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法师断姻缘》 1、榆次镇 凡界北方边界小镇,榆次镇。 阿檀的算命摊摆在镇上喜安茶楼的脚落里,瘸了腿的桌子用一块石子垫着,桌上摆着笔墨纸砚和一些吃食。 她顶着一张普通男人脸,身着灰布长衫,不似寻常占卜术士那般端坐,吊儿郎当翘着二郎腿躺在摇椅上。 茶楼里说书人的声音抑扬顿挫:“自上古众神陨灭,天帝天后能够成为天界至尊,让三界俯首称臣,源于千年前二人兵不血刃联手平定混乱,堪称一场不见血的和平之战。至此设幽界,封三王互相制约,让凡界不再人心惶惶……” 从前都是才子佳人,男欢女爱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第一回有关三界的故事让台下妖精鬼魅听得格外认真。 阿檀看似没有变化,嗑瓜子的速度却慢了下来。 “天界北忻殿下,传闻他比之第一美人玄华仙子还要貌美。肤若凝脂,面若桃花,生的一双情人目。虽是如此,却最为恪守礼法,片叶芳华休想进他一尺以内。冒犯他的,都被他的坐骑扔了出去。” “是不是认为坐骑忠心护主?” 说书先生拍案道:“错!大错特错!” “某日,一掌灯仙娥偶然窥见,原来这北忻殿下好龙阳之风,乃是断袖,喜欢与男人厮混。据说他最宠爱坐骑离阳,两个人孟不离焦,半夜时分常能听见他宫殿里传来。” 说书先生双眼一挤,眼珠随着俩根手指快速撞成了斗鸡眼,嘴唇迅速嘟起,清脆的“啵啵”两声,让台下男鬼魅拍案叫好,女妖精双颊绯红,眸如烛火,亮得惊人。嘈嘈杂杂的起哄声催促着后面剧情。 “欲知半夜事,看紫大仙占卜,知你心事,答你所惑。”茶客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客栈东南角落里,写着紫大仙三个字的算命帆丑的惊人。 算命帆上既没有母妫族占卜术士认证印记,也不见帆上挂着妖鬼精怪回赠的因果铃,可见此人要么技艺不精,要么则是一骗子。 看出大家占卜兴致不高,说书先生加码:“占一送二,话本畅读,直通结局,附赠口口后传。” 什么口口,阿檀一口茶水险些喷了出来,这才发现躺在小食盒里睡懒觉的冰玉蟾蜍不见了。 而台上穿着石青色襕衫,留着一戳长须胡的说书先生对着她挤眉弄眼,不是半芽,又是谁。 她化成说书先生模样,皮褶子下拉如失了水分的干枣,胡子好似尾巴耷拉着,偏偏要做抛媚眼的神情,平白让人汗毛倒竖。 半芽这一声“占一送二”,妖鬼精怪如潮水涌入,将阿檀围的水泄不通。假说书·半芽·先生掉了头巾,失了一只鞋子,衣襟就差滑落到肩头才堪堪挤进前排。 “紫大仙,珍藏版仙娥独家劲爆消息也在后传,这几本要单独另加五十两,不可与其他下册混淆了。”半芽挤眉弄眼道。 “这…昨日收拾太急,就与下册放在一块,现下怕是来不及重新翻看。”阿檀配合着动作麻利地从小桌底下掏出一摞书籍。 半芽捋着胡须:“大仙做事怎么如此草率,唉!算了,算了,那只能让他们白白捡个便宜。” “是老夫之过,先生见谅。” 两人看似耳语,音量却一点也不小,如此虚假的把戏却将气氛再次推向高潮。 不消一刻钟,乌泱泱人群作鸟兽散去,走时个个红光满面,如获至宝。 阿檀摸着温热的银子笑得春心荡漾:“下一位。” 风中夹着幽幽檀香,一个身着白色袈裟的年轻法师上前,走了几步,驻足停了下来。 他面容白净,眉目清秀,手上持着一串菩提念珠,眼神专注地看了半晌算命帆,略过半芽,复又看向阿檀。 轻飘飘的视线,让阿檀一怔。 法师面容上最出彩的就是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丝红,不显魅惑,青鸦似的眼睫毛给了一抹冷调,琥珀色的眼珠定定看着一个人的时候,让人的世界莫名地安静下来了。 这样的一双眼,你好似能透过它,看到他每天在做功课时点燃一支檀香,敲上一天的木鱼,抄上一卷经书,扫走庭前的落叶,重复功课,一年复一年。 眼前这人虽看不出灵力深浅,但绝非普通法师。凡间行走,最忌狂妄,且她的第六感向来不会出错。 心下一定,收回打量的余光,阿檀若无其事地沉声问:“这位小师父,要算什么?” “算一算,天界北忻殿下,会不会喜好我这样的。” !!! 阿檀在心底预算了半天,什么这个法师他可能想算某本珍贵的经书在何处,又或者法教庙里的香火钱什么时候能再翻一番,还俗了以后会不会过得不幸福。最不济,算一下他遗失的三千青丝去哪了也成。 没想到,这么野? 天界高冷貌美殿下x凡界禁欲温润法师。 这个话本我可以! 阿檀咽了一下口水,面上不显。而一旁的半芽就不管这么多了,双眼睁得像个铜铃,张开得嘴也大的能塞下一颗鸡蛋。 眼里既没有惊吓,也没有迟疑,满满都是:哇!主人我见世面了,你看这里有一个很有个性的光头小哥法师,简直行走的话本素材。 阿檀假装闭目掐算,实则避开和尚目光,脑子飞快旋转规划着接下来如何打发他。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刚刚祖师爷告诫在下今日卜卦已满额,再算就要破戒了。” “破戒?”他像听到新奇之语。 阿檀不欲与他多纠缠,“小师父,相逢既是缘,有缘下次……” “下次再算也不迟。”像洞悉她的本性,他缓缓开口道:“我先把定金付了,明日再来这里寻大仙卜卦。” 阿檀想跑路的脚步慢了下来,目光不由自主的被一大块金锭吸引。 “这也太……” “太少了?” 他低头从袖口里掏出更大一些的金锭,显然是会错了意。阿檀没有挑明,随他脑补。 可对方不按套路出牌。 “我只剩下这一点俗物,大仙要是觉得少,那还是作罢吧。”说完,掏着金锭虚幻一枪,又要往回收。 法师合十一礼,宽大的法袍袖子扫倒桌上搁置的金锭,眼见着要坠落在地,阿檀眼疾手快地用手接住。金锭入手微暖,像贴身所带沾染上的体温。 可很快阿檀就知是她想错了,眨眼间暖意演变成灼烧,报复性的在她手心上咬了一口。咬完后,似大仇得报,暖意消失的无影无踪。 阿檀惊疑,手却未动分毫,对上他沉静的双眸,改了主意:“两块金锭成交。” “好。” 见他答应,阿檀飞快地将剩余的话本全部递过去。 “这些话本就当作是提前给小师父的赠品。” 法师颔首,轻挥衣袖,话本原地消失。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店门口,半芽仍捧着星星眼。 “回神。”阿檀打了一声响指。 “主人,他身上带了芥子囊,绝对家底丰厚。” 杀人越货,当然丰厚。 阿檀抿了一口茶,没有说出声。准备伸手拿点心,想到刚刚摸过的那块金锭,遂放下手来。右手掌心被咬处污秽争相浮现,留下青紫色咬痕。彼时茶楼外残阳如血,将楼阁的阴影拉的无限长。 阿檀看了眼天。 大凶,不是个好兆头。 ---- 榆次镇的居民大多不是凡人,他们喜欢在凡间流通的银两上做各种印记,以此宣示主权。钱财每流通到不同的妖或者鬼魅的手里,现任主人便要用独家方法将前任的印记消除。而掩盖印记的最好办法就是,比亮。 此时,喜安楼的五楼客房里亮如白昼,阿檀灭掉了房内所有蜡烛,还是感觉刺眼。 将法师给的两块金锭特殊处理后,半芽抱着一个小巧的金算盘,快速地摸过桌上堆成小山的银子,算着今日收入。 不知她真身为冰玉蟾蜍的人必定误以为半芽是金玉蟾蜍。满眼精光,脸上挂着掉入钱眼的快乐,标准的金玉蟾蜍痴迷样。 她语速飞快:“主人,我们出族已有十日,除去母妫族到榆次镇的两日路程,再去掉这几日住宿,加上今日收入两千六百二十七两,现如今共有五千零八十两。” “榆次镇的灵石已经炒出天价,更别说虚弥山。三危楼顶楼百年一开的盛事,这些钱怕是不够兑换入楼的灵石。” 阿檀心里也有一本账,盘算着还缺多少银两。此行她们只为进入虚弥山的三危楼,若灰翎打探来的消息无误,那此地必有浮生岛的消息。 三危楼这段日子闭门谢客,再开便是顶楼盛事,到时下到楼内消费,下到顶楼拍卖会都只收灵石,而上千真金白银都难兑换一块灵石。 如今三师姐命悬一线,三百日之期,若她未寻到浮生岛入口取得蓝雾草,师姐必当殒命。而她现在可能连三危楼的大门都进不去,想到此,阿檀眼神一暗。 “今日那小师父给的金锭,小金锭值五十两,大金锭值两百两,他一人我们就捞了二百五十两。主人别担心,明天那位小师父绝对不会缺席,我已闻到他芥子囊里诱人的味道。到时候,主人你诱导他算个别的卦,肯定有更多金锭向我们飞来。”半芽又露出星星眼。 “再加上他今夜看了我给他的独家新作,必定心痒难耐,浑身燥热,抓心挠肝,彻夜难眠,不信他明日不追问下册。” “什么独家新作?”阿檀警铃大作。 “就是那本《北忻殿下勇猛追爱占卜寡情尼姑》,代入主人你,添加一点私设的故事,夹在那些书里给了他……” 半芽瞥见阿檀逐渐蹙起的眉头,说话声直线下降低弱蚊蝇。 阿檀越听身体越僵硬,她接住那块金锭时,上端的暖意融合成一团血气,显然此物不久前沾染上人命。或许因在母妫族耳濡目染缘故,只有她看见那团血气秽果,且她明显感知到法师算命是假,要书是真。 如此古怪,只怕他是因的几率占了八成。 话本围绕天界神秘的北忻殿下展开,故事情节跌宕起伏,一波三折,只为谱写北忻和他坐骑的千古绝恋。如今,主角北忻没变,倒是又换了一个会占卜的尼姑人设。 一本谈情说爱的话本子能有什么引人注目的。想到法师占卜问的是与北忻殿下的姻缘。 阿檀砰然起身,他该不会是北忻殿下的狂热追求者,看不得北忻殿下与他人在一起,哪怕是虚假杜撰的文字描写都要令他抓狂。 “北忻殿下……什么追爱尼姑,写了什么。” 半芽低头戳着手指,眼神飘忽:“北忻殿下死皮赖脸,猛追占卜寡情尼姑,最终为爱出家成法师,舍小情为大爱。” 半芽说的每个字眼都让阿檀头皮发麻,裸露在外的脖颈一凉,她急声道:“快,带上银子,我们离开这。” “再不走,彻夜难眠的是谁还说不定。”《 》 2、阵符师 春风雨露,淅淅沥沥的雨刚停,街道上雾似青烟,树大根深的古木挨着房屋,蔽日干云,氤氲的雨气给家家绮户跳动的橘色添了一分柔和。点点黄晕如星辰,缀满了这座小镇。 巍峨城墙外的虚弥山静静地伫立在雨雾中,像传说中沉睡的上古凶兽。 阿檀半夜新入住的客栈刚好在传送阵附近。彼时阵内黄橙光芒不断,陆陆续续走出不少妖、鬼、精怪及人间修士。 当日出族,阿檀去广仁寺与灰翎打听了消息,便赶向衡州府乘坐传送阵。传闻这是上古留下的传送阵,只载不曾作恶者。 因此大多三界恶名满贯,臭名昭著的亡命之徒只能靠自身徒步前往虚弥山。实力弱小者在还未到达虚弥山就已被名门正派,天界使者设伏,斩杀在路上。 虚弥山是极乐之城,城内人、仙、妖、鬼魅、精怪混居,不被三界所束缚。亡命之徒只要进了这座城,都能在此处安身立命,不用再担心无尽的追杀令。 说虚弥山是亡命之徒的极乐之城,那榆次镇则是地狱之门。 镇小,而重防御。榆次镇城墙防守由各大修仙宗门派精锐弟子组建而成,镇上更是盘踞了不少宗门弟子,来回巡逻。这使能躲过审判追杀,进入虚弥山的妖鬼精怪少之又少。 阿檀靠在轩榥前,接过雾气中飞来的银芒。她熟练地摊开手掌,玉色蟾蜍四脚朝天地翻着肚皮,瘫成一团。 半芽一边吸收着阿檀手掌心中的最后一点污秽之物,一边没好气道:“主人你的推算果真没错,他今日在茶楼坐了一整日,直到方才离开。” 她忍不住嘟囔:“都怪那个法师。” 半芽是后半夜才发现阿檀手掌有异,梳着双髻的十三四岁少女当即嚷着:“我要将他写进话本当一辈子法师,撞一辈子钟。” 她生气时双颊如桃花映雪,发髻上的铃铛叮当作响,生气跺脚的模样好生可爱。阿檀笑了,她却更恼了,给了好几块麦芽糖才将人哄开心了些。 “书信和金锭都收了吗?” “嗯,都让说书先生转交了。今日已近傍晚,我们肯定摆不了摊。出不了摊,也卖不了书,挣不到钱就算了,还要倒贴钱。”半芽的小肚皮一鼓一鼓,说到气极之处,浑身的墨色浓稠了些,明显还在计较将金锭还回去一事。 “无事,当避祸。昨日他只为求书,今日坐在喜安楼内就说明他改变心意还要求卦。那个卦,要命,我可算不起。” 惹不起,难道还躲不起。她可是有来有往,知礼节之人。他送她二百五十两和一手秽物,她便修书一封赠他二两半银钱。五十步笑百步,谁也别想逃离这个“吉利”数字。 阿檀戳了戳半芽的小肚皮,还没出声安慰,楼下客堂传来碗碟粉碎的清脆声,接着乒乒乓乓桌椅倒地,酒瓶乍破水浆出。她凝眉正欲查看,凌乱的脚步出现在门外,门扉一开一关,突兀地闯进一人。 年轻的姑娘穿着双色绫罗拼合而成的齐胸襦裙,肩上披挂着缃色花树对鹿纹绫披帛。白面包子般饱满的脸蛋缀满汗珠,她张皇失措,惊呼着:“女君,外面来了好多修士在捉妖。” 看清来人因害怕不停有白色粉屑从身上飞出,阿檀急忙收了手里的菩提花鸟纹檀香囊。 门扉外,一声凄厉鬼啸过后,嘈杂声渐渐隐去。没过几息,声音又由远及近,绕到靠街边的轩榥边。女子紧紧拽住阿檀的衣服,肉肉的手背紧绷如上好的羊脂玉。 该是个亡命之徒,从客栈闯了出去,现在正在街道上和追捕的人斗法。阿檀还未上前,轩榥上糊着的丝棉纸,被一双利爪钩破。突然出现的黑褐色爪尖,将白面包子姑娘吓得面无人色,声线也高了起来。 丝棉纸被它用爪钩破后,只见那双爪子紧紧的扣住轩榥上的万字纹。接着丝棉纸上出现第三个洞,捅破它的是带弯钩喙。 白面包子姑娘抖得厉害,身上的白色粉屑像蒲公英一样散开。少许飘荡到了轩榥边,穿破丝绵纸上的弯喙抽离开来,留下一个鹌鹑蛋大小的窟窿。下一秒,一只血红的眼睛倏得出现,贴着丝棉纸仔细往屋内看。 它的眼睛左右扫视着,最终锁定在阿檀身后这个瑟瑟发抖的姑娘身上,黑色的瞳孔兴奋成了竖瞳,虹膜的血色又深了几许。 阿檀耳朵微动,听见房檐响起瓦片的悉索声,是好几个人翻身上了房顶。 只见血红的巨大眼珠子灵活地往上翻看,一股躁意弥漫开来。阿檀捂住白面包子姑娘的嘴,把人往隐秘犄角处一推。本想说让她控制点别抖了,就是这空气里弥漫的孢子吸引了外面那东西。可这姑娘吓得面白如纸,终是不忍心。 算了,阿檀留下一句:“别出声,好好在这待着。”这才上前,靠近被撞得轰轰作响轩榥边。 半芽在阿檀领子里传音道:“主人,我看这妖鸟应当是受了伤,本来筋疲力尽就要束手就擒了,现在倒像要拼死一搏。” 阿檀也瞧出不对劲,那白面包子姑娘的孢子分明对它有致命的吸引力。窗上的雕花在它的重力撞击下,很快龟裂开来。 “你乖乖待着,别出来。”阿檀叮嘱着半芽,时刻关注着轩榥。 一个鸟头率先从没有木质雕花阻挡的丝棉纸窟窿里探出,头骨宽大,面庞除了一双红的滴血的大眼,头顶还覆盖黑色横纹,乌色鸟喙往下是透着沙灰色的深色纵纹。 原来是鸮鸟,怨念化身,见之不祥。 书上曾言:鸮者,声恶如鬼,弑母而长,昼不见其形,夜啄食脑髓。 鸮鸟发现锁定的目标消失不见,硕大的脑袋,旋转一周,待看到屏风后面的人影,开始长啸。丝棉纸兹拉一声,三四分的裂口在风中猎猎作响,悬停的深褐色羽翼强行挤了进来。 一举一动,将阿檀无视得彻底。 阿檀没有给它进来的机会,她抽出腰间的菩提花鸟纹檀香囊,一气呵成甩向鸮鸟。 水萤石制成的香囊球,由一根细链拴着,一端环戴在右手食指上。她冷眸看着鸮鸟的眼睛,手里的香囊动如灵蛇,在空中划下蓝紫色的光痕。 “屏息。” 瑟缩在屏风后的白面包子姑娘睁着眼屏息凝神,镂空香囊球在鸮鸟偏头一躲的情况下,砸在了眼睛下侧方。像触发了什么开关一样,内里的檀香散逸出。她不小心嗅到一点,身上的孢子肉眼可见的消停下来。 鸮鸟没有镇静下来,反而声若婴孩银铃大笑。屋檐上本欲擒拿鸮鸟的人,被这一恶笑,颠下了屋顶。弱小如白面包子姑娘,在此冲击下双耳流血。 鸮鸟闻到了美食般,眼睛享受地眯了眯,圆溜溜的眼睛瘆着阴毒,声似枯木拉朽:“刚成形的小妖,真鲜美,大补啊。” “螳臂当车,阻我者,死!” 鸮鸟大半个身子已挤进了轩榥内,它没有心思去管这跳脚的蚂蚱,蔑视地伸出一爪子,只觉得碾死就好,它急需妖丹来补充体内流失的大半生机。 香囊划过最后一个方位,落在阿檀手中。她指尖摸索着香囊上镂空的纹路,顺着中轴滑到突起的勾扣,挑衅着:“哦?” “是吗?” 她说的不急不慌,鸮鸟见眼前着白茶色劲装的女子笑着打开手里的香囊。球形的香囊以中部水平线分割成两个半球形,丝丝缕缕的蓝紫幽光,以她为中心,向外蔓延。 斗、牛、女、虚、危、室壁一颗颗北方星宿在阵内幻化出形,借助榆次镇北地之力接连被点亮,现出一个完整的七宿阵。 居然是阵符师! 鸮鸟大感不妙,想收回爪子却来不及了,目眦欲裂中爪子削落在地。它还未发作,突然浑身战栗,化成一缕黑烟从丝棉纸的缺口处消失了。 阿檀自知七宿阵威力不足以让鸮鸟魂飞魄散,地上七宿阵的余威还剩三分,轩榥上用来挡风的丝棉纸咧着大口,鸮鸟破阵凭空消失,只怕另有蹊跷。 她疾步上前,从鸮鸟划破的缺口往外看,客房的位置正好能俯瞰到整条街道。 客栈门前挂着红灯笼,映照着清风明朗的白袈裟,染了一丝红。 他身姿颀长,捏着念珠,和身边一群统一玄色服饰的年轻男女低声细语地说些什么,为首的少年抱剑一礼,风姿神韵看样子是宗门弟子了。 少年腰间挂着的集妖瓶还在左晃右动。看样子,鸮鸟这是被收了。少年的敬佩恭敬,全然是面对着他,想来最后那一招是他的手笔。 “主人,是那个法师。”脖颈处,半芽扭动着身体给她传音。 “乖,安静些。”阿檀将半芽跃跃欲试的身子按了回去,随手将被撞的有些变形的轩榥正了正。 有着出神入化的身手,法衣讲究,质地上层,法师的打扮,难不成是积骨渊的人? 阿檀胡乱猜测着,想着这人越发看不透,还是不要再碰面的好,旋即转身离开轩榥。 她没有注意到,窗下人若有所察地抬头凝望。 ---- 轩榥颤了颤,夹在雕花木窗缝隙上的鸮鸟羽毛飘飘荡荡地落下。 “大师,您在看什么?”为首的少年不解地问。 “窗坏了。”北忻淡淡开口,眼神落在地上浅灰色绒羽上,一丝蓝紫色流光在他眼下一晃而过,他的睫羽微动。 能制住鸮鸟,让它痛失一爪的,出手不像宗门弟子的功法,绒羽上的蓝紫色……分明是个不弱的阵符师。 阵符师身体较弱,不曾炼体。稍有名气的阵符师都被各大修仙宗门争相供养着,出现在榆次镇和鸮鸟斗法的阵符师真是稀奇。 池剑逍端祥着那扇窗,夜晚的榆次镇街外没人,到了半夜,温度骤降,滴水成冰。眼下,窗被凛冽北风刮得发出摇摇欲坠的声音,本是上好的防风丝棉纸也破了一个大洞,像一个巨兽的大嘴,不断往肚内吞噬着狂风。 显然这间客房的住客,晚上要受冻了。 池剑逍耳尖浮起一抹红霞,是少年的羞愧。他诚恳一礼:“多谢大师提醒。鸮鸟凶残成性,刚给客栈带来许多不必要的麻烦,在下这就去处理完善。” 北忻双手合一回了他一礼:“在下愿与信主一同前去,略尽绵薄之力。” 池剑逍内心大震:大师就是大师,非凡人所及,品德如此高尚。《 》 3、小平菇 阿檀关上轩榥,吸了一口气,残余的秽物让掌心开始绞痛。她本能压制住残余秽物,可方才阵法颇耗费灵力,使得她没有多余的灵力去压制。疼痛卷土重来,有愈演愈烈之势。 她忍不住暗骂一声:“晦气。” 想到答允绯娘在去虚弥山之前要给她一个回复,她决定现在动身去寻她,离开这个见鬼的客栈,走到门边才想起屏风的角落里还藏着一个白面包子姑娘。 移开屏风,小姑娘见着来人,这才松下捂住面部的手。 “没事了,出来吧。” “女君,那些修士是要把所有妖都抓走吗?”白面包子姑娘趋前退后,粉嫩的唇咬得鲜艳欲滴,圆溜溜的杏眼盈着泪水。 瞧着屋子里的孢子和下雪一样,阿檀解释道:“别担心,那些修士捉拿的是怨念凝聚出的鸮鸟,成形后以婴幼儿脑髓为食,成年后实力强健可为祸一方。这等污秽妖物,自然会被捉拿。” “你只要不荼毒生灵,那些修士是不会抓你的。” “我还以为他们看见妖就要抓走,从前我住的那块地方,很多妖都怕修士,凡人对我们也都是避之不及。”白面姑娘说话的声音低了下去,小手绞动着裙腰上的双垂绣带。 “不凝聚成形,就不会被打杀了。” 白面包子姑娘是个倒霉蛋,本是长在传送阵旁边的小平菇。凝聚身形的时候不小心被裙子绊倒掉入传送阵,迷糊的从天气潮湿温润的衡州府送到了极北的榆次镇。接着出了传送阵就被阿檀吐了一身。 这也不能怪她,上古传送阵,年久失修,坐的人昏昏沉沉,阿檀刚出阵,就吐了。但是将人家吓出了原型,阿檀还是头一回见。 白胖的小蘑菇,在地上哭得孢子乱飞,嘴里结结巴巴:“别吃我,别吃我,我可是平菇精,我有毒的。” 想起那个画面,阿檀不由失笑。 之前吐坏了这个姑娘的衣服,阿檀怕继续引更多的误会,也只道歉后赔了她些许银钱,便匆匆离去,倒是没想到现下又遇到了。看她眼神清澈中透着怯懦,榆次镇最不需要的东西,阿檀忍不住问:“你可有名字?现下可找到安身之所?” “平、平儿。”她摇了摇头,百嫩的手掌里放着几两碎银子,显然她一枚没动。 她怯生生地开口:“这些钱还给女君,平儿不要。” 半芽在阿檀衣襟里听的翻白眼。小妖,你什么心思,以为我不知道吗?先是半夜闯门,又在这装成可怜兮兮、柔弱无骨的模样,以退为进,简直是凡间话本子里的狐媚子。哼!本小爷不在,你还想霸占我的位置不成?没门! “芝麻馅的,外白心黑。”半芽嘟囔着,奋力从阿檀衣服里爬出来。 “谁在说话。”平儿听到陌生女声,紧绷着身子。 “小妖,是你半芽小爷在说话,你个芝麻馅小妖。”然而半芽嚷嚷了半天,平儿没有异样,才发现话刚出口,就被禁言术消了音。 “我说,这些钱你留着傍身吧。”阿檀微笑着,收拾额角碎发的功夫,指尖一转将半芽的小脑瓜按了下去。 “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办,你要是不介意,我可以介绍你去一个好去处。”阿檀看她紧张的样子继续道:“你初化形,不会收敛气息,没有安身立命的本领,再遇到像今天那样的妖物,只会命丧他口。” 平儿的心这才松开,原来不是不要她的意思,旋即点头。 “女君让平儿去哪,平儿就去哪。” - 客栈里,店小二点头哈腰地上了二楼,侧身给身边的贵人介绍:“我们福庆客栈住了哪些客官,他们的相貌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从未出错过。” 阿檀刚走到拐角处,便听见店小二如是说。 “仙长请,左拐第四间客房便是湘雅号。” 湘雅号,她住的客房。 阿檀目光微闪,待看见小二身边站着的两人时直接从壁上的烛火下走到一旁的黑暗中,贴着墙目不斜视地与他们擦肩而过。 小二还在为自己的好记性夸口:“这间房住着一位公子,瞧着像个散修。” 池剑逍见着对面来人,有礼地跟着小二站在一侧,侧耳听着。唯有北忻好整以暇地抬眸扫了一眼,很快又垂下眸,像极了看见陌生香客唯恐冒犯。 小二敲了敲房门,良久不见人回答。弓着腰,犹豫地看向池剑逍:“公子,夜深了,您要寻的人可能歇下了,有要事,不如明日再来?” 池剑逍还没说什么,北忻拨着念珠道:“屋内没人。”他没有察觉到房间内里有呼吸波动。 “那小人倒是不知,可能出去了吧?” 池剑逍不以为意,扔下几锭银子,“见着这屋里住着的客人,将银钱给他,当作是今晚受惊的补偿。若是长住,他后面几日的房钱记在长阳派账上,可派人来四面置取。”转头对北忻道:“大师,我们走吧。” 北忻走到拐角处,蓦然停下问:“方才那两位女君,可是住在这客栈?” 小二拍着胸脯保证:“不曾。” 池剑逍只见他刚结交上的大师,一个闪身,人已消失在客栈二楼。 北忻出了福庆客栈,长街上空空荡荡。 好一个人去楼空,在他眼皮子底下消失。 ---- 阿檀出了客栈,加快脚程带着平儿去了榆次镇的东边。 东边的山壁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石窟,榆次镇的妖大多住在这一片。 领头的妖唤作绯娘,阿檀要寻的就是她。 准确来说,绯娘非妖,而是妖狐和人生下的半妖。半妖世间少见,多在出生后因为妖力控制不住,爆体而亡。存活下来,也会因为身体不如正常妖强硕而被妖族排斥,人族又嫌弃妖的血脉低贱如猪狗。 这个亡命之徒与修仙宗门共存的榆次镇倒成了半妖的落脚地。 绯娘一战成名是在百年前,凭着雷霆手段,破解了为祸人间百年的飞头案。除去重伤一个飞头撩,剩下四个恶名已久的飞头撩皆被收服。 她拿着飞头撩做礼赠与宗门的四方置,从此声名大噪。 绯娘的名声也至此两极分化,有的说她出卖妖族,给人族卖命。也有的说她只认银子,谁的银子给足了,她就保谁安然无恙入虚弥山。 阿檀顺着山壁的凌空栈道,路过大大小小的洞窟,从挨着一棵翠柏苍松的洞窟而入。 洞窟内壁绘着人与妖的故事,先是初遇、相逢、相知,后面的壁画场景越来越大,走到最里面显然没有路了,头顶上的壁画狐狸咬着尾,尾连着狐狸,怪诞妖美。妖血混着上好的赤铁矿,发出一股铁锈腐烂的味道。 “跟着我走。” 阿檀叮嘱了平儿一句,站定在一只耳朵的狐狸下方,顺着逆时针的方向走了三圈。光芒一闪,两人消失在原地。 平儿踉跄地站稳,鼻尖嗅到浓郁的香粉味,目光所及之处皆是薄纱帷幔,耳边是魅惑的女子声。 “哟,当是谁这般自在的来,不知紫仙子前来,奴家怠慢了。”着桃红曳地长裙的女子挑着纱,婀娜多姿地出现,行走间玉足若隐若现。 她的眼角还挂着刚刚苏醒的慵懒,头上簪着一朵白山茶,额角的碎发随着她仰头哈欠的动作,划过玉颈,落入半掩的透明纱衣里。不经意的动作,处处透着魅惑。 平儿看呆了,她还是头一回见到这般美的女子。美得热烈奔放,让人不自觉地吞口水,但那朵白山茶又给你不可触摸的飘渺感。 她这小动作落在绯娘眼里,让她笑着闪身到了平儿旁,勾着她的肉脸。 平儿面对突如其来冲击,吓得一个颤栗,被迫和绯娘对视,片刻就迷失在绯娘泛紫光的幽瞳里。 绯娘低低地笑着:“这是仙子新收的小妖?” 平儿目光呆滞,一板一眼地回答:“不是。” 阿檀按下绯娘调戏的手指,“绯娘,不要吓着她。” “还有,人是我特意带给你的。” 绯娘闪身到了数米外的躺椅上,慵懒地翘着腿,手里拎着酒壶:“仙子的意思,奴家这可是不明白了。” “上次,你让我算的已有结果了。” “条件。” “收她为徒。” 绯娘笑得花枝乱颤:“仙子真是说笑了,难道仙子不知妖族的人可都说见着奴家。”她拖着长音,指尖抹过滴落在锁骨的酒水。 “要么给钱,要么给命。”沾着酒水的唇瓣,彷佛在邀人采撷,说完她露齿一笑。 “也就仙子还巴巴的把小妖送到我这来。” “绯娘,我不给不该算的人占卜。”言下之意,要是手上有不该沾染的血,她也不会答应给她占卜。 一句话,让绯娘的神情几经变化,最终娇笑着如没骨头的软体动物般窝进躺椅里。她的声音少了几分魅惑多了些清冷。 “世人只信管窥之见,难得仙子看的明白。” 选择绯娘是阿檀慎重思考过的,她是半妖,千难万险后才有了今日,该是知道怎么庇护一个小妖成长。榆次镇不同于虚弥山,妖大多良善,况且有绯娘在,往后便不用担心了。 “仙子想要她学什么?” 阿檀看向平儿懵懂的样子,脱口而出:“平安、喜乐就好。” 绯娘一怔,大概阿檀说的太云淡风轻,又或者她太多年没有听到有人说出这几个字。心里莫名有些酸,这些年,血里钱来,早不见喜乐。 她直起身子认真道:“绯娘如仙子所愿。” 阿檀明白她这是答应收徒的意思,想到今夜漫天飞舞犹如下雪的孢子,叮嘱着:“小平菇初成形,孢子似乎有些不同寻常,你莫要吓她,凭白误伤了自己。” 见阿檀说完转身要走,绯娘急声叫道:“仙子。” 历来羁绊似围城,有人甘心被囚,有人奋力打破,也有人成了那堵墙,不停地修缮、维持彼此单薄的联系。 绯娘是哪种,阿檀无意探究下去,只如实告知:“你要找的人在南方桑城。”《 》 4、冤大头 阿檀从东边石窟里出来,御空飞往榆次镇西边关口,四方置。 四方置是榆次镇通往虚弥山的必经关口,由凡间长阳派、极乐宗、千幻阁、无疾门四大修仙宗门的精锐弟子外加三界散修在此驻扎守关。宗门弟子多为历练成长,散修却要靠诛杀恶妖、人魔来领悟功法。 靠近西边,隐约能见到黑色深渊,阿檀御空速度慢了下来,降落在了西边树林里,徐徐步行前往关口。 榆次镇通往虚弥山,只有一条极其狭窄的悬索桥连接两地,下边是万丈深渊,入口由四方置把手。今日往四方置方向的街道堵塞不通,队伍从四方置排到了街口。宗门弟子来回巡逻维护秩序,两边有小商小贩趁机做起生意,吆喝不断。 阿檀站在队伍后方,热闹的场面让她都不由多看了几眼,倒是解了禁言术的半芽安静的不出一声。 阿檀用灵力勘探袖内,这才发现她小小身体上墨色浓郁如黑曜石。她试着传音,唤了好几声也不见应答,这种状态更像是昏睡蜕皮的前兆。 蟾蜍有三次蜕皮,距离半芽第二次蜕皮已过百年,这次蜕皮后她可自如隐匿,进入小成境界,在三界自由行走不叫人轻易察觉真身。 但冰玉蟾蜍蜕皮不易,一次蜕皮需积累世间无数毒物。每蜕皮一次,对毒物毒性要求便越高。而世面上流通的毒物毒性太低,对半芽早没什么功效,自身带毒的大妖不屑于卖毒液、独角,这样获取毒物的途径就更少了。 阿檀抽出一丝灵力在半芽身上游走几圈,除腹部墨色愈浓,偶尔闪过一些白芒外其他并无异样。昨日她就察觉吸入少许孢子会引起身体旧伤,今日半芽突如其来的入定,让她更加肯定这是平儿的孢子不同寻常,也难怪鸮鸟发狂。 她收回灵力,幼年的经历让半芽畏惧昏暗幽闭空间,素来不喜昏暗的灵界。但四方置通行,签了契约的妖需现身自验身份,又或者待在灵界里与主人一同通过。半芽的情况自是做不到前者,好在入定修炼时五感全封感受不到外界环境,可放心待在灵界。 队伍慢慢向前,阿檀的衣角突然被扯了扯。 她低头向下看去,是个不会收耳朵的小妖猫。头发乱如稻草,脸上一块黑一块白,见她看过来立马把衣襟拉开,露出里面发着光晕的灵石。 “女公子,要灵石吗?” 看阿檀不明白的样子,他小声解释:“女公子入虚弥山想来也是前往三危楼的,明日三危楼顶楼大开,拍卖稀世珍品,楼内所有花销只认灵石,不认银子。您要是想进去看拍卖,只需花五枚灵石买张门票即可。”说完,又抖了抖衣服内衬上缝着的灵石。 他的短衫上有长期不曾清洗的油垢,卷了数圈的裤腿仍看起来不合身,他介绍时拉开衣襟,后腰上的青紫色一闪而过。 阿檀眼神微闪,不经意地询问小妖猫:“怎么卖?” “五千两,五枚。” “不讲价。” 小妖猫牙尖嘴利的,话说出来身体反而僵住不动了,耳朵低垂着,橘色的尾巴扫来扫去,拨动着地上的小石头。 这个叫价不算高,对比榆次镇的天价还可称得上良心。要知灵石是天地灵脉所诞生的,内涵天地灵气。灵脉难寻,多在宗门和世家手里,又或是有大妖把持,寻常人轻易不会将其卖掉。 “五千两不行。” 阿檀逗弄着小妖猫,看他的尾巴丧气的停住,有些炸毛。 还是动起来好看,大师姐的那只橘猫养得心宽体胖,身上也是油光发亮的,这个小妖猫是长毛,蓬松的尾巴摸起来应该手感更好。 “多给你十两,你让我摸……咳,告诉我这次来虚弥山的贵客在哪下榻。” 阿檀差点咬住舌头,罪过罪过了。她只是想要知道有钱人都住哪了,才好去占卜挣灵石。灵石越多,她得到浮生岛消息的几率也就越大。 小妖猫也没注意阿檀话里含糊的一字,只听到有五千两还多加十两的酬劳,金色瞳孔蓦然放大。 “女公子说的贵客,家底最丰厚的直接手持四方令用云舟入虚弥山,他们也不住在虚弥山的客栈里,都是住在自家的云舟,一应吃食都是仆从送上去。家底次之的以及想体验客栈的,都选了浮云客栈。”小妖猫收了钱,把衣服里的灵石小心翼翼地拿给阿檀。 见有一队弟子往这边巡逻,小妖猫快速道:“女公子,我在虚弥山的悬索桥那端等您,给您带路。”话落,小妖猫就溜走了。 看样子怕极了宗门修士。 四方置通往虚弥山的悬索桥,无论妖鬼精怪都要将手放在集讯石上,若发出的光芒为篮色即为可通行。若颜色为橙色,则是通缉逃犯。 队伍前方出现一阵骚动,有犯事精怪披着人皮企图蒙混过关,集讯石发出预警,几招的功夫,就被四宗的弟子拿下了。巧的是捉拿妖的就是昨日见到的少年,出手干脆利落,当是宗门里的佼佼者。 排到阿檀,她收回了目光将手放在石头上,蓝色光芒在集讯石一闪而过。 踏上悬索桥的那一刻,阿檀身体内的灵气被抽走一半,步伐不由变得沉重。过悬索桥的人,灵力都会被封大半。这是惩罚,也是天赐。 阿檀从悬索桥上下来,就看到蹲在石狮子后面探头探脑的小妖猫。见到她来了,他一个弓步窜出来。 “女公子,这边走。”他小跑着往前带路。 虚弥山不设客栈,每到百年,会有世家携带法器,落地成屋。这样的空间楼阁在三界自由移动,哪里有盛事,客栈就开在哪。阿檀平日里出族会直接前往虚弥山的鬼市卖药,小妖猫说的浮云客栈该是近来新开的。 眼下,虚弥山的天空上除了往来的云舟,已有数百楼阁在空中或高或低的悬停。达小成境界者能自由在楼阁间停留往来,境界不够的,手里拿着大把符纸,往身上贴一张也能自由御空。 按半芽的话,就是:“烧的慌。” 银子大把大把的花出去,还不一定能飞到目的地。最惨的莫过于飞到半空发现没有符纸了,只能吧唧一下,摔成肉饼。 阿檀看着天空上东一簇小火花,西一簇小火花,还没有到人间的元宵佳节,却有了热闹的烟花表演。 “女公子,我这些日子在城内往来,就这个客栈的冤大头给的赏银最多。” “什么?” 阿檀没有听清楚,倒让小妖猫以为刚刚说冤大头几个字触犯到女公子了。 旋即解释道:“我说错话了,女公子勿怪,这些贵客他们烧符纸烧的最勤快,肯定家底丰厚。而且住的楼阁规模也是最大的,足足有九层高楼呢。城内会弹唱有姿色的妖姬们早早就被邀请入住了,女公子你看,他们的吃食都是城内各家酒楼小厮端上去的,浮云客栈还有瀑布呢。” 阿檀顺着小妖猫手指着方位望去。 浮云客栈高悬在三危楼的正对面,由高矮五座浮岛组成。最高的亭台楼阁分九层,雕梁画栋,楼阁台榭,往来宾客不绝,隐约还有弦乐声。最妙的还是,在空中置一法器,做飞流瀑布状,瀑布落入虚弥山缺月湖,疑是银河落九天也不过如此。 美景、美人、美食。 这大手笔,啧啧啧。 ---- 北忻跟着池剑逍从悬索桥下来,两人一路闲谈。 “大师可是也为三危楼开楼一事?” 他拨动菩提念珠,眉宇温润,微敛的眼有着神像的慈悲,不叫人窥见他心底。 “百年开楼,见识一二。” 池剑逍认同地点点头,师门这次也是特派他来参与竞拍。小道消息说,这次拍卖会上会出现上古遗物,各方势力想必都卯足了劲。能拍到上古遗物最好,拍不到能见识一二也是不错的。 “大师可有下榻之处。” “并无,明日开楼,今日寻一清净地静坐一夜便可。” 北忻的声音如林间清泉,端的是言念君子,温其如玉。手指间拨动念珠的速度变快,不仔细看察觉不出。 池剑逍皱着眉,这怎般行,“大师,我们弟子都落脚于浮云客栈,您看就是上方最大的那座,您要不与我们同行。” “浮云客栈的客房宽大,主要是卫生,出门在外,能遇到一家卫生的客栈可是难得。他们家的服务也好,想要什么店小二都会办的妥妥的。听闻也有上好的禅房,斋饭可以食用。”池剑逍说得起劲,努力劝说大师一同入住,怎奈大师心如磐石,不动分毫。 北忻将手里念珠收了起来,低垂的眉眼微抬,池剑逍似触到暗夜黑河里的幽波暗流,再一看,大师还是高不可攀的模样。 他已从少年身上拿到上古遗物出世的消息,不欲再有交集。还未言明拒绝之意,耳边有一女声,恍然地问旁边小妖猫“什么”。 他掀开眼帘,只一眼,就认出了,是昨晚客栈施阵符的少女。 池剑逍还在喋喋不休:“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因为,只要入了……” “好。” 他声似梵音飘渺,池剑逍以为是听岔了,见大师凝神正视着他。犹豫了一秒,将卡在喉咙里的下半段话加速道:“入了浮云客栈,就能得到三危楼的顶楼拍卖会厢房一间,还赠送价值九千九百九灵石仙果拼盘。”说完看向北忻,像极了生了蛋以此邀功的母鸡。 北忻忽视身边傲娇待夸的少年,目光看似清冷无欲望着浮云客栈,实则将不远处少女的动作尽收眼底。 她单手撑着下巴,歪着头若有所思地看着天空:“你说的没错,是冤大头。” “怎么宰呢?” 那语气说的就像,你说今天天气如何,出不出门呢,一样寻常。 北忻踏出的脚,莫名被刺,收或者不收都很奇怪。 池剑逍就看着大师听自己说完后,脸色微僵。 他后悔了,他在心里给了自己一爪子并忏悔:这等子污秽争抢之心,怎么好意思摆到高风亮节的大师面前,平白叫大师尴尬。 呜呜呜,大师不会觉得他思想龌龊吧。 不过单独买一张三危楼的厢房票真的好贵好贵,光仙果拼盘就要上品灵石呢。 呜呜呜,思想龌龊就龌龊吧。《 》 5、假法师 “女公子,现在三界客栈体验排行版,多是看每个客栈占卜术士推衍结果的准确度来的。排名靠前的无一不是客栈内有声名大噪的占卜术士坐镇,倒是浮云客栈别具一格,靠着浮生醉常年稳坐好评版第一,没个占卜术士。你要想吃喝玩乐,去那里准没错。” 阿檀注视着天上来来往往的修士,此般盛景,当是很多人需要占卜。 虽说她占卜时一无因果铃为证过往业绩,二无母妫族认证资历,三是占卜不出异象,简称三无占卜师。这般生意或许惨淡了些,但聊胜于无。有钱人手缝里漏出的星星点点都能让她心满意足。 