门抽时间看些小女子编发的教学视频,还有绑带怎么系成漂亮的蝴蝶结更好看。 他本就是天赋智商极高、学东西很快的那类人,还抱着编发的图文教程暗自反复钻研,能不精钻吗?这可比做实验开飞机谨慎多了,他也不是什么天生就会伺候人的,相反他身边所有人几乎整天都围着他转悠,都要伺候他。 都说权力是男人的最好的美容剂,是第二层骨血,浸淫久了,那股威势便从毛孔里渗出来。 他人前再牛逼哄哄,在妹妹面前啥也不是,就是个敏感多疑、缺爱患得患失、长得人模狗样但又不受宠的冷宫弃夫一个。但凡妹妹不搭理他,目指气使,他就要碎掉了。把一身的锋芒戾气全都化作了绕指柔,将旁人求都求不来的耐心,全给了她。 他而立之年的人生,一路走来不好不坏,桩桩件件,年年月月细数下来,也算是波澜壮阔的一卷山河长卷。 少时有过一段很快意潇洒的时光,无拘无束,骑马赛车,万事万物在他眼里都算不得什么,不曾留下半点痕迹,直到妹妹出现。 青年踌躇满志,成年后忍辱负重,直到如今大权在握。身边充斥着形形色色的诱惑,不胜枚举,游走在身边的蛇蝎怨女,风情万种的,小家碧玉的,温婉娴静的,聪颖过人的,走马观灯,他通通视若无睹。 能想象吗?他最大的兴趣爱好居然是囤积妹妹的物品,星洲别墅那间屋子只是冰山一角。 他有只私人的手提箱,1.8m x 1m,外壳是拉贡小羊皮,沿着边边角角雕刻了缠枝花纹理,内里是打磨细腻的胡桃木,隔成了大小不一的格子,盒身边缘镶嵌了雪白珍珠,掀开箱盖,里面装满了他给妹妹买的头绳还有发夹。 各式各样,昂贵的,精美的,镶钻的,简约的,金属的,布艺的,数不清,看得眼花缭乱。 此外还有许许多多的私藏,光是妹妹的照片他就存了几百个G,全部打印出来,一本本做成相册。 他大约是有病,病得不轻,他需要看心理医生。也确实去了。 这么些年他光是看心理医生的问诊费用就高达几百万,可是没有用,心病无药可医,他干脆放任了。 其 实他还要感谢宁辞,要不是他,他也不会这么快下定决心,这么快突破底线,这么快得到她。 他有钱,有钱可以为所欲为,赚这么多钱不都是为了她吗?他也有精力,有体力有时间陪她耗。他毫无保留,他狂野肆无忌惮。 侧麻花辫扎好,程不喜也不看镜子,像是早就习惯了他的手艺,大哥那一双手做什么不行,想也知道是很标准很美观的花样,仅仅垂眸看了眼辫子尾部,一根漂亮的星光碎钻绑绳,大哥还挺有少女心的嘛。 看完不经意间抬眸,注意到桌边多出一张卡,是一张百夫长黑金信用卡。 身为豪门养女,这点眼力还是有的,她知道这张卡不简单,不是有钱就能办的,而是要看身份,全凭银行定向邀约,全球拥有这张卡的人不超过千位数,是真正的圈层象征。 这张黑卡的权限顶天,只要是合法的需求,任何事情都能解决,哪怕被困在沙漠里,银行都能第一时间安排飞机救援。 她在陆家混这么多年,私库里的钱早就堆积如山,没有上亿也有大几千万,全是家中长辈隔三差五赏的。 印象最深刻,小时候养母喜欢带她去茶楼打牌,对庄的都是身家上亿的豪门阔太太,几次三番赢多了全打她卡里了,养父母疼她,养姐宠她,大哥就更不用说了。 她从小跟在亲娘身边,日子过得清苦,后面又辗转抱养,性子养得乖戾,薄情,也没什么物欲,陆家不短她吃穿,生活上一应俱全,迄小也没有需要她花钱的地方。 即便有朝一日陆家倒了,不要她了,这笔无偿赠予她的巨额财富也足够她未来生活得体面、富庶。 但前提是陆家会倒,可陆家不会倒。 至少在她有生之年不会,只会商业版图越拓越大,大哥才30岁,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他只会越来越有钱。 突然赠予她这张黑卡,大约是睡得舒坦了,打算长期发展了。 她没什么表情地盯着,这点反应当然逃脱不掉大哥的眼睛,下巴被捏,被迫抬头看向他。 “在想什么?”大哥似笑非笑问。 她努努嘴角,脑袋不听话地偏移,想挣脱,但换来他更深的控制,不顽抗了,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她可不想下巴带着红印子去上班,昨儿刚坐豪车,今儿身上就弄出一堆可疑的痕迹,她又不蠢。 干脆勾起唇角笑,看看这张卡,又看看他,笑得千娇百媚:“嫖资吗?” 大哥听完,瞬间黑脸,浑身戾气暴涨,但是并未发作,而是眯着眼,手游移往上,在她这张不听话的小嘴上重重揉搓,动作不算温柔,像是要将她的嘴巴搓到变形。 她皱眉,想起昨夜,他也是这样的手法伺候她胸襟前的两枚。那滋味很销-魂,干燥的内裤有些湿润,她顿时拉下脸,有些厌弃这样的自己。 他上午有个会,在城南的林业局,时间比较赶,没陪她一起用餐。 走的时候很明显是挂着脸,眉头皱得有棱有角的,态度也凶霸霸的,搞得辛哥十分胆寒。程不喜坐在桌边,得意洋洋吃着早点,目送他出门。 兄妹两个不知道对抗的第几回合,这一局,双方胜负五五开- 吃完早餐去上班,大哥给她留了一名司机,已经在楼下候着了。 她回来这么久了,没见到小花银的踪影。既然他不主动给,她也不会去问。许久不开了,估摸着也生疏了。 司机开的是一辆黑色的沃尔沃,看着普通,但也是百万级别的SUV。司机之前在陆爹手底下做事,现在派给大儿子用了。 这辆车看着其貌不扬,其实是防弹车,玻璃颜色很暗很深,涂漆很厚重,不是懂行的压根看不出特殊。 至于为什么不让她自己开车,是担心她出事。 宁辞失忆,那伙人暂时还不会动他,可他不敢保证那伙人会不会把主意打到妹妹身上。他有了软肋,无异于给了旁人可乘之机,他赌不起。 … 刚进公司大堂,程不喜就觉出不对劲了,不少视线明里暗里落在她身上,在她背后扫来扫去,等她一转头,又都齐刷刷地移开,装作若无其事。 进了电梯,那感觉更明显了,她站在角落里,能清楚感觉到有人在打量她,不是光明正大地看,是那种用眼角余光飞快地扫,从头发丝到鞋尖,再迅速移开。 目光里有好奇,有羡慕,也有对她身上那件价格不菲的大衣的掂量,更多的,是一种混合着微妙鄙夷的让人很不舒服的视线。 她心里清楚,多半是因为昨天那辆车。 想也知道是,大庭广众豪车接送,阵仗搞得那么大,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有后台,还很硬。 果然,得闲去茶水间接水,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低低的议论声。 “……迈巴赫哎,还是限定款,我查了,落地得这个数。”有人压着嗓子比划。 “这算球,看见车牌号没,那才是真正王权富贵的象征。” “看不出来啊,平时不声不响的……” “哪儿不声不响了,你瞅她每天穿的衣服鞋子,包包。” “嘘,小声点,来了……” 她推门进去,里面几个人立刻收了声,各自低头摆弄杯子,眼神在她身上飞快地掠过。 程不喜当没看见,接了水就走。可那些话还是跟长了脚似的,往她耳朵里钻。 … 到中午,风言风语已经彻底变了味,她去到水吧台,刚进隔间,就听见里面有人边补妆边闲聊。 “听说没?招标管理部新来那个,是被人包养的。” “真的假的?看着挺纯的啊。” “纯什么呀?昨天那车你没看见?据说里面坐着的是个老总,她又这么年轻漂亮,肯定是被包养的啊!” 话没说完,另一个声音插进来,带着点刻意的惊讶:“哎呀,你们也听说啦?” 这声音有点耳熟。程不喜从门缝往里瞥了一眼,看清楚那张脸后,不禁愣住。 是程欢伊,她的继妹。 继妹居然也来这儿工作了,她毫不知情。 继妹身边还站着个打扮精致的女人,许久不见了,是赵沫甜。 之前在街边偶然见过一次,就是她喊宁辞宁二哥,后来在宁辞的场子里也时常听人说起过,赵沫甜喜欢宁辞,可宁辞眼里只有她,这事儿她一直记着。 瞧着程欢伊挺巴结她的,估摸着也是家里有地儿的,不然按照继妹那目中无人的性子,也不会这么哈着舔。 虽然不知道她那位好父亲暗中打点了多少,以继妹那水准,按说连宏科的门都进不去。 包养?笑话。不过真要深究起来,继妹也没说错。 她现在和大哥的关系有多乱,兄妹苟-合,是他禁-脔,说难听点,就是见不得光的包养。 即便是,那也不是她配说,配造谣的。 程欢伊对着随身携带的小镜子慢悠悠涂口红,眼皮都没抬:“可不是么,不光是被包养,连进公司的名额,都是‘特批’的呢。咱们辛辛苦苦面试挤破头,人家啊,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程欢伊也是料定她不敢承认自己和陆家的关系,这份工作同样是靠走后门得来的,这才敢肆无忌惮泼脏。 “真的呀?”旁边有人附和,“我说呢,这岗位之前都没对外招,突然就有人顶上了。” 程欢伊叹了口气,装模作样:“唉,我实话跟你们说吧,她其实是我同父异母的姐姐。” 话音落,不少人眼睛直直瞪大了,完全吃瓜状态。 “我这个姐姐啊,从小就这样,心思不用在正道上,她妈妈就是见不得光的情-妇,勾引有妇之夫,不过也能理解啦,有其母必有其女,母女俩走的就是以色侍人的路子,勾栏院的妓子,总得为自己多打算打算。” 这又算准了她不敢明说自己是没名没分的外室子,亲妈未婚生子,说得有鼻子有眼。 茶水室里几个同事互相交换着眼神,惊讶,了然,还有毫不掩饰的鄙夷。原来是情妇生的,怪不得。 程欢伊掩面,做出抹眼泪的动作:“从小被小三破坏家庭的滋味,你们或许不懂,我可是每天都水深火热。” 这样一卖惨,几乎所有人都站在程欢伊那头,义愤填膺骂她是不要脸的贱货。 程不喜站在隔间里,默默听着,洗了把手,甩干,用干毛巾擦了擦。 正愁没事干,继妹倒是不长眼地凑上来- 有程欢伊这个没脑子的兴风作浪,公司内部匿名社交群和茶水间的八卦话题彻底炸开了锅。 “看到没?昨天楼下,豪车接走!” “迈巴赫限定款!车牌京A仨零!我就说她来头不简单吧!” “什么来头?被包养的来头呗!” “难怪老总对她没好脸色,估计是知道底细,看不起这种人。” “听说她那岗位还是萝卜岗,专门给她一人定制的,听说原本就是个三流的野鸡学校吧?” “我靠,脏了咱们公司的地方……” 这些话,或多或少也传到了宁辞耳朵里- 一整天,那些目光和窃窃私语就没断过。她走到哪儿,都感觉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去交个文件,对接的同事眼神都带着异样,笑容也都虚假,浮在表面。 在走廊,又迎面碰上了程欢伊和赵沫甜。 程欢伊亲亲热热地挽着赵沫甜,看见她,夸张地“呀”了一声:“姐,脸色怎么这么差?昨晚没休息好啊?” 她意有所指地拖长了音调,“也是,坐豪车也挺累人的,对吧沫沫?” 赵沫甜扯了扯嘴角,上下扫她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什么不干净的腌臜东西,轻轻嗤笑一声。 程欢伊就喜欢看她吃瘪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做人还是实在点好,靠别人不如靠自己,免得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你说是不是呀,姐姐?” 嘲讽完正要走,“程欢伊。” 程不喜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廊道彻底静了。 她轻易不和人起冲突,因为她不在乎,可这里不一样,这是宁辞的地盘儿,她撒野叫嚣也要看看地方。 “车不是我的,就一定是包养吗?”她直视着程欢伊,“你敢保证吗?” 程欢伊皱了眉,她料定她不敢把自己和陆家的关系说出来,陆家看中脸面,哪会真在乎一个寄人篱下的养女? “怎么?敢做不敢认吗?”程欢伊扬着下巴。 程不喜笑了,眼神直白又锋利,“程欢伊,你从小就爱造谣我,怎么长大了这老毛病还是没改。” “我坐谁的车,跟你有半毛钱关系?就算我真认识有钱的朋友,也比你靠造谣日子强,起码我光明正大。” “你!”程欢伊被她呛住,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反驳。 不远处,一道嚣张的身影出现在入口处。 一身挺括的定制深灰西装,身形萧萧玉立,身后跟了不少人,个个毕恭毕敬。来人站得笔直,单手插在裤袋里,深邃幽暗的眸子穿透人群,轻而易举锁定了她。 然而他并未上前,只是远远看着她,想着这样肆无忌惮的泼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究竟能否顺利摆平,安然度过这关。 隔着人群,一张张没有颜色的脸,唯独她有色彩。 旁边随行的下属显然意识到管理失职,在总经理眼皮子底下发生这样的事,慌了:“宁总……我现在就去处理!” 他抬手制止,说不用,下属傻愣在旁干瞪眼,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程不喜本想着上午在水吧台就收拾她的,只是那里人少,比不得这儿大走廊人多,效果不佳。 这不,机会不就来了? 她先是看了眼头顶的监控,确保那镜头在工作,又迈着从容冷淡的步伐,走到她跟前儿:“你好像很羡慕?” 她微微一笑,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你从小就羡慕我,大了也一样。” 一句话彻底激怒了她,“你放屁!根本是你羡慕我!” “你叫程不喜!不喜!不喜欢你!我叫程欢伊,只喜欢我一个!明白吗!你这个丧门星!” 她也不反驳,就上上下下来回打量她。 该说不说,这个继妹和她是同一个爹生的,按理说不至于长这么丑啊,基因彩票吗?那她确实蛮可悲的,亲老子半个优点都没继承到,也太悲催了。 这儿的人又不瞎,一对比,到底谁羡慕嫉妒谁,高下立判,一看便知了。 程欢伊身上穿的也是个牌子货,但价位嘛,自然和她比不得,她穿的是香奈儿,还是当季的最新款,脚上梅森马吉拉,背的miumiu托特包。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一个略有资历的姐姐路过,一时没忍住调侃:“做女人好难,长得漂亮容易被造黄谣,长得丑又容易被骂丑货,买点贵的东西就要被说败家,用便宜的又要被说穷酸——” “从头到尾就纯听她一人叭叭了。” “你是不是自己得不到,就开始造谣人家啊?” “你胡说什么!”程欢伊急了。 程不喜当然不给她争辩的机会,凑到她耳朵旁,用只有她们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威胁说:“好妹妹,这儿的监控设备可是最先进的,茶吧台那儿的就连声咳嗽都录得清清楚楚,你希望我调出监控,送到警察局去吗?” 欣赏完她骤然僵硬的面色,整张脸血色全无,像是被寒冰冻住了,她缓缓后退半步,声调重又拔高,让所有人都能听见:“哦对了,造谣判几年来着?” 她装作在思考,露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呀,想起来了,以暴力或其他方法公然侮辱他人或捏造事实诽谤他人,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者剥夺政治权利。” 边说还边盯着头顶的监控,笑得格外讥诮可惜,“才三年啊,不过也足够了。” 程欢伊是个草包,一听她要调监控,递交警局报警,顿时慌了,“你少吓唬人!自己下贱,被男人包养还不让人说了!” 这时一道冷冽严肃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吵什么?”是人事部的主管Mina 高跟鞋邦邦邦的声音传来,众人一惊,纷纷掉头。 只见他们总经理不知何时已经走到近处,宁辞一身挺括的深灰色西装,衬得身形格外挺拔。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宇间压着一层薄怒,目光扫过面红耳赤的程欢伊,最后落在程不喜有些愕然的脸上。 程欢伊的直属上级,也就是市场部的王总监也在他的人马中,见状顿时慌了神,青天白日里自己的下属造谣惹事,赶紧走上前赔笑:“宁、宁总,没什么,一点小误会。” “误会?”他音调子不高,却听得王总监脊背阵阵发凉,“王志诚,管好你的人。” 说 话时面颊阴沉沉。 “是是是。”王总监惊出一身冷汗,狠狠瞪了程欢伊一眼,“还不赶紧回工位干活!” 程欢伊被吼的大脑空白,回过神身旁已经空无一人,立马灰溜溜地跑走了。 “至于你。”宁辞的目光转向程不喜,声音没什么温度,“到我办公室来。” 撂下这句话,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开。 走廊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心惊胆战的众人和还没完全回过神的程不喜。 她没想到他居然也在,岂不是刚才说的话都被他给听见了?也不知道被他听了多少,一颗心七上八下。 宁辞走了,程欢伊也被上司叫走。人群迅速散开,众神归位,办公区又恢复成忙忙碌碌的状态,谁也不敢再多哔哔一个字。 她还有些麻木地站在原地,看着宁辞离去的方向,心跳得有些快,不是因为解围的轻松,而是另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 他忘了她,忘了他们的过往,可就在刚才,那种不容分说的维护,依稀还是她记忆里宁二哥哥会做的事。 只是,他的眼神太冷了,冷得没有一丝多余的温度。他的维护,更像是一个高层管理者对公司内部不良风气的整顿,对规则的捍卫,而非针对她这个人- 总经办。 程不喜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冷淡的‘进来’。 她推门进去,看见宁辞坐在主位,指尖把玩着一只打火机,机身上嵌着的欧泊钻在日头下闪闪发亮,一身草莽匪气。 有火有烟,他却不点,只是把玩,动作带着一丝上位者的清高傲慢。 失忆,他那些隐匿在骨子里的坏气全部被激发,并且加倍放大了。 外人看他,只会觉得这位宁总年轻有为,手腕硬,心思深,不好惹,可又有谁知道他一年前还是个笑起来虎牙尖尖,英朗又自在的青年。 为了护住心尖上的姑娘,为了他们的将来,他一头扎进了波谲云诡的商圈,熬得面目全非。 见她来了,原本正在办公桌前汇报工作的男人立刻撤出书房。看模样应该是他的心腹下属,走之前还瞥了程不喜一眼,眼神有些阴。 程不喜进来也有一会儿了,宁辞他不说话,也不着急,就这么干晾着她。在西装密实的包裹下,不见一丝烧伤皮-肉的裸-露。 一年不见,他的五官变得更立体,身材也壮实不少,少年感与男人味并存,比从前更加明媚耀眼,英姿勃发。 足足过去了三分多钟,他依旧面色清冷一言不发,指尖在椅子扶手上落错敲击着,每一下都仿佛深深震在骨头上,逼慑得人心头发麻。 “为什么进宏科。”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冷硬,字字都带着掂量的锐利与怀疑。 “你有什么目的。” “监视我来的?” “就不能是喜欢你吗。” 她脑子一热,说完自己都愣了,意识到不对劲,喉咙随之哽了一下,皱眉立马把嘴巴闭上了。 满脑子这份工作是不打算要了? 宁辞闻言,手腕骨伏在半空,不禁微微顿住,片刻后忽然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短促却极富韵味,像是在享受某种胜利感。 “是吗?”他语气玩味,乜斜着眼。 放下打火机起身,一步步走到她跟前,目光自上而下打量着她。 “刚认识就喜欢我,你有点肤浅。”他说。 说完贴近她有些泛红的耳朵,轻声又补了句:“但很有品。” 热气喷洒在耳廓,她被激得眼睫毛微微一颤。 一瞬之间他身上的那股浓烈的暗黑气,极端好战的杀伐感消失,仿佛变回了从前那个嚣张又英朗的宁辞,她的宁二哥哥。 程不喜一时竟有些看呆- 另一边,程欢伊被喊到主管办公室,进门就挨了劈头盖脸一顿骂。她也是走后台进来的,主管两边吃屎。 因为摸不准宁辞会怎么处理这件事,他也不敢得罪程欢伊背后的大佬,象征性说了几句就让她走了。 这一上午程欢伊都如坐针毡,程不喜的那番话就像个定时炸弹,她当然知道那辆来接她的车,百分之八十是陆家的那位大少,该死!小贱种,凭什么命这么好! 还有赵沫甜那个贱人,也该死!赵沫甜在这方面比她谨慎多了,明明她是挑起者,是她怂恿把这事儿闹大的,结果到后面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把她推出来当出头鸟,自己倒落得干净,摆明了把她当枪使。 她原本料定程不喜不会把自己的底细撂出来,却没想到公司里居然装了那么多监控,连茶水间里说话的声音都能录进去。 只要毁掉监控就好了。 只要毁掉监控就好了吧? 她满脑子都是这个念头,管不了别的了。 监控室在中央控制室,那里还放着公司不少核心机密,没有口令根本不能擅闯,可程欢伊顾不得了。 只有把监控毁掉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 120-125 第121章- 傍晚来临得悄无声息, 霞光笼罩在这座纸醉金迷的都市,仿佛给繁闹的街景覆上一层桃红色的胭脂。 窗外的暮色一点点沉寂下去,办公室里没开灯, 宁辞那张锐意张扬的脸一半隐没在黑暗里,剩下的一半被五光十色的绚烂霓虹照耀得清晰锋利。 生理性的喜欢没道理, 最原始最霸道,碰见就是天崩地裂, 无解的开局。 它是一种无色无味的气体, 神不知鬼不觉渗透进五脏六腑里, 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像渴了要喝水,累了想躺下, 你压根儿就控制不了,也不想控制。 她哪怕就站在那儿,什么也不做, 什么也不说,眼睛也会不自觉地找上她。一旦靠近她,浑身的细胞就跟过了电似的, 叫嚣着告诉你是她了, 只能是她了。 身体比大脑诚实一万倍。 宁辞心里莫名烦躁,刚才在楼下, 撞见她被一群人围着欺负, 明明和他毫无关系,他居然会觉得生气, 那种炸裂至极的怒气,来的毫无缘由,连他自己都不懂。 他不记得自己哪里招惹过她, 可看到她的那一刻,心里却总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好像在哪里见过,好像很久以前,他也曾这样,拼了命护着一个这样的姑娘。 只要见到她,就控制不住想要靠近,忍不住和她说说话。 权力是座熔炉,把男人的怯懦、犹豫、平庸尽数熔化,再淬炼出杀伐果决的钢骨。 更何况宁辞他本身就不懦弱,不平庸,不犹豫,他桀骜,他轻狂,他英勇善战。 他长到二十岁,大好的年华多姿多彩,是无数少女青春时代里一颗触及不到的璀璨骄阳。一直生活在爹妈兄长的丰满羽翼里,潇洒无拘,不曾被权力浸染和诱惑,短短一年的时间,那些鲜活天真的过去被数不清的劳心费力,算计权衡,尔虞我诈覆盖,打磨成了另一副冷峻极端的样子。 时间好似在他身上按了快进键,手里那家原本不起眼的小公司,被他用近乎凶悍的方式往前推,膨胀、并购、扩张,迅速在这座城市的商圈里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不声不响坐在那里,脊背挺直,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 程不喜的心里突然涌上一股浓浓的酸涩。 明明是她日思夜想的人,明明就在眼前,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今天的事情闹得太大,程小姐不打算给个正经解释吗?”他挑起一边嘴角,眼神锋利,明明是含笑的样子,语气却毫无温度。 “宁总打算怎么处理。”她迎上他的目光,“开除我吗?” 他似乎觉得有趣,发出两声低笑,带着几分轻佻:“程小姐今天舌战群儒,大庭广众信誓旦旦,我怎么能放虎归山。” 她屏息不语。 宁辞放下手里的昂贵打火机,转而又问:“程小姐希望我怎么处理。” 她说不劳烦宁总费心,她自己会处理。 宁辞闷笑着“哦?”很是玩味,问她打算怎么处理,她说静观其变。 说完屋里再度沉寂下去。 因为继妹的事,她中午没什么心思吃饭,这会儿饿得不行,宁辞眼神里带着钩子。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拿起内线电话,冲那头言简意赅地吩咐:“送点吃的来。” 看了她一眼,补充说:“嗯,一杯热可可,加点奶盖。” 说完就连他自己似乎都愣了一下,他为什么会记得这女人的口味?仿佛刻在骨头缝里,对她的熟悉,对她的百般关爱。 他惊觉失态,揉了揉眉心,压下心里那股令他烦躁的情绪,拿起桌上的文件,想了想还是对她说你不要多想,热可可是我最爱喝。 程不喜的心狠狠触动了下。 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工作上,可眼角的余光,却总是不自觉地落在她身上。 这是一个让他心跳加速的女人,毫无棱角的脸庞写满天真和算计。 他想起她刚入职那几天,下楼路过会 议厅,偶然听见有职员私下里碎嘴子,说没金主包养怎么穿得起普拉达,背miumiu香奈儿。 他脸色顿时阴霾欲雨,积攒了无声的煞气,管理公司这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动了肃清的念头,可是今天亲眼目睹她在长廊以一敌百,那副不卑不亢怼回去的样子,心里那点不舒服也随之化为了欣赏。 他固然知道这样不对,他明明有妻子,纵使他不喜欢那个女人,可也不该对别的女人动心思,这是不忠不义,是背叛。 可他又情不自禁被她迷惑了心,引诱跌入陷阱。 他视线从她头和脚扫过,眸色跟着沉了沉,多了几分犀利:“有没有人跟你说过,程小姐很会引诱人犯错。” 她说没有,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一副柔弱无辜任人采摘的样子,说只有把她逼上梁山的坏人。 宁辞听出她话里的弦外之音,随即发出一声低沉的闷笑- 事发之后,程欢伊像魔怔了一样,一整天都坐立难安,吃饭没味,睡觉也睁着眼,满脑子都想着怎么才能毁掉监控。 只要毁掉监控就死无对证,届时小贱种说什么都没用。 没错,只要毁掉监控。 她一边思考,一边对着镜子补妆,口红涂得格外鲜艳。 走出洗手间时,脸上已经挂回了平日里那副亲切又带点傲气的笑容,也想好了对策。 她知道监控室在哪儿,B座七楼中央控制室,那里的金属门常年紧闭,里头放着公司服务器和所有安防数据,没有授权的门禁钥匙,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可她管不了那么多了,不毁掉监控,她这颗心没法安定。 当晚就拨通了熟人电话,电话那头是安全部门的小赵,和她有些交情,平时没少行方便。 将他约到公司附近的酒吧灌醉,顺利偷到门禁卡,夜里十一点,她顺着网线摸了进去。 主控台的屏幕上是分割成无数小块的监控画面,走廊、办公区、电梯间……她飞快地滑动鼠标,想找到茶水间对应的画面,可是不论她怎么找,就是找不到。 额头已经渗出大量的汗液,就在她焦头烂额之际,“你在干什么!?” 手电筒一柱惨白的光照汇聚在她惊惧空白的脸上,严肃的男声毫无预兆喝起,像一道惊雷劈进寂静的控制室。 程欢伊浑身一僵,血液瞬间冻住,她猛地回头。 只见门口站着安保部的负责人,还有两个穿着制服身材高大的保安,正死死盯着她。 程欢伊腿一软,险些站不住。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当天夜里,人事部门紧急邮件群发全公司:市场部专员程欢伊,因严重违反信息安全条例,即日开除- 程欢伊这下是彻底栽了,转天被开除的消息满天飞,甚至还可能面临着公司的法律指控。 “听说了吗?她大半夜居然跑去删监控,被安保抓了个正着!” “我的天,胆子也太大了……” “活该,谁让她平时嘴那么欠,到处编排人。” 赵沫甜得知这个消息,喝蓝山的手,微微一抖。 … 程欢伊这么紧张去删监控,甚至不惜偷门禁卡擅闯,那之前造的谣全都不攻自破了,要是真的清清白白,何至于此。 “那前提是她够蠢,信了茶吧有监控,还这么牛逼能把声音录进去。” “就是,她既然敢这么做,证明心里有鬼,之前说的那些肯定是造谣啊。” “我去原来她才是那个关系户啊,简历也被扒出来了,喏。” 女郎指了指社群上传的瓜帖子,她所有的丑闻全扒出来了,包括和几个上层关系暧昧的事情。 “还好那天我没说什么,不然也要跟着领处分!” “有个行政部门的二把手跟着她后面骂了两句,现在上面已经在考虑开不开了!” 程不喜坐在工位上,对于这个结果像是意料之内,又好像和她关系不大。她本意是吓唬吓唬她,让她自己露出马脚,本来那天在茶吧她就录好了视频,大不了鱼死网破,谁知道她这么狂,居然敢偷钥匙闯控制室。 她爹妈真的把她养得很没教养,惯得她无法无天,也好,省的她自己出手。 当场抓获,事情很快尘埃落定,连带着几个涉事的人员的也一并被处分。 走廊里,她捧着厚厚一沓文件,迎面碰上了刚从外面回来的宁辞。 他似乎是刚开完会,一身宝蓝色西装格外英姿飒爽,身后跟着两名下属。看见她,他脚步没停,只是在擦肩而过的瞬间,偏过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 本该就此擦肩而过,他想了想又驻足回头,“程小姐。” 英俊面容漾着波光粼粼的笑意,他声音不高,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招惹意味,像是调侃,又像是某种评估:“程小姐这招祸水东引,玩的漂亮。” 程不喜低眉顺眼,三分委屈,三分无助,剩下的四分是藏匿很好的狡猾与心机,小声说:“我没有,我只是一个可怜的打工人,别人造谣欺负我,我气不过,就说了几句实话。” 宁辞闷闷笑了,说程小姐这点小聪明其实算不了什么,只是遇到了不算难缠的对手,“换做其他人,但凡有点脑子也不至于。” 程不喜说没错,抬起楚楚可怜的眸子,里面凝聚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惨巴巴地说:“要是对上宁总,我第一回合就竖小白旗投降。” 他似乎对她的手腕不多稀奇,时而示弱,仿佛全天下都欠她,时而猖獗,在她眼里没有任何东西能镇压她,含笑说下午陪我出去办点事。 程不喜一愣。 那心腹听完明显不太乐意,弯腰提醒他什么,宁辞听完毫无波澜,依旧笑着对她说:“我在楼下等你,四点准时不见不散。” 说完,也没等她反应,就径直走了过去,留下一个挺拔又有些倨傲的背影- 中午大哥给她打了电话,询问她有没有好好休息,她没说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包括程欢伊怎么造谣她,又怎么自己把自己玩儿死,从这里开除。 她从头到尾都很冷静,全程嗯啊哦,大哥听出她的敷衍,提出今晚一起去看电影,说我回来这么久,还没有带他一起去影厅看过电影。 她听闻脸色微变。 她幼年时很爱缠着他,经常闹着要他陪去影院看新上映的电影,大哥再忙也会应允。 有一回看了一半中途离席,因为对面是生意伙伴实在推不掉,走之前叮嘱她司机就在附近,一会司机送你回去。 她表面上乖巧点头,背地里却差点把电影院的椅子刮花,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对他提过半句一起出门看电影。 她大约是个很记仇,容不得半点退缩的人。 她想起下午和宁辞的约定,皱眉借口说下午有工作要忙,大哥问真的很忙吗。 她说那不然呢?已经隐隐有些不高兴,大哥那头没有坚持,又说了会儿就挂断了。 两点整,她准时下楼。 按照约定好的地方,程不喜看着眼前泊靠的跑车。 黑得发亮,低趴凶悍,像一头随时要扑出去的野兽,是本市唯一的一辆限量款柯尼塞格。 当时还上过热搜,多少钱来着?好像是一个多亿。 能这样把钱烧着玩儿的,除了宁家二爷也没旁人了。 周围数不清的羡艳目光,投射到车和人上,程不喜如芒在背,宁辞坐在驾驶座,没看她,只朝副驾扬了扬下巴:“上车。”动作华丽潇洒。 这车和他以前偏好的风格截然不同,他明明之前喜欢开越野车,程不喜觉得太阳穴那儿有根筋扯着,闭了闭眼,还是选择拉开车门坐进去。 满脑子他真的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车内很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他握着方向盘,指节分明,连余光都没分给她一寸。 “去哪儿?”她哑着声问。 宁辞头也不抬:“去了就知道。”- 拳馆在城东老工业区改造的园区里,铁门半敞,里面传来沉闷的击打声。空气里混着汗味,还有皮革和消毒水味,不算好闻,但意外地让人清醒。 程不喜坐在拳击馆的软椅上,环顾四周,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莫名其妙就跟着他来到了这里。 这里一切都显得很冷酷,装修除了黑白灰就是明红,她觉得自己和这里格格不入,在场的基本都是硬汉,肌肉男,就她一个穿着浅色的针织裙和浅口鞋的姑娘,像是荆棘丛林里一株娇气的小白花,很是突兀。 宁辞脱了外套,露出黑色的紧身衣,脖子后方手臂膝盖上的狰狞伤疤被塑型衣包裹得严严实实,贲张流畅的肌肉随着热身动作起伏。 “看过拳击吗?”他一边套拳套一边问。 她小声回答:“看过。” “有喜欢的选手吗。” 她短暂思索,“亮哥。” 他似乎顿了一下,含笑问为什么。 她也没含糊,说 之前看过他比赛,也要过签名,长得丑帅丑帅的,性子直,有话直说,很有安全感。 宁辞笑了笑,他这个年纪也酷爱打黑拳。 八角笼就在正中央,四面围网高耸,顶灯直直打下来,照得笼内一片刺眼白。 他问完没再跟话,而是直接钻了进去,对练的对手已经就位了。 她看着他出拳,快、准、狠,每一记都带着不容忽视的狠劲和爆发力,对面已经节节败退,就快要输了。 此刻坐在拳击馆,她眉心不由自主紧拧,一瞬间仿佛回到幼年,那时候隔三差五陪同兄长过来发泄。 兄长大人打拳很利落,上场以来一把没输过,记录全胜,不论对面什么水平和体格,他总是获胜的那一个。有时候她会不受控制地想,其实她会不会只是在这个时期喜欢上了这个时期的大哥? 要是大哥不去经商,不困于家族琐事,不背负那么多,而是肆意无拘的按照原本的性格过下去,或许这个年纪和宁辞一样,她还是会爱上。 她真的好下贱。 几分钟后,对面输了,程不喜起身给他递上干净的围巾,隔着笼网,宁辞问:“喜欢看吗?” 她定了定神,说:“喜欢。” 他问:“为什么。” 程不喜不假思索,“因为拳击是所有格斗项目中限制最多,规则最严苛,” 说到这儿,她顿了顿,有些茫然也有些无措。 她不记得谁和她说过这样的话,脱口而出就连她自己都惊讶,她明明对这些不感兴趣的,五指在身侧缓缓握紧,深呼吸想应该是大哥。 是他,也只能是他。 他给她带来的何至于一场风暴,他简直无孔不入。是毒气,她已经毒瘴遍体。 宁辞挑眉,问她怎么不继续往下说了,说啊。 她屏息调整了会儿,继续说:“缠斗的双方在这种充满束缚的规则下,彼此交手,光是想都觉得很有意思,何况现场观看。” 说完宁辞毫无反应,只是定定用余光描摹她的轮廓,眼底的那抹混沌似乎陡然清明了许多。程不喜见他沉默。反问:“你不觉得吗?” “是挺有意思。”他说。 “会吗?”宁辞忽然意犹未尽开口。 她咬紧了牙,她不认为自己的身板子能打赢他。 “宁总以为呢?我能赢得了你吗?”她声音干涩得厉害,几乎不成调,“我敢吗?” 他唇梢挑了挑,发出一声轻笑,将拳套丢给她:“程小姐耍些本事,未必赢不了我。”- 从拳馆回来已经晚上七点多,宁辞还算人道,一路将她送到公寓楼下。 大哥穿一套浅米色的居家服,袖口随意挽折,没打领带,领口就这么敞着,半截锁骨露在外边儿,气场矜贵不容侵犯。 天边晚霞浓密,纵横交错,他站在窗帘完全大开的窗边,一整面窗帘全部拉开,最大限度露出所有的玻璃,楼下一览无余。 缤纷晚霞在他身边翩翩洒落,他身长玉立,陷入其中,贵气敞人,像是一场不真实的梦。 诱惑她,动摇她,无声无息入侵她,就像此刻宏大热烈的晚霞。 听见开门的动静,大哥沉默往鱼缸里丢食,头也不抬:“回来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个给予她生,也剥夺她自由的男人,心底一阵空茫茫无措。明明应该恨极了他的,可为什么她就是做不到彻底将他从心里拔除,总是在关键的时候想起他。 大哥放下鱼饲,走到她身侧,妹妹的身上有凝固的汗水痕迹,混杂着最近用的香氛,闻起来苦苦冷冷的,像医院里面身患绝症的苍白少女,一点点腐败和雨后阴湿的味道,他皱了皱眉,还是更喜欢奶香味时期的她。 “换香水了。” 她没说话。 惊觉她眼里有泪,大哥一瞬之间面容变得不忍,“受欺负了?” 她说是,“你会帮我报仇吗?” 他一边伸手帮她整理鬓边的碎发,一边说是谁这么胆大包天,敢欺负我陆庭洲的妹妹。 她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大哥先是一愣,随即笑开了,笑得毫不掩饰。 “你还想着怎么杀掉我吗?” 她说有朝一日,我一定能脱离你的控制,活得更像个人样。 大哥没有再说话,而是自始至终嘴角都含着笑,着了魔地帮她整理风尘仆仆弄乱的秀发- 洗完澡,床褥轻轻下陷,她整个人被压在柔软与炽热的夹缝里,呼吸完全被他掌控。 大哥俯身的力道强硬,却又克制,他的唇一路沿着她的眉心往下,在红唇落下急切而凌乱的吻,像是在一寸寸标记属于他的领地。 她忍不住低声呜咽,却很快被他堵住,气息交缠间,所有挣扎都化成了无力的依附。 他的手掌不安分地游走,隔着衣料沿着她的曲线探寻,力道忽轻忽重,惹得她发颤。 “你听——”他低声哑笑,唇齿在她耳边轻咬,语气危险又惑人,“心跳得这么快,是要我停,还是继续?” 她双眼湿漉漉地看他,唇瓣被吻得泛红,声音颤抖:“……不要停。” 这一句彻底击碎了他的理智。 大哥低吼一声,将她整个人紧紧揽进怀里- 结束抱着她看星星,灼烫的呼吸喷在颈侧,“你知道你今晚要是不回来,我会怎么办吗?” 大哥压低了声音询问她。 夜已经很深,窗外只剩下零星灯火。 拥有过真的顶级的,就能一秒分辨出什么是假的,掺杂着水分的,任何东西都是,爱也是。 一旦体会过那种无条件的高级的宠爱,低级的爱一眼就能分辨,爱是无法被降级处理的,吃过细糠无法忍受工艺的粗糙。 一个人平时都只戴成百上千万的钻表珠宝,某一天让他脱掉,换上街边摊售价十元的塑料手环,你觉得可能吗? 程不喜想推开横亘在腰间的手臂,却发现有他在时,那股令她燥郁不安的滋味竟然慢慢平息了。 这种生理上的依赖比任何锁链都更有效。 这个认知出现在脑海,让她呆滞麻木半天。 他字字珠玑,说的每个字都像像银针钻肉,像利剑穿骨,比烈火焚身还要痛苦。 她嘎着声问要是不回来你会怎么。 他说我会控制不住把他毙了。 程不喜笑了,笑得眼底泛起大雾,说:“你不会。” 他问为什么,程不喜说因为你心眼小。 “你能忍受铁窗生活吗?” “你能忍受失去权势的那一天吗?” 权势面前,妹妹又算得了什么,连宁辞都逃不过权力的诱惑,何况你这种人。 你能为了妹妹不要尽在掌握的权势吗?荒谬,鬼才信,简直无稽之谈。 他却 说:“你可以试试。” “你要是哪天真的跟他跑了,天涯海角,你看我毙不毙了他。”—— 作者有话说:这算是妹妹宝的心境变化,1、她已经身心不干净了,和大哥纠缠着好过打扰宁辞;2、她受到大哥的影响太多太深刻,就算和宁辞在一起了,以后柴米油盐,她还是会浮现出大哥的影子,这让她很痛苦;3、后面还没写到,结尾卷都会提到 第122章- 她这一路走来, 很多人喜欢过她。 或许是因为皮囊,嗓音,干净的磁场, 又或许是因为她的纯情,善良, 偶尔不设防的一张笑,短暂的犹如檐上的薄霜。 抛开身后的显赫靠山不谈, 有钱, 长得漂亮, 气质好,干净,温和, 内敛,不咋呼,这种人本身就不缺人喜欢, 至少不会被讨厌。 但爱——这种缠绵悱恻的东西,这种混杂着太多复杂的感情,这种东西看命。 她的少女时代, 是珍珠匣子里数不清闪闪发亮的钻石珠宝, 是低趴凶悍的敞篷跑车,是车里面两张顶级的帅脸, 是几千平佣人穿梭的豪宅, 是数不清的衣香鬓影,名流宴景, 是VIP席位身后无数人的体育馆,是大哥十年如一日的宠爱。 她看似温和内敛,实际骨子里清高骄傲, 她瞧不上普通的人,她的胃口已经被大哥养得很刁。 除了他,谁也满足不了,唯有当年的宁辞能抗衡一二。 外面似乎飘起了雨,细雨霏霏,在半空中如银针丝丝落下,窗外树影朦胧,半枯黄的银杏树枝桠被风风雨雨吹得轻摆拂动。 妹妹挂在他怀里,像一朵绵软小巧的蒲公英,白白的,很蓬松,令他不敢用力,生怕会随风飘散掉。 她不知道想起什么,出神看着窗外,眉头时而蹙紧,时而展开,翻了个身,鼻尖蹭到枕巾。上面沾着两人的味道。 大哥的须后水清凉,她的发丝馨香,还有一抹情事后的余温,咸腥微涩,让她耳根隐隐发烫。 她被禁锢在怀中,大哥的怀抱一如往昔宽厚,下巴抵在她颈窝,一字一顿道:“扣扣,你说我错没错。” 她无法断言一个人的是非对错,因为她自己本身就罪孽深重,只说:“你是个很懦弱很自私的人。” “嗯,我也是人。” 他坦荡承认,毫无偏颇,“是人就难免会犯错。” 书上说,自私的人很多。 自私而有能力倾覆天下的人,很少。 自私,有能力倾覆天下,且还能得到荣华善终的人,更是凤毛麟角。 想要赢,首先要胆大,能经历常人所不能经历,吃常人不能吃的苦。 他这么堂而皇之将自己的罪孽归结于人性的本恶,她腮帮子紧了。 试图挣扎,换来更凶更狠,毫无意外的镇压。 她痛恨他,恨他对她十年如一日的控制,恨他的猖狂和自负,凭什么料定她离不开他,痴狂爱慕他。 他给了她十四年,五千多个日日夜夜无法无天纵容的时光,又转手将她不闻不问三年,说舍弃就舍弃。 那三年她无时无刻不在痛苦和懊悔中度过,不断反省自己犯下的滔天大错,好不容易她想通了,想悬崖勒马了,又狠狠将她扯入更深的泥沼。 爱她?什么是爱,他懂爱吗。 他就是个唯我独尊自私自利的无耻小人,喜欢的时候必须牢牢攥在手心,不喜欢的时候看都不看。 那又如何呢?她还不是情不自禁为他疯魔了。 这个和她纠缠不休,夺走了她全部理智的男人,养她长大,护她无忧,如果当年她不曾被送到陆家,不曾遇见他,不曾在这样的防备和算计中一起度过这么多年。 十年,二十年,甚至是一生一世都要和他牵扯不清了。 早些时候,她还很稚嫩,还不曾见识过这个世界的阴谋诡计和情爱。 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距离她那么遥远,像夏夜公馆家中阁楼屋顶上的星星,璀璨明亮,触摸不到。她只想活下去。 她并非摇摆不定的人,父亲的摇摆让母亲蒙羞,让她童年支离破碎,她发誓不做摇摆的人,永生永世不会做对不起另外一半的事。 可是现在,她摇摆了- 妹妹被他压榨后大约气不忿,小嘴一刻不停,无时无刻不蹦出来邪恶辱骂他的话。 他倒不是觉得这些话无情扎耳,相反很动听,他而立之年,敢这样蹬鼻子上脸骂他的人大约还没出生。 那张小嘴那么红艳艳,那么多情,像含着蜜汁,他听完不觉得愤怒,只是觉得一阵口干舌燥。 下一秒,他对着那张小嘴吻了上去,妹后知后觉他毫无道理的轻薄,开始激烈挣扎。 他的吻落下来,不是温存,更像是惩罚,堵住她所有的哭骂和呜咽。 “知道吗,普天之下,没有人敢用这样的语气和我说话。” “那你弄死我啊。”双唇剥离,短暂结束那个窒息的绵长深吻,她犹如掉入水里的鱼,片刻的空隙,渴极了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又笑了,那张浓艳矜贵的脸,就连不经意的慵懒都是那么的夺人目光,“你死了,我也活不长久了,扣扣,你已经把我的精-血吸干了。” 身体被强行抱住时,痛并快乐的交织让她瞬间蜷缩,指甲深深陷进他肩背的皮肉里。 他却像感觉不到,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在绝对力量的镇压面前,她渐渐不再挣扎。 汗水从她的额角滑落,混进眼泪里,视线一片模糊。 他大约是个魔鬼,一场从幼年时就降下的雷暴,将她的世界搅弄得天翻地覆,这辈子都摆脱不掉了- 当晚,宁辞回到住处,遣散走保姆和管家,泡澡时喝了些酒,夜里梦见了她。 梦里是一片铺天盖地的红。 那是一间装修极致靡丽奢华的婚房,遍地流光灿灿的金银细软,大红色蜀锦绸缎挂满了梁柱,窗上贴着金红色的囍字。 一对龙凤蜡烛有小臂那么粗,在桌上静静燃烧,烛火明明叠叠,将满屋映得温软朦胧。 那个女人穿着大红色的喜服,坐在床沿,头上盖着绣金线的红盖头,瞧不清脸孔,只露出精巧的下巴和一抹微微弯起的唇角。 听见他傍近的脚步声,她似乎笑了,不等他有所行动,自己抬起手,一把掀开了红盖头。 烛光下,那张脸明艳得灼人。她抬眼看向他,眼睛里映着晃动的烛火,亮晶晶的,嘴角翘着,朝他粲然一笑,那般娇蛮灵动。 身体比意识先醒来。 宁辞的指尖残留着梦的触感,潮湿而滚烫。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城市夜光。 他 坐起身,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梦里那片刺目的红和她最后那个笑容,还在眼前晃。 他抹了把脸,指尖倏而冰凉。 只是一个梦。 他为什么会梦见她? 那个姓程的女人,云胡不喜的不喜,走后门进来的招标部实习生。 他痛恨自己背叛,他明明有妻子,禁不住穿衣提裤,要找她讨问清楚。 他不知道缘由,只知道最毒妇人心,将一切的一切都怪罪到她身上,是她每次故意在他面前晃悠,勾引他背叛,引诱他掉入陷阱。 这样的女人何其歹毒。 可就在低头的一瞬,骤然目睹自己手臂上缠绕错乱的狰狞伤疤,他又退缩,眼底蒙上一层晦色。 喉头滑滚,沉默地深深咽下,最后,他什么也没做,只是重新靠回床头。 窗外夜色浓稠,万籁俱寂。他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直到窗外的天色一点点由浓黑转为灰白。 在这个孤单寂寥的夜晚,他又一次失眠头痛,枯熬了一整宿- 见到福利院那帮孩子,是在一个周末的商业区露天市集。 旁边就是六滨区的金融大厦,宁辞和几个生意伙伴刚结束一场临时碰面,正往外走。程不喜恰好被同事拉过来逛市集,隔着攒动的人流,她一眼就看到了他。 她下意识想躲,脚步却像被钉住。他也看到了她,目光冷淡地掠过,没什么停留,继续和旁边的人说话。 没想到会碰上宁辞。 他正和几个人站在大厅里说话,侧脸对着她,神情是惯常的疏淡,偶尔点下头。 程不喜想低头绕开。 就在两人即将擦肩而过时,一个穿着红色小棉袄,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怀里抱着一只毛绒兔子,突然从旁边的甜品摊位跑出来,像颗小炮弹似的,直直冲到了他们面前。 小女孩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先看看宁辞,又看看几步外的程不喜,小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毫不设防的笑容,声音又脆又响: “快看!是漂亮哥哥!还有漂亮姐姐!” 宁辞的脚步停住了。他低头,有些错愕地看着这个完全陌生的小女孩。 小女孩已经兴奋地扯住了他的袖子,扭头朝读书角那边喊:“小斌!乐乐!佑佑!快来看呀!真的是他们!漂亮哥哥和漂亮姐姐来啦!” “我们以为你们以后都不来看我们了……”女孩子撅着嘴巴,可怜兮兮诉说,扯了扯程不喜的衣摆。 今天天气好,赶巧了福利院老师带他们出来采买,没想到在这里撞见了。 程不喜消失的这一年,宁辞忙得无暇去福利院,只是命人时不时送些物资还有钱财,除了他,大哥其实也在暗中帮助,以妹妹的名义。 孩子们虽然很想念他们,但是又无法联络得上,也知道漂亮哥哥和漂亮姐姐还是一直在帮助他们,生活老师告诉他们的,他们时刻心怀感恩。 这一声,那边又跑过来两个年纪相仿的孩子,其中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凑近看了看,也立刻雀跃起来:“真的是!漂亮哥哥,漂亮姐姐!你们好久没来福利院看我们啦!孙老师昨天还说起你们呢!” 福利院? 他完全不记得什么福利院,更不记得和身边这个女人一起去过那里。 他下意识地看向程不喜。 她似乎也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复如常和镇定,弯腰轻声安抚那几个孩子,神态温和自然,那样其乐融融,就仿佛只有他一人被隔绝在外。 脑海中那滩沉寂已久的浑黑死水,陡然被搅弄得涟漪四起- 大哥连着三天没回来,电话里也只是象征性问她有没有好好吃饭。 他心思重,喜欢运筹帷幄,喜欢秤上博弈,喜欢掠夺游戏,这样性格的男人往往都不太多话,尤其是心里藏了事情的时候。 程不喜赤脚踩在客厅毛绒绒的地垫上,屋里没有开灯。窗外北城的夜色浸进来,将偌大的客厅染成一片沉郁的蓝黑。 玄关处属于他的那双定制皮鞋不在,衣帽架上那件常穿的黑色羊绒大衣也消失了踪迹。 她知道他最近忙工作焦头烂额,万怡说起过,她本该高兴才是,他被外边的事情牵绊住,就不会回来,她也就不用应付他。 可是见不到,她心里还是会有说辞。 她也知道自己这样摇摆不定很下贱,很没出息。一边厌恶他的控制,怨恨着他的自私,一边却又在独处时无可救药地贪恋他给予的温度。人嘛,都是复杂的,爱与怨,怕与念,是非对错,总能荒唐地搅在一处,肉做的心并非顽石。 她被保护的太好了,不懂商场上的危机四伏,硝烟弥漫充满杀机。 金戈铁马的笛声到底吹不进桃花源。 … 城西启盛的招商晚宴,是一场属于这个城市精英圈低调而奢华的盛会。 今晚一共要竞拍两块地,一块在核心商务区,地段成熟,前景清晰,可竞争注定激烈。另一块偏近郊区,暂时看不出太大红利,却胜在体量够大,适合长线布局。 圈子里的人都心知肚明,这场晚宴说是招商,实则是各方势力暗中较劲的场子,谁能拿下第一块地,往后一两年的布局,就先占了上风。 程不喜是跟随宏科工程部的封总监来的,名义上随行助理,其实是帮宏科物色竞标项目。 小组人员那么多,选她一个新来的当然不是因为她的资历,封总监愿意带她,也是听了宁辞的吩咐。 大哥也收到了拜帖,他无疑是这场名流宴会的最核心的人物,焦点所在,所到之处无一不敬,无一不谄媚。 他的到来也将这场明面上举杯言欢,暗地里刀光剑影的商界盛会抬到了新高度。 程不喜入场后第一眼就注意到他了,人群中唯独他最英俊惹目,但并没有惊动,而是默默跟在上司身后,见机行事。 大哥盛装出席,一身印花藏青色西装,戗驳领,搭配缎面领结,丝绸白衫,贵气又典雅。细碎的印花落在衣料上,像把整片银河都披在了身上,一出场就压过全场所有灯光。 身姿挺拔如松,手里端着一杯香槟,微微侧耳听身旁一位老总说话,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矜贵又疏离,分寸感拿捏得丝毫不差。 没有人能有他穿英式西装好看,简直就是为了他量身打造的。 身材修长的人,基本能驾驭各种戗驳领,弧度较大线条张扬更能突出身材的优势,增加气场,大哥是她见过把戗驳领穿得最有气派的人。 宴会厅里灯火明亮,衣香鬓影,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香水味与香槟气息,人们低声交谈,步履从容,一派流光溢彩的热闹景象。 大哥被一拨人围着,都是本地有头脸的人物,首当其冲是一位方脸男人,瞧着岁数也不大,但是笑起来一脸褶子。 “听说,陆总今年日子不太平好过,手底下不少大臣被策反了,都被撬到宏科了。” 说话的是他身旁的女眷,精明世故的脸庞上写满贪欲和算计,身旁站着饮酒看戏的丈夫,江海集团的老总,大哥的死对头之一。 “当年他们受了您多少恩惠和提拔,果然呐,留不住的就是留不住。” 言外之意堂堂陆总,手腕也并非传闻那般了得,不然也不至于效忠卖命的人走了一拨又一拨。 他淡淡“嗯”,这样的场合与他而言不过是司空见惯,小儿科,英俊脸庞波澜不兴,“记仇的人多,记恩的人少。” 那女伴被他四两拨千斤的气度噎住,脸色一时讪讪。 程不喜端着酒杯,闻言心也跟着微微一缩。 不是她刻意想听,而是大哥的声音她太过熟悉,从小养成的习惯,总是能在众多嘈杂的鼎沸人声中,一耳分辨他说的话。 巧合吗,倒像是在点她。 说她忘恩负义,薄情寡性。 那女人被剐了脸,也不好再发作,人群里又渐渐响起恭维声,大哥脸色依旧不变。 不久他便被新一轮的应酬缠住,转移到了主席台边。 他走了,刚才那几个碎嘴的又聚到一块儿了,才刚消停了会儿,又开始不停说。依旧是那位珠光宝气的太太,讥笑说:“也别太得意,不就是陆氏集团吗,想当年钟家多牛逼,还不是说倒就倒了,没准再过不久,这堂堂帝国集团就要易主了。” 宏科出世的意义有多么重大,科技新贵,还是寡头型,主营业务是人工智能与大数据,宁辞就是学这个的,当初开发了一批尖端的AI算法才在众星云集的科技圈站稳脚跟,杀出一条血路。 现在公司越做越大,版图扩张,不单单和大哥抢生意,在传统领域短兵相接,还把手伸到金融,地产。当然——少不了幕后那位的支持,除了他,宁辞本人的野心其实也远不止于此,他还打算做生物科技和医药的生意,做基因编辑。他想要的,是一个全新的时代。 程不喜手里举着一杯蓝莓果汁,小孩子爱喝,她也爱喝,她是个很能记仇的,人不犯我 我不犯人,看着云淡风轻,柔弱可欺,实际杀心可重。 这样明目张胆诅咒陆家,她从小在陆家长大,这口气她咽不下去。不为别的,单纯她不爱听。 迈着蜻蜓点水的步伐,走到那女人面前,轻轻巧巧,娇滴滴叫了声:“太太。” 那女人一惊,掉过头去。 程不喜看清她脖子上的一枚和田玉佛牌,心想还是个信佛的,嘴也不留德,嫣然一笑说:“那波人走了就走了,自古叛军投降也不会得到重用,一朝天子一朝臣,何况是背信弃主的小人。” 她嘴角毫不留情勾出讽刺的弧度,“太太,您觉得呢?” 言外之意,容易被挖走的,往往都是些不忠不义的,今天能被黑的策反,明天未尝不能被白的招安。 那名女眷气得一抖,可一时也摸不准她的身份,可见样貌气度很不俗,也不敢造次,脸色调料台一般叮当罐倒,搅在一起很是难看。 辛集一直在附近,大哥知道她也来了,吩咐他暗中护着。辛哥眼底掠过一丝讶异,没想到这个平日里被他们老大护在羽翼之下,他们印象中软糯胆小的小小姐,面对这样的场子竟然不循辞色,气势丝毫不弱。 程不喜讥讽完,扬长而去,扭头差点撞进一道炙热的胸膛,本能捂住口鼻抵挡,后退半步,抬起头,宁辞正灼灼盯着她。 她不由得一愣。 “程小姐是不是在心里狠狠骂我。” 毕竟兄长手下那波人都是被他争夺。 她定了定神,小声说我怎么敢。 “那你心里在想什么。” 她一时语塞,找不到话来补。 宁辞笑得轻佻匪气,特亲昵地挨近她,唇都快抵着耳廓,说:“骂我也没关系。” 他顿了顿,嗓音压低,“毕竟我这人一向厚颜无耻。” 她心头一跳,有些嗔恼,下意识扬手要堵住他的嘴。 原本还想据理力争几句,可手伸到一半,那股劲儿就泄了。 年少成名,春风得意。 这个时期的宁辞,骁勇无比,浑身都是锐不可当的杀伐之气,他要开创属于他的时代,成就一番丰功伟绩。 而她,不过一只他手底下的打工仔,总不能逾矩,于是装作伸手整理衣裙,说:“宁总这么清闲,知道的是来谈生意,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耍流氓。” 他闷闷笑了,“是我耍的,怎么样,程小姐报警抓我吗?” 下属把自家公司老总告了,这老总还是头狼,睚眦必究的说出去她也差不多恶名昭著了。 这样的场合,家眷众多,却不见那位岳小姐的身影。程不喜摸不透他的想法,平时不都是带在身边的吗。 她此番并没有精心装束,简简单单的米白色小西装套裙,款式端庄大方,线条利落温婉,既符合场合要求,又不会过分张扬。 “宁总自便,我还有工作要忙。”她不打算继续耗下去,说完就打算溜走,再这样拉拉扯扯下去,被人见到又是一阵闲言碎语。 宁辞并不打算就此放她走,而是昂着下巴,“你听谁的命令。” 她脚步一定,目光四处逡巡,寻觅封总监的身影,“当然是……” 话还没说完,宁辞当即下令:“告诉封俊义,她今晚是我助理。” 程不喜诧异目视他,一瞬之间她成了宏科总经理的助理? “怎么,程小姐不愿意?” 她虽不忿,但又不敢违逆,“我怎么敢。” “跟紧点,我这人睚眦必报,对下属毫不留情。” 她一肚子憋屈,但又无法发作,低低应了句‘是’。 宁辞见她一副做小伏低的柔顺样子,心里不由得觉得好笑。 这时身边的心腹对他低声说了几句,程不喜潜意识不是很喜欢这个人,见到第一面就格外排斥,没见过从头到脚都这么阴煞的人,让人心里发毛,一看就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辛集将刚才看到的一切都说给大哥听,大哥目光穿过满场的光影与人群,精准落到她身上。 灯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高鼻深目,气质冷冽骄矜,像一尊供在神坛上的玉雕,完美却也带着距离。 周围人的目光,无论男女,或多或少都带着欣赏,倾慕或敬畏。无一不宣告着他才是这里光芒汇聚的中心。 宁辞被一个副总缠住了,这段路程,她避无可避走到大哥身侧,兄长大人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对她说:“惹事了。” 她不置可否,牙关轻轻一抵,低声说:“反正你会替我摆平。” 目光所及,妹妹一张俏脸,毫无棱角,可刚才讥讽不长眼的宵小之徒又是那么狠辣绝情。米白色小西装套裙衬得腰身纤细,骨肉停匀,纤秾合度。这身打扮是她自己挑选的,瞧着舒服,也不扎眼。 “瘦了。”大哥爱怜地看着她,有些消瘦的脸颊。 “看来宏科的伙食并不好。” 话音刚落,宁辞恰好在此时出现,将他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陆总大庭广众之下泼脏我,是不是不太合适,这是管起我的内务了?宏科的伙食好不好,程小姐心里最清楚。” 程不喜被这份浓浓的火药味惹得不知所措。 双方面上笑意轻泛,内里却隐匿着无限阴狠和森寒。 “宁总也在。”大哥像是才注意到他。 两个男人握手,面上和气,眼神交汇时却有种无形的较量。 显然这样的场合久在沙场的陆庭洲融入的更为彻底,到底是见多了大风大浪的陆董事长,更显得从容沉稳,宁辞初出茅庐能成这样已经实属不易。 宁辞看见她离陆庭洲更近,略微凌厉的眼神瞬间染上满满的侵略性,“看来程小姐不止刁蛮,就连记性也不太好,连自己的上司是谁都能忘。” 她眼皮一跳,默不作声地挪步,缓缓走到宁辞身后。 大哥一脸平静,问:“宁总今晚是奔着什么而来。” “我想要什么,陆总还不清楚。” 大哥放下酒杯,‘哦?’了声,尾音轻扬,“这我还真不清楚。” 目光穿过顶上变幻莫测的水晶灯罩,流苏穗子折射出细碎柔和的光,落在地上,明明暗暗,说:“宁公子风流人物,只要筹码足够,想来也是囊中之物”。 宁辞状似无意看了眼身后的程不喜,下巴轻抬,又转回去,反问是吗。 “可是陆总,你真的舍得吗?” 扯唇轻嗤,又逼近半步,二人几乎到了兵戎相见的地步,“我要的,可是一件稀罕物。” “世间仅此一样,多了我也不要。” 大哥眸色微沉,仅此一瞬,那股杀意突显又隐匿,淡淡开口:“我即便愿意给,那也要看宁二公子有没有这个本事要。”- 彼此双方第一轮闹到明面上的交谈,不欢而散。 程不喜以宁辞随行助理的身份出行,姿态安静得体,不多引人注目。 不知不觉一个小时过去,失策了,她脚上这双鞋是随手挑的,鞋帮有些低,很磨脚后跟,估摸着已经磨出血泡了。 程不喜咬着牙,挪到休息区角落的长椅坐下,刚想弯腰去碰那该死的鞋。 刚坐下,这时身边的光线陡然暗了一下。 她下意识侧头,只来得及看见来人昂贵的西装裤腿在视线里矮下去——他竟然直接在脚边蹲了下来。 动作太突然,程不喜完全僵住了,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来人矜贵无比,就这么自然地屈膝蹲着,丝毫不顾及自己的身份。 这里可是聚集着那么多宾客,不说家财万贯,也几乎都是政商届头面人物。 黑色那不勒斯西裤在膝盖处绷出挺括的弧度,带着一种和他身份极不相符的谦卑姿态。 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带着一点室外夜风的微凉,轻轻圈住了她的脚踝。 呼吸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忘了吸,也忘了呼。 视线只能定定地落在他微低的头顶,看着他乌黑浓密的头发,还有那截线条利落的后颈。 他垂着眼,修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神情专注得好像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另一只手动作利落地解开了细细的绊扣,小心地褪下那只折磨了她一晚上的高跟鞋。 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双软底平底鞋,托着她的脚跟,稳稳地套了进去。 他穿着藏青色西装,领带一丝不苟地系在颈间,即使在昏暗的角落里,他依然像自带光环般醒目。 他的声音既温和又疏远,一下一下砸在程不喜的心尖:“扣扣,你这样,离了我,叫我怎么能放心。” 是大哥。 他居然能在这样众目睽睽的场合做到这份上。 鞋刚换好,“陆总对我的助理是不是太过亲近。” 宁辞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到了这片无人光顾的区域,手里同样是一双软底鞋。 大哥并没有强求,帮她换好鞋子,起身,看了她一眼,确保她没事,没有再多说半个字,转身完全忽略了宁辞,走得放任干脆。 态度极其嚣张,这样明目张胆的无视。 只留下宁辞乌黑铁青着一张脸,站在原地,格外杀伐阴郁- 这里的酒度数很深,都是茅台五粮液还有高档洋酒,应酬场子几乎推脱不掉,她也跟着喝了不少,最后一口洋酒下肚,她忽然一阵头晕眼花。 辛集脸色犹豫,凑近耳旁说了些什么,大哥沉寂良久。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妹妹跌跌撞撞,想要去洗手间,他不动声色离席。 程不喜只觉得一双熟悉的温热大掌虚虚地揽了一下她的肩头,将她带离了宴会中心,走向通往二楼休息区的安静走廊。 走廊的光线柔和许多,隔绝了宴会的喧嚣。 她原本还算警觉,可是抬头一看,是大哥,这股子警觉全部熄灭。他将她带到一间空置的包房里,这里相对僻静。 “喝多了?”大哥的声音响起,低沉平稳,听不出情绪。 目光落在妹妹熏红的如同熟透水蜜桃般的脸颊上,还有微微凌乱的发鬓。 “哥,哥哥。”她有些醉意朦胧。 “嗯,哥哥在。” 不错,还认得人。 “哥……”挨得近了,她闻到大哥身上浓浓的烟味,虽然一路走来被风吹散了不少,但依旧很强烈,不知道是不是醉了,嗅觉感官被放大。 万怡说他最近烟抽得很凶,程不喜莫名还有些担心他,忙归忙身体更重要啊,即便醉了还是忍不住关切说:“不是说…不抽了吗?” 就是这样。 若即若离,偶尔流露出一点笨拙的关心,乖张狡猾,时刻警惕,不远不近,不冷不热,让人心痒,又让人烦躁。 要他如何舍弃得掉,他接下来要做的事不容许任何,一丝一毫的分心。 室内空调机呼出温热的风,浮动起妹妹略微凌乱的长发,喝醉酒脸颊粉红娇嫩。 她小时候头发很长,留过一阵子的水母头,很是漂亮。虽然没有在星洲的时候长,但也超过了肩胛骨。漏夜爬进他卧房,钻进他被窝,揪住一根过长的乌发,在大哥的无名指上绕圈圈。 “缠着。” “不要松开,一直缠着。”她嘟囔。 兄长大人约莫觉得好笑,问她:“什么?” 她昂起白生生的脸蛋儿,在他耳旁吹热气,说:“缠着你。” 那一刻的悸动无法言说。 她大约真的是老天爷派下来降服他的精怪吧,不然怎么会这么勾得他放不下。 喂了她半杯温水,妹妹消停下去,他不知道下了多么大的决心,挺拔身姿一动不动,枯寂坐着,岿然良久,对她说:“我要出去一段时间。” “期间不论你做出什么事情,我都不会怪你。” 她迷迷糊糊看着他,下意识伸出手,索要抱抱。 兄长大人起身离开的动作陡然僵住,脸上一瞬间闪过诸多复杂的念头,最后还是冷静决绝占了上风,毅然决然选择掉头,并没有回应- 程不喜躺在柔软的真皮沙发上昏睡了一阵,是被热醒的,醒来后看见沙发上有一道人影。 “程小姐有一位很疼爱妹妹的兄长。” 那人手里把玩着打火机,依旧没有点燃,只是握在手心来回拨开顶盖,又合上。 姿态散漫,又透出几分浓烈的压迫感。 她似乎清明了,醉酒的混沌一点点消散,她有些不确信地喊:“宁辞……?” 那人动作似乎仓皇顿挫了一下。 开口时,眼底的玩味和宠溺浓烈得化不开,“程小姐不叫宁总,改叫我的名字,放眼整个公司,没你更放肆。” 第123章- “……” 她刚睡醒, 意识还没有彻底清明。 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从沙发上坐起来,刚坐稳,还没来得及看清, 眼前的光线倏忽一暗,下巴被一只微凉的手指挑起。 程不喜本能皱眉, 脑壳还有些晕,顺着这根修长的指节往上, 触及到宁辞深黑玩味的眼睛, 脑中的迷雾被一扫而尽。 他居高临下站在跟前, 抵挡住屋内所有的光亮,像一堵拔地而起的结实高墙。 “程小姐这么煞费苦心,想方设法潜伏到我身边, 究竟有什么目的。” 他似笑非笑,明明是强迫盘问的架势,样子却格外亲昵, 弯腰贴得极近,动作暧昧不清,近乎调情, 像在逗弄一只小猫咪。 程不喜就是那只可怜无处可逃的小猫咪。她本能不喜欢这样的体。位, 有种被扒光了看的错觉,皱眉想将脑袋偏开, 却换来他毫不留情地将下巴整个钳住。 他笑得更邪更锐, 手心力道不重,却也不容她挣脱。 程不喜察觉他动作变了味道, 不单单是钳制那么简单,大拇指顺着她的下颌线慢慢梭巡,在下巴那儿肆意把玩, 这是拿她当成玩。物了。 她一阵恼羞成怒,不满地回瞪过去,宁辞见她气鼓鼓的模样,笑得更开心了。 她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个人并不是宁辞,更不是温柔体贴的宁二哥哥,而是一个商战场上杀伐无情、冷血果断的危险男人,和大哥处处争锋相对,掠夺生意,水火不容。 她身份本就尴尬,是陆氏集团董事长的妹妹,又是他的下属。 知道躲不过,索性不挣扎,而是顺从他,将下巴仰高,低垂睫毛,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 宁辞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眼底的笑意化开得更浓。 他太清楚了,这副娇滴滴柔弱顺从的皮囊之下,藏着一身多么难以驯服的反骨,表面听话,指不定背地里正盘着什么,一肚子阴谋诡计,把他搞死吗? “呵…监视我?”他嘴角噙着笑。 “还是祸乱我。” 说话时眼缝微微眯起,舌尖顶住上颚,语气锐利又漫不经心,“我不记得哪里得罪过程小姐。” 不等她开口,“该不会…” 他话说一半忽然欺身,两张脸相隔不到两公分,笑得十分狡诈开心,“是喜欢我吧?” 程不喜:“……”眉头一拧。 太近了,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 这样霸道、放肆、毫不收敛的宁辞她从未见过,就仿佛是完全陌生的另一面,所有的好都被掩埋,所有的劣性都被激发。 喉咙像是锁住了,胸腔里盘亘着一团闷气,泄不掉又压不下去。 她定定望着眼前这张又爱又恨,又割舍不下的脸,他的人生到底是被她给毁了。 程不喜闭了闭眼,深吸气,尽量让声音听上去不那么委屈:“宁总觉得是什么,就是什么。” 说完她脑袋一偏,想从沙发上下去,宁辞眸色黯了黯,这一回并没有阻拦,而是收回那只放肆的手,懒懒靠回沙发上,眉梢挑得老高。 “程小姐这是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了。” 一声轻蔑的低“嗬”,“可惜,我已经结婚了。” “程小姐的这份心意,我怕是消受不起。” 他指尖来回摩挲虎口,是他惯常的小动作,语气又闲又冷,坏得彻底。 程不喜起身的动作一停,指尖狠狠掐进掌心,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心口那股闷意翻涌得更凶,酸、涩、疼,搅成一团,压得她浑身难受。 他像是毫不在意,丧失掉全部的同理心,淡淡补充道:“程小姐这点小心思还是收了的好。” 食指在沙发背上轻点,频率不疾不徐,“家妻善妒。” 她嗓子眼发紧,委屈得不行,声线绷成细弦,闷闷说:“宁总放心,不会让宁总难做的。” 他顿了一下,眼皮微抬,目光落在她脸上。 这回看了很久,久到程不喜以为他还要说什么,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可他没有。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很深,像要从她脸上看出什么来。 半晌,他闷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促,轻得像叹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行。” 他说。 起身离开时的背影毫不留恋,只冷冰冰撂下一句程小姐最好说到做到- 回到会场,招标已经结束了。 宁辞风头无两,居然能从陆庭洲和港城来的蒋老板手里抢东西,还赢得这么干脆利落,这下宁家二少的旗号在圈内彻底打响。 跟随宁辞从会场出来,刚走出大门,冷风一扑,程不喜脑子瞬间清醒。 台阶很高,铺着长长的红毯,上面散落着彩炮的碎带,五颜六色,皮鞋碾过去,有些嵌进绒面里,有的碎了,有的缠成一团,看着乱糟糟的。 宁辞一出现,人群自动往两边分开,给他从中间让出一条宽道来。 程不喜身为助理,乖乖跟在他身后,傻子都知道是他带来的人。 那位脖子上挂着和田玉佛牌的太太见状,笑得阴险又别有深意:“宁总的助理,居然私底下也会帮着陆董说话?” “真是有趣。” 旁边有人嗤笑:“这有什么稀奇?” 一位今晚陪跑的老总喝多了,不屑摆手,“国内最顶尖的两大互联网企业巨头知道吗?双方的竞争都摆在明面上,老总从不在一个场子出现,都以为他们俩是竞争对手,老死不相往来,其实俩人私底下是好兄弟!” “同领域的头部企业看上去斗争激烈,其实背后相互持股,相互打配合的情况非常普遍。” “毕竟各国都设有反垄断法嘛,不可能让一家独大。行业老大和老二良性竞争,携手割韭菜才是正儿八经商业规则里的默契。” “世人眼中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没准儿私底下一把帘好的都穿一条裤子。” 那人喝多了,自家老婆也就离开了小半会儿,回来听见了急急忙忙拍了他一脑瓜,“嘴也没个把儿的,注意场合!” “哎呀,话糙理不糙嘛。” 男人嘟囔了一句。 程不喜出神盯着不远处的建筑,听了一多半,余光里,忽然被不远处翡翠扳指折射出的火彩晃了一下。 蒋老板后半场才来,象征性走了个过场,这会儿正和大哥说着话,俩人面对面,身形海拔相当,势均力敌,谁也不遑多让。 一个是京城圈子里的太子爷,一个是港城地界的风云少主,碰上了就是天崩地裂,火药味满满,势必要斗个你死我活。 宁辞还在应承一些溜须拍马的企业领导,奉承也好,谄媚也罢,一张脸波澜不兴,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也戴起了虚伪的面具。炽白灯罩下,衬衫西裤裹着年轻笔挺的身体,身形萧萧,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说不出的雄姿英发。 她看不出什么名堂,一是离得远,二是她才刚入圈,能带她玩儿就不错了。 正胡思乱想,隔着人群,大哥忽然回眸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重若千钧,似酿着无穷无尽的深意,转瞬又敛去,掩饰得很好,仿佛是她一瞬之间产生的错觉,她顿时心头一紧。 大哥的眼睛很深邃,又很迷人,似桃花非桃花,心情好时脉脉含情,生气时,三分狠戾,三分睥睨,三分风流,剩下的一分,是迷蒙大雾般虚无缥缈的东西。 她压根看不透他。 … 当晚宴会结束,宾客散尽。 最终宁辞以高出市场价百分之三十的价码成功竞拍西郊那块地,至于那个从开场就备受瞩目的核心商务区,最终以流拍收尾- 接下来连着好几天,大哥都没有回来,只是中途差人把多比从寄养的宠物店送了回来。 一别半载,本以为会生分,谁知多比一见到她还是兴奋地扑过来蹭蹭。 有了多比,她平淡的日子也算多了点安慰。 这天她在公司加班到七点,外面下起了雨,瞧着雨势越来越大,她下楼正要给司机发消息,忽然看见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撑着一把蓝色格子的雨伞,从雨幕里急急地朝她走来。 是她亲爹程宝山。 