阿檀决定听从小妖猫的建议,飞身前往浮云客栈。走之前揉了一把他的脑袋,多给了一两银子。 北忻凝望阿檀的身影越来越远,充耳不闻池剑逍的叫喊,凌空而起追着白茶色小点翩然离去。 进入浮云客栈需穿过最前面的飞流瀑布,阿檀还未穿行而过,头顶水幕乍然出现一片阴影,她本能后退数步。“砰”的一声,重物摔落在地,扬起一片尘土。她离得近,瞬间吃了一嘴灰。 这是谁,斗法还要伤及路人。要非她躲闪及时,这人将直接砸在她的头上。 她揉着进了沙土的眼睛,模模糊糊看见被扔出来的人狼狈地趴在地上,发冠歪着,月华服上硕大的脚印彰显前不久刚被人狂殴了一顿。几个铜板穿过瀑布的水花,在空中摩擦,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打着滚落到泥土里。 瀑布后响起如雷的声音:“这钱就当给闵公子的赏钱,您也不必言谢。” 男子蜷缩着身体,发丝挡住了他消瘦的脸却未能遮住滔天恨意。他扬起脸,羸弱的面庞和衣服的颜色不相上下,白得慎人。 “云尚公子当真好心肠,可惜这细犬就是不太会看主人眼色。主人前行,它偏偏要犬吠,要知天命不可为,你们这是在与天对抗。” 男子讥笑着,外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最后几句说的额角青筋暴起,手指深陷泥里。 短短一个回合交锋,让周边聚集了不少修士。 一抱剑大胡子壮汉和身边竹竿子似的男子窃窃私语。 “这是谁?像乞儿般在浮云客栈门口打秋风。” “他可不是乞丐。他出自凡界南方桑城最强的闽世家,乃是嫡出的二公子,闽柬章。富贵着呢。” “那怎是乞儿做派?” “当是这些世家子弟的趣味,趣味可懂?和你这野蛮散修说什么。”竹竿子嫌弃地瞥了一眼大胡子。 听到瀑布后面又有响动传来,大胡子宽厚的手掌夹住竹竿子头,示意他继续看。 “闽公子好口才,想必也有占卜术士给您算好了如何下这浮云台。” 瀑布后的人也是知晓如何气人的,又道:“闽公子要是收下我家公子的礼,自当以礼相待。” 泥土深陷甲肉里,在甲面上呈现酱黄色。闽柬章面无血色的脸配上眼里毫不掩饰的戾气,是白纸上出现浓厚焦墨的唐突感。 他踉跄地直起身子,半跪着不顾形象地捡起铜钱。 那皮包骨头的手抖得厉害,说出的话却透着阴毒:“总有一天你们要劝我高抬贵手,放过你们。” 他抬起脸,目光扫过所有的人。那是毒蛇退居蛇洞,对猎物发出的幽幽目光。他时不时干咳着,低低浅浅的嘶哑声从嗓间冒出。 “本公子仁慈,今日不如先来一个开胃菜如何?” 他手腕一翻,一丝暗芒闪过,伴随着惨叫,霎那间离他不远的胡子壮汉胳膊如血雾烟花绽开。谁也没想到他会贸然出手,人群以他为中间足足后退好几米。 他舔舐着干涸的唇角,眼里尽是兴奋,像是很满意大家的反应。阴鸷道:“还没结束呢。” 闽柬章搓着指尖的泥,连着倒刺一块拔出,小股血珠涌出,才觉得方刚摔在女子脚下的心情好受了些。 阿檀早早的站在人群后方,骤然被他阴冷的目光掠过,后背毛骨悚然,余光看见暗芒穿过胡子壮汉胳膊掉头朝她的位置奔来,内心大震。她借力一蹬,在空中一个倒翻,暗芒贴着侧边发辫而过,须臾割断了发丝,在暗芒的威力下粉碎成了青烟。 瀑布后的人也反应过来,一声怒喝,“好走不送!” 深绿色的灵力飓风破瀑布而出,闽柬章如破布风筝一样被击落浮云台。飓风过后,浮云台的入口重新开启,好像刚刚的一切就是插曲。 北忻本是紧随着阿檀的身影,无奈池剑逍一行人死缠烂打,这会才落在浮云台,身影刚刚站定,左脚就被人踩住。 他没有动作,垂眸看着她的发辫从自己的下巴轻轻扫过,又见发辫因她站稳而快速下坠。一息间的功夫,他嗅到轻微檀香。 这味檀香很熟悉,似在哪里闻过,丝丝缕缕像小虫子钻入他的识海,凭白让他多了几分安心。 脑海里断断续续闪过与青天交尾一色的碧波,仙树枝叶倒长没入水中,粗壮的根系交织成一棵菩提巨树。 这画面,他在哪里见过。 可他上辈子死后又能去些什么好地方。 他自嘲着,情绪平白多了些低迷厌倦。 阿檀躲过了暗芒,翻转落地,踩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她飞速将脚从北忻的鞋尖上挪开,弹跳着离他三四步远。 北忻恍惚了一瞬,眼神逐渐清明转而变得犀利。好厉害的香,不知不觉中摄人心魄。他落在阿檀身上的眼神愈加深邃,脑海里自然浮现几个字。 会调香的阵符师。 阿檀丝毫不知自己的标签又多了一个,她抹了一把脸上的尘土,再次后悔今日出门没有给自己算上一卦,如此时运不济。 北忻盯着印着黑色鞋印的鞋面,不做一词。紧随而来的池剑逍见了,一路小跑到他身边,捏起袖子作势擦拭拍打。 北忻不动声色收了脚,池剑逍没有察觉到他的拒绝之意,憨厚直言:“大师,你和我住一间房,我还有许多干净的足袋可以给你换洗。” “池信主客气了。” “不客气,不客气,应当的。大师帮我们收服鸮鸟,这点小事算得了什么,还是交由我来吧。” 阿檀不想在这杵着,抓着断了一截的辫子准备离开,谁知话语转到自己身上。 “弄脏它的人不是池信主,自然也不用池信主负责。” “大师说的有理,冤有头债有主。” 池剑逍抬起嫩白的脸觑着她,像只护崽的母鸡:“姑娘你要如何负责?” 阿檀先前觉得这个少年过于殷勤,现在不是觉得,他分明就是这法师的马前卒。 少年说完,法师也看了过来,波澜不兴的眼神扫过她随即落在自己的足袋上,偏偏嘴里要不经意地叹出一口气。 “无事,脏了换一双就好。”他的语气太过平淡,看似不在意,实则字字珠玑。 “姑娘也非有意为之,就是可惜这一双鞋袜,如今也算完成了它的修行。” “姑娘不必忧虑,也不用赠予我金银,这是万物各自缘法。”说的好听,偏要眼尾适当流露出惋惜。 阿檀内心的白眼翻飞,什么话都让他说了,不要金银,他这是想干嘛?在图什么? 难不成要她把自己的足袋脱下来换给他不成,这尺码不合适不说,也怪恶心人的。 她留了一个心眼,没有开口称小师父,而是换了一个称呼。 “敢问法师可有法号?” “法号一念。” 一念愚即般若绝,一念智即般若生。 法教派有种说法,时间、空间都产生于一念中,一念极短。而般若是智慧的意思,阿檀懂得法教不多,这句话是她听灰翎与其他法师辩经时说起的。 一念。 阿檀在心底念了一遍,据她所闻积骨山的法师没有一字辈,在外行走的多是妙字、真字辈,而慧字辈的法师不出山,永世驻守积骨山。 看来他不是积骨山修行的法师,很有可能是出身凡界法教,得了造化。阿檀思考时仔细打量眼前人,长的倒是一副慈悲为怀,说话看似宽容,实则处处给她挖坑,心眼多的和筛子般。 再说正经的法师谁会问“自己能不能成为天界北忻殿下的入幕之宾”,还唤她“姑娘。” 再说凡间修行不易,得到造化的法师都被积骨山笼络去了,剩下的则是心术不正被逐出法教派的。 阿檀眼神微微一变,被逐出去还敢顶着法师行头在外面招摇撞骗,妥妥的假法师! 心里唾骂着,面上却不戳穿,打定主意既然眼前这个假法师满口缘法,那她就和他好好论一论。 阿檀收了眼里的锋芒:“一念法师,我确实非有意,踩脏法师足袋是果,因却非由我引起,纠其因果还是因为浮云客栈独特的待客之道在先,才有了这果,说起来我也是受害者呢。” 她无奈地摊开自己的衣袖,白茶色的劲装下摆,正面皆覆盖了不少尘土。 她刚刚掐了数个清洁术,黄色的尘土不掉分毫,颜色还深了几分。 浮云客栈也不是善茬。瞧瞧,来自灵脉下三层浮土做成的浮云台。不是掐一个清洁术就能清理干净的,非得要配上浮云客栈特有的洁榆树才能彻底清除污渍。 洁榆树液一滴就价值上千灵石,就是吃土,那也是吃不起的。 当然,若是入住客栈,清洗衣袍自当免费。不得不说,浮云客栈好生会敛财,客人还未入客栈,站在门口就已被算计的明明白白。 她掷地有声,转眼将他从对立面拉到同一条船上。 “话又说回来,浮云客栈请客人离开,却不小心误伤我。要不是躲避及时,估计现下身上要多好几处外伤,像刚刚那位尊者被人抬着进入浮云台。方才多谢法师施以援脚,我也不能快速卸力,站得这般稳。” 北忻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大致意思就是:踩了你对不住,恭维你了,别再阴阳怪气。 他还未开口,池剑逍接茬道:“说的也是。” 阿檀意外地挑眉,没想到假法师身边这少年是株呆头呆脑的墙头草。 觉察假法师该是吃瘪了,阿檀心中多了一丝畅意,话调都带着上扬的尾音:“因此,这些问题当由浮云客栈来解决才是。” “女君说的是,意外是浮云客栈造成的,自然该是浮云客栈一力承担。”浮云客栈入口处的瀑布出现短暂的悬停,水化雾,消散开来。 北忻想说的话,在声音响起的那一刻就闭了嘴。 来人着绯金色圆领袍服,长得眉目刚正,正气凛然。 人群里有修士认出来人:“云尚公子,云尚公子露面了。” 果然,人不可貌相。这浮云客栈的幕后主人看着倒是和奸商两个字截然相反。 云尚从瀑布中现身,先是郑重对着阿檀的方向一颔首。接着环视一周道:“今日给诸君造成不便,是浮云客栈待客不周。在下特意命掌柜为诸君备上浮生醉,希望诸位不要嫌弃。” 众人听到浮生醉,眼睛瞪圆。 浮云客栈的浮生醉,那可是有钱都买不到的千年佳酿。一小口能醉上数十年,有缘者能在梦里顿悟,这可是求都求不来的机缘。看热闹的人没想到这好处能落在自己身上,欢欢喜喜,一窝蜂地去领浮生醉去了。 阿檀也想去,可是她却被云尚叫住了。 “女君方才受惊了,客栈已备好上等客房,方便女君换洗衣物。不知可否请女君移步?” 阿檀侧目看了一眼目视前方的人,又看了一眼云尚。 云尚会意:“女君放心,这位法师,客栈也会为他妥善安置的。” 阿檀本欲抬脚往瀑布里走,眉心一皱。 什么眼神? 她那是看他还有没有幺蛾子,好吗? 难怪赶个人也会误伤路人,白白赔了这么多浮生醉。 阿檀后退一步,盯着云尚道:“谢云公子好意,只不过法师乃是出家人。他的那份浮生醉,不如由在下代劳,免得法师烦恼。” 一份浮生醉,就当她试探他究竟有何寓意。 呈口舌之争倒是罢了,要是别有用心,阿檀心想,他若不是什么正经法师,那她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 6、明镜台 浮云客栈里,阿檀抱着薅来的两坛浮生醉跟在侍女后面,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客栈里有悬浮天梯四通八达,中间旋转云台上有妖姬抚琴,仙鹤弄舞,云海缭绕在已有住客的楼阁上。常有云团化作小兽在屋檐翘角上嬉闹,时而消散,时而聚拢。 她看得入神,心下记着各处院落大致方位和自己的行走路线。跟着侍女穿过古朴长廊,路过好几处清冷院落,开了第五道结界,她终于忍不住抬了抬酸疼的手臂,换了一个姿势托住酒坛,快走几步拦在侍女面前。 “这位姐姐,你已经解了五座浮岛的结界了。还往前,你们云尚公子是安排我上天吗?”阿檀用下巴点了点上面,严重怀疑自己被耍了。 “女君说笑了,穿过前面便到了。”紫衣侍女盈盈一笑,说完福身退居一旁,示意她继续前行。 阿檀走了一个时辰,口干舌燥,现下脚步生烟,憋着最后一口气顺着小路跑了起来。 廖廖数步,周边景象幻化一新,不再是之前所见奢华雅丽的楼阁建筑,搭建阁楼的玄木透着岁月的痕迹,一改婉约的建筑气势,处处彰显着质朴。 终于到了,阿檀呼出一口气,将酒坛搁在地上,这才直起身子抬头仰望。 “明镜台。” 牌匾上字体拙拙,看似犹如稚儿抒写,实则极具风骨,每一笔锋芒里暗藏着阵法,入目即感到明台清明,神思安宁,无形中洗净身上的枷锁。 她暗暗心惊,云家真是财力雄厚,用大成境界者凝聚意念所书写的字当牌匾。 世人皆知,上古灭后,可一人移山,使河水倒流,只手遮日之能者都是受到上古神的传承的大成境界。 而大成境界者轻易不留物什在世间,他们大多笃信无为即使有为。在境界上如何破壁,三界默认物竞天择,自食其力,才能不被鸿宇抛弃。遗存在世的物什按照功效分为赐福、寂灭。赐福多少能给人带来一些益处,寂灭多是在无形中毁人意志,使人灭亡。 浮云客栈这块牌匾则是赐福,阿檀入屋内后仍能感受到一股暖流在身上经脉游走,疲惫感瞬间消散了几分。 房内的陈设与屋外建筑大不相同,紫绡帐,却尘褥,檀香炉,沉香窗,处处彰显着奢华,就连给她准备的换洗衣物都是价值上万上品灵石一匹的碧玉蚕丝锦裁制而成。 她现在也算是因祸得福,不用到处占卜自荐,白得了两坛浮生醉,还蹭到了免费客房。瞧瞧这衣服的面料,拿出去当掉也值得不少灵石,想到此阿檀心情总算明媚了些。 重新梳洗打扮,换好衣物。见天色尚早,她决定去客栈里转转,寻寻看有没有赚钱的商机。 出了明镜台,屋外和来时看到的景象一样,曲路幽径,只有天空的云雾在快速流动。 来时天空可见一角的小塔被漫天云雾遮的一干二净,不见踪迹,阿檀隐隐约约总感觉下面藏着什么,心思一转,袖子里的手快速翻转弹出几粒檀香丸。 驻足片刻,没有听到响声,这才放心离去。 她不知的是,云雾后一袭法衣的北忻立在塔上,垂眉看着手上的檀香丸,眉心上泛红的点像是惩戒,又那般像神眉心的白毫相。 他反复磋磨着手里的几粒香丸,檀香丸在他的掌纹上滚过一圈又一圈,也不知他在想什么,只待小路上人影渐远后手指才抚上了眉间。 一阵微风拂过,云尚衣袂飘飞地落定在塔顶。注视着云雾下消失不见的碧色小点,调侃着:“北忻殿下的明镜台从不让人踏足,怎么今日特地暗示我将人留下。” 云尚的到来没有让北忻停下手间的动作,他用力搓了搓眉心。身上的温润感尽数褪去,不知是站在风口太久,渐渐添了些冷意疏离。 “也不是什么好地方。” 云尚得了一句这样的回复,闭嘴不言,知是方才说错话了。这位天界殿下,自数月前找到自己,加固数道结界将明镜台遗弃在浮云客栈,他就一直捉摸不透他的想法。 他也知晓上古遗物的内幕消息,偏北忻不寻他了解要和长阳派的宗门弟子走在一起,人前人后都要和他装得如此不熟,甚至有时还要避着他。 他从前道破他身份,也不曾恼。北忻游历三界修行,他则将客栈开遍三界,两人心照不宣的默认对方是知己。只是不知,为何他们之间变得如此疏离。 几个月不见,该不会是天界又做了些什么。 云尚拧眉,细想下去手里摇着的折扇也收了起来。他不是没有听过传闻,天帝天后对待二子的态度天差地别,一个捧在手里,视若珍宝。一个踩在脚底,置若罔闻。 云尚面色几番变化,北忻都看在眼里,却面色不改假装未曾看见。 “何事?” 云尚回过神,正色道:“刚收到凡界桑城传信,我要离开客栈一段时间,殿下有事可寻鹤青叔,我与他打过招呼了。” 北忻点了下头,表示他知晓了。 想到近来桑城隐约有异动,又问:“可需我出手?” 云尚见他点头以为他不想多言,人已离开,听到这声询问头也不回,抬起背在腰后的手,拿着扇子摇了摇。作潇洒姿态,看样子是有能力处理好。 北忻在塔上静站了一会,从他这个角度望去,能将明镜台这座楼阁尽收眼底。 他在这个楼里住了几千年,从咿呀学语到懵懂少年再到游历三界,他一直以为那是苦修,但真相是那么的不堪。 费尽心力,在赐福中专为他一人设寂灭阵法,只为让他消亡。 呵。 北忻嘴角浮上一丝讥笑。世人眼里的赐福,是那位大成境者特制的牢笼,独囚他一人。 塔内,北忻盘坐在蒲团上。 琥珀色的瞳孔失去光泽,整个眼眸如一潭死水,看不见暗波,手里的香丸仍被他磋磨着,整个人安静又冷清。 良久后他终于有了动作,抬手间锈迹斑斑的香灰鼎里拨入一颗香丸,他冷眼见升起袅袅青烟,这才将其余下几颗收进匣子。 他阖眼双手置于膝上,面前是鎏金色的巨幅“静”字,嘴里念着清心咒。在昏暗的经室里,静谧的死意从他身上往外弥漫。 青烟里,昏暗经室像块幕布从外被人撕裂,他回到了上辈子。 那时的他蓄好了青丝,穿戴着天帝之子本该着的玄衣纁裳,眉目温润的立于高台之上,来往宾客皆是欢声笑语。位于他之上的天帝天后衣裳华贵,面容上皆不见舐犊情深,他们道:“北忻自小离开天界,愿舍自身入法教,效仿阆弦大义。” 后来占卜有异,谣言四起。 最守礼法的北忻殿不顾礼法跪在南天门数日,鲜血浸入一身玄衣,布泽可见水光,纁裳色泽也越发妖冶。 他期盼的未曾出现,他的父皇冷漠如神祇,母后面目狰狞。 “你就不该出生,死才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他被父亲母亲抛弃在审判台上,他的好友云尚,往日里潇洒俊逸的少年郎,为救他,死于台下。而他于天雷阵阵,乌云密布,狂风骤起之日被三界精兵精将射成了刺猬,血尽而亡。 他的生身父母到死都不曾出现。 他守护的三界变成一把尖刀,刺向了他。 浮生万物,神陨仙灭,万物归墟。 他的尸骨被肢解成数块,抛入上古禁地浮生岛,最后一丝残魂也要用上古术法毁灭。 他们都要他死。 可他偏偏活着。 他一向自诩修行修的是普度众生,可坦然赴死,但还是度不了己。 大滴的汗水从北忻头上冒出,汗珠划过他紧缩的眉宇,落入衣襟。片刻间,衣领已是汗涔涔一片。 他的背影没有变化,是寻常打坐念经的寻常坐态,宽大法袍下手掌忍不住抽搐颤抖,背脊单薄僵硬。箭羽穿破空气发出铮鸣声,穿过他的身体,穿透了皮肉,摩擦着骨骼,这具身体明明还未遭受,但却浑身发痒,如蚂蚁噬骨。 这样的瘙痒,自当他重生那日起便日日缠绕他,他疼的额角青筋泵出,仍咬着牙关,不曾大声喘气。他已经习惯了,他也应该习惯,被父母抛弃的人,三界公认不祥之人,就应该像暗沟里见不得光的虫,苟延残喘。 可凭什么? 上辈子他做错了什么,要被所有人抛弃。 北忻如是问,朝上的手掌倒扣在地上,明明喘着粗气,眼神却像只受伤的小兽,不到一会便有猩红溢出唇角,他的异样让待在灵界的离阳冲破禁制而出。 浑身浴火的金乌鸟啼鸣,落地化成十七八岁的少年模样,“主人,主人你醒醒,不要再自残了,快停下。” 少年带着哭腔的呼唤并没有让北忻停下动作,倒是慌乱中踢倒了地上的匣子,身上还未熄灭的火焰将檀香丸一把烧成了灰烬。 北忻感觉自己在黑暗中行走了许久,脚踩着碧色湖水,步伐越发沉重,只有咬着舌尖才不会溺亡在这碧色的波水里。倏然鼻端染上一缕檀香,紧绷的肌肉慢慢松懈下来,呼吸渐渐平稳。 待香燃尽,北忻缓缓睁开眼。 一旁的离阳惊喜出声:“主人,你醒了!” 他眸子的绯色还未褪去,显然刚才又让他担忧了,北忻见状想道一声“无事”,无奈喉咙干涸发涩,久久出不了声。 “主人,你别说话,喝口水。”离阳贴心地端来茶杯,示意他喝一口。 北忻伸手,看着上辈子被射穿的手心现下肌肤完好如初,并不见损伤。他敛下眼中疲惫,接过茶杯一饮而尽,冲刷着口腔里的血腥味。 离阳还想再给他倒上一杯,北忻抬手按住他的手臂,嘶哑着声音问:“方才可是做了什么?” 离阳思索:“我见主人又陷入异梦里,着急冲破灵界,然后主人就醒了,不曾做过什么。” 北忻垂眸看着地上掀翻的匣子,见四周有残余灰烬,指尖轻轻沾上少许。他掀开香炉顶盖,摸着边缘的灰烬,摩挲着。 他不明白自己为何又重生到了百年前,只知这檀香果然与他死前闻到的味道如出一辙。 不同寻常的阵符术,又手持此种檀香。 她,究竟是谁……《 》 7、春见蝶 阿檀出了明镜台,跟着熙熙攘攘的人群直奔云鹤阁。 一群白枕鹤于雕栏玉砌上冲天而起,蓝色羽翼化作流光星辰在入内之人周边,幻化成一个天青蓝帷帽。阿檀被人推搡着进来,那一刹的变装看得她目不转睛。 天青蓝的帷帽将大半个人遮住,面目悉数掩盖在帷帽之下,下摆的鞋履也被屋内灵力包裹,衣服的纹路细节变得模糊不清,只大概能瞧出这个着了件紫衫,那人穿了蓝袍。 半空之上,还有一道道白光紧跟着星辰。 众人欲伸手接住,白光调皮地越过指缝,一头扎进帷帽的针织纬线里,随即渐渐浮现出数字,阿檀仔细辨别着,发现数字皆有不同。 她的这道白光格外特别,它先是在半道上被别的光点撞飞,原地打了个圈儿,再着踉踉跄跄不识方向,对着旁人的帷帽扑了过去。一次没成功,又再次尝试,犹不成功,白光上倏地窜出小火花,带着拼命的倔强味。 可惜人家帷帽上已化成数字的白光也不是吃素的,伸出小触角轻轻一拨将它推倒,见白光还要撞过来,被惹怒后颇有骂骂咧咧的姿态。 两团白光斗气,阿檀看得聚精会神。 倒是旁边的人看不下去了,伸手一把逮住白光递到她面前。 “你的。” 两个字低沉里透着清冷的颗粒感,声线独特有些粗犷,是少见的女子声。帷帽下伸出的手,像男子般骨节分明。阿檀道了声谢,接过的时手指无意从她的手掌刮过,却明显感受到她的呼吸一顿,身子僵硬。 她将白光塞到阿檀手上,便毫不犹豫地走开,好似她是个瘟神,竟一秒都不愿多停留,留下阿檀和傻白光大眼瞪小眼,眼神一个比一个呆。 阿檀卡在喉咙里说不处半个字,玩弄心起,恶狠狠弹指给了白光一个屁墩,见它晕头耷脑地飞入帷帽这才收手。 她摇摇头,朝云鹤阁大殿中心的台上看去。 白衣上绣紫金纹的中年男子从从白枕鹤上下来,左手摸着美鬓,右手轻摇一把羽扇。他笑得慈眉善目:“老夫欢迎诸位来此一聚,上次相聚已是百年前。明日三危楼顶楼打开,今日还是老规矩,请诸君尽欢。” “云鹤阁设立独立包厢,可让诸位安心交易,绝不受到打搅。” 鹤青抬手示意短衫打扮的小厮敲响台中间的琉璃钟。 六响过后,交易正式开始。 阿檀背靠殿内柱子,听着周边修士交谈议论。 一言两语拼凑起来,原来云鹤阁的交易只在拍卖会前日开启,目的就在为来自三界的各位提供一个方便。在这你可寻需要的物件,价格全凭卖家自定,多有能够捡漏的机会。惊世好物还是鸡肋无用,各路买家各凭眼力甄别。 等小厮退至高台一侧,立马有人上台高呼。 “我有辟火珠一枚,需避水珠一枚交换,可有君要换否?” 男子声音粗犷,声震如雷,身形如塔山般高达。霸气将辟火珠往小厮的盘子上一放,示意他下去给众人展展眼,丝毫不担心东西的真假。 一圈后无人质疑,人群里弱弱传来一声:“我要换。” 男子如鼓的声音立马响起:“哪位小娘子?” “我……我……我不是小娘子。” 等看清人群里往托盘里放东西的瘦弱身影,他粗声笑道:“原来你在这,瘦的和根竹片般,难怪老子找不到你。走!跟老子去包厢里互相细细查看。”说完,拎小鸡仔般的,将那人的后领子攥在手里提了起来。 在众人瞠目结舌中,男子“砰”的一声破窗而入进了包厢。 果真糙汉,性格是真急,就怕那瘦弱公子在他手里吓得都说不出囫囵句,众人收回目光看向高台,等着第二个上台的人。 第二个倒是不同,拿出一幅助人入定的泼墨山水图,定下十万上品灵石的起拍价格,与台下修士拉回拉锯后,终以八十万上品灵石成交。 见高台下不断有人在小厮那里登记排队,等着登台易物,阿檀的脑袋不由飞快地转起来。 云鹤阁里人人覆面,谨慎的人连声音都会做个变化,不用担心被人识出身份。她若是去给人占卜都不需要在这方面费心思,但是该如何让人心甘情愿来找她占卜呢? 直接上去说可以占卜,怕是行不通。这里多是三界各势力以及世家大族,不像凡间百姓,贸然上去只怕是会被叉下来,还是得找一个恰当的理由才是。 她冥思苦想之际,台上的人声音清亮带着不易察的骄傲道:“诸位在此相聚即是缘分,我师从母妫族漆宿大长老,今日随机抽取三位免费占卜。” 她高举着玉牌,向众人证实自己的身份。 玉牌上背面为菩提纹样,正面写着“妫”字,下坠着紫色的因果铃。 因果铃是求卦者对占卜术士的一个反馈,占卜结果越趋近事后未来发展,因果之力越强。因果铃共有五阶,从低到高分别是绿色、蓝色、红色、紫色到无色。 女子言毕后,台下沸沸扬扬一片。 修士们反复确定玉牌上的因果铃确为红色,再听她师从漆宿,本就殷切的目光更是恨不得眼珠子都贴在女子身上。 漆宿是谁? 那可是母妫族的天才,身为男子,在以女子为尊母妫族杀出一条康庄大道来。 漆宿可是除母尊和岚和神女之外,三界唯一一个无色阶因果铃持有者。因独一份的天赋让母尊破例提拔为大长老,身份尊贵,在母妫族可以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他的弟子,果真也是翘楚中的翘楚,年纪轻轻居然已是红阶。 在如今风靡占卜的三界,别说逮住母妫族的人像久旱逢甘霖。如今这里站着一个漆宿长老的亲传弟子那更是活生生的鲜肉,台下的豺狼虎豹眼里分明已是看到猎物的渴望。 “这还是我见到的第一个红阶占卜术士,没想到竟然如此年轻。” “多少占卜术士一脚踏进棺材了,都无法突破不了红阶,这真是天之骄子,尔等凡夫俗子展示真是望尘莫及。”说话的明显也是个占卜术士,言语中羡慕中透着尊敬。 也有人看不惯女子的做派,反驳道:“一群井底之蛙,少见多怪。” 此言一出立马引起众怒,面对四面八方的怒视。说话的少年丝毫不退缩,嗤笑着抱胸:“芥子明不也是红阶占卜师,人家还是自学成才。她有个这么顶好的师父要是还没到红阶,不如找块豆腐撞死得了。” 众人本想只要眼前人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们定要她知道什么叫做“说话的艺术。” 听他提到芥子明再多的郁气都不得不散,毕竟此人盛名恐怕只有尚未学会说话的孩童不知,但他后半段不给面子的话,还是让众人吹胡子瞪眼,索性作罢,拂袖离去。 阿檀本来还靠在柱子上低头苦思,听到台上女子宣扬身份之言,抬头的目光里有探究,也有怀疑。 母妫族附庸天界却不在天界中,而是用法器劈开的空间,居于凡间南方界面之上,若无特许,族内人皆不许外出。 她偷偷出族后的这些日子小心翼翼,东躲西藏生怕暴露了自己的身份,如今却有人大张旗鼓以母妫族身份行事。 阿檀目光闪了闪,族内上下忙着操办母祀节,如此关节眼上还派人来虚弥山,看来此次拍卖会当真很热闹。对于身边的小闹剧中提到的芥子明此人,阿檀如雷贯耳却并未放在心上。 台上女子声音婉转清扬,偏头看向鹤青:“名额有限,公平起见,恳请鹤青先生出手帮小女抽选。” 鹤青闻言没有意见,起身道:“老夫的春见蝶颇具灵性,不然就由它来做个抉择吧。” 女子一愣,她自以为以她的身份开此尊口,鹤青定会推辞拒绝,没想到他答应的如此顺畅,打破她的计划不说,还顺势推给了一个低贱灵物。 可话是她说出去的,众目睽睽下,覆水难收。女子攥紧了拳,好半晌才道:“就依先生所言。” 台下的人盯着鹤青袖口里飞出的春见蝶,目光跟着它的轨迹而移动,希望看得紧些,它能青睐自己。 春日蝶围着鹤青转了一圈,依依不舍地朝台下飞去,率先落在高台左侧下方的天青蓝的帷帽上。 “十号贵客。” 台上小厮有眼力见地高声唱道。 春见蝶停留一会,震了震翅膀,打了个圈在人群里低低落落地飞着,众人随着它飞去的方向侧身望去,它又一次合上了翅膀落了下来。 “三百四十四号贵客。” 是刚刚那个以一人之力大战四方的少年,阿檀收回目光。 这一声有人欢喜有人愁,台下的人的心情随着春见蝶的降落低到了谷底。可也有人立马振作起来,还剩下最后一个名额,这么难得的机会,说什么也要争上。 所以当春见蝶再次振翅,有不少人从芥子囊里掏出物件。有蜂蜜、鲜花、还有人大胆一搏,掏出恶臭的腐肉花,空气里瞬间弥漫起难以言喻的味道来。阿檀皱着眉用衣袖捂着鼻子,还是挡不住丝丝恶臭传来。 她急忙从腰间将香囊取下,用灵力散开一点味,这才压下要作呕的感觉。 春见蝶本来在空中摇摆不定,突然坚定地往人群后方飞去。大家见状,有的趁机想徒手抓住,春见蝶小而轻盈,愣是戏耍了好几人,这才稳稳朝既定方向飞去。 阿檀刚满足地吸了一口檀香的味道,抬头就见自己身前的人群以她为中轴线,往两边散去。春见蝶振翅飞着,它后面是追随的目光,这架势像涨潮时汹涌的海水,要一口将人吞下。 “最后一位,恭喜二百六十号贵客。”《 》 8、母妫族 阿檀瞪着眼睛,看轻盈的绿蝶越来越近,最后落在了她的帷帽上。离得近,她还能见着它的小触角欢快地一上一下摆动着。 她这是被蝴蝶选中了。 小厮的声线拔的有多高,台下人的哀嚎声就有多惨烈。 “请中选的三位贵客移步楼上包厢。” 小厮的话刚说完,就被台上女子她打断。 “且慢。母妫族有一不成文的规矩,凡求卦者,不可私下与占卜术士共处一室,且占卜需有强者坐镇,以防止意外。” 此言一出,立马有人起哄:“女君说的有理,不如就在这高台上,相信众目睽睽下没人对您不利。” 众人自然乐意,占卜不成,能白得一个热闹自是也好,只余下小厮无措地看向鹤青。 鹤青还是笑呵呵地颔首,小厮这才放下引路的手,安静退至一旁。 女子好像预料到会是如此结果,声音里的傲气又多了一分。 扬声道:“请三位尊者上台。” 阿檀静静看着,其他二人没有反对之意,她自不会多说。心下期待见到母妫族正统的占卜仪式,毕竟她这个野路子从未见过。 母妫族族人大多在法术上修为平平,于占卜上多有天赋。但极擅占卜推衍之术的不过几百人,日常起居都在池林内,非必要不离此地。 阿檀虽出自母妫族,但他们这一脉不习占卜之术,存在感极低。 她的师父是族内掌管药草的小管事,日常不过是管理占卜所需药草,清除药田杂草,除每月来收药草的小童,平日几乎不和族人接触。 和正统占卜术对比,阿檀会的占卜术多少有些不伦不类,按道理来说占卜一术,只要占卜成功一次便是绿阶。但阿檀大大小小占卜了无数次,别说绿色的因果铃变成蓝色,便是一丝因果铃都没有凝结出来过。 对此阿檀安慰自己,因果铃什么的不重要,过程什么的也不重要,只要占卜结果好使就行了,毕竟她的占卜还从未错过。 想是这般想,但阿檀的每一个动作都透露着不为人察的慎重。 她乖乖端坐着,等着侍从端来灵水,睁着大眼睛势必要将每一个步骤都记在心里。 在侍从指引下,让灵水覆盖至手背,再将手放入盛好盐的小碗里,用盐颗粒覆盖住双手,侍从取来竹片轻轻刮取盐颗粒置入小银盘内。 “此乃第一步,去污尘。” 此步骤完成后,再次净手。 坐在她身边的三百四十四号忍不住搭话,“兄弟,我第一次占卜,母妫族的女人都是这么磨磨唧唧的吗?手上的盐在锅里涮上好几回,够煮一锅汤了。” 这话是向十号问的,见他不做声,他复向阿檀嘀咕:“兄弟,你的手越洗越白呢。母妫族不愧是个尼姑庵,洗个手都能美白一下。” 尼姑庵三字,像把神秘的钥匙,无意间开启了异世界。三百四十四号立马察觉两边兄弟都将目光集中在他身上。十号周边的气氛压抑,惹得他往阿檀这端移动。 阿檀听得直翻白眼,什么尼姑庵,光长嘴没长脑子的家伙,一张口就得罪身边的人。 不待阿檀教训他,帮他净手的侍女用小竹片狠狠地滑进他的指缝里。疼得他跳脚,嚎了一声,引得台下人再次伸长脖子。这下他不说话了,老实伸手任侍女拿捏揉搓。 别说,画面还挺解气。 “第二步,焚檀香。” 微熏檀香,手上水渍在小香炉上凝结成水珠。香燃到了尽头,侍女有序离场。 阿檀暗暗揉捏了一把,手上多了点檀香,其余没有什么变化。以前她有偷偷去池林内看过,但都离得极远,看不太清里边人的动作,这个流程她当真第一次见。 女子开口解释:“这是净礼,人的手接触过太多世间污浊之气,需反复三轮洁净。没了浑浊之气,占卜结果方能更加精准些。” 三个人都没有接话的意思,台下倒是热闹一片,纷纷讨论着。 阿檀是不想贸然开口也就不回答,三百四十四号是手指太痛了,她现在都能听到他抱着手指头在帷帽里吹气。至于十号,他不知是男是女,上台后也从未出声过,像个木头桩子坐定在那。 女子倒没有介意他们不做回复,台下修士的反应极大满足了她的虚荣心。她接着道:“母妫族族规,不信者不占,嬉戏者不占,心中无真惑不占。” 说完又提醒:“占卜为解真惑,不可肆意妄为,对神明不敬。” “三位尊者,谁先来?” 三百四十四号不吹气了,声音有些小情绪:“当真我诚心所问,你都能占卜出来?” 女子从容回复道:“有因自有果。” “那你可听好了,我这可不是一般的问题。” “请说。” 三百四十四号放下了手,正了正身子,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我生平就一惑。” “何时能娶妻生子?” 台下人本来挣足了好奇心,期待能听到一个大瓜,结果就这? 不凡有人捶胸顿足,痛惜地说:“你找女君算什么姻缘,我帮你一把,今晚就和你入洞房。”说话的是个男人,话落他的周边瞬间空出一块空地出来。 “我这里有上品药丹,保证你一夜春风后,一年抱五,三年抱十,五年生出一个小门派。” “你把机会让与我,我再赠你百万灵石。”诸如此类的话络绎不绝。 三百四十四号不乐意了:“小爷就要算姻缘怎么了?没见过恨娶的?” “再说小爷是缺钱的人吗,没眼力见的,闭嘴吧你。” 刚说要百万灵石相赠的人,头上顿时被一块灵晶石砸中。他哎呀了一声,看清砸他的是冒着紫光的石头后,直挺挺的晕了过去。 这一举动,让众人倒吸一口。 灵晶石虽然比灵石多了一个字,价值却是天差地别,一块灵晶石等于一千万灵石,再庞大的世家,也少有子弟拿灵晶石当石子扔的,此行为比败家子还不堪十倍。三百四十四号这豪举让现场鸦雀无声,原先本着看戏态度的人,纷纷小声低语,再观他们落在三百四十四号的目光都没了先前的随意。 台上女子再开口,语气里也多了一丝尊敬:“请尊者自取一缕青丝。” 三百四十四号没有犹豫,“呐,多给你点,算准点。” 他手里拿着一大把深黄色头发往她面前递,女子被他唬的都没有下一步动作。他干脆将取下的头发塞进刚才刁难他的侍女怀里。 “收好了,这么多还算不准,那可不能怪是小爷手上沾了浊气。”语调欠扁,明摆着报复。 女子帷帽转动,朝阿檀和十号说:“请两位尊者歇息片刻。” 三百四十四号说完也不闭嘴,手肘撞了撞阿檀:“兄弟,可有仙偶,要不要一起算?” 阿檀不理他,不动声色得往旁边挪坐了一步。 他也不觉得被冷落,又去问十号:“一起不?” 十号还是一如既往的不发一言,他干脆大剌剌地往椅背上一躺,撑着腿发牢骚:“唉,小爷只能一个人上路了,真是孤单寂寞啊。” 阿檀没得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这是个什么物种,行为举止如此的……如此的,独树一帜。 女子跪坐在蒲团上,侍女将装有发丝的小匣子摆放到她跟前后,于她后侧同样跪坐下来。 女子从帷帽里伸出纤纤玉手释放出灵气,盐粒从盘子里飞出,如串珠般排列在发丝周围。肉眼可见,如雪的盐粒刹那间变得血红。一股浓郁的血腥味从发丝上散开。霎那间生出异象,雪落无声,只见血染枝头,如腊月寒梅。 发丝四分五裂开,香炉消烟,女子收了手。 “尊者,卦象已出。” “说吧,小爷什么时候成婚。” “尊者,不可婚配,宜孤寡一生。” 三百四十四号吃果子的手一顿,女子此言让他从椅子上一跃而起,帷帽气得都扬了起来。台下的刚刚说要与他成婚的男子也不说话了,大家不解地谈论起来。 “第一回听闻还有人不能婚配的。” “是啊,真罕见。” “这怕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瞎说什么,我风流倜傥,俊美无双,一表人才,玉树临风,乃是妖……咳,小爷这么完美的人怎就要孤寡一生,简直一派胡言。” 三百四十四号被激得差点自爆身份,不过这一点都不影响他控诉自己的不满。 阿檀的注意力却不在占卜卦象上,她没有错过女子的每个动作。 释放灵力时,她分明看见她的甲盖随着盐粒变红顷刻间呈现紫青色,而收了灵力后,指甲又恢复成正常血色。 能产生这种情况的原因只有一种,在短时间内身体爆发了超出自己境界的灵力。身体作为灵力的载体,因为巨大灵力在体内游走,经脉被莽撞拓宽,承受不住呈现出紫青色。 这种擅自动用庞大灵力行为,是修炼者的禁忌。要知运用不当,爆体而亡就在一息之间。 阿檀开始怀疑帷帽下之人是否真是漆宿长老亲传弟子。据她所知,那人可是有望接任神女之位的不二人选,天赋实力都远超同龄人,说句天子骄子毫不过分,又怎会算个区区姻缘就灵力匮乏。 面对三百四十四号的不满,女子没有作答,阿檀看见她帷帽下的手不着痕迹地碰了碰后面端坐的侍女。 脑海里闪过什么,方才就是这个侍女给了三百四十四号一个颜色,倘若正主是这位。阿檀嘴角浮起耐人寻味的笑意,倒也说得通,这样遮遮掩掩,打着母妫族的旗号,偏又不正面现身,莫不是与她一样是偷跑出来的。 在女子的示意下,身后的侍女起身将签文递给三百四十四号,并解释:“尊者,得果需种因,只要你即刻回家闭关千年,无因就无果,出关后便可顺利觅得仙偶。” “否则,尊者难逃一劫。”清冷的声音像是刑场上宣判的刽子手,让人莫名信服。 三百四十四号低头扫了纸上的内容,晒笑说:“传闻母妫族占卜术士如何厉害,我看也不过如此。”下一秒,签文被他揉成一团,随意弹在地上,触地的那一刻湮灭成烟。 “你修炼不到家,不如让你的侍女帮你占卜算了吧。” 他这样奚落占卜的女子,台下竟然无一人为此打抱不平。三界众人虽追崇母妫族占卜之术,可更清楚不要轻举妄动。谁知这人背靠哪家宗门世家,本就猜疑他该是出身不凡才能如此阔绰,加上看似随手一扔,台下离得近的人都感受到他的戾气,不由更加忌惮。 十号不着痕迹看向他,静观此变的阿檀挑了挑眉,看来也不是她一个人发现问题。 