她这个爹啊,确实生了一副好皮囊,到了这个岁数依旧挺拔周正。不单单模样好,个子也高,即便上了年纪,还是风度翩翩,可程不喜看见他,心里只有一片冷。 他来干什么?不用想也知道,多半是为了继妹。从小到大,只要她和继妹起冲突,他这个当爹的,总是先护着那个小的。 程欢伊上周在公司造谣生事,被她耍了点小心机处理掉了,今天刚办完开除手续,八成是来替继妹求情。除此以外程不喜也想不出其他缘由了。难道是专程来探望自己?开什么玩笑。 父亲走到她跟前,把伞往她这边倾了倾,自己半边肩膀很快被雨打湿了,也毫不在意,他脸上带着点尴尬和急切:“小喜,爸来看看你……” 程不喜没动,也没接他的话。她知道他为什么来。程欢伊被开除,她那个惯会哭闹的继母,绝不会善罢甘休。 她定定看他两眼,很好。这双肖似她的眼睛有那么一丝丝的悔恨,也不枉她当初坚持不肯改名。 “有什么事,直说吧。”她声音没什么起伏。 程宝山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压低声音:“小喜,欢伊她……是做得不对。可开除,是不是太重了?她毕竟是你妹妹,还小,不懂事。你看,能不能跟公司再说说,给她留条路?哪怕换个岗位也行……” 雨丝被风吹斜,打湿了她的肩膀。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格外阴冷,阴到骨子里,“她造谣的时候,没想过给我留路。” 说完往后退了半步,彻底退到雨里,脸上的情绪灭得一干二净:“程先生,抱歉,你提的要求恕我做不到,请回吧。” 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砸在地上,父亲似乎还想挽留几句,程不喜不想再跟他多说,转身就冲进了雨里。 雨水很快打湿了她的头发和外套,贴在身上,又冷又黏。 “小喜,”父亲追上她,把伞往她头上遮,“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程不喜往后退开,任由雨水打在脸上,“她自己做的事,自己承担。” “她是你妹妹……” “她不是。”程不喜打断他,声音很平静,“你如果只是来说这个,那我先走了。” 她转身继续往雨里走,父亲伸手拉住她手腕:“你这样要生病的!” “松开。”她没回头。 争执间,一辆黑色的科迈罗缓缓停在了路边。 驾驶位车窗降下,露出宁辞没有什么表情的侧脸。他看了看浑身淋得湿透,脸色发白的程不喜,又看了看她身旁的男人,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上车。”他的声音穿过雨声传来,没什么温度,却也不容拒绝。 程不喜脚步顿了顿,雨水顺着睫毛往下淌,有些涩眼。 她看了看侧脸绷着的宁辞,又看了看身后不远处还站在原地脸色复杂的父亲, 没再多犹豫,果断甩开父亲的手,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隔绝了外面的潮湿和寒冷。 密闭的车厢也很干净,没什么乱七八糟的味道,就他身上那股清冷淡漠的松雪香。 程不喜记得他之前爱用薄荷调的香氛,就连沐浴乳也是,清清爽爽,嚣张肆意的男大,现在闻不到了。 她蜷在座位上,头发丝还在往下滴水,很快洇湿了身下昂贵的皮椅。 脑子里乱糟糟的,回想起刚才的一幕,这么多年没见了,再见面居然还是因为继妹那点破事。 她本以为自己早已练就一副铁石心肠,再见面绝不会失态,甚至动用三分颜色还能叫他痛苦,可事实是她的道行仍旧不够,亲爹到底是亲爹,在他面前还是乱了阵脚。 心有些空洞,指尖冰凉麻木。 宁辞透过后视镜观察她,脸色同样有些阴郁,沉过这不见天日的雨幕。 车开了又停,他出去又回来,程不喜毫无察觉,一声不吭,还以为他有事儿要忙。直到眼前忽然出现一只印着高端logo的纸袋,里面是一整套干净绵软的新衣服,还有一张足以把她整个人裹起来的大毛毯。 她彻底呆住。 为了不让她尴尬,宁辞进店后没犹豫,直接问sa要了一身套装,能买的都买了,让她们用最快的速度打包。 被问及尺寸,他皱眉大致比划了下,说腰很细,腿很长,身材很好…估摸着越想越烦躁,干脆冷下脸命令你们赶紧搭,我只给你们五分钟时间。sa也是头回遇到这样的,匆匆忙忙按照要求弄好,宁辞看都没看,付完就走了。 这会儿把东西往后丢,“换上。”他言简意赅,甚至没有回头。 她没动。 宁辞等了两秒,见她不接,眉头皱了皱:“程小姐狼狈的样子,也格外叫人动容。” “是哪儿淋坏了,动不了了,要我亲手帮忙吗?” 说完斜瞥她一眼,不给她反应的机会,作势真要拆开那套刚买的新衣服。 浑如刷漆的眉紧皱着,明显很不高兴,程不喜微惊,生怕他乱来,匆忙接过,低声道了句谢。 宁辞这才罢休。 车里环境密闭,孤男寡女,他把衣服丢给她,就十分绅士礼貌地出去了,给她腾出私人空间。 出去以后自顾自靠在车门边,两条腿长度逆天,低头百无聊赖翻看手机。 当然,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程不喜看着眼前干净的毛毯还有衣服,还有些发怔和打怵,拧了拧自己的大腿,强迫自己不要多想,火速把衣服换好,敲了敲车窗,宁辞知道她完事儿了,开门重新坐回去。 这附近大概是商场车库之类的地方,周围很安静。 程不喜呆呆坐了会儿,轻声说了句:“谢谢。” 宁辞搭在方向盘上的手腕顿了一下,没说什么,也没问她要去哪,只是默默发动车子,朝前方开去- 车开了一阵,最后驶进一处环境清幽的高档别墅区,停在一栋三层高的独栋别墅前。 别墅外观是简洁的现代风格,白砖灰瓦,在雨幕里显得格外冷清。 宁辞解了安全带,没看她:“下来。” 她乖乖跟随他进去,屋里很大,干净又空旷,家具颜色都是浅色系,所有的东西摆放得整齐规整,一丝不乱。地面光可鉴人,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干净得没什么烟火气,像个高级的样板间,也看不到任何女性居住的痕迹。 宁辞从柜子里取出一条干净的毛巾递给她,又去调高了别墅中央空调的温度,末了指了指一楼客房的方向:“去洗个热水澡,柜子里有干净的浴袍。” 顿了顿,“干净衣服我马上让人送来。” 宁辞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念头,鬼迷心窍就将她带回了自己的住处。 心想这女人一定给他下咒。 他语气依旧平淡,眼神古井无波,只是在她接过浴巾时,目光在她冻得发白的嘴唇上停留了一瞬。 说完就转身去了客厅,没有再管她。 程不喜抱着柔软的浴巾,站在这座空旷冰冷的豪宅,看着宁辞转身去打电话的背影,心里那点强撑的冷硬,忽然就塌了一角。 即便失去记忆,即便两家势不两立,他依旧对她很好,忍不下心凶她,不管她- 洗完澡出来,干净的新衣服已经摆在衣架上,还叠放得整整齐齐。 宁辞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这间豪华空旷的别墅里似乎就只剩下她一个人,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比刚才小了点。 她正站在客厅里对着窗外的雨幕发呆,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很轻的女声:“你好。” 程不喜一惊,转过身,看见岳薇从楼梯口走过来。她穿着一身素净的家居服,脸上没化妆,比在公司时看上去苍凉许多,也憔悴许多。 程不喜绷着脸,没答话,眼神里带着戒备。 孤男寡女,又和宁辞是世人面前夫妻的关系,她很难不乱想,脸色有些褪。 “你是程小姐吧。”没想到岳薇居然会主动开口搭话。 程不喜很意外,唬着脸说你认识我。 岳薇似乎对她的反应并不奇怪,她走近几步,在沙发边站定。她看着程不喜,嘴角弯了弯,那笑容有点苦。 她也是个可悲之人,三方势力周旋,她一个小兵,身先士卒的小棋子,冲她浅浅笑,“他没碰过我。”她忽然说。 程不喜愣住了,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突然这样说。 岳薇垂下眼,声音轻轻的:“其实我很羡慕你。” “我知道自己就是个替代品。” “我接到的第一个任务是接近一个大人物,那个人是您兄长。” 程不喜乌瞳猛地一缩,神色里全是难以置信。 岳薇继续说:“我按照要求尽力模仿您,企图得到他一丝丝的垂怜,结果,他甚至连看一眼都没有看我。” “第二个任务,也就是现在,代替你嫁给宁辞。要不是失忆,我和他甚至都没有机会说上话,哪怕一个字。这么些日子以来,他一直敬重我,从来没碰过我,对我很客气,没有半点逾矩。” “抱歉,”岳薇抬起头,看着她,眼底浓浓的无力与愧疚,“你的夫人身份被我占了,你的美好人生被我搅了。” 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我也是身不由己。” 程不喜注意到她手里攥着一块手表,表盘随着车祸磨损许多,表带上也有明显的划痕和凹陷,看得出经历过严重的撞击。 虽然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但程不喜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那块她人生第一笔自己赚的钱买的西铁城腕表。 程不喜觉得脑袋里有一根筋来回撕扯着,尖锐的疼。 她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湿棉花,想发出声音,但是尽数被堵回去。 岳薇注视着手里的表,轻声说:“这块表,当时车祸时损毁了,可是他醒来后吵着要,他知道是‘那位小姐送的’。” “很喜欢呢,最开始那几天几乎寸步不离戴着,可是破损太严重了,后来我说我给你收着,改天找人修修,他想了很久,才决定放在我这儿。” 岳薇说着,眼神很复杂:“我找了很多家钟表店,每次打算交出去的时候,又后悔了,有些东西,损坏得太厉害,就算复原了,也回不去了。” 她把表轻轻放在茶几上,往她这边推了推。 “我无意搅入,我也无意鸠占鹊巢,我身不由己。” “程小姐,这个还给你。” 她说完,又看了程不喜一眼,眼神里有歉意,有疲惫,也有种说不清的释然。 程不喜站在原地,没接话,也没伸手。 半晌,她闭了闭眼,转过身,她没有要,只说:“你改天,找个时间,去把它修一修吧。” 顿了顿,“实在修不好,也没关系。”- 宁辞傍晚有桌应酬,本打算睡公司的,坐车里抽了两支烟,看着窗外濛濛雨幕,莫名其妙手和脚不听使 唤,还是拐回别墅里了。 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雨不久前刚停,雨后的空气潮湿安静,别墅里没有光也没有声音,静悄悄的,像被夜色泡透了。 程不喜蜷缩在客厅沙发上睡着了,怀里还抱着个软枕。 她睡姿很乖,肌肤雪白,身板子柔弱无骨,两条腿并拢蜷缩,肩膀骨也收缩比常人睡觉的模样瞧着要更可怜几分,大约是从小养成的习惯吧,总之很让人心生怜惜感。 呼吸很轻很浅,睫毛长长的,在下眼睑投出细密的影子,像一把撑开的水墨色小伞。 即便身处漩涡,她依旧皎白,是天边的月。 宁辞一进屋就看见这样美好的画面,喉头深深滑滚,忍了触碰的念头。 大约是他身上沾染了夜风的凉气,程不喜睡得本就浅,察觉到一股冷意入侵,眼珠子动了动,就快要醒了。 宁辞怕她突然醒来,连忙后退,坐到沙发的另一边,距离她拉远,脸上的情绪也收得干干净净。 她睁开眼,迷迷糊糊地撑起身,像只刚睡醒的猫。 “怎么不进屋睡。”宁辞问。 他声调平平,尽量克制视线不往她身上拐。 程不喜慢慢撑起身,揉了揉眼睛,无害软萌,闷闷回答说:“忘记了。” 那副自然而然的模样,对答如流,瞧着一点儿不生分,一点儿不拘谨,就仿佛他们之间本就熟悉,早已是亲密的一对。 宁辞倏而蹙眉。 意识回落大半,她仿佛惊梦,自己居然在他眼皮子底下睡着了。 岳薇的一番话又在脑子里转,让她痛苦和烦乱,他还是干干净净的,可她呢? 她仓促站起来,有点慌张无神:“对不起,我,我进客房睡。” “打扰了……” 说完就逃也似的溜走了。 直到她消失在楼梯拐角,宁辞才收回视线,神清漠然地走进浴室- 显然她刚用完这里,浴室里的热气还没有散完,空气中还残留她的气味,她用了架子上的洗发水。 这里基本不住人,乳液也是新开的一罐,淡淡的柑橘香,混着一点草木香,清爽干净,十分好闻。 镜子上蒙着水雾,宁辞伸手抹开一片,看见自己的脸。 神色如常。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短暂的碰面,她玉-体横-陈,慵懒魅惑而不自知的模样,他脑子里转过了多少不该有的念头。 他打开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拍在皮肤上,那股躁意才慢慢压下去。 即便失忆,脑袋空空只剩下无情的扩张,那又怎么样? 他还不是情不自禁地被她吸引了,被引诱掉入了风月的陷阱,还泥足深陷了,他明明已经结婚了- 程不喜刚进客房,发现自己的头绳落在浴室了,又折返。 抬头看了眼卧室,门敞开着,里头灯光四溢,隐约有水声,但很快停止。 宁辞沐浴完出来,随手扯了条深灰色的丝绸睡袍裹在身上。 带子系得松垮,衣襟大敞,胸口的肌肤大面积裸-露着,半边肌肉隆起的肩背也露在外面。 他一边用干毛巾擦水,一边在想事情,步调子散诞,显然没料到屋里有人,还是那个让他牵肠挂肚,魂牵梦萦的女人,可这时候想要遮掩自己裸露在外的身体已经不可能了。 已经晚了。 她看见了。 他的脚步倏然定住,整个人僵在原地,浑身散漫尽散,只剩被冒犯的阴鸷。 程不喜同样猝不及防,一抬头,整个人都僵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室内光线明亮,将他的身体照得清晰无余,包括那些狰狞错乱的伤疤。尤其是小臂,一眼就能看出来的车祸烧伤痕迹,凹凸的肌理在暖光下看着格外刺目。 她的目光就那样直勾勾黏在那些疤上,忘了移开,也忘了该避嫌。 她看得太专注,呼吸都忘了。 她记得这条手臂。 一年前,它还在篮球场上投出过漂亮的三分球,在福利院抱起过哭泣的孩子,在茶楼里随意搭在她身后的椅背上,肌理流畅,线条漂亮,每一寸都透着少年人的蓬勃和意气。 可现在呢?他的小臂上爬满了交错狰狞的疤,灯光下尤其可怖。 不是这样的。 不应该是这样的。 她的呼吸开始发紧,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上移—— 浴袍太松垮了,后颈、侧颈和背部几乎全露在外边,那些本该光洁的皮肤上,同样爬满了狰狞的伤痕,有的颜色深些,有的浅些,像是被烈火舔舐过后留下的印记,触目惊心。 宁辞浑身的肌肉线条都绷紧了,可这时候想要遮掩已经来不及,目光精准地对上她写满惊愕的脸,脸色几乎是立刻就冷了下来。 “谁让你进来的。”十分森寒的语气。 他额角青筋隐隐抽动,看她的眼神带刺,十分恐怖骇人,像是被触了逆鳞。 程不喜的嘴唇在发抖,她想说话,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她想起医院走廊里那些碎嘴的闲言碎语,什么“烧得可惨了”,什么“那身皮肉算是毁了”,“就为了救一个陌生的小孩子”,她当时听了,只觉得刺耳,只觉得那些人嘴碎恶毒,她根本不信。 她不信。 她不信那样骄傲的宁辞,那样意气风发的宁二哥哥,会被一场车祸变成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变成那些庸脂俗粉嘴里“可惜了”的可怜虫。 可是现在,那些疤痕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撞进她眼里,血淋淋的,真实的,不容她逃避。 “你……” 她终于发出了一点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是自己的。 宁辞没动,就那样看着她。 周遭骇人的戾气暴涨,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没到眼底,只是嘴角牵起一点弧度,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是不是很吓人。” 他说,语气平平的,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程不喜喉咙一紧。 “害怕吗。” 他又问,甚至往她面前逼近一步。 程不喜拼命摇头,眼眶开始发酸。 宁辞看着她摇头,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垂下眼,看了看自己藏在阴影里的手臂,又抬起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很深,很静,像一潭死水。 “厌恶我,同情我,可悲我。” 他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子割肉,一下一下,剐得人生疼。 “还是恨毒了我。” “这些是怎么弄的!”她终于控制不住尖叫,她以为自己眼睛瞎掉,以为自己在做梦。 扑到他面前,昂起泪水涟涟的小脸。 她不信这是真的,她不信这是她的宁二哥哥,她不信那场车祸能把他毁成这副模样。 “程小姐。” 宁辞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皱眉似乎觉得烦乱,“你哭什么。”他问。 似乎觉得好笑,他都没哭,倒是她,一个姑娘家家的哭什么,“哭我毁了容,还是哭我不再是以前那个样子。” 程不喜拼命摇头,她想说不是,都不是,她是心疼,是疼得快要死掉了,是她宁愿那些疤长在自己身上,也不要他承受这些。 可她说不出来,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死了,只能发出破碎的呜咽。 宁辞看着她的眼泪,看着她哭得浑身发抖,看着她凶霸霸地堵自己面前,扯住他的浴袍领口,像一只愤怒的小兽。 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深的,浅的,复杂的,最后都归于一片沉寂。 他松开她的手腕,转而伸手,拇指擦过她的眼角,把那一滴滴犹如断线珠子般的眼泪蹭掉了。 动作很轻,像怕弄疼她。 “别哭了。”他说。 “又不是你的错。” 程不喜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我记得有人和我说过,说她是圣母,那样可怜又天真。” 宁 辞满不在乎地笑了笑,“问我这样是不是很不好,我不觉得圣母有什么不好,我说我是圣父。” “那个人是你吗?” 她大脑一片空白,眼前的残酷令她无法思考,她只想把那个幕后之人大卸八块- 当晚,她在宁辞的住所做了一场梦,一场窒息到几乎快要醒不过来的梦。噩梦。 她梦见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梦见大哥站在阳光普照的窗台边,光从身后照进来是那么耀眼,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华丽的金边,他低着头,眉眼温柔逗弄一块襁褓——棉布裹得很好看,可里面是空的。 她梦见那团血淋淋的肉质问为什么不要我,妈妈,你是不是也曾被妈妈抛弃过,所以这么狠心也不要我,我究竟哪里做错。 她梦见撕心裂肺的婴儿啼哭,梦见开满曼陀罗花的阴曹地府。 还梦见一棵树,栾树,那样茂密的枝条,粗壮的躯干,一树的洁白花朵,突然起火,烧得只剩下一根杆子。 她浑身湿透,犹如置身一片汪洋湖泊,被滚烫的岩浆包裹。烈火上烧开水的铁壶,正发出阵阵尖锐的嘶鸣,听见有人在叫她,一声声程小姐。 是岳薇。 她靠在床头,醒来后依旧深陷噩梦的阴霾,窒息感缠绕,良久心悸不散,她冲岳薇露出一枚比哭还难看的惨笑。 “我摇摆,我既放不下宁辞,又贪恋另一个人的好。” “我是不是很坏。” 岳薇说您是可怜人。 这种事情,换做是谁都做不到。 她是一个很贪婪的人,从头发丝到脚趾尖,她一直都知道。 她自幼渴望得到一切,父爱,母爱,师长爱,一切她所能触及,能够得到的爱,那怕粉身碎骨。 得到以后呢?更是疯魔,畏惧失去一丝一毫。 她和大哥,一个极度缺爱,一个柔肠百转灌满了爱无处宣泄。 他们天生是要纠缠的,是要难舍难分的。 她看准了这位兄长,清高傲气,无人敢对他提要求,更别说插科打诨,从他身上博得半点真心?天方夜谭。她偏偏吊着他。 哪怕他所有喜欢的东西都令她感觉深深不齿,甚至背地里暗暗呿,她还是能说服自己。 打拳有什么好玩的,骑马又有什么好玩的,那些车轮子摸着一手机油,难闻死了,还有那些无趣的球,踢来踢去,抛来抛去,有什么意趣。 她只想窝在阳台吹风,最好还有一本惊心动魄的武侠小说,一杯加了奶盖的热可可。 她记得小时候小舅舅家养的一只三花猫,它就爱躺在藤椅上,懒洋洋晒太阳,舔毛,一动不动,无忧无虑,饿了吃,困了就睡,心情残暴就去抓老鼠。 她远远瞧着,一边收拾柴火,一边好羡慕。 她小时候连只畜生都不如。 想归想,可她注定不能够,她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握不住,必须使出浑身解数,于是她把目标放在这位没有血缘关系,但是很好拿捏的兄长身上。 他是一个很有原则,很长情的男人,极其傲慢自负,当然也有这个资本横。这样的男人其实很好把控,投其所好,偶尔的任性撒娇,前提必须要顺从,牢牢跟随他的脚步,他喜欢什么,她就也喜欢什么,甚至要比装模作样还多出许多。 演技有多精湛,有时睡觉之前照镜子连她自己都惊叹,陈夕啊陈夕,你真是个天生的影后。 这样冷冰冰眼里容不得沙子,目中无人的贵公子都被你骗过了,你简直无所不能,恨不能拍手称快。 她自以为自己的手腕本事天衣无缝,孰不知在年长她九岁的大哥面前,这些都是不值一提的小儿科。 即便在她看来这些年来大哥馈赠她的全部是噩梦,但也都深入骨髓,难以磨灭。 何况大哥是她此生最最斑斓的美梦,是她所有锦绣年华的伊始。 她只不过是不忍,不舍,抓住了不想松手。 宁辞也是她有生之年做过的一场极其瑰丽无解的梦,可惜梦醒了,树上结了一颗涩果。 他的大好人生因她尽毁了,她怎么可以弃之不顾—— 作者有话说:其实宁二后面还做了一件不可挽回的事情[抠脑壳]这里妹宝其实已经想清楚了,还是和大哥继续纠缠着吧,对宁辞只剩下悔恨和心疼 第124章- 程不喜在宁辞的住所呆了两天, 期间没有再见到他,倒是岳薇,偶尔会过来, 找她聊会儿天。 这个女人厨艺很好,又很细心, 中文说得很溜,有时候会盯着外面的天空发呆, 她出生在热带岛国, 爹妈都是中国人, 从小生活在热带,还是第一次在北城过冬。 程不喜听她说还没见过雪,很期待雪是什么模样, 一说起雪两只眼睛就发光,程不喜一边帮她编发,很漂亮的侧麻花, 深得大哥真传,一边笑着说今年会下雪,再等等, 一定会让你见到, 还约定好带她去雍和宫看雪,去万里长城。 晨起帮她化妆, 她有些不好意思, 不敢看镜子,程不喜告诉她以后不要涂那么厚的粉底液, 肤色白皙漂亮,肤色黝黑也很漂亮,要找到适合自己的, 而不是一味的迎合别人,或是盲目追随大众的审美。 听她说她在家排行第二,家里还有一个姐姐,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小时候吃了很多的苦,说起她为什么会卷进这场风波,她低声说有一天出门卖石头,因为和她长得有一两分相似,后面又断断续续隐去了些,不光彩很灰暗的记忆,又喃喃说多亏了你兄长,不然她时至今日还要受到蒋梁昌的胁迫,是大哥给了她安稳- 已经有半个月没有见到大哥,他最近很忙,忙得有时候连电话都接不到。她私下里偷偷问万怡,也说的含糊,总之正如招商会上那名戴佛牌的太太所说,大哥最近的日子并不太平好过。 夜幕低垂,程不喜正合上手机,强迫自己睡觉,忽然听见开门的动静。 这个点除了大哥不会有旁人,她几乎是从被窝里弹跳坐出来,愣愣看着门边风尘仆仆,正在解围巾的人。 确认是他,她惊喜极了,“哥……”她疯了似的扑到他怀里。 一米八几的大汉子,居然没能承受得住妹妹柔软身躯的冲击,被撞得晃了一下。 他不敢相信妹妹会朝自己扑过来,这般依赖,这般离不开他。短暂消化这份甜蜜的暴击,紧接着才稳稳托住她的腰。 “又调皮了。” “哥,我想你,你想不想我?” 他浑身的肌肉骤然一紧。 妹妹软趴趴伏在他怀里,开衩的丝绸银白睡裙,只裹住三点区域,其余皮肉肆无忌惮裸-露在外面。 思念,无边无际的思念像虫子在体内钻,蚕食她的信念,抽走了她全身力气,她仿佛幻化成一条水蛇,沿着他身体一寸寸缠绕,攀爬,纠缠。 妹妹的膝盖生得很漂亮,他有时情到浓处还会追着那块凸起的骨头亲吻。 像朝圣者虔诚叩拜,面对信仰的神明俯身皈依,眼底藏着旁人从未见过的温柔与认真。 卧室的灯光很昏沉,她原本正要入睡,只开着床头一盏温黄的小夜灯。 妹妹肌肤在暗室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由于情绪激动此刻还透出淡淡的粉色,尤其是膝盖和脚踝处,仿佛白玉里透出的胭脂。 他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见她,更没有碰她,快要爆炸。 大哥一把扯开领带,胸膛的纽扣崩开三粒,唇终于落下,却不是温柔的吻,而是带着浓浓占有意味的啃咬。 越是粗暴,她越能体会到浓浓的被需要,程不喜被他从背后紧紧抱住,根本无处可逃。 他今晚很不寻常,巨大的刺激令她生出几分害怕,下意识想逃避火热指尖的触碰 。 “别躲。”他低声警告,齿尖蹭过她敏-感的颈侧,声音低沉到发颤,“扣扣,你越躲,越让我想要。” 她吓得立马不动了,攥紧床单,呼吸凌乱,身体被牢牢困在怀里,连最细微的反抗都显得徒劳。 他的大掌扣着她的腰,轻轻一用力,就让她整个后背贴上他炽热的胸膛,压迫感几乎要把她淹没。 这个吻太过绵长炙热,程不喜几乎快要虚脱,溺毙在他给的温柔里。 “你不知道自己有多惹人。”大哥埋首在她耳边,话语带着克制到极限的暗哑,“扣扣,我四个礼拜没碰你,我很想你,我忍了很久。” “你不知道我有多么想摸一摸你。” 她被他整个人从背后牢牢压制住,手腕被箍着动弹不得,脖颈上那只大掌时紧时松,仿佛有意在试探她的反应。 “扣扣,你心跳得太快了。”他低低笑,嗓音像砂砾碾过,却暗含克制不住的欲望,“是在怕我,还是在等我?” 她咬紧唇,耳根也跟着红透,话到嘴边,却被他突如其来的一下收紧扼住,呼吸停顿的一瞬间,眼眶微微泛潮。 他似乎满意她这副战栗的模样,指尖轻轻一松,顺势摩挲过她的喉结与锁骨,语气暧昧得危险:“乖乖告诉我——你要哪一种。” 她呼吸急促,嗓音颤抖:“要哥哥…” 大哥再也抑制不住,闷吼出声。 …… 房间里只剩下急促过后的静谧,空气里弥漫着暧昧的余温。 妹妹软软地伏在他怀里,呼吸还未平复,指尖蜷在床褥间,仿佛全身力气都被掏空。 大哥低头望着她,眸色依旧深沉,却被一点点柔意冲淡。他的手掌从她肩头缓慢抚下,覆在她微颤的腰际,力道轻得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累坏了?”他俯身贴在她耳边,声音哑得低沉,却带着难得的宠溺。 她眨了眨眼,唇瓣泛红,嗓音轻得几不可闻:“…都是你” 他正常亲吻和接触都让她招架不住,何况是积攒了这么多天。 陆庭洲笑了一下,低低的,带着几分满足与占有欲,他伸手将散乱的发丝捻到耳后,俯下去在她眼角落下一吻。 “嗯,都是哥哥的错。”他说。 “是哥哥引诱你,哄骗你,招惹你,教唆你犯下弥天大错。” “要真有报应。” “那也报应在我,你无需烦恼任何。” 程不喜皮下的那颗心脏,炽热跳动,左冲右突,就快要破膛而出。 … 程不喜从星洲回来这件事儿没几个人知道,就连白女士都毫不知情,还是一次偶然梁叔说漏了嘴,这才得知,她要强了半辈子,得知消息差点没惊厥摔倒。 冷静下来捂住心口,说:“快,快来人,带我去见她。” 破了天荒了,不是勒令小女儿回来见自个儿,而是她堂堂白女士去见她。 梗在心里那点儿怒火早在这么多天的分离思念里消磨殆尽了。 又得知好大儿瞒得紧,现下人还不知道搁哪儿,她在家发了好大一通火,什么难听的话都骂了,骂大儿子不忠不孝,骂他翅膀子硬了,本事通天了,又骂小的任性,和大哥沆瀣一气,让她一整年都没过好安生日子。 程不喜又何尝不想去见养父母,可是大哥不让。 她也不知道消失的这段时间大哥是怎么和他们解释的,逃婚,拒婚,替嫁,闹了半天又不肯出嫁,天底下还有比她更过分更翻脸无情的人吗?她不敢回家。 下了班,方欣怡约她去之前常聚的清吧,也把管姐她们叫上了。 龙舌兰日出度数不深,她浅酌一小口,管姐她们几个刚走,只剩下她和方欣怡坐着聊天儿。 冰冷的液体滑入喉,刺骨绵辣,她有些无可奈何地说:“我还是没能逃过。” 方欣怡了然一笑,对她的选择并不多意外,玻璃吸管碰酒杯壁的声音清脆嘹亮,她酒蒙子一个,坐下张口就要B52轰炸机,度数极深的烈酒,一组6个shot,一口气喝完还不够,又点了一杯死亡午后。 “人呢,一旦被精细的宠溺和珍爱过,爱是无法被降级处理的。”她说。 她太了解眼前的人了,认识这么多年,比谁都清楚她骨子里的骄傲与倔强。 “因为太清楚真的爱是什么样儿,真的爱你的人会怎么宠你,对待你,所以对于那些不纯粹质量不高的爱,一眼就能分辨。” 说完她恍恍一笑,杯口轻轻碰了碰她的,发出清脆的叮当声,“这样精贵的爱,我这辈子是体会不到了。” 方大小姐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这样潇洒花里过,片叶不沾身的一个人,一只斑斓花蝴蝶,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哀怨春秋,不是一向都看得很开吗?男男女女情情爱爱,在她眼里只是漂亮珊瑚树上的点缀物。 程不喜轻抿了一小口鸡尾酒,轻声萌萌地问:“吵架了?” 方欣怡竖起食指抵在她的唇前,微微笑了,说不:“是分手。” 程不喜惊讶不已,瞪大了眼眸,印象中无论她和林哥怎么吵,多么激烈,都不会闹到分手这一步。 方欣怡深吸一口北城酷冷的空气说:“他不喜欢我。” “我长得和他初恋有些相似,所以才会追我。” 程不喜愣住,陷入漫长纠结的沉默。 原来如此。 林哥也是个罪孽深重的人呢。 她气息微沉,一抹叹息遥遥消散在空气里。 目光落在桌面,这杯龙舌兰日出色泽艳丽,和在星洲喝的司令酒有的一拼。 方欣怡长长的钻石美甲轻轻戳动杯身,另一只手拖着下巴,身子明明歪扭,但无形之中有一股力道稳稳承托着她,是傲骨吧,轻易不弯折。 方欣怡说着说着,不知道想起什么,忽然笑了,她想起不久前看的一期动物世界,是和某人一起看的,结果物是人非了。 “动物世界有一期讲的是狮子。” “背叛狮群的母狮子卡丽带着三只小狮子在外面流浪,邂逅了一只名叫阿斯卡的公狮子。” “正常来说,公狮子被侵犯领地,一出恶战不可避免。” “然而阿斯卡并没有怒气,他一直守着卡丽,遇险就上,帮她驱逐鬣狗和野牛,也从不欺负她的幼崽。” “要知道,战斗力彪悍的雄狮一般喜怒无常没什么耐心,阿斯卡给卡丽的这份独有耐心实属罕见。” 程不喜忽然就想起她哥。 “林哥啊,到底不是什么良人,喜怒无常有,耐心和忠贞却没有。” 她好像有些醉了,又好像没有,涂着亮晶晶闪粉的眼睛里一半清澈一半朦胧,“小时候不懂,为什么电视剧里那些相爱的男主女总是不能及时把话说清楚,明明只要一方开口,误会就能解除。我们在镜头外也无需替他们难过。” “可惜他们每次都不说,最后错过了,走散了,我们看的也难过。” “直到长大了,谈了恋爱,才知道或许双方都在彼此试探防备吧。” “老五,其实我胆子很小,我特害怕真心被当成筹码,害怕爱会夺走我的命。” “我不是不懂他们,是不懂爱情。” “只可惜,懂得的太晚。” 方欣怡说完,噗嗤一声笑了,仿若自嘲。 程不喜默默听着,眸光忽明忽弱。 “老五,我给你个忠告,找男人可以,短期长期,只要你愿意,但一定不要找那种身份地位悬殊的,过把瘾就死的,到头来有你受的。” 她从始至终缄默。 方欣怡继续说,“我之前为了和他在一起,和家里闹得不可开交,他家里水太深了,他爸光是小老婆就有三个。” “我爹妈传统,死活不同意我。为了他,去德国读书的机会也放弃了。” “现在想想,恋爱脑何止是蠢笨,简直是奇耻大辱。” 程不喜默默听着,问:“那你后悔不?” 她定住,喉头一哽,忘了吞咽,转瞬笑开,轻轻戳了戳她的额头,“你啊,还是这么会捅人心窝。” 答案呼之欲出了。 “后悔谈不上,不甘心吧,不甘心。” 她一连说了两遍不甘心。 “以前不懂嬛嬛的苦,宛宛类卿的事儿真要发生在自个儿身上,有苦说不出,哎你说,我还能变成钮祜禄欣怡不?” 程不喜被她这鬼灵精的模样逗笑,笑的止不住。 “哎你别笑啊,我听说那儿毕业挺难的,没个七八年甭想,我不信邪,我要去闯。” 程不喜全程乖巧坐着,听她诉说,听她憧憬往后余生,替她祈祷,“那我就静候熹妃回宫?” “贫!” 两颗脑袋碰在一起,笑得那样欢乐,酒肉容易有,知音难有,壮志凌云更是少有。程不喜笑着笑着,默默消化掉好友即将远渡重洋,离开自己的事实,喉咙里像是什么东西堵着,半天也咽不下去,那么多想说的,到头来只化作轻飘飘的四个字:“一切顺利。” 她目光是如此 坚定,里头充斥着世间最最美好的愿景与祝福。 方欣怡,方大小姐,一切顺利,后会有期。 “会的。” 酒过三巡,方欣怡指尖套着车钥匙扣,轻轻一旋,那钥匙环儿便跟着转圈圈,“我叫了代驾,我走了。” 程不喜问:“你不和管姐她们道别吗?” “已经道过了。” 她茫茫然,愣愣不解。 方欣怡笑着捏了捏她的肩,欺身酒气喷洒在她耳廓,“刚才送了她们那么多好东西……”剩下的那句隐去没说,眼波流转,言外之意还有比那些更好的道别之物吗? 程不喜想起来刚才管姐她们收到奢侈品包包还有手链香水,那眼睛都快眯笑成一道缝了,确实没有比这个更好的道别。 “你不和我道别吗?”她又问。 “我不和你道别。” 她娇俏的脸蛋逼近,“老五,我有预感,我们还会再见面。” 走之前她说:“不要执念太深,宝贝。” “我瞧得出来,你已经有了决断。”- 星海的智能家居项目落地,程不喜跟随封总监去往AMH集团参加项目最后的研讨会。 意外的是大哥也在,有幸旁听了半场董事会。 集团大佬们很重视这次项目,身为集团最大股东,坐拥最高话语权的大哥无疑承担起负责人的重担。 面对董事们提出的刁钻毒辣的问题,七成故意找茬,大哥始终表现得认真,谦和,偶有冷冽,但多的是淡然,又有一些无奈。 他真的和从前,不一样了。 程不喜印象中的他天不怕地不怕,豪情恣意,这么多年,她迟钝又蒙昧,将自己桎梏在一方窄窄的清渠。 董事们忌惮他,陆家大少25岁就成气候了,他们25岁还不知道在哪个窑子逛着玩儿呢。 也是纳了闷儿了,陆庭洲他老子闲云野鹤,一辈子不参与龙虎斗,烹茶钓鱼,佛系得狠,生了个儿子倒是如狼似虎的,要把他们都逼上梁山。 他们这些年抱团,违规经营,集团内部腐朽,毫无创新,这样的庞大帝国集团,终有一日会落败,只是时间问题。百足不僵,这样的一日只会发生在百年后,根本不是他们该忧愁的事,可是他出现了。 他太锐气了,他要把他们这群害群之马给全部斩首,他要重振整个集团。 集团是老一辈人打下的江山,传了数代,陆老爷子将集团推到无可匹敌的高度,十三年前退居幕后,不问朝政。 自此元老派把控集团的生脉,他们分出很多派系,也不是为了集团发展,而是方便敛财。在元老派的掌控之下,集团可以说老态龙钟,产品老,模式老,人员老。 陆庭洲一上台就开始大力度的削藩,目标就是家族成员,还有前朝老臣。他削藩的动作尤其声势浩大,压根不给他们反应的机会,首当其冲就是对董事会管理层开刀。 前年他刚回来那阵,董事会五个老臣一举全被拿下,全部换成了他自己的班底,底下怨声载道,他手腕雷霆说一不二。 同年九个总部部门直接被裁撤,十三个高管直接下课,全部换成了外聘的职业经理人。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那些元老派彻底坐不住了,他们掌控了集团所有除了金融相关的部门分公司,特别是员工持股会。 他们早年冠冕堂皇,宣称花费好几百个亿打造科技公司,造汽车,甚至做航天,做食品。结果上层领导中饱私囊,中级干部阳奉阴违,他们吃肉他们喝汤,所有项目全部都胎死腹中。 亏损遭贪污的钱财不计其数- 星海的项目顺利落地,照惯例大摆宴席。 