也不奇怪,实力真正强的人不屑于来云鹤阁,只有财力丰厚,修为不足的人不愿意放过这样的机会,祈祷自己能捞到不错的物件。加上台下的人视线被挡,更加发现不了方才的异样。 她也只是猜测,以前在书上见过对此的描叙,却未曾亲眼见过。是她们的行为举动,让她肯定了自己的猜想。 她不着痕迹地环视着,十号恢复成木头桩,三百四十四号大剌剌地坐姿好似这话只是他不经意说的,鹤青仍是笑眯眯的模样,就连女子和侍女都不见异样。 这台上人的心眼都如蜂窝,密集又多坑。《 》 9、无卦象 鹤青摇着羽扇行至台中。 “占卜信则有,不信则无,这一直是我们浮云客栈信奉的。” 大抵是大家都不想因这事起波澜,一度降到冰点的场子又热了起来,好似刚才从未有过争执。这就是人心,在不触及自己利益的时候,人都坚信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阿檀静静看着活跃起来的场子,心思活络了起来。她出声道:“女君,在下没有疑问只有一个心愿,不知女君可否满足在下。” 低沉的中年男声让大家的目光聚集在阿檀身上,她没有用自己原本的声音,而是在开口前服用了变声丸。变声丸是从灰翎那得的,他没事喜欢捣鼓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比起用灵气改变声线,这个更不容易被人发现她在伪装。 只是服用变声丸后的声音时男时女,时老时少,每次都和抽签一般。好在这次的声音还算正常,与她上次在喜安楼摆摊时的声音几乎没有差别。回想有一次出声便是三岁稚童的软糯声,阿檀对现在的声音更是满意的不行。 侍女不动声色移步到了她身后,女子这才开口问:“什么心愿。” “在下年少时偶然得高人指点,略通占卜之道,占卜算卦至今,从未逢过敌手,故想讨教一二。” 台下又一次炸开锅。占卜之术虽说以母妫族为正统,但三界不凡有散修习占卜,而阿檀自称从未遇到过敌手多少让大家嗤之以鼻。加之台下有人提问:“尊者可和芥子明比试过?” 阿檀淡定回答:“不曾。” 芥子明是散修占卜术士中的第一人,曾被母妫族招揽却拒绝入内,如今常驻在天祈客栈,时常有自视甚高的散修占卜术士想打败他得到入母妫族的资格,但都败下阵来。不过自从芥子明的占卜术突破红阶后,再也不曾有人寻他挑战。 修士讥笑道:“都不曾比试过,还敢厚着脸皮说从未有过敌手?”敢直接挑战漆宿长老亲传弟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就是因为在下从未与人比试过,所以至今不曾有敌手,这话有何处不对?” 阿檀面不改色的话,让修士哑口无言,气得他鼻子一哼,甩着衣袖怒道:“你,你,你这是厚颜无耻。” “是是是,您说的都对。”阿檀懒得纠缠,却不知这话又将人气住。 她不在意他人如何说,只再次问女子:“女君以为如何?” 女子久久没有得到指示,不好拖延,只能接着阿檀的话:“尊者想要如何讨教?” 阿檀可不管这么多,心里的小算盘已经拨动起来:“台下有许多人想要占卜,但却没有机缘中选。不若这般,在下与女君来比试一场,三局两胜为胜者,多给诸君一些机会既能得女君亲自一算,也给在下讨教学习的机会。” 台下的人本来还在狠狠痛批阿檀这个不要脸的老骗子,她这话一出,差点没把自己的舌头咬到。就算此时舌头打结,也要给它捋直了。 满舌生花道:“尊者想法甚好,周到至极。” “尊者至纯至善,不愧是受到过高人指点,要我是高人也愿意点上一点。” 好一幅皆大欢喜的场面,阿檀帷帽下的嘴角微勾,事情完成了一半。 “在下认为,这次不如让想要占卜的尊者写下占卜价格,价高者得,这样公平。”她收了目光看向女子,实则是注意侍女的一举一动。 “至于输赢,赢的拿走所有的灵石,输的。”她还没说完,旁边三百四十四号跳了出来:“输的就给对方双倍价格灵石。” 阿檀嘴角一僵,对方都没插嘴,这坑货在说什么? 三百四十四号很满意自己说的话,搭着阿檀的肩膀道:“老哥,我挺你。” 挺她? 他真好,没有卖自己,倒是帮她把她卖了。 阿檀皮笑肉不笑地扣住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小弟仁义,输了,记你账上。“说完,毫不留情地甩开。 谁说的,谁担着。 她所有的身家加起来还比不上眼前这位,豪气的很,用灵晶石砸人。 阿檀听到耳边有一声很轻的嗤笑,是十号发出的声音。 仔细辨认,好似是她的错觉。她没有管那么多,注意力集中到对面侍女身上。她带着帷帽,但姿态是标准世家仙侍的姿态,看不出异样。 女子偏头问鹤青:“先生以为如何?” 鹤青脸上的褶子笑得没有下拉过一分:“云鹤阁还从未有过如此比试,在下以为可行,甚好。” 女子一僵,她想回头看后面的人,却又恐真的暴露了,她只绞劲脑汁一问:“如何定输赢?” “占卜盛行,在外多有打着占卜行骗之事。非紫阶因果铃以上都无法在短时间内得到反馈,那又如何辨得真假?”她抛出问题关键,大家想起占卜却是如此。 “是啊,母妫族女君说的不错,今日如何验证对错与否。” 见到台下的风向变了,女子紧握的拳头放松了些。 鹤青抚着胡须,安抚道:“老夫正好有解决的办法,浮生醉乃我镇店之酒。常人只知它能提升修为,却不知它还有辨言之能。” “酒不醉人,人自醉。浮生醉最能辨心意,具灵性。端酒说假话,杯内则为酒,若为真,则化酒为水。” 从未听闻浮生醉有这样的功效,众人啧啧称奇。阿檀心里却是打定主意那两坛浮生醉可得好好留着了,说不定什么时候能派上用场。 鹤青给出了解决之法,女子被架在火上没有下策,只得咬牙坚持:“那就这般吧。” 鹤青笑着点点头,一抬手数道白羽飞向台下。左侧小厮立马领会,“诸君请填写出价,排名前三高价者得。” 台下的人收到白羽,用灵力化笔在羽毛上刻下数字。 阿檀站在台上看得心情十分好,这些都是钱,要是半芽醒着,肯定会在她耳边尖叫的像个小爆竹般嚷着诸如:糖糖好厉害,糖糖最棒啦,糖糖我爱你,这一类话。 不消片刻,鹤青点出前三位,分别以一千万灵石,九百八十万灵石与九百五十万灵石位居前列。 第一名豁然就是被三百四十四号砸中的男子,拿着灵晶石放到了小厮托盘里,阿檀隔着高台都能感受到他的喜悦之情,其他的两位也将灵石放置到托盘的灵戒里。 “这次比试获胜者,客栈赠送其月华戒作为彩头。” 鹤青也是会烘托气氛,让灵戒浮在高台中心莲花台上。灵戒本身是用稀有金属锻造而成,加上莲花台的水光,呈现出上品宝物的华光来。 阿檀心里的小算盘拨的极快,算出数目后她更不想输了。心下对同族道了声歉,摩拳擦掌:“那就开始吧。” 见女子点了点头,便按照顺位从第一名开始。 捡了大便宜的男子兴致冲冲上了台,拱手行了一礼问:“我夫人卧床多年,久治不愈,今后可还能孕育灵胎?” 阿檀听得他的问题,眉心一皱。 灵胎是凡界的说法,区别于普通的胎儿,生下来于修炼上便会比旁的人快一些。因凡人生来体弱不利于修炼,为了降生能修炼的孩子,多会在女子怀孕之时,让其食下大量灵药、灵草,还会购置大量灵物置于孕妇身边,就是为了胎儿能自主吸食灵气孕育成灵胎。 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父母之心可以理解。但孕育灵胎本就是极其耗费女子生机的一件事,大多数灵胎的出生都伴随着母亲的衰老,更何况他的夫人常年卧病在床。别说孕育灵胎,怕是寻常生育孩儿都是九死一生。 男子说完问题,女子立马着手开始占卜,阿檀兴致缺缺,这一卦她算不来。 台下人看着女子行云流水的占卜动作,自觉大饱眼福。再看阿檀,人随意盘腿坐下掏出几颗石子,手掌拍地,石子震动飞起,再用手掌一把接过。熟练地一翻手,石子凌乱的被抛出,她则手速极快的一一接住下落的石子。 一息之间,石子如同一个宝塔一样,垒的又高又整齐。 站在近处的人疑惑:“这是占卜吗?看起来怎么那么像……” “拾石子。” “对,就是儿时玩的拾石子。” 他们的疑惑也是众人想问的,从来听说占卜程序繁琐复杂,严谨讲究。怎么还有在地上捡石头玩的,且石头看得还怪眼熟。眼尖的人发现石子像云鹤阁外花坛里的碎石子,本不屑的眼神里又多了鄙夷。 阿檀随手玩着捡石子,抬眸看到对面女子泛青色的手指,心下微安。等着对面女子起身,她也从地上起来,拍了拍衣服。 鹤青运着灵气,将浮生醉用小杯盏送到她们面前。 “两位谁先来?” 阿檀率先开口:“我先。” 对面女子也不急,作出请的姿势。 阿檀接过浮生醉,看向男子,“你所问。” “无卦象。” 台下的人大跌眼界,就连女子后面的侍女,都侧头向她看来,显然没有想到她的回答是这样的。作为一个散修术士敢挑战母妫族的翘楚弟子,定是自命不凡,有与之一较的底气。在她要求先回答时,大家也是觉得这怕是真的要诞生一位堪比芥子明的散修术士了。 谁知她会这般作答。 不过结合她刚刚的所作所为,分明于占卜术上一窍不通。女子愣了片刻,将手里的纸签递给男子,言语间多了分嘲弄:“我有结果,尊者可要听我一言?” 男子立马卑躬屈膝,这卑微的姿态显然取悦到了女子。 “你的夫人,安心静养,以命换命,方可诞下灵胎。” 男子闻言大喜:“定会好好静养,定会好好静养。” 阿檀冷眼看着他充耳不闻以命换命这几字,只顾着感激涕零,有种说不出的悲凉。 她不是算不出,是不愿算。算对了,如面前这女子一般告知他,以命换命可得灵胎,可代价是一个鲜活的生命将走到尽头。而如果结果是不能孕育,又知那女子会不会因为不能孕育灵胎而被始乱终弃。无论是哪一种结果,那位夫人都将以一个悲伤的句号终结,注定今后不会平安度日。 阿檀无视女子挑衅的姿态,低头将手上的石子收了起来。鹤青检查过两盏酒,宣布道:“第一轮,母妫族女君胜。” 三百四十四号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调侃着:“老兄,你看小爷砸的果然不是个东西。” 阿檀终于觉得他说话顺耳了,心里想着:会说就多说点。《 》 10、再比试 第一轮的胜负让母妫族女弟子的呼声推得更高,求灵胎男子得偿所愿下台而去,没成想没走几步就与第二高价者相撞。 阿檀在她上台的时候就注意到她了,帷帽上数字为二号,是那个帮她逮住白光的奇怪女子。 相撞不是意外,分明是故意为之。二号冷眼看男子的脸离台阶不过几分,才拉住他:“抱歉,没注意到你?” 求灵胎的男子面朝下,脖子被衣领勒的满脸涨红,双手扣住衣领才好些艰难的从嘴里吐出一个字。 “我……” 倒栽葱的姿势让灵力不知怎的上涌到头部,他的眼睛开始充血,不一会双眼变得模糊。 “放我……下来。”他呜呜咽咽地说完,二号就松手了。 动作那叫一个干脆利落,台下的人眼睁睁看着男子声音高亢如同一个肉球般滚落,最后成一个大字形瘫在地上哎哟哎哟地痛呼起来。 二号女子没有惊慌失措,反而轻轻送上一句:“这般柔弱的身躯,就算夫人每餐能吃下一头牛,也当是怀不上,还求什么灵胎。” 她的说话声不见一丝起伏,满满鄙夷之意惹得众人忍俊不禁,低低浅浅的笑声让台阶下的男子满脸通红,一不做二不休的脖子一歪瘫在台阶下彻底不省人事。 台下人找到一个宣泄口。 “哎哎,看见没,晕两回了。” “怕不真是比他卧床不起的夫人还柔弱。” 三百四十四号见这效应由衷感叹:“这女君和小爷一样够味,我喜欢。” 他说话的声音不小,“够味的二号女君”也回头看向他这边,这举动让他兴奋地捣鼓阿檀,手肘戳了戳,道:“老兄,看见没,她看我了,她看我了。” 他的力道不小,阿檀被戳的不耐烦,她下意识离他远一些。这一移,肩膀撞上了人。 是十号,不知他何时从自己的座位上起来,还站得离她这般近,被撞的帷帽摆动也不曾作声,只是往旁边移了一小步,正好站到了她和三百四十四号中间。 这一段插曲,以男子被人抬出浮生楼结束。第二场比试很快拉开序幕。 这次女子先开口:“二号尊者,解惑还是问心。” 铿锵有力的声音自帷帽下传来:“问心。” “我可否得到最想要的心。” 她的声音有一丝软意,轻羽般的目光朝阿檀这个方向看了一眼,很快又收了回去。 隔了一个十号的三百四十四号立马捂着胸口叫了起来:“她看我了,还对我问这样的问题。” 要不是人家正在占卜比试中,阿檀相信他此刻就会上去盘问户籍,芳龄等等。 这个问题明显与女子预想的问题不一样,她忍不住偏头看了一眼后面站着的侍女。见身后人还是没有反应,又迅速回头。 阿檀看得真切,看来正主不打算出头,加上先前两次,这是要她继续装下去。短时间内三次擅动灵力,普通修炼者已经一脚踏入鬼门关了。 女子问:“你想要谁的心。” “不熟,不知道名字。” 二号不愧是三百四十四号认领的同道中人,一句话多少噎死人。 “是要心脏,还是心意。” “有区别吗?”二号女君疑问。 这句话又将三百四十四号逗乐了,“你不行,就让你侍女帮你一把。都问清楚了,还要你占卜什么?给盆水给把盐,小爷也会依葫芦画瓢。” 侍女忍不住出声了:“放肆!” “怎么。”三百四十四号大有要对天对地的架势。 “大家稍安勿躁。” 鹤青即使出来打圆场:“老夫不懂占卜,也知占卜不易,行差踏错间便是截然不同的结果。不过既然二号女君不愿多说,那就请二位尊者各凭本事去占卜算卦,浮生醉会给出一个答案。” 鹤青监管着云鹤阁,是云家家主身边的最忠实的仆从,他的话自然有几分说服力。 见双方没有再争执,他示意继续比试。 阿檀本以为能看一场戏,没想到这么轻而易举的就被鹤青化解了,看来有他在今天注定不会出什么乱子。也好,谁知道母妫族那边想玩些什么花样。 母妫族自来自视甚高,从来不允许弟子外出时私自占卜的,她这般大张旗鼓的宣扬、免费占卜,定然有别的用意。 阿檀走到二号帷帽女子前,找她要了一丝头发就回到了自己的蒲团上。她从衣袖里拿出一颗檀香丸,用灵力将它碾成粉末,混杂在灵力里,双手结印。 台下人好奇的脖子都要断掉,不乏有见识的道出阿檀在结阵。三界熟知的占卜算卦需净手,取占卜人之物推衍,不曾见过结阵的。众人浮想联翩,认为指点阿檀的高人不是占卜术士,而是一位阵法大师。 阿檀专注于结阵,无暇分心,唯一的分神之处也给了母妫族那对主仆。 窥机阵相比七宿阵要费力得多,需要双手同时画两个小阵,再构建一个六边形的大阵套住小阵。阿檀画完两个小阵,放在匣子里的二号女君的青丝在她的牵引下飘向了其中一个阵眼,再用灵力化风刃划破手指,滴血入另一个阵眼。 现下最难的就是画出大阵的同时,炼化小阵阵眼中的发丝。恰是这时,对面的侍女动了,阿檀抬眸一看,左手上的动作慢了一拍,阵形开始涣散。 “专心点。” 阿檀没来得及震惊说话的人,结阵已到了最后一笔,正是需要全神贯注的时候。她压下心底的波涛汹涌和刚刚情绪不稳喉咙里涌上来的血腥味,小心控制灵力将一大一小两个阵融合在一起。 她闭上眼,鼻尖嗅到一抹荷香,清清浅浅的香味绕着她的灵力,缠绵交叉。她看到夏日山谷里碧叶连天,一抹粉红在微风里摇曳。阿檀忍不住伸手触摸,清晨的露水顺着花瓣滴在她的嘴角。 那一刻,心底有个声音问:“你愿意把心给我吗?” 阿檀轻启唇:“愿……” 她慕然睁眼,第二个字被她咬紧牙关,压在喉咙里。 她想说她愿意。 她怎么会这般说? 她的占卜之术是偷看母妫族不入流的弟子学来的,自打有次发现自己的血肉能通此术,她都会在占卜时作为一味引子推动阵法。可这是第一次,到如此失控的地步。 三师姐出事之初,她也为她算过一卦,心智不稳却可控制,不会像今日全然被影响。 阿檀沉思突然想到她曾在母妫族宜安堂的脚落里看过一份破旧的手稿,上面说术士不可为自己亲近之人占卜算卦。越是亲密的人,越是会迷失自我。修行越低越容易被灵力反噬,轻则筋脉尽断,重则当场殒命。 可她与这二号,难不成曾经还有什么羁绊。 阿檀稳住自己的情绪,站了起来。她收手的动作让台众人疑惑,怎么未出异象。 很快,对面也完成了,只是女子起身时颇有些站不稳。阿檀端着酒杯,余光看见她背在身后的手在抖,原本还有颜色的手指,变成了冬日白雪,血管的青色像雪地里隐隐若现的冰川。 “上次是在下先回答,这次便请女君先说。” 对面女子连和她争论的想法都没有,快捷了当道:“你所问之人愿意。” 二号女君看向阿檀,阿檀盯着她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没有看出端倪来,这个人她真的从未见过。虽疑惑,但她还是如实说:“她愿意以诚相待。” 帷帽下,二号像是听到满意的答案,嘴角微微勾起和冷峻的上脸形成鲜明的对比,那双眸子里盛满了星辰。她行了幽界的抱拳礼,没有听鹤青的最终宣判,转身下了高台。 三百四十四号见她这架势,疾声道:“这位女君,结果还没出,你这就走了?” 二号好似没听见他的声音,脚步不带停顿地走向人群。 阿檀本欲追上去叫住她的,可此时比试马上就要接近末声,有灵石诱惑在前,她也不好前功尽弃,只能眼睁睁看着人消失在人群里。 “结果是什么?我们可都等着呢。” 台下一人出声,随即多人附和:“是啊,到底谁占卜对了,说出来给大伙听听。” 鹤青放下两盏酒,还是招牌的笑容,:“二百六十号尊者,占卜无误。” “母妫族女君,半对半错。” 鹤青的话让侍女瞬间抬头,他也知道自己这个说法让大家摸不着头脑。遂解释:“这酒最开始已化水,可老夫准备放下时,它又变成了酒。可见母妫族女君占卜的结果是半对半错。” 众人在他的解释下,恍然大悟。显而易见,这一局阿檀获胜。阿檀本来觉得就算是同样的答案,对方因为擅用灵力占卜速度自然大打折扣,最后从时间上看也是她获胜。倒是没想到,这一次,对方居然算错了。既然错了,她也不用再想着如何费口舌去争一争。 临近第三局开场,侍女惊呼。 “女君!” 众人只看见母妫族的女君,踉跄着往后倒去。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引起了小小的骚乱。难得鹤青脸上的笑没有了,起身问:“这是怎么了。” 侍女开口就是哭腔:“我家女君不好开口,做仙侍的却不能放任不管。前些日子女君受了伤,本就只能占卜三位,今日却因这位尊者态度诚恳委实不好拒绝,便答应了。但女君今日实在不宜继续占卜,小仙在此向诸位告罪。这比试尊者赢一场,我家女君赢一场,算是平手。” “因我们中途退出,母妫族再奉上双倍灵石向尊者赔罪。”她说到动情之处,声泪俱下,彷佛她们现在受着天大的委屈。 台下人没想到母妫族仙子身体有恙还打算坚持,纷纷仗义执言:“二百六十号尊者,你看这母妫族女君已经这样了,就别比试了。” “是啊,人家好心才和你比试,不然怎会晕倒。” “听说,术士就是身体娇弱,很有可能一病不起,这位女君可是漆宿长老的亲传弟子,他可别摊上事了。” 阿檀看着台上唱戏的人,又好笑地望着台下在戏里久久不能自拔的观众,心里简直乐翻天了。这么好,不用继续占卜还给她双倍灵石的好事,去哪里找?她二话没说就答应了。甚至还怕对方反悔,补了一句:“是在下思量不周,理应如此。” 台下众人还准备劝人的话就这样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说也不是,不说又难受得很。 阿檀收了赌约赢来的灵石,又将第三位高价者的灵石还回去。多少有点肉疼,她本想用占卜代替灵石,给他算上一卦,但人家都不带搭理她,索要灵石就走。虽然可惜,但也无妨。毕竟,她手上的月华戒里可是有七千九百二十万灵石。 大几千万的灵石存款让她感受到今天的空气格外香甜。 阿檀站在云鹤阁的轩榥边,感受阳光的洗礼。突然觉得头上一暗,正欲出言道声:“借过。” 余光扫到来人的帷帽。 十号! 阿檀的心咯噔一下刚想走就被人拉住了帷帽一角。 “紫大仙,又见面了。” 这个法师,他是属狗屁膏药的吗? 阿檀帷帽里的脸拧成了一团,想到自己现在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对,他们只在喜安楼里见过一面。自己女装的模样并没有露馅过,想通了这一点她也不挣扎了,转身道:“小师父,原来是你啊。” 她尬笑着:“真巧,你也在云鹤阁,我们当真是有缘。” 阿檀看不透面前人帷帽里的表情,只见到他慕然低头,两人帷帽挨着帷帽、呼吸贴着呼吸,窗外的风拂过帷帽的纱,片刻交织在一起。她在纱上看清了他的五官,高耸的眉骨,笔挺的鼻梁。 还因为他开口说话,风拂过唇留下的痕迹,只是模糊的深浅。这些她都准确无误一一认了出来,好像曾经看过,尝试描摹过无数次。 他道:“确实有缘。” 阿檀的心漏拍了一下。《 》 11、佛见笑 日光偏移,落在轻纱上渡了一抹黄。映着那般轮廓,阿檀觉得他像极了凡界庙宇里的神像。 “相逢既是缘,有缘不如大师这次把卦算了如何?” 这句话让她大脑一时停滞,不知是哪一卦。 她下意识问:“什么卦?” “自然是在下的姻缘。”他失声而笑,笑声轻快。 阿檀心里卷起千丈浪,脑海里回荡着那天他身姿挺立,站在喜安楼内道:“算一算,天界北忻殿下,会不会喜好我这样的。” 这种卦是忌讳,正常人是不会去算的。 三界默认天界之主与幽界三王是不可算之人。且有母妫族神女定期为他们占卜,没有他们的允许,寻常术士想偷窥一眼天机便会遭受反噬。 若说不可算还有何人,便只有积骨山的阆弦。 上古诸神陨落后,阆弦于积骨山横空出世。有传言说天帝悬祀能够开辟天庭,是有阆弦在背后出谋划策,关于阆弦的传闻如同上古诸神陨落之谜,无人能说出阆弦相貌如何,何等身形。只知阆弦守积骨,从不离开积骨山。 而天界的北忻殿下是个另类。 作为天帝长子,三界中人不凡有人请术士算过机缘,只为能求得一个好前程,可结果是那些术士轻则断送几百年修为,重则当场殒命。 若问他们算到什么了不得的,活下来的术士都是头冒冷汗,眼神涣散,嘴里胡言着:“大凶,大凶!” 后来又从天界传出关于这位殿下的种种传闻。譬如抛去引人注目的外貌,他在天界几乎没有任何存在感。 据说他自诞生后不曾养育在天帝天后膝下,后逢天后诞下二子,三界同庆。天帝天后对幼子视若珍宝,呵护至极。渐渐便有风声说天帝心中的储君人选乃是幼子,所以至今为止没有给过北忻一星半点的职务,这也让三界求差事的人渐渐歇了心思。北忻殿下不可占卜的事情就这样悄悄传开了。 阿檀会知晓这些都是因为半芽是个上蹿下跳喜欢听八卦的皮猴子。所以当一念法师说算一算北忻会不会看上他,那等同于对她说:“你选一个,没了修为,或者直接自尽。” 传闻可能是世人谣传,不一定为真。但她还背负着救人的使命,断然是不会冒着丢失性命的可能去为他占卜。也怪她思虑不周用了变数极大的变声丸,声音又恰是那日摆摊的男声。 阿檀长叹了一口气:“小师父你有所不知,北忻殿下不是我这等散修可算之人。”她还想说你是不知给这位殿下占卜过,还活着的术士都是疯疯癫癫,神神叨叨,思维犹如稚儿。 不用她解释,北忻回应:“我知晓。” 他知道? 那他为何还要执着要她占卜,阿檀的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 “上回紫大仙可是许诺我有缘再算?” “若不是,紫大仙可是在行诳骗之事?” “还是说是因为我是出家人,紫大仙认为我就该是慈悲为怀、不拘小节?” 他温和的三连问让阿檀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 “我从不打诳语,以为真心能换来真心。” 阿檀自我催眠:我不听,我不听。心里的吐槽却是一句接着一句。 他从不打诳语? 成立法教派的阆弦听了,都要摇摇头。 “唉,既然上次的卦是我误会,那便作罢吧,我也不好强人所难。” 此话一出,阿檀倏地睁开眼:“小师父,此话可当真?” “当真。”北忻重复说了一遍,阿檀心里的小尾巴当即高高翘起。 她不知觉流露出笑意:“小师父深明大义,来日定是堪比阆弦的法师。” “紫大仙谬赞了,大仙占卜之术了得,日后成就定不比母妫族漆宿长老低。”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言,脸不红气不喘,虚与委蛇着。 “在下有一个不情之请,想来紫大仙定会答应。” 阿檀笑呵呵听着,心里暗骂他真会拐弯抹角。 正常的话术不是:“我有一个不情之请,就不知当说不当说。”若是这样,她会毫无人性地回复:“不当说,就别说。” 可不按套路出牌才是眼前假法师的本性。 “我本是母妫族女君抽选的第二位求卦者,紫大仙适才是最后一位。按理说当是我先紫大仙一步行占卜事宜。不过凡事讲究顺其自然,既然紫大仙求学心切,先占卜也无妨,何况我与紫大仙早已相识。现下大仙与母妫族的女君斗法已有结果,可我竟无缘得母妫族女君一卦,实在可惜。” “所谓万事万物皆有因果,虽说此因不全然是因大仙而起,但多多少少也占了几分因由,为了不给大师积累业障,想来紫大仙定会全了在下求果之心。” 阿檀什么都没有听到,就听得他说了“业障”一词。她若是不给他占卜,这事还会成为她的罪孽。 “紫大仙不必忧思多虑,我这一卦算的是天定姻缘。” 所谓天定姻缘,那自是与旁门左道想当北忻殿下门客无关。 阿檀表示丝毫没有被安慰到,红脸白脸都让他唱全了,怕是庙里神像的莲花底座都被他吃了才生得如此口才。她一定是见过的世面太少了,才会觉得法师都是一板一眼,慈悲为怀,敦厚有礼的模样。 帷帽的轻纱在风中轻轻摇摆,纱地边角被风肆意摆弄,不耐烦地翻转来翻转去,打着转。恰似面前人的心,她该是有些烦了。 北忻好整以暇地看着比自己矮一个头的人,就在她呼吸节奏一变将欲出声时,他缓缓道:“想来今日大仙卜卦已满额,再算就要破戒,得祖师爷惩罚。” 这话听得怪耳熟,阿檀只稍作回忆就想起来这是那日她对他的推托之词。阿檀的心像初练习御空时把握不住方向,一上一下。 北忻视若无睹,继续说:“这卦我不急,紫大仙只需放在心上,来日我寻大仙再算……”他停顿了一下,低声笑道:“紫大仙莫要再推迟才好。” 这心终究是卡在半空中不上不下,让她郁闷极了。犯了事的妖鬼精怪都会被列出一、二、三、四、五不等的犯罪事实出来,早早宣判剥夺多少年的修为。怎地她被一个法师讹上了,还不告知她何时结束审判。 想到日后,随时随地要被法师找上门,她打定主意,后面肯定!一定!必须!抛弃紫大仙这个马甲,她要让三界从此以后查无此人! “那是自然,自然得这般。”阿檀笑得灿烂,正所谓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出了这浮生楼,她倒要看看他去哪里寻紫大仙。 几个回合下来,北忻也明白眼前人狡黠着。 “既如此说定了,小师父,我还有事,就先行告退,告辞。”阿檀这次没有说完就跑,见他点头回应,这才朝浮生楼外走去。 见她出门的步伐看似稳健,到了门槛处疾行了几步,步伐的幅度变化无几,偏偏让他看出了几分,北忻挑了挑眉,拨动着手腕上的念珠。 她这自以为妥帖的遮掩,怕是不知道他早就看穿她帷帽下的身份。 占卜,阵符,檀香,事情越来越奇妙了。 北忻拨动完九圈念珠,低喃着:“呵,待会见。” - 阿檀在浮云客栈四处溜达,小逛了一会儿回到了回明镜台。这一次天边云朵散开,露出小塔的真实面貌。 内心涌出莫名情绪,临近明镜台,阿檀拐了个弯朝小塔方向走去。见塔需穿过一片云海,走近了些,她才发现这是一片花木林。雪白重瓣花热闹的开在枝头,层层叠叠。微风送来雪白的花瓣在风中打着漩涡,恰如春雪飞扬。 忽如其来的暖风将花枝压下,五层高的塔显露出来,塔为方形塔基,黄色的塔身。塔檐的风铎,因风开始摇晃不止,一下又一下地敲在她的心上。 声声清雅,沁透人心。 阿檀有一瞬的失神,也许这是为什么凡人都爱去神庙的原因,叮咚的铃声有了片刻的岁月静好。 风铎摇曳,梵音阵阵,是荒漠里旅人的驼铃,给迷失方向的人带来了生的希望。 这一刻,她很想师父、师姐。阿檀努力压下思念,告诉自己拿到蓝雾草就能回去,将塔当作她要攀登的高山,一层层往上。 她登上塔顶,视野开阔,花林雪原的面积一点点在眼下显露。阿檀忍不住伸手去握住风中起舞的精灵,点点雪白落于掌间,她轻嗅着形似倒卵形的花瓣。 很香的气味,有点像白芷,又不同。 她不知名字,却道:“恰如春日雪。” “佛见笑。” “何人?”阿檀松懈的心一紧,握住腰间香囊警惕地观察四周。 塔的那一侧,年轻法师缓缓走了过来:“姑娘在浮云台慷慨帮忙在下解了忧虑,怎么转身就将我忘了。” 他目光熠熠,闪耀着动人的光芒,音调眷恋:“此花名佛见笑,也唤荼蘼。” “法师总喜欢出其不意。”当真是狗皮膏,阿檀忍住翻白眼。握住香囊的手并没有放下,反而巧妙地将香囊取下,放在手里把玩。 他骨节纤长的手捏住飞舞的荼蘼花,上面的阵法未动分毫,就这样让人堂而皇之的闯了进来,北忻捏住花瓣的力度不由重了些。眼见手指在花瓣上印出痕迹,他慕然松了手,语气飘然淡薄。 “在下一直在此清修,是姑娘赏花过于入迷。” 阿檀见他站定在那,法袍被微风卷起,翻卷又滑落。她笑了一下:“商人重利,云尚公子真是做到极致。” 她说喜静,就让她和他这个法师比邻而居,尝一尝何为清修。阿檀收回目光,这里的感觉很好,像母妫族的眺尘崖,但终归不是眺尘崖,她不宜再逗留。 “叨扰一念法师,我这就离开。” “等等。”阿檀被叫住,只能看他有何话要说。 “在下告知姑娘法号,还未曾请教姑娘名讳。” “不了,法师称呼我信主就好。” 话音刚落,一袭冷风擦过耳边,卷起花瓣朝她袭来,阿檀本站在塔边缘,左脚一时踏空,整个人仰面摔了下去。 关键时刻,她一把挥出香囊钩住塔檐,这才没有摔下去。 待她平稳降落在地上,阿檀横眉冷对,表情肃穆:“一念法师,这是何意?” 莫不是一言不合就想在此动手杀人。 与此同时,法师道:“姑娘,云尚公子让我将三危楼信物转交给你。” 二人声音同时响起,一人立于塔顶,一人落于地面。 却见刚刚被她打散的荼蘼花瓣重新汇聚成涌动的花带吐出一物,阿檀没有伸手去接,黑色雕花玉牌直愣愣地掉在地上。 听到阿檀的质问,北忻的声音慢了下来,带着些迟疑:“凭此信物可入三危楼顶楼。” 阿檀看清玉牌上有三个镂空大字:三危楼。 阿檀双颊一红,还好刚才后半句话没有脱口而出。 她镇定地拾起玉牌,先发制人:“给东西就好好给,做什么暗杀攻击。”《 》 12、顶楼开 北忻将手背到身后,他星眸微撑,里边一片纯净,嘴边扬起的是清隽的弧度:“姑娘误会了,我并无此意。”在宽大衣袍的遮挡下,手掌上溢出的浓郁灵力慢慢消散。 阿檀虽是玩笑般的说出来,实则没有错过北忻的每一个动作表情。她刚刚的预感很不好,他分明有一丝杀意,现下又消失的无影无踪,看不出一丝异样。 阿檀拂去黑色雕花玉牌上的灰层,仰视着塔尖上的人试探:“我名小四。” 她没有报出自己的真名,拉来在师门的排序,随口胡诌着,说的像真的一样。 “小四姑娘。” 在法师的尾音里阿檀的肌肤上传来一阵酥麻,除了师父师姐,这是第一次有人唤她小四。他说出这几个字时,目光澄澈中透着一丝虔诚。 阿檀觉得怪异,他的琥珀色眼眸里酝酿着更大的风暴,偏她说什么,好像在他看来都是真的。 阿檀没有任这股荒诞继续蔓延:“一念法师,我认识一个不着调的法师,每每只有我添香火钱的时候才能得一句信主的尊称。可我观法师不念黄白物,定然不会和那法师一般。” 北忻俯视着塔下仰着脸微笑的阿檀,她的笑有着三分挑衅,三分肆意,三分鲜活,还有一分人世间的真实,不是他上辈子见过的那些扭曲面孔。 “是吧,一念法师?”她如是问。 北忻敛着眸,压下胸口的燥热,启动薄唇:“自然。” “小四姑娘信主。” 风铎撞风,清水击石。 他的每个字轻轻的,却不经意敲动着风,卷起满林子的荼蘼花。 阿檀突然语塞,不曾想到有一天会被一个法师戏弄,哪怕她说的这般明白了,他宁愿加上信主都要执着唤她小四姑娘。 偏偏他说完这句后闭上了双眸,在塔上坐下双手合十好。像她再不离开,无礼的人就是她。 阿檀放弃接着试探,转身朝荼蘼花深处走去。待她出了荼蘼花林,北忻立马消失在塔顶。 昏暗的经室里,北忻剥落了无事的外表,身形晃动,一下跌落在地。 强行收走的灵力在他体内横冲乱撞,不出一盏茶,他浑身大汗淋漓,仿若从水中捞出一般。 离阳从灵界里出来,预用灵力点亮烛台。 “不要点。” 北忻喘着粗气:“我……我调息一下,就好。” 离阳听话的不再有所动作,这几个月主人将塔内经室窗户封死,夜间如无必要,绝不会燃烛火照明。他好像很讨厌光,讨厌炙热。 少年低着头在黑暗里,细数着这几个月的种种,结果得出:主人他厌恶自己。 因为他是金乌,三界没有比他还亮,还要炙热之物。 像知道他脑子里装了什么一样,北忻简单压住喉间的腥味,开口道:“离阳,别瞎想。” 少年坐在角落里嗯了一声,不动声色地靠近北忻,细看会发现他尽管目光中还是忍不住担忧,但紧咬的唇终于松弛下来。 北忻忍着痛意强行让灵力顺着身体筋脉游走三周天后,胸腔上的压迫之力这才散去。 他疲惫地睁开眼,却又快速合眼,额头的汗顺着他深邃的眼眶滑入眼里,酸咸在眼里炸开。心里的冲动蓦然抚平,刚刚是他应激了,她应该不是那群人派来的,毕竟离取他性命的时间还有百年。 这辈子与上辈子一样,没人知道守积骨山的阆弦已经坐化,一身玉骨散落于三界。 上辈子,天帝曾许诺他只要拿回阆弦玉骨,就可以脱下法袍重返天界,授予他应有的职务,为此他的好母后以思念为由鼓动他去寻。 他始终未去寻,他觉得他们需要他在哪,他便在哪。以至于没有阆弦玉骨,仍被召回天庭时,他觉得坚持自己的做法是对的,他的父皇母后心里有他。 北忻想起初还俗时踏上回天庭的喜悦,眼里透出嘲弄。阆弦玉骨只是一个幌子,他终究会被射杀在审判台上。 既然如此,重来的这辈子,他不如顺着她的意,寻了玉骨,他倒要看看天界那二位这次会做到何种地步,会不会忍不住亲自动手杀了他。 他的识海掀起滔天巨浪,体内的灵气再次躁动起来,他褪下手腕上的菩提念珠拨动着,一边呢喃着清心咒。脑海里浮现方才塔外的一幕幕,拨动念珠的手指停滞,唇齿间呼出一口浊气。 她能轻松进到这里,出阵也是安然无恙,她好像天生能进入一些阵法里,呼吸与阵法运行同步,好在他未曾叫她看出端倪。 良久后,北忻气息微平,睁开双眼凝视着手上的菩提念珠。 这辈子他醒来此物就戴在他的手上的。不知从何而来,就像无人知道他重活过一次。 “她或许可以助我拿到阆弦玉骨。” “主人说的谁?” “一个假名都懒得敷衍的人。” ---- 阿檀坐在桌边喝着茶水,随手拿起桌上托盘里放置的三危楼拍卖册。 翻开来,一段金色小字如萤虫般跃然而出。 “尊敬的贵客,感谢您选择浮云客栈下榻,客栈特意为您提供三危楼顶楼拍卖厢房一间,并赠送您价值九千九百九的上品仙果拼盘一份。” 阿檀一边看一边忍不住在心里吐槽。三危楼和浮云客栈倒是有意思,要是赠送的九千九百九的上品仙果拼盘能折算成灵石给她,就更好了。好不容易遇上百年一次的拍卖会,她也想趁机拍下一些合适的东西带给师父、师姐。 她托腮翘着小脚,吃着点心惬意地浏览起拍卖册。 冬暖夏凉的神锦裘、能生手脚的回春丸、防火避水的法衣。拍卖册上种类繁多,她粗粗浏览了一下,最低廉的起拍价格也是一万灵石起拍。 听小妖猫的语气,门票就是看看热闹的,没有什么机会参与拍卖。按照三危楼一个水果盘的收费标准,五枚灵石能让人进门看起来居然像是离谱的事情。还好浮云客栈免费提供一间拍卖会的厢房,不然按照拍卖册上的物价,阿檀猜测怎么也要数十万灵石一间。 她用手指滑动继续往后看去,金色的字体突然变得模糊不清。她关上拍卖册再打开,最后一页的金色小字居然抱成一团,有一个字飘出来也被别的字拉了回去。 阿檀用灵力附上去,明显感受到所有金色小字被一层禁忌束缚在一起,小字掰不开也打不散。正疑惑着,空中的金色小字开始排列变形,缓缓移动。金色小字凑在一块,虽然看不清具体的文字,但组合成的外轮廓阿檀隐隐觉得像一把武器。 类似锤子的样式,可双头各又凸起一个圆球。难道是一件异形武器? 阿檀虽疑惑但没有继续琢磨下去。这一件不管是什么,都会是各家争夺之物。囊中羞涩的她只配在热闹里做个看客,擦了一把嘴角的糕点,换下身上的衣袍,准备休憩一会。今晚有场硬战要打,她得养足精神。 等她再次醒来,室内昏昏沉沉,只余轩榥处有稍许橘色的微光,一切都揭示着时间不早了。 阿檀翻身而起,将北面的轩榥打开。 微弱的天光迎面照来,咸蛋黄色的太阳挂在天际,天空上悬浮的云舟数量比白日多了一倍,远方还有源源不断的云舟驶来。数以万计银耀石做成的云舟,排着队悬停在三危楼的高空上,在余晖下形成了金色的河流。 今夜三危楼顶楼大开,三界该来的都来了。 阿檀从月华戒里唤出一物,左右手皆有一块雕花玉牌。云尚公子给的黑色雕花玉牌与师父给的,外观上一模一样,但她还是仔细辨别可有不同之处。 指腹摸过玉牌上勾勒山势凸起的背脊,这是玉牌上的小玄机,也是她在手里把玩久了发现的,顺着山脊抚过去,隐藏在云后的建筑逐渐露出它原本的面目。 稍有不同的是,一个露出的是第一峰楼宇,另一个则是第三峰的楼阁。除去这一点,两块玉牌在材质、颜色挑不出任何不同。 三危楼分三峰,一楼占一峰,名下各自负责不同事物。第一峰主拍卖,百年一开。第二峰搜罗三界珍奇异宝及小道消息。三峰则是酒肆赌坊,日夜不歇的对外开放。 两块玉牌出自不同的主峰,倒也没有什么奇怪的。第三峰定然与浮云客栈达成某种协议,细枝末节的她稍稍一想便也明白,无非是世家的某种利益往来。 先前灰翎花重金在三危楼打听来的消息若是真的,既知晓浮生岛有蓝雾草,也必定有关于浮生岛的记载。师父救下的妖猴眼眶曾被大妖所伤,妖猴为报恩赠与雕花玉牌,也就是她手里持有的这块。师父的奇遇,对上灰翎口中的瞎猴子,她之前不是没有猜想过两者或为一人。 来时,阿檀寻他细细问过了,说了她的推测,谁知灰翎一脸难以言说的表情。只告诉她,进入三危楼里后,告知任意一小厮“瞎猴子”三字,就知道了。 阿檀摩挲着手里的黑玉牌,三座峰巅,浮云环绕。 她抬眼眺望远处,她的位置位于浮云客栈地势最高的客房里,轩榥外三危山的山巅在橘色夕阳下浮云环绕,琉璃瓦铺盖的楼阁屋顶发出耀目的光芒。 山随雾动,峰傍云移,日光消散。 阿檀靠在轩榥边看华灯初上,三危楼顶楼的灯倏的亮起,在一群星星里耀目如月光。丝弦管乐声有一刻停止,后续是越发欢腾的曲子。 夜幕四处绽放着符纸烟花,无数人涌向对面的山脉。 是三危楼的顶楼通道开了。《 》 13、牛头纹 配合着三危楼开放,虚弥山燃起了半个城池的烟花,一时寂静的夜空涟漪不止,鱼跃鸢飞。烟花绽放出不同的形态,百花斗艳,飞鸟走兽。夜幕下层层叠叠的云舟上跃起众多人,他们头顶着绚烂烟花,踏剑而飞。 阿檀知晓除了符纸可以达到御空效果,更有效果优胜者名为御空法器,其快疾如风,只是她从未见过。 书上描述御空法器大多为剑,只需念上一句口诀,便能自由御空,剑随心意而动且比符纸的安全系数高出数十倍。初御空者,谁没做过拥有一件御空法器的梦,只是御空剑价格高,有价无市,寻常修士都见不到。 再要安全系数高些,选用精怪拉车。车架按照大小,最小需四个精怪托起,这些精怪天生背上生有翅膀,能御空而行。精怪居于幽界,等闲不出,只有许他所求才会与人契约,因此供养精怪比买到御空剑还难。御空的修士见到精怪拉车都会有眼力见的避让开,谁也不想无形中得罪供养精怪的世家。 阿檀避让开一个车架,手掌摸了一把额角因为兴奋染上的薄汗,余光瞅着一名黄衣黄发男子叼着肘子御剑从她身边唰的飞身而去。 闪躲不及,剑尖搅动空气的尾气喷了阿檀一脸。尾气散去,御剑人已无影无踪,留下一行“小爷帅的惨绝人寰啊啊”的灵气波和呆若木鸡的路人。 除去她一脸嫌弃,身边不少人愣了一下。不少修士本想脱口而出训斥这不长眼之人,待回忆起自己看见了什么,皆身躯一抖,双脚无力,咒骂变成了抱怨。 “我去!” “壕无人性!” “多我一个富人怎么了!”这样的吐槽层出不穷。 刚刚那人的御空剑从剑炳开始就镶满了宝石,每一颗都散发着夺目的光芒,要不是剑身要用来御剑,她有预感此人会用宝石从剑炳装饰到剑尖。 而这宝石她也才见过,浮云客栈拍卖册上排在前十高价的物品。她要是没记错,拍卖册上展示的是一个指甲盖大的,千万灵石起拍,而刚刚那个黄衣骚包他可是镶满了一整个剑柄! 别说修士们一个个眼睛发红,她同样有被打击到,和黄衣骚包一比,她月华戒里的那点上品灵石算得了什么。 她也看明白了,有那一颗宝石,想要三个精怪拉车都不在话下。可人家偏不,要大摇大摆招摇过世,这说明什么,他在报复世人。 可恶! 阿檀的心里窜出无名火:她要暴富,她要暴富!用金钱喷那个骚包一脸。 一盏茶后,阿檀到达三危楼的第三峰。 三危楼建立在崖壁上,第三峰、第二峰、第一峰按照建造的高低而取名。顶楼位于第一峰的崖端,近星辰观新月。 第三峰最底层的入口分化成了两个水幕,左边有精怪车架鱼贯而入,右边则为独身御空者的入口。 阿檀看了左边一眼,入口水幕处交了入场灵石,随着右边的人流穿过水幕。 遂一出来,耳边是热火朝天的欢呼叫喊,其中还混杂着骰子的摇晃声,入目皆是金碧辉煌,衬的桌上的灵石表面上流走着金色的光泽。 “各位尊者,本赌坊今日免费送上十个筹码,祝您旗开得胜于百年盛事中得偿所愿。” 阿檀没有抵触飞来的筹码,很快筹码在她的腰间自动串成了一条穗子。她无视小厮的竭力宣传,按照灰翎的提醒,拦下一路过的小厮说了“瞎猴子”三个字。 “女君,猴瞎子?” 得了。 对方的表情告诉她,他什么都不知道,甚至一无所知。 阿檀不死心,又逮住一个小厮问。 小厮看着她期待的表情,小心翼翼地试探:“猴……瞎了?” 阿檀:…… 猴没瞎,是她聋了。 她合理怀疑是不是自己聋了,没有听清那天灰翎的话。 无奈下她只能开始在外圈溜达,看着小厮端着一盘盘筹码,送上赌桌。 围在桌边的修士,脸上挂着兴奋和隐隐的期待。几轮下来,有人脸色灰白,有人稳操胜券,还有人沉沦固执,输得一干二净仍不罢手,最后被赌场的打手架着往赌场水幕外走去。 桌上的赌徒沉浸在暴富美梦中,无人关心打手将人带去哪了。这里是赌徒的天堂,也是赌徒的地狱。 阿檀晃了一圈,看得多了,心却越发冷静,三危楼是懂得世人心理的。有多人少人和她一样最开始被三危楼顶楼大开的盛世景象迷了双眼,打瞌睡的时候有人贴心送来枕头。 她清醒着,可很多人就如同提线木偶,将自己的身家乃至性命托付在赌桌上。一圈下来,她还看见眼熟之人,是之前在浮云客栈外被重创断了一臂的大胡子修士,面部憔悴双目狰狞,显然赌红了眼。 阿檀唏嘘地摇了摇头,观察发现赌场的入场者只有她这种靠自身御空或是使用符纸的修士,使用御剑的修士虽也在内,但大多目不斜视地上了二楼。 一楼和二楼的衔接处又是一层水幕相隔,只见入不见出,隔着水幕也看不清内里的情况。倒也可以按照第三峰分布推算出,一楼为赌坊,那么二楼就是喝酒作乐的地方。 难不成,要上二楼才知道瞎猴子的消息? 阿檀靠在二楼的楼梯口,趁着有人上二楼的功夫往内瞄了一眼,这一眼让她脸颊微烫。 妖姬倒挂在二楼的廊柱上,做飞天姿态。她们手拿琵琶、芦笙、箜篌、横萧等乐器,穿着紫罗兰的抹胸上衣,头上戴着淡紫色的头纱,修长的双腿在绛紫色鲛纱中若隐若现,雪白的腰肢因为上身往后仰的动作在紫色的魅惑下,越发羸弱可欺。 阿檀不由自主跟着踏上二楼,刚走出一步,就被楼梯旁驻守的双头夔牛拦下去路。 “无通行令牌,禁止通行。” 阿檀疑惑:通行令牌,那什么玩意? 双头夔牛说完这句话也不理她,一双牛目盯着她,见她还想往前,逐渐另外一个头也朝她看来,六目相对,在要擦出火花的那一刻,阿檀立马跳下通往二楼的台阶。 只听得牛头四个鼻孔哼哼出了一口气,回归原位。 好险,阿檀吁了一口气。 她刚刚还想试试能不能混过去,要是晚一步离开估计就像刚刚赌桌上闹事的人一般被抬着扔出去了。 阿檀没有因为双头夔牛的拦路转身走开,她继续站在楼梯口看他人是如何上得二楼。 上二楼的修士目不斜视地通过,只是细微表情流露出轻视。阿檀也不在意,这次看得仔细了些,才发现在临近楼梯口的水幕,每个人的领口都会浮现独特花纹,一闪而过,她看得分明,是一个牛头。 这应该就是牛头怪说的令牌,心下了然,阿檀便顺着修士来的方向寻去,一直走到了进楼时的水幕处。 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找了很久的线索,随着水幕出不间断的有人入内,又不断有人登上二楼,阿檀悲惨的发现一个事实,那就是只有拒绝十个筹码的人才会得到一个牛头纹。 原以为自己能够识得赌坊的计谋,不沦陷在赌桌上,却没想到从一开始接受十个筹码之时,就是踏入对方的狩猎范围之际。 她从一开始就想错了,五块灵石绝不可能买到拍卖会的入场卷,百年一开的拍卖会自然是座无虚席,又怎么会容许身家一干二净的人前往顶楼观看拍卖会。 三危楼的背后主事怕是宁愿座位少些,给贵宾的厢房拓宽些,也不愿意放一批兜里十分干净的修士入内。 这五块灵石分明买的是能一跃进入拍卖会的机会,当你进入赌场,就有机会赢得雄厚的资本。大多人抱着这个心态,希望在午夜来临前在赌桌上赢得一张入场券。 来时灰翎说的可能有误,既然找不到,她也该想想办法了。几圈游走下来,修士不是留在赌坊,便是前往二楼酒肆,没有其他的去处和方向。既如此,只有前往二楼,才能知接下来如何。 阿檀打定主意,抛着腰间的十个筹码,状若无意的随意玩耍着,手里拿捏好连接十个筹码的银线。片刻后,她状若无意地撞到从赌桌上下来的小娘子,抽拉银绳十个筹码瞬间撒落一地。 “哎呀,抱歉。”阿檀一边捡掉落的筹码,一边观察小娘子。 这个小娘子她盯了许久,到目前为止,只有她着侍女打扮从二楼上下来,成为一桌赢率较高赌桌的庄家。几轮过后,局面惨淡,桌上人皆谢羽而归。赌场里的赌徒们绝对没有她更清楚怎么上二楼,阿檀现在只需要去验证自己的猜想。 侍女扶起蹲坐在地上的阿檀,“女公子无事吧?” 阿檀接过她递来的筹码,摇了摇头,“无事,是我没看路不小心撞到姐姐,我给姐姐赔礼道歉。” “女公子言重了,是奴婢惊扰到女公子了。今晚楼内人众多,女公子还需注意自身安全。”侍女一看就是经历过训导,回复的一板一眼。 “你好像我师姐,我师姐也是这样担心我的。”阿檀说着说着开始抽抽嗒嗒了起来。 这还是和云鹤阁的母妫族女弟子学的,嗯……别说,突然冒出来的茶味让阿檀一边忍着yue一边继续矫揉造作着。 举一反三,用毕生的演技挤出几滴眼泪:“我,我在寻师姐,刚刚人太多一时走散了。不过我好像看见她去二楼了,我想去追可那个牛头怪不允许我上去。呜呜呜,师父交代我一定要和师姐去拍卖会,现在可如何是好。” “姐姐可知道怎么上二楼,我想去寻我师姐。” 说完用湿漉漉的眼睛看向侍女,阿檀精准控制,特意留了一点眼泪挂在睫毛上,这样肯定惹人怜爱,平时半芽就是用这一招把她降服的。 侍女被阿檀整的发懵,心想这不是侠管事特别吩咐她下来一趟,眼前这位女公子难道不知道,这又是整的哪出? 不过一瞬,侍女反应过来,不管眼前迷惑的走向,既然贵客想演戏,她陪着就是了:“女公子别哭。” 阿檀看出了她的不自然,果然母妫族女弟子的演技真的不好,看看她学的,人家的表情都在告诉她,多伪劣的演技。戏既已开场了,人家既然不揭穿,自然就要唱下去。 “师姐找不到我,肯定很急,可是我上不去二楼。” “女公子,可拿到顶楼的信物。” “我有的。”阿檀继续抽抽噎噎。 “女公子不必担心,午夜一到,信物会自动传送,您还是可以在顶楼与您师姐相会。” “可是,我现在就想去找师姐。”阿檀假装不经意拿出自己的信物,握在手里抹着眼泪。 侍女见到玉牌神色微变,语气越发恭敬:“还有一个办法,需要在赌桌上赢得灵石。” “多少?” “一亿灵石。” 侍女好像也知道这个数值几乎是不能实现的最后劝道:“女公子不如还是等一等吧。”《 》 14、山猪妖 阿檀想到月华戒里的七千九百二十万灵石,离一亿灵石差了大约两千多万。遂即问:“我有很多灵石,可以算在这一亿灵石内吗?” “回女公子,这一亿灵石只能是从赌桌上赢得的,私带入内的都不作数。”也就是说灵石只能从赌桌上赢得,赌坊才会认可,其他途径一律不行。 侍女解释:“上二楼不是用灵石兑换令牌,而是用筹码。筹码分为甲乙丙三种,分别能兑换一千万、一百万,一万灵石。赌桌按照使用筹码的不同,分为甲、乙、丙三种,女公子手里拿是丙筹码,限在丙赌桌使用。” 至于为什么不让修士自己出灵石,赌坊有规定,美其名曰:“不知尊者的钱是否是全部身家,万万不能为了一个小小的拍卖会倾家荡产。”侍女说的脸不红心不跳,一点也不觉得赌坊存在强盗行为。 阿檀算是听明白了,赌坊的存在是为了获取更大的利益,它的宗旨就是搜罗更多的钱财,一个子都不给你留就是它的最终意图。 侍女见阿檀茫然无措的样子,颇为好心地提醒:“女公子不用担心,您可以拿着丙筹码去丙赌桌看看,选定一桌押下就好。” 阿檀没有解释她是在算需耗几轮才可以在赌桌上赢得一亿灵石,现下已是戌时,距离拍卖会开始还有两个时辰,她需要用最快的速度赢得一亿灵石后前往二楼。 她点了点头,按照侍女的指引朝丙赌桌走去。 一局结束,有修士灰心丧气从里面退了出来,桌子边的站位发现变化,阿檀瞅准空隙挤了进去,后边的人你挤我、我挤你互相推搡着,直到她一头撞在了硬邦邦的庞然大物上。 抬头一看,好壮硕的山猪妖! 身上的肌肉块状分明,血管在肌肉表面如蟠螭虬枝,隐约还能瞧见血管有节奏的跳动。再往上,阿檀瞥见那泛着冷光的两个獠牙,以及脑袋上颇带喜感的一戳细小的毛发。 虚弥山的风气是最接近幽界的,这里的妖鬼精怪亦或是人族从不划分三六九等,一切都凭着自身实力说话,因此在赌桌上有男有女,也有喜欢露出原形的妖精。 阿檀捂住额头,被撞的地方摸一下都让人疼得咧嘴。山猪妖慢了半拍才发现她,低下头,两颗似琉璃珠的眼珠镶在横肉里充满了精光。 阿檀对上他的视线,抱歉一笑:“对不住,对不住。” “老妹,第一次来?” 他这一称呼出来,地域身份跃然而出。天界的女子多被人称为女君,幽界则为女公子,凡间则是端看个人喜好,两者皆有。而只有虚弥山的土著,或者犯了事的妖鬼精怪散漫惯了,称呼张口就来。 眼前这个山猪妖,看着就是后者。 阿檀应了一声,赌桌上的人穿插往来,很快就又围成了一个圈,她被踩了好几脚最终坚守住了一席之地,稳稳地站在第一排。 山猪妖站在她的左侧,眼珠子滴溜溜地在她的腰间来来回回看了多次。阿檀一点也不担心,赌坊有几条严令。其中一条便是偷盗者,无论偷盗多少,一律留下一只手,赔偿十倍才能走出这个门。山猪妖显然知道这条律例,来回打量几圈后便也收回视线,大家的注意力一致投在庄家身上。 “各位闲家请注意,赌局开始后,一切法宝异能都会被屏蔽,单纯听声买大或是买小。” 庄家都是由赌坊的人担任,而参与此局的人称为闲家。 “本次开局,十个丙筹码起步,买定离手。”庄家等了一会,见没有人有动作,做了一个开局的手势便开始了。 阿檀虽然没有玩过,押大小的规则是门道清。丙赌桌的规则和她知道略有不同,庄家先摇骰子停下来后,闲家再押大小。 庄家向众人展示摇骰子的工具,无人提出异议,接着一个灵活翻手,六个骰子被骰盅笼罩住。他一手托住骰盅。一手压在上方,任意方向摇晃。众人的心随着骰子撞击骰盅的声音,左右上下撞击着胸腔,侧耳听着,仔细分辨这是几个点数。 庄家肩上金钱鸟长鸣一声,庄家方才放下骰盅,桌上的大和小两个字浮现了出来。阿檀身边的人,纷纷拿出筹码扔了出去,唯恐慢了就押不上。 阿檀没有犹豫,动作利索地押了小。 旁边的山猪妖见她这豪爽的姿态,哼哧哼哧地开口:“啧啧,老妹,你应该押大,看见没金钱鸟刚刚朝大字看了足足五眼。金钱鸟生财,它选中的定是聚财盆。”他说的头头是道,有理有据,不少还没投的人便跟着他押了大。 山猪妖见此,两颗眼珠直接被横肉挤没了,他得意地捋了捋头顶像豆芽菜一样瘦弱稀疏的头发。可怎么梳,那豆芽菜都是软趴趴的直不起腰杆子,好像暗示了结局一般。 在所有人押完后,庄家大手一挥,伴着一声“开”字,骰盅消失。大家伸长脖子,看清是六个一后,脸都瞬间耷拉成了苦瓜。 阿檀心里暗喜,下注的时候,她的心头有一种很微妙的感觉,不需要去留意骰盅里的声音,就知大小。现在看来,她的预感没有出错,结果果真如此。一旁的山猪妖就有点糟心了,脸上的皮褶噔地舒展开,眼珠里透着满满的不可置信。 押大小的规则为六个骰子,开骰盅后,以十五为半数,骰子数少于十五则为小,大于十五即为大。这一局的数为六,小于十五,自然是押小的人胜了。 这一局,大部分人都压了大,筹码数量之多,犹如一座小山一样。 修士们眼巴巴看着金钱鸟飞身到金山尖尖上,吸走了一半的筹码,剩下的筹码庄家平分给押小的闲客。这次押小不过两三人,平均每个人能分得至少几十个筹码。 一个筹码是一万灵石,几十个那就是几十万灵石。山猪妖看着阿檀面不改色的将筹码挂在腰上,因数量颇多,筹码自动排列成一个发着荧光的腰带,奈何她腰细,剩下的自动成了吊坠衔接在腰带上,形成一件腰间的装饰品。 阿檀倒是没想这么高调的将筹码挂在身上,她完全可以收进月华戒里。只是她现在不敢明目张胆的将月华戒拿出来,见过它的人不在少数,要是通过它联想到云鹤阁内之事就不好了。 最重要的是,她不能让母妫族的人对她起疑。还有冒牌法师,再被他认出来,这一身皮也就扒的干干净净的,以后怕是再也甩不掉。想到此,阿檀忍不住打了个激灵,手指伸进衣襟里,将用绳子挂着的月华戒往里塞了塞,坚决不让它露出分毫。 很快赌局又开场了,阿檀每次都是快准狠,腰上挂着的筹码越来越多。眼见就要挂不下了,她决定去兑换乙筹码。 筹码兑换设立了专门的柜台,每隔着几个赌桌就有一个。一百个丙筹码可以兑换一个乙筹码,刚才四轮赌局下来,刚刚好可以兑换三块乙筹码。 柜台负责钦点筹码的小厮手速奇快,八只手同时开工,快的飞出残影。不过三四秒,已经兑换好,阿檀拿到乙筹码时,都没有看清他的真身,她猜测大概是蜘蛛或八爪鱼一类的。 拿到兑换好的筹码,阿檀也没急着去下注。她刚刚四连胜可是在那一桌引起了小小的骚动,避免场面一发不可收拾,故意输了一把,表现自己不敢再赌这才下了赌桌。 可也有心思比较活络的,比如说,那个山猪妖。 从她离开丙赌桌,他便一直跟着,她兑换筹码,他也跟着在旁边的柜台兑换,她走两步,他便挪一步。 见此,阿檀加速度跑了起来。 回头看,山猪妖也开始发力了,脸上的横肉随着他跑起来,一弹一弹,两个琉璃珠坚定的要喷火。 没想到在赌坊还真有敢这么明目张胆打劫的。既然敢打她的注意,想必是不在意她的拳头,她倒是要看看是她的拳头打在他的这一身蛮肉上是个什么手感。 阿檀一个急刹车,索性不跑了。遂在山猪妖凶神恶煞地咧着獠牙扑过来之际,阿檀一拳打在他的肚子上。 山猪妖哪里知道她在想什么。阿檀开始跑起来的时候,他只知道自己的财神奶奶要不见了,紧追不舍,眼睛都充血了才没有把她跟丢。 阿檀不跑了他还兴奋地咧嘴笑来着,心想着老天爷开眼,没有放弃他猪刚强,瞧,这不是特意等着他…… 回应他的是“砰”的一圈。 不是。 财神奶奶为什么打他? 山猪妖在阿檀的那一拳下后退了数步,委屈地往前走。 “误会,我叫强……” 大概是被打得胃里反酸,口齿不清,听在阿檀耳里就是:“你要抢劫?” “还说是误会?” 阿檀气笑了,怎么看她第一次来,很好欺负是吗?毫不犹豫又是一掌摔在山猪妖的脸上,最后脚尖一点,飞跃而起,用脚狠狠一踩,直接把他干趴在地上。 山猪妖体积庞大,倒在地上的巨响如同午夜的烟花,倏的爆炸,空气瞬间停止,大家齐齐朝这边看来。很快赌坊的打手双头夔牛外加几个小厮往这边走来。 阿檀先发制人:“他想打……” 山妖猪冒着眼泪花花抬头:“她没有打我,是我自己摔得。” 这巨大的身体配上娇弱的表情让阿檀一度错乱,明明抢劫的是他,怎么感觉自己被倒打一耙。 大家看着山妖猪壮硕的身体都在讨论:“他怎么被打得肿成了这个样子。” “这是肌肉,老子这是肌肉懂不懂。”山猪妖嗷嗷叫。 殊不知他的模样在众人眼里就是被欺负狠了不敢说真相,毕竟他单方面被阿檀殴打并非无人看见。山猪妖怎么解释都没有说服力,他精明的双眼都失去了光泽。 双头夔牛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牛目上下打量:“你的头都肿的和猪头一样,当真无事?” 这话听在山猪妖耳里,双耳直接气出原形。 他气炸了,脖子通红:“老子是猪妖!” “还需肿成猪头吗,老子就是猪脑袋。” 空气里流动着一种东西叫做“尴尬”。那一瞬间,阿檀觉得自己有罪,她承认下手有点重。 瞧把妖打的,都要被踢出族谱,从此查无此猪。《 》 15、虾瘊子 双头夔牛带着赌坊的小厮狼狈离场,围观的修士一哄而散,山猪妖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他捂着肚子,疼痛感让额头皱纹深得可夹死一只蚊子,走到离阿檀还有三尺距离时,停了下来。 阿檀已经做好接受山猪妖的控诉,可他怎么在报户籍? “老子叫二爷……不是,我在家排行老二,虚弥山的妖都叫我一声二大爷。我老娘给我取名猪刚强,所以也可以叫我强哥。” 阿檀对上琉璃珠的眼眸,里面盛的是小心翼翼的讨好,甚至他搅动衣角的手指还透着紧张,她怎么看不懂他到底要作甚。 “二大……咳,强哥,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句话落在猪刚强的耳里,犹如大旱天里的甘露,整个妖都鲜活起来。 “财神奶奶,你出了三危楼,在虚弥山提二大爷或者强哥,就没有人不知道我的。我就是想跟着你,那个那个。” 阿檀见他突然眼睛抽筋,疑惑:“哪个?” 猪刚强急得,“哎呀,就是那个那个呀!”他偷摸地拿出乙筹码,抬了抬肘子示意乙赌桌。 阿檀恍然大悟,原来是想跟着她赌钱。她笑着拍了拍猪刚强的肩膀:“你不错,很有眼光。可我不收小弟。” 前一句让猪刚强如沐春风,后一句当头一棒。 “财神奶奶,你帮我一回,出了三危楼,我和我的小弟都唯你马首是瞻。” 阿檀不为所动。 “我在虚弥山颇有一些薄产,这些都可以赠与你。” 阿檀继续前行。 “奶奶,我的祖宗奶奶,你就说你怎么才愿意帮我。”猪刚强一把抱着阿檀的大腿,“你不帮我,我家虾瘊子可怎么办啊,那么如花似玉的一个人儿,以后可怎么办。” 阿檀本不予理会,但“瞎猴子”三个字立马引起了她的注意。她瞥了眼远处时不时关注这边的打手双头夔牛,无奈道:“你先松开。” 猪刚强很是上道,确定阿檀真不走了立马松了手。 “你刚刚说,瞎猴子?”阿檀回望山猪妖。 “是,财神奶奶,他是我家小弟。” 见她对自家小弟感兴趣,猪刚强立马倒豆子似的说了起来:“虾瘊子是我家小弟,半个月前三危楼第三峰在虚弥山发出一函邀约,说为了百年一开的拍卖会,盛情邀请自认相貌俊俏,花容月貌的人。 那日我和手下众小弟被请到隔壁妖熊的果园里犁地,等我回家,才发现他不见了。有知情的妖告诉我,他揭了榜,被三危楼的人带走了。我又急忙寻去三危楼,结果被那双头夔牛打了出来,这半个月都没消肿。之后我在家苦等了十几日,今日才得入内。” 听到这里,阿檀忍不住抽了抽嘴角,这厮是在拐着弯说自己不胖,是被打了这才虚胖。 “小弟们搜集来消息说,揭了榜单就相当于与三危楼达成了协议,之后再想出来,至少需要花这个数,才能得自由身。” 阿檀看清他的嘴型和手势,刚刚好就是一亿灵石,同样也是上二楼的最低标准。 “你怎知只需花这个数,你不是说你家小弟长得如花似玉吗?” “他在我心里确实如花似玉、俊俏无比,别人都没眼光。”猪刚强打住,不服气地说:“反正我小弟在我心里是最美的。” 阿檀懂了,大概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只是,他的小弟若是瞎猴子,半个月前想必灰翎也是见不到的,且阿檀不相信一个虚弥山小有势力的头头的小弟会是她要寻的瞎猴子。 阿檀不懂声色地问:“你的小弟也是猪妖?” 像提到了猪刚强的伤心事,他沮丧着,两个耳朵也耷拉了下来,“要是猪妖就好了。” “小虾是我老娘捡来的虾子精,捡来时身上长满了瘊子,瘦弱无比,干不来家里那些力气活。旁的妖常常趁我不在家欺负他,说他是个吃白饭的废物。正是因为如此,他趁我出门干活的时候,被这三危楼拐骗了去。”说到后面,偌大的汉子眼泪像不要钱似的流了出来。 阿檀注意到他说的人是虾子精,和她原先预想的妖猴相差了十万八千里。此虾非彼瞎,他的小弟绝不是她要寻的“瞎猴子”。 “财神奶奶啊。”猪刚强的鼻子冒出大大的鼻涕泡,作势要抱着阿檀的腿嚎哭一场。 她急急收了腿,开口:“你敢抱,就别怪我不答应。” 猪刚强立马停止所有动作,麻溜地从地上起来,捋顺头发、整理面容、理好衣襟、摆好衣角,换上微笑走到阿檀前面给她引路,动作一气呵成。 下一秒,他以一己之力,肉盾之术,攻占乙赌桌,成功跻身第一排。阿檀出筹码之时还是晕乎乎的,她随意往旁边一看,就有一朵绽放的猪脸花。笑得她鸡皮疙瘩掉一地,反复暗示自己他这是“为哥则强,寻弟心切”,情绪才稍平复了些。 赌桌上依旧热火朝天,乙赌桌的规则和丙赌桌相比稍显不同。 首先要先押筹码,以一个乙筹码起步,不限制上限。押好了筹码,庄家才会开始摇骰子,开骰盅,展示里面点数是大还是小。 和丙赌桌修士们还可以听声辨大小不同,乙赌桌从开始,桌上利益的分配就掌握在赌坊的手里。庄家会根据押大小的不同筹码数量,来决定这一局的点数。修士也并非完全不清楚,但还是一边祈祷着自己运气好些,一边祈祷庄家失手,能捡漏下去得到进入拍卖会的机会。 阿檀试验了一两局,她的感知依旧准确无比,甚至这一回,她清楚的知道这个桌上所有骰盅点数。 筹码虽然躺着都能挣,但是戏还是要演的。 “小!小!” 庄家摇骰子的时候,她喊得最大声,见旁边猪刚强不喊,阿檀不动声色地撞了一下,示意他吼两嗓子。 “开!”庄家开骰盅。 “是大,居然是大!又押错了。” 有修士悔恨地扯着自己头发,阿檀也装模做样地唏嘘了一把,猪刚强则直接傻了,表情要多真实有多真实。他刚刚跟着阿檀投了一大笔,眼下见是大,当场叫嚎了起来。而乙赌桌那些心眼子,这才将视线从这一人一妖的身上挪开。 赌的筹码越大,桌子上的赌徒越是身经百战,眼睛都毒辣地很,阿檀也不敢轻举妄动,多是输一半,赢大半。她粗略计算了一下乙字号赌桌的数量,选中其中五六桌,每一桌输赢参半,保证不在一个桌上待过分长的时间,引起桌上其他人的注意。 赌到后面几桌,猪刚强隐约发现自己好像触碰到了真相。他的这位财神奶奶,好像输得越惨,叫得越欢。每一桌看似输了,实际上早已赢了数量惊人的筹码。 她每每赢了筹码,都往他的芥子囊里塞,他呢,脑子灵光一闪,又恰恰好在财神奶奶叫得欢的时候选择了相反的押,多赢了几回。这就导致修士们的目光已经若有若无的汇聚在他身上,至于他身边的财神奶奶。 那就是一跟班嘛! 没看到每次赢得的筹码都被山猪妖抢去了吗! 猪刚强背后发凉,财神奶奶是什么时候开始把筹码放他这里的。 好像是第一局结束的时候,她想借他芥子囊一用,当时他还兴奋的说:“放个筹码算什么,老子的芥子囊送你啦。” 阿檀没有注意到猪刚强异样的表现,叫了一声:“强哥,给我十个筹码。” 阿檀伸着手,见他半天没有回应,拍了拍他的肩提醒。这一拍直接把他吓得一激灵,脸上的肉都颤了颤。 “唉,来了。”猪刚强立马从芥子带里掏出十个筹码放到她手上。 算了,算了。 坑一下他怎么了,只要财神奶奶愿意坑,愿意带他挣钱救小弟,这又算得了什么! 谁敢打他的注意,他就敢打的对方六亲不认。刚刚注意过猪刚强的修士们,都感到脖颈一凉。 阿檀不知道猪刚强已经进行了一番思想斗争。 十几场赌局下来,猪刚强倒是个讲义气的,有人要闹事,不用她说,他双手一挡将她拉在背后,英勇地直接冲了上去,被对方打的鼻青脸肿。 双头夔牛来的时候不知道是出于愧疚还是没脸正视猪刚强更肿的猪头,直接牛鼻子一哼,对方闹事的人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他扛着出了人群。留下众人瞠目结舌,纷纷议论猪刚强背景怕是了不得,千万不能得罪。 但是猪猪能有什么背景,猪猪不过是之前被气出原形罢了。 阿檀兑换好甲筹码,拿出刚刚找小厮花了一万灵石买来的药粉、绷带。说实话一开始带着他,也只是因为他的小弟刚巧叫“瞎猴子”,她并没有很把他当成可深交的朋友。他给她的最初印象只有精明、算计,现下倒觉得,或许是她狭隘了。 “你这一出头,后面估计没有人会打你的主意了。”阿檀帮忙缠着绷带,一边调侃着。 “这样才好,今天晚上一定要救出小虾。后面三危楼覆灭了,都不知道还见不见得到他。” “你说什么?” 阿檀的声量一下高了起来,没注意手下的轻重直接将猪刚强勒的直喊疼。 阿檀干脆停下手里的动作,再次确认:“你刚刚是说今夜过后,三危楼不复存在?” “是啊,这件事情没有放到明面上来说,但是虚弥山小有势力的人都知晓。包括三界那些世家宗门,要不然你看这几日云舟多的如同蝗虫过境是为什么,都是因为这是最后一次百年拍卖。今夜过后,三危楼的三峰只会余下第三峰。 可第一峰、第二峰都消失了,以后谁能保证第三峰不会突然消失。三危楼也不知道是哪个黑心肝开的,都要覆灭了,还要骗大家进来赌钱,引诱大家想在赌坊里挣出一张拍卖会入场券。你看有几个人能赢得,大多都是穿着衣服进来,光着身子被扔出去,裤衩都不带留的。” 猪刚强的消息来的过于震撼,她要是没有答应帮他,是不是她今夜还抱着找不到瞎猴子,还可以明日再去第二峰寻的想法。她潜意识里一直觉得顶楼拍卖会结束了,第二峰不会不开门迎客。 可若明日第一峰、第二峰真如他所说,齐齐消失了呢。 后果就是,她将永远找不到浮生岛的消息。三师姐,一年内必将陨落。 这样的结果她想都不敢想,也承受不起。 想到此,阿檀手脚一片冰凉,不由捏紧了拳头。《 》 16、上二楼 赌坊用的是漏刻记时,壶内盛水,水中有标记好时间刻度的箭,以此计算时间。箭壶内的水位升高,箭上的刻度表示现在已过亥时,距离午夜子时差不多还有一个多时辰。 她还需再快些。 包扎好猪刚强的伤口,阿檀立马一头扎进甲赌桌。甲赌桌的筹码升级为一块筹码等同于一千万灵石,在下注时添了一条每一局都必须将身上所有筹码押出去的规则。 有修士举棋不定,退让到一旁观望,也有修士自认为钻到了空子,既押大也押小,如此一来,每一局输赢相抵,不求功那也无过。但赌坊早规避了这一情况的发生,阿檀看着修士将筹码放进小字圈,他谨慎的模样看来是只打算押一块,可剩下的几块筹码犹如长了腿一般,纷纷跌进“小”字的范围圈内。 修士想伸手去截,却被庄家拦下。 “买定离手。” 修士心有不甘也无可奈何,只能怒目嗔视。甲赌桌对于其他修士而言想要赢得一亿灵石难于登天,但对于她来说,和乙、丙两种赌桌没有什么区别。 观察一轮阿檀心下有了成算,拉过猪刚强耳语了几句,他频频点头,绷带下的两颗琉璃珠眼眸如被雨水冲洗过一般,熠熠生辉。 接下来甲赌桌旁久久不敢下注的修士视线中闯入一个着天青色劲装,长得眉眼如画,雪肤漆发,人畜无害的少女,一出手便大杀四方。 连着赢了两局,众人才反应过来,这小姑娘可不简单。 阿檀却没心思顾忌这么多,三界能人异事众多,任他们想破脑袋也不清楚她这一手赌术从何而来。 甲赌桌上心思细腻的人在第三局就偷偷跟着阿檀押,悄悄赢了一把,把自己乐的找不到东南西北。如果说第三局跟着阿檀押还有一些犹豫,那到了第四局,可以说是毫无顾忌。 果然,第四局又赢了。 这下桌子上大半的人都开始关注阿檀的一举一动,见她押小,皆闻风而动,将筹码往小字上扔。而之前一直站着观局,久不下注的人也咬了咬牙,心一横跟着下注。 猪刚强视线锁定在阿檀的手部动作上,她在桌上有规律的敲着,这一次和前几局的不同,敲了三轮才有一个停顿。心下了然,这一回不能押小。于是反其道而为之,一股脑将所有的筹码都压了大。 随着他的筹码独树一帜地落在大字上,余光瞥见财神奶奶低下了头,收回了敲击桌面的手,表情冷峻。 猪刚强装作不经意地又瞄了一眼,便知晓阿檀这是收网成功,懒得敲了。殊不知落在其他修士眼里,阿檀这是运筹帷幄、成竹在胸的表现,心下更加踏实了几分,继续你追我赶地往小字圈里下注。 猪刚强透过白色绷带环视周围修士那缺心眼的模样,在心里默默点了一炷香,为他们默哀。 赌桌上少见的一边倒局势,押小的圈自动涨了数倍堪堪将筹码装下。与之相对,瑟缩挤在桌角的大字圈内的筹码怎么看怎么可怜。 筹码不断垒起多的冒了尖,夸张的局势让部分修士隐隐觉得不对劲。极个别的修士,瞬间反应过来,无奈买定离手,筹码落在赌桌上便不能更改,只能愤恨地怒视阿檀和这个包的四不像的妖。 庄家注意没有人要继续下注,宣布开始摇骰子。 “开。” “大。” 此言如晴天霹雳,立马有一蓝衣修士拍案而起。 “这分明是这一人一妖联合起来的做的局,我们都被蒙骗了,白白为他人做了衣裳。” 脑子转的慢的修士本还在感慨小姑娘都连着赢了好几局,怎么到了这一局便输了。被蓝衣修士一点,当即反应过来:“好啊,竟然敢出老千。” 猪刚强听了不乐意了:“出个屁老千,休要血口喷人,老子从上桌就没有和她说过话,何况大家都是一样先押再开骰盅,怎么,你难不成还要说这是我联合赌坊一起坑蒙拐骗?” 阿檀心里给猪刚强竖起了大拇指。好一手转移注意力,一把将赌坊拉下来水。 阿檀附和着,语气里透着无辜:“各位尊者,这么大一顶帽子,在下可担不起,不过是运气用完了,这才失手罢了。” 其实方才若是猪刚强不提,她也要如此说的。看条条框框的规矩,赌坊从一开始就不是善茬,好在明明白白的告知众人,不存在潜规则。既然对方黑的如此大大方方,那她为什么不可以利用起来。 她不信刚刚那一局,庄家没有看出来她在设局,既没有点明,就说明赌坊是默认这种做法的。 “说的好听,运气用完了,谁知道是不是你们和赌坊达成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蓝衣修士不依不挠地攀扯着。 庄家本不欲管这件事,见这把火马上烧到自己身上,不得不出面制止:“尊者慎言,我们三危楼的赌坊绝不可能存在暗箱操作。” 蓝衣修士怎可就此罢休,他今晚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走到甲赌桌,眼看就差几千万就到一亿灵石。临到头因为这一局功亏一篑,他悔恨不已,当即抓住这一点不放手,想为自己讨回失去的灵石。他意识到光靠自己是不行的,目光落在众人失落不甘的脸上,当即有了想法。 “赌坊有三危楼撑着腰,自然说什么便是什么,可把我们大伙当猴耍,莫不是因为我们无权无势,便可任意欺凌!” 蓝衣修士这股风吹的刚刚好,不少修士被蓝衣修士这么一激,成了出头鸟。 “三危楼背靠虚弥山,当真是好威风啊!这般欺侮我们,当我们是软柿子吗?” 阿檀站在旁边看得只想扶额,三危楼百年一次的拍卖会能吸引三界众多强者争相来此,那就侧面说明他们的实力不俗。一个连拍卖会门槛都够不着的人,真别怪被当作软柿子。 且说这次赌坊根本不存在暗箱操作,是她提前计划好算准了人心。知道赌徒离目标还差最后一点时,会心急从而抛弃掉理智不再思考,坐等馅饼砸在自己身上。她设计出的连赢假象,成功地迷惑了众人,让他们觉得只要跟着她押,便能盆满钵满。 那边双头夔牛带着一串小厮拨开人群,来去如风,动作熟练地将几只“出头鸟”拖了出去,独独留下安静站在一旁没有动手的蓝衣修士。 庄家的脸色不明,言语上全然不打算放过他:“尊者作为修道者,喝了奶骂娘,吃了饭砸锅,修道之法无可计量,尊者却连人都不修,也真是少见。” 庄家的一通话将蓝衣修士羞得脸部通红,最后强撑着拂袖离去。 众人看着他走了,皆鸦雀无声,还是庄家打破寂静的场面:“刚才这局,全凭这位尊者运气好罢了。” 她的目光扫过猪刚强,接着有礼一笑:“相信各尊者也能有如此好运,心想事成。” 风止波平,赌坊又恢复了先前的秩序。 这边阿檀和猪刚强兑换好令牌,还余下几千万的筹码。据说这些上二楼后可继续使用,她决定一分为二,两人各得一部分。 “财神奶奶,无功不受禄,再说你帮了我,这些都应归你。”猪刚强说什么都不要,直接将芥子囊塞在了阿檀的手里,率先冲上二楼。 阿檀见他是铁了心不要,决定上二楼后能帮的就帮一下,也就没有推辞,将芥子囊收下后系在腰间。水幕验过衣领上的令牌图腾,守在二楼的双头夔牛这次没有动作,阿檀顺利地上了二楼。 穿过水幕,空气中弥漫着一丝清甜,莺歌燕舞,觥筹交错,不小心对上廊柱上妖姬笑容,一秒便让人沦陷进她的温柔香里。 阿檀寻了离她最近的侍女,扬着笑问:“姐姐,你们这楼里可有一名叫虾瘊子的少年,大概。”阿檀想描述虾瘊子的身形长相,却想起猪刚强并没有和她描述过。 猪刚强也意识到这个问题,立马接上:“他长得高高瘦瘦,到老子的胸口位置,身子板十分的弱,看起来弱柳扶风的。” “还有,还有,他脸上生了好几个这么大个的瘊子。”猪刚强用手比划着。 侍女浅笑着说:“我们楼里,无论男女对容貌要求极高,便是侍女小厮也要五官端正,面容清秀的,怎么会有脸上长了那么多瘊子的人。” 猪刚强见她说楼里没有这样的人,面露急色道:“怎么可能没有,小虾分明就是进了三危楼,这么大一个人怎会凭空消失。虚弥山我都搜遍了,他平日里走几步路就喘一下的,是绝对不可能跑出虚弥山的,他一定就在楼里。” “尊者说的这些,我就不清楚了。” 阿檀思绪飞速旋转,瞎猴子和虾瘊子同音,她刚刚那一问的不仅仅是猪刚强的小弟,还有意寻瞎猴子的下落。可两者皆没有消息,看来二楼也不是灰翎说的那般,说了“瞎猴子”就有人告知。 难不成要现在前去第二峰? 阿檀直接问了出来,侍女摇头,“尊者不知,第二峰已关闭,今日无法通行。” 阿檀凝眉不语,心蓦然下沉。 “不过,尊者刚刚提到的瞎猴子。” 