地点在云栖兰亭,超一线的大牌会所,一桌十万起,上不封顶。 程不喜得到通知要她一同前往,还有些惊讶。 就在昨天,宁辞已经破格将她提拔为总经理助理了,在小组成员艳羡的目光中,她抿唇沉默了几秒钟,没多纠结,起身默默收拾好东西搬去了总经办。 她的新办公室距离宁辞很近,进出他都能看见,等同于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想要做什么也是一览无余。 这样明晃晃的监视,毫无疑问,她是陆庭洲的妹妹。 这场晚宴她也跟随宁辞赴约,没等她抽心思搭配晚宴要穿的衣服,助理已经拎着一个大盒子过来了,说是宁总吩咐的,让她换上这个再去。 盒子打开,是一条浅杏色的连衣裙,料子柔软,剪裁简单,是她平时会穿的那种风格,但又有点不一样——领口开得比她自己选的要更低,腰线收得也更贴身,明显是宁辞更喜欢的那种款式多一点。 程不喜看着那条裙子,愣了几秒。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裙子很漂亮,尺寸也合适,像是比她自己更了解她该穿什么。可就是这种了解,让她觉得窒息。 像是被人轻轻捏住了后颈,告诉她——你就该穿成这样,你就该站在那儿,就该是这个样子,你是我的,你的一切都由我掌控和定义。 她想起星洲那八个月。大哥也是这样,每天醒来,床头已经摆好了她要穿的衣服,从里到外,从颜色到款式,全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像只笼子里的鸟,吃什么穿什么去哪儿,都不用自己操心,也由不得自己操心。 现在又是这样。 只不过换了一个人。 她换好裙子,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镜子里的人很好看,裙子很衬她,可那眼神,怎么看都少了点活气。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宁辞已经在外面等了。他靠在车门边,听见动静抬起头,目光从上到下扫了她一遍,嘴角微微勾了勾。 “挺合适的。”他说。 程不喜没接话,垂着眼坐进车里。 车子发动,窗外的街灯一盏盏掠过。她看着自己在玻璃上的倒影,模模糊糊的,像关在笼子里的鸟,兜兜转转,不论怎么扑腾着翅膀,依旧飞不出去。 第125章- 会所包厢里灯光昏黄, 茶香袅袅。 程不喜站在宁辞侧后方,离他半步远,低着头, 尽量让自己显得不起眼。这种场合她不该来,可宁辞点名要她跟着, 她没办法。 大哥是主办人,坐在主位, 手里端着杯茶, 不紧不慢地撇着茶沫。他的视线从宁辞脸上掠过, 又落在角落正垂着眼装乖的妹妹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宁辞靠在椅背上, 两条腿交叠着,姿态散漫得很。 “陆总这阵子清闲。”宁辞开口,语气像闲聊。 陆庭洲 撂下茶盏, 眼底古井无波,“比不上宁总。”他说。 “听说最近连拿三块地,风头正劲。” 宁辞笑了笑, 没接这话, 将掌心一直在把玩的薄荷糖往桌上一丢,那颗糖沿着桌边骨碌碌滚了两圈, 停在陆庭洲的指尖前。 “陆氏集团今年上半年的财报我看了。”他说, “不太好看。” 陆庭洲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放下。 “宁总这么关心我的财报?” “关心。”宁辞答得干脆,歪着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毫不掩饰的挑衅, “毕竟迟早要打交道。” 陆庭洲没应声。包厢里安静了几秒,只听见墙上那台老式挂钟在走。程不喜垂着眼,有些紧张发毛,手指无意识地抓了抓袖口的一枚金色纽扣。 宁辞似乎是察觉到什么,她的紧绷和不适,侧头瞥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看陆庭洲,忽然笑了。那笑容漫不经心的,透着跋扈和锐气。 “陆总好像不怎么爱说话。”他说,“是觉得我不配跟你聊?” 陆庭洲终于正眼看他。 那目光不重,却压人。程不喜坐在旁边,都觉得空气忽然紧了一下。宁辞当然没有放过她这一细小的举动,紧张的时候她会咬住下唇瓣,脸上的笑意旋即浓了几分。 “宁总年轻气盛,是好事。”陆庭洲语气平平,“年轻的时候,我也这样。” 这话说得客气,可意思谁都听得出来——你玩的这些,都是我当年玩剩下的。 宁辞听懂了。他脸上那点笑慢慢收了,换成另一种。 更阴,也更慑人。 程不喜规规矩矩坐在那儿,始终都没抬头,可她知道大哥的视线正从她身上掠过。那目光像有重量似的,压得她肩头发紧。 她想,这生意怕是谈不成了。 可没想到——宁辞居然忍下了这团恶气,他掸了掸袖口不存在的尘埃,话锋一转:“陆总最近手伸得够长的。” “宏科那几单生意,您也没少费心吧?” 陆庭洲没接话,低头喝了口茶。 程不喜眼皮一跳。 宁辞也不恼,嘴角扯了扯:“听说陆总派人去查我那几家供应商了?查着了吗?” “宁总多心了。”陆庭洲放下茶杯,声音淡淡的,“生意场上,互通有无而已。” “互通有无?”宁辞笑了,笑得张扬,“陆总这话说得漂亮。那我那批被截胡的原材料,也是‘互通有无’?” 陆庭洲这才正眼看他,目光平静:“宁总年轻气盛,生意场上磕碰两下,很正常。” “磕碰?”宁辞挑眉,“陆总这磕碰的力道,可不轻。” “怎么,”陆庭洲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挑眉压迫感加剧,“宁总扛不住了?” 程不喜刚才喝茶时一不小心弄洒了茶杯,这会儿正起身用纸巾擦拭,她站在宁辞身后,垂着眼,一边赶快擦裙摆的水渍,一边盯着自己的鞋尖。这两个人的对话,她听得心惊肉跳,却一句话都插-不进去,只能傻傻站着。 宁辞盯着陆庭洲看了几秒,忽然笑出声来。 那笑声够狂够劲,他往后一靠,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整个人透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匪劲儿。 只要他仰得再深一点,就能碰到程不喜的手腕。 甚至要是更坏些,能将她直接抱进怀里—— 程不喜看见他大剌剌肆意轻狂的坏样,生怕他乱来。 宁辞欣赏完她脸上缤纷好看的情绪转变,大发慈悲放了过她。 坐了坐直,松了松领带,两条腿很是嚣张的分岔开,“陆总,您这一套,我熟。”他慢悠悠地说,“打压对手,蚕食市场,逼人低头。这招您玩儿了这么多年,玩儿得炉火纯青。” 陆庭洲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宁辞歪了歪头,余光扫了眼身后那个安静站着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懒散的笑:“程小姐说我说的对吗?是不是这样。” 忽然被点名,她惊得眼皮一跳。 “宁总,”大哥放下茶杯,终于忍无可忍,打断他的无理要求,站起身理了理袖口,“说完了吗?” 宁辞挑眉,等着他下一句。 陆庭洲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依旧不紧不慢:“说完了,宁总雅兴,好好享用这儿的普洱。” 他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头看了宁辞一眼,也顺带扫了眼脸色发白的妹妹:“对了,那批原材料的事,不用查了。是我做的。” 说完,他推门走了出去。 包厢里逐步安静下来,直至彻底沉寂,一丝哨声响动都没有。 宁辞坐在原位,死死盯着那扇关上的门,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了起来- 隔天傍晚,三位大佬在城西一处私人会所聚首。 明面上是简餐,各自轻车简从,没带多少人马,可毕竟都是身家千亿的老总,跺跺脚就地动山摇的人物,面上客客气气,说说笑笑,花花肠子扯出来,能绕着城墙几道弯,彼此忌惮,彼此防备,也彼此寻求依靠。 他们明面上没有任何的竞业冲突,相反各自打掩护,因而闹得再大也没有撕破脸面的时候。 宁辞那家公司版图越做越大,起初是科技公司,现如今也做起地产金融的卖买,集团幕后之人把自己多年积攒的所有资本都押注在上面了,陆氏集团能不能彻底换血,改头换面被他收入囊中全在此了。 他其实并不亏,相反赚爆了,搭上宁辞,无形之中背地里还多了康宁药业集团坐镇,这份牛逼的背书可不是想有就有的,可遇不可求,要不是宁家二小子被爱情冲昏了头,和中-六-合彩有什么区别。 晚些时候,宁辞单独约见了蒋东昇。 蒋老板这号人在圈内响得很,道上无人不知他的果敢英明,都说他眼光毒,投资的项目就没有不赚的,从不失手。 包间里就他俩,茶刚沏上,宁辞想拉拢他,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说要联手,一起对付陆庭洲。 蒋老板闻言,舌头咕哝烟丝,嗤地轻笑:“哦?宁总这样自信。” 言外之意,那可是陆庭洲。 京城圈内的头把交椅,那可是天潢贵胄。 宁辞没拾茬,直接扔出一句:“上个季度,陆氏集团市场部门偷税两个亿。” “我手里有账本。” “市场部是谁的天下,蒋老板应该清楚。” 蒋老板眼皮抬了抬,没吭声,暗地里仍在轻蔑地笑,拨动大拇指上的翡翠扳指,一下一转。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心想两个亿,这么大阵仗,这是真下血本儿了。 沉默了几秒,他开口了,声音慢悠悠的:“我这人吧,做事有四个原则。” 宁辞盯着他,等他下文。 “一不做亏本买卖,二不受人摆布,三有仇必报,四向来只认利弊,不认情面。” 他顿了顿,指尖轻叩桌面,漫不经心地抬了抬眼,邪气毕露:“这么浑浊的一滩水,我涉入了,有什么好处?” 宁辞眸光顿时犀利,他没有忽略门外一闪而过的人影,俯身逼近问:“蒋老板想怎样。” 蒋东昇笑了,那笑容里看不出什么温度,唯余冷冽的弧光:“我要钟家退市前所有的账单流水。” 包间里静了一瞬。 宁辞表情冷却,蒋东昇趁热打铁,“怎么?宁总做不到吗。” 屋内死寂一片- 金融峰会结束,人群三三两两往外走。 陆庭洲刚下完最后一级台阶,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像是故意踩着点跟上来的。 他似乎知道是谁,没搭理,步调庄稳继续往前走。 “陆总,留步。” 宁辞绕到他侧前方,站定。年轻的脸,轻狂的气势,眉眼间带着点说不出的张扬锐利,毕竟刚刚打完一场胜仗,嘴角的笑藏不住。 陆庭洲停下,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会儿,“宁二公子不留下陪祁总说话吗?” “不留。”宁辞把手插进裤兜,姿态散漫,“我只和陆总有话说。” 陆庭洲挑了挑眉,反问是吗。 他说是,“有句话,搁在心里很久了。”宁辞歪了歪头,语气松散,带着点痞,“一直没机会当面跟您说。” 夜风吹过来,带走了宴会场里残存的喧嚣,不远处有人低声交谈,偶尔有笑声传来,但这片角落很安静。 陆庭洲终于抬起眼皮,淡淡看了他一眼,示意他说。 宁辞迎着他的目光,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轻慢,带着点挑衅,像是憋了很久终于等到这一刻。 “我会从你手中,将你重视的一切,一点点夺走。不论是产业,还是生意,” 他路过陆庭洲身侧时,脚步故意停了一瞬,侧过脸,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特别是,人。” 话撂在这儿,意思再明白不过。 与此同时,远在家中的程不喜,正在小厨房尝试做菜,切菜时刀锋滑了一下,不小心将食指划出一道细小的血口。她本能地把手指含进嘴里,血腥味在舌尖散开。 大哥站在原地,面无表情看着他,一张脸上毫无波动,愤怒,暴戾,疯狂,恨意,什么都没有。 被一个二十多岁的小辈当面叫板,他既不恼,也不急,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像看一个刚学会走路就想跑的孩子。 夜风吹动他的衣摆,他始终没动。 过了几秒,他才轻轻扯了下嘴角,那弧度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却让宁辞脸上的笑微微僵了一瞬。 陆庭洲嗯了声,声音不高,不紧不慢,“那就拭目以待。” 说完就大步移开,压根没有将他放在眼里。 高大俊挺的身影往远处灯火通明的长街走去,渐渐没入沉沉的夜色里。 宁辞还站在原地,盯着他离去的背影,腮骨一点点绷紧- AMH集团大厦。 陆庭洲走进会议室时,脸上没什么表情。 底下乌压压坐了一片,个个脸色都不太好,前排欲言又止,后排握拳抹脸,明显都瞧着很不安。 海外项目被卡,税务上门,当年香港阿凯的旧案被翻出来,国内的项目爆雷——背后之人这套组合拳打得又快又狠,都在他意料之中。 或者说,有一部分,是他自己递出去的刀子,就等着对方来捅,市场部偷税的那两亿就是其中一个钩子,看着是个大窟窿,实则是内部贪污的赃款,有邬澜在,这笔假账做得天衣无缝,外人查不出破绽。 三年前他就知道集团内部有条蛀虫,专在背地里搞些见不得光的交易,手段脏,心也黑。但那人太滑,藏得深,几次清理都没揪出根。 这次宁辞出手,正好给了他一个败的借口。 “陆总,”ACC(副总会计师)捏住掌心的档案夹,指节都泛白了,可见力道之大,声音发紧,“海外那边催第三次了,再不放款,项目真要停了。” 陆庭洲沉默不语,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让他们停。”他说。 满会议室的人纷纷愣住了,大张嘴巴和瞪大眼睛,不明白他的意思。 “陆总,这……” “照我说的做。”陆庭洲抬起眼,目光扫过在座每一张脸,“另外,税务要查什么,全部配合。阿凯那件事,让法务按最坏的打算准备。” 阿凯。 这名一出,万怡和辛集光是听这名儿就皱眉。 有人急了,坐不住了,声音都变了调:“可这样一来,股价会崩,我们在国内的口碑也完了!” “那就让它崩。”陆庭洲合上文件夹,站起身,“散会。” 他推门出去,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觑的人。 会议室里静得吓人,像刚刚经历过一场风暴。 沉寂了好一会儿,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将希望寄托在邬澜身上,毕竟她经手的案子从无败仗。 “邬总……” 众目光汇聚之地,邬澜还有心思迎着窗外的夕阳光照,欣赏新鲜做好的鸽血红美甲,闻言头都没抬,懒洋洋地笑了一声,大有种得过且过的放弃抵抗之势:“你们看我有咩用?我也是打工仔。” 她笑笑,收起手,一阵香风飘过,伴随着高跟鞋哒哒哒的动静,会议室内再度陷入死寂- 大梦压心,程不喜一觉睡醒,看见大哥在收拾行李。 箱子摊在地上,衣服一件件叠进去,大哥打算出国。 程不喜趴在床边,盯着他的背影,隐隐嗅到危险,心里忽然冒出一股说不上来的慌。 这一别多久还能再见面?一周,一个月,还是一年。 她掀开被子下了床,光着脚走到他身后,伸手从后面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声音闷闷的: “你要去哪里?” 妹妹馨香娇软的身躯挨近,目光定定锁在他脸上。 他动作停顿,肩膀线条也绷直了一瞬,转眼又松却,他没回头,继续整理衣物和用品,只说:“有个海外的项目要处理,很快就回来。” 她才不信,直觉告诉她他不可以去。 “你答应我的,要陪着我,陪我一个月。”她把脸埋在他背上,声音更闷了。 大哥下颚微绷,手里的动作也没有停,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还是那样,低低的,哄小孩似的:“听话。” 程不喜不依不饶,反而抱得更紧,胳膊圈着他的腰,整个人挂在他身上,“我不要,我只要你陪着我。” “哥哥拆开来,不就是可可可可吗?” 她声音软软的,带着点赖皮,脸在他背上蹭了蹭:“一个可还不够,四个可,不就是任何要求都可以答应,任何心愿都能实现吗?” “哥哥。”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下来,像是怕惊着什么,说不出的认真笃定:“我不要你出事。” “转性了。”他罕见露出一丝笑,摸了摸她头,“听话,我不在家,好好吃饭,不许耍性子。”- 大哥出国当晚,宁辞是在会所门口堵到他的。 陆庭洲刚从里面出来,身后跟着辛集,他今晚穿得随意,黑色薄羊绒衫,外头套了件同色系的长大衣,衬得人格外魁梧冷峻,眼窝比平时更深些,也更具魅力。 看见宁辞的那一刻,他脚下没停,只是眼皮抬了抬,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去,状似无一瞥了眼他身后乖张沉默的妹妹,短瞬又落回别处。 对上大哥目光的那一瞬间,她下意识往前挨近了半步。 骨子里万分祈祷他不要走,可她也知道一旦决定好的事情,他不会更改。 就这半步,陆庭洲的眼神暗了一瞬,到底还是舍不得。 辛集往前一步,本能护主,被陆庭洲抬手止住了。 “陆总。”宁辞站在台阶下,仰着脸看他,嘴角挂着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他往旁边侧了侧身,让出程不喜,“带助理出来谈点事,陆总不 介意吧。” 这话问得客气,里头的挑衅却明晃晃的。 陆庭洲没看他,目光落在妹妹脸上。 程不喜攥紧了手里的文件夹,没躲,也没说话。 陆庭洲把刚点燃的烟递到嘴边,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烟雾散开,他的脸在烟气里模糊了几瞬,再清晰时,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 “这么晚了,宁二公子有事?”他说。 宁辞往上走了两级台阶,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米。 程不喜站在原地没动,保持着那半步的距离。 “没什么大事。”他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就是路过,想跟陆总打个招呼,毕竟——” 回不回得来还另说。 他笑得很是波谲云诡,如果目光能具象,这会儿应该已经幻化成一千把一万把锋利尖锐的刀,凌厉刺向他。 陆庭洲垂眼看他,没说话。 程不喜察觉到二人之间浓浓的不对付,这样的场子要多窒息有多窒息。 宁辞也不在意他的傲慢和无视,自顾自往下说:“毕竟往后见面的机会还多,先熟悉熟悉。”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里头那点意思却明晃晃的。 程不喜站在后面,听得清清楚楚,指甲掐进掌心。 陆庭洲把烟掐了,烟头摁进旁边垃圾桶顶端的沙盘里。动作很慢,慢得有点刻意。 “熟悉?”他抬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了笑,又像只是扯了扯嘴角,“宁公子想熟悉什么。” 他挑眉说陆总心里清楚。 夜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带着初冬的凉意。会所门口的灯笼被吹得晃了晃,光影在两个人脸上来回切。 陆庭洲看着他,看了几秒。 那目光很平,平得没有波澜,像看一个不太懂事的小孩。 “宁二公子,”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我清楚的事多了。你指的是哪一件。” 宁辞腮帮子紧了。 他知道这人不好对付。年长那么多岁不是白长的,光是那份不动声色的定力,他就得再练几年。 可有些事,等不了几年。 “陆总。”宁辞往前走了一步,几乎要贴上去了,声音压低了,“你做过什么,自己知道。” 陆庭洲没退,也没躲,就那么站在原地,低头看着他。 半晌,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嘴角确实是动了。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意味,又带着点说不清的懒散。 “宁二公子,”他说,“我做过的事多了。你指的是——” 他顿了顿,目光从宁辞脸上移开,落在他身后。 “抢你婚礼那件?” 宁辞的脸色顿时变了,也包括程不喜。 陆庭洲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这回那笑意明显了点,但还是淡,淡得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还是别的什么。” 宁辞拳头攥紧,又松开,周身煞气腾腾,压都压不住,他往前又凑了凑,两个人几乎脸对脸,这是他此生最最痛恨的事。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将那股冲到头顶的火气压下去,再开口时,声音稳住了,甚至还带着笑。 “陆总。” 他往前又凑了凑,两个人几乎脸对脸。 陆庭洲没动,只是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宁辞盯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笑的模样,那笑痞得很,说不出的张狂和挑衅。 “一个酸梅两个核。” 这句话的下一句是“今时不同往日了”。 意思不言而喻了。 今非昔比了。 夺妻之仇不共戴天。 声音不高,咬字却很清楚,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陆庭洲的眼神变了一瞬,很短暂,短到几乎察觉不到,但宁辞还是看见了。只要一涉及妹妹,他就会慌,这是他的软肋和破绽。 宁辞嘴角那点笑又扩大了些,往后撤了一步,拉开距离,姿态松散下来,双手往裤兜里一插。 “令妹我很喜欢,就这么放任她在我身边,陆总倒也真舍得。” 夜风又吹过来,比刚才更凉更急,会所门口的灯笼晃得更厉害了,光影在地上乱窜。 程不喜站在后面,看着这两个男人,她浑身发紧,这样的场面,她不知道该看谁,也不知道该站哪儿,她忽然觉得很冷。 不是天气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阴寒发毛。 大哥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宁辞。 他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但仔细看的话,会发现他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深不见底。 良久,他丰唇阖动。 “宁二公子,”他说,声音还是不高,却比刚才沉了几分,“我二十出头那会儿,比你狂多了。” 他顿了顿,“你和我之间的恩怨,和她没有关系。” “要是牵扯到她,伤害她,我会让你一无所有。”这不是警告,而是赤-裸-裸的通牒。 宁辞的脸色彻底冷了下去。 陆庭洲没再多说,越过宁辞,往台阶下走,经过妹妹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瞬。 只有一瞬。什么都没说,也没看她,然后继续往前走,不知下了多么大的决心,才忍耐住不抱抱她,摸摸她说说话,他的心已经硬到这样的地步。 辛集跟在身后,经过时看了程不喜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像是有话要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车子发动,尾灯亮起来,拐过街角,消失在夜色里。 程不喜站在原地,指节发白,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她打了个寒颤。 宁辞转过身看她,目光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良久,他笑了一声,这回是真笑,带着点自嘲。 “走吧,”他说,“送你回去。” 程不喜抬起头看他,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我自己能回。” 宁辞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看了几秒。 “我知道。”他说,“可我想带你走。” “回我的住处。” 程不喜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 125-130 第126章- 深秋的雨来得急又凉, 不久之前刚下完一场,地面还湿着,泛着冷白的水光。 宁辞垂眸看着她, 目光很深,像幽不见底的寒潭。他问她是不是害怕了。 程不喜没回答, 只是抬起手往眼睛上飞快地抹了一把。 她掉眼泪是因为大哥走了,走得那样干脆, 不顾她的哀求, 心又硬又冷, 仿佛石头做的,就和那年离开家去特区打拼一样。 她迅速擦干净眼泪,说不是, “风大,眼睛里进沙子了。” 她打小靠这个吃饭,哭起来能让人酥掉半边身, 别说生人了,何况兄长和宁辞他们这种人,一双眸子泛红湿润, 娇怜得很。 宁辞不错眼地看着她, 路灯投下的光晕在潮湿的地面拉得很长,将两个人的影子也揉在一起, 分不清谁是谁。 一滴雨水从旁边的灌木丛树叶尖落下, 滴落在路边石头缝低洼汇聚的积水中,啪嗒炸开, 就好似他的心在放烟花。 他就是没办法对她狠心,凶一点点就丢盔弃甲,宁辞眼角微微一颤, 发出无可奈何仓促一声笑,真真是拿她毫无办法,明明内心已经沦陷了,却还要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眼睛里进沙子了。”他重复她的话,语气平常,“这样幼稚低龄的谎言,程小姐说了,普天之下也只有我才会信。” 程不喜低着头,没说话。 他看着她的发顶,看了几秒。 “你愿意吗?” 声音忽然低下去。 “去我那儿。” 那四个字悬在空气里,像婚礼现场没来得及说出口的那句誓言—— 你愿意吗? 程不喜的心微微一缩,垂下眼将目光移开,声音闷闷的:“宁总是上司,是我的主雇,我的领导,我的老板。宁总说什么就是什么,无论什么要求我都会遵守。” 多么狡猾善变,宁辞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点点沉下去。说一句愿意就这么难吗?非要这样。 她既不抗拒,也不主动,像一团棉花,还是很可爱的棉花。 宁辞没有再逼迫她,而是背过身,自然地伸出一只手:“程小姐眼睛里进沙子了,看不清路。 他声音淡淡的,“这儿的路不好走,可以抓着我,我带你走。” 那只手就悬在那里,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路灯的光落在手背上,泛着象牙白的暖色。程不喜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他没回头,也没催她,就那样站着,手伸着,等着。风又吹过来,比刚才凉了些。吹得她发丝动了动,吹得地上的光影晃了晃。 她终于慢慢抬起手,指尖碰到他掌心的一瞬,他手指收拢,握住了她- 坐在车里,暮色彻底降临,街道沉在雨水湿润里,满城灯火亮着,把城市照得流光溢彩,像一颗硕大艳丽的水晶球。 这一别不知道多久才能再见面。 程不喜看着车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模模糊糊一张脸,眉眼疏淡,像隔着一层雾。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仔细观摩过自己了,居然有那么一丝陌生。 外面是流动的城市夜 景,灯火一盏盏掠过,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 车里很安静,司机是个生脸儿,宁辞和她并排坐在后面,侧脸被阴影遮去一半,看不清表情。 车开得很稳,不快不慢。 宁辞没说话,她也没说。 她想起大哥临走前看她的那一眼,就那么一眼,一个字都没说,然后转身就上了另一辆车,说不出的凉薄。细想下来这么多年,她好像一直都这样,不是缠着他就是在看他的背影。 小时候看他出门上学,后来看他去公司,再后来看他一次次离开,又一次次回来。他总是这样,走得很干脆,仿佛没什么留恋的。 可每次回来,都会给她带点儿什么,一盒爱吃的糕点,或者一条裙子,一个她随口说过想要的玩意儿——说完扭头或许就连她自个儿都忘了,独独他还记得。 那些东西要么很昂贵,要么很精美,总归大哥是个彻头彻尾的直男,不太会表达自己,也不会说漂亮话,做不出年轻张扬的小男生那般谄媚年幼娇气妹妹的事,只会用他认为最直接、也最笨拙的方式对她好。 是啊,他不一直都是这样的人吗?压根儿就没变过。 变的人其实一直都是她。 是她从始至都终拎不清。 思绪飘远了。 车子拐过一个弯,她的倒影在车窗上晃了晃,又稳下来。她盯着那张模糊的脸,忽然觉得很疲惫- 车停在别墅门口。 程不喜推开车门,本以为宁辞会留宿,谁知道车又开走,甚至没给她打声招呼说慢点开的机会,车已然掉头开走,走得利落干脆,仿佛赌气。 就因为刚才她的摇摆,没有笃定说愿意。 她站在原地,看着尾灯越来越远,拐过街角,消失不见。 她没有追上去,也没有转身离开,就那么站着,肩膀微微塌着,像一截被雨水泡软的木头。 她想,他大概也在透过后视镜看她。 别墅里的保姆认识她,隐约也知道这位和二爷关系匪浅,二爷吩咐过,当女主人尊敬,故而十分周到的伺候。 见她站在雨里,保姆吓了一跳,飞快撑伞冲出去,伞面盖住她的头顶,保姆急吼吼的声音传来,“小姐啊!外头在下雨,您怎么不进来?” 司机从后视镜里瞄了宁辞一眼,没敢说话。 这雨下了两天了,断断续续,还没停的意思。 宁辞犯了瘾头,车停在一处僻静的巷口,司机识趣地下了车,站在不远处的屋檐下等候。他一个人在车里,点了一根烟,一口接着一口地抽。 他知道尼古丁碰不得,出生在医阀世家,这样简单的道理他怎么会不懂。可是除了吸烟,他找不到能让自己冷静下来的方法。 世人皆知他风光无限,是青年才俊,是锋芒毕露、锐不可当的宁总,骄傲不可一世,二十三岁敲钟,这是天纵英才,试问世间有几人能做得到,出行在外谁人不巴结,谁人不谄媚,可只有深陷漩涡的他切身体会才会懂,当傀儡的滋味有多难受。 手底下那把人阳奉阴违,幕后推手暗中操纵,他的日子其实并不好过,那种受制于人的滋味,身不由己的憋屈,蒋梁昌…就是个畜生,下三滥的玩意儿,什么都敢碰,踩红线的,触雷的,有钱没命花,该吃枪子儿。 他深吸一口,猩红的火星顺着烟纸舔舐明灭,渐渐焚烧成截截烟灰,烟雾在密闭的车厢里慢慢散开。 车窗外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灯火。 司机在外面站了一会儿,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敲了敲车窗。 宁辞将车窗降下一道缝。 “宁总……”司机权衡了会儿,还是开口。 “他到了吗。”宁辞问。 “已经到机场了,预计明天凌晨抵达。” 宁辞没说话,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了两下:“把饵都抛出去。” 司机迟疑了一下:“可那份调取令至多困他三五天。” “三五天还不够吗?”宁辞灭掉烟,视线落在窗外斜落的雨丝上。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带着笃定的冷意。 “等回来一切都晚了。”- 雨后一别,又是好几天没见到宁辞,这夜她梳洗完,躺在床上睡不着,顺手从书架上抽了本书打发时间。 宁辞回来的时候她正坐在床头翻书,秾秀的眉眼低垂着,很是专注。 书是从他的书架上抽的,《伟大的博弈:华尔街金融帝国的崛起(1653~2011)》 很枯燥无聊的书,讲华尔街历史的,她有点儿会计底子,倒也啃下来了。 刚洗完澡,穿了件白色的细吊带睡裙,料子软薄,两条细细的肩带挂在瘦削的肩膀上,背后垫着个软枕,她半靠着,一页一页慢慢翻。 这条吊带裙子是他亲手挑的。 宁辞站在门口,漂亮突出的喉结轻轻滚动。 也是邪了门儿了,那天他应酬完回来,途中偶然路过一家服装店,装修得很是清雅。随意瞥了眼,一眼就看中了陈列在橱窗玻璃展架上的这套睡裙,心里已经在脑补她穿上时候的样子,等到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卡已经递出去了。 该死。 他就说这女人给他下咒吧。 不然怎么满脑子净是她。 裙子是浅白色底,印着细细碎碎的小花,腰部做了褶皱收腰,侧边还有两根细带,裙摆是宽松的A字版型,衬得她肩膀又薄又细。 皮肤是白的,裙子也是白的,显得那片白生生的皮肤更晃眼了,吊带开得低,胸前露出一片波涛汹涌的弧度。 程不喜原本在翻书,看得很是专注,正要揭页了,似乎是嗅到什么气息,抬眼看向门口。 隐匿在门边的半截黑影,是他,她愣了下,连忙放下手中看了一半的书,从床上坐起来,“你回来啦……” 这举动是如此自然,就仿佛在等丈夫晚归的妻子。 宁辞被这个念头惊到。 … 浴室里水声哗哗。 程不喜坐在床上,手里还攥着那本书,但没心思再翻了。她盯着浴室那扇磨砂玻璃门,里头灯光透出来,人形影影绰绰的。 她想起他身上的那些疤。 水声缓缓停了,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站起来,走了过去。 门没锁。 她推开门的时候,宁辞刚从浴缸里跨出来。 他下肢随意裹了条浴巾,背对着门站着,以为是管家,张口就要毛巾。 没等到回应,他扭头,看见她站在那儿。 两个人同时愣住。 宁辞的腰收得很窄,但绝不清瘦,每一寸肌理都绷着劲,积蓄着力量。 浴室里弥漫着白色的水汽,模糊了镜面,只有那具年轻而充满力量感的身躯在氤氲中清晰地存在着,被热水冲刷着,每一寸肌肉都透着无声的张力。 水流最终顺着笔直修长的腿无声滑落,消失在脚边的水涡里。 本该是一副美好至极的画面,可是他身上凭空多出那么多道狰狞恐怖的伤疤。 蜿蜒的,狰狞的,从后背爬到手臂,皮肉凹凸不平,颜色深深浅浅,是烈火烧灼过后留下的残酷印记。 只要一看见,她就控制不住眼神发直,不是厌恶,不是恐惧,更不是恶心,而是悔恨和亏欠。 如果他们不曾纠缠,或许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他还是那个阳光坦荡英姿勃勃的宁辞,他会有很长很好的一生,会光芒万丈。 或许多年以后,有个十分美丽温婉,美好至极的女孩子,闯进他的心房,他本该凌驾众生的,他是多么多么好的人。 现在一切都幻灭了。 “你都记起来了,对吗?”她喉尖有哽咽之意,眼前大雾弥漫。 这些天发生的种种,她不傻。 他肯定已经记起来了,就算不是全部的,他也一定记起来她。 他不吭声,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沉静而又眷恋地望着她,仿佛要将失去的这些时日没有看够的尽数补回来- 得知他恢复记忆,程不喜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高兴,而是害怕和逃避。 他干干净 净,而她呢? 宁辞喉头深滚,往前迈了一步,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着浴室的白墙。 宁辞的脚步停住,伴随着复杂的神色。他没再往前走,只是看着她,目光幽暗发沉,不知道在想什么。 当他的身体欺压下来的时候,程不喜浑身的肉都绷紧了。他的手指刚碰到她皮肤,她就控制不住地瑟缩了一下。 很轻,很快。但他还是感觉到了。 