侍女思索了片刻,在空中结印出了一幅榜单。 道:“是我们的头牌。”《 》 17、瞎猴子 “头牌?” 阿檀诧异侍女所言,抬头看空中浮现出一张张小像,后面跟着金色的方体字。左边为男子排行榜,右边为女子排行榜。细数下来,左右各有十名。 排行榜上每一行都留有巴掌大的地方,呈现各位公子、姑娘的动态小像。不大的地方,却将其相貌仪态展现的淋漓尽致,后有文字介绍其年方几何、生平经历、有何特技。 阿檀从下往上掠过每一张小像,犹如过了春夏秋冬,看尽繁花星海,入目皆是享受。 陡然,榜单完整显露出来。两个静态小像并列排在两榜中间,阿檀勉强认出图上为两只原形貔貅。榜单最上端,青色肤色上飞抹着姹紫嫣红的胭脂,青一块紫一块,犹如炸开的染坊。铜铃大的眼睛上有夸张的眼线飞入鬓角,不知是何物涂抹而成,成了真“血盆大口”。 最扎眼的还是脑门簪了大朵玫红鲜花,衬着青色的肤色,让她直呼:好一个奇妙搭配! 阿檀手指略微有些僵硬地指着榜首貔貅的头上宛如脸大的“头牌”二字,语气满是惊疑:“这就是头牌……瞎……” 她停顿了一下,看向右边:“猴子?” 左边貔貅下面写着“瞎”,右边貔貅下面写着“猴子”。后面再无任何只言片语,只余下大面积空白,仿若沟堑与下面的男女双榜区分开来。 “两个头牌?” “是的,尊者。这是首次露面、今晚特推的双生花,两者比拼了很久,因实力不分上下,争不出高低,故并列为头牌,居于榜首。” “就这模样是你们楼里的榜首头牌,你们三危楼的人口味这么重的吗?”猪刚强说出了阿檀的心声。 侍女并没有因为猪刚强的直言不讳而面露尴尬,“尊者说笑了,榜上排行是周排行榜,如若有心仪的公子、姑娘,尊者可用灵石换支持票,投他们一票,让心仪公子和姑娘们的排名上升,争夺今晚头牌宝座。” 阿檀若有所思地问:“你是说今夜过后,瞎猴子不一定是头牌?” “是的,尊者。这只是我们楼内暂定最具实力的头牌,不过我们也很看中尊者们的喜好。秉承着尊者皆为贵宾的准则,计算好尊者们投下的每一票,不漏票、不偷票。故此今夜过后,哪一位公子或姑娘得到的支持票最多,就是我们楼内真正的新晋头牌。 最终,我们将邀请投新晋头牌支持票最多的尊者,与我们的新晋头牌共赴今晚顶楼拍卖会。” 猪刚强没有关心侍女说的,反倒看着榜单问:“那其他未取得头牌的姑娘如何见得,可允许离开三危楼?” “若是心仪的姑娘、公子未取得头牌。只要与心仪的姑娘心意相通、情投意合,再给足一亿五千万灵石,就能离开三危楼。” 猪刚强继续问:“那要是她不愿意呢?” 侍女微笑不变:“尊者当会再也进不了三危楼,见不到该姑娘,且还需支付十亿的灵石来安抚我们姑娘。” 猪刚强听完倏的沉默,阿檀瞧出了不对劲唤了一声:“强哥。” “啊。”猪刚强回过神来。 阿檀:“可是寻到小弟了?” “寻到了。”猪刚强身上不知为何有了落寞的味道。 他脸上神色变换,最终决定抱拳一礼,宽厚的腰折成了九十度。猪刚强字字铿锵,目光熠熠,琉璃眼眸里隐隐有火苗在窜动。 “女君,我知这样的做法实在有些没脸没皮。可我所有身家加在一起也还是差了点,请女君再借我一千万灵石。来日,算上许诺下的家产必当数倍奉还。” 猪刚强说完有些忐忑,他并不确定阿檀会答应他的请求,毕竟他说好了要将所有身家献给她,现在又厚颜无耻的讨要挪用,更不说还要阿檀倒贴一千万灵石给他。 放在平日里,这样无礼的要求说与他听,他自认不会答应。生灵大多如此,自己做不到之际,又祈求有奇迹能降临在自己的身上。 可他就是被奇迹砸中的人。 猪刚强不敢置信双耳听到的,控制不住抖动肩膀,双手捧着一千万灵石,一米九几的个子微微颤抖,肩膀突然泄了力气,崩塌萎靡了下来。片刻后像推到的山崖历经岁月,重新恢复了生机。 “山猪妖猪刚强在此对妖丹立下誓言,今日之恩,结草衔环。若不报恩,丹灭妖亡。” 猪刚强猛然起誓,打了阿檀一个措手不及。 “这一千万灵石,本就是你凭借自己本事赢得,何须对我立下如此生死重誓。” 阿檀将灵石给猪刚强完全是顺手而为,她现在虽缺灵石,但她承诺过如有需要,会出手相助。只是没想到,猪刚强会有如此举动。 妖若是对妖丹立誓而不言出必行,只会被妖丹排斥,最终爆体而亡。这个誓言,如同将自己的性命寄放在他人手上,若是遇人不淑,轻易便可被对方取走性命。三界里,少有妖会如此行径。 “不,是女君仁义。” 猪刚强动作里学着侍女刚刚福身的礼数,动作说不出的别扭。“我观女君良久,绝非小人。” 阿檀笑了,“修士的礼节做不来不做便是,怪别扭的。” “是,财神奶奶。” 他咧着嘴插科打诨着,立誓带来的沉重也逐渐飘散。 两人将视线放在二楼中央戏台上。 戏台建的磅礴大气,用于妖姬表演,旁边有小廊环抱戏台。整个布局浑然一体,叫来人宾至如归。 阿檀坐在小廊上,这里视野开阔,能将戏台尽收眼底。 此时戏台上,排行榜上的十男十女在戏台上共同出演。吹拉弹唱、琴棋书画、戏剑舞袖,表演者配合的极其好,每首曲目衔接的天衣无缝,每一小段,都单独凸显展现了一人的风采。 按照楼内的规则,这一场表演过后,便要开始投支持票,新晋头牌也将会在此诞生。 阿檀吃着桌上的花生米,看得饶有滋味,却见猪刚强的眼神一直落在戏台侧边着丁香色衣裙的姑娘身上。 “那位唤小夏的姑娘可是你的小弟?” 从他和侍女提出问题,到小廊落座。阿檀一直未曾问他,猪刚强此时被提问,薄透的双耳红如云烟。 阿檀面色淡定,说出的话尽是调侃:“倒是小郎君大变女娇娥。” 猪刚强心一紧,他没想去欺骗财神奶奶,故有些结巴:“是……是我之前一直未曾发现。” 没有察觉原来她那日的话,说的是如此意思。猪刚强有些贪恋地看着戏台上的人,好像每看一眼就少一眼。 台上丁香色衣裙的姑娘,削肩细腰,盈盈一握,两弯眉淡如烟霞。她舞着水袖,动作间自带水雾,朦胧自带忧愁。她无意瞟见猪刚强,两人视线交集的那一刻,袖上的水雾砰地炸开,打湿了她脸颊边的发丝,泪从眼眶里跌落。 绝美的一幕,让宾客摇旗呐喊,这一声声,砸在猪刚强的耳朵里不知是何滋味。阿檀极快捕捉到他手上的青筋乍然暴起,戏台上的小夏姑娘再一次极快的朝这个方向看来,而猪刚强却低着头坐到纱帘后面。 阿檀偏头:“你为何要坐到纱帘后,可是不想带她回家。” “老子没有。”猪刚强腾地站起来,反驳声极大,立马有好事者往他们这边看。他也知自己声量太高,耷拉着猪耳朵讪讪地坐下。 他懊恼道:“我可能做错了一件事。那日,媒婆登门说亲,我不欲成亲,便说老子只会娶三危楼霜灵那样的美人。小虾听见了问我,是不是她变美了,我就不会娶别人回家。我未曾注意到她的异样,我说不管她变不变美,我都不会成亲。她一辈子都是我最亲的小弟,我会照顾她一辈子。” 阿檀眼神怪异,试着问:“她是不是哭着走了,接着就是消失不见了?” 猪刚强惊奇道:“财神奶奶你怎么知道,事情就是这样的。” 阿檀不知说什么好,这不就是半芽写的《我的心上人是哥哥》那个话本。 妹妹女扮男装长大,不知不觉喜欢上哥哥。后来哥哥要娶妻,而自己永远不可能成为妻子人选,于是挥泪离家出走。 除了主角名字不同,故事发展情节简直一模一样,当时她还反驳半芽,谁会喜欢上自己的哥哥,得亏半芽现在听不见,要不她今天就被打脸了。 猪刚强抓着阿檀的手犹如抓见了希望,“那我要怎么做,她才肯跟我回家?” 阿檀歪着头笑,吐出的话冰冷无情:“这个是个好问题,我也想知道。” 猪刚强眼里的光肉眼可见的消失了,刚打开的猪耳朵又无力下垂。一时间。两人都将目光继续放在戏台上。 一炷香后,曲乐声停,修士们用灵力裹着支持票朝台上的可心人砸去,粉红牡丹做成的支持票,瞬间将整个舞台的天空淹成了粉色。 从头到尾阿檀都未曾见到“瞎猴子”现身,榜单上的“瞎猴子”更像是三危楼弄出的噱头,吸引大家的注意力,心有所爱之人必定不愿自己的心上人屈居人下,纷纷更加卖力地投支持票。 很快,新晋头牌被修士选择出来。 霜灵。 是猪刚强向媒婆提过的女子,阿檀瞥向他。 猪刚强很是敏锐,无奈道:“之前手下小弟说她是三危楼第一美人,我就拿她来当挡箭牌,老子这也是第一次见。” 见阿檀一脸不信,他苦恼地摸了一把自己为数不多的头发:“我真不喜欢她。” “和我解释无用。” 阿檀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小夏妹妹信比较重要。”她示意戏台上双眼含泪的人儿。 见此,猪刚强更加颓废了,叫来侍女交了五千万的灵石,以及用衣襟处的牛头图腾抵押了一亿灵石,自此凑齐了一亿五千万灵石。 直到现在,楼内推出的新头牌都没见露面,阿檀又问了侍女这是为何。 “尊者,楼内新推出的头牌是不会露面展示的,我们主推的是神秘新鲜感,所以支持票在购买时,就可以指明说这个票是给新推头牌的就行。” 阿檀皱着眉,语气不善:“那方才你为何不曾对我说过。”虽然瞎猴子没有选上头牌被带走是万幸,可为何她都不知有提前投票这一选择。 侍女拿出一个方形小物件,指着上面的一串数字对阿檀说:“尊者,新推头牌的支持票最低起投要十亿灵石呢,您身上的资产,没有达到支持票的最低消费标准。” 阿檀凑近一看,方形小物上的数字,豁然就是她全身上下的灵石。 这,怎么还带偷窥灵石的。 侍女似乎知她所想:“尊者放心,楼内有规矩与道德底线,万万是不会泄露出去的。” 阿檀内心在咆哮,什么狗屁三危楼,还带歧视的,怎的她灵石不够多,都不配知道这些规则了! 奸商,黑心奸商。 “说吧,要和瞎猴子见面需要多少灵石。” “尊者稍等。”侍女变换一个金算盘出来,霹雳巴拉的一顿拨拉,“和一位新推头牌见面并带走他,需先支付灵石两亿,算了一下尊者资产,仅可选择一位新推头牌,付款后资产还剩下一千八百四十万。” “如果新推头牌不愿离开,是需要十倍赔偿,也就是二十亿灵石,不知尊者是否认可并同意。” 你们三危楼怎么不去抢劫! 阿檀的心在滴血,她不同意也没招,只能同意。 侍女真诚发问:“瞎和猴子,尊者选谁呢?” “只能选一个哦。”《 》 18、再相见 戏台正上方的二楼小隔间,透过刺绣花鸟金漆嵌象牙曲屏,能看见里面人影浮动。 池剑逍殷勤地给北忻介绍着:“大师,这是虚弥山特有的跳脚花生米,吃进去会感受到它在嘴里活蹦乱跳的,特别有意思。” 北忻拨动着菩提念珠,闭目养神:“谢过池信主,在下不饿。” 池剑逍将盘子放回桌上,又端起精致的瓷瓶道:“那大师喝点吧,虚弥山灵米所酿之酒,口感香醇绵长。” “不渴。” 池剑逍的狗腿样让坐在一旁的长阳派小师妹没眼看,眼见他的魔爪要伸向剩下的糕点,她及时抓住池剑逍的袖子,朝他摇了摇头。 池剑逍没明白,以为小师妹要吃,憨笑着:“小师妹馋了?你拿一块,剩下的让大师尝尝,这可是三危楼的独有的玉露糕,别的地方可都没有。上次来你其他师兄抢走了大半,我好一番争抢,才尝到半块,对它的味道可是念念不忘,它入口绵软,口感……” 池剑逍的声音如夏日蝉,没完没了,聒噪得很。 恰逢戏台表演结束,嘈杂欢呼一片,北忻睁开眼,不耐地收了念珠,起身往外走去。 见大师不打招呼外出,池剑逍习惯性地叫出一个“大”字,话还未说完,嘴突然被塞住。他呜咽出声,说不出一个完整的音。 “大师兄,你上次来才吃了半块,这次不多吃些?快尝尝味道变了没。”小师妹笑得灿烂,被她这么一哄池剑逍感动地点头,伸手揉了一把她毛绒绒的脑袋。 殊不知笑得一脸灿烂的小师妹悄悄松了一口气,想着总算把碎嘴大师兄的嘴给堵上了。 距离池剑逍隔间百步之遥的小廊上,侍女轻声问:“尊者,想好了吗?” 事情早已偏离阿檀最开始的预想,她现在想去楼下再挣够两亿灵石也不现实。 “选猴子。”阿檀沉思了片刻:“就这个了。” 至少占了两个字,总比一个字好,她自我安慰着。 “好的,尊者请稍等,这只纸蝶发光后会指引您前去见面。”阿檀接过纸蝶悉心收好,侍女适才行礼告退。 戏台上的公子姑娘并没有散去。除去霜灵这位新晋头牌,还有不少如同猪刚强一样的交了灵石,只欲问佳人是否愿离了三危楼,跟随自己左右。 投票结束,头牌诞生,戏台从天而降下轻纱屏障。每有修士交了灵石,轻纱上便会出现佳人的名讳。不到一炷香,已有六位佳人被留下。佳人坐在纱幔后,交了灵石的修士则一一上台来询问佳人是否愿意。 小虾看着纱幔上升起自己的名字,又惊又喜又惧。 惊的是有人会选择她,喜的是这个人会不会是他,又惧这个人不是他。她欲上前看一眼屏障后的人,手刚触到纱幔,心口一阵钻心的疼。 她坐立不安,只能看着他人来打消心中的五味杂陈。 前几位佳人中,只有一位名唤长息的公子愿与一位女修离开三危楼。 听闻长息公子之所以待在三危楼皆因其身体虚弱,需要三危楼楼主帮其续命。女修为了能带他离开,历经千辛万苦,花了一百年去三界高山荒原上寻得雪灵狐踪迹,又花了一百年求得雪灵狐毛制成的狐裘护体。而其他修士在四位佳人的一声声不愿中,立马被打下封印,扔出三危楼,从此再不许入楼。 小虾看着长息与女修携手离去眼露羡慕,她摸着脸颊滑嫩的肌肤,忍不住暗自伤神。 霜灵站在一旁搅动手指玩弄着衣带,将她的落寞尽收眼底,“小夏,你莫不是又在想那头死猪。” “霜灵姐,我没有。”小虾反驳道。 “没有才好。男人,都是垃圾,逢场作戏就好,可不要为了一块垃圾,脏了自己的心。” “嗯。”小虾轻轻嗯了一声,她看着自己的脚尖,顺着脚尖的方向,纱幔外出现了一双熟悉的黑色靴子。靴子针脚细密,工艺熟稔,为了缝这样一双靴子,她的手曾被扎破过无数次。 可她从未告诉过他,这是她做的。 幼时她绣过一方绢帕,献宝似的给他,换来的是他冷脸斥责,不许她再动针线。 到了后来她偷偷做好的鞋不敢让他知晓,因为害怕是弃之一旁的结果,她每每都说是隔壁婶子做的,他到现在大概还以为这是她托隔壁婶子为他做的吧。 她永远只能是他的弟弟,若是揭露她是女子的身份,可能还会无故生出嫌隙。 她喜欢他的心思如同绣在鞋面后的虾子花纹,只能藏着掖着,不能宣之于口,见不得半分光亮。她最多像影子般亦步亦趋的跟随着,思及此,小虾的泪如断线珍珠,失控的滚落。 小虾飘忽的眼神叫霜灵瞧出端倪:“外面是他?” “我倒是要瞧瞧,这猪皮能厚到什么程度,居然还有脸来。”霜灵说完就要掀开纱幔屏障。 小虾及时拉住霜灵的披帛,“我不会见他的。”又朝着纱幔外提高了些声量,“你走吧,我不想见你。” 猪刚强站定在外面良久都不知如何开口,小虾这句话让他顾不得再去思索先说哪一句,上前一步想去掀开纱幔,还未触碰上人就被纱幔上的阵法掀翻在地。 他没有时间去查看自己的伤口是否崩开,见着后面的人要上前来,立马爬起用膀子将人挤开,急忙道:“小虾,我是哥哥,哥哥带你回家好吗?” 霜灵玩弄着蔻丹甲,“呵,男人呢,就是贱。拥有的时候不珍惜,失去了倒是眼巴巴地贴上来,没由让人恶心。” “小夏,你说是不是?” 猪刚强没有得到里面人的回应,还打算继续劝说,这次轮到他被一把撞开。 “你这猪妖,口口哥哥长哥哥短的,也不看看自己长的什么模样,敢肖想小夏姑娘,也不怕吓着人家。” 说这话的修士,才真是胖成了一头猪。 他面容虚浮,大腹便便,吊梢眼透着一丝猥琐。头上带着镶玉的发冠,身上的面料也是极好带有阵法的法袍,手上更是戴了数个空间戒,花花绿绿的生怕人家不知道他很有钱。 胖修士理了理衣襟,身体前倾,好像这般里边的人就能感受到他的诚意,语气变得油腻细尖:“小夏姑娘,在下陆某,有意求取你为妻。在下家中资产颇丰,家有仆从数百人,你若是嫁了陆某,必定从此吃香的喝辣的,绝不比三危楼的生活差。” “你想娶我?” 小虾没有一口拒绝,轻轻柔柔地反问立马勾的胖修士双眼放光。 “在下发誓,弱水三千,可陆某这辈子只会有小夏姑娘一人,此生只愿能举案齐眉,白头偕老。” 猪刚强急得再一次往前冲,“小虾,不要听他的,他一看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不听他的,难道你会娶我吗?” 猪刚强心急道:“我会。” 话落,两人俱是一静。 “你为了哄骗我回家,竟然愿意说这种谎话。”她的心像腌渍过的青梅,初尝是甜,细品仍酸涩的不行。 “小虾,我并未说谎。” 猪刚强卸下枷锁,将心底囚禁的猛兽放了出来:“我从未对人说过,自你初来我家之时,我就喜欢上了你。” 埋藏在心底深处的心思当众说出,后面的话只会越发顺畅。 “年少不自知,等醒悟时,我才发现怎么也压不下去。你是男子,我又是你从小叫到大的哥哥,我怎么会有如此龌龊的想法。 那段时间我痛苦压抑过,尝试着疏远过,最后发现守着你,护着你,喜欢你,已经成了我每天睁开眼的唯一诉求。我接受了有这样肮脏想法的自己,贪念着无论多晚回家都会在门口迎接我的你。” 他红着眼眶,语音带着哭腔:“小虾,你愿意跟我回家吗?” 霜灵看着小虾意动的神情,嘴角勾起轻蔑的笑。 女人,当真是好哄,哪里像长息那般会谈条件,不想受困于这,轻飘飘一句话,就让一位女子为他赴汤蹈火两百年。 她点住小虾欲启动的唇,攀着她的肩,耳语着,扭着腰肢出现在纱幔外。 “故事讲的还不错,男人的嘴果真是巧舌如簧。可我听闻你与媒婆说,只会娶我。” 霜灵面朝猪刚强走去,硬生生将他逼退一步,团扇遮住她的下半张脸,俏皮精致的眉眼展露在外。 “怎么,郎君果真多情,现在又看上小夏了。” 她皱眉不解,眉间多了几分委屈:“难不成想要我们二人一同做伴,嫁与你?” 猪刚强踉跄后退,侧身避开霜灵依偎过来的身子:“姑娘说错了,我心仪的人一直都是小虾……夏,姑娘只是我不欲成亲在媒婆面前的托词罢了。” “你说的可是真心话。” “是。” “那你就进去吧。” 霜灵的动作极快,握在手里的团扇,轻轻一转成了一面清晰照人的铜镜,巨大的吸引力将猪刚强吸入内,人立马消失在原地。 一阵晕眩过后,猪刚强发现四周都是迷雾,一片混沌分不清方向。 四周传来霜灵的声音:“你可知,带走楼里的人需要经过我的同意,我不同意,便是妄求。” “既说真心,我便给你这个机会,这是一个小考验,通过你便可带走小夏。” “没通过,呵呵……”霜灵冷笑着,没说完的话,猪刚强也明白,无非一个“死”字。 但这条路,他想走下去,也必须走下去,他不想再过没有小虾的日子。 小虾急匆匆地撩开纱幔,“霜灵姐,不要。” “霜灵姐,你放他出来,我不跟他走。”小虾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 霜灵没有理会她,回首望向胖修士:“你呢?” 胖修士心里揣着那几分欲与霜灵亲近的心思立马烟消云散,笑都挤不出来,摆着手,连滚带爬下了戏台。 阿檀本是观望的姿态,变故横生,眨眼的功夫人消失在原地,根本来不及阻止。 她快步到戏台侧边,刚踏上第一级台阶。只见霜灵站在小虾身边,神色不明地说了一句话。她莲步轻移朝这边走来,两人目光轻轻在空中碰撞、交织、分离。 霜灵微微点头,阿檀欲上台阶的脚收了回来,轻声晒笑了一声。 袖内纸蝶发出光芒,该去见“猴子”了。 阿檀伸手按住涌动的袖口,见小虾抹着泪情绪渐稳,这才松开手。 纸蝶立马迫不及待地朝外飞去,阿檀跟在它的后面,绕过小廊,从一狭小过道穿过,视野大开。 三危楼地处虚弥山最高处,山崖外的长廊里夜风烈烈刮着她的衣摆。 阿檀无暇去仔细观摩夜晚的虚弥山,纸蝶一到悬空长廊,速度快了数倍,光芒逐渐消散。为防跟丢,阿檀紧追不舍,纸蝶慢她便慢,纸蝶快她便快。 跟着纸蝶转过一个弯后,阿檀停住脚步,抬头看着纸蝶飞到悬空的廊桥上,旁边蓦地凭空多出一只纸蝶。 不是分身,是真的多了一只纸蝶。阿檀瞧着两只纸蝶互相追逐,嬉闹,心底生出不好的感觉。 对面拐角处,一人施施然走来。 他踏着细碎的月光,月光倾泻在他的袈裟上,搅动着夜风,漫上白霜。 廊桥上铺满了盈盈月光,映着廊桥的两端站定着的人。 一人皎白,一人天青,如隔银河,遥遥相望。《 》 19、抢头牌 廊桥那端站着的人令北忻微微一怔,方才他还见她与山猪妖在一块。现下出现在这里,莫非她也要寻那物。 两人相顾无言,短暂地对视后都将目光放在纸蝶上。纸蝶追逐片刻后,交叠在一起,绽放出巨大光芒。 银河两端星辰,天青与皎白,争相向光芒处奔来。 北忻出现在廊桥之际,阿檀便开始调动周身灵气,光芒乍现,她似离弦之箭几步一跃,眼见着指尖就要触碰到光芒下玉色一角,脚上突然多了一分阻力。她低头,北忻眼眸澄澈不见喜怒,紧抓着她的脚踝。 “松手!” 回答她的是白光一闪往上,阿檀成了他的垫脚石,借着她的力,北忻直接飞跃过阿檀头顶。 “多谢小四姑娘信主。” 这一拉阿檀如落蝶翩然下坠,整个人几乎贴近地面,张成了弓字形,双脚一前一后找到借力点。阿檀眯着眼见北忻成功取到光芒下的东西,利落甩出腰间的菩提花鸟纹檀香囊。细长的香囊链带拴住了北忻的手,随后阿檀掐了个诀,长链向内收缩,紧紧套住他的手腕。 北忻拿到令牌还未仔细端详,手腕倏地被链子拴住,链子四周隐约有阵法生成的符文。因着符文加持,他的手指不受控制的失力,到手的令牌从手心里掉落。 阵法师大多都是以守为主,她的阵神出鬼没,带着攻击又像小猫挠痒,点到为止,控制的极好,少有阵法师能做到,且这阵也并非是三界阵法师中广为流传的。北忻棕色眸内的光深深浅浅,嘴角和眉尾细微的上扬,和他预料中的一般厉害。 阿檀接到令牌,召回香囊,想将它收回原来的大小。连着捏了两次诀,香囊不见动静,链条上的指环也牢牢套在她的无名指上,一时竟然没法将它脱下来。 这是从未发生过的情况。 下一刻,香囊链条诡异地自己舞动了起来。北忻被拉力从空中扯下,急速地朝阿檀靠近。链条的长度一直可以自由变换,本来三米长的链条,骤地缩短。 两米,一米。 半米。 链条拉力极强,如脱缰的野马,阿檀根本反抗不了。眼睁睁看着两人的手腕不受控制地碰撞,手掌贴着手掌。 阿檀的手本也生得修长,极具骨感,现下被北忻衬的格外娇小。细链收缩到短短几厘米,她的指腹刮过北忻的手指,她已能想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拼命咬着牙关抵抗,可贴着的宽厚手掌却卸了力,他的手指从她的指腹尖端擦落,摩擦过第一个指关节,接着第二个指关节。明明是贴着指关节而过,她却背脊一麻,汗毛倒立。接触并非点到为止,他的指腹扣在她的手背上,掌心与掌心中间的最后一丝空气出逃。 阿檀被手心的温度烫的头皮发麻,身上毛孔舒张,夜晚的寒霜覆上肌肤,体内筋脉升起燥热感,这莫名又奇怪的体验让她不由分说地朝着北忻的面门袭来。 “小四姑娘信主,这是在下的新袈裟,别扯坏了。”北忻偏头侧身一躲,这一击擦肩而过。 “好你个假法师,给我松手!” 阿檀握着令牌,准备再教训他,抬手又被他抓住手腕。这一抓,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几寸。北忻跌入淡淡檀香里,眼前人横眉怒视着他,因气极一丝青丝贴着雪肤,落在嫣红唇边。 “小四姑娘信主,在下是出家人。” 像印证他说的是假话,左手腕上的菩提念珠浮现闪过微不可查的荧光,拉力再次加剧,两个人的上半身不受控制贴近。 阿檀还未回过神就被拉着跌入北忻怀里,头顶传来一声闷哼,他胸口硬邦邦的结实肌肉撞得她半边脸生疼。脸颊下是单薄法袍透出的温热,她的一只脚又踩上他的鞋尖。 柔软的身子撞入怀中,北忻嘴角微僵,澄澈的眼里有了一丝错愕。阿檀看似挣扎,从北忻的角度却只能看见炸毛的发顶,一次又一次扫过他的脖颈,痒痒的。他局促地吞咽,喉结随之上下起伏,眸内的暗流抑制不住的形成漩涡。 阿檀脖颈青筋暴起,努力挣脱北忻的怀抱,什么出家人,强行握住她的手,半边身子和她贴在一块的出家人?恕她见识浅薄,从未见过如此嚣张跋扈的假法师。 阿檀不知她的动作让暗流掩盖了尖锐的暗礁,浩浩汤汤的水快要溢出堤岸。 北忻出声喝住:“别动。” 这一声来的莫名其妙,空气短暂凝结,他稳住声音掩盖泛滥的暗流:“令牌在吸收你的灵力。” 不待阿檀验证,廊桥骤然开裂,俩人齐齐坠落,青白交织在一块,犹如方才交叠的纸蝶。 风从耳边刮过,拂去阿檀脸上的燥意,她冷静下来凝神听风速,他们下坠入狭长的露天甬道。 风声渐止,察觉到距离地面已没多远,此时她在下,他在上的姿势让她眸光一闪,用脚钩住他的小腿,用力一转身。北忻在她的脚攀上来的那一刻就明白她想做什么,自然是不让她得逞。 两人一来一往,谁也没有讨到便宜,齐齐侧摔在地上。这一摔,让将两人紧拉的手分开来,令牌成一道优美的弧线甩入侧边漆黑通道里。两人相视一眼,翻身跃起,一边朝通道靠近,一边缠斗起来。 阿檀本欲用香囊对眼前的假法师发起攻击,回想到刚刚的异常,脸色一沉。北忻自是知晓她在犹豫什么,眸子里含着笑,短短几招率先挣脱出阿檀的桎梏。 他的笑意让阿檀火气更甚,也不再手下留情,双手结印,一个小型阵法在北忻的脚下生成。 “引月华,借霜寒,困。” 阵法只是让北忻脚步一顿,并不影响他继续前行。但下一刻,他神色一敛,地面上升起缕缕寒气,阵法已成,一个呼吸间他的脚背漫上霜花,接着双腿开始丧失知觉,不能动弹。 阿檀结束结印,立马朝令牌方向奔去。困于阵法的北忻不见急色,调动灵力将双脚的霜冻变成蒸汽挥发,一点点蚕食阵法,稍有见色后抬手朝阿檀的背影释放出一招灵力。 袭来的红色灵力带着风刃,阿檀充耳不闻后边的攻击,任由它落在背脊上脚步一趄,忍着背脊上的灼烧,几个大跨步朝令牌奔去。 北忻破阵后,衣袂翻飞,很快追了上来,一前一后,她稍有分神即刻会被赶超。两人都想要此物,令牌只有一块。关乎师姐性命,这个她要定了。 阿檀神色凝重加快了脚步出了通道,一间石室出现在眼前,黄衣黄发少年蹲在地上,手里拿着的正是他们刚刚争夺的令牌。 贸然出现第三人,两人俱是一怔。这叫什么,螳螂扑蝉,黄雀在后,阿檀没好气地睨了北忻一眼。 两人异口同声道:“交出来。” 黄发少年本好奇看着令牌,被阿檀和北忻这么一呵斥,整个人像只受惊吓的兔子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他捂住胸口:“干什么突然吓人。” 他满脸的心有余悸,看清来人是一女子加一法师后,长呼了一口气,小声嘟囔着:“还以为是鬼,原来是人。” 阿檀乍一见到黄衣黄发只觉眼熟,待看清他脸后恍然大悟,这不就是用灵气喷她一脸的炫富骚包。 好你个小子,落我手上了。 她神色更加冷峻,从芥子囊里召出一把利刃,冷漠无情地架在少年脖子上。 “拿给我。” 黄发少年脖子上突然贴上冰冷的利刃,阿檀的气势太过唬人,他措不及防只能笑呵呵地开口:“女公子别激动,我皮肤娇嫩,见血了多不好。”他用手指轻碰着刀刃,偏着脖子往右边移着。 他还未移动多少,右边颈侧多了一根法杖。顺着法杖望去,白衣法师面无表情拿着法杖,语气不带一丝起伏:“给我。” 左边是狠辣女魔,右边是泣血法师,给谁他的脖子都要移位。 黄衣少年面露苦色,眼见两人的眼神越发狠戾,眼睛咕噜一转结巴道:“大师、侠女别动手,这就……给你们。”说完朝后面一抛。 令牌随着他这一甩,在石室上碰撞几番,掉落墙角。阿檀还没上前,一束强光自墙角爆发出。金色的阵符从墙角开始向外扩散,不出一会儿布满了整了石室内。东南角的石墙颤抖起来,墙体往外移动,簌簌灰层抖落,一道供三人并行的过道出来了。 阿檀眼睛一亮,毫不犹豫入内,北忻紧跟随后,见两人都进去了,黄衣少年这才拍了拍衣裳,不慌不忙地从地上起身。随着三个人身影消失在过道口,入口处恢复成原样,石墙完好如初。 阿檀辅一踏入室内,壁上的烛火刷地窜起火苗。房间正前方,两个硕大的青铜貔貅镶嵌在墙上,除去没有捣鼓夸张的妆容,和她在排行榜上见到的两张小像如出一辙。 阿檀和北忻站定在密室内,没有轻举妄动。黄衣少年捂着脖子走到两人中间,瞥见墙上的青铜貔貅,跳脚道:“我去,这啥玩意。” 他四处环视,见密室四周旁无他物,揉着胸口疑惑:“这不会就是新推头牌吧,三危楼坑小爷呐。” “花了小爷四亿灵石,以为是两个貌美如花的天仙,结果就两个大笨青铜,有没有搞错,小爷不玩了。”他嘀嘀咕咕,没好气地转身离去。 刚踏出三步,密室刮起一阵阴风,壁上的烛火熄了一大半,室内忽明忽暗,咔嚓咔嚓的石壁声回荡在空中,灰尘四起。 片刻后,阴风暂停,颤抖的烛火趋于稳定,阿檀睁眼便见黄发男子悬浮在空中,脸正面怼着壁上两只青铜貔貅。《 》 20、百晓通 青铜貔貅倏地睁开眼,一道金色的流光自瞳孔向外扩散,灰白毛发如水波纹般荡漾开,身体由青色变成了淡金色。 其露在墙体外的半边身形似虎豹,头似龙首,肩头生有双翼如鸟兽般布有羽毛。两只貔貅稍有不同,左边貔貅头上生有一角,右边貔貅生有两角。 “就是你选了我们两个?” 威严的声音响彻密室,双角貔貅抬起兽头,距离之近,喷出的温热气体全洒在黄衣少年脸上。独角貔貅偏头舔舐着爪子,锋利的爪子闪过冷芒,兽眸漫不经心地瞥过,只待黄衣少年回答不满意,它便会爪尖带血。 黄衣少年被桎梏在半空中下不来,老老实实回答:“是啊。” 双角貔貅瞪大兽眸,恶狠狠道:“给你个机会,重新选一次。选它还是选我。”它指向身侧。独角貔貅停下舔爪子的动作,目不转睛地看向他。 皂樾离无语至极,又是选谁。他偏头看向后面一青一白,两人目不斜视和无事人一样看着他被吊在空中。 “要不先问问他们两个。”皂樾离将心里话说出口。 独角貔貅瞧着黄衣少年清澈愚蠢的眼神,不耐地喷出一口白气:“多话,问你,回答就是。” 它喷出的白气带着兽嘴里的腥味,呛得皂樾离胃液翻涌,咳嗽不止。这是多少年没有开口说话,味道这么冲,他用袖子捂住下半张脸这才好受了些。 “我两个都不选。” “当真?”两只貔貅眼里瞬间冒出光来。 “真的,比真金还真。”皂樾离大吼出声,两只大笨青铜,谁爱要谁要,他可不要。 “很好。” 独角貔貅咧着嘴,咆哮声骤起。本就有三个头大的嘴,瞬间超过它身体的大小,内里是深不见底的漩涡,狂风骤起烛火熄灭。阿檀站得远,衣角翻飞,发丝糊了眼睛,人惯性地往前移了几步,她立马调动灵力,稳住身形。 前边的皂樾离深受其害,先是镶宝石发冠被貔貅吸入嘴里,紧接着是他腰间的绿松石玛瑙腰带,藏在裤腰上的芥子囊、幽主令。 身上财物被搜刮的干净,独角貔貅短暂地停了下来,见他黄衣外袍上的暗金刺绣,卷着舌尖一舔,黄袍衣服上的金线刺绣如春蝉吐丝般丝滑脱落,一顿暴风吸入,它满足地打了一个饱嗝,兽眼带上几分困意,颇显得慵懒。 没了发冠固定,皂樾离的满头黄发只能披散着,凌乱如流浪街头的狮子狗。黄袍外衣因金线的抽离,这里缺一块,那里抽一块,拧巴着,露出里边的白色里衣。 皂樾离牙呲欲裂,火冒三丈。他愤愤掏出自己的冥冶剑,欲挥出千军万马的气势。 还未挥剑一砍,便发现自己的剑莫名短了一截。独角貔貅意犹未尽地吧唧嘴,嘴边分明就是皂樾离的半截剑。双角貔貅的瞳孔里映射出五彩光芒的刀柄,上面的宝石让它本能地伸出舌头。 皂樾离傻了,他被兽欺负了。剑没了,剑柄也没了。想他可是堂堂未来幽界妖主,这下好了。他的冥冶剑,回家的盘缠,幽主令统统没了。 两只貔貅吞下财物,义正言辞道:“四十亿灵石赔款已收到。” “你们两只禽兽,分明在抢劫,小爷的冥冶剑就值得二十亿灵石,你们居然把小爷扒干净了。” 两只貔貅心虚地对视一眼,装作没听到:“你可以走了,以后不许踏入三危楼。” 皂樾离陡然从空中落下,足下升起金色阵法。阿檀离他较近,阵内的灵力流向另外一个空间,这是传送阵。 皂樾离也反应过来,这是要将他直接传送到三危楼外,大声嚷着:“你敢,我还要去顶楼拍卖会。” 回答他的是阵法启动,他被阵法锁定在内,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密室里只留下他撕心裂肺地咆哮。 “无良匪贼,小爷要荡平三危楼。你们给小爷等着,落小爷手里……”后面的话伴随着传送阵的消失,声音戛然而止。 貔貅甩了甩巨头,发出短促的喷鼻声,通身的金色好像比方才更加耀目,灰白色毛发如缎面般丝滑。 阿檀知道这是轮到她和法师了。 两只貔貅拉伸了一下前肢,慢悠悠地问:“你们选了谁。” “瞎。” 原来他选的是瞎,和她刚好相反,难怪两只纸蝶化成一块令牌,他们无端争夺了那般久。 阿檀出声回答:“我选了猴子。” “你们都很有眼光,猜猜我们谁是瞎,谁是猴子,答对了,我就跟你走。”两只貔貅同时开口,说完后敌视地看向对方,好像互不对付。 阿檀不慌不忙,在黄衣少年被质问时就已有了判断。没了玫红花朵的遮挡,她第一眼就看见它们头上角的数量。 《三界万物志》里曾言,貔貅双生有异,一为双角主辟邪,一只独角主敛财。独角的方才将黄衣少年扒拉的一干二净,便有昏昏欲睡的趋向。书中小字记载,独角貔貅敛财后沉睡上几天几夜都是很正常的事情,如此可不对应上“瞎”,“猴子”自然就是双角貔貅。 “想好了吗?” 两人一人指着左边,一人指着右边。阿檀和北忻对视一眼,两人再次选了不同的方向。独角貔貅本是瞌睡眼的状态,被北忻一指,瞌睡虫瞬间没了,硕大的瞳孔里透露出惊恐。 突然阿檀感到有一股蛮横的力量冲向她,再睁眼四周都是黑漆漆一片。无论往哪走,都看见边界,这里更像是另外的异空间。走了许久,前方出现一束光,她向着光源走去,双角的黄金貔貅安静地静卧在黑暗里。 区别于方才的形象,现在的黄金貔貅,体型庞大,颜色更加夺目,身体并没有因卡在墙上而不能动弹。有人造访,它猛然睁开兽眸,这一下的冲击比之方才阿檀更能感受到它身上的威严。 “来者何事。” 它开口说完这句话,阿檀噗呲一声笑了出来。和之前成年男子的威严不同,这一声稚嫩软萌,分明是六七岁孩童会发出的声音,偏它还要装作不怒自威的样子。 “笑什么笑。” 双角貔貅怒哮,冲向前想教训阿檀。它往前走动不过六七步,空气中升起无形结界,一道道金色的符文在上面浮现,它乖觉地坐下,头上的毛不自知地炸开。 阿檀看出来了,这是被困在内不得出,欠欠地说:“笑你不能出来打我。” 它应该就是灰翎说的百晓通“瞎猴子”,虽然眼前的这个只是其中的猴子,瞎现在应该在法师那里。阿檀不再戏弄它,认真问道:“你知道浮生岛怎么去吗?” “哼,不知道。” 双角貔貅很生气,似龙的尾巴在地上敲得梆梆响,眼前的女人居然敢在捉弄它之后还问它问题,长得怪好看的,但脸真大。 阿檀看它臭屁的模样,也不说话,转身就走。 貔貅见她一言不发就要离开,立马叫道:“你给我站住。” “有何贵干?” “你把我放出来,我就告诉你怎么去浮生岛。” 谁是阶下囚,阿檀白眼一翻,还想和她谈条件,真是不明白自己的处境,她迈出的步伐幅度更加大了。 “女人,你给我回来,你回来我就告诉你。呜呜呜呜,你不要走,我害怕一只兽待在这里。只要你回来,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阿檀回头就见双角貔貅哭得脱水了,本来如小山般大的身躯,现下只有小猫咪大小。它瘫坐在地上,两颗蓝宝石的眸子被泪水冲刷得更加透亮,看得阿檀心尖一软,但她才不会表现出来。 她驻足,双手抱胸,“再给你一次机会。说吧,怎么去浮生岛。” “呜呜,浮生岛的入口在凡界商阙城。” “在商阙城何处?” “我也不清楚。” 见阿檀面露你也不过如此的表情,双角貔貅急声解释道:“千年前上古众神殒身,经此之后天下大乱,有大妖、鬼魅习大道,尊古法,成立修仙门派。也有依本性,肆意游戏人间,搅起湖海千丈浪。没了神的约束,百年间,人间魑魅魍魉横行,率兽食人,害虐烝民。百姓哀鸿遍野,饿殍千里,横尸遍野。” 这些阿檀都知道,三界通史,三界人人都知。 “说重点。”别凭白的浪费时间。 “曾经受神点化的宗派弟子悬祀,称天帝,成立天庭。与阆弦携手借浮生岛之力,三分天下。至此天庭居于九霄天空之上,称天界。妖、鬼、精怪退出凡界,居地底幽界。” 阿檀留意到它提起的人。 阆弦。 积骨山开宗之人,成立法教派,居然是他和天帝一起平的三界,这和她知道的三界通史有所不同。脑海里后知后觉浮现身着白袈裟的一念假法师,他会不会真是积骨山的人,阿檀皱了皱眉思索着。 “而浮生岛,是如今灵力高深的仙人都不敢入内的上古禁地,这块地方万里寸草不生,飞沙走石,残檐断壁。” 阿檀震惊:“浮生岛不是三界福地吗?” “你们修行之人不是常说北隐虚弥,南匿母妫,东垒积骨,西敬浮生。所谓‘风水宝地’不过是因为它是上古遗址,后人冠上的名称罢了。浮生万物,神陨仙灭,万物归墟。说的就是浮生岛。”双角貔貅疑惑着,好似不知阿檀为什么这么问。 “浮生万物,神陨仙灭,万物归墟。”阿檀低喃着。 不是这样的,三界都说浮生岛是福地,怎会是上古禁地。 “浮生岛的入口不好寻,当初阆弦借用浮生岛之力,为了避免生灵误入,将三界通往浮生岛的入口隐蔽。他绘制了一份地图分别放在桑城、渚洲城还有商阙城,只要寻到三分地图残片合在一块才知道浮生岛入口在哪。” 双角貔貅见阿檀听得入神的,开始舔起爪子,“现在可以放我出来了吧。” 它翻身露出肚皮卖萌:“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 阿檀见它这没骨气的样子,笑道:“怎么放你出来。” “你只要说愿意放我出来,我就能获得自由。”它眨巴着眼睛,不停歪着脑袋,好像真的很顺从。 她挑了挑眉:“这样吗?” “嗯嗯,就是这样。”双角貔貅猛点头,蓝宝石的眸子爆发出期待的光,不停摆动的尾巴透露出它的心急。 “哦,那我不愿放你出来。”《 》 21、异空间 阿檀话音刚落,双角貔貅露出獠牙,不装了。它煽动双翼,砰的一声撞在结界上。整个空间随着它的撞击开始抖动,阿檀稳不住身形,东倒西歪地找平衡点。 双角貔貅的身体一直在膨胀,大如炎炎巨日,蓝色的眸子里流露的不再是天真,而是杀意,它嘶吼着咆哮。 “女人!你在玩火。” 阿檀神色凝重,它果然是在骗她,猫咪拟形姿态不过是让她放松警惕。若是她轻信了将它放出来,恐酿成大祸。 虚弥山是什么地方,三界恶徒集结地,貔貅本是瑞兽,怎会无端被人镇压在此处。且它无意透露的三界通史,诸多她从未听闻过。 双角貔貅脚踏雷火,结界在它的猛烈撞击下,金色符文裂开一条条裂缝,它面露喜色。一下比一下用力,金色符文在巨大力下粉碎成渣,听得清脆似陶瓷的破碎声,金色结界整体坍塌。 困住双角貔貅的符文她虽看不懂,但上面传来古朴神秘的上古气息,她猜测可能是上古神留下来的。 结果就这? 几次攻击下就不要钱的碎掉,阿檀边逃,边吐槽:“什么劣质货,太坑了吧!” 前有上古留下的传送阵年久失修,现在这么重要的囚禁结界也做工如此敷衍,怪不得上古灭了。 双角貔貅蔑视地看着阿檀落荒而逃,她于它而言,小如蚂蚁,轻轻抬爪便能碾死。 阿檀不要命地运行体内灵气,脑内高速旋转分析现在的情况。她不过是个小成境,双角貔貅说不定就是从上古活下来的老妖孽,她在它手下,一招都过不了。 逃终归是缓兵之计,她现在身处在双角貔貅掌控的异空间里,没有它的同意,她不可能离开此地。 双角貔貅一步撼天动地,它慢走几步又纵身一跃,将阿檀玩弄于股掌之间。头上的双角之间有雷电闪烁,很快阿檀的发尾发出焦糊味,背部濡湿一片,是血是汗根本分不清。 阿檀回头望了一眼,它的嘴脸和假法师真配! 该死的,她为什么偏偏选了双角貔貅。她不由懊恼,自开天辟地以来,万物双生皆有强弱,独角貔貅主修敛财,双角貔貅听起来是辟邪的吉祥物,实则实力彪悍,战力不俗。 就该让他们俩待在一块,黑吃黑。 她还未救回三师姐,难道今日就要葬送在此? 阿檀面露厉色,她不甘心,就算是死她也要尽力一搏。她止住前行的脚步,一个侧滑,转身面对双角貔貅。 貔貅见眼前的小蝼蚁不跑了,好整以暇的跟着停下。见她没有举动,怪没意思的,抬起尾巴朝阿檀随意拍下。 预感它尾巴落下的轨迹,阿檀翻身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险险避开。背部上假法师留下的伤口因大幅度动作撕裂开来,阿檀没有时间去管伤口是否恶化。 她翻身而起,用灵力化出利刃,在手心深深划下一刀。因是灵力所划,伤口不会即刻愈合,汩汩鲜血中掌中流出,片刻唇色变得惨白。 接着她双手交叠,将鲜血引向指尖,打开香囊将血团收入内。血和檀香会面,檀香味瞬间浓郁百倍,铺天盖地席卷整片空间。 貔貅见阿檀快速灵敏地躲避开它的扫尾面露惊讶,刚要继续动作,空气中传来的香味让它不适地耸动鼻头。这味道很熟悉,它在哪里闻到过,貔貅苦思着。 那边阿檀利用这短暂的间隙,将自己全身的灵力抽干殆尽,以血为媒介,布下血煞阵。这个阵法她用的不太熟练,灵力枯竭身体又失了大半血液,阵还未完成,她便一口血呕了出来。 完成最后一笔后阿檀失力地倒在地上,颤巍巍地从芥子囊取出之前猪刚强用剩下的伤药。她混着嘴里的血艰难吞咽,见丹田里隐约涌出一丝新灵力,这才警惕地注视双角貔貅的一举一动。 貔貅想了半天没有结果,遂不再继续纠结。视线重新聚集在阿檀身上,见她面露惊恐,衣襟前的斑斑血迹,想来是知晓逃不出它的手掌心。它有些得意,步伐优雅,从容不迫地走向阿檀。 双角貔貅完整踏入血煞阵,傲慢地抬起兽掌。 就是这个时候,阿檀借着身体里最后一丝灵气奋力连滚带爬地朝前跑去。 掌下再次扑空,她的行为无疑再次激怒双角貔貅。它仰天长啸,瞬间雷云密布。阿檀被残余雷电击倒,她倒下又再次咬牙起身,她现已无计可施,方才那一招已是她的全力,现在的她完全凭借着求生意识朝前奔着。 她不敢回头,浑身解数地往前奔跑着。 隆隆威压再次逼近,阿檀只觉得体内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忍不住再次喷出一口鲜血,眼前一黑,如破人偶娃娃一样倒了下去。 闭眼前的朦胧视线里只看到离她一两米之处升起白色光幕,霎那间开满荼蘼花,双角貔貅倏地变成炸毛小猫。 --- 另一端,异空间里。 “轰隆隆。” 结界破碎,独角貔貅做出捕猎的姿态,眼神锁定空中的白衣法师,“你找死。” 北忻躲过它尾巴横扫,冷眼看着下面肌肉裂开,血管爆起的独角貔貅,他慢条斯理地褪下手上的菩提念珠,双掌合十,菩提念珠轻盈挂在法杖上。 他闭着眼,念念有词,鸦羽般的睫毛轻轻颤动。 明明还是同一个人,独角貔貅却感受到毁天灭地的气息从他身上喷涌而出,骇人的戾气席卷了这方空间。 独角貔貅罕见迟疑,片刻后,北忻睁开眼。只一眼,独角貔貅四肢打颤,往后退了数步。 只见神庙里的法师抛了法杖,持起一把灵力幻化的屠刀,身上洁白的法袍袈裟更像是狼身上的羊皮。现在的他终于要褪下羊皮,露出真实面目。 法杖悬在空中,他抚过手里的屠刀,淡淡道:“找死的是你。” “而我,只找活。” 刀剑寒芒刺得貔貅眯了眯眼,深蓝色的瞳孔里扫过一丝坚毅。它在北忻身边踱步,寻找最佳的狩猎角度,爪下用力一个腾跃,直冲着北忻修长的脖颈来。 眼见不过半米,北忻仍没有察觉,独角貔貅心中一喜。 下一刻,嘶吼声让整个异空间隐约有塌陷之意,点点红梅迎风开在北忻的法袍上。独角貔貅仰身倒在地上,痛苦翻滚,右眼漂亮蓝眼睛没了,只留下一个血窟窿。 “看,这下你就是真瞎了。” 北忻勾着嘴笑着,“倒也配你的名字。” 他笑得邪魅,脸上脖颈上沾着鲜血,也不着急擦去,好似只有温热的血撒在他的身上,他才能感受到温度。北忻觉得这一刻畅快极了,上一次这么舒服还是入榆次镇时,碰到一个不长眼妄图打劫杀他的修士。 北忻缓缓落在独角貔貅面前。 “再给你一次机会,剩下的阆弦玉骨在哪。” 独角貔貅很想哭,它不知他这么强,现下丢了一只眼睛,还被人恐吓。它缩小成小兽模样,瑟缩着往后退去,好似这样北忻就看不见它。 “你想死吗?”北忻拎起它的后脖颈,手指深陷它的肉中。 独角貔貅吓得独眼变成了竖瞳,夹紧自己的尾巴,语无伦次地说:“我想活,我想活,我以后就叫做想活。” “呵。”北忻冷笑一声。 这一声落在独角貔貅耳里就是催命符,它十倍速不带停顿地道:“阆弦玉骨在凡界桑城、渚洲城、商阙城还有古玥城。四城各守护一块阆弦头骨。” 见北忻一言不发,它接着拍马屁:“主人,四块头骨想活都知道在哪里。您只要把想活带出这里,以后想活都为您鞍前马后。” “那就让我看看你的价值够不够活。” 北忻哑着声音,自重生后菩提念珠从未离体如此远。骨缝间又开始涌出千万只蚂蚁吞噬血肉,他忍着用指甲划破貔貅脖颈的想法,将它甩在地上。召来菩提念珠缠绕在手上,呼吸才平稳了些。 “你如何出去。” “主人,我的肉/体在上古时已然泯灭,您现在看到的是我的魂体。” 北忻早有猜测它非寻常神兽,他刚刚那一击根本不能给它带来致命伤害,它不过是就现下形势短暂臣服。它有它的小心思,他自也有他的手段。 “我修养了几千年,才化成如今的实体。如今带我出去,只要和我契约就可以了。”独角貔貅讨好地看向北忻,等着他下达下一步指令。 “按你说的做。” 得到北忻的首肯,独角貔貅立马屁颠屁颠地布下一个阵来。它乖巧地坐在阵中间,看着北忻利落地划破手指朝阵中滴入一滴血。 “对,主人多滴一点,还不够,再多些。”北忻一个不带表情地抬眸立马让它闭了嘴。 阵法开始,强大的灵力波动朝北忻涌来。 察觉到灵力的异动,北忻眼眸一压。灵界里收集到的部分阆弦玉骨似有所感,霎那间出现在他面前挡住灵力。 独角貔貅本是期待的眼神转化为愕然,接下来变成惊恐。 契约阵法设置的明明是它为主,他为仆,现在怎么会变成这样,它居然成为他的仆人。 难道是因为这些阆弦玉骨,但这些只是部分指骨,没有头骨在,自是没什么大作用,独角貔貅陷入深深的迷茫,不知是哪一步出了错。 北忻挥手将玉骨收入灵界,手掌心浮现出独特的契约纹,代表契约成功。 随着他意念一动,独角貔貅掌控的异空间瞬间坍塌。那一刻塌的不仅仅是异空间,还有它和北忻之间的最后一点信任。 北忻如拎着小鸡仔一般提起独角貔貅。它哭丧着脸,耷拉着脑袋,整个身子如同抽走脊髓一样软绵,彻底摆烂了。 那姿态仿佛在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 22、拍卖会 阿檀的意识游走在一片虚无中,四周有涛涛水波声,却不见水源,只能漫无目的地朝前走去。脚下每走一步,便生出一朵小小荼蘼花,她回头看,来时的路已开满了荼蘼。 她好像在哪里见过,阿檀呆呆地望着这片花海。恍惚见到花海里,有一人着白衣,身姿颀长,朝她笑得很温柔。 阿檀不由自主往回走,想看得更加清晰些,不到一步,男子突然消失。她停下脚步,眼前的花海骤然粉碎成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穿透她的胸口。 阿檀的心空落落的,倒下的那一刻有声音一直在她耳边温柔地唤着:“阿檀,我走了。” 耳朵旁响起少女慌张的回音:“哥哥,你要去哪?” “哥哥,不要走,不要抛下阿檀。” 那一声哥哥,阿檀蓦然心口一疼,眼角湿润,泪水不受控制滑落。 “不要走,你不要走。” 阿檀满头大汗惊坐而起,睁眼见是带光的石室,恍然是梦,微微松了一口气。想回忆脑海里的白衣男子,却是怎么也想不起来。 眸光扫到手掌上狰狞的伤口,细碎记忆涌了上来,阿檀立马戒备地环顾四周。随着她起身的动作,手下压到的柔软毛毯发出“喵~”的一声,阿檀条件反射一脚踹开。 “啊呀,疼。” 金黄色的毯子舒展开,开始委屈地控诉。阿檀脑子懵了一瞬,只见毛毯上圆圆的脑袋上矗立着两个小角,再往下是蓝宝石的眼睛。 豁然是拟形状态的双角貔貅,它为何在这里,她刚刚不是在它的异空间里吗。阿檀的记忆还停留在它要置她于死地,她第一反应就是再给它一击。 双角貔貅洞悉她的想法,立马举着爪子投降,灰白色的肚子就这样敞开着。它见阿檀并没有停止手上结印的动作,蓝眼睛里蓄着的泪花,哗啦地涌了出来:“主银,呜呜呜,窝错了,泥不要打窝。” 稚嫩的孩童声带着无限委屈,它举着爪子站在墙角,哭得一抽一抽,整一个孤独弱小又无助的模样。眼见阿檀结印要完成,它终于急中生智道:“主银,泥看看手掌心里是不是有窝的契约纹。” 阿檀并不是很相信它的话,但她醒来的时候就发现手掌心里中多出一个看不懂的字纹。 “歪七扭八的蝌蚪文,我怎知你说的是真是假。”阿檀假装放下的手迅速摆好做出攻击模式。 双角貔貅刚放下的心,被阿檀一吓唬,立马下面一热,感觉下面湿濡濡的。它像精神受到毁灭性打击,嚎啕大哭:“呜呜呜呜,窝真的是主银的兽,是真的。” 手中的契约纹虽看不懂,但阿檀确实能感受到,隐隐中她和它多了一丝联系。 鉴于方才它在异世界哄骗她放它出来,现在昏迷醒来又和它契约上了。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它甘心诚服与她契约。 阿檀本能地试探,不成想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见着就要抽噎厥过去了。她受不住了,急忙哄道:“好啦,好啦。我相信你说的话了。” 阿檀嘴上这么说,心里到底存疑三分。 双角貔貅没有停止抽泣的意思。 哭得她头疼,半芽就是一个磨人精。如今又多一个,阿檀生无可恋,板着脸恶狠狠道:“再哭,我就哭给你看。” 双角貔貅愣住,鼻尖冒出一个大鼻涕泡泡。它奶声奶气地说:“泥哭一个,窝就不哭了。” 阿檀:…… 这新契约的兽多少有点得寸进尺,怪不得缺门牙,说话漏风。 “现在什么时辰了?” 双角貔貅瓮声瓮气地回答:“丑时了。” “丑时了?” 那岂不是拍卖会已经开始,阿檀掏出雕花玉牌,此时两块玉牌都微微发烫。只要她输入灵力,将可以直接进入顶楼。 按理说她在虚弥山已经得到浮生岛的消息,现下该即刻前往凡界桑城才是。但手里现下有了入拍卖会的资格,百年难得一开,按照猪刚强说的,这是最后一次,她说什么都应该去看看才是。 阿檀往里传送一丝灵力,至于角落里的双角貔貅她看都没看一眼。反倒是双角貔貅见阿檀消失在密室里,又是哇的一声哭出来了。 - 顶楼的拍卖会在子时准时开场。 住在虚弥山的居民能看见众多流星落在三危山的顶峰,心下对他们能进入三危楼顶头拍卖会羡慕极了。 北忻进入拍卖会场时,时间才刚刚过去一刻钟。 他闪身出现在浮云客栈为他备好的厢房里,厢房里鹤青为他点好了檀香,此时静静立于一旁。 北忻随手将独角貔貅扔在地上,接过鹤青递来的方帕,仔细擦着手问:“方才可有他人来过?” 鹤青疑惑:“一念法师您说的是何人?” 看来她还没有摆脱另外那只貔貅,就是不知,是死是活,要是死了,当真是可惜了。 “可惜了?”鹤青疑惑着,不清楚北忻在说什么可惜了。 北忻坐在椅子上道:“无事。” 鹤青对着北忻异常恭敬,他虽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但自家公子走时说,对眼前的年轻法师当同对他一样。所以他在云鹤楼里听从北忻的安排,将他给的月华戒拿出来作为彩头。 此时贴心地躬身解释:“拍卖会刚开场,先前拍卖的都是一些百年灵植,浮云客栈的库房里也有,没什么珍贵,来晚了些也是无碍。您要的那件,三危楼准备放到最后拍卖,还需再等上些时间。” 鹤青停顿了一下,担忧道:“您要的那件怕是不易得手。今天的拍卖会由侠酒老头主持,他已是小成境大圆满。拍卖会场里里外外也有不少小成境修为的护卫队。” “无事,我自有办法。”北忻说的风轻云淡,一脚踩住鬼鬼祟祟移动着的独角貔貅。 “想活。” “到。”独角貔貅知道自己逃跑的行为被发现了,乖巧地往回倒退回到北忻的脚边。 北忻弯腰将它拎入怀里,独角貔貅浑身僵硬,每根毛发都像刺猬竖着。北忻手指抚过它完好如初的右眼,见它下意识地颤抖,笑着道:“魂体恢复力不错,这才一会儿又长出来了。” 独角貔貅尬笑:“主人威武,我这算什么。”嘴上这么说,爪子却紧紧地抓着北忻的法袍。 北忻看着拍卖会场中心展台上展示御空剑的老者,他的实力不俗,单打独斗北忻可以与他打个平手,但现在拍卖会场里坐着都是三界强者,他不能贸然出手。 他想到什么,看着手下的独角貔貅,眸光一闪:“你在三危楼应该也有几千年了吧。” “是有几千年了。”独角貔貅有一丝不好的预感。 “你的肚子里该是装了不少像今日那样吞噬的财物。” 独角貔貅卧在北忻腿上,无法动弹。北忻的手掌在它的背脊上抚过一次又一次,它要是敢不回答,估计脊椎都会被这泣血法师抽出来。 它能不知道北忻这样问的意图吗?明明心在滴血,但为了保住小命,它只能狗腿子样的阿谀奉承。 “是有很多,我现在想要将这些宝物赠送给想活最最最,最亲爱的主人。”它扬起深蓝色宝石眸子,眼里的爱意喷涌而出。 北忻的表情没有因它的这句话发生变化,但就是这样一副淡如神庙神像的表情让独角貔貅收了脸上地谄媚,乖乖地跑到角落里催吐去了。 独角貔貅吐得死去活来,北忻眼睛都没眨。鹤青一把年纪了,什么没见过,还是被北忻的雷霆手段所震慑。他不发一言,默默站在身后。 “鹤青叔可看清来了哪些人?” “据我观察,来人都是一些家族小辈和宗门弟子以及散修居多。不知为何没见凡界各大家主前来,包括之间在我们客栈入住的幽界小妖主也不见身影。” “幽界小妖主?” “是的。” “倒是奇了。”北忻拨动手上的念珠,陷入沉思。上古遗物出世,如此重宝,为何各大家主都不出面,他上辈子没有参加这次拍卖会,如今看来处处透着诡异。 “云尚这几日可有传消息回来?” “未有。”鹤青心思细腻,反问道:“这可是有不妥之处?” 北忻摇了摇头:“尚未可知。” 鹤青有些焦急,他回忆道:“传消息来的是桑城城主,公子他自小与城主长女定有亲事,往年城主也常传讯与他邀他前去桑城,就今年稍稍早了些,但想来不会出什么问题才是。” 北忻点了点头,上辈子云尚与桑家女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云尚追求洒脱自由,桑家女想要女承父业当女城主,两人互看不上对方,但因为长辈的交情,退亲之事迟迟没有宣之于口。 后来不知为何两人退亲,他寻云尚时,从小将浮生醉当水喝的人,居然喝着桑城小酒醉的不省人事。 再后来,云尚为他死在审判台下,桑家女知晓后举桑城之力声讨天界,最后战死在城墙上。 想到此,北忻将菩提念珠放到了一边:“鹤青叔放心,他不会有事。” 这辈子,他怎么会允许他重视的人死在他面前。《 》 23、嗟嚤杵 阿檀往师父给的玉牌输入灵力后很快出现在顶楼拍卖会场,至于北忻给的那一块她随手扔在了密室里。 她不知就是这一扔,将自己陷入危险中。 此时她正认真打量着四周,厢房的位置在拍卖台的正前方,不是最高层,视野却很开阔,能将整个拍卖会场尽收眼底。 会场里的每间厢房窗上均镶有一块透明水晶,神奇之处在于宾客坐于厢房内能清晰看到拍卖台上的展示品,但其他竞拍者窥探不了厢房内的情况。只能通过水晶昏暗或是明亮,知里面有没有人。 阿檀进入厢房,水晶感应到来人后发出莹莹光华,一时在拍卖会场引起了不小骚动。 “天字一号亮灯了。”众人心底皆是一震。 天字二号内,蓝衣缎裙女子见旁边包厢亮起,眸色骤冷,端着茶杯的手不自觉攥紧,这一用力杯子瞬间四分五裂开。 “天字一号绝不会来人,师父分明已经绊住所有……”她蛾眉微皱,对天字一号亮灯十分警惕。 她下令道:“去查,来者何人。” 天字十号包厢内,鹤青一步上前,有些焦急:“天字一号自拍卖会举行以来,从未亮过灯,传闻这是三危楼楼主的私人包厢。” 他面露沉色:“难不成是楼主亲临?” 天帝初平三界之时,虚弥山与榆次镇还在一块完整的土地上。 不知何时来了一神秘人,只素手一抬,一招便在虚弥山和榆次镇之间劈下万丈沟壑,从此虚弥山和榆次镇分割开来。 一夜过后,名为三危楼的楼宇平地而起。 有虚弥山百姓称夜间看见神秘人取沟壑石土建楼,至此神秘人成了三危楼从不露面的楼主。在实力如此强横的三危楼楼主庇护下,虚弥山逐渐成了极乐之城。 而另外一边,厢房内的虚弥山大妖齐齐变了脸色。 受虚弥山庇护的恶徒都知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他们能在虚弥山安稳度日,皆因他们一踏入虚弥山地界就与三危楼楼主签了契约。 若他日,天字一号亮灯,有手持楼主令牌者现身,他们需帮此人完成一件事。 契约内容于他们而言,也算是公平。问题在于,若他们想撕毁条约或是告知未契约此条约的人,便会立刻灰飞烟灭。 妖鬼精怪对视一眼,心下明白,如今楼主的天字一号房亮灯了,就代表他们离履行契约不远了。 包厢内众人心思各异。 鹤青请示着北忻:“可需我前去探探虚实?” “不用。” 话落,厢房空间有了丝波动,北忻挑了挑眉,来人了。 角落里的独角貔貅似有所感,回头看清一团金黄出现在空中,双眼瞬间涌上泪花花,那是看见亲人的委屈。 黄金团从空中重重摔在地上。 双角貔貅含泪摸着自己的肉/臀,本来只是脸肿了,现在屁屁也不保了。 看清前面有一双脚,不管不顾地扑上去:“哎哟,痛死窝惹,主银,泥都不……等等窝。” 它一抬头便和北忻大眼对小眼。 怎么是他。 主人呢?怎么不在? 北忻看着它探头探脑寻人的模样,就知她没死,说不定人现下就在拍卖会场中。 他立马吩咐道:“查一下刚刚一炷香内哪间厢房来了人。” “是。”鹤青转身出去了。 独家貔貅看着自家傻弟弟还抱着泣血法师的腿,魂都要吓没了:“猴子,嘶嘶嘶。” 它像蛇一样吐着舌头,想要引起双角貔貅的注意力。 北忻眸色清冷,声音带着压迫:“想活。” “到。”独角貔貅条件反射地回答。 “你都吐完了?” 独角貔貅眸子微闪:“嗯……吐,好了。”他反正不知道,姑且这样说吧。 双角貔貅听见熟悉的声音,转头这才发现角落里猫着的独角貔貅,看来它和自己分开之后过的不是甚好。瞧瞧,它以前最得意的肚腩,如今瘪了一大截。 如此狼狈模样,它作为弟弟更要狠狠踩上一脚,以报昔日吃食之仇。 “它撒谎。” “猴子!”独角貔貅原以为两兄弟平时吵归吵,再见面一定是感人落泪,抱头痛哭的画面,怎么这和它预想的不一样。 北忻横眼扫过去,独角貔貅立马收了脸上的不满,变脸比变天还快。 北忻低头看向腿边的毛茸茸:“我猜你在寻你主人?” 双角貔貅呆萌点头。 北忻突然勾嘴一笑:“不如,你帮我监督它,我帮你找如何?” “好,窝帮泥监督它,泥帮窝找主银。” 双角貔貅很满意眼前的人如此识趣,它还没提出要求,他就如此贴心的提议。想以前的岁月里,它的这位好哥哥总是吃独食,半分都不留给它,还要它做打手。 “哼,让泥吃独食,不留给窝。”如今,它要它把之前吃的全部吐出来。 双角貔貅趾高气扬地走到独角貔貅面前,奶声奶气地说:“吐,给本大爷吐。” 独角貔貅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自家兄弟,本来还指望它来救自己,结果它自投罗网,不仅不救,还往它碎掉的心上踩了几脚。 想到此,它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 双角貔貅见自家哥哥泪如雨下,趁它病,偷它金。它用尾巴扫过地上独角貔貅吐出的金银财物,一边假装不耐烦,学着阿檀的腔调:“哭什么哭,鳖哭啦。” 独角貔貅见到它偷金的小动作,怒火中烧,扑上去就是一拳。双角貔貅不甘示弱,一脚踹向它的肚子。 鹤青一进来,便看见两只貔貅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并排乖乖蹲在墙角吐金。 他迟疑了一瞬,见北忻面不改色地喝着茶,快步到他身边回复:“刚才一炷香内,只有天字一号房来了人。” 北忻淡淡撇去浮沫,闻言一顿,笑意自他嘴角蔓延开,看着墙角吐金的双角貔貅,转念间,一个成熟的计划掠过心头。 - 阿檀不知道此时诸多人想要窥探,皆被厢房里的强大禁制拦截在外。 她现在正在清点着身上所剩下的灵石,心底有数后再次浏览拍卖册。几番思考后,还是决定买一些用得上的灵药。 双角貔貅说浮生岛危险之极,那定然是比之今日还要凶险百万倍。异空间内不过是她侥幸逃脱,万一在险境里她再一次灵力枯竭昏迷过去,那她一定必死无疑。 到了拍卖环节,阿檀卯足了劲头拍下不同功效的灵药。说来也奇怪,只要她一参与竞拍,原先还在疯抢的人都不见了踪影。 阿檀不知道自己所处厢房的特殊性,只觉得古怪,但正如她意。能便宜买下的东西,谁愿意多花几倍的价格去买。 她手速极快,台上老者一拿出灵药,阿檀便第一个拍下。如此过了三四轮,把自己最想要的几种灵丹拿到手后,阿檀终于不拍了。原因无他,只因为她没钱了。 花干净身上最后一个字,阿檀坐在厢房的豪华椅子上唉声叹气,“太穷了,怎么会这么穷。” 天字十号厢房里,北忻观察了一段时间,摸清楚了一点规律,等天字一号再也不出手后,他对着鹤青耳语几句,只见鹤青频频点头。 接下来碧灵丹,养元丹,玉清丹,生骨散,神元丹依次被天字十号厢房拍下。 “天字十号怎么这么有钱,拍的都是我想要的。” 阿檀抠着座位上宝石珠子看着老者再次宣布天字十号厢房竞拍成功,假想要是她钱再多些,她一定吃一把丹药,扔一把丹药。 某种意义上她也是可以的,她不知故意落下的小兽此时正乖巧地趴在北忻腿上。 北忻摸着双角貔貅的下巴鼓励着:“做的不错,吐金换来的这些丹药定能讨你主人欢心。” “真滴吗?” “自然。” 双角貔貅眼睛放光:“那窝现在能去见主银吗?” 北忻摇头:“还不行,你再哄哄她,我会亲自送你过去。” 独角貔貅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捏着小拳头表示,它一定要让主人看到兽兽的好,从此再也不抛下它。 角落里独角貔貅吐完财物后,身体迅速瘪了下去,如今只有仓鼠般大小。它瞥见双角貔貅的天真样,直接扶额:没眼看,被人卖了还替人家数钱的笨蛋。 另一边,阿檀接连收到十号厢房特意传送来的丹药。像知道她所想的一般,从丹药到防御衣裙,再到特殊小法器,源源不断送过来。 厢房内有固定通道可以传输物品,十号厢房送的并不低调,全拍卖场都知天字十号往楼主厢房送了不少东西。 如此高调的行为,一人一兽都很是满意。 双角貔貅已经开始期待主人抱着它贴贴的场景了,而北忻来回拨动念珠,静待场子预热角色到位,预备好,好戏就该开场了。 不少大妖见天字十号如此动静,坐不住了。他们可是需楼主庇护的恶徒,此时不送礼更待何时。 于是阿檀厢房里的场景如同上供一般,大妖们捎来了物品,还带上一两句特别的问候。 譬如:“祝您万寿无疆,兽比东海王八。”这是寿命祝福。 “祝您神力无边,天帝靠边。”这是实力祝福。 “祝您吃好喝好,拉撒不少。”这是担心便秘。 阿檀看得一头雾水,分别给这些厢房传讯过去,大概意思是你们没送错东西吧? 而那边的大妖只觉得这东西没有送到楼主心尖尖上,即刻满头大汗开始争抢新一轮好物。 这些阿檀都不知晓,她无意地询问让一群妖提心吊胆地忙前忙后。于是没过多久,她又收到加倍的拍卖品,甚至其中还夹杂着一些不属于拍卖册上的东西,明显是私人物品。 见此,阿檀也不客气了。给她,她就拿着,就当他们都是一群乐于助人的好心人。 好心大妖们见楼主再也没有传来问话,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这场送礼,以双方都满意而顺利结尾。 唯一不高兴的大概只有双角貔貅,它急得来回跑,急躁地磨着爪子:“他们为什么也要给窝主银送礼。不行,窝要送一个最大的,最好的给主银。” 它朝抱住北忻的腿要求道:“泥眼光好,帮窝看看送什么好。” 北忻嘴角依然含笑,声音里不经意带上一丝蛊惑:“不如就台上那件如何?” 台上,拍卖会进入尾声。 主持拍卖会的侠酒故作玄虚道:“接下来是今夜的最后一件物品,想来大家早有听闻。不错,这是现如今发现的唯一一件上古遗物,且是威力无比的武器。” “名为——嗟嚤杵。”《 》 24-30 第24章 混乱起 天字一号房内。 阿檀呼吸一窒, 胸口涌上钻心的疼痛,片刻席卷四肢百骸,捏着串珠的指尖发白轻颤, 倏然绷断,落珠滚向四周。 意识驱使着她僵住的身子, 快步到水晶前。 侠酒说的嗟嚤杵长约十二寸, 通身淡金色,两端似铃,铃端部有尖锐长锋。外有三股刃头连接莲花台座, 中间是握手的长杆,上面用上古文字写着两个字:嗟嚤。 阿檀目光一格格扫过两个小字, 恍惚想起刚做梦那一百年。她日日于上古 书籍里寻找同样文字,查阅法器书籍,皆未见到关于它的记载。 大抵是修仙者不如上古神, 梦魇之症也常见,她渐渐将此梦抛之脑后。直到她梦见三师姐性命垂危。 世人常说一言成谶, 她不曾想一梦成谶。 三师姐突如其来陷入昏迷,几近乎油尽灯枯,印证了梦里的一切。 命运之钟敲响。 终有一天, 她会死在嗟嚤杵下。 如今夺走她生命的武器出现,阿檀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清晰地认识到,嗟嚤杵两端的尖锋总有一端会狠狠地扎进她的胸口,沾上她的鲜血。 命运让她知道了结局, 如今又像是挑衅,直接将凶器放在她眼前耀武扬威。 阿檀的心情并不平静,心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梦中嗟嚤杵分明是他人本命法器,可如今嗟嚤杵才出世, 是不是说明她还有一线生机。 占卜算卦的因果关系里,提前将因掐灭,便不会结果。 她只要得到嗟嚤杵,再将它毁掉,也许后面的种种都不会发生。 但是也不排除没了嗟嚤杵,想杀她的人还是会找上门来。 最好的办法是看花落谁家,找机会一举将其击杀,永绝后患。 阿檀用力地攥住手掌,指甲陷入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台上,侠酒向众人介绍着:“嗟嚤杵为上古遗物,其防御能力,极佳。” 他说完唤出一把品质绝佳的长枪,大喝一声,长枪还未靠近嗟嚤杵便在手里碎成了三节。肉眼可见,嗟嚤杵抽取上等长枪的本源灵气,本可修复的长枪成了真废铜烂铁。 厢房里的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侠酒爽朗大笑:“大家有目共睹,嗟嚤杵作为上古遗物,有一种特殊能力,能够抽取不同物体的生机。老夫试验过,除去法器,也可在灵植草木,甚至是对战时的敌手。每抽取一分生机,嗟嚤杵的能量便会多一分,可以说它绝对是三界至宝。今夜谁得此物,必将如虎添翼,名震三界。” 侠酒落下一锤:“现在自由竞价开始,价高者得。” 今夜成功拍下嗟嚤杵之人,八九不离十,便是杀她之人。阿檀指尖敲着桌面,关注着整场拍卖会的异动,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四周厢房水晶上不断跳动着最新出价,起初以灵石为单位。 天字二号厢房给出一亿灵晶石,成了一道分水岭,转瞬间将咬牙坚持的玄字号、黄字号厢房刷了下去。地字号的包厢象征的往上加上一些数后,终究抗不过如雨后春笋节节上涨的价格,无奈下场。 随着他们的退出,争夺战的圈子迅速缩小到天字号厢房。 天字号厢房不多,一共十间。加价最猛烈的天字二号,每次加价都是一千万灵晶石起。 随着天字二号的猛烈攻势,嗟嚤杵拍卖价已达到惊天之价,十亿灵晶石。 品质极佳的灵石矿,每年也不过开采出千块灵晶石,十亿灵晶石是多少世家几代积累下的财富。 这一笔巨款,让天字号包厢的修士集体肉疼,出价速度慢了许多,只小心翼翼,斟酌再斟酌,生怕一不小心将家底刮的一干二净。 天字二号厢房内的蓝衣缎裙女子见此冷笑一声,不自量力。吩咐道:“再加一亿灵晶石。” 她一声令下,价格再次变换。 十一亿零八十万灵晶石。 原先还在挣扎的天字号厢房皆不再出手,这个价就算把家底掏空他们也出不起,更别说超越。 目前天字号厢房,除去阿檀,就只有天字十号未见动静。 难道杀她之人是对嗟嚤杵势在必得的二号厢房? 阿檀觉得不太对,今晚的拍卖会一切都太顺了。无端而来的各种宝物,这一切都因天字十号开了头,随后才有眼花缭乱的宝物接踵而来。 对方笃定她会留下白来的好处,他好像很熟悉她,知道她爱财的小癖好。 “天字十号。” 阿檀眉心蹙了蹙,重复几遍,忽地脸色剧变,惊呼出声:“难道是他?” 假法师与她抢夺令牌时,就能看出他绝对不是黄衣男子那般为了头牌之名而来的浪荡子。他和她一样,抱着极强的目的性。 或许一开始他是为百晓通之名而来,但上古遗物嗟嚤杵也绝对是他的目标。 如她所预料,侠酒正要落下第三锤定音,天字十号的水晶上亮起数字。 二五亿灵晶石。 天字十号厢房一次性加了将近十四亿的灵晶石。 “果然是他。”阿檀目光锐利如刀,手掌释然松开。 东西眼看就要到手了,临时被人横插一脚,天字二号卧在榻上的蓝衣女子气得直接掀翻小茶几,旁边侍女吓得噗通一声跪下。 “小姐息怒。” 蓝衣女子厉声道:“息怒有什么,再去加价,不是还有几亿灵石。” “小姐,加不成了,灵晶石只有二十亿。” 侍女双眼紧闭,额头磕在地上发出清脆响声,咬唇托盘而出:“前日还遗失了五亿。” 蓝衣女子眼神透着狠辣:“遗失了?” “小姐,我也是刚刚才发现,扇儿不是故意的。” 话音刚落,侠酒敲响了第三锤,代表着蓝衣女子彻底错失嗟嚤杵。蓝衣女子一脚将侍女踹翻在地。 她瑟瑟发抖匍匐在地,怯弱地为自己开脱:“小姐,扇儿知道错了。但大长老给的灵晶石太少了,就算不曾遗失,上古遗物也是拍不下的。” 蓝衣女子冷不丁地蹲下,勾过侍女的脸,用手抚上她可怖的面孔,见她面露惊恐,语气变得温柔:“扇儿,你在质疑我师父?云鹤楼里你坏我好事,要不是我装晕你即刻将在台上爆体而亡,暴露我们的身份,你死上千百回也不够赎罪。” “小姐,扇儿不敢,扇儿知道错了。” 她用指尖轻轻划过扇儿白皙的脖颈:“这是最后一次,明白吗?” 扇儿面露感激之色,下一秒脖子一折,人朝一边倒下没了生息。 “我御蔻身边从不留废物。”蓝衣女子嗤笑着用手帕擦干净手,扭头朝角落里的黑影道:“去查一下天字十号。” “是。” “慢着。云鹤楼自作主张的那一笔账,不要以为是那简单几道鞭子就翻篇了。天字一号查不出姑且算了,天字十号总要给我说出个子丑寅卯来,再查不出她就是你的前车之鉴。” 黑影脚步一顿,双手交叉于胸前,忠诚的态度让御蔻缓和了语气:“去吧。” 黑影如烟雾自房间内消失。 天字十号内,双角貔貅大眼睛瞅着短短十几秒内都没有人加价,侠酒一锤定音,代表它成功拿下了嗟嚤杵,它兴奋地打着呼噜。 “窝最有钱啦!” “亲亲主银,窝来咯。” 它的尾巴贴着北忻的腿扫来扫去,弓起身子,用背部蹭过北忻来表达它对他的满意。北忻难得没有制止它的动作,用手蹭了蹭双角貔貅的脑袋回应着它,“这件东西定能讨你主人欢心。” 他吩咐道:“想活,去将嗟嚤杵取来。” 双角貔貅很是认同北忻的话,眼睛闪着期待的光,看着独角貔貅飞向拍卖台。 貔貅,灵晶石,嗟嚤杵,一根无形的线将三个紧密联系起来。 阿檀火速通过手掌心里的契约纹开始占卜,适才算出双角貔貅的方位,十号包厢高调地飞出一只金黄色的貔貅。 它于台上衔起嗟嚤杵,飞回天字十号。还不过一眨眼,又飞身而出,这一回直愣愣地朝天字一号厢房飞来。 它蛮横打破水晶禁制,将嗟抹杵放在她手中。阿檀警铃大作,心中暗叹糟了。 “嚣张小儿,竟敢利用妖兽欺骗我主人,冒充楼主公然行盗。”天字十号爆发出震耳欲聋地怒喝。 “在下诚邀各位帮老夫捉住小贼,捉到此人赠十亿灵晶石。”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有人为财帛动心,有人眼红阿檀手里的嗟嚤杵。只一句话,阿檀成了众矢之的。一时间,四周都是水晶爆破的声音,乌泱泱的人群,立刻朝阿檀奔来。 刚找到亲亲主人的双角貔貅懵住,似乎还不明白是什么情况。 阿檀却 立刻想通其中关键,刚刚衔起嗟嚤杵分明是独角貔貅,假法师他居然用貔貅混淆众人视线,泼她脏水。 按照他的个性,阿檀赶忙低头查看,果然手里的嗟嚤杵是个赝品。 敢算计她,阿檀神色一敛,眼底冷若寒潭,她飞速扯了一块布包裹住嗟嚤杵。 “猴子,冲出去。” 阿檀翻身骑在双角貔貅身上,命令它朝人群碾压过去,那端尽头有拍卖会的出口。 双角貔貅莽撞地冲了过去,瞬间许多修士被撞飞。 御蔻着一身蓝裙,清冷地立于空中,率先戳破阿檀的意图:“她想逃出去,拦住出口。” 耀目的灵力砸向拍卖会唯一的出口,双角貔貅急刹车堪堪躲过。身后一股强劲的灵力朝一人一兽袭来,阿檀避无可避,一口血喷涌而出,双角貔貅臀部挨了一掌,火烧屁股地乱窜。 阿檀死死的拽住它头上的双角,才没有让它自寻死路。 她抹去嘴角的血:“放雷电。” 眼看双角貔貅放倒一群人,左边多了一个缺口,阿檀不顾身上后的众多攻击,指挥着:“快加速,往左边。” 双角貔貅完全清醒过来,咆哮了一声,奋力朝左边奔去。眼见要冲出缺口,阿檀心下察觉不对,凛声道:“猴子,掉头。” 可来不及了,双角貔貅双眼充血,一头扎了进去,登时惨烈嘶咆。 看着双角貔貅皮肉外翻,鲜血汩汩,阿檀眼底漫上阴霾,是她疏忽了,只为不作困兽之斗,居然专门为她设计阵法陷阱。 名御蔻的蓝衣女子追了上来,语气冷若寒铁:“交出嗟嚤杵,饶你不死。” 阿檀旧伤叠新伤,身上的劲装破破烂烂。众修士用正义掩盖着心底的贪婪,她清晰的明白就算她把嗟嚤杵交出去,他们也会为了十亿灵晶石不放过她。 是个无解的死局。 阿檀笑了,挑衅地将怀里的嗟嚤杵抛入人群,用灵力化刃二次割开手掌的伤疤,灵力裹着血,滴在脚下,阵法立刻松动,崩塌。 双角貔貅得以脱身,脚下雷云密布,怒目四顾。 “猴子,御空上穹顶。” 北忻看着一人一兽直冲云顶,目光浮浮沉沉,如果今晚他不曾踩落她夺令牌,不曾打伤她,她对他的戒心如若再少些。许以金银,有她助力破阵取阆弦玉骨定会很顺利,可是没有如果,他只能作恶到底。 转眼蓝衣女子识破被骗爆发出猛烈杀招,众修士联手灵力攻击。 高空中,阿檀目光越过乌泱泱人群,法师一袭白袈裟,高贵圣洁如山巅之雪。 