就是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宁辞的手僵在半空。 灯光下,能看清他小臂和手背上扭曲的疤痕,一直延伸到脊柱弯沟里。 车祸留下的烧伤像盘踞的藤蔓,爬过他原本修长漂亮的手臂,也毁了他脖子后面的大片皮肤。 宁辞知道,每次他碰她,她都害怕得发抖。 可这不是因为嫌弃,是她自己心里乱,她太清楚了,在星洲那段时间,几乎每天都和大哥做,爱,这具背叛了爱人的身体,她觉得自己肮脏,配不上他,可她这个反应落在宁辞眼里,就是另一回事了。 宁辞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声音有点哑:“……睡吧。” 他说完转身又折返回了浴室,水声响了很久。 程不喜听着水声,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她恨自己,宁辞是因为她才成了这样,他都可以不计前嫌而她却在害怕,在发抖,她觉得自己脏,不配再碰他。 她心里还横着大哥的影子,这么多年大哥护着她,给她家,给她温暖,肆意挥霍他给的宠爱和偏袒,现在大哥不在,她不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浴室门开了,宁辞穿着长袖睡衣出来,领口包裹得严严实实,遮住所有疤痕。他没看她,直接走向沙发——他这些天都睡这儿。 “宁辞,”程不喜小声叫他,“你……不上来睡吗?” 宁辞背影顿了顿,没回头:“你睡吧,我还有些文件要看。” 他在撒谎,他只是不敢再碰她,怕从她眼里看到惊恐,哪怕那不是嫌弃,他也受不了。 程不喜愣愣地,蜷进被子,背对着他。黑暗中,她能听见他压抑的呼吸声。她知道他也没睡。 两人仅仅只隔着一张床的距离,却好像隔着无法逾越的深渊,万丈高的天堑,谁也没再开口说话。 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痛楚和小心翼翼,一个因为自卑不敢靠近,一个因为愧疚不敢伸手。 明明彼此心里都有对方,却各自怀揣着冰凉麻木的心事,有一层透明的墙堵着,看得见,却碰不着。 她忽然想起那一夜,也是个凉风习习的深秋夜晚,他们抓完伤害小猫的坏蛋,在老校区附近的小宾馆将就了一晚,那会儿他俩还没有确认关系,彼此试探,彼此靠近。 可叹那样的时光再也回不去了- 十一月份的墨尔本,天不冷不热,也刚连着下完几天的雨,空气潮湿腥重。 陆庭洲到的时候,蒋东昇已经坐在包厢里了。墨尔本皇冠赌场六楼,靠窗的位置,正对着外面亚拉河的夜景。河水黑沉沉的,两岸的灯倒映在里面,像一条缀满珠宝的丝带,蜿蜒在城市脊梁。 包厢不大,老派英式的简古风格,深色实木,真皮沙发,酒红色丝绒,搭配暖黄灯光,低调中藏着不动声色的贵气,墙上挂着几幅赛马题材的油画,骏马身姿飞扬,仿佛下一秒就要冲出画框,动与静交织,激流暗涌。 服务生上了茶就退出去了,门关得严实,隔绝屋内的一切动静。 陆庭洲屏退下属,独自进去,蒋老板靠在沙发里,坐姿一如既往霸张,见他来了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刚坐下,蒋老板就忍不住调侃:“陆总这次,阵仗够大。” 他人在大洋彼岸都被无数短讯和电话吵醒,生怕没人知道他陆家大少正大祸临门,挑眉问:“路上还顺利吗?” “出入境被卡了,暂时回不去。”陆庭洲轻描淡写地说。 蒋老板闻言眉目一定,意料之内的伎俩。 他人被困国外,天高皇帝远,君命可不受,董事会那帮人正好趁机大肆折腾。最好先联名上书撤掉他的CEO一职,然后再慢慢稀释股份。朱墙起来又塌了,没有比这个更爽的事儿了。 茶几上摆着两杯大吉岭红茶,杯沿冒着淡淡的白气,陆庭洲端起自己那杯,没喝,握在手里。杯身描金嵌玉,是上等的珐琅彩,精美得很,心想妹妹或许会很钟意。 正想着给她带一套回去,忽然注意到杯口下栩栩如生的金叶处有一丝极细的裂纹,白璧微瑕,他目光微顿,皱了皱眉,瞬间失了兴致。 将有裂纹的那一面转离,“宁二公子年轻气盛,想让我栽个跟头,我送他个人情。”他语气平静地说。 “只是送人情?”蒋老板眯起眼,烟雾后面那张脸看不太清。 陆庭洲没拾茬,知道他想要什么筹码,直言不讳说:“钟家当年被做空,我查到两个幕后推手。” 蒋老板不再嘻嘻哈哈,而是坐直了,夹雪茄的手也搁在一旁,听他继续往下讲。 “一个目前在上盛集团做CFO,上次招商宴你见过,还有一个在境外,具体位置还在摸。” 他顿了顿,“和这次搞我的人手法很像。” 蒋老板一直游离的表情终于认真了些:“你怀疑是同一个?” “不是怀疑,是确定。” 他面不改色撇去茶沫,“只是缺证据,还有一个推手藏在我这边,平时抓不住尾巴,现在宁辞逼得紧,我正好败下来,那人一定会趁机动作——毕竟,墙倒众人推,谁会甘愿放弃到手的肥肉。” “你想让我……”蒋老板当即就明白他的意图了,眯眼暗自揣摩。 他从港城杀过来,毕竟不是一个圈子的,必要时候采取必要手段。 陆家京城内通了天,这是最好的办法也是唯一的机会。 “对外,我们闹翻。”陆庭洲平静地说,眼前茶雾袅袅,热气一直往上飘,细细的白雾在他脸前散开,将他那双过分锋利的眉眼拉长柔和了,驱散了几分凌厉,“你趁机接手我让出来的部分生意,那人如果真在背后搞鬼,一定会来拉拢你。” “只要他露头,钟家那笔账,一起清。” 蒋老板沉默片刻,笑了:“陆总,这盘棋你落得好深。连宁辞都成了你的棋子。”隐去的后半句,就连我也是对吗。 到了这个时候,谁是棋子谁是执棋的人,早就分不清了,就连他自己也在棋盘上站着,还分什么你我。 要是不能一举清剿,这五年就白费了。五年,他失去的又何止是轻飘飘的时间,他差点把妹妹弄丢了。 “至于令妹”蒋老板弹了弹烟灰,动作华丽潇洒,他们都是金字塔顶端最醒目的那一撮人,眉骨生得极为立挺优越,走骨骼感强烈,稍微做点儿表情就格外赏心悦目。 他忽然生了吃瓜的心思,视线密密麻麻缠绕着他,尾音含笑问道:“令妹知道你在做的事吗?” 包厢里刹那间消音了,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掌按下静音键。 他一直淡漠平静的面庞倏然黯淡、寸寸凝固皲裂。 他不知道,也希望她最好不知道,她要是知道了,就意味着会闹,闹了她讨不着好。宁辞是纵容她,可那丫头闹起来六亲不认,只会平添后悔和心疼。 只是他这样走了也好,就和那年离开家去特区打拼一样,恨比牵挂更容易放手,有宁辞护着她,至少安全。 从他不爽的表情就能猜到一二,蒋老板轻轻笑了笑,不再为难他,将雪茄叼在嘴里,吐息之间烟雾缭缭,同样虚化和削弱了眉宇间的锋芒,“三个月。”蒋东昇问他,“够吗?” “够。”陆庭洲站起身,拿起外套,“那边动了,你随时联系我。” “下个月,Hong Kong。”走之前蒋东昇提醒他,“商会办的酒会,他必定会去,到时候你想办法。” “出入境这种东西,”他抬眼反问他,邪气四溢,“我想应该难不到陆总你吧?” 陆庭洲点点头,这是默许会参加了- 离开赌场时,夜已经 很深了,陆庭洲坐在车身防弹的迈巴赫里,看着窗外流泻的灯火。 辛哥小声问:“老大,回酒店还是……” “去机场。”陆庭洲说。 “可是您的出境限制……” “不回国内。”陆庭洲闭上眼,“去LA分公司。接下来这段时间,我都在那儿。” 他得真的消失一阵子。败要败得像样,才能让藏在暗处的人相信,他是真的倒了,才会放心地爬出来。 车子驶向机场,夜色很浓,路灯一盏盏掠过车窗。陆庭洲打开手机,最后看了一眼妹妹的号码。 他没拨出去,只是看了很久,然后删掉了对话框。 小天鹅香囊他也一直随身携带着,这会儿拿出来轻轻摸了摸,是妹妹当年一针一线亲手绣的,经年过去了,也丝毫不折损温润的华光。他看着小香囊,就仿佛在看妹妹,就仿佛妹妹一直在身旁。 这样也好。让她留在宁辞身边,现如今的宁辞足够有能力保护她,有他护着至少安全。等他把集团内部的脏东西清理干净,把钟家的旧案了结,他再回去接她,前提是她愿意的话。 要是不愿意…那这些布置,就当是他送给她的最后一份礼物——一个清干净了毒蛇的森林,让她以后的路,能走得安稳点。 飞机起飞,透过舷窗往下看,脚底下城市的灯火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云层下面。 他知道,这局棋才刚走到中盘,而他要钓的那条鱼,就快上钩了- 程不喜这些天一直宿在别墅里,白天上班也有专车接送,每日三餐阿姨都给她准备齐全。 宁辞中途回来过一次,那天是礼拜天,她正坐着吃午餐,一旁的笔记本电脑开着,他玩了两局扫雷。 不知道是不是车祸伤了手部神经,总之最最意气风发的那年,他玩儿出来的记录如今再也达不到了。 似乎是百忙之中临时决定回来看她一眼,没有任何预兆,简单坐了会儿就走了,连饭都没吃上,阿姨筷子刚摆上,兴冲冲回去新炒了一盘拿手菜,端着盘子出来他人已经不见了。 徒留程不喜孤零零坐在餐厅长桌前,肩背绷得很紧,手掌死死握拳,力气大到指缝发白,一口一口往嘴里塞米饭,动作僵硬机械,面无表情。 阿姨张了张嘴,忍了问她二爷怎么这么快就走了- 入夜,她刚熟睡,卧室的门被推开,来人动作很轻,生怕将她吵醒。 浴室灯亮了又熄,很快带着闷湿水汽的年轻精悍的身体靠近,床垫陷下去一块,他将她带入怀里,在她的脖颈处喷洒沉哑炙热的呼吸。 宁辞的掌心初初贴上她后颈,她像被烫到似的整个人瑟缩起来。 “不要,不可以…哥……” 明明是熟睡时混乱的呢喃,可是宁辞听清楚了。 他的脸色顿时僵住,像迎面被人打了一拳,手停在她颈后,许久没动。 不止是这天,宁辞发现她说梦话,是在一个深夜。 他本就睡得浅,夜里回来搂着她睡,她也并未抗拒,甚至还往他怀里钻了钻,两条胳膊也搂住他的腰,他很满意,低头亲亲她额头,极力克制。 谁知睡到半夜,怀里的人忽然动了一下,然后很轻很含混地吐出两个字:“哥哥…” 声音不大,像羽毛扫过,但宁辞还是听清楚了。 他身体僵住,在黑暗里睁开眼。 … 此刻窗外的月光漏进来一点,照在怀中人脸上。 她睡得并不安稳,眉头蹙着,眼角有点湿。 宁辞看了她很久,最后轻轻抽回被她枕着的手臂,起身去了阳台。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他点了支烟,没抽,就看着火星明明灭灭,差点烧到指尖。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前几天她在厨房切水果,他在门口站着,满脑子就连穿围裙的样子也好可爱,就这么稀里糊涂过着吧。结果她回头时眼神恍惚了一下,脱口而出:“哥你……”话说一半才反应过来,手里的刀差点切到手指。 还有一次她洗澡忘了拿毛巾,在浴室里喊:“哥,帮我递一下浴巾——”等他拿着浴巾走到门口,她隔着水汽朦胧的玻璃门看了一眼,忽然就不吭声了。 后面她大约也意识到自己的无礼,小声解释:“我以为…是阿姨。” 都是些细碎的瞬间,但拼在一起,宁辞看明白了,她人在他这儿,心早就飘走了。 那个曾经满眼都是他的小姑娘,被他弄丢了,再找回来时,心里面已经住不下他了。 宁辞知道陆庭洲最近的日子不好过。海外项目停了,公司部门被查,连他早年手底下的旧案都被翻出来炒,圈子里都在传,陆庭洲这次要栽个大跟头。 宁辞想起她睡梦中喊出的那个名字,她喊的是哥哥,不是宁二哥哥,他是毁容他耳朵没聋,也没瞎,她现在哪次见到他不是紧皱眉头,绷着张脸儿,要么死死咬住唇边,他看见只觉得胸口闷得难受。 她爱他吗?不爱啊。根本看不出半点还爱他的痕迹。 只有怜悯,厌恶和唾弃。 他知道自己该放手了。陆庭洲不是善茬,但至少这两年,是陆庭洲护着她。并且陆庭洲现在在做的,似乎也不是单纯的争权夺利,到更像是替妹妹铺路。 可他做不到,他那么那么喜欢她,怎么忍心松手。 他低头看向自己手臂上扭曲的疤痕。车祸那天的画面又闪回来,他怪谁呢?一条命啊,他没法儿见死不救。 哥几个骂他是圣父,从小骂到大,说他就跟朵天山上的白莲花儿似的,又蠢又精,别人都爱占便宜,他偏偏喜欢吃亏。 他不觉得有什么不好的,圣父怎么了。后来呢?他老婆跑了,他失忆了,他在名利场中越陷越深了,迷失了,走偏了,回不去了,心爱的女人哭着喊别的男人的名字,他却连抱她的力气都没有。 他曾经以为,只要把她抢回来,一切就能结束,就能回到从前。 可现在他明白了,回不去了。 不是因为她变了,也不是因为陆庭洲。是因为他自己心里清楚,她的心已经不在他那儿了。而他现在正在用最不堪的方式,趁人之危,利用她的愧疚,把她锁在身边。 他这样做,和之前他最最厌恶和唾弃的行径又有什么区别。 夜里风大了些,宁辞吹了很久,风灌进领口,凉得透骨,像体会不到,一直站着。 天快亮了才转身回到卧室,她还在睡,只是换了个姿势,背对着他这边,被子裹得很紧,整个人蜷缩在里面,小小的一团,只露出半个脑袋。 宁辞站在床边,看着她,看了很久,垂在身侧的手紧了又松,终究还是没能躺回去,而是带上门出去了- 赵沫甜是在公司楼下堵到她的。 程欢伊被辞退,没多久她也离职了,明面上是家里人反对,只有她知道那都是宁辞的意思,就因为这个女人,她连在宁辞身边工作的机会都被剥夺了。 程不喜刚出旋转门,她就从旁边那根柱子后面走出来,踩着细高跟,一步一步,挡在她面前。 正值下班高峰,门口人来人往,有人扭头看,大约知道俩人身份不一般,看一眼又匆匆走开,生怕看见什么不该看,听见什么不该听的,惹火烧身。 程不喜停下脚步,皱眉看向她。 这个女人不是善茬,如果说继妹是明着坏,她就和继母是同类,背地里使坏的蛇蝎。 赵沫甜笑得张扬,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程不喜,”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你可真是好大的架子。” 程不喜没说话,根本连理都没理,只是漠然站在原地,将她视作空气。 这种完完全全无视的态度比任何暴躁的反击都要令对方发疯火起,歇斯底里。 赵沫甜气得上下牙床咯吱咯吱打颤,盯着这张漠视一切不知所谓的脸,心里那股火往上窜了又窜。 宁辞就算失忆了,也压根没有多看她一眼,她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凭什么? 她从小和他一块儿长大,是青梅竹马,难道还比不上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吗?宁辞为了她简直疯魔了,甚至为了她不惜变成现在的模样,可这个女人呢?却还不知好歹,一再辜负他,把他的真心往地上踩。 赵沫甜盯着程不喜,笑得猖獗瘆人,说“你这样的女人,从小被太精细的爱包裹,阈值太高,不到世界末日,大厦倾倒沦丧的那一刻,是体会不到爱的。” “你也是婊-子,谁比谁高贵啊?” 她不懂,凭什么啊,她也是靠男人上位,在男人手底下吃饭的,凭什么她就能坐拥那么多爱意,炽热纯粹,毫无保留,不求回报,各个儿顶级,即便这样她还弃如敝屣,天底下有她这样不知好歹的女人吗?贱货! 这样明目张胆的辱骂,程不喜从始至终没回应半句,懒得理她,侧身想走,赵沫甜一把拽住她胳膊,不准她走。 “宁二哥真的是瞎了眼,才会喜欢上你这么个无情无义的贱人。” 程不喜脚步没停,甩开她的手,继续往前,她是什么样的人还轮不到她来评头论足。 “你还不知道吧!”赵沫甜在后面喊,“宁辞正谋划怎么除掉你大哥!” 她脚步猛然定住了, 缓缓回过头:“你说什么?” 赵沫甜看见她那个表情,笑得越发得意,快要停不下来:“难得啊,你这种人也会失控。” 赵沫甜踩着不可一世的步伐缓缓逼近她,眼神在她脸上来回扫,像是欣赏什么稀罕的奇珍,“你这张让人见了牙痒痒,永远风轻云淡,恨不能刮花的一张脸也会露出这样好玩的表情。” 她凑到她耳边,声音轻得像在说悄悄话,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钻进她耳朵里:“你哥没几天好日子过了。” 她说,“今后,陆氏集团要易主了。” “而你——” “一个依附陆家而活的卑贱养女,一个没爹没妈的私生女,没了陆家的庇佑,我看你今后怎么嚣张。” 程不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周围的人潮还在继续涌动,下班的人从她身边走过,一拨又一拨,她像是失去了全部的感官和知觉,浑身的力气仿佛被一根硕大的针管抽干。 满脑子大哥有危险,宁辞要伤害大哥。 心犹如被针扎,刺痛感蔓延整个五脏六腑。 赵沫甜最后看了她一眼,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不齿的闷哼,转身轻蔑地越过她,大摇大摆地走开,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街角。 程不喜还站在原地。 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刚亮,光线昏黄昏黄的,照在人身上发虚。 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她头发乱了,她也没抬手理一下,像一棵呆滞的木头- 程不喜忘记是怎么回到别墅的,头顶的天空灰蒙蒙的,大片乌云层层堆积,整个城市都罩在铅灰色的阴影里。 保姆见她失魂落魄进门的样子,愣了下,急急忙忙出来迎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二爷吩咐的,说小姐爱吃面疙瘩,炉子上还在炖汤,最爱的板栗鸡汤。 “宁辞呢?”她进门就问,声音沙哑。 保姆顿了顿,误以为俩人吵架了,老实交代说:“二爷出去了。” 程不喜没再追问,往里走,把自己关进房间。 … 宁辞得知她晚饭没用,一回来就把自己关进卧室里,谁也不肯见。 推开主卧的门,她正坐在靠窗的花瓣形沙发上,抱着膝盖,脑袋抵着窗框,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被雨打得凌乱的海棠花。 雨下了一宿都还没停,院子里那几棵海棠被浇得东倒西歪,花瓣落了一地,混在泥水里。 她似乎瘦了些,宽大的米白色毛衣罩在身上,空荡荡的。 “程小满。”宁辞停在门口,轻轻唤了她一声。 她睫毛颤了下,没回头。 他走进去,在她面前蹲下,试图捕捉她躲闪的目光。 她目光落在窗外,眼眶有点红,但没哭,也没看他。 宁辞轻轻握住她的手,她试图挣动,但没能挣脱得开。 “还在下雨,你最喜欢的芋圆糖水,我让阿姨温着了,下去吃点吗?” 他声音有些哑,但难掩温和,还带着一**哄和讨好。 赵沫甜今天找她的事下属已经告诉他了,既然她自己送死,本来还顾及她兄长的情分,这下赵家也不用再留了,清算都是轻的。 她终于转过脸看向他,那眼神疲惫极了,也挣扎极了,像是被什么重担压了很久,快撑不住了。 “宁辞…”她开口,声音很轻,“你告诉我,我哥他…是不是出事了?” 宁辞心里往下沉了沉,面上却没露出来。 “他能出什么事?”只要一提起他,宁辞语气明显不耐,眉头也锁紧了,眼神里的温度直线下降,“不过是在国外处理一些麻烦。” 他伸手想碰碰她的头发,却被她下意识地偏头躲开,手僵在半空。 “你骗我。”她眼神苍凉无力,“我感觉得到,你最近很不一样,还有他,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她攥紧自己的衣角,指节用力发白,“是因为我对不对?你又和他……” “和他怎么样?”宁辞截住她的话,语气陡然冷下来,面皮紧绷,连肌肉都在抖动,“程小满,你到现在还想着他?” “想着那个用尽手段把你困在身边强迫你的人吗?” “你难道忘了吗?” “是他毁了我们的婚礼,毁了我们。” 她脸色瞬间惨白,像被抽干了血色,宁辞心里掠过一丝悔意,但更多的是一种麻木和不甘。 “不是……”她痛苦地摇头,泪水无声地滚落,“是我…是我对不起你,宁辞,我对不起你。”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不住地发抖,像风雨中的一叶小舟。 “宁辞,我配不上你了,你放我走吧,你值得更好的……” “住口。”他猛地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长久以来压抑的情绪几乎要决堤。他背对着她,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让声音平稳下来。 “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比你更好。脏的不是你,是他,是那个把你变成这样的人。” 他转过身,眼神里带着孤注一掷的狠意,“很快,他就不能再伤害你了。他加诸在你身上的一切,我会让他一点一点还回来。” 程不喜怔怔地看着他,像不认识他一样。 明明她应该恨大哥的,恨不得他去死才好,可为什么心会揪着疼? 是她自甘堕落,还是她的心意压根从一开始就没有变过。 宁辞的手机又响了。 他看了一眼,走到窗边接起来,是集团内部一个支持他的董事,语气急促:“宁总,几个关键股东已经松口,加上我们手里的筹码,下周三,陆庭洲CEO位置…悬了。” 他说知道了。 挂断后走回她身边,在她面前重新蹲下,握住她冰凉的手。这一次,她没有立刻挣开,而是睁着水濛濛的眼珠子望着他。 “程小满。”他声音低柔,带着蛊惑,也带着不容置疑,“等他不再是集团的老总,等他跌落神坛,等他失去所有耀武扬威的资本,等他再也够不到你…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窗外,雨势渐猛,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玻璃,像是某种不安的节拍。 程不喜的手在他掌心轻微地颤抖,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那眼泪,掉得更凶了。 宁辞知道,他不需要她的回答,他只要赢。 第127章- 浴室的门被推开, 带着暖意的水汽先涌出来。 程不喜赤着脚踩在柔软的薄绒地垫上,发梢还在往下滴水,洇湿了肩头薄薄的睡裙布料。 宁辞回来没人知会, 人已经在卧室里坐着了,见她沐浴完出来缓缓靠近, 脚步很轻。 显然她不知道他在,正心无旁骛擦拭头发, 透过镜子看见他忽然逼近的身影, 惊得手里的毛巾都掉落到了地面, 宁辞沉默弯腰,缓缓将毛巾拾起来。 “……”她有些抗拒地垂下眼,睫翼悠悠在颤。 “你怕我?”他蹙着眉。 她不言语, 但是紧绷的肢体无声表达内心的抗拒。 胸腔隐隐在起伏,不知是怕的还是紧张的,半天憋出句:“没有怕你。” 宁辞目光沉静而又专注地锁着她, 卧室光线暖黄,她皮肤雪白透出浅粉,像绽开的樱花瓣, 嫩得叫人咬一口。 他也知道她现在的抗拒是为了什么, 她觉得被大哥碰过的自己,不干净了, 配不上他了。 这个念头让他心底烧起一把火, 分不清是怒还是疼。 他说了,他不在乎。 可真正到了兵戎相见的那一刻, 他又退缩。 他身上的伤疤,他所做的那些事。 宁辞最终也没怎么着她,而是扭头吩咐人送了点安神的物品过来, 香薰蜡烛,涂抹在太阳穴的精油还有温橘子皮水,他记得她挺爱喝的,酸酸甜甜,也不会特别甜。 细致妥帖地伺候她喝下,吃东西的时候她不怎么抗拒,乖乖有什么吃什么,水里加了助眠的东西,没一会儿她就睡下了。 宁辞守在床边,手里还拿着空碗,沉默枯坐着,良久说:“你不用怕,我会一直保护你的。” “等你哥下台,我们就重新举办婚礼,你是我的,我们永远不分开。” 似乎已经幻想出婚礼现场的画面,宁辞嘴角上扬,弯腰想在她额头上落下一枚吻。 睡梦中的她似乎是梦到了什么不好的,眉心拧紧又松开,忽然蜷缩背对他,紧紧抱住枕巾。 宁辞弯腰的动作僵在那儿。 … 手机在掌心震动。 是他安插在集团的人发来的消息:“股东大会提前了,下周三。几位老董事对陆总滞留国外,回避问题的态度很不满。” 后面附了份会议议程草稿,排在第一项的,就是审议是否罢免陆庭洲的CEO职务。 很好。舆论已经造出去了,陆庭洲为个人事务擅离岗位,致集团重大海外并购案陷入僵局,再加上几位早就不满陆庭洲激进作风的元老推波助澜,墙倒众人推。 还有他散出去的那封布局精妙的搜查令,现在他出入境被限制,没个十天半月回不来,就算远程操控,也终究隔了一层。 等他真的被拉下那个位置,再想回来收拾残局,就难了。 宁辞放下杯子,杯底磕在玻璃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黑色玻璃台几反射出他的面容,平静,幽深。 他转身上楼- 推开卧室门,她果然没睡。盘腿坐在床上,听见声音就抬起头,眼睛在昏暗壁灯下亮晶晶的。 依旧是吊带睡裙,这回是粉色的,细得几乎没什么分量,软软地贴在身上,设计是非常漂亮的荷叶边针织款,上面还有桃红色的Kitty猫印花。 裙摆不长,只到大腿中间,两条腿笔直纤长,没什么肉,骨节微微凸起,线条干净利落。 这条裙子同样是他买的。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暖黄笼着她。那细细的肩带,看着就像两根随时会滑落的细绳。 他在床边站定,指尖爱怜地拂过她下巴,辗转摩挲,像是对待稀世珍宝:“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你要听哪个。” 她抱着最大size的轻松熊玩偶,盘腿在床尾:“我要听好听的那个。” “谎话比真话好听,你听哪个?” 她嘴角的笑意渐渐淡去:“我哥他……出事了吗?” 宁辞没有回答,英俊脸庞无喜无悲。 “我哥怎么样了。”她下意识坐直起身体,下巴仰高,眼睑不可抑制垂下一片濛濛泪雾。 “你告诉我实话,我哥是不是出事了。” 她的一切手段在他这里不顶用,程不喜惊觉自己压根不了解他,对他一无所知,他不是大哥,如果是大哥,她会不顾一切地撒泼,会歇斯底里地闹,可是面对宁辞,她无计可施。 本就是她欠了他的。 之前一再试探,装过可怜,示过弱,试过用眼泪让他心软,那些对付大哥屡试不爽的法子,可在他这里像拳头打在棉花上,他不吃这套。他只是看着她,目光沉沉的,什么都接得住,什么都不戳破。 大约猜到大哥的境况,程不喜也不装了,当夜就要离开别墅,她要出国找他。 宁辞当然不准,她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凶悍,“你放我走,我是陆家人,你留着我不怕我搞你吗?” “程小满。”他唤她,试图让她清醒过来。 “你忘了吗?是他。”他声音不高,平铺直叙,却像冰冷的刀锋刮过,“是他毁了我们。” “既然他心狠手辣,那我可以教他。让他彻底明白,也让你彻底省心。” 他顿了顿,眼神锁着她瞬间失血的脸,“比如,让他从你眼前消失,永远。” 她太了解眼前这个男人了,阔别这么久,他早就不是当年温柔心慈的宁二哥哥,只要他想,他可以不择手段实现。 局势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陆庭洲当年在港城勉强压下去的事,阿凯的旧案被宁辞翻出来做成了死局,公司股价暴跌,合作方接连解约,连他回国的路都被堵死,而程不喜,被宁辞强行留在了身边。 宁辞靠在别墅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连绵的雨幕。这场下了快半个月的雨,把整座城市泡得发胀,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沉沉压在所有人的心间。 他早在两个月前就该动手了,硬生生是为了她忍到现在,他那会儿还没恢复记忆,他想看看她究竟想干嘛,陆庭洲派来监视他的吗?可分明不是,这姑娘工作认真,对他没有二心,除了爱意不再纯粹,好像也没什么。 陆庭洲去了墨尔本,一封措辞巧妙的邮件,一份捏造得恰到好处的合作意向书,就把这位陆氏集团拥有最大话语权的掌权人引出了国境线。 紧接着,海关那边接到实名举报,一份真伪难辨的材料让陆庭洲的出境记录变得敏感起来。手续上的周旋能拖住他多久?宁辞捻着指尖,一个月?可足够很多事情发生。 别墅寂静得过分,程不喜就在楼上。 他把她接来那天,她什么也没问,只是安静地跟在他身后,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瓷娃娃。他给她准备了漂亮的公主房间,特别装点过,里面堆满了她喜欢的毛绒玩偶,梳妆台上还摆着她从前用过的发卡,很多精致昂贵的首饰,她一样都没有碰过。 宁辞端起凉透的咖啡抿了一口,苦涩在舌尖漫开,他知道她在想谁,那个毁了他们婚礼毁了他们将来的男人- 书房,宁辞的目光扫 过文件第一页,他脸上的不耐烦瞬间冻结。 紧接着,是第二页,第三页……他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手指捏着纸张边缘,指节用力到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突起来,像扭曲的蚯蚓。 一声“滚”怒吼而出,带着毫不留情的狠辣决绝。 下属连滚带爬冲出房间,程不喜来送汤,开门撞到端着红豆汤的她身上,汤洒了一地。 这还是她认识的宁辞吗,陌生,狠辣,绝情,他不再爱笑,而是终日阴沉着脸,满腹算计,满脑子都是怎么把人给搞死。 他从前的鲜衣怒马,朗月清风,那样明媚不可一世的宁辞,只在她面前存活,转身倾覆。 看出她的躲避和嫌恶,宁辞将她抵在墙边,手指抵着她下巴逼她抬头:“躲什么。” 她偏开脸,手腕被他一把攥住,力道不轻,她想抽却抽不回来。 这般抗拒的模样,“我记得你从前不这样。”宁辞皱眉。 “我从前哪样。” 她不知道说什么,急促尖锐地小声吼完便不再管,皱眉想收拾地上碎裂的碗筷。 宁辞也是关心则乱,无意惹她不快。 “放着,不要收拾,叫阿姨来。” 她无动于衷,迅速收拾完就要离开。 “别走。”他声音低下来,手臂横过来拦住门,“把话说完。” 腰被他揽住往后带,后背撞进他怀里,温热的气息笼下来。 他握住她肩膀把人转过来,眼神沉沉的:“看着我说话。” 程不喜无动于衷:“你心情不好,我不想让你不舒服。” “你走了,我心情只会更不好。” 说完她依旧转身想走,笼统白净的脸上无一丝情绪流露,“我准你走了吗。”宁辞步子迈得比她大,轻易就把人拦在门口。 她往后缩,他往前逼,直到她后背贴上冰凉的玻璃窗,再无路可退。 手腕被他扣着按在沙发扶手上,动弹不得,只能看着他靠近。 这样的控制本能令她警觉,想要挣脱。 “你再动一下试试。”他声音压在她耳边,呼吸有点重。 程不喜气性上来,开始剧烈挣脱,宁辞把她圈在双臂和沙发之间,低头看她:“跑哪儿去。” 手指穿过她指缝,紧紧扣住,任她怎么挣也不松开。 “你放开我!” “别闹了。”他忽然打断她,手掌抵住她后颈不许她别开脸。 “你不就是想你哥安然无恙吗?” “我答应你,只要他退位,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 他目光悲凉,“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她奋力甩开他,下一秒腰被他胳膊箍住,整个人被带得踉跄两步,跌进他身前。 他扣住她的手腕压在墙上,阴影完全笼罩下来。 “别动。”他手臂横过她腰间,轻易地将人带进怀里。 “商场上不就是这样吗,你搞我我搞你,不主动出击等着被人玩死吗?” 她后退一步,他便逼近一步,直到她后背再次抵住冰冷的落地窗。 “你是不是厌弃我。”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我这身皮囊毁了,色衰爱弛,这一天终究还是来到了。”他了然般自嘲地笑了笑。 她想说我压根不在乎,皮囊,衰老,我压根不在乎。 可是她已经配不上他的好了,她这副身体,她这颗不安分,摇摆不定的心,注定配不上他了。 程不喜的眼前泛起大雾。 “放开我。”- 当晚宁辞将她五花大绑在床上,强行帮她更换衣物,一条深V的露背冰丝裙,十字交缠的细带,只要轻轻一抽,裙身就会整个滑落。 这样香-艳的画面太刺激血管了,他如何能忍得住。 程不喜面色屈辱,梗着脖子,倔强不驯服。 宁辞的动作顿了顿,看出她的抗拒,于是换了种更轻柔的方式,指尖沿着她颤抖的肩线慢慢摩挲。 那双总是明媚娇憨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可怕,映着昏黄的灯光,像两口枯井。 “程小满。”他叫她。 “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那你呢?” “你又变没变。”她毫不示弱反击他。 宁辞唇边那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陡然僵住了,手指颤了颤又停下。 他自嘲地笑笑,从内兜里摸出一个精美的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收藏款穹顶胸针,中间镶嵌着一枚硕大的蓝宝石。 “还记得吗?我找遍了各大拍卖行和古董店,终于找到一枚比上一次更大更精美的。” 原来他一直都记得,彼时他刚功成名就归来,佳士得拍卖会上和她以及大哥偶遇,当时拍卖一枚Art Deco时期的中古宝石胸针,看出来她对胸针感兴趣,俩人你来我往争执,可那时他没能竞争得过大哥。 他说等下次,我一定送你更好的,程不喜那会儿眨巴着眼,心里乱糟糟没说什么,此刻看着这枚胸针,心酸涩发胀,那点欢喜里掺了太多苦,咽不下去。 除了这枚胸针,他还准备了一枚尚美价值8000万的钻戒,他将这枚钻戒戴进她的无名指,喉间溢出轻笑,尾音像沾了蜜:“程小满,以后没有人能阻碍我们,再没有人能……” 他忽然停住。似乎是想到什么,那一幕幕不堪和屈辱,夺妻之仇不共戴天,他不愿意继续往下说了。 而是话锋一转笑着期盼,“等一切结束了,我们就结婚,一睡醒一睁眼就可以看到对方。” “我们可以一起做饭,研究每天吃什么,可以正大光明在亲人面前秀恩爱。” “我们……” “宁辞。”程不喜打断他,“我累了。”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变成一滩沉寂的深水。 她但凡冲他撒个娇,耍个无赖,笑一笑,贴一贴,他命都给她。 “知道吗,除了你没人能让我动心思。” 他忽然强吻下去,程不喜只觉得喉咙一紧,呼吸被攫住,被迫发出一声轻喘,那声轻喘像是燎原的引线,瞬间点燃了他最后的一丝理智。 下一瞬,他几乎是失控般整个人将她压倒在床褥间,唇舌强势夺走了她的呼吸。 很陌生的吻,强势霸道,甚至能尝到血腥味。 就在她快要喘不过气的时候,宁辞才大发慈悲松开她。 “你知道我在你眼里看到什么。”他的语气苍凉无奈。 她哽咽着问有什么。 “一张生动至极的美丽脸孔,过目不忘,再见倾心,恨不能据为己有。” “你呢,你看到一个怎样的我。” 她沉默,涩然。 “我替你说,你看到一个自卑、惶恐、面目全非的魔鬼。” 她忽然哭着喊:“宁二哥哥——” 他无动于衷,帮她盖好被子,他配不上她了,他无法忽视她的挣扎抗拒,睫毛都在抖,色衰爱弛,连色相都没了,他有什么资本争。 “睡吧,已经很晚了。” 她哽咽茫然问他:“招惹你,我是不是做错了。” 他说不,是我招惹的你。 “他夺走你,是为保护你,我知道太晚,也太迟。” “我恨他,我也恨我自己。” “在最最无力的年纪,遇到最最喜欢想要共度一生的人,期望和能力不匹配。” “你让我怎么善罢甘休。” 她木然听着,怪不得,大哥那么强硬把她关在星洲的别墅里,不仅仅是因为他心爱的东西被人抢了,他不快活,实际是为了保护她。 既然这样,“那你放我走。” “你死了这条心。”即便如此,宁辞的态度依旧决绝。 “我不会强迫你,但我也不会把你拱手让给他。” 程不喜凄恍恍地冲他笑,哑着声说,“我只想和一个尊重我的男人共度余生,柴米油盐,他或许平凡,或许平庸,可是安稳。” “你给得了我吗?” 宁辞的脸上顿时铁青扭曲,像碎裂的花岗岩,十分崎岖难看,足足半晌,不知道他想了些什么,只说:“等一切结束,我会给你答复。”- 酒店在五十四层。 夜色浓重,沉沉压在落地窗外,窗外是A国超现实的夜景,摩天大楼的灯光连成一片星河,车流在地面蜿蜒成流动的光带,繁华璀丽。 近处几栋写字楼还亮着灯,格子间里人影绰绰,隔得太远,看不清在忙什么。 窗帘没拉,夜色就那样大片大片地涌进来,把屋里染成幽蓝。 