原来梦里杀她的人真是他,这才第一个照面,就将她困于死局。 阿檀不喜不怒看着他轻启唇瓣:求我,我救你。 戏耍我的是你,到头来还要充当烂好人。求你救人,最后再让你用嗟嚤杵把我刀了? 阿檀收回目光不再看他。 这局,她自己一样也能破。 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北忻,见她头也不回继续往上冲,静如水晶的眸子里漫上裂纹。 第25章 三危令 顷刻间, 五光十色的灵力布满了拍卖会顶部苍穹。灵力散去,苍穹没有破洞,也不见人影踪迹。 空中徐徐下落的染血碎布代表小贼就这样在众人灵力攻势下泯灭。 蓝衣女子勘查完周围, 确定人真的已化成灰烬,只能黑着脸离开。 周边修士开始推脱控诉对方下手太重, 眼下不说尸骨, 一根头发丝都见不着,只有没用的碎布线头。 心眼多的修士开始疯抢空中零散碎布,企图用此换上少许灵晶石。这种极致利益者, 踩着他人尸骨榨取利益的做派无人站出来指责,甚至大家默认着成为其中一员。 北忻这辈子也是这样的, 他自认和他们没什么不同。 眼前飘来青色布条,他于空中握住。垂着的眸子不见情绪,染了鲜血的破布条静静地躺在手掌里, 毫无生机。 就像…她,一样。 她回眸的时候, 青衣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 他这阴沟里恶臭的蛆,该是让她作呕的吧。 北忻突然浑身开始弥漫噬骨的疼痛,从前只在骨缝里活动的蚂蚁, 爬向他的血管,钻进到他的心肺中。 原来这样的利己主义,他并没有快活起来,反而难受得要死。 被迫关在灵界的独角貔貅, 暴躁地来回打转,嘴里不停破口大骂着北忻。 “你个泣血法师,残害我就算了,还不放过我兄弟, 你不是人。” “你是卑鄙无耻下流不择手段的秃驴!” “法师普度众人,你只度你自己,你根本不配做法师!” 它越说越没有边际,离阳感知到北忻的心脉异常颤动,立马将独角貔貅五花大绑,脱下袜子塞进它喋喋不休的嘴里。 北忻没有切断和灵界的通讯,唇色淡得几乎没有血色,身体摇摇欲坠,忽地踉跄撑住墙壁才稳住身形。隐藏在黑斗篷下的鹤青担忧上前,被他一手拂开。 他声音暗哑着:“快离开这。” 鹤青犹豫不决想说些什么,最后放弃,心下打算日后告诉自家公子。 鹤青走后,北忻站在角落里注视着那群修士。他们拿着她的破碎衣料,寻寻觅觅找着天字十号的强者。无所得后又骂骂咧咧地将衣料扔在地上,用脚碾压践踏,好似只有这般才解恨。 不远处,宽鼻高颧骨修士踩完后尤不解恨,一口唾沫狠狠吐在见不到颜色的布料上。 “晦气玩意。” 下一刻,他被无形力量拖拽到角落里。正要发怒,对上面色惨白犹如鬼魅的白衣法师,气势一弱,腌臜言语噎在嗓子眼里。 “小法师找我何事。”他梗着脖子装正经,吊儿郎当的样子怎么都盖不住。 北忻拽住他的衣领,将人抵在墙上,吐出两个字:“给我。” 修士低头瞥见他垂在身侧的手里拿着布条,隐约比他抢到的都要大块一些,“咳咳,原来……你也想要分一杯羹。” 修士判定眼前法师不过装腔作势,瞧着气势逼人实则没有下一步动作,他逐渐放松下来。 “胆子不小,想要我手里的东西,不如将你手里的这块给了我。待我拿着它去兑换灵晶石,你三我七如何?” “说完了吗。” 修士见他表情淡漠无欲无求,偏偏将布条紧紧攥在手心,眼睛滴溜一转,语气猥琐:“小法师该是从未摸过女人的手吧。” “可惜只有这一点衣物,方才围堵女贼时,我可是瞧到她正脸。容色姣好,眉目灵动,染血的红唇带着魅惑,偏偏带着倔强英气,露出的腰肢那可是盈盈一握,想想就知够味。” “闭嘴。”北忻厉声喝止,额角青筋爆出,抓住修士衣襟的手更加用力。 修士嗤笑,不为求财,那就为了女人,否则拿着女贼身上的破布条这般激动做甚。 “小法师这就听不下去了?才哪到哪,你们出家人都是这副德行,明明想要,偏偏嘴硬。” 他眼里满是赤/裸/裸的兽/。欲。 “教你一招,将这染了美人血的布条置于枕下,说不定夜寐时分,美人也会入梦娇喘。可惜人没了,这样的美人若是得手,我定要狠狠采撷,听她在我身下啼哭不止,也教教小法师,让你亲眼见识什么是鱼水之欢,乳……” 他还未说完,脚上突然传来剧痛,吊梢眉飞扬着还不足几秒立马痛苦皱起。 修士歇斯底里:“你在做什么!” “这么脏的东西,锯掉吧。” 北忻说得风轻云淡,像在叙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刹那间,完整的人自腰部以下切割成了两半,下半身碎成了肉泥,密密麻麻地铺在地上任人践踏。 只有半截身子的修士在地上蠕动,满嘴的鲜血疼得话都说不全,这才反应过来,眼前哪是什么病弱法师:“不要……杀我,都给你。” 北忻有一瞬的迟疑,待目光触及修士周边散落的青色布条,棕色的眸子里有火苗窜动,戾气被点燃。 他该死! 鸦羽般的睫毛下压,风驰电掣间,地上蠕动的软肉不再动弹。 北忻打量着自己的双手,上辈子救死扶伤无数,现如今成了收割性命的利器。 他低低浅笑着,声音低哑压抑,眼角猩红。 它说的也没错,他不配做法师。 没有哪个法师手上有他这么多的鲜血。 北忻意念一动,将独角貔貅放了出来,束缚住四肢的它像个球在地上来回滚动。 独角貔貅辅一出来,便见一道灵力照脑门而来,吓得哆嗦。 完了,完了,要死了。 意料中的刀子没有落下,但身上的绳子解开了。 他说:“你走吧。” 独角貔貅一愣,没想到这是泣血法师会说出的话,它警惕地从地上站起做出攻击姿态。 从灵界同时出来的还有离阳,注意到北忻气息十分不稳,毅然挡在他面前,恶狠狠地盯着独角貔貅。 北忻没有拒绝离阳的防御,他看着自己的双手,语调难得透着调侃:“不想走,看来享受每日吐金的日子。” “变态,你才喜欢。” “那就是想让我一片一片将你割了涮锅。” 独角貔貅看着地上片片碎肉浑身炸毛:“死变态。” “还不走,离阳。” “是。” 独角貔貅眼见黑衣少年又要擒拿它,撒开蹄子跑了。 “不要去追。” “主人,您根本就不是它说的那样,为什么不告诉它是您耗费灵力修复了它的眼睛。它吃了几百年财物,不知没了肉/体,财物只会加重它魂体的负担,再这样下去…” 北忻打断少年的话,认真地看着少年道:“离阳,刚刚那句话,也是对你说的。” 离阳瞳孔地震,利落跪在地上:“离阳做错了什么,主人您要赶我。” “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留在我身边,只会害了你。” 北忻没有去扶他,菩提念珠能压制一时病痛,却不能根治。如今,病痛加重,他更是随时会爆发不受控制的戾气。 “不,您再变,也是离阳的主人,我这条命都是您的。”少年脸上满是坚毅忠诚。 北忻无奈叹息:“罢了。”在身边,他至少能时刻看护着。 顶楼拍卖会的闹剧最终散场。天边夜幕褪下,泛起鱼肚白。 北忻一直安静地待在拍卖会场里,手里反复磨搓着青色布条。 他不相信她会真的殒命在此。 他见过太多人,她不是最聪明的,也不是心机最深厚的,却是最独特的。 为人市侩,有点小聪明,处处谨慎却允许自己保留致命的爱财癖好。三句话两句假,黑恶的外表下,内心依旧纯白,不然也不会去管一只山猪妖的闲事。 是他不相信她会为他这样的人心软,这才行差踏错。 明明上辈子到死他也不曾低头认错,她心性也如此,又怎会和他人一样容易低头,是他错的太离谱。 等到三危楼晨钟响起,顶楼开始坍塌,北忻徐徐起身准备离开。他瞟过废墟处微小的一抹金色,脚步一顿,将碎布条放进胸口接着若如其事地走开。 独角貔貅见泣血法师彻底消失,这才偷偷出来。一路小跑过他走过的地方,嗅到诱人味道,耸动鼻头,顺着味发现废墟旁有一堆金银,该是拍卖会哪个倒霉蛋落下的。 独角貔貅从头到尾都没都发现暗处的两人。 离阳见它吃干抹净,意犹未尽舔了舔嘴,耗子大小的身材钻进废墟消失了,愤恨道:“它还敢在这里。” 她还活着。 北忻心中升起这个年头,紧攥念珠的手微微松弛,体内血液开始重新流动。 三界双生者,是天地间独特的存在,实力越强联系越紧密,独角貔貅当是能感知到双角貔貅的方位。 她既然活着,想必现在不想见他。 北忻捏着菩提念珠,深深凝望独角貔貅消失的地方,转身离开—— 三危楼第二峰。 一人一兽从空中跌落在第二峰的楼阁内,豁然是阿檀和双角貔貅。 半刻钟前,她骑着双角貔貅还没冲出穹顶,胸口滚烫发热,随后耀眼的光芒自她胸口绽放开。 再之后,她就出现在了这里。 阿檀掏出胸口异常的雕花玉牌,此时玉牌上原有的第一峰楼阁消失,只余下硕大的三个字——三危令。 离开母妫族时,师父说它会在危机里护她一次,原来是这样的。 她用指腹摸过三危令三字,玉牌原有的玄机消失,未有分毫变化,反倒是令牌末端的玉石将她的手指划破,一滴血滴落在玉牌上,瞬间就被吸收,随之玉牌开始剧烈地发热震动,从阿檀手里挣脱。 玉牌在地上凝聚成模糊人形,轮廓逐渐清晰,豁然是主持拍卖会的侠酒。 他佝偻着背站在房内,见阿檀眼神警惕,率先开口:“女君莫要怕,我是三危楼的管事侠酒。” “你怎么是玉牌?你方才不是在主持拍卖,什么时候跟过来的。” “这是老夫的分身,主持拍卖会的是我的本体。” 他的境界与她相当,分身术是上古神才会的功法。他的笑可以称得上和蔼,浑浊的眼里露出大面积眼白,眼珠僵死不动,该是坏死装上的义眼。 阿檀上下打量着他,越发认定他就是师父九百年前救的那只妖猴。 “你……” “女君不需知道我为什么会分身术,您只需知道您现在是三危楼楼主。” “我,楼主?” 侠酒的话阿檀愕然,不敢相信的指着自己,有些无厘头:“你开什么玩笑,我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小修士,怎么就成了三危楼的楼主了?” “您就是前任楼主指定的继承人。”侠酒说完,弯腰就要给阿檀行大礼。 “等等!” 眼前的老头真是奇奇怪怪,上来就说她是楼主,还什么继承人。这一晚上发生太多事情,她多少有点懵,但……不妨碍她关心一下财产问题。 “你说三危楼是我的,那三危楼所有灵石,灵晶石也属于我?” 侠酒的目光真诚:“对,您目光所及都是您的,包括我。” 阿檀自动忽略最后一句话,“当楼主还有什么好处?” “虚弥山所有恶徒皆听您的指令。” “我去!” 这不就是传说中的有钱又有权! 阿檀爆了粗口,见侠酒没有异样,咳嗽了几声,故作霸气端庄姿态:“这个楼主我当了!” 注意到双角貔貅似癞皮狗般趴在地上,给了一脚示意它威风点,好歹也是三危楼楼主的兽,多少要注意仪态。 阿檀很快进入角色:“行礼吧。” 侠酒见她爽快答应,老脸露出欣慰的笑,恭敬地行了大礼。 “那当楼主平日要做些什么?” “不需要做什么,日常管理交给老夫即可,这里是三危楼的灵石储蓄戒,每日灵石、银两的进账都会在里面,您可自由支配。”侠酒恭敬地递来一枚古朴的戒指。 阿檀好几个深呼吸,接过戒指时才没有手抖,看似面部改色,实则内心咆哮。 苍天有眼! 终于轮到她暴富了! 第26章 第四峰 阿檀接过戒指, 用神识查看戒指内的情形。只见金色和紫色的海洋无边无际看不见尽头。 “楼主,请跟随老夫前往第三峰。” 阿檀点了点头。 去!得去! 都是钱,以后都是她的家底产业! 侠酒打开第二峰一间房门, 阿檀进入后出现在赌坊不起眼的一个角落,若此时收脚, 还是会回到第二峰, 一扇门连通两个空间,惊妙的设计看得她连连称奇。 “侠管事,这些都是你布下的阵法?” “老夫哪会这些, 这些都是前楼主亲自布下的。您现在看到的三危楼的一切都是楼主定下的。” 阿檀回味过来问:“这么说赌坊的坑人规矩也是前楼主定的?” “是,前楼主说规矩不坑自己人就行。” 阿檀挑眉, “我看不是,他坑起自己人来绝对毫不手软。” 侠酒笑着没有答话 ,他带着阿檀上二楼。旁边的双头夔牛大气都不敢喘, 两个头一个固执地看左边,另一个则看向右边, 画面让人忍俊不禁。 穿过二楼小廊,七拐八拐后侠酒敲响一间房门,里边传来娇柔的女子声, “来了,谁呀?” 开门的是霜灵。 她见着侠酒立马收拾散漫的姿态,恭敬垂眸行礼,看见落后一步的阿檀满眼好奇。 侠酒朝她吩咐:“去将第四峰打开。” 霜灵猛然抬头, 惊喜地说:“楼主回来了?” 侠酒侧身一步,将阿檀的身影完整露出:“霜灵,来参见楼主。” 霜灵眼里的光刹那间熄灭,她急迫地望向阿檀。 楼主曾说他不是三危楼真正的主人, 他只是她的守护者,她出现便代表他的使命已经完成。 霜灵深深凝望了阿檀一眼,将她的模样刻入心底:“霜灵参见楼主。” 阿檀望进她的眸子,之前在台上妩媚的丹凤眼此时清澈透亮,盛满了不舍。她的瞳孔里映着她的倒影,阿檀却看见一抹白衣,像她之前昏迷时见过的身影。 “从前三危楼楼主喜着白衣?” “你如何知道。” 霜灵惊诧,按理说她从未见过楼主。难道她和楼主一样能预知后事,能见前事。 侠酒打断霜灵:“去打开吧。” 霜灵自觉多言,起身走到梳妆台前。小巧铜镜搁在梳妆台上,阿檀一眼认出就是这面铜镜吸走了猪刚强。 “那只山猪妖呢?” 霜灵愣了一下回复:“楼主放心,安然无恙,人已出三危楼。” 她说完左手执起镜子,右手指尖轻转,镜面发生扭曲,本能照出人脸的清晰镜面扩大数倍成了一方空间入口。 侠酒率先踏入:“楼主,请随我来。” 双角貔貅察觉到什么,后退几步,不愿意与阿檀一起。见它不愿,阿檀没有强求,留它在房内。 片刻后阿檀的脚陷入沙子里,周边黄沙漫天。耳边有水花拍岸声,她跑上沙丘往下望去,碧水如翡翠,静静地连接沙丘,绵绵无边际。 这里与三危楼的三峰完全不同,距离遥远的仿佛距离虚弥山足有万里。 侠酒提着灯,立于她的身侧。 “老夫知楼主疑惑什么,到了那,楼主自会明白。” 阿檀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皎白的圆月落于碧水远端,一半藏在碧波里。 侠酒手中的灯悬于海面成了一块木筏。阿檀坐在木筏上,苦涩的风吹过面颊,她目视前方,小筏渡海,转眼已临近月下。 两人登上孤岛,阿檀不由驻足。眼前荼蘼花开得灿烂热烈,和浮云客栈假法师住的地方有九分相似,要不是此处的荼蘼长得更高大些,她几乎以为这里就是浮云客栈,再往前走就有小塔。 然而这里没有塔,荼蘼花从深处只有一块石碑。 石碑上长满青苔,边角处有雨水侵蚀的痕迹,看着年代久远。侠酒推出掌风,石碑斑驳的外壳簌簌掉落。 “这是。”阿檀惊呼出声。 眼前的石碑书写着“阿檀留”,字体赫然是她所书。 可她何时在此处,此碑上留下文字。石碑不是寻常材料,以她如今的实力,绝对刻不出这么有力度的字迹。 “您不必觉得奇怪,凡人有前世今生,包括仙,只要灵魂不灭自也会有前程往事,世间万物唯独上古神灭亡是不见来世的灭亡。”侠酒目光柔和,显然带着对故人的怀念。 阿檀讶然却没有太过震惊。她是身世不详的孤儿,尚在襁褓时被师父拾到,身上除去幽幽檀香没有任何独特之处。 按照侠酒的说辞,这也是她,或者说是上辈子的她在世间的痕迹。 她早发觉自侠酒出现,她一直未曾有戒心,自然而然地信他所言。但前程往事对阿檀来说并不重要,没有记忆的她更像在看他人的过往。 阿檀想到霜灵见到自己的反应,疑惑:“前楼主去哪了,他为何将楼主之位给我?” “这个问题,老夫无法回答,自他离开后,没人知道他去哪了。其实楼主至始至终只有您一位,三界所知的三危楼楼主在这里只是暂代,他一直在等您来取旧物。” “旧物?”阿檀不明白除了三危楼,还有什么要归还给她。 侠酒示意她走到石碑下面,将手放在字迹下的荼蘼花纹样上。 下意识觉得侠酒不会害自己,阿檀没有多问,伸手贴上石碑上的花纹。石碑有所感,暗淡无光的字立马爆发出金色的强光,一股蛮横的力量冲入她体内。 体内筋脉瞬间被撕裂,全身毛孔渗出鲜血,阿檀痛呼倒地蜷缩成一团。 侠酒健步上前,将阿檀扶起,点住几个重要穴位,封闭她的部分五感,遂即往她嘴里塞入灵丹。 侠酒给阿檀吃的明显是世间难寻的极品灵丹,入口即化,一股暖流游走在破损筋脉处,撕裂的经脉瞬间愈合。 阿檀刚得到一口喘息的机会,逐步愈合的经脉毫无征兆地再次裂开。筋脉每撕裂一次,便往外拓宽,如此反复数十次,换好的衣裳布满淋漓血色比之在拍卖场的样子还要狼狈。 阿檀用神识窥探体内静脉发现灵力比之前浩瀚数倍,如果以前的灵力是潺潺小溪,那现在就是汪洋大海。先主干四肢筋脉宽了数倍,强劲许多,分支筋脉也如同大树的根系,密密麻麻,经脉所到之处今夜受到的内外伤全部愈合。 “楼主?” 侠酒见阿檀盘腿坐在地上没有反应,陷入自我怀疑:“不该是这副模样,就算要入土了现在也该生龙活虎才对,到底哪里出错了。” “灵丹吃少了?” 侠酒自问自答:“定是灵丹补少了,再多吃点。” 他拔开数十瓶药瓶瓶塞,一股脑倒在手心上,不要钱地往阿檀的嘴里送 “再多吃几颗灵丹我就要爆体而亡了。” 阿檀没好气地抢过剩下的药瓶。太败家了,哪有这样拿灵药当糖豆吃的。 “霍,活了。”侠酒吁出一口气。 见阿檀鼓着眼睛瞪他,侠酒脸上带上一丝尴尬:“楼主你没事可真是太好了,老头子还以为你传承一下就不行了,要等你下辈子来取东西了。” 阿檀睨了侠酒一眼,“你就不能提前打声招呼吗?” 让她以为还是和之前戒指一般的物品。一点准备都没有,立马被强大的力量按倒在地,要不是他有备好丹药,她就算不死也要脱层皮。 侠酒眼神躲闪,讪讪道:“这不是怕说了,你就不要了。” 阿檀不解:“这么好的东西,我为什么会不要?” 很快阿檀就笑不出来了。 她发现原本浩浩荡荡的灵力海刹那间干涸见底,不见一滴灵力。阿檀脸色一变,单手掐最基础的禁言术,手指间亦是不见一点灵力波动。 “怎么回事?”阿檀怒视侠酒。 侠酒不敢直视阿檀的眼睛,笑着掩饰坑人后的不自在:“这是传承的一点后遗症,楼主目前身体太弱,如此浩瀚的灵力没法盛住。因此每月有十五日会灵力全失,无法运功,如同凡人。” 阿檀懵了,以后每月她都要荒废半个月时光,她还如何去寻浮生岛入口,又如何在浮生岛上取回蓝雾草。 “你把这灵力给我抠出去,我不要了!” 阿檀恼火的将侠酒给的戒指扔进他怀里:“坑人玩意,楼主给你当吧!” 大概是传承灵力的原因,阿檀意念一动,立马出了空间回到了霜灵的房间里。霜灵蹲在一旁拿着小绒球逗弄貔貅,就见两人相继出来,阿檀气匆匆地走在前面,侠酒一脸苦色紧跟其后。 “楼主使不得,使不得。” 他捧着戒指,好言好语地说:“待 九十天后,灵力温养好经脉身体便会恢复如初,在这之前老头子真的没有办法将灵力收回。” “老头子只是个小小管事,真没办法做楼主。” “您忘了,当楼主还有一批大妖等着您使唤呢。” 阿檀细算了一下,九十天里大概有一个月她什么都做不了,如此离三师姐的三百之期还剩下两百天,倒也来得及。 但阿檀不喜侠酒这样擅作主张,老头掌管三危楼这么多年,总要让他吐出点什么。 “你这么坑我,就没有什么补偿?” 侠酒见有转机,抹了一把额角的汗道:“有补偿,怎么没有补偿。这是老夫特意为楼主备下的。” 阿檀好奇朝他手中望去,还未看清侠酒手掌中的小鼠是怎般的模样,脚边本在玩耍的双角貔貅抛下毛绒球。刨着前爪不断咆哮,虎视眈眈地望着侠酒。 阿檀定睛一看,小鼠埋着的头慢慢抬起,圆圆的脑袋上有一个凸起小角,豁然是假法师的独角貔貅。 “楼主您不是要去寻浮生岛地图。契约了它,两只貔貅齐全才可以找到全部地图。” 侠酒此言一出,还在低吼的双角貔貅便没了声,独角貔貅得意地叉腰站立,十分赞同的神情。显然侠酒说的才是对的,她的这只小兽根本就不知道完整的地图具体地点在哪。 阿檀没有去看心虚的双角貔貅,反倒问起独角貔貅,“你难道没有被那个假法师契约?” 趾高气昂的独角貔貅身子一僵,慢慢放下前爪。 “这个嘛……就是……可能……” 侠酒替它回答:“它已契约。” “楼主有两个法子,一是与契约它的主人携手寻找地图位置。第二个法子便是请它的主人解除契约,楼主重新与它契约也可得到地图位置。” 阿檀凝眉,“没有别的法子?” 侠酒摇了摇头。 阿檀皱眉不语,这下可好,她本避着他走还来不及,如今倒要亲自找上门去。 看到落单的独角貔貅,阿檀脑中灵光一闪。假法师拿捏着独角貔貅定是也在寻什么,说不定之前设的局,要她求他,就是借此想要她的双角貔貅。 更何况他现在还是嗟嚤杵的持有者,他对她的杀意不假,谁知道会不会是杀她的黑衣人。 独角貔貅觑着眼看面前女人身上冒着可怖的冷意,它这是才出虎穴又入狼窝。 阿檀可没时间关注独角貔貅脸上丰富如调色盘的表情变化,她理清思绪呵和后面要做什么之后,拧着的柳眉渐渐舒展。 阿檀伸手接过独角貔貅,露出甜美的笑容:“来,带你寻你主人去。” 刚逃出升天的独角貔貅闻言,只觉兽命太过凄惨。 两眼一闭,双脚一蹬,晕了过去。 第27章 杨柳镇 阿檀没有急着离开三危楼去寻浮生岛地图, 而是先占卜假法师在何处。 取一根独角貔貅的毛发,寻人的念头刚在脑海升起,毛发化作一抹流光, 出了虚弥山直奔南方,化成桑叶形状。 桑城方向。 阿檀眸光一闪, 巧了, 她的下一个目的地,浮生岛的第一块地图也在桑城。 知道人在哪,阿檀决定即刻启程。 此去桑城, 从榆次镇乘坐传送阵到距桑城最近的临江府,再御空一日即可到达。 阿檀正处于灵力全失的半月之期, 本想让貔貅载着她,但白日御兽飞行会引来修士关注,夜间唯恐飞行妖兽攻击。 于是到了临江城, 阿檀在集市购入一辆马车,白日赶路, 夜间宿在马车里,花了三日进入桑城边上的杨柳小镇。 阿檀坐在车架上驾车,车厢里娇俏的少女声和着一高一低的呜咽声。 说话的半芽, 昨天从入定中醒来成功踏入小成境界,还没和阿檀炫耀,感知她新收了一只兽,开始打着教导的名义稳固自己老大的地位。 “你们是貔貅, 不是饕餮,偷吃我的麦芽糖,一块糖拿十块灵晶石来换,给钱吧。” 半芽坐在车厢里, 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角落里的兽。 自半芽醒来,两只貔貅的天都黑了,雁过拔毛的半扒皮以各种理由剥削它们肚子里的油水。原本互相嫌弃的俩兄弟,现在感情好的如胶似漆,小爪爪紧紧抱住对方,埋头互诉衷肠。 起初只是小声啜泣,接着嚎啕大哭,在半芽的恐吓下隐约有鬼哭狼嚎之势。 阿檀适才打断:“半芽。” 见她探头出来,阿檀拍了拍身侧,示意坐到车架上来。 “糖糖,什么事。” 阿檀打量着杨柳镇街道上前方人头攒动,有不少来往马车,车顶上绑着着包裹被褥,她驾车速度慢了几分:“你下车去瞅瞅哪间客栈还空着,我们今夜好好休息一晚。” 半芽是个急性子,得了差事车还没停稳她便一跃而下,意识到行为不妥,立马吐舌撒娇。 阿檀摇了摇头,终归没说什么,将马车停入安静的巷子。趁着空档,进入马车凝神闭目。 五感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越过一座山丘到了灰青色城墙下,捕捉到白衣法师捏着念珠抬头仰望城门,城墙上桑字旌旗飘飘,他停顿片刻,入了城。 自第四峰出来后,阿檀每日都会占卜假法师的方位。 不知是否是吸收石碑灵力的缘由,占卜的卦象由大概方位变成模糊画面。像今天这样的清晰画面,她还是第一次做到,看来占卜上又有精进,阿檀的五感继续锁定他的身影。 画面一转,到了城内客栈。 客栈厢房门窗紧闭,屏风后有模糊人影浮动,难以抑制的粗喘在屏风后响起。 阿檀心下奇怪,五感小心翼翼绕到屏风后。 窗下透着微弱的光,他垂着头,白衣似雪分外邪魅。脸上浮现不正常的红晕,向来风轻云淡的眉眼紧缩。 本该整齐穿着的法袍半褪,袈裟松松垮垮透着凌乱,露出精壮的上身。随着又一轮阵痛来袭,他俯身撑在地上,背后的肌肉隆起,沟壑分明的背脊布满了汗珠。 他抖动薄唇不经意溢出几声低/吟,喉结上下移动,青筋外露,豆大汗珠顺着修长的脖颈划入颈骨里,隐入肌理分明的腹肌里。 眉目凌厉,淡漠的眼角还带着红痕,薄唇鲜艳欲滴像被人/蹂/躏过,再加上凌乱的衣物,画面冲击力太大。 阿檀愣神了数秒,呼吸一窒,后知后觉地移开目光。 原本还在痛苦挣扎的人,蓦然回眸,直勾勾地看向阿檀五感隐身之处。 只一眼,五感就此斩断,画面中断。阿檀倏地睁开眼,胸膛里的心脏狂跳不止,像做了亏心事。 两只貔貅抱着对方,好奇看着阿檀狂喝水的行为。 阿檀被盯得不自然,咬着杯沿撇过脸去,脸颊更烧了。 这时半芽小旋风似地掀开帘子。 “糖糖,我看了周边一圈客栈,不知为何人都满了,前面倒是有一间有吃食的茶楼还有空座位。” 阿檀的心还有一些飘忽,她将半芽推进车厢,坐到了车架上拉起缰绳,拍板决定:“先去茶楼吃点东西。” 半芽本还疑惑阿檀同手同脚出去,听见这话,开心道:“好呀,他们家的麦芽糖可香了,我站在门外都闻到啦!” “给你买。” “太好啦!” 见忽悠过去,阿檀坐在车架上缓缓呼出一口气,微醺的风将她脸上的最后一丝躁意拂走。等到了地方,她的面色已恢复如常。 进入茶楼,阿檀先点了满满一碟子麦芽糖,又让伙计上了两盘糕点,一壶茶水。 伙计送上糕点时,阿檀不经意地和他唠嗑:“小哥,往年我来过杨柳镇,记得只是一个小镇,怎么短短数年不来,商家店铺竟然如此火爆。” “客官您有所不知,桑城近来半月怪事连连,听说今夜要封城,城内有资产的商户都跑到我们杨柳镇上了。” “封城?”阿檀精准的抓住重点。 “什么怪事?” “您可是要去桑城,如今那个地方去不得。白日还好说,一到晚上…”小伙计脸上露出惊恐,不再往下说,转身要走。 阿檀顺着他目光看去,是茶楼掌柜招呼一行人上了楼。 “小哥。” 阿檀拽住小伙计。 小伙计见阿檀没有松手 的意思,面露难色。 “客官,您松松手。具体的我也不好和您说,被掌柜的听见了嫌晦气,定要说我乱嚼舌根,我这个月的工钱已经扣的差不多。” 阿檀也没有为难他,松开手后手掌心里多了点东西,压在茶杯下面。 小伙计眼睛一亮,终究是抵不过诱惑,靠近了些,将声音压的低低的:“您就听我一句劝,要是游玩打我们杨柳镇止步,不要去桑城。我们杨柳镇有柳三公庇佑,邪祟也犯不着咱们这来。” 阿檀按住茶杯,小伙计手一缩,明白这是还不够。 他左顾右盼见掌柜已上楼,深吸一口气,将埋在心里好几日的事一吐为快。 “我同村在桑城务工的二狗子说,一个月前他在客栈给客人送热汤,敲了好久的门客人都没答应。他就去厨房接着烧火去了,夜间瞌睡起夜时,他迷糊中看见那间客人房里飞出一个长颈女人头,她的脖子有一人长,缠绕无数红线。” “起初他以为自己是眼花了,可第二日,打扫房间就发现那位客人死在房内,最重要是他的头没了!” 半芽不以为意:“妖杀个人有什么好奇怪的。” “姑娘,要真是死个人那还好说。”伙计一脸惊悚,显然事情到这还没完。 “莫名其妙的死了人,二狗子和掌柜说,掌柜领着大家齐齐去那人房间,发现客官的头好好的,一点问题都没有。因此二狗子丢了差事被赶回了家,他本来懊恼着,过几日听说客人回家以后,全家莫名其妙都失踪了。” “后面陆陆续续城内少了不少人,就连城主府的几位大人也失了踪迹,二狗子这才后怕。按理说桑城本是修仙世家盘踞之地,不会有恶妖厉鬼。大家都说是桑城城主为了长功力,拿活人练功才导致这一祸事。” 小伙计说的头头是道,阿檀大概明白来龙去脉。 回到他最开始说的信息,阿檀再次确认:“你是说今夜封城?” “不是我说,是逃出来的人都说今夜子时,桑城封城,不许进也不许出。” 见掌柜的鞋靴在楼梯口出现,他机灵地接过茶杯下的碎银子,又叮嘱了阿檀一句。 “客官,听我的,莫要去桑城,大家都是往外逃,还没见过往里进的。” 阿檀笑着点头,接收了伙计的好意。 等人走远,阿檀敲着桌子问:“半芽你说他说的有几分真。” 半芽嚼着麦芽糖含糊不清道:“凡人最容易听信谣言,稍有一点风吹草动,他们就会自乱阵脚,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可信度。” 阿檀点了点头,杨柳镇就是普通的凡人居住地。桑城和杨柳镇不同,桑城内住着的大多都是修士或是修仙世家,周边凡人都以住在桑城为傲,可如今凡人拖家带口出逃,可见问题严重性。 “吃完我们即刻入桑城。” “可是主人,你的灵力还没有恢复,这样进去会不会太过冒险,要不我先去打探一下情况?” 阿檀抹去她嘴角芝麻,这两天和貔貅争宠,为表亲疏天天糖糖来糖糖去,现在一着急又叫回去了。 “来不及了,找图要紧。你忘了,我有这个。” 阿檀拿出三危令,让她安心。 这是临走时侠酒还回来的,他当时神色郑重,甚至可以说的上肃穆。 “楼主,生死攸关之际只要用灵力将令牌震碎,虚弥山的恶徒将倾巢出动,听楼主号令,护楼主周全。” 阿檀将他的话转述一遍,半芽戳着雕花玉牌表示怀疑:“那老头说的真的有用吗?万一不管用怎么办。” “不会的,他没有骗我,我能感受到。” 半芽听到她这么说,这才没有反驳,主人的占卜能力非比寻常,她还是很相信的。 见半芽放心下来,阿檀把糕点推过去让她继续吃,见她吃得开心,也露出一笑。 她没有对半芽说的侠酒交代的后半段话。 “切记,只有一次机会,不到万不得已不要使用令牌。令牌碎,三峰覆,三界再无三危楼。” 这么好的东西,她不会随随便便就用了,好东西总要用在刀刃上,只要不是还没救回师姐,就要立刻消亡于天地间,她根本就不打算用。 第28章 入桑城 阿檀的青布顶马车驶入桑城时正好黄昏, 出城队伍庞大,远远望去如一条长龙。 她掏出入城的银两预备等着守卫来收,半晌无人理会, 守城士兵忙着检查出城的人,见此阿檀作罢。 出城人大多衣着朴素, 士兵依旧挨个仔细搜寻着, 突然从人群里拉出一个瘦弱少年,打量着他黝黑的脸,士兵往手上吐了口唾沫, 粗鲁地往他脸上擦着。 黝黑下是白皙的皮肤,士兵又捻了捻他的头发, 手上留下黑痕,豁然是染色,他眼神一变, 按住少年的肩膀:“头,他是罗家人。” “拿下。” 领队一声令下, 一队士兵立马将和瘦弱少年在一块的老老少少围了起来。 领队士兵横眉冷竖:“叛乱世家之人,谋害城主后还想逃走,即刻送到城主府交由闵大公子处决。” 少年被揪出后受了好几鞭子, 背后很快见血。 “官爷,不要打了,我们罗家可是城主姻亲,对城主忠心耿耿, 怎会谋害城主。” 老妪颤颤巍巍地护住少年,身上也挨了数道鞭子,士兵没有因她年老手下留情。挥出的鞭子夹着灵力,可老妪是凡人, 几鞭下来经受不住撅了过去。 被羁押的人见士兵如此欺负老弱,红着脖子和身边的士兵理论起来,场面一度混乱不止。 剑拔弩张之迹,马蹄声由远及近,沙土飞扬,一队黑衣卫井然有序地包围住城门口。 为首的黑衣利落下马,高声道:“闵大公子车架,谁敢造次!” 打斗中的士兵看见后面的宽大马车,慌乱俯身跪地。 阿檀不着声色地将马车停在城门的角落里,看向黑衣卫和缓缓停稳的奢华马车。 他们身着统一黑服,衣摆处用金线绣着闵字,显然是中间马车的私家守卫。 闵家,很熟悉的姓氏。她似乎在哪听过。 马车的帘子是厚重毛皮所制,发话的黑衣卫上前掀开帘子,露出里面的人来。 跪着的领头士兵悄悄抬头,见黑衣大氅下端着一张如玉的脸,他气色不太好,四月的天还抱着汤婆子,车里点着炭火,妥妥的病秧子。马车里的男子漫不经心看过来,领头士兵身子一抖,赶紧低头。 阿檀看清马车男子相貌,立刻想到在哪听过闵字。 浮云台上那出闹剧,抬手间废了修士胳膊,毒蛇般的闵家二公子。 眼前马车里的闵大公子和闵谏章有七分像,不难猜两人是兄弟。 闵寒玉察觉有一道视线直白的落在他身上,他顺着望去,角落里寒酸的青布马车架上坐着一名低着头的女子。 乌黑的发髻,紧攥缰绳的手都代表着她在为眼前的大阵仗害怕,除此以外没有异常。 阿檀感受视线收回,松了一口气。他太过警觉了,好在她伪装及时。 “禀报闵大公子,这群罗家叛贼企图蒙混过关出城。方才被发现,死不悔改拒不认罪,打伤了众多兄弟。我们无奈,只好动手。”领队士兵见闵寒玉迟迟不出声,额角冒出细汗来,努力辩解。 领队士兵黑白颠倒,瘦弱少年愤怒出声:“你说谎,分明是你不由分说滥用鞭刑,奶娘护我被你打晕,我们这才反抗。” 少年看向周边其他百姓,“你们说,是不是他在胡诌。” 众人的头都快埋到土里,怎敢做那个挺身而出的人,领队士兵心里门清。 “大公子,休要听这群叛乱世家所言,他们都敢谋害城主,还有什么不敢说。” 闵寒玉淡淡开口:“若是他们不是叛乱世家呢?” “这…” “有什么问题?”闵寒玉的脸陷在墨色毛领里,吐出的字如冬日雪一样凉,不容置疑。 领头士兵愣住,要知抓罗家人就是闵大公子下的令,可如今又说他们不是叛贼,他一时有些住摸不透这位公子的心思。 闵寒玉漠视士兵的愕然:“近来谣言四起,说城主练功走火入魔乃是罗家献活人,城主府主事大人消失更是罗家 所害,这些都是子虚乌有。” 他突兀地猛咳嗽起来,抬手示意身边黑衣卫。 黑衣卫明白公子的意思,厉声道:“城内有几只功力深厚的大妖,散布谣言动摇人心。城主乃是为大妖所害,如今已醒,罗家没有叛乱,其他几位大人连着好些日子追查大妖,如今也都回来了。” “这几日城门戒严,已有数只大妖落网,但还有一两只小妖在城内游荡,为还大家一个安家乐业的桑城,今晚封城捉妖。” 黑衣卫解释完,城门口还打算离开的人顿时犹豫起来。桑城世家聚集,恶妖比其他地方少多了,若离开,谁知道落脚之地有无性命之忧。 “城主当真醒了,几位大人真的回来了?”有人提出质疑,有城主在,谁愿意背井离乡。 “明日午时,城主会亲自审判捉拿的大妖。骤时,大家可以来前往钟楼观审。” 闵寒玉没有因为有人质疑而驳斥,苍松落雪,露出一丝生气来,好像提到一件极为喜悦的事,焕发绿的生机。 众人闻言,数半人不再出城,搬起行囊往城内走去。 罗家众人被黑衣卫护送着往罗家走去,阿檀的马车顺着人流往城内走去。 街道上还是冷冷清清,行人寥寥无几。零星那么几个人还在粘贴白纸,数量之多,风一吹,街上飘起大片雪花,森然像灵堂。 半芽掀开帘子,接了几张纸。 “贾慕,男,年二十五,富商贾家三公子,四月二十日晚于桂花巷别院失踪。” “李天大,男,年四十三,城南肉铺屠夫,四月十九日晚于肉店铺失踪。” 她轻声念着,每一张纸上都是一个失踪的人。 “糖糖,你说这些失踪的人真是大妖干的吗?” 阿檀看着街上来往的黑衣卫,数量比出门的百姓还多,黑压压一片像片乌云。桑城的情况比想象中还要糟糕,大半百姓出逃,一城之主被害,闵家主事。 “有大妖不假,就是不知背后是否有人操纵。” 因着闵谏章,她对闵大公子也没有好感。 最好不要是她想的最糟糕的情况。 阿檀按照占卜画面的路线,在浮云客栈门口停了下来,这一路上商铺皆关门闭户,唯有浮云客栈敞开门做生意。 见两个容貌不凡的姑娘站在客栈门口,掌柜一个眼神,伙计有眼力见地出门将马车停放入后院。 “掌柜,要一间上房。” “唉,女君来的巧,刚好还剩最后一间房。”掌柜笑眼接过沉手的银两,唤来小伙计带路。 桑城的浮云客栈没有虚弥山的奢华,建筑风格、屋内布置更具桑城简朴雅致,伙计身上所着也是桑城盛产桑蚕织就的衣物。 一行人的脚步声在安静的客栈里尤为明显。伙计将阿檀带到客房所在便下去了,阿檀看了一眼隔壁的房间准备关门,门却合不上了。 光线微暗的走廊里,无声无息,不知什么时候掌柜来了,此时他提着烛火,用手抵住要关的门。 他的嘴像黑暗里的黑洞,一张一合:“女君,方才忘记问您什么时候要热汤,我让伙计给您抬上来。” 阿檀心下微异,“不用了。” 掌柜没有作罢,目光往屋里望去:“另外一位女君呢?” 阿檀面色一冷,往前一步用手撑住门框挡住他的窥视:“都不用。我们要歇息了,掌柜还有事吗?” 在烛火地跳动下,掌柜微凸的眼睛犹如死鱼眼,此时一瞬不瞬没有焦距:“歇息好,歇息好。” 死鱼眼突然盯死阿檀:“城主府有令,今夜捉妖,入夜后听见打更声,不要睁眼,不要走动,不要出门。”说完提着烛火下楼了。 人一走,阿檀压住的毛茸茸脑袋探了出来,看向掌柜离开的方向。 “一刻钟前还坡脚怎地现在如此利落。” “回去,我们躺着。”阿檀将门关上后,落下门闩。 “糖糖,我们不是来找法师吗?”她指了指隔壁的房间,大有现在就出门的架势。 “天亮再说,我们现在立马休息。” 半开的窗透出黑透的天,时辰已是不早。阿檀看向她腰间的口袋,“它们在里面吗?” “入城时,我就让它们待在里面了。”半芽戳了戳袋子,膨胀的口袋立马鼓动起来。 这个袋子是侠酒给的,能够隔绝契约兽的气息,就算走在契约主的旁边也让人察觉不出。 阿檀点了点头,“今夜估计有异,看好它们,不要让它跑出去。” 房内有一张床与一张软榻,阿檀躺在窗边的软榻,让半芽睡在里间的床上。她没有睡着,侧耳听着夜里的风吹动窗发出呼呼声,闭着眼向四周散发五感。 阿檀本想穿过隔壁的墙,突然耳边有一阵水花声,她闭着的眼睫毛微眨,五感贴着墙角拐了弯,到底是没有往隔壁蔓去。 阿檀五感贴近墙角时北忻握着水瓢的手一顿,侧耳听着昏暗墙边,片刻后接着用水瓢从头往下浇水。 水花顺着他的肌肤落在洗澡桶内,他不急不缓地擦拭着,换好衣物。