巨大的黑檀木棋盘摆在两人中间,黑白格子在柔和的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蒋东昇指尖夹着一支快燃尽的高希霸,烟雾袅袅,模糊了他过于妖孽锐利的眉眼,对面坐着的人,是陆庭洲。 在外人看来,他们是死敌。一个执掌陆氏集团,一个把控蒋氏资本,在每一次行业峰会上针锋相对,在每一块地皮每一个项目的争夺中都恨不得咬下对方一块肉。财经版面上,他们的名字总是带着火药味并列出现。 但此刻,这间隔绝了外界窥探的房间里,二人相对而坐,气氛平和。 “老陈那个位置,顶不住了。” 蒋老板开口,声音略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移动了一枚兵,深入陆庭洲的腹地,姿态强硬,像极了他在董事会上对那些尸位素餐的老臣步步紧逼的样子。 陆庭洲没抬眼,目光专注地落在棋盘上。他捻起一枚黑格象,轻巧地落下,恰好封死了蒋东昇那枚兵的退路。 “他那条线上的人,手脚太不干净,窟窿捂不住。”他的声音同样没什么起伏,冷静分析局势。 棋局无声地推进,蒋老板的攻势凌厉,陆庭洲的防守滴水不漏,表面上看,依旧是商场搏杀的延续。 蒋东昇的兵阵压得很凶,中路的几个棋子交错推进,隐隐有包围之势。他抬眼看了陆庭洲一眼,指尖在棋盘边缘轻敲两下,“你这步棋,走得急了点。” 那枚兵孤零零地突前,看起来像是陆庭洲急于求成留下的破绽。 陆庭洲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牵了一下,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像错觉。 “急了?未必。” 蒋东昇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烟圈,隔着烟雾看陆庭洲,他伸手,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的一枚骑士吃掉了陆庭洲那枚突前的黑兵。 棋子被利落地拿走,丢在一边。 陆庭洲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被吃掉的无足轻重,他等的就 是这一刻。 “后翼弃兵。”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笃定,“故意让你吃掉一个兵,我的后才能畅通无阻。” 话音落下,他那只一直按在棋盘边缘的皇后,如同蛰伏已久的猎豹,沿着豁然洞开的斜线猛地推进,直指蒋东昇腹地最核心的区域——那枚被严密保护的王。 棋子的移动带着破空般的决断。 蒋东昇看着那枚瞬间改变整个棋局态势的黑后,眼神深了深。 他当然懂。就像他们私下联手布下的网,牺牲掉几个无关紧要的卒子,比如那个被推出来顶雷实则早已边缘化的老陈,麻痹那些真正盘踞在集团深处的毒瘤,换取最关键位置,给予那些掌握重要资源却早已腐朽贪污的老臣雷霆一击。 棋盘的厮杀,映照着现实的硝烟,他们正在酝酿着最后的清洗。 陆庭洲的目标始终明确,清除腐化的皇亲国戚,打压倚老卖老反对改革的叔叔辈,替换掉阻碍集团发展的前朝重臣,实现权力核心的彻底更迭。 而蒋老板,表面是冷酷无情的港城资本大鳄,高调进军,实际是为了心爱的女子复仇。 他们二人从一开始就奔着一个目标而来。 … 棋盘落幕,陆庭洲站在落地窗边。 窗外的夜色铺陈开来,万家灯火缩成细碎的光点,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妹妹的样子。 不知道她最近有没有乖乖听话,好好吃饭。 那种想见又见不到的滋味,像有只手在胃里轻轻拧着。 他垂着眼,手心里捏着一只刺绣小香囊,指尖来回摩挲着边角,目光沉沉眷恋,没说话。 蒋老板收拾好外套,准备回北城。他看了陆庭洲一眼,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香囊上,顿了顿。 “既然想念,为什么不联系。”他问。 陆庭洲没回头,嘴角动了动,牵出一点极淡的笑意,“怕联系了,就舍不得走了。” 蒋东昇愣了愣,随即发出一声了然的轻笑。 虽不理解,但尊重。他这种有话直说的骚包孔雀男,登堂入室的土匪,只要想女人了,管你怎么一天电话打到手软,敢不接?直接绑到身边,陪他说够了再放她走。到底和内敛深沉不会表达自己的陆大少是两种极端的做派,也罢。 蒋老板没再说什么,只拍了拍他肩膀,以示安慰。 管家已经在门外恭候,他转身往外走,高挺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天越来越冷了,天气预报说,不日北城将会下雪。 蒋东昇受宁辞邀约,前来谈合作。 位置靠窗,他叫人把窗户打开,迎着冷风点燃一支烟,宁辞坐在对面,对他势在必行,只要能将他拉拢进来,陆庭洲的胜算几乎为零。 可蒋老板听完他的计划,态度云山雾罩,却只是笑了笑。 “很久以前,罗马有个皇帝叫加伊乌斯,他想让他的爱马当执政官。”他忽然没头没尾地说。 窗外的风陡然间吹飒得更大了些,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宁辞,那双妖孽的凤眼里带着天然的邪气。 “这是罗马帝国时期最高的民选官员之一。” “他为这匹马建了大理石马厩,象牙食槽,穿只有皇室能用的紫色披风,还专门安排仆人伺候,只为了让马睡个好觉。” 蒋老板绘声绘色讲故事,他深深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或许这个故事被后来的历史学家夸大,毕竟有不少史官都是他的政敌,但毫无疑问,他只是为了示威,向那些不服管教的元老们透露一条讯息,那就是——你们这些政客连我的马都不如。” 他指尖夹着雪茄,烟雾袅袅缠上他眼底的算计。 “宁总应该知道我说什么意思。” 果不其然,宁辞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蒋老板说完笑着执杯,眉宇间深意迭起:“宁总的筹码是很诱人,但是你身后那位大佬未免太过谨慎。” “既然是谈生意,迟迟不肯露面,怎么。” 他略微停顿,“我蒋东昇不配和他喝上一杯吗?” “还是说,不信任我。” 宁辞皱眉说:“这里我说了算,蒋老板大可以放心。” 蒋东昇闷闷笑了几声,说:“我怎么就是有点不放心呢?”他弹了弹烟灰,“听说宁总提案的项目全被驳回了。看样子,话语权也就那样。” 不能他开口,蒋老板继续追击,“鳌拜因何而死,还不是太狂妄,康熙看不惯了,君要臣死臣不死也得死,何况生了不臣之心。” 宁辞睥了他几秒,收回目光,面孔隐隐泛白,像是被凭空抽走了所有表情- 蒋东昇算准了宁辞要查旧金山那笔烂账,特意让人透了个假消息过去,说那边有蒋梁昌转移资产的关键证据,宁辞果然没多想,连夜就飞了过去。 宁辞走了,这边势必要分心,足够邬澜调查集团内部的一笔笔坏账,究竟是怎么分销,什么名目一条条查清楚- 宁辞回国已经是一周以后,北城果然下了雪。 房间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昏黄。 程不喜期间等同于被他变相圈禁着,别墅的大门她出不去。 宁辞紧紧挨着她坐,他轮廓高大,几乎将所有能逃脱的方位堵得严严实实,一只手习惯性地圈着她的手腕,力道不轻,指腹压着她的皮肤,有点发紧。 他刚说完下周的行程安排,意思很明白,她得跟着。 程不喜低着头,指甲隔着睡裤刮着布料。 宁辞这次去香港,除了商会举办的酒会需要露面,还有推进几个关键项目落地。 一是东南亚电商支付系统的深度合作,那边线上购物发展势头猛,但支付环节总卡壳,他公司本就是软件研发起家,后面并购了两家电商支付平台,手握成熟技术,准备和香港几家本土支付巨头谈系统对接和风控模型共享,想啃下这块增长最快的蛋糕。 二是高端私立医疗资源的引入,国内对顶尖体检,肿瘤筛查和海外就医的需求越来越大。宁辞有康宁这样庞大的药业帝国托底,这样的背书不愁在外横行无忌。 团队瞄准了香港几家享誉国际的私立医疗集团,打算谈独家代理权,把他们的精密筛查套餐和专家问诊服务打包引进来,目标客户是国内高净值人群。 三是港口物流自动化升级的订单。港岛是全球最繁忙的转运中心之一,效率就是生命线。 他科技公司早期研发的智能调度系统和自动化设备在几个大港试运行效果拔尖,这次是去跟港务管理局和几个大型船运公司做最终的技术演示和商务谈判,争取签下 这笔标志性的大单。 他要把她也带上,程不喜压根没有说不的权利,醒来人已经在香港酒店的床榻上。 外面是维多利亚港的晨光。 她愣了半晌,眸光晃了晃,意识到自己所在的处境,抬手将手背搁在眼皮上- 宁辞恢复记忆这件事,没有人知晓,就连程不喜他也没告诉。 趁着失忆蒋梁昌对他降低防备,正好可以暗中调查之前没能查完的公司账目。蒋梁昌忌惮他,失忆以来他终止调查,似乎也嗅到一丝异常。 蒋梁昌再次找到岳薇,利用她父兄逼她传递消息,最好能窃取到一些机密,伪造宁辞不利证据,以便将来局势把控不住的时候,有像样的筹码可以掌控和牵制他。 可岳薇选择了背叛蒋梁昌,她不仅没有执行任务,反而暗中销毁或替换了部分可能危害宁辞的不利因素,并试图向宁辞传递警告信息,结果阴差阳错,宁辞对她极度厌恶和防备,那天他和蒋东昇在会所初次见面,门外一闪而过的人影是她。 宁辞怀疑她是蒋梁昌的人,后面的调查也印证了,他手下的那名心腹也是蒋梁昌的人,从敲定宁辞当傀儡开始,他这只狡猾的黄鼠狼又怎么会不留后手。 于是他在去旧金山的时候,顺带将她也捎上了。 岳薇死的那天,北城下了一场很大的雪。 她被发现死在距离旧金山一千五百公里外的温哥华,一处偏僻的野巷子里。 致命伤是胸口的枪伤,失血过多而亡。那里枪支泛滥,巷子偏僻没有监控,当地警方说应该是碰上地头蛇交易,枪支走火,不幸殒命。 程不喜得知这个消息,人还在港城的酒店里。 赵沫甜不死心,将消息告诉了她。看啊,是因为你,宁辞才变得面目全非,都是因为你,贱货! 她像是被凭空抽掉了骨头,愣愣地坐在床边,半天没动。手机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毯上,屏幕还亮着,那条消息就那么躺着。 岳薇死了。 那个说还没见过雪,眼睛亮亮地问她“雪真的会从天上飘下来吗”的人死了。 那个生在荒芜之地,但如小草般顽强不屈的人死了。 程不喜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眼泪先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 窗外是维多利亚港的夜景,灯火璀璨,游船往来。太亮了,亮得刺眼。她猛地站起身,走过去,把窗帘拉上。 房间里暗下来,她慢慢擦干净眼泪,她要去岳薇出事的地方,她要替她报仇- 得知她要离开,宁辞从一场非常重要的宴会离席,回到酒店,她正在收拾行李。 她从星洲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十月份了,说起来真是不巧,宁辞的生日是9月16,他是处女座。 说起来,她一个金牛,大哥摩羯,宁辞处女,三个土象爱得要死要活。 熟悉的阴影自顶上洒落,她知道是他,但是没回头。 “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宁辞问她。 她动作顿了顿,有些僵硬地转过身来,细细的观摩凝望他,从头发到眉眼。 答非所问,“我第一次见你,你头发这么长。” 她比划了一下,“后来每一次见你,头发都会短一茬。” “我好像,一直错过你的生日。” 宁辞的嘴角往下坠。 程不喜继续说:“从我和你重逢开始,三年了,我一直错过你的生日。” “小学那次,也是。” “你生日那天,我刚好转学。” “老天爷真的很喜欢折腾人。” “我和你认识这么多年,一次生日都没有陪你过过。” “我找了很厉害很厉害的整形医生,烧伤科的,他会治好你的疤。” 说完她面无表情继续转身收拾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留着吧。”宁辞打断她。 “警醒我,不要这么傻。” “你现在就很傻。” “程小满,你真的不跟我了吗。” “我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你,我无法说服自己心安理得呆在你身边,享受你带给我的好,你对我越好,我的心就跟被针扎一样。” “宁辞,我已经不是最初你认识的干干净净的程小满了。” “我不在乎……” 他还是那句话,他不在乎。 “我在乎!”她尖锐地打断他,无法说服自己忽略那些因她造成的残酷,日复一日折磨她,除了心疼和悔恨,她再也找不到当初那份单纯的欢喜了。 当爱成了悔恨,所有温柔都变成刺向彼此的刀,连靠近都成了一种罪过,剩下的只有无尽的沉默与亏欠,这根本不是爱。 “宁辞,我配不上你了。” 程不喜想起来那天也是一场众星云集的晚宴,他本该现身剪彩仪式,站在C位剪彩,却迟迟不见踪影。 手底下那帮人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快要急疯了,最后领导实在没招了,吉时已到,只好替他上台,正要落剪,他忽然出现,一身昂贵的西装沾满绿藻,一副轻佻浪子的派头,全场顿时爆发出阵阵惊讶的议论。 “抱歉,临时出了点事,来晚了。” 他简单交代了几句,正要去更衣,这时一位当地的阿婆寻到酒店,说感谢一个小伙子救了她的爱犬,原来是一只狗不慎掉入了附近花园的池塘,里面长满了黏糊的水草,他二话不说跳了进去。 哪怕他一身杀戮,可是骨子里还是那个慈悲心肠的宁二,叫人又爱又恨到极点。 可是现在呢? 他背负人命,他为了权势面目狰狞可悲,她爱不起他了。 第128章- “你走得了吗?” 宁辞冷着脸, 不由分说将她掳进怀里,她那么小那么纤细,居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差点没能制服得了她。 “放开我!” 程不喜拼命挣扎。 宁辞充耳不闻,强行将她抱起, 语气又冷又硬:“闹够了吗?” “闹够了就收心,别逼我动粗。” “你做了什么, 你不清楚吗?” “非要撕破脸吗。” 程不喜挣不开, 喘着气瞪他, 眼眶通红。 “你出国,带岳薇做什么?” “你不就是想让蒋梁昌除掉她吗!” “你敢赌咒你不想她死吗!” “你这个混蛋,疯子, 魔鬼。” 她尖锐地冲他吼,整张脸像是冰块儿一样冻得苍白坚硬。 宁辞眉头一皱,她哪来的灵通消息。 就连他也是刚刚才得知的消息, 看来是手底下的人反水了,必定是蒋梁昌暗中授意,他深吸一口气, 强压下心头的火气, 沉声问:“闹够了吗?你到底想怎样?” “我要你给她偿命。” “你愿意吗?” 她梗着脖子,一字一句, 看他的眼神跟看仇人没两样。 宁辞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差,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发疼。 程不喜忽然想起在星洲, 有天夜里她突发奇想说想看雪。 那可是新加坡,赤道附近,自然条件下飘雪的概率几乎为零。可大哥听完仅仅是吻了吻她的额头, 一句话都没说,然后第二天夜里,她推开窗,外面真的在下雪,大哥为了她人造雪,不惜一切代价。 那场雪有多大呢?比她此生见过的所有风雪都要大。 北城而今下雪了,可最想看见雪的人却没了。 宁辞心里无比烦乱,她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和他闹决裂,扣着她下巴的手不自觉加重了力道。 “你真要为了一个奸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和我闹吗?” 嗬…无关紧要。奸细。她扯出一抹惨淡的笑。 明明疼得蹙眉,却还是一声不吭,眼睛看向别处,里头是毫不遮掩的厌弃。 宁辞精心雕琢刻画的完美面容终于掀起一层巨大的漩涡,歹毒而凉 薄。 他猛地收紧手指,强迫她转过来看着自己:“就这么不想看见我吗?” 皱眉,“说话。” 他和大哥都是那种眉骨生得极其优越的,往那一站,不说话,不动作,轻轻抽动下眉头,压迫感就铺天盖地了。 “她死在异国他乡。”程不喜的肩膀高高起伏了一下,似乎在深呼吸,声音压得平,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面无表情说:“太可怜了,我去给她收尸。” 短短几个字,宁辞喉咙发紧,像被人掐住。 他能说不吗?他要怎么拒绝这样一个充满恨意的她,沉默了很久,他忽然笑了一声,这样悲凉的笑声刺入耳中,无奈又惹人心伤。 “好。” “我答应你。” 他到底狞不过她,缓缓把手松开,“但是你一个人不安全,必须有人跟着,好吗?” 她没有说不好,只要能离开这里,无论怎样都可以- 离开酒店,程不喜最后回头看了他一眼。 宁辞还站在那里,身后是绚烂灯火和港岛迷离的夜色,身形落寞萧瑟,灯火把他整个人裹在暖黄色的光里,神情晦暗,看不真切。 他无声无息,沁人心脾,润物细无声,仿佛她跌宕人生里一场美好又凄凉的雨。 仅仅一眼,她便挪开视线,不愿再看。 短短光景,他们已经生疏至此。 宁辞察觉到自己的喉咙有哽咽之意,生怕一不小心就后悔刚才的决定。 独占欲在心中来来回回翻搅,最终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咬牙转身离去,背影孤寂。 … 她执意要走,谁也阻拦不住,宁辞说派人跟着她,可没想到最后等到的不是保镖,而是韩箫他们几个。 岳薇出事并非宁辞本意,他只是想甩掉她,告诉蒋梁昌这步棋已经废了,谁知道蒋梁昌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弄死了她。 赵沫甜当然不会告诉她真相,恨不能死的人是她。 几百个日夜过去,韩箫对她的慈悲和怜爱已经降为负数,得知她在此刻选择背弃宁辞,他更是毫不掩饰地讥嘲辣讽:“你以为是谁才让他变成现在这样的。” “你既然回来了,想和宁二好好过,就不要做对不起他的事。” 还以为是大方送行的,没想到却是来羞辱她的,程不喜面无表情看着他,淡淡回击:“他做了什么,是他的事。我痛恨他,对不起他,是我的事,和你们无关。” 韩箫脸色一变,声调不可抑制地拔高:“你要背叛他,是吗?” “背叛?”她发出柔软一声讽笑,明明是笑,可细听下来却阴沉至极,“我是陆家人。” “谈什么背叛。” 尤顺一把拦住暴躁的韩箫,生怕他冲动做出不好的事,齐天同样脸色复杂看着她,三人心里都积压着一口气。 程不喜懒得再说什么,转身上了车。 她本来都要走了,结果接到万怡的一通电话。 —— 万怡就是在这晚出的事,递送文件的路上被街角突然冒出来的人连捅数刀。 都知道陆庭洲有一对十分趁手忠心的下属,辛集和万怡就是他在位之时最信任的左右手。 俩人也不是完完全全的没有短板,辛集是一根筋的硬汉,办事漂亮不惧怕刀剑,致命的缺陷是不知变通,榆木疙瘩。 万怡又太过穷思竭虑,办事总是多思而慢行,缺点是不够武断,弹棉花。俩人合体最妙,分开总差点火候。 幕后之人知道这二人难缠,是陆庭洲的左膀右臂,故意让他们分开,这样他的实力就会削弱很多。 收到消息,她人正倒在路边,股动脉处汩汩流淌出鲜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拨打了她的电话,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将U盘的地址告诉了她。 程不喜接到电话,整个人愣在那儿,僵成雕塑,瞳孔放大。她在电话那头嚎啕大哭,“求求你,万怡姐姐,我求求你再坚持一下!” “我现在就报警,你不要睡!我现在就去找你!” 她抢了韩箫的车就往出事的地方开,“我马上就过去,我送你去医院,我求求你不要睡过去!” 人生第一次义无反顾地飙车,在港城的青山公路与葵涌道沿线。 时速直逼200km,不要命的速度,韩箫他们在身后追,破口大骂:“你不要命了!” 她车技其实很好,平时故意开成七分不好的样子,也不为什么,她天生就是干这个的。 幼年读书考试也一样,能考90分的卷子她最多考60,要么干脆不及格,她喜欢听养父母说她娇气,没本事,憨憨笨笨的,学习也不好,离了他们还怎么能活得好,她会尝到浓浓的安心- 这条老街藏在老城区和新商区的交界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两侧店铺的门楣都挂着暖黄灯箱,像串起的蜜蜡珠子,喷泉池安静吞吐水雾,古着店在岁月里幽幽静好。 整条街没暗角,树影都被路灯揉碎在玻璃上。 谁也不知道这样温和的地界刚刚发生过残忍的凶杀。 那里紧挨着地铁口,程不喜赶到的时候已经有人群汇集,那通电话用尽了她最后一丝力气。 她拨开人群冲进去,看见万怡倒在血泊里,身下晕开一大片黑红色的血。 “万怡姐姐!”她扑过去,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想捂住那些伤口,可血从指缝里往外涌,烫得她发抖。 万怡几乎已经失去意识,弥留之际费力地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口袋,已经没有力气发出声音。 程不喜从她口袋里摸出一个U盘,小小的,沾着血。 “求求你……不要睡……”她声音抖得厉害,“我现在就送你去医院,你撑住,你撑住啊!” 将她抱在怀里,她能感觉到她正一点点处于失温。 医院走廊里,灯惨白惨白的。 程不喜浑身是血,站在ICU通道,死死咬住唇,眼底浸着朦胧大雾,谁能料想朝夕的光景,她接连失去了两个重要的友人,或许这辈子她都不会再遇到像万怡和岳薇这样好的人。 她满身鲜血蹲在病房外面的走廊里,头埋进膝盖,肩膀一抖一抖的。试图打电话给大哥,那边显示不在服务区。 她忽然很害怕。不是因为自己,而是为那些在这场漩涡里被卷进去的人。她忽然意识到,这场她本以为只是金钱和权势较量的游戏,根本不是她想的那样简单。 万怡昏迷不醒,躺在病床上,脸白得跟纸一样。腹部缠着厚厚的纱布,血还在往外渗,洇在白色绷带上,猩红刺目。 医生说失血过多,凶手刀法利落,是奔着要她性命去的,醒来的概率渺茫。 程不喜坐在医院长廊的椅子上,满脑子醒来的概率渺茫,她再也醒不过来了,以后谁还会温柔地唤她一声小小姐呢。她低着头,肩膀下塌,眼神空茫,像被人抽走了主心骨。 听见脚步声,她知道是谁,她抬头十分冷漠地看向他,眼眶红着,没说话。 哥几个追来时神色复杂,面对这样惨烈的祸事同样无言以对,心乱如麻- 宁辞赶到的时候,医生刚走,摇了摇头,示意准备后事吧。 程不喜赤红着双瞳,一把上前揪住他的衣领,“又是你。” “你知不知道,岳薇她为了……” 她哽咽得说不出话,“你什么时候开始,也染上算计。” 宁辞慢慢抬眼,走廊下灯光重叠明灭,他陌生又虚无,像一张蒙尘的旧画,平静开口:“蒋梁昌忌惮我,一旦我恢复记忆,他就会想方设法铲除我。” “她是你哥的人,更是蒋梁昌的人,我不能留她。” “变数是你。” “我哪怕失忆,明知自己有妻子,也还是惦记你。” “程小满。” “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 她无动于衷,像块木头,宁辞眼角抽了抽,尾梢泛起薄薄的红,“我没得选,从我踏上这条路起,从我决定和你哥斗争开始,我注定走的就是一条枯骨皑皑的道路,程小满,我回不了头了。” 纽交所那段时间,是他璀璨商海之途的伊始,亦是噩梦。 上市前最后一个月,蒋梁昌约他吃了顿饭,还是那副笑面虎的样子,金牙在灯光下闪动,他永远记得那一幕。 “小宁啊,”蒋梁昌给他夹了块鱼,“上市之后,有什么打算?” “把业务做实。”宁辞说,他也才22岁啊。 对面哪个不是商场上食肉饮血的千年老狐,资本嘛,不掠夺怎么得的到。 蒋梁昌笑了:“做实?那多慢。我这儿有几个项目,利润高,见效快,到时候你看看。” 宁辞没接话。 蒋梁昌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你知道为什么选你吗?不是因为你能干。” 脸上的横丝肉颤悠悠,话锋一转,“能干的人多了去了。” 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是因为你干净。年轻,学历漂亮,没案底,白纸一张,这样的招牌,资本市场最喜欢。”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但你得记住,你这张白纸,现在是我染的色。什么颜色,我说了算。” 那顿饭吃得宁辞后背发凉。 但他还是举起酒杯,跟蒋梁昌碰了一下,玻璃相撞的声音清脆, 却听着像丧钟在响。 “有些红线,踩了就是一辈子的事。” 他知道,从签下那份对赌协议开始,有些线他已经踩了。只是当时看不清,现在回头,脚印已经深得擦不掉。 “程小满,我回不了头了。” “难道就因为这份喜欢,就要伤害无辜人的性命。” 她语气平静得可怕。 “你知不知道,万怡她并非你看到的样子,她离过婚,受过骗,吃过苦,她聪慧,忠诚,她是个好人。” “岳薇。”一说起她,程不喜满脑子都是那天在别墅,她满目眷恋地望向外面的天空,说好期待看见雪的模样,她长这么大还没见过雪。 如今北城下雪了,最想看见雪的人却没了。 她根本无法面对不久之前还活生生的人已经成为一具不会动,不会笑,不会说话的尸骨。 她闭了闭眼,企图平复,将无数万念俱灰的念头剔除。 “她从头到尾只是一个无辜受牵连的人。” “我只不过是比她命好,幼年得了庇佑。” “要是没有陆家,我大概会和她一样,吃不饱睡不暖,每天费尽心思想着怎么在吃人的世界里活下去。” “我不比她高贵多少。” “我甚至不如她。” “她过得那样凄苦,那样悲惨,都能顽强如小草般的生存下去,而我,什么都不缺,却什么也握不住。” “她是替我而死的,没有她,死的就是我,你就当我死了吧。” 至于万怡,刚才的那一幕她更是万箭穿心般的痛苦,抬起手看向满是鲜血的掌心,喃喃恍惚,她不懂。 “万怡姐姐忠心耿耿,她究竟犯了什么过错,要你们这样对待。” “我会查清楚。” “不是你授意的吗?” 一旁的下属:“宁总,是,是成哥派人……” 话还没说完,一声冰冷至极的滚,下属连滚带爬地消失。 宁辞没有再多说,只承诺:“我会给你答复。” 程不喜感觉血液已经在掌心凝固,只觉得恍惚和疲惫,对宁辞视若无睹。 印象中的万怡,是一个专业、敏锐、自律高效、热爱事业、充满生命力的人,同时也是一个真实有质感,很有人情味的一个人。 她是她见过的,最慷慨,最包容,最机敏,穿黑色丝袜最好看的女人。 她无法接受这样一个女人倒在血泊中,温热的血液从她体内一点点流干,流尽。 宁辞见她意态恍惚,脚步虚浮,差点要晕倒,他紧紧抱住她。 他想说话,可怎么也说不出来,无从说起,怀里的人绵软无力,没有给予他分毫回应,像一块儿捂不热的冰,他的心也跟着一点点凉透了。 她挣扎着从他怀里钻出,慢慢跌坐在医院的椅子上。 宁辞揉了把脸,两眼泛红,苦涩开口。 “我们已经生疏到这样的地步。” “和你生疏到这样的地步,真不容易啊。” 程不喜无动于衷,头发凌乱糟糟,坐在冰冷的椅子上,满脑子求求你万怡姐姐,你一定要好起来,没有理会宁辞失魂落魄离开的背影- 人没走远,宁辞在地下停车场那辆黑色商务车旁边找到的刘成。 刘成是他的人,跟了他三年,从创业初期就在,话不多,手脚利落,交代的事都能办好。宁辞一直觉得这人可用,直到告诉他,刘成私下动了手,动的还是万怡。 刘成靠在车门上,手里还夹着根烟,见他来了也没慌,慢慢把烟掐了,站直。 “宁总。”他恭敬喊。 他一脸煞气冲天,问:“谁让你动她的。” 刘成没吭声,知道事儿暴露了。 “我问你谁让你动的。” 他还想打哈哈,宁辞一脚踹过去,踹在他小腹上。他整个人往后飞出去,撞在墙上,又滑下来,捂着肚子蜷成一团,脸色煞白,半天喘不上气。 宁辞走过去,居高临下看着他。 “我问你,”他说,声音比刚才还低,“谁让你动的她。” 宁辞一把揪住他衣领,把人从地上拎起来,又狠狠掼在墙上,刘成的后脑勺撞得闷响一声,又瘫软回去。 “万怡是陆庭洲的左膀右臂。”他蜷缩在地面艰难开口,宁辞刚才那一脚是动了杀心的,声音不高,不紧不慢,像是在讲道理,“现在不除,以后也是麻烦,这么好的机会,不动手可惜了。” 言外之意这是为你好。 宁辞盯着他,没说话。 “我让你监视她,没让你杀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刘成迎着他的目光,眼神阴恻恻的,甚至还露出一抹得逞的快笑,但怎么看怎么瘆人。没见过像这样从头阴到脚的人。 “宁总,您太天真了。”他艰难从地上爬起来,佝偻着腰,“您要是心疼那个女的,这事儿当我没干。但您心里清楚,我干的对不对。” 宁辞看着他,看了几秒,拳头捏得咯咯响。 “我的人,”他一字一句,“轮不到你替我做主。” 这时另一个下属凑上来递烟,打圆场,“宁总,”他谄媚讨笑。 “万怡是陆庭洲的左膀右臂,这些年他那些事,哪件不是她经手的?账目、人脉、关系网,她心里门儿清。除了她,陆庭洲就断了一条胳膊。” 说完顿了顿,嘴角刚扯出一点笑,触及到宁辞看得人心里发毛生凉的视线,顿时瘪回去了。 “为我好?”宁辞一把揪住他领口,把人抵在墙上,眼底翻涌着骇人的暗潮,“你他妈知道她是谁的人?你动她,我说过吗?我怎么交代?” “事到如今您还心慈手软。” 一声炸裂到极致的“滚”。 从地下车库出来,宁辞看向黑黢黢的天幕,司机告诉他:“岳小姐害怕你做出无可挽回的事情,下着暴雨去送信。” “她死的时候,手里还紧紧攥着程小姐送您的……那块手表。” 宁辞沉默伫立,闭了闭眼睛,久久,“厚葬吧。” 满脑子他真的做错了吗- 万怡还躺在病床上昏迷,岳薇的尸体已经运回国。 大哥迟迟不归,一点消息都没有,她闯进他办公室,叫来他的心腹。 一个个缄默垂头,不吭半声,像锯了嘴的葫芦。 程不喜逼他们联系他。 电话打不通,消息石沉大海。有人终于控制不住,低声说了句,“陆总向来英武决断,杀伐无数,何曾这样狼狈过。” “听说对方是百家姓里扛旗的,来头不小。” 孙治业孙副总被推出来当恶人,说:“陆总急功近利,粉饰太平,在特区的案子牵扯甚广,阿凯实际是晟帮的太子爷,如今人还在医院里躺着,光是 特区的账就是坏的,如今还有宁家二爷在前堵着,谁也无法保证能救他。” “什么叫无法保证救他?!” 她声音陡然尖锐起来,“你们都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吗!他平日里对你们纵容,给你们脸,给你们饭吃,让你们一个个混成人模狗样的,你们就是这样报答他的!?” “我命令你们救他!救不了你们都给我滚!” 没人敢接话- 消息根本捂不住,周三下午几乎闹得人尽皆知。 陆氏集团董事长的直升机在飞往海岛的途中失联,六个小时后,搜救队在近海找到部分残骸。 “生还几率渺茫。” 这六个字,像深水炸弹一样,希望像漏气的皮球,一点点瘪下去,再也弹不起来。 程不喜收到消息时,还在家中傻傻等大哥回来。 她以为他忙得不接电话只是在处理一些事,以为过几天就会像从前一样推门进来,皱着眉说她又不吃饭,又调皮了,没想到等到最后等来的居然是一句他生还几率渺茫—— 呵……她才不会信呢。 可随之而来的东西让她再也装腔不起来,那是一份集团的股份转移协议。 “陆总为了你,自愿放弃集团名下所有股份。” 她愣住,仿佛幻听,原本还算平静的面容在听完这句话后彻底碎裂,眼脸不可控制垂下一片蒙蒙泪雾。 世人说起她这位兄长,无外乎滔天的手腕和权势,做事狠辣周密,毫不留情,皮囊还生得那么无常的英俊,简直是老天爷炫技的产物,穷其一生都在为夺权爬高不择手段。 幕后之人知道他放不下,感情和权力,男人选权力从无例外。 没有人愿意割舍掉自己拼死拼活打下的江山,去为了一个女人。 自古英雄豪杰辈出,能人志士无一能抵御权力的诱惑,不觊觎权力,那些标榜要美人不要江山的全是千古蠢人。 所谓要美人不要江山,往往是因为那江山本就坐不稳,那美人也并非真正倾国倾城,非她不可的绝色。 历史上那些被歌颂的不爱江山爱美人,细看之下,要么是江山已风雨飘摇,要么是美人与权力本就一体。 一个连江山都守不住的男人,即便暂时拥有美人,最终也多半保不住。 这么做,无非是用这副底牌逼他做出最最痛苦的抉择。 程不喜瘫坐在地上,喉咙哑得哭不出声,脑海中反复出现这些年每一个场景。 尽管大哥木讷,不会说漂亮话,是个大男子主义,大直男,比不上油嘴滑舌的小男生,只知笨拙地对她好,极尽可能地将最好的东西赐予她,虽然强势,但秉性温柔,他用自己的方式给她撑起一片安稳天地。 在他的庇佑下,她不必经历风霜,不必看人脸色,他给了她最最尊贵的身份,和体面的生活,可那样好的一个人,终究被她亲手毁掉了。 人总是这样,贪婪且不知足,一味的想要索取更多,掌控更多,孰不知最好的早已经在指缝流逝。 当天晚上,律师登门。 文件摆在茶几上,厚厚一沓。陆庭洲名下的股份、信托基金、几处不动产,全部转到了她名下。签字栏的日期是一周前。 程不喜看着那些文件,看了很久。 “他早就安排好了。”她说。不是问句。 律师举着文件,没说话- 她将自己关在卧室三天三夜,不知道是不是想通了,第四天穿戴整齐,去集团接手大哥留下的一摊子事务。 集团这锅粥,熬的一半都是臭米臭豆子,即便再大火候,熬成糊糊,也难以下咽。 程不喜出现在会议室门口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她一袭黑色套裙,头发挽起来,露出精心装点的一张脸,眼眶还有点红,但眼神是冷的。 主位上那个位置空着,原本属于大哥的。 几个老股东靠在椅背上,脸上写着看你怎么收场几个字。财务总监先开的口,说集团现在群龙无首,必须尽快推举新的掌舵人,话里话外,觉得她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坐不稳那个位置。 一个中年男人先开口,皮笑肉不笑,说程小姐,“这是董事会,不是小孩子过家家的地方。你是不是走错了?” 程不喜抬眼看他,没说话。 另一个人接腔:“陆总出事,我们都很难过。但公司不能没人管。股权的事,还要慢慢厘清。今天这个会,程小姐还是先回避吧。” “厘清什么?” 程不喜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很稳。她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往前推了推。 “我哥生前所有的股份,已经全部移交到我名下。这是公证文件,各位可以看一下。” 会议室里一阵骚动。 有人接过文件翻了翻,脸色变了,传给下一个人,下一个人的脸色也变了。 程不喜靠在椅背里,看着他们。这些面孔,有些她认识,有些她不认识。有些以前对大哥毕恭毕敬,点头哈腰,现在坐在那儿,眼神闪烁,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就算股权在你手里,”有人开口,“你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懂什么?公司交给你,你能管?” “就是。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程不喜没理他们,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在一个角落。 那个人从头到尾没说话,但气质阴煞,程不喜认识他。 第129章- 按照辈分, 陆起元算陆庭洲的五堂叔,也是集团元老,现任集团战略投资委员会副主席。 听着唬人, 实际一个虚职而已,没什么实际的权利, 外人眼中就是个闲云野鹤不问朝政的主儿,但人脉资源很多。 早年曾与陆庭洲的二伯父竞争集团掌权位, 落败后被边缘化, 二伯父是上一代集团最大的话事人, 也就是二伯父陆川柏病死,陆庭洲临危受命,参与夺权。 这位堂叔表面上对陆庭洲恭顺支持, 实则隐忍蛰伏,伺机夺回权力。 得不到的东西会一直想要,日夜折磨着他, 如蛆附骨,这种滋味儿,沉沦不惜一切代价。他自认能力品貌样样不输老二, 为什么最后权利不是给他? 他知道陆庭洲对那个寄养在家的幼妹有着不一般的偏执和掌控欲, 恰好这时候,宁辞出现了。 犹如一场及时的雨, 在他的扶持下, 新的山头头出现,势必会与陆庭洲爆发激烈的冲突。 届时他只需坐山观虎斗, 必要时帮宁辞一把,暗中提供集团内部情报,商业漏洞, 甚至动了再建造一个商业帝国,彻底取代的念头。 等两人的矛盾升级到不可调和,甚至引发集团内部动荡,他才是最后坐收渔利的那个- 这几天还发生一件大事,那就是肖颖颖结婚了。 结婚照在朋友圈还有校内的微信群疯传,程不喜是被管姐@的。 程不喜印象中最后一次和她见面,在学校的食堂,期末考结束,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了,再次听到她的消息,就是群里的实况转播,她在宿舍的一番逆天言论。 那会儿她刚得知自己的男友在外面还有个对象,那人才是正宫,她就是一不知情的小三儿。 所有人都劝她分手,就连和她最最不对付的管姐都有些心疼她了,对她说这样的日子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是火烤,她是被骗的,赶紧抽身最好,可肖颖颖又怎么会和她们一个脑回路。 程不喜没在现场,群里一条条往外蹦消息,实况转播,肖颖颖的原话她听得一字不落。 她说:“这世道本就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你不做有的是人做,报应也得下辈子了,老天认识谁是谁啊。” 她要做豪门媳妇儿。 她偏要斗正宫。 小三怎么了,她只要不知情,就不算。 把野心赤-裸-裸写在脸上,还为此付诸行动的,即便这件事根本倒反天罡大逆不道的,她依旧去做了 。 而今程不喜看见流出的婚礼现场照片,她搂着那个在她看来不高不帅但是金疙瘩的老公。 她的梦想成真了。 虽然不光彩,虽然劣迹斑斑,可她做到了,她如愿以偿了,不是吗? 人还是要有些志气的,心气儿没了这辈子也到头了。 谁会嚼胜利者的舌根呢?面儿上再怎么唾骂,心里还不是一万个羡慕,妒忌,说到底——她成事儿了。 没有比这更能堵住外面悠悠众口的了。 此刻面对在场董事会刁钻的为难,她到底是跟在大哥身边养大的,一脉而成的气度,半点怯色都没有。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有人咳嗽了一声,说这不是股份多少的问题,是资历和经验的问题。话没说完,被她打断了。 程不喜抬眼冷冷开口:“没什么好谈的,我已经撂底了,你们要是想借着这事敲我竹杠,我和我哥的团队不是吃素的。” 那老董听完,乐了,“都说无奸不商,陆总在位时一向朗月清风,没想到妹妹为人倒真是不择手段。” 她淡淡睥他两眼,嘴角勾起讥讽的弧度,说:“商圈嘛,蝇营狗苟,为名为利,墙倒众人推,不稀罕。” “有造化有气运是一方面,得有贵人提携才能化龙风雨,东山再起。”言外之意可别忘了当初是谁提携的你。 程不喜不错眼地目视他,说:“我知道你,你最好老实本分点,我哥就算人不在,现在他的位置我说了算,要想相安无事,就把嘴巴放干净点。” 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上去文文弱弱的细嫩丫头居然这么牙尖嘴利,所有人敢怒不敢言,颜面下不来,难堪成猪肝色- 精疲力尽回到大哥办公室,辛哥看起来很是憔悴,万怡出事了,现如今他们老大身边只剩下他。辛哥虽然痛恨,心疼,恨不能将那帮人除之而后快,可他必须打起精神来。 犹豫片刻,咬咬牙还是选择告诉她真相,也是时候让她知道了。 “小小姐,您母亲当年在禾县被人下毒。” 没有任何铺垫,她像是迎面被人打了一拳,本就刻意挺直的肩背重重一僵,垂在身侧的手,不住地抖,“你说什么?” “你的继母,当得知你父亲外面有人,并且还有一个孩子,早就买通了当时居住的房东,在你母亲的日常用品中加了大量的汞。” “你母亲疼爱你,好东西都给你,自己用破的,烂的 ,旧的。裘家早年做精密仪表生意,弄到这些东西,轻轻松松,神不知鬼不觉。” 她的表情一寸寸冻结凝固,手死死抓住衣角,连指尖都在抖。 “你父亲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你母亲已经有痴呆和瘫痪的迹象。” “那时您还小,母亲不顾一切带你走,是为了成全您父亲,让您父亲安心成家。” “可惜,你父亲压根没打算放过她,他企图圈禁她。” “这么多年,他一直不离不弃,照顾着她。” “至于您的继妹,是大伯所生,你大伯早年在家乡横行无忌,失手打死了人,那时候裘书翠已经怀了孕,你父亲没办法,只能被迫接纳这个女人。” “裘书翠早年私生活迷乱,多次打胎,生下程欢伊就无法再生了,两家结合不过是为了遮掩丑事。” “你父亲婚后连她手都没摸过。” “裘书翠是个不甘寂寞的女人,你父亲生得英俊人尽皆知,皮囊那么好,难说不动心。” “陆总也是一次偶然得知真相,这么多年,他一直在暗中帮衬。” “您以为他的一声程叔是白叫的。” “能让他心甘情愿唤一声叔的人,这个世上不多见。” 她急速消化所有的事,一桩桩一件件,来龙去脉。真是可笑, “那又怎么样,他有一秒钟尽到过做父亲的责任吗?” 她质问他,“他要妈妈,不要我,把我丢给小舅舅,我差点就死了。” “你要我原谅他,谁来同情我?你知道从小坐垃圾车,坐牛车,住狗笼子是什么滋味吗?” “牛会拱死我,它的牛角弄死我就好像弄死一只蚂蚁,我小时候身上臭烘烘,所有人见到我就像见到病毒。” “我不懂,我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上。” “后来被送到陆家,世人都说我命好。可你知道在那样富丽堂皇,像宫殿一样的别墅里生活有多令人恐惧吗?” “他以为是对我好,那是他以为,一个五岁的孩子,你们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我每天睡醒,要对付那些不怀好意的佣人妈妈,还要保证自己能一直受到宠爱,我不想再被赶走了。” “他呢?他一句云胡不喜就把我打发了。” “你说我能不恨他吗?” “您父亲不见您,是害怕见到了会忍不住把你接回去,他深知你在陆家是最好的,你会过得很好,比在他身边好一万倍。” 她一直带着绵绵不熄的恨意长到20岁,突然有一天告诉她,她母亲并没有去世,而是活的好好的,一直被她父亲圈养在宅子里。 你让她怎么自处。 “你给我滚!”她忽然冲他大吼。 辛哥也知道这样做很残忍,可是他们老大说了,这件事是时候该让她知道了,她不可能被蒙蔽一辈子。 “你让他回来!你让他回来亲自和我说!混蛋!王八羔子!有本事亲口跟我说!” 她把视线范围内所有的东西都摔落。 大洋彼岸,大哥通过耳麦,听见她说的每一个字,心碎成一瓣一瓣- 大哥的办公桌上摆有一张信纸,笔墨已经干透。似乎是临走之前闲暇落笔的,又或许是酝酿经年,斟之又酌的。 她看见,颤抖拆开那封手写的信,更准确一点来说,是情书。 她从小到大收到过无数的情书,精美绝伦,情深意笃,变着花样,却独独没有见过这样的。 就一张纸,墨水痕迹顺着薄薄纸张的纤维纹理渗透出来。 拆开以后映入眼帘的,是大哥凌厉好看的字迹,每一笔都铁画银钩,锋芒有力。 我那狡猾又天真纯情的妹妹—— 才看完第一行,程不喜忽然鼻尖一酸。 我那狡猾又天真纯情的妹妹 总是轻轻一眼就能看穿我的命门 突然的消息通知,偷穿我外套的自拍 软糯的哀求,泛红的眼眶,理直气壮的索取 若即若离的折磨,三心二意的残酷,毫无保留的依赖 轻而易举击碎我的伪装,我的仿徨,我的不甘 是我寡淡岁月里最热烈的意外 是我沉闷人生里最鲜活的色彩 是我所有原则里唯一的例外 是我平顺人生里最不设防的溃败 是一场从年少开始,延续至今的漫长的驯服 亦是对我熟练的,温柔的,无期徒刑 她眼前泛起茫茫大雾,泪珠很快凝聚滴落,顺着眼角流下。 混蛋。 王八蛋。 有本事亲口说啊!死了算什么东西!- 没人知道陆庭洲那剩下的百分之十的股份去哪儿了,直到程不喜拿着股权转让协议出现在董事会上,所有人恍然大悟,原来他早就想好了后路。 一旦他出事,这些股份将会自动转交妹妹名下。 程不喜原本就有百分之三的股份,是十八岁生日那年大哥无偿赠予她的,他像个黄金旷工,挣到一分就存一分,最后悉数赠予妹妹。 加上这藏起来的百分之十,十三个股权点,即便董事会饿狼环伺,她照样占据一席之地,别提大哥把所有的资源都给了她,地位稳稳当当,谁也动不了。 大哥生死未卜,她顶着巨大的压力上位,接管大哥留下的那摊事务,起初还有一帮老臣子死活不服,后来看她将摊子打点得井井有条,有辛哥还有一帮精英下属辅佐,也渐渐闭了嘴,局面居然有惊无险地稳住了。 宁辞是在一周后约的她。 地点隆裕茶楼,老地方,包厢很安静,她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 壶茶,没动。 身形萧萧英挺,十分周到雅致的纯白西装,袖扣是漂亮的孔雀石,坐在那儿,像幅画。 程不喜穿了一身黑色套裙,简约干练,在他对面坐下,面容平静淡泊,没有说话。 宁辞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瘦了,脸上那点婴儿肥没了,下巴尖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只是看他的时候,不再有从前的光。 “程小满,你瘦了。”宁辞说,看她的眼神也软了几分。 程不喜没接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指甲盖隐隐发白。 “集团现在乱成那样,”宁辞开口,语气很平,“你撑得住吗?” “撑得住撑不住,都得撑。”她把茶杯放下,抬起眼看他,“宁总今天约我来,不会只是关心我胖瘦吧。” 宁辞沉默了几秒,眉心浅浅抽出一道细纹,没说话。 气氛陡然沉滞下去,像窗外的天色。 “宏科想接手集团在东南亚那条线。”他终于开口,没再绕弯,嘴角向下撇,皱眉:“开个价。” 程不喜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没到眼底,凉凉的。 “宁总,那条线是我哥生前最后谈下来的项目。你现在来要,合适吗?” “商业竞争,没什么不合适。”宁辞迎着她的目光,无喜无悲,“你哥现在什么情况,你比我清楚。与其烂在手里,不如换点现金,还能稳住其他业务。” 程不喜没说话,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划着圈。 “程小满,”宁辞喉间泛起浓浓的涩意,眉头锁死,“你别这样。我知道你难过,我也……” “抱歉宁总。”她打断他,抬起眼,声调子不高,但态度很坚决,谁也说服不了她,“那条线我不卖。” “宏科想进东南亚,可以走别的路子。但我哥的东西,我一样都不会给。” 她站起来,理了理裙摆,细细的腰肢,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韧劲,明明看着身单力薄,却半点不肯退让。 “还有,以后公事公办,叫程总就行。宁总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她转身要走。 “程小满。”宁辞在身后叫住她。 她停下,没回头。 “你恨我,是吗?” 程不喜站在那儿,背对着他。过了很久,才开口。 “恨不恨的,有什么意义。”她的声音很轻,“我哥没了,万怡到现在还躺在医院里。你告诉我,恨有什么用?” 说完头也不回地推开门走了。 宁辞一个人坐在包厢里,胸腔怒意膨胀,面前那壶茶凉透了- 接下来的时间,程不喜像换了个人。 她每天早上七点到公司,晚上十一点才走。那些老股东不服,她就一个个谈,软的不行来硬的。有人想搞小动作,第二天就收到律师函,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她手里的都是大哥留下的最最忠诚精英的将士,几次下来,没人再敢明着跳。 集团的业务居然慢慢稳住了。东南亚那条线保住了,还谈下来两个新项目,海外那几家合作方本来在观望,见她硬是撑下来了,态度也变了。 商场就这样,谁本事大,谁资源多,谁就有话语权。难怪无数能人志士日夜以继追逐名利。权势和地位,尝过权利带来的甜头与滋味,风光底气,轻描淡写就能断人生死,掌控与快感让人飘飘欲仙。 她把万怡转到最好的医院,请了专家会诊。万怡还没醒,生命体征薄弱,她每周都去看,坐在床边说说话,说公司的事,说今天天气,说大哥如果在会怎么样。 辛哥还在,比以前更沉默寡言,做事也更稳当,她把他调到自己身边,当特助用。 有次开会晚了,辛集送她回家,车上,他忽然开口。 “小小姐,您越来越像陆总了。” 程不喜愣了一下,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是吗。” 窗外的路灯一盏盏掠过,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 她想,也许像,也许没那么像,但毕竟从小在他手边养大,屋檐水滴旧窝窝,近朱者赤,肯定有几分是像他的。 这偌大的摊子,他不在了,总要有人撑起来- 宁辞后来还约过她几次。有时谈公事,有时什么也不谈,就是坐坐,单纯想见她了,想和她说说话,她也不扫兴,大大方方去了,公事公办,谈完就走。 有次临别,宁辞站在车边,看着她。 “程小满,”他一颗心笼罩在阴霾里,哑声道,“如果当初……” “没有如果。”她打断他,拉开车门,“宁总,回见。” 车子发动,驶进夜色里。 后视镜里,他还站在那儿,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 她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第130章- 清早起来, 坐在梳妆台前,江阿姨在身后帮她束发。 公寓里原本的阿姨辞家照顾小孙女去了,江阿姨不久前从公馆的家中搬过来照顾她。 大哥下落不明, 集团目前动荡的事还在瞒着二老,二老被忽悠去迪拜旅游了。辛哥暗中一一打点周全, 所有人嘴巴都贴胶布封死了,半个字都不许透露。 昨儿白女士还在家庭群里发照片, 帆船酒店的泳池边, 她戴着墨镜晒太阳, 吐槽这儿的东西难吃,陆爹在旁边看报纸,露了半张脸, 这边闹得天翻地覆,那边一派岁月静好。 清晨的光线从窗帘边透入,细细的一束, 安静落在梳妆台上,镜子里也沾染了几点金灿灿的亮斑。 程不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还是那张脸, 可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多了几分难以磨灭的棱角,长大了, 成气候了, 不再一味躲在兄长的羽翼之下,做缩头乌龟, 也是能站出来帮大哥稳定局面了。 江阿姨不傻,上了岁数,鬓边也生出了几丝白发, 隐约也猜到了集团和大少爷出了事,因而这几天一直都愁云压眉的,但为了不让小小姐担心,硬生生忍着没问。 程不喜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一老一少,一个坐着,一个站着,晨光把影子投在墙上,熟悉的画面。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考试经常考鸭蛋,年级倒数的事情。 那时候刚来陆家没多久,摸不准这一家子对她的态度,走路都贴着墙根,溜边走,上学就更别提了,班里的都是从小精心培养的掌上明珠,她小时候有的吃就不错了,课本上的字认不全,算术题算不明白,考试次次垫底。 有一回语文考试,她考了八分。 不是十八,是八分。 卷子发下来的时候,她盯着那个鲜红的数字8看了很久,周围是同窗的欢声笑语,只有她呆呆坐在位置上,委屈又无助,还有一丝焦虑,一整天都心神不宁,下课默默把卷子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书包最深的夹层里。 放学回家,她躲在自己房间里,不敢出来。 晚饭时候,大哥亲自登门喊她下去吃饭。 那可是陆庭洲,大少爷亲自来请她,什么待遇不言而喻了。 她闷在被子里,小小一团,说不饿。 门开了。大哥走进来,从善如流在她华丽的公主床边坐下。他没说话,只是坐在那儿,沉默了会儿,然后伸手把她从被子里捞出来。 她那时候很小,六岁,瘦瘦小小的一只,大哥一只手就能把她拎起来。 “怎么了?”他问,日头下那双眼睛亮得出奇,像是能看透她心里所有的害怕和委屈。 她不说话,只是坐着,蔫蔫儿地用被子把自己裹起来,只露出一张白生生的脸蛋儿,像颗粽子,低着头,眼睛盯着被子上绣着的小蝴蝶。 大哥看见她手里攥着的卷子,抽出来看了看。 鲜红刺目的八分。 程不喜以为他要生气,或者起码皱皱眉,说点什么比如“怎么考成这样”之类的话。 毕竟陆家的人基因摆在那,都是绝顶聪明的,大哥念书的时候不是第一就是第二,二姐也就念了艺术,没念之前也是年级学霸,她这个外来户,简直 就是拉低全家平均线的存在。多丢人呐。 可大哥什么都没说,而是把卷子折好,默默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把她从被子里彻底捞出来,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饿了吗?”他问。 程不喜愣了一下,还以为他会问考试的事情,会生气质问她为什么考八分,会问班上其他人考多少。可他没有,他只问饿了吗。 年幼的她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儿,有惊讶,有甜蜜,也有些许后怕,摇了摇头,又点头。 大哥忽然就笑了。 那笑意虽淡,但真情实意的,“这是饿还是不饿。” 他猜不透这小豆丁啊。 “走,下去吃饭。” 猜不透拉到,他二话不说直接将她扛到肩膀上,不饿也当她饿了。 她趴在他背上,能闻到兄长身上沐浴乳的馨香气,朗姆酒混着辛香料,高级又热烈含蓄的,还有他身上特有的体香,浓浓的很干净很安心,他打完篮球洗澡就会用这个牌子的沐浴露。 走着走着,她没忍住小声说:“哥哥,我考了八分。”糯叽叽的。 “嗯,看见了。” “你不生气吗?” “生气干什么?” “我……我笨。” 大哥脚步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着她。那时候她还小,脸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像只受惊的小兔子,正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扣扣,”他说,声音不高,但很认真,“你不笨。” “可是我考八分……” “班里就我考个位数。”她很自责。 “那是你不喜欢学。”大哥说,“不喜欢的东西,学不好很正常。” 她眨眨眼,没太听懂。 大哥扛着她下楼,步伐稳稳当当,边走边说:“等你以后遇到喜欢的东西,想学的东西,自然就学得好了。” “真的吗?”她问,眼睛瞪大了,下意识抓紧了他的白衬衫的衣领。 “真的。” 她趴在他肩膀上,听完心里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后来她果真遇到了“喜欢”的东西。 赛车,射击,骑马,**——那些大哥带她玩的东西,她学得比谁都快。大哥教她射箭打枪,第一次摸到真枪的时候她紧张得要命,手心全是汗,可大哥握着她的手,一枪一枪教她,后来她十发能打八十九环。 大哥对她说你看,你不是学不会,是没遇到想学的。 可那些正经功课,她还是学不好。语文不及格,英语不及格,历史地理政治,没一门能看的。只有数学还行,中上游,剩下的烂得一塌糊涂。 大哥惯她是大哥,考零蛋也好,倒数也罢,他从不说重话,可家里的佣人妈妈就是另外一副刻薄的嘴脸和态度了,私底下没少诋毁和谴责她。 说她一无是处,尽给陆家丢人现眼了,只有江阿姨,始终温和,包容。 有天清早帮她扎辫子,江阿姨突然说了句:“小姐,您得出人头地啊。” 她也是关心生乱,说话时眉头紧蹙着,很是为她着急。 那会儿程不喜十三四岁,正是叛逆和狂妄的年纪,听见后不置一词。她有一套自己的谋生手段,和争宠上位的霸业宏图。她不急。 养母看似争这争那,太太圈里掐尖要强,比这个比那个,子女如何,丈夫如何,母家如何,实则一颗心柔软如嫩豆腐。 尤其是看见她考试考差了,委屈憋泪的小模样儿,生怕挨她的呲儿了,畏畏葸葸,惨巴巴儿地躲在大哥身后,只露出半副黑莹莹的眼,我见犹怜,萌哭了,不断刺激和激发她的母性,陆思雨已经养废了,活脱脱一个女将军,这辈子是指望不上了,这个小女儿这么乖,这么甜心,简直是长在了她的心趴上了。 罢了,宠着吧,离了他们这丫头还能怎么办呢。 幼年的她鬼灵精,无知无畏,她知道自己该靠着谁,该讨谁欢心,该在什么时候躲在谁身后。江阿姨也是恨铁不成钢,期盼她将来能风光坦途,下意识地叮嘱,希望她能出人头地。 而今她既然站在了这个位置,选择替兄上位,抵抗外面的千军万马,就绝对不会服输- 集团第三季度表彰大会&庆功宴在金鼎国际举办。 酒店宴会厅内灯火通明,人来人往,杯盏交错。 这是程不喜接手大哥位置以来第一次公开场合露面,一身剪裁合身的纯色西装套裙,沉稳干练,头发盘起来,露出纤细的脖颈和锁骨。耳朵上那对纯金的葫芦耳钉是大哥以前送她的,灯下金芒璀璨。 站在人群里,她比谁都年轻,比谁都纤细单薄,可脊梁骨也挺得最笔直,和那些年纪能当她爸的老总们寒暄,碰杯,分寸拿捏得刚刚好,气势半点不弱。 几个老股东原本还想试探,凑过来敬酒,话里话外带着刺。她一一挡回去,不软不硬,滴水不漏。那几个人讪讪的,碰了钉子也不好说什么,端着酒杯走了。 圈子里的人都在明里暗里掂量她,集团现在的局面谁都知道,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仗着大哥留下的遗产和人脉,能撑多久? 她没想过以后,想着撑一天算一天,撑不住也得撑。 后半场她有些累,将场面丢给孙治业孙副总。孙治业是最早跟在大哥身边的那拨人,虽然为人喜欢说大话,溜须拍马会来事,但最最忠心。人嘛,要看最低处,而不是看高处。 从高朋满座的酒店出来,她刚站稳就看见一道高瘦颀长的身影,正倚靠在漆黑的奔驰车边。 宁辞站在弧形的路灯下,靠着车门,手里夹着烟。光晕浸泡得他身形萧萧朦胧,似乎刻意收敛了强大的气场,但那身量那气势,隔着十几米也让人没法忽视。沙盘里散着几个烟头,看来等了有一阵了。 程不喜看见后脚步顿了顿,没绕开,想来他也在附近参与答谢宴。 这条路不长不短,避无可避朝向他那儿走过去。 宁辞目光紧锁着她,从头盯到脚,牢牢的。 或许是她表情太冷淡,又或许是这冬雪夜晚太过寂寥萧索,他忽然捏着眉心转过身,脸色不大好看。 下一秒,车门洞开,意思很明显,邀请她车内坐坐,辛哥皱眉,拦着不让。 宁辞傲岸盯他,底盘扎得稳,身姿岿然不动。 沉默良久,他倏而发出一声低沉闷笑,说:“怎么?我难道还会吃了你家小姐吗?” 程不喜递给辛集一枚安心的眼神。 她迈入车内,车门闭合- 司机识趣的下车,二人坐在后排,密闭空间,离得近了才闻到他身上有浓浓的酒气。 宁辞仰面靠在椅背上,四肢大开,没有丝毫在外的伪装,就是他最最真实的模样,松弛又疲惫。 过了片刻,“换香水了。”他说,是肯定句。 程不喜撩起锁骨边的长发轻轻嗅了嗅,说是:“冥府之路。” “生前与你不相往来,死后我也不愿有你作陪。” 有多少是赌气,又有多少是恨意,亏欠。 宁辞听完,面皮霎时绷紧了。 下一秒他忽然欺身过来,掰住她下巴往上抬,直勾勾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程小满,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回到我身边。以前的事,既往不咎。” 他顿了顿,像是在等她的反应,可她没有,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态度,浑身冒着刺,碰一下就鲜血直流。 宁辞的气势忽的一下就弱了,深邃的眉宇凝成一股麻绳,“你哥那份体面,我可以保留。集团的东西,我一样不动。该是他的,还是他的。该给你的,一样不少。” “你哥还是集团的老总,你还是陆家的小姐,什么都不用变。”他继续说,语气里带着最后一点耐心,“你清楚,我有这个能力。”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雪花。指甲盖儿大,细细密密的,砸在车窗上,很快化成水。 他顿了顿,声音放软了,“只要你能回来。” 程不喜看着他,看了很久,眼底没有半分动容,只有生疏和冷静。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像刀子:“是你指使的吗?” “一桩桩一件件。” 宁辞没说话,只是看着她,似乎早就知道有这样一天的到来,他接受一切审判。 程不喜看着他焦急却并不意外的神情,心里那股憋了很久的凉气,一点点漫上来。 “我哥他即便罪孽深重,他和你争,但他不会杀人。” 宁辞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差。 她想起那年在体育馆,他代表S大篮球队参赛,打对面体大跟喝水似的,中场休息时小浩哥插科打诨,笑拉拉说这儿的人看宁哥的眼神怎么说呢,很微妙。 她不动声色觑过去一眼,有些不解,“呃呃呃你也知道。”小浩哥无奈甩了甩手,说:“男的嫉妒心可是很强的,嫉妒中带着仰慕,仰慕中是藏不住的嫉妒。” “这个地界儿,嫉妒宁哥的人太多了。” “粉丝多,球路好,手段狠,关键呐,长得还帅。” 她认同,她心里说不出的骄傲。可现在呢? 她查到伤万怡的人是宁辞身边一直跟随的下属,是他心腹,要是没有他的授意绝对不会出手。 宁辞没否认,也没解释。他只是看着她,舌腔里逐步泛起腥甜。他想问:你就这么不信我? 可他没问出口,只说:“你想要我怎么做。” 她还是那句,“我要你给她偿命,你肯吗?” 远处的高 楼灯火连绵成片,雪花纷纷扬扬,落地即化,干净又短暂,一如他们花束般短暂美好的爱恋。 宁辞目光倏忽转冷,猛地俯身将她狠狠压在车后座,高大精壮的身体碾压下来,暴戾的气息瞬间席卷了她。 这不是她认识的宁辞,不是。 “恨我吗?”他盯着她,眼尾泛红。 “又是谁把我逼成这样的。” “啊?” “是谁?” “他凭什么夺走你?” “你们一个个恨我,骂我,背叛我。” “谁来同情我?” “我喜欢一个人,我想和她共度余生,我错了吗?” 他痛苦地低吼,像一头走投无路的困兽,漆黑的眸中倒映出遮天蔽日的黑气。 程不喜被压在下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她还是老样子,会一个劲儿地说对不起,向他道歉,可他不要。 他要她回心转意,他要她爱她。 下一秒,所有的束缚都远去,车门关闭的声音震天响。 程不喜坐在车里,头发乱了,衣服皱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窗外,宁辞的身影站在雪里,一点点远去,模糊成黑点—— 作者有话说:快完结了,试图日更,后面也都写完7788了,不舍《 》 第131章【VIP】 第131章- 车门摔上的那一瞬, 车内的空气仿佛被一根巨大的针管抽干了。 程不喜捂着脖子从座椅上艰难爬起来,刚才那一下他是真的暴怒了,动了把她圈禁起来的念头。 力量大到几乎把她下巴骨顶碎, 压在身下动都动不了,头发乱了, 杏色西装套裙的领口也歪了,胸前的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崩开了一枚。 她看向车窗外那片白茫茫的世界。 冷风裹挟着雪水灌进来, 宁辞没回头, 大步往前走, 周身的烈焰煞气腾腾,背影很快就被纷飞的雪幕吞没。 蚀溶为一枚小小的黑点。 他当然恨了,能不恨吗?夺妻之仇啊。 全世界都在骂他不择手段, 丧心病狂,可谁又给过他退路,谁来宽宥他? 冷风吹得她头发丝乱飞, 她打了个寒颤,把领口拢了拢,然后推开车门下来。 雪下得比刚才更大了, 雪花落在她裸露的脖颈上, 凉得刺骨。她衣衫凌乱,头发披散, 像刚从什么狼狈的境地里逃出来。 辛哥心头一悚, 几个箭步迎上来,手里攥着一件黑色的大衣, 顾不得询问她状态,急急忙忙把大衣展开,披在她肩上。 她很快冷静下来, 指甲盖戳着食指关节,低声问:“宏科上层那边,怎么说。” 辛哥犹豫了会儿,如实说:“宁二少最近行事越发出格了,要是再不收手,只怕……” 只怕最后想抽身就真的难了。 程不喜望向他消失的位置,雪幕里什么都看不见了,只留下一串脚印,深深浅浅。 她站着没动,面孔隐隐泛白,闭了闭眼再睁开,心里涌动诸多念头。 辛集也没催她,就站在一旁,沉默地陪着。 雪越下越大了,落在肩上,积了薄薄一层,他忍不住开口劝,“小小姐,回去吧。” 程不喜收回目光,把外套拢紧了些,被风雪捶打的身影单薄又疲惫,但是笔直坚毅- 回到公寓,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又试图用酒精麻醉。她掀开柜子,一股脑儿喝光了家里剩余的酒,高浓度的金酒。 冰凉辣舌的液体顺着喉咙到腹腔再到胃,整整一条筋脉都是燎原的火。 她醉得朦胧不清,忽然看见面前一道熟悉的人影,是幻觉吗。 “哥……是你吗?” 她狂拍脑袋,试图看得清晰,伸手去抓,可怎么也抓不到。 “哥,你回来好不好?求求你……”她眼眶猩热,涌出豆大的泪滴。 “我不跑了,我再也不跑了,你回来啊,你回来看看小喜……” “哥,我好想你,我求求你回来……” 她不再咄咄逼人,不再冷若冰霜,而是收敛了浑身的尖刺,还是初见时那个纯情漂亮的程小满。善良,美好,女中豪杰。这样美好的姑娘终究被他给弄丢了。 宁辞沉默看着她哭,看着她哀求喊叫,心口那块地方,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不剧烈地疼,只是空落落地漏着风,怎么也填不满。 他潜入得悄无声息,走时也一样,只是拿走了她曾佩戴过的一条锁骨链- 程不喜夜里做起大梦,她幼年也曾刻意讨好过佣人妈妈,企图帮她们做菜,打扫卫生,结果样样不行,被佣人妈妈联合赶走,骂骂咧咧,厨房被她弄得一团乱,婆子们嘴里当然没有好言语。 夜晚躲在大哥的被窝里,抱着他精壮的腰身,闷闷地说:“哥哥,我是不是很没用…” 大哥疑惑挑眉,合上童话书,心道谁又惹她不快活了。 “佣人妈妈们都说我没人要,说我名字叫不喜,都不喜欢我。” 大哥沉默了一会儿,眼底极快掠过一丝狠戾,但没有表露出来,只轻轻拍打她的薄背说:“扣扣,你知道你父亲为什么给你取名叫不喜吗?”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底浮现星星点点的屈辱和恨意。 但是她掩饰得极好,仅此一瞬,只紧紧抓了抓衣摆,就装作天真无辜地问,“为什么呀?” “云胡不喜。”他说,轻易就将这句诗背出来,显然是看了很多遍,倒背如流了已经,“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既见君子,云胡不夷;风雨潇潇,鸡鸣胶胶。既见君子,云胡不瘳;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大哥的嗓音偏低,深沉含蓄,读书念诗,温柔的气泡音,像旧唱片那样温暖有质感,磁性动听。 她当然知道,可她一个字都不信。 她的一颗心啊,凉薄又歹毒,浸泡了黑色毒药,是镂空的,是填不满的。 满脑子亲爱的父亲大人,你且等着吧,等我以后长大了,我肯定要高高在上凌驾你,折磨你,让你后悔千倍万倍。 哼,你就等着瞧好吧。喜欢继妹是吗?我偏要让你看看你最最厌恶的孩子是怎么一步步攀登高位的,疯狂碾压你所喜欢的孩子,让你后悔当初的决定。 大哥见她模样痴痴的,误以为她不懂,就耐心解释:“意思是,风雨再大,天再黑,只要见到那个人,心里就欢喜了。” 她根本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满脑子都在盘算下一次要怎么再卖一次惨,好让他着急。 …… 她做的每个梦里都有他,可梦醒却不见人影,她把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紧紧抱住大哥曾穿过的大衣,贪婪嗅衣 服上他残存的气息- 夜晚失眠,酒瓶子都被江阿姨收走了,没了酒精的麻痹,她披了件衣服下楼,沿着公寓附近的公园小径散步。 年底了,雪化了又下。 这条路她走过很多遍,熟悉得闭着眼都能走完。可今天不知怎么,越发不受控制地怀念大哥。 以前他也爱喊她出来走走,没有由头,就是漫无目的地溜达闲逛,乍一看地老天荒。那时候她总嫌烦,觉得浪费时间,现在想想,那些日子简直是天堂般的存在。 她盯着脚下的积雪发呆。 忽然一阵风动,还没反应过来,身后寒光乍现,一道人影动作麻利迅速,比她还要快,眨眼间跟踪她的人被牢牢制服。 她一时惊愕,愣在原地,不知道大哥给她安排了保镖,原来回国的每一步都危机四伏。暗中有那么多人想要她的命,只有她一个人不知道。 当初得知幕后之人把目标放在了妹妹身上,谁也不曾看到,不可一世呼风唤雨的陆家大少,握杯的手隐隐颤抖。 妹妹的安稳,妹妹的命他赌不起。哪怕让她怨恨,也好过让她终日活在不安和恐惧里。她幼年喜欢读桃花源记,行,那就给她打造一处与世隔绝的桃花林,她可以在里面自由自在,随心所欲的度过每一个日夜,没有风霜,没有雪雨。 保镖处理完那个跟踪者,扭头就走。 夜色里,那道熟悉的身影一直在附近徘徊,见她平安无事扭头,扣紧帽子,大步离开,但还是被她轻易抓住。 “是你吗。”妹妹死死抓住他的黑色大衣衣摆。 他身形僵住。 “哥。”她声音发颤,“你难道不打算见见我吗?” “你的心真就这样硬吗?” 她的一声声痴缠哭闹,是致命的毒药,根本无药可解,背对着她的男人再也无法忍受,转过身,将她抱进怀里。 熟悉的皮革乌木气味,她死死抓住他的腰,像抓住这辈子最要紧的东西。 “对不起,扣扣。”他声音哑得厉害。 “在星洲的那段日子,是哥哥混蛋,哥哥对不住你。” 他也只是想保护你。 “打吧。”他把手机交给她,“打110。” “把我在星洲做的一切都告诉警察,让他们来抓我,你想做什么我都答应你。” 她摇头,她不要,她泪汪汪。 他无奈,他叹气,摸她头:“那哥哥去自首,哥哥去坐牢,好不好?” 她哭得泪流满脸,“不好,不好!” “傻妹妹,你可以去报警的,哥哥不拦你。” “哥,我不要你死,不要你坐牢。” 她哭得泪流满面,“我已经这样了,我配不上他了,我以后就跟你过了,我们就这样过着,我以后不跑了。” 她把脸死死埋进他的胸膛,“哥,你不要丢下我,不要丢下小喜一个人。” “可是哥哥输了,一败涂地了,哥哥一无所有了,你还要我吗?” “哥哥给不起你任何东西了,你喜欢的宝石,漂亮的珠宝,鞋子和包包,哥哥都买不起了。” “我不要,我就要你陪着我。”她抱着他,嚎啕大哭。 下属匆匆赶过来,看见眼前这场面也有些无措:“老大,这……” 计划里没这项啊。 察觉到他还是要走,程不喜一下子炸了,直接不干了,狠狠擦干净泪花,不顾一切冲他喊:“你这个胆小鬼!” “你一点儿都比不上宁辞!知道吗!我为了你不要他了!” “我是个挨千刀的,遭世人唾骂的**,坏女人!” “我声名狼藉都是因为你!” 嗓子都喊劈了,眼泪又涌出来,糊了满脸,“为了你所有人都骂我,你要是敢走,我就——” “我的确不如他。” 他忽然开口,打断了她。 很平静,平静得让她瞳孔瞪大,天塌地陷。 他爱上自己的从小养大的妹妹,这件事本就天理不容,不可饶恕。 程不喜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来不及擦,痴痴傻傻。 “扣扣,我死了,你也解脱了,再也没有人会困住你,控制你,纠缠你,逼迫你,你可以和你深爱的男人共度余生。” “就当是我不择手段,我毁了你。” “你可以把这一切当成一场噩梦。” “醒来,一切都过去。” “我死了,你高兴吗?” 她觉得可笑,“有什么样的噩梦一做就是十多年,你告诉我。” “你觉得我会高兴吗?” “你这个无耻的败类,你是王八蛋。” “我跟在你屁股后面那么多年,任劳任怨,诓骗全世界,用我的时候勾勾脚尖,不用我了挥一挥衣袖,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就想打发我,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我已经被你毁了,你现在想卸磨杀驴,不觉得晚了吗?” “你要是敢死,我就到奈何桥上堵你。” “你死了我也不会放过你。”- 夜幕降临,宁辞约她小聚,这一次,或许真是最后一次了。 “当初为什么关我。”她听见自己问,细弱游丝。 到底还是没能割舍,兄妹俩身躯紧密贴合,计划只能提前了。 “小狐狸丢了,大狐狸当然不会善罢甘休。” 他唇边微沉,说话时目光牢牢紧锁着妹妹,眼神异常专注,像两点凝定的寒星,没有丝毫游移。 “为了寻回,倾其所有,好了旗开得胜,差了两败俱伤。” 你被什么保护,就被什么限制,能为你遮风挡雨的,同样也能让你不见天日。 “我要你恨我,也要你爱我。” 他说其实我没想那么多,“主要是因为我就没有坏想法。” “扣扣,其实你大可以不和我博弈,从我决定夺你,我一直打的就是明牌,你可以掀桌子不玩儿,但你绝对赢不了我。” 程不喜垂下眼眸看他,从他幽深的瞳仁中看到一颗璀璨明亮的星星。 这颗星星普天之下只有他的眼睛里才会有。 他全部的执念,深情,无奈,悲悯,他的满腔怜惜,此生所有的耐心,精-子和爱意都给了她。 从她忽然降临在他的世界,那一刻起,万物生机,鲜花满园,他的世界开始有了不一样的色彩。 他说扣扣,“这是我打算送给你。” 他指着集团的LOGO,集团的市值这么多年早已无法估计。 “有了这个,你再也无惧流言蜚语。” “你是这片土地,这座城市,最最尊贵显赫的人。” “从今往后,谁也无法对你说不。” “忘掉之前的不愉快,从今天起,你可以是陈夕。” 她的配得感并不强,甚至比较弱,自小拥有了太多原本 不属于她的好东西,经年累月她并没有迷失自己。 深知这一切来之不易,心怀感恩,她所有的无情无义都用在了大哥身上,仅此而已。 “可以不去吗?”大哥问她。 “我要去。”妹妹神情决绝,“我欠他一个答复。”- 见面的地方在凌天会所,宁辞旗下的娱乐产业。 落坐以后俩人都默契地不说话,程不喜注意到宁辞的手腕贴了纱布,不知道哪里弄伤了。正要询问他出什么事儿了。结果手机振动了。 肖颖颖婚后给群里的姐妹儿一人发了200块红包。 这会儿手机振动还以为是什么,点开居然是她的红包转账。 不可否认,肖颖颖的的确确是个妙人,有一次她在寝室午休,温度太怡人,蒙头一觉睡醒,睁开眼已经是下午。 她睡觉几乎没什么动静,寝室里都以为她不在,睡醒就听见肖颖颖不屑的声音从下边传来。 似乎是在讥讽一个老好人,“有什么用呀?” 她说,“好女人得到名声,坏女人得到天下。” “你是要名声,还是要天下?” “呵呵呵哈哈…”说完她发出一长串银铃般的脆笑,甩了甩美瞳夹,继续戴。 程不喜平躺在寝室小床上,睁着眼,一声不响看天花板。 肖颖颖这个女人,不算世俗意义上的好人,甚至可以说是奸恶之人,这女人拜金势利,心眼子极其多又狡诈,可她居然能共情她,共情她说的每一个字。或许她骨子里和她是同类吧,所以才能这样感同身受。 窗外是奶油白的世界,程不喜垂眸看着自己面前那杯漂亮奶盖,底下铺着满满的草莓肉。 天光渐渐暗了下来,北城的夜色开始蔓延,华灯初上,冰球在琥珀色液体里轻微晃动。 宁辞一直在沉默,久到程不喜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谁知他忽然动了动,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把车钥匙。 坦克700的钥匙。 程不喜看见那把钥匙,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宁辞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笑,那笑里带着苦涩,带着自嘲,也带着不甘心。 “记得这个吗?”他问。 程不喜眼角抽了抽,感到一股热气直冲头顶,他不等她回答,自顾自说下去。 “你那会儿开A8,你说你不喜欢那车,太小,你说你喜欢坦克700,硬派,有棱角,够大,开出去像能上山下海。” 程不喜一张脸血色全无。 “你说等你毕业了,自己攒钱买一辆。”宁辞的声音低下去,唇角轻颤,喉咙内渗出绵长的呼吸,“说到时候开着它,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谁也拦不住你。” 他低头看着那把钥匙,指腹轻轻摩挲着上面的logo。 “我当时没说话,但心里记下了。”他抬起头,看着她,“我想着,等你毕业那天,我把它送给你。让你开着它,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带上我就行。” 他顿了顿,最后一句话,他到底没能说得出。 程不喜看着那把钥匙,看了很久,悲凉无助,摇摆到尽头只会一无所有,她不爱他,她只是遗憾他,怜惜他,甚至是怨恨他。 她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宁辞。”她说,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那年是那年,现在是现在。” 宁辞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一分。 “我那时候想要的,现在不想要了。”程不喜说,“那时候想去的远方,现在也没那么想去了。” 她站起来,理了理衣襟和头发。 “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有些人,走散了就是走散了。” 她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个不相干的人。 宁辞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程小满,你真的不打算跟我了吗?” 她没有犹豫,说是,“我不跟你了。” “之前的种种,是我对不起你。” “可你做的那些事,我也同样无法说服自己原谅你。” “还记得那年,我在歌厅听你唱的歌吗?” “甜心教主的大眠。”她自嘲地笑了笑,“傻傻的骗子和骗人的傻子才能一生一世。” “我不傻,你也做不到一辈子眼盲心瞎。” “程小满。”他的声音追过来。 “你就这么恨我吗。” 程不喜已经走到门口,听见这话,脚步踉跄了下。 她没有回头,“对不起,是我亏欠你。” 说完就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包厢里昏暗的光线和缠绵的歌声。 宁辞一个人坐在那里,面对着那杯没喝的酒,和那把没人要的车钥匙。 楼下的喧嚣隐隐约约传上来,笑声,碰杯声,衣香鬓影,纸醉金迷。 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促,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绵绵无尽的苦涩和自嘲,他端起那杯酒,一口喝尽。 酒液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那首《美好前程》还在耳边缠绵悱恻地循环。 桥下少年稚气的叹息 年轻前程阑珊时仍锋利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 日常消磨我用野心做成的糖衣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 被冲洗的坚定湿不失傲气 桥下少年稚气的叹息 美梦不得醒 聚光还没熄 好像还可以 好像还可以 谁如此痴心 如果掌声没有响起 如果美好前程带上了你 … 如果掌声没有响起,如果美好前程带上了你—— 作者有话说: 宁辞宝宝最后没事,他的结局我也改过了,比最开始的结局要好很多!!!TAT《 》 第132章【VIP】 第132章- 宁辞在包厢里坐了一夜。 助理揣着档案夹推门进来, 看见他颓唐落寞的样子,愣了一下,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酒瓶空了两个。 “宁总……”助理哈着腰准备汇报工作。 “出去。”他皱着眉,那张脸像是冻硬的石膏, 声调冰冷,不容置喙。 助理欲言又止, 他什么脾性, 说一不二的, 不想被一脚踹飞出去,识相的赶紧跑。 天亮的时候,消息进来了。不是电话, 是一条简讯,是宁辞安插在集团内部的人。 “陆庭洲回来了,股份没动, 人也没事。之前放出去的消息全部被压了,海外那几条线也断了。有人在背后帮他,港城那边的, 姓蒋……” 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嘴角一点点往下坠。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忽然笑了一声。没什么力气, 干涩涩的。 手底下那帮人早就阳奉阴违了,他不是不知道。蒋梁昌就是个畜生, 什么都敢碰,早晚阴沟里翻船,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喜欢玩儿鹰是吗?第一个死的就是他自己。 他以为自己能借力打力,结果不过是被当枪使了一回。 说到底,还是不够狠,不够绝。 或者说,不够脏。 陆庭洲能赢,是因为他舍得把自己也搭进去。 赌桌嘛,世上的赌局都有输赢,赌的大,因果也大。可他舍不得。他总想着赢了以后,还能干干净净地走到心爱的女人面前。可笑吧,都走到这一步了,还在想这些。 陆庭洲之所以这么狂妄,还不是自信。 自信妹妹到最后还是会抛下所有,义无反顾地选择他,说白了,他从一开始压根就没赢过他。 宁辞坐在窗边,看着外面这座城市。跨过子夜里的喧嚣,声色犬马,那一盏盏醉生梦死的灯火灭了,只剩下几盏路灯还亮着,在雪地上投下昏黄的光。 雪后初 晴,天还没完全亮,整座城市笼罩在一层青灰色的薄雾里。 街上行人稀疏,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他面无表情,那张总是桀骜英狂的脸,此刻像一张被骤然抽空了所有颜色的纸- 得知陆庭洲根本没死,不仅活得好好的,甚至在外这段时间还和港城的蒋老板达成了同盟,一帮老董彻底坐不住了。 光是那位牙尖嘴利的妹妹就够他们喝一壶了,别提他根本没死。 此番只得将阿凯的旧案再度翻出来,当年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大白,他不得不退位了。 外面口诛笔伐,陆庭洲本人倒很平静,主动卸任AMH集团董事长一职,交了权,搬出了顶层办公室,甚至开始慢悠悠规划起未来的躺平生活,对外只说身体需要休养,一派真正放手的样子。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整个圈子都震了一下。 董事会里那几个一直不安分的老家伙,早就有了异心,面上惋惜得不行,背地里嘴角都快压不住了。 一时间猜测四起。有人说他是真的累了,拼不动了,有人说陆家内部出了大问题,这是弃车保帅,更有人觉得,这位爷怕是真碰上了硬茬,不得不暂时低头。 外界都说,陆家这位太子爷,怕是真累了,心气儿散了。 孰不知他这是在等,等那条藏了多年的鱼,自己咬钩- 阿凯旧案是压倒他业内声誉的最后一根稻草。 陆起元通过一系列违章操作,不仅买通了当年潜逃的地头蛇,让他作伪证指认陆庭洲,还伪造了他当年在特区的资金流水,谎称那是买凶的赃款。 他算准了,只要把这起命案和陆庭洲挂上钩,再配上舆论煽动,就能坐实陆庭洲草菅人命的罪名,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程不喜也是从辛哥嘴里听完了当年的真相。 那会儿陆庭洲二十啷当岁,大学还没毕业,二伯父陆川柏有意将他当做继承人培养,那年先是去的澳门,妹妹中途想念他还偷偷溜过去,差点跑丢一次,后面去到特区,美其名曰历练,实际是下放。 特区本土企业都抱团玩儿,他一个京城来的,还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小子,哪次不被轻视,瞧不起,就没人拿正眼瞧他。当地富豪企业家压根儿都不带他玩儿,那会儿他手里就三百万。 好在嗅觉敏锐,投资的红海项目年底大赚一笔,三百万翻了几翻,凭借这笔资金他在深圳也算扎稳脚跟。 不料事业刚有起色,结果被以陆起元为首的集团元老,联合当地的老牌房企盛宏地产摆了一道,撬走了他手里边儿所有的启动资金,还在行业内散布他嫡出空架子,只会靠祖辈名头骗钱的谣言,断了他所有融资渠道。 那年他20岁,朝夕之间,兜里就剩下十个钢镚儿,阿凯就是那时候认识的。 阿凯是当年他在特区创业的合伙人,一个很爽利的青年,港大毕业,斯坦福MBA,懂金融,有私募渠道。 当年陆庭洲要拿白石洲旧改项目,缺启动资金,是阿凯帮他募集了第一笔私募资金。 后面几年他留洋镀金,也是和妹妹相处最融洽关系最好的一段日子,就在二伯父病死的同年,他有意被提拔为继承人,结果还没等谈判落地,阿凯就出事了,是被第三方设计的。 当年特区暴雨,阿凯在整理资金流水证据,去银行调取代持账户的原始凭证时,回程被一辆失控的货车撞成重伤。昏迷前把存有核心证据的U盘给了一个路过的学生。 后来这名学生长大,偶然想起这件事,打开U盘发现里面的数据还有文件,可万怡找过去时已经人去楼空。 阿凯出了事,当时没人知道他在为陆庭洲卖命,可没想到阿凯居然是晟帮的太子爷。 这梁子随着他瘫睡在病床上,越结越深。 虽然没有明确证据证明这事儿是他干的,但是自家儿子因此而出事是板上钉钉,晟邦的头目宏爷从此记恨上了他。 陆庭洲相信阿凯的意外有隐情,他肯定是知道了什么,想告诉他才被灭口。可是这个时机非常不好,账面出了事,计划只能提前,他本来想温和点踩着盛宏上市,可对方步步紧逼,只能加速火并了。 也就是他离开家三年不怎么回来的契机和原因。 那几年,他一边面对黑/帮,一边应付集团内部的暗箭,那几条脏鱼时不时还给他泼脏水。失去了阿凯,他手里就只剩下一块深圳关外的闲置厂房,还有跟着他出生入死的两个人,辛集和邬澜,以及后加入的万怡。 黑/手/党的日子并不好过,可是妹妹还在家中等着他,他只许赢,不许输。 他把目标对准了盛宏,既然你想玩儿,那就奉陪到底。 那是22年的初夏,几人坐在老旧厂房里,头顶的灯管滋滋响。 “盛宏把钱投去炒香港楼市了。”邬澜把一叠调查资料拍在桌上,眼底冒着火,“他们老细周宏斌还挪用了公司2亿流动资金,嗬——给小三在香港买了半山豪宅,账面上全是窟窿。” 陆庭洲指尖划过关外厂房的地图,没说话。 辛哥递上财务报表,撸袖子声音发紧:“我们账上只剩800万,够付半个月工资。关外那块地位置偏,没人愿意接,想抵押都没人要。” “不是没人要,是没找对人。”陆庭洲抬眼,目光落在这份文件上,“港城有批做电子加工的厂商,正想往深圳迁厂,要的就是关外这种低成本能快速改造的厂房。但他们怕政策风险,不敢轻易出手。” 他顿了顿,当即想好了对策。 辛集和邬澜对视一眼,等他往下说。 “第一步,盘活厂房,套出第一笔资金,第二步,借香港楼市波动,咬盛宏一口,第三步,抓周宏斌的财务漏洞,逼他把核心资产吐出来。” “我不仅要拿回被撬走的三亿,还要吞下他手里那十亿。” 有了明确的计划,三人组立即行动起来。 第一个月,资金回笼5000万,第二个月,香港楼市突然回调,周宏斌炒楼的楼盘暴跌20%,他投进去的4亿资金被套牢,盛宏的资金链彻底绷紧,银行贷款到期无力偿还,开始四处拆借。 陆庭洲这时出手了。 他让万怡带着厂房收购的1亿股权,找到给盛宏放贷的银行,提出以股权加现金的方式,替盛宏偿还3亿贷款,条件是,银行把盛宏的福田地块抵押给他,且估值按市场价的七折计算。周宏斌急得跳脚,却毫无办法,银行怕坏账,立刻同意。 就这样在内忧外患之下,周宏斌一步步被逼垮,走投无路的他找到陆庭洲,愿意以福田地块加上盛宏百分之二十的股权为代价,换陆庭洲停止打压,还他自由。 陆庭洲没客气,这样有了十个亿的回流,他一路做大。 这是他霸业之路的第一场最硬,也赢得最漂亮的仗,要说最可惜的,那就是阿凯出了事。 那个曾经并肩作战的兄弟,至今还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 作者有话说:下章终章,字数7000左右,估计还要修一下,抱拳大家!《 》 第133章【正文完】 第133章- 得知他从集团大厦里搬出来, 程不喜很是着急,回到家衣服也不换就急匆匆去找他,“哥, 你真的打算退位吗?” 他一身居家男人的装束,简约儒雅的银白色polo衫, 肩线是金色的云纹,黑色封腰裤, 像是下一秒就能掏出一根鱼竿, 出去钓鱼登山, 四处玩乐。 细致地帮妹妹整理耳边的碎发,目光中满是眷恋,有欣赏, 还有无尽的骄傲,他养大的妹妹,到底没有养毁, “你不是做的很好吗?” 程不喜:“……” 陆庭洲把手里所有集团的股份都转了出去,名义上是身体原因,暂时休养, 退得干干净净。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真倒了, 或者至少是伤筋动骨,短期内回不来。却不知道, 这一切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他根本就没走远。 陆氏这艘大船,似乎一下子失去了掌舵的人, 水面下那些蛰伏已久的影子,开始蠢蠢欲动。 没了陆庭洲坐镇,一些原本被压得死死的老人和关系户觉得机会来了, 纷纷试探着伸手,触碰那些原本不敢碰的权柄和利益,动作越来越大,吃相也越来越难看。 集团内部几个关键位置,接连出现不大不小的纰漏,资金流向也开始变得有些微妙。 可既然他没死,有些东西也不好摆到明面上。 就在陆起元一筹莫展之际,一直躲在暗处许久不见的蓝文心出现了,不仅提供了诸多谋划,还提供了人脉。 “您忘了吗,秦老——秦素云。” 秦素云。蒋梁昌听过这个名字,早年叱咤商圈,将整条东南亚的线搅弄得天翻地覆的女人,手段比男人还狠,钟家垮台后她就低调了,但余威还在。 陆起元皱眉,“她这些年已经半隐退了,只要不碰她核心利益,应该不会动。” 可蓝文心却说秦女士愿意出马,蒋总想要的,她那里都会有,信誓旦旦。 不料真正的收网,快得让许多人没反应 过来。 邬澜带人从外围切入,掐断了那几个老家伙私底下最重要的资金渠道和几条见不得光的生意线,动作迅速,精准狠辣。 同时,一份份详尽的账目往来,和利益输送记录被匿名送到了监管部门和各大媒体的桌上,时间点卡得刁钻无比。 内部刚刚冒头的势力瞬间慌了神,还没来得及享受胜利果实,就发现自己后院起火,四面八方都是冷箭。 他们想反扑,却发现原本以为已被架空的陆家大少早已通过一系列复杂的代持和提前布局,在关键时刻稳稳卡住了集团核心业务的命脉,他让出去的,原本就是一层虚壳。 内外夹击,雷霆手段。 包括阿凯的案子,一条条,一道道,那些交易的名额,账目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当初肇事的司机已经移交法院,证据罗列得一目了然。 不过半月,集团内部曾经跳得最高的几个名字,要么因经济问题被带走调查,要么股份被强制收购,净身出局,集团内部完成了一次无声却彻底的清洗。 陆起元养了一群废物,都是招安来的,一群人贪生怕死,得陇望蜀,难怪会输。 几乎是一夜之间,那些冒头的蹦跶的,全都销声匿迹- 当得知自己的家族被清算,父母兄弟皆锒铛入狱,蓝文心疯了一样的闯进来,蒋老板正坐在一旁看戏。 下属急忙追来,抱歉说没能拦住。 蒋老板挑着锋利爽飒的眉眼,他没有看人撕逼的嗜好,最后喝了一口香浓的茶,放下茶杯起身出去了。 眼前的女人形如枯槁,“我本来可以有更好的选择,我都是为了你才变成现在这样!” “我不惜一切往上爬,都是为了能离你更近些!我赌上了我全部的身家,我的前途,我的青春,我的一切,你怎么可以这么残忍对我!”她尖锐咆哮。 “可你招惹了她。” 一句话,蓝文心彻底瘫在原地。 妹妹是他的禁忌,他的底线,他的逆鳞,他的不容侵犯,是他此生最最珍贵的珍宝,不容一丝一毫的诋毁和伤害。 他舍不得骂,舍不得欺,舍不得大声吼,但凡有一人让她不快,不论是谁,那个人都要付出代价。 “你算计她的那一刻,就应该知道,我不会再留你。” “这么些日子,辛苦你了。” 蓝文心浑身发抖,像被人抽走了骨头。 “你当真这样狠心。” 她的声音尖利起来,“当年,当年在山里,是我救了你!” “你6岁,我也不过9岁,要不是我,你早没命了!”她疯狂捶打自己的胸口,像个泼妇大吼。 “蓝文心。”他皱眉,眼底没有半点情意,只有冷冰冰的厌弃。 “这么多年,陆老爷子待你不薄,你父兄平步青云,你该知足。” 她一身脊梁骨,被这句话彻底粉碎,整个人犹如漏气的球,浑身瘫软下去- 疯疯癫癫的蓝文心找到程不喜,她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 匕首寒光乍现,辛集不是吃素的,三两下将她制止,被按在地上,狼狈地跪着,脸贴着冰冷的地面。 可她还在笑,笑得狰狞凄厉。 “你还不知道吧,你那位兄长,喜欢你!” “不是什么兄长对妹妹的濡慕之情而是男女之爱!程不喜,你当真一无所知吗?他对你,倾尽所有,而你,连看都不看一眼。” “你弃如敝屣的,是我梦寐以求的!” “那天,他找到我,让我扮演妻子,你知道,我当时有多么欣喜,我以为自己在做梦。” “我想怀孕,哪怕肚子上扎满洞,我不在乎。可结果呢?我压根连接近他的机会都没有!” “你不过是仗着自己年轻,十年,二十年,你也会沦落,你别太得意!” “你知道我为什么送你耳环吗?”蓝文心忽然笑起来,那笑容说不出的诡异,“因为里面是监听器!” 程不喜听完依旧平静。 “你那位人前温文随和的兄长大人,无时无刻不再偷听你,他为了你,代价无数,可你却当成空气。” “为了你,他把所有股份都弃了,为了你,他现在一无所有了,十年的宏图霸业啊,一朝因为你,朝夕倾覆了。” 蓝文心笑得疯癫痴狂,“我好恨你,也好羡慕你。” “你拥有全天下最至尊最狂热的爱意,可你偏偏弃如敝屣。” “你才是最无耻最不要脸的那一个!” 她疯了。 程不喜告诉自己。 “生老病死,每个人都会经历。” “色衰爱弛,那是因为他根本不爱你。” “十年如一日的喜欢,你以为当真靠这副脸皮。” 她已经听不进任何,只是凄惶惶地笑。 “你不会懂的。” “像你这种人,只配余生活在罪孽和恐惧里,日复一日地为你所做过的事情忏悔。” 蓝文心像是被重重击垮了,瘫软在原地,不动弹了- 集团那场风波,在外人看来,是陆庭洲兵行险招,最终大获全胜。 暗处的钉子拔了,内鬼清了,那位港城来的蒋老板也功成身退,北城的天空似乎重新明朗起来。 但宁辞不甘心,他像是输红了眼的赌徒,明知道手里的筹码所剩无几,却还是想押上最后一切,放手一搏。 他不信陆庭洲真的毫无破绽,也不信自己就真的没有一点机会,夺妻之仇,爱人背离,一桩桩一件件烧得他理智全无。 程不喜最后一次见到宁辞,在展览馆。 隆冬腊月,四五点多钟天色就暗了。 头顶的苍穹像是泼了一大块浓墨,把远处的高楼轮廓都吃掉了,只留下近处一些模糊的影子。 他懒散叼着烟蒂,在茫茫烟雾里觑着眼睛,隔着冬雪纷霏与她对望,不等她有所反应,直直错开眼,抬步离去。 仿佛山穷水尽,毫不相关的陌路人。 夜晚,电话拨过去,响了几转,通了。 她似乎刚洗完澡,接通后漫长的沉默。 “我为什么总在非常脆弱的时候,怀念你。”宁辞说。 “程小满。” “等那天真的来临了,你记得帮我去取一样东西。” 她心下一紧,问什么东西。 “一副棺椁。”他说。 “那是我的东西。” “我怕火,不希望死后也要被烈焰焚烧成灰烬。” “届时我众叛亲离,你记得帮我收尸。” 有一天他闲的没事,开玩笑似的问她,哎你说忘记一个人,是先忘记声音,还是模样? 她愣了下,说当然是先忘记他的不好。 宁辞也慢慢收了笑,屋里一下子静了,只有轻松明快的蛋仔派对游戏背景音。 程不喜隐隐察觉到不对劲,想问他到底要做什么,不要胡来,那些事没有牵扯到你。 宁辞充耳不闻,只说:“希望有一天,我活在你的记忆里,不求多么深刻,但是有那么一块儿地,可以吗。” “程小满,我对不起你,一切都是我的错,我急功近利,我粉饰太平,我伤害了你,我让无辜的人因此而丧命。” “我为了利益和权势不惜一切手段,我明知不对,但还是一意孤行。” “从我决心踏上蒋梁昌的脏船起,我就已经配不上你。” 她一个劲儿地想追问他要做什么,不要胡来,可是电话再也打不通- 宁辞把所有的筹码都押上了,动用了一切还能动用的关系。 那一周,他几乎没合眼,公司账上能动用的资金全部调集,那些暗处的关系也一一打点妥当。下属接连出入办公厅,每次出来脸色都不太好看,但没人敢劝。 动手的那天早上,他站在镜子前整理袖扣,手忽然顿了一下。 镜子里那张脸,陌生得让他有点恍惚。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可眼神变了,变得他自己都快认不出来了。 他忽然想起八岁那年的初遇—— 这时手机响了,是一把手。 “宁总,都准备好了。陆庭洲的车半小时后会经过东三环,那边我们的人已经……” 不知道脑海中转过多少念头,他哑着声说:“等等。”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宁总?” 宁辞握着手机,站在窗边,窗外是这座城市的清晨,天刚蒙蒙亮,街上还没什么人。远处有早班的公交车驶过,慢悠悠的,和往常每一个清晨一样。 他想起很久以前,程不喜坐在他车上的样子,她喜欢把车窗开一条缝,风吹进来,吹乱她的头发。她也不理,就那样歪着头看窗外,偶尔转过头冲他笑一下。 那时候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很长。 他们会有很长很好的余生。 他迟迟不语,“宁总?”下属又在电话里叫他。 宁辞闭了闭眼。 “撤了吧。” “……什么?” “我说,撤了。”他把手机放到耳边,声音很平,“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宁总,你知道为了今天,我们准备了多久吗?现在撤……” “我知道。”宁辞打断他,“所以我说,就当没发生过。”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窗外,天慢慢亮了。 他抬手遮住了眼睛,“我输了,程小满。” 宁辞站在几乎被搬空的办公室里,窗外是华灯初上的城市。他输了,输得彻底- 第一个进来的是 顺子,接着是齐天,韩老三,连韦少都来了。 老朋友嘛,即便众叛亲离,即便一败涂地,他依旧记得你当年岁月里最最意气风发的样子。 “宁二,你该回头了。” “不要执迷不悟了。” “她不会跟你了。” 这话轻飘飘的似乎没什么力度,他还是那副罔顾的态度,哥几个终于大吼出声:“你给老子醒醒!她娘的不要你了!你到底还在执迷不悟些什么!” 他依旧无动于衷。 下属说:“您误会了,宁总……人都撤了……” 所有人才反应过来,原来他已经想通了- 从集团出来,几人莫名感慨,顺子脑海中忽然浮现几句文绉绉的诗。 “遥想公瑾当年,雄姿英发,羽扇纶巾,小乔初嫁了……” 所有人都敛了神思。 齐天深吸一口气,背对着友人们挥了挥手。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究不似少年游。 北城的暮色浓了,雪天的雾霾蓝,霓虹的璀璨金,搅和在一起,像打翻的威士忌在楼宇间蜿蜒流淌。 得到他撤人的消息,程不喜心里最后的一块巨石落了地。 他最后还是保留了那点慈悲之心- 宁辞骨子里不信命,不信运,不信轮回和报应,后来也时常跑到寺庙里,烧香拜佛,听座下梵音,闻潇潇香火。 他这辈子,因他而起的罪过,或间接导致的,洗刷不掉的,虔诚地祭奠。 他也曾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可是在无能为力的时候也会像满天神佛祈求,祈求他们高抬贵手。 天桥下那一别,风很大,程不喜对他说:“我记得,你也是一路赢过来的。” 他说是啊,“从小到大,我都是第一。” “考试竞技。” 他突然哽了声息,“只有你。” “我输了你。” “可没有你,那些又有什么意义。” 收到她回信已经是年关。 “亲爱的宁辞,宁二哥哥。 你这一路山高水长,辉煌落魄,所承受的苦,皆是因我而起,你该好好生活。 如果缘分太浅,太薄,那我会一直记得和你的第一面。 往后余生,我会永远为你祈福祝祷,你所犯下的罪孽。” 那些因他而起的,或间接导致的,洗刷不掉的罪恶- 那场商战结束之后,宁辞就消失了。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公司的事交接完,他像人间蒸发一样,电话不通,住处也空了。韩箫他们找了一阵,没找到,也就放弃了。 后来有消息传来,说他进了一家科研所,具体做什么没人清楚,只知道是涉密的,签了保密协议,出来一趟都难。 程不喜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家里浇花。手顿了一下,又继续浇。 再后来,偶尔有关于他的只言片语传出来。说他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一待就是几个月。说他不出来见人,连过年都不回。说有人给他介绍对象,他连面都不见,直接回绝了。 终身不娶。 这四个字传到她耳朵里的时候,窗外正下着雨。程不喜站在窗边看了很久,雨滴顺着玻璃往下滑,一道一道的,像眼泪,又不是眼泪。 她想起很多年前,他翻墙来找她,眼睛亮得吓人。他说私奔吧,我带你走。 那时候她以为,他们会有很长很好的一生。 可后来发生了太多事。她心里有了别人,他身上背了债。那些年少时许下的愿,被现实碾得粉碎。 她偶尔会在夜里想起他,想起他笑的样子,想起他说我输了时的声音。然后翻个身,继续睡。 日子照常过。 只是听说,那个科研所里,多了一个沉默的年轻人。他每天穿着白大褂,在实验室里对着仪器和数据,一坐就是一整天。他不跟人说话,也不跟人亲近,只是埋头做自己的事。 有人说他傻,有人可惜他。他只是笑笑,什么也不说。 他心里有一个人,放不下,也忘不掉。那就干脆不放了。 用一辈子,守着那点念想,也挺好- 一切尘埃落定,家中二老刚从迪拜度假回来,老两口在外足足玩了大半个月,去土耳其坐了热气球,看了马戏团,这才得知家里出了这么大的祸事。 陆爹震怒,屋顶差点没掀翻,后来陆庭洲负荆请罪,这才平息怒火。 集团这事儿了了,可他和妹妹在一起的事呢,老两口能同意吗?这可是兄妹乱/伦。 冒天下之大不韪的混账事,扒皮抽筋都是轻的。 白淑琴想起自己这小女儿幼年时,回回考试都是倒数,不论怎么栽培,她都是那副样子,始终不上进,温温吞吞,软软萌萌,也不成器,家里佣人婆子明里暗里说这样可不行,大少爷自小读书就没考出前三名,大小姐就算心思不在学业,随便考考也不至于吊车尾,这是给陆家丢脸。 她笑笑,不说话,更没有责怪她。只是觉得她好可爱,小小的一个,每天起早贪黑背个书包去上学,结果脑子空空。 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太迟知道她的身世,要是知道她母亲怀了她,还将她生出来,母女俩为了成全亲生父亲远走高飞,在外过得不好,她绝对不会袖手旁观。 她来时已经半大了,四五六岁也记了事,之前如何过她不管,今后她必须要风光一世。这丫头聪明吗?不见得,能给家族带来什么吗?卖女求荣,她不齿,她白家富可敌国,她不屑。 白淑琴没有任何多余心思,只是想疼她护她,让她今后岁岁无虞,是真的拿她当亲生的宠。 当得知自己的儿子对膝下养大的幼女存了这样的心思,她第一反应是震怒,等回过神,手边的花瓶已经砸了上去。 “混账!她是妹妹!” “你怎么能——怎么可以!” 泥土和瓷器的碎片掉落在地,陆庭洲置身于一滩烂泥里,平静说:“她是吗?” “她是你妹妹啊!你怎么可以……”白淑琴气得浑身发抖。 “我会娶她,我会对她一辈子负责。” 白淑琴指着他鼻子,气到视线发黑。 孩子都这么大了,她这个儿子啊,她心里最清楚了,有主意,说一不二,性子顶倔,认定谁就不会更改了。 他也三十岁了,不是无知的小儿了,就算拆散了,他也有的是法子,之前她失踪那么长时间,八成就是她好大儿的手笔。罢了。 老两口折腾不动了,随他们去了- 陆起元为首,蒋梁昌等人的判决书下来的时候,消息传遍了整个圈子。 非法集资,经营,洗钱,贪污,谋杀,商业间谍,走私,金融诈骗——桩桩件件,牢底坐穿。 大哥已经在家当无业游民大半个月了,底下一堆人催他返工,他就是不肯。 他把之前圈禁妹妹的别墅拆了,又重新装修了,不会有铁门,不会有监视器,只有一院子盛开的蔷薇,清爽通透的三层小洋墅。 他想起妹妹睡在流苏徐徐晃动的吊床里,翻看诗集,嘴巴里念念有词。 晏殊的《诉衷情》 海棠珠缀一重重。清晓近帘栊。胭脂谁与匀淡,偏向脸边浓。 看叶嫩,惜花红。意无穷。如花似叶,岁岁年年,共占春风。 而今再看,眼前的花连绵连成海,密匝匝、层层叠叠,如花似叶,岁岁年年,共占春风。 夜晚抱着妹妹在露台赏月。 “扣扣,哥哥有件事和你说。” 她正在涂指甲油,心不在焉,说你说呀。 “哥哥手里的股份只剩下20%,想要达到我20岁那年定下的目标,估计接下来奋斗不止十年,要二十年,甚至遥遥无期了。” “扣扣,哥哥没钱了,哥哥的资产缩水了一半儿了。” “但养你么,”他刮她鼻子,“还是够的。” “哥手头现在还有花东,还有海悦城,还有寰喜集团,一个月给你一亿零花钱,还是绰绰有余的。” 她一门心思涂指甲油,闻言一不留神,让一只蚊子从掌缝溜走,正懊恼没把讨厌的蚊子拍死,一滴指甲油不慎 滴落到了膝盖上,红红的,像朱砂痣。 这时才抬起头,迷迷蒙蒙:“哥你说什么?” 陆庭洲盯着她迷人的膝盖,一点鲜红,突然喉头一动,压身下来- 腊月隆冬,他坐在花东总套01号房的落地窗前,看着城市璀璨迷离的天际线。 他身边的人走了一个又一个,邱禹辞职不干了,万怡还在医院里昏迷不醒,辛集也提交了辞呈,说等她醒过来,归期不定。 他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了。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哥”妹妹脚步很轻,像小猫一样走过。 跪在他身后的软垫子里,小幅度地扯了扯他的衬衣衣摆。 “衣馆的白人师傅打电话过来,说去年秋天的那件衣服做好了。” “我们什么时候去取呀?” 他忽而鼻尖一涩。 恍惚是很多年以前吧,他17岁生日。 家里的宾客实在太多了,一整天都无暇顾及到她,她乖乖跟在二姐身后,不声不响,垂首帖耳,说不出的软。 终于宴会落幕,在转角阁楼,她迎面扑了他满怀。 “小野哥哥,生日快乐!” “扣扣给你准备了礼物。” 他浑身微微一顿,还没来得及应声,她的歌声就轻轻飘了出来:“你听。” “就算全世界离开你,还有一个我来陪。” “怎么忍心让你受尽冷风吹。” 她用稚嫩清甜的嗓音唱:“就算全世界离开你,还有一个我来陪。” “怎么忍心让你受尽冷风吹。” “就算全世界在下雪,就算候鸟已南飞,还有我在这里默默等你回。” 整整十五年过去,她早已褪去了青涩。而今又是一年隆冬了,他也即将迎来三十二岁的生日,妹妹抛下所有,还是掉头,坚定选择了他。 恍惚间,眼前的人影儿与多年前重叠,那首歌又在响了。 就算全世界离开你还有一个我来陪 怎么舍得让你受尽冷风吹 就算全世界在下雪就算候鸟已南飞 还有我在这里痴痴地等你归 我们是全天下,最最亲密的人。 你是参天的树,是羽翼,也是我爱人。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这章还是需要修一下,可以明后刷新看看,写得不是很对味。 宁二原本的结局是出家(有一个大冲突想了想还是删了没写,妹宝怀孕一个多月,是大哥的,然后和宁辞起冲突,在国外被反派枪战挟持,孩子没了,眼角下面还开了个口子,有了一道很小的疤,宁辞亲眼目睹疯狂愧疚,心气也没了,最后心灰意冷出家了)纠结很久,不忍心还是没写(∏^∏) 之前别墅那次妹宝已经被大哥调养得完全没事了大家放心,TAT后面改成他进科研所,给国家做贡献了,这样优秀的大脑,就应该造福科技,研发精密的芯片核心武器来保家卫国,他一辈子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终生不娶妻T-T宁辞宝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