用勺子在匣内取出一星半点香灰,阿檀若是见了,定能认出这是她所制的檀香燃尽后的余灰。 他将香灰放入炉内,借着微弱的檀香压住身体的阵痛,呼吸和窗外的风渐渐同频。 夜里响起几次打更声,到了子夜,吱呀一声,沉重木门关闭声的巨响划破夜空,桑城城门一关,流通的风被堵住了通风口,死意膨胀更加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阿檀的脑子开始昏昏沉沉,意识涣散,察觉窗上有黑影掠过,五感立有所感,她咬了一下舌尖,清醒几分。细索声响在门口响起,几声过后兀然安静,一个女人进来了。 她站在门口没有动作,脖子却倏地像面条一样,无限拉长。头在空中游荡着,脖颈上开始出现像红线的血管。 是飞头撩。 杨柳镇伙计描述到妖怪脖子其长无比,她就猜测是飞头撩。 沙沙的声音经过她的榻前,继续往里走,她每经过一个地方,阿檀的五感便会消散一寸。 入城时,黑衣卫的说辞在脑海闪过。 阿檀发觉不妙,想睁眼,身子紧贴在在榻上起不了身。五官彻底切断后,一阵脚步由远及近。 大概四五人,布料摩擦发出细响,其中一人道:“带走。” 听他们离开,阿檀蓦然挣脱开软榻的桎梏,急步到里边的床上。 被褥散落在地上,床上空无一人,半芽失踪了。 第29章 城主府 房门向外敞开, 一行人明目张胆的将人带走。黑夜里,寂静一片,呼吸声尤为明显。 床上的被子虽然凌乱, 却没有明显的反抗挣扎痕迹。 莫不是半芽冰玉蟾蜍的身份被人发现? 转念一想,半芽已达小成境界, 不会轻易叫人看穿, 阿檀自行否定这个想法。 至于她为何毫发无损,大概没有灵力波动的凡人,还入不了他们的法眼。 距离半芽被带走已过去一盏茶, 那群人身侧有飞头撩跟着行动定然不是普通凡人,按照脚程, 她现在追出去也赶不上。 阿檀戳破临近街道的窗户纸,悄悄打探。夜幕里,四周房屋上有不少蒙面人飞檐走壁。 进入一户, 再出来蒙面人肩上便多了一个麻布袋,瞧形状与动静, 里面多半装着昏迷的人。 这一行人数量庞大,并非单独冲着她们来的。 这是一起有预谋的行动,阿檀暗道不妙。 像验证她的想法, 更声再次响起,距离上 次打更不足半刻钟。 蒙面人闻更声而动,他们扛着袋子,齐齐往东边而去, 最后消失在夜幕里。阿檀敏锐察觉到空气中的死意逐渐撤退,她的目光落在蒙面人消失的方位。 桑城东边坐落着城主府,各大修仙世家也多在东方,其中就有入城门时的闵家。 阿檀眸光浮浮沉沉, 街道上暗处还有黑影浮动,显然这批人还在暗夜里监察着什么并不打算离开,她放弃从窗户翻身而下,转身从房门出去。 走到门口,脚下踩到一物。阿檀垂眸看去,豁然是装着貔貅口袋,袋子系绳松散,显然两只貔貅已经挣脱出了。 阿檀想不明白的事情瞬间有了豁口,难怪半芽会被抓,定是它们身上的气息吸引了蒙面人。 她捡起袋子,占卜一番,却无所得。这是第一次,她占卜不出具体位置,好像此人从三界消失了。 既然如此,她只能即刻前往蒙面人消失的方位。 路过隔壁法师的房间,却见门也是敞开的,她望了一眼立马飞奔向后院。 入住客栈前,她勘探了城内大致情况。 浮云客栈的后院主要是马厩,旁边的围墙靠着狭窄的后巷,那里是一片低矮的民房,多数是凡人所居之处。 方才蒙面人出入之户大多是修士所在之处,所以这里反倒安全。 阿檀一路畅行到后院,她的青布马车摆放在马厩旁,马匹甩着马尾吃着草料。 她跻身到翻墙边,后院木门门缝透出稀碎的光,门栓松动,来人了。 阿檀身影一顿,余光瞟见马厩里堆着的草垛毫不犹豫地躲进去了。她朝着草垛深处隐藏,手下压到软物,黑暗里突兀地响起闷哼声。 软物乍然挪动,草垛簌簌下落,阿檀雷厉风行按住要起身的黑团,用装着貔貅的口袋捂住他的口鼻。黑团脑袋重重磕在地上,低低呜咽,阿檀瞥见木门就要打开。 冷声道:“闭嘴,不想死就不要出声。” 手下的人老实了,阿檀用另一只手轻轻挪动草垛,不露出一点端倪。 木门打开,掌柜提着灯从外面回来,一瘸一拐的把门锁好。他没有立刻进屋,径直朝着马厩来。 阿檀呼吸一窒,却见他停了下来,拾起掉落的马匹旁边的草垛往阿檀的上方压去。 做好这一切,掌柜施施然进了屋,好像没有察觉到草垛下异样。 阿檀不敢松懈,方才近距离,顺着极小的缝隙,她看清掌柜的模样。脖子上缠绕着红线,颈部绵软,头分明掉到锁骨处了。 像极了飞头撩。 手下温热一片,黑团开始呜咽。阿檀立马松开手。他立刻坐起,要说话。 阿檀立马嘘了一声,指了指虚掩的门。 黑团乖觉,闭了声。 阿檀没有管他,蹑步出了马厩,刚想翻墙,发现脚被拉住。 她凝眉,是黑团,更加准确来说就是一个人,浑身脏的黑漆漆。 黑影头发乱糟糟盖住整个面目,身上的衣服已看不清颜色,他拉着阿檀指了指墙,大概意思是让她带他出去。 眼前的黑影是个修士,破碎衣服外露的狰狞伤口,可见受了重伤,手腕上的伤口更是有可能伤到了经脉。不然他一个修士,不可能被没有灵力的她按倒。 阿檀虽然没了灵力,但是体力还是有的。她不想在如此险地和他僵持,飞速提着他的衣领翻身而出。 拎着他往偏僻的巷子走去,距离客栈有一段距离的民房里随手将人扔在地上。 辨别了方位,预备朝着南方走去。 黑影突然发出声音:“你要去救人?” 是沙沙的男子声。 他见阿檀停下来了,努力掀开自己的头发。脸往月光下凑了凑,努力送到阿檀面前。 “女侠,是我。” 阿檀皱着眉,这样黑的只见白牙晃动的脸,恕她认不出来。 “虚弥山,你、我还有一个法师。”他手里做着抢东西的动作。 阿檀骤然回忆起,眼前人就是那晚抢她玉牌的炫富骚包。现在他的打扮当真判若两人,说声乞丐也不过分。 他身上伤口像是被人折磨所致,难道是这些日子他在桑城经历了什么。 “你知道什么?” “那两只匪贼是不是在你这!” 两人同时发问。 “你先告诉我是不是,我嗅到了它们的气味了。” 皂樾离说得咬牙切齿,要不是它们抢走他身上所有东西,吞了幽主令,他不会凄惨至此,被凡间小小城池夺走妖丹。 “它们现在不在我手里,方才被一群蒙面人带走了。”阿檀眸光微闪。 “又是他们!” 他显然知道这群人的来历,很有可能刚从那些人手底下逃出来。 “你找它们无非就是拿回你的东西,告诉我他们去哪了,说不定我可以顺手把它们俩带出来。”阿檀语气自然,将自己伪装成替皂樾离着想的人。 “现在的你恐怕不行吧?” 皂樾离奇怪地看着阿檀,狠辣女魔身上一点灵力波动都没有,方才带他翻墙也是如此。 “我不行,拉你这个手筋脚筋俱断的人垫垫背还是可以的,或者现在送你回客栈。”阿檀眸光一冷,他的话太多。 “别吧,城主府,你去城主府。” 他好不容易栖身的地方原来也是个魔窟,尬笑着:“女侠,你救出那两只糟心玩意以后能不能交给我?” 阿檀忽略他请求,多了问了一句:“城主府到底发生了什么,那群蒙面人是谁?” 皂樾离没有回答,又变成了沉默的黑影。这是不想多说,阿檀也不奢望他能全部道个明白。 “这里是一间废弃房子,你左手边有水和灵药,自己藏好了,不要被发现。”嘱咐了一句,她起身离开。 皂樾离还等着她追问,见她要走了,立马道:“你不要翻墙进城主府,城主府守卫森严,进入就会被射成刺猬。你从水下暗道可以直接前往地牢。” “我叫皂樾离。” 后面一句细若蚊吟,微不可闻:“谢谢你的东西。”人还怪好的,给他留了治伤的灵药。 阿檀背对着他,摸了摸鼻尖,她能说这是给她自己准备的退路吗。显然眼前的骚包很是感动,她还是不要多言。 阿檀从民房出来,躲过各处暗哨,发现距离城主府越近,暗哨越多,她按照皂樾离所言,潜入城主府附近的水道里。 从三危楼出来后,她唯一不缺的就是法器。现下她嘴里含着辟水珠,在水里如鱼得水,没有一点影响。 顺着暗道,阿檀贴着底部慢慢前行。很快她就发现不能前行,眼前的水道里多了一道屏障。暗道里有一些小鱼经过,瞬间头尾分离。 她暗暗想,这该不会是皂樾离逃走以后,特意加出来的玩意吧。只能说阿檀真相了,皂樾离逃离的时候真没有这玩意。 正当她焦急之际,一滴血珠进入她的视线。血珠顺着水流穿过屏障,屏障上瞬间出现一个小孔。 这是她刚刚寻方位,手心在水底被石头划伤凝结的血珠。 她召唤出锋刃,在手掌中间划了一刀。血珠凝而不散,屏障碰撞上血珠开始消弭。 阿檀一喜,果然如此。 以往只知她的血加入阵法能使阵法效果加倍,不曾还能破阵。 通过这道屏障,一路畅通无堵。阿檀很快进入城主府内,中间几次用五感打探四周,果然如皂樾离所说,一步一哨,可以说一只苍蝇都别想飞进来。 前方暗道一分为二,通往两个方向,阿檀仔细辨别后,决定往左边的暗道游去,这个方向的守卫明显更多一些,估计是地牢所在。 顺着暗道又游了几百米,阿檀发现前方到头了。 此时岸边有两队人来回交叉走动,她在水里静静等着,手脚冷到没有知觉之迹,两队人离开了。 应是到了换班时间,阿檀趁着空档从水中脱身而出, 快身闪入暗处。 地牢里灯火昏暗,她明确感知到半芽的气息就在前面。 没走几步,前方被石门挡住了去路。石门大约五米高,三米宽,露在外面的厚度也有半米,可见厚重。 她试着挪动,石门纹丝不动。远处响起脚步声,看来已换好岗。 继续立于石门只会直接暴露,阿檀扫视一圈,注意到右侧前方有一个隐秘角落,她佝着身子躲了进去。 却不知,这一躲,直接触发上面上的机关。人直接掉进另外一个空间,在甬道里左右撞击后,阿檀重重摔在地上。 没有灵力加持,磕着碰着,痛感尤为明显。她呲牙咧嘴,耳侧响起铁链晃动的声音。 抬眸望去,一名中年男子坐在木凳上,双手双脚被拷住,如同拴住看家细犬,脖子上的粗大铁链,随着他抬头的动作铮然作响。 看见阿檀身上没有灵气波动,脖子也无红线标记,浑浊不堪眼睛射出两道精光。 他竭力爆发出嘶吼:“快出去告诉外边的人,桑城有异!” “桑城的人都不是人!” 第30章 蚀骨香 他这一吼夹带着不小的灵力, 阿檀刚坐起的身子在强大冲击力下,再次掀翻在地上。 中年男子时而癫狂大笑,时而恐惧低喃:“哈哈哈, 都不是人,没有一个是人。” 他的每句话都夹着灵力攻击, 不一会她开始双耳充血, 呼吸困难。 阿檀咬牙往外挪动,远离灵力的攻击范围。倏地,铁链停止晃动, 中年男子不再挣扎,空中灵力余波一收。 一反癫狂, 神色清明,身上散发威严的气息,凌乱的鬓发挡不住他眉眼的坚定。 他偏着头, 耳朵微动,眉毛逐渐锁在一起, 忽地目光炯炯有神地望向阿檀。 “来人了,快走!” 他说出后,阿檀才察觉二十余人, 实力小成境界的黑衣卫,往这边过来。 “按下左边墙上凹槽,躲进去。快!” 不疑有他,阿檀按照指示, 触动左边墙面凹槽。完好如初的墙体,多出一间够一人藏身的密室,她闪身入内,墙体慢慢合上。 成功躲避后, 阿檀没有立即离开,这个中年男人不简单。 他到底是谁? 下一秒,厚重石壁打开推拉的摩擦声以及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传到了密室里,中间的石墙犹如虚设。 一个不急不缓的男声传了过来:“这些天过去了,您想清楚了吗?” 阿檀眸低掠过一缕幽光,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说话的正是白日里坐在马车里的闵大公子。 “嗯?怎么不说话呢,我敬爱的城主大人。” 惊雷乍在阿檀耳边,被囚禁的是桑城城主。 “您上次放走云家那小子,莫不是现在还在等那个小子来救?” 闵寒玉夹起煤炭块扔进汤婆子里,手一抖掉了一块在桑城主腿上,很快发出烤肉的滋啦声。 “悄悄告诉您,他已经被我杀了,做不成您的女婿。” “城主不如考虑考虑我?”闵寒玉脸上荡漾开笑容,俯下身,期待地望着他。 桑城主慢慢抬起头,蠕动着唇半晌后:“我呸!” 他朝闵寒玉脸上吐出一口唾沫,嗤笑道:“呵呵,就凭你闵寒玉这白眼狼也配娶瑜儿。我呸!” 周边的黑衣卫立马拔出刀鞘。 桑城主目光冷冽扫视这群动作僵硬的黑衣卫。 “来啊,有本事你就杀了我。” 闵寒玉抬手示意,黑衣卫齐整收了刀。 他直起身子,看着桑城主的眼里满是敬畏,接过侍卫递来的帕子,点点擦拭着脸上的污秽。 “城主说什么气话,您是一城之主,杀了你,天帝会过问。不过我也舍不得杀您。” 闵寒玉唤道:“子明。” 黑衣卫向两边退开,露出一抹苍黄,桑城主脸色巨变,眼底浮现厉色,仔细看还有一层惊慌失措。 “闵寒玉,你敢!”他手脚乱蹬,铁链呜咽铮鸣。 “城主,您永远是桑城城主。” 他娓娓诉说着心里话,眼里再忠诚不过了。 “不过话说城主您怎么总喜欢藏着掖着,上一次云家小子不介绍也就罢了,这一位总该让我识得一下。” “出来吧,我的朋友。” 闵寒玉说完,漫不经心地看向阿檀藏身之地,那一刻她如芒在背,心中警铃大作。 “住手!” 伴随着桑城主激动地怒吼,刹那间整块墙面裂成了粉末,白茫茫一片。 阿檀头皮发麻,当机立断爆发身体本能。 大抵是变故太快,黑衣卫还未反应过来,她已迅速到了闵寒玉身边,持利刃抵住他的脖子。 他身上没有灵力,和她一样,这是下下选中的最优选。 “别过来,过来我便要了他的命。”阿檀沉着声音威胁道,手中的利刃贴着闵寒玉脖颈血管,只要她稍稍用力便能划破。 黑衣卫闻言没有畏惧退缩,抽出刀剑,将她围了一个团团转转,阿檀目光一寒,毫不犹豫用力一送。 血汩汩地流了出来,闵寒玉抬手,黑衣卫收了刀剑。 阿檀看出来了,只要闵寒玉不发号施令,这群人是不会有所动作的。 “你让他们退后,把出口让开。”手里的刀锋又送进去了一分。 闵寒玉嘶了一声,将手从汤婆子上拿来,下达指令,一条道路很快让了出来。 脖子上的血染的毛领湿濡一片,他不在意,偏头向后方说:“子明,你继续,我稍后回来。” 又对阿檀说:“走吧。” 他情绪稳定的像没有被要挟,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拿阿檀当朋友。 刚出密室门口,他又吩咐:“你们留下来好好陪着城主大人,不用跟着过来。” 二十余黑衣卫齐齐留在了密室,阿檀神色不明,他比她更熟悉这里,他敢这么放心让她挟持着必然有后手。 “把眼睛蒙上。” 闵寒玉愣了一下,侧头看着身边的女子,一身夜行衣,露在外面的只有一双眸子。 不容置喙,坚毅勇果,有趣极了。 他用布条将双眼蒙住,勾着唇角问:“女君和城主是什么关系,让城主如此相护,是罗家人?” 他自问自答着:“罗家男子生白发,女子没灵气。罗家不愧是城主的姻亲,大半个罗家都没了,还敢闯进来。” “咳咳咳,不过罗家几位娘子我都见过,你是云游在外的罗五娘?” 阿檀没有回答,持着他继续前行。她一边警惕闵寒玉,一边快速分析当前的位置。 他们现在走在狭长的通道里,通道不算宽,只可三人并排同行,阿檀却只想快速通过,谁知道这里有没有机关。 闵寒玉突然驻足,他的眼睛被黑布遮住看不见情绪,唇白的和肤色无差:“好了,陪你也走了这么长距离,我身体不好。咳咳,不能远行,就不送你了。” 话落,阿檀大感不秒,平整的通道墙上开始射出诸多银针来。 她下腰躲过,闵寒玉在银针出来之际,似滑手的鱼一般挣脱她的桎梏,阿檀想去抓他又被接连不断的银针打断。 通道两面墙壁活动了起来,往里缩小,变成两人宽,阿檀在地上滚了一圈躲避了几簇银针。 眼睛扫过头顶,面色一变。头顶的砖石发出细微响动,凹陷进去,片刻后银针犹如牛毛春雨,从前往后扫射向地面,与此同时墙壁还在缩紧。 她翻身而起加快速度超前奔去,没有灵力她的速度终究还是慢了,数不清的银针嗖嗖扎入背部。 阿檀闷哼一声,踉跄着倒地,吐出一口黑血。 针里有毒! 通道的墙上冒出数个小孔,放出烟雾,阿檀虽然立马闭气,还是吸入了一口,身体瞬间有丝绵软无力。 这不是想让她葬身在此,而是要活捉。 闵寒玉已经消失在通道里,看来他对这个机关很信任,认定她束手无策。 半芽擅毒,好在她定期会服用半芽产出的毒丹,因此其他毒素在她体内运转的非常慢。阿檀撑着身子,将自己藏在通道的上面角落里。 半晌过去,另一边响起脚步声。两个黑衣卫口鼻戴着特制面巾进来了,两人对视一眼,朝着地上的黑团抓去,抓在手里才发现下面盖的是石头,这只是一件空衣服。 明白上当,两人立刻回头追去。 见两人 离开,阿檀一跃而下,屏息跟在他们后面离开。 离开通道不过百米,开始出现一间间牢房,里面放置了不少刑具。 到了拐角处,阿檀试探地放出五感。墙后面是一间间牢房,每一间牢房都关押了不少凡人。 老老少少,每个人都眼神呆滞,脖子上挂着一根红线。 她还想继续向前推进五感,视线倏地模糊起来,唇角溢出鲜血。 不可以再使用五感了,方才的打斗加速了毒素在血液里的扩散,最多半个时辰她便会昏迷不醒。 她得尽快逃离出去,再晚下去,救不出半芽她也要折在里面。 阿檀身子一晃,不小心撞到旁边的刑具。铁做的刑具叮当作响,瞬间牢房里的人像野兽一样嘶吼起来。 几十米外的黑衣卫听到动静齐齐止步,朝这边飞身而来。 糟了。 阿檀转身朝着西边跑去,她方才听见那边地下隐约有水流,下面定是有水下暗道能够出去。 在昏暗的地牢里七拐八拐,水流声逐渐清晰明朗。还没来得及高兴,前方出现一道黑影,阿檀转身朝后没走几步,又是一道黑影。 两个黑衣卫前后夹击,阿檀目光一沉,若是她有灵力,这两个人根本就不在话下,可现下在他们眼里她才是那个蝼蚁。 她掏出一颗药丸捏在手心,这是侠酒给的。 名为蚀骨香,服下它以后,骨头快速消融,藏起来的灵力也会得到释放。她会在极其短的时间里恢复灵力,这也是她敢在没有灵力的情况下只身入城主府的原因。 同样想要得到灵力,就要忍受全身骨头被打断后再重新愈合,这样的痛苦可想而知。 可当下一前一后两个黑衣卫加速朝阿檀杀来,已经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考虑,有且只能快速将药丸服下。 “咔嚓”一声,阿檀背脊倏地断掉,痛得她浑身一颤,紧接着体内升起一丝微不可查的灵力。 灵力复苏了! 前后夹击的两个黑衣卫的剑锋掀起灵力风暴,却见他们的目标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眨眼间,剑锋上附带的灵力已割伤了女子的衣裳,却仍未见她有所动作,仿佛已被他们的气势吓傻了。 他们蔑视得挥舞着剑,一个对准脖颈,一个对准后心窝。傲慢的目光落在剑锋上,期待上面出现一抹红。 预想中的画面没有出现,只听得细微的“咔嚓”几声,他们的剑锋遇到无形的墙,齐齐被折去。 阿檀的身体在接连又响起几声骨裂声后,灵力充盈了大半身体。 她没有用自己的武器,怕被有心人认出,而是用灵力幻刀剑。劈头盖脸地朝前面劈了下来,黑衣卫倒地时,双目瞪圆,不可置信方才任人宰割的羔羊身上为何突然爆发出灵力。 后面的黑衣卫经验老道,见同伴倒地,判断眼前女子非他们二人可敌,立马吹响哨子。 阿檀的剑晚了一步,半节哨音足够调动地牢里的大部分守卫。她只能迅速离开这里,朝水源奔去。 半节哨音,地牢暗处黑影涌动。 着苍黄袍衫的男子拿着针缓缓扎入桑城主的脑袋,他举手投足间带着儒雅,对着一旁的人笑道:“看来,你失算了。” 闵寒玉含笑的嘴角蓦然绷直,一个没有灵气的人居然能让他的黑衣卫发出增援信号。 他目光阴沉沉,冷如寒冬:“留下部分人在这,剩下的人去将人给我带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地牢的另一边,阿檀手起刀落快速了结了吹哨的黑衣卫,忍着骨头消弭的疼痛朝水下暗道奔去。 接下来,她的腿骨开始断裂,速度缓了下来,阿檀麻木拖着身子超前走去。 一路上,面对迎面而来的黑衣卫,阿檀手起刀落,犹如切瓜,能一刀毙命,绝不会有多余的一招。 从前往后涌上来的修为越来越高,慢慢地有一个修为在她之上的出现。阿檀撑着身子,在他手底下过了三招。 他一刀刺过来,她意识想要躲过,无奈时间过长,毒素已经流入身体大半经脉,半边身子麻痹,这一刀直接刺中了阿檀的右边胸口。 阿檀挥出一剑,让他松了手。她自己握住剑柄,脸上肌肉抽搐利落地用手将剑拔出来。 “还给你!” 她顺手将剑刺入后边来的黑衣卫。这一举动,明显惹怒了高修为的黑衣卫。没了剑,他开始和阿檀近身搏斗。 阿檀目光微沉,近身作战对于此时的她来说,弊大于利。噬骨香在体内横冲直撞,无情的折断着骨骼,加上毒素,这让她出手的动作越发缓慢。 渐渐的,出手慢了一拍,黑衣卫凌厉的脚风袭至阿檀面前,“砰”的一声,暗牢都随之颤动。阿檀被黑衣卫一脚踹飞在旁边的牢笼上,哇得呕出一大口血。阿檀想爬起来,刚有动作,只觉得五脏六腑都挪了位,她这才发现自己的胸骨彻底粉碎塌陷了下去。 北忻准备趁乱离开城主府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明明惨烈异常,明媚的生命就要走到终结,她偏偏满眼神采奕奕,就像那日在拍卖场样。 哪怕成了血人,也是冬日里的腊梅,傲然的很。 北忻早在阿檀踏入桑城客栈时,便感知到了她的气息。 他那日离开三危楼时便做好决定,日后再遇到阿檀,不去探究,不去好奇,只当做不认识的路人。可当黑衣卫对隔壁下手,阿檀潜入城主府后,北忻下意识紧跟其后,他告诉自己这是浑水摸鱼的好机会。 原本他来城主府的目的已完成,可以抽身离开。可鼻端若有若无的檀香让他心烦意又乱,鬼使神差的,北忻就出现在了这里。 他看着没了剑的黑衣卫一步步进入阿檀织造的网里,在猎人放松警惕时,猎物猛烈反扑,一口咬住猎人的脖子。 阿檀将剑插进黑衣卫心窝,看见他倒地才缓缓松了一口气。杀他用了她九成的精力,故意示弱,降低警惕,才能一招致命。 危机短暂解除,疲惫痛楚席卷而来,她现在双眼视线彻底模糊,墙壁上的烛火变成了重影。 甚至她还看见了假法师。 她喃喃道:“你是来杀我的?” 北忻看着阿檀无力靠在墙上,随着说话,嘴角不断有鲜血溢出。 眉头颦蹙,脱口而出:“不。” 北忻的目光深邃如一湾黑潭,能将人的魂魄吸入,道:“我是来救你的。” 阿檀笑了,听听,一心想杀她的假法师居然说是来救她的。 她果然毒气攻心,出现幻觉了—— 作者有话说:北忻:该我出场了吧 久平:对!后面的戏份大大的《 》 30-40 第31章 水下吻 地牢内穿行的夜风微凉, 阿檀撑在地上不过一会,手脚染上了寒意。 她咧着嘴笑着,戏谑地望着北忻。 她不信他, 北忻并不意外。 他之前种种行为,确实没有什么值得让她信任的。但现在, 她多瘫在地上一息, 便多一分危险。 神识里捕捉到朝这边赶来的气息,北忻不解释,将手里的念珠绕了几圈戴在腕上, 蹲下身弯腰将人打横抱起。 阿檀耸着鼻头,不属于她的檀香钻入鼻尖, 她被人搂进怀里,伤口的血粘在白色法袍上,醒目妖冶。这些她都自动忽视, 只瞧着两边墙上的烛火不断往后倒退。 “偏了,往左边走, 那边才是水下暗道。” 贴在他胸口的小脑袋,嗡嗡说着。北忻没有听她的往左走,那个方向来人不少, 倒是右边可一路畅行。 阿檀浑身都很痛,说话是唯一能转移注意力的方式。本以为指挥好了很快就能到水下暗道,怎的幻觉里的假法师也和她对着干。 地牢的烛火昏暗,阿檀打量地肆无忌惮。 从这个角度的他鼻梁高挺, 眼窝深遂,唇很薄,只是在 冷峻的脸部线条衬托下唇珠过于圆润,脖颈上凸起的喉结, 偶尔上下滑动。 “假法师,你是路痴吗,左右不分?” 北忻眼帘微低,她说这话时眼里没有嘲笑,郑重严肃像个教导夫子,莫名好笑。 “路痴就算了,还成哑巴了,白瞎了这副好皮囊。”见他还是不回答,阿檀瞥了他一眼,淡淡收回目光。 北忻意欲不明地呵了一声。 怀里人格外柔软,好似没有骨头,软趴趴地在怀里任他搓扁揉圆,偏还要说出这话挑衅他。 他哪知阿檀服用蚀骨香后,骨骼接连在体内粉碎,银针上的毒完全深入骨血,现在的她分明神智出走,看似清醒实则没有理智。 北忻往前行了数百米,巧妙甩掉后面的追兵。七拐八绕,又回到了刚刚到分岔路口,这次他选择往左边前行。 今晚地牢异动,城主府地面必然戒严。他是借着那伙人的手将计就计潜入城主府的,一人离开此地还好说,若多带一个重伤的人,水下暗道无疑是一个极好的选择。 到了地牢水下暗道边旁,他将她放下来,沉声道:“闭气。” 阿檀还未反应过来,准备好辟水珠。北忻撇头望向后方,藏在阴影里的眉眼藏着锐利,率先一步捂住她的口鼻,拉着她纵身一跃,沉到了水下。 他们的衣角刚消失在水面,威压强大的黑衣卫闪现在岸边。 气息是在这里消失的,黑衣卫鹰一般的眼睛在黑色的水面上扫视。 突然掉入水里,阿檀来不及闭气,连着呛了好几口水。北忻感知到岸边的高手并无离开的打算,没有贸然带着她逃出。 水下暗道的水虽说不是清澈见底,但流速缓慢。两人此时顺着水逆流而上,细心的人一眼就能瞧出端倪。 他朝着两边游去,短短几米,如他所料出现了一个换水口。因水流自动排入,形成了一个凹槽,堪堪好可以让两个人隐藏在内。 站定好,他这才有空看向身侧的人,大抵是看她的脸色太过难看,又或者是她在水下的动静不小,不少泡沫飞升着浮出水面,北忻逐渐松开了手。 随着他一松手,阿檀的身子一软,往外跌入,北忻一把将人拉回怀里。 阿檀的灵力早在解决黑衣卫时便开始一点点消散,如今她又成了没有灵力护体的凡人之体,在水下撑不过几十秒便开始胸闷气短。 她的眼睛半合着,求生的本能告诉她不能睡,感受到一股力量拉了一把,她努力睁开眼,看清面前的人。 是幻觉里的假法师呢。 他看起来无恙,呼吸自如。 他说他是来救她的。 那…找他借点气不过分吧? 北忻刚将人扶正,堪堪到他肩膀的人突然如同水蛇一样攀上了他,唇上猝不及防地覆盖了一片柔软。 她一只手勾住他的脖子让他低头,一只手抓住了他前面的衣襟,踮着脚启唇含住了圆润的唇珠,清凉的触感让阿檀忍不住伸出舌尖轻轻一舔,像只贪玩毛线球的猫儿。 北忻的眉宇这一路上本就微蹙着,阿檀白皙的脸庞突然在眼前放大,他愣了下,斜飞的英挺剑眉拧起,身子本能后退一步。 她眸子里带着一丝渴望,赤/裸。/裸地说着想要。 他往后退一步,她便往前进两步用力地贴上了他的唇。 阿檀反复研磨,还是没有得到救命的甘露。贴在衣襟上的手感受到他的喉结不自觉的上下滚动,有点生气。 她这么明显的找他借了,他居然多的气宁愿吞到肚子里也不给她。 说好了救她,现下又出尔反尔。既然他不给,那她自己取。 阿檀用手指按压住咕噜响的喉结,张嘴狠狠地咬了下去。 那一刻,唇珠被贝齿咬住如同被毒蜂蛰了一口,酥酥麻麻的电流从唇传遍了北忻的四肢,他扶在阿檀背上的手蓦然爆起青筋。 她释放出的毒素麻痹了他的神经,棕色瞳孔紧缩,错愕、慌乱交织出现,亮如琥珀最后沉浸为黑不见底的深渊。 北忻身子僵直,浑身力气都在这一咬的缺口里冲了出去。 他没有推开她,放任了近在咫尺的小脸不正常泛着红,咬了一口接着张着唇似吐泡泡的鱼,用力吮吸着。 直到她湿濡灵活的舌头企图撬开他的唇,拿捏他喉结的手掌在他脖颈上摩挲。 北忻身体的封印在此时解开,他抓住阿檀不安分的手,用力将她推远。 阿檀报复性的一咬之后脑子彻底宕机,昏昏沉沉间不明所以地被推开,后脑勺重重地磕在出水口的青石墙上。 她轻哼了一声,眼睫毛颤动了一下随即合上,人如折了翅膀的蝴蝶,安静地跌到出水口的空间外。 岸边的黑衣卫看着不远处水面的涟漪,冷笑着准备下水去搜查。 恰逢后方来人禀报:“首领,城主发狂,大公子镇压不住,请您速速前去。” 黑衣卫目光一凛,盯着水面,快速施下一诀,见阵法未遭受破坏,疑惑打消准备离开,一声细微的闷哼声自水下传来。 黑衣卫停住脚步,反手朝着出声的方位一击,等了几秒,水面平静未见端倪。 方才那一声动静更像是他的错觉,是他过于敏感。 “走。” 一声令下,一众黑衣卫消失在岸边。 水下,那击灵力袭来之时,北忻快速抓过阿檀,将她护在身下,用背对着水面。 他不敢动用灵力抵挡,这一击落在背上,眉眼一蹙,不出一声忍了下来。 等岸边人离开,他这才捧起阿檀的脸,细细端详。相比方才的绯红,现在苍白无比。 他的注意力一心在躲避追击,居然没有发现她身上的毫无灵力波动。 修仙者失了灵力没法自如在水下呼吸,她方才的行为有了解释。 想通这一点,北忻的皱起的眉宇不见松弛,反倒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手指穿过青丝握在她的后颈处。她的脖颈修长纤细,只有半个手掌宽。此时安静地好像任他摆布,脸白如瓷更衬得那抹唇软如蜜。 鬼使神差的,他俯身低头,想要占有这分甜软。 才靠近几分,就有檀香扑鼻而来。同种香,他身上的带着苦味,全不如她的温和绵绵,给人安抚凝神之力。 她微弱的气息吐在他脸上,北忻忽然顿住,看着距离不过几分的人,眼底掀起惊涛骇浪。 他居然也想用这种方式给她渡气。 黑着脸克制住体内索要的欲/望,抽手而出,同时灵力将阿檀笼罩住。 抽出她的发带,一端栓在她腰上,一端握在手里。就这样两人一前一后隔着十寸的距离,继续前行- 阿檀失去意识时大感不妙,知道自己昏迷在水底,她努力让自己清醒着。 再次睁眼,月高悬在天际,她的身子一颠一颠被人横抱在怀里赶路。 抱着她的不是别人,正是假法师。 又是幻觉,阿檀闭着眼睛想她果然中毒不浅。 “醒了,那就自己走。” 幻觉里的法师声音比以往还要凉薄,阿檀如是想。 北忻绷着唇,在黑夜里穿行。他飞入一处寂静的破旧神庙,绕过前面的神像殿,到了后面厢房,快步踹开门,将人往竹床一扔。 阿檀还没来得及说这个痛感怎的如此真 实,突然喷出一口血雾,疼得蜷缩成了一团。 这一扔,激发了最后那点蚀骨香。 蚀骨香最恐怖的地方在于,起初骨头是一点点被敲断再重新长好。到了后面,在人最清醒的时候,浑身的骨头同时齐齐断裂。 北忻离开脚步一顿,月光下的竹床上布满了斑斑血迹,她的呼吸变得若有若无。 他三步跨做一步,将她缩在脸侧的手捞了过来,指尖覆在腕上,渗透入灵力。向来淡漠的眼底浮现一抹惊慌,心底微颤,只当是自己摔疼了她。 刚看到她体内情形,他的手倏地被甩开,脉象偏移,他毫不客气地重新攥住。 阿檀绵软无力地怒斥:“你要做什么!” 清醒的痛觉明明白白的告知阿檀,这不是幻觉,站在她面前的就是他。 “是你要做什么!” 他的声音发紧,宽厚的身形挡住了房间内的月光,看不清脸上的神色,只觉得气压低迷。 阿檀有太多想不通,为何法师今夜会出现在城主府,上回拒绝他相救,这次为何主动出手救她。 既救了她,现在凭什么咄咄逼人。 没有解释,就像体内的骨头开始重新长出愈合,不顾一切在骨血里狂躁地生长。 阿檀痛得埋下了头,手指紧紧扣住竹床,气若游丝吐出几个字:“你,放手…” 北忻内心同样不平静,短短几息间,闪过数个念头。 为什么她的症状和他病发之时如此之像? 她和他上辈子的死,又或者说和他这辈子的重生有没有瓜葛。 北忻渐渐松开了手,望着竹床上满头大汗的人,眼神晦涩难辨—— 作者有话说:嗷呜~ 从9.13开始计划吻戏,终于在9.17这天生产出来了 虽然梗很老,但是我爱看! 作者亲妈流下激动的泪水—— 回头看了一下,第一遍写的稀碎(自我嫌弃)(大概是要上医院,特别焦灼) 重修了,希望阅读感能好一点 第32章 春风笑 细针上的毒素灼烧着阿檀的经脉, 她紧贴着竹床,摄取那分沁凉,抵抗燥热难忍。 侠酒说服下蚀骨香后在骨头没有全部长好之前, 不能服用其他灵丹,此时任意滋补灵丹对于她来说都是催命符。 所以在此之前她必须忍, 挨到蚀骨香结束就能服用解毒的丹药了。 短短几个呼吸间, 毒素和蚀骨香在体内造成冰火两重天。阿檀一会打起冷颤,一会身临岩浆里炙烤,鬓角发丝粘黏在脸颊上, 她像只小兽低声呜咽。 看着她嘴角的血带着黑色,北忻眸光微闪, 她什么时候中了毒,又扛了多久。 她一直都这么顽强,好像谁都不可以将她打倒, 相信今晚就算他不救她,她照样可以杀出一条血路。 阿檀吐了几口黑血以后, 过了一刻钟,蚀骨香的作用终于过去了,身体里蚀骨的瘙痒慢慢退去, 骨头重新长好。 体内的毒素稍微平息,阿檀撑着手靠着里面的墙使力勉强坐起来。手里攥着侠酒给的灵丹,努力往嘴里塞着。 这是最基础的解毒丹,说是基础, 实则是三界大半毒物的解药。服下后,不出一会大半毒素逼出体内,阿檀的灵台恢复清明,四肢逐渐有力。 但这只是暂时的, 维持不到半柱香,身体各处的毒素又复苏了,明明灵丹在体内游走数圈后药效已发挥到了极致。 阿檀琢磨着,背靠着墙放松身体,蓦然一疼,她差点忘了背后中了细针。 睁开眼,低头撩开衣服一角,想自行拔取。察觉矗立在竹床旁的北忻。她开始驱人:“一念法师,我要脱衣服,可否回避?” 北忻:“不能。” 他回绝的很快,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丝毫不觉得有何不妥。 阿檀在地牢躲避追击时脱下了外面的夜行衣,如今身上只剩下单薄的里衣,这样一件衣服也在暴汗中浸湿,勾勒出曼妙的曲线,凹凸起伏的身材一览无余。 想到此,阿檀冷脸召唤出一件外袍盖住大半个身子,抵挡住他肆意的目光。 “请你出去。” 她一字一句地说着,没了在浮云客栈时的伪装,露出了最真实的情绪。 他没有动作,剥落疏离的面具,低笑出声:“许你偷看,就不允我光明正大的看。” “你胡说!” 阿檀瞪大了双眼,她何时偷看过他。 “前日客栈里,有人用独特的神识,彼时我…” 阿檀截住他的话:“够了。” 他骤然提起,阿檀记起来用五感追踪他行迹这件事。没想到他感应到了不说,居然还知晓那个人就是她。 两个人僵持了一会,北忻转身落坐在门边的蒲团上。 他虽坐的远一些,但目光一直关注里面的动静。 门边到竹床中间隔了纱帘,上面印着太真切的人影。 见他没有出去的意思,她也不等了。试着自己清理,多次尝试皆以失败告终。 细针深入皮肉,她要是有灵力可以直接引出来,徒手取则需要用刀在针孔处划开一个小口,才能将针取出。 她反手握着刀子,看不清后背情形,凭借着大概的方向,快准狠的下手,后背很快血肉模糊。 空气中尘埃下落的声音都可见,细微的急促喘息声敲击着他的骨膜,鼻尖有浓郁的血腥味,北忻拨动念珠的动作慢了下来。 取针的过程阿檀一直服用解毒灵丹,短时间内吃下三颗,再往后服用她发现已无功效。 才取出五根细针,她力竭趴在竹床上。照这个速度下去,毒会扎根在血肉里,往后再想清除就难了。 她得去找人帮忙。 想到废旧民房里的皂樾离,阿檀呼出一口气,找他该是可行的。强打着精神下了竹床,刚走几步脚便一软,脑袋朝地栽了过去。 意料中的疼痛没有,北忻扣住了她的腰,她的头直接埋进了他的胸膛里。 腰间手掌炙热的温度让阿檀条件反射地挣扎,岂料他的手臂像铁圈一样牢牢箍在她的腰上。 北忻:“你想去哪?” 阿檀怒怼:“和你有什么关系!” 他嗤笑:“是没什么关系。” 阿檀被他猛然翻了一面,面朝向他。 北忻不在意她要吃人的表情,接着道:“我今天不想超度。” 是超度她,还是咒她死,阿檀气笑了。 她迟迟没有动作,他却不作罢,步步紧逼一步步瓦解:“沾了春风笑,不要我,你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她有更好的选择吗? 她没有。 尝到毒血的味道便识出这个毒是春风笑,春风笑本不难解,难的是怎么将余毒清除干净。 不恰当的处理会让毒素扎根于她的经脉,日常虽不会危及性命,但凡她使用灵力,藏于经脉的毒会如春草席卷而来,将她灼烧而亡。 出去寻人是下下策,若有第二人在场,哪怕这个人是猪刚强她都不会犹豫。性命攸关之际,谁要在意男女大防。 但他,她看不懂。 今晚这么迫切的想要表现出善意是做什么,换种法子攻略她? 可他连自己契约的独角貔貅都不要,再来接近她,又在筹谋什么。别告诉她,这是在拍卖会戏弄她之后的愧疚作祟。 阿檀这么想,也就这么问了。 北忻没有作答,岔开话题问:“自己脱,还是我来脱?” 她问完后一直盯着他的眼睛,他眼神没有丝毫波动,看不出破绽。 没有破绽就是最大的破绽,按照她对他的了解,偏离事实,他总要揶揄反击她。 可他却避而不谈。 阿檀敛下眼里的情绪:“我自己来。” 她将青丝撩到胸前,背过身去,里衣湿濡一片,满目鲜红。本该如瓷器一般细腻的背,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针孔,看得人头皮发麻。 几处刀伤利落,远远看去鲜艳似鸡血石。 她脱得利索,北忻拨动念珠的手却停滞了。他低估了她的伤,也低估了她的坚韧。 他知道她在寻东西,但这是第一次他想知道的更多。 比如她这拼命的寻东西可是为了自己。 不是为了自己,又是为了谁这般豁出性命。 “怎么,不是见过吗?” 她没有一点羞怯,这种情景下还不忘嘲讽。 北忻噎了回去:“细针再长些,就是毒刺猬。” 阿檀翻了一个白眼。 取针的过程并不轻松,北忻需要用灵力包裹住细针快速拔出,每取出一根周边的血肉便会绽开。 阿檀毕竟受了重伤,如今的身体也没有之前抗造,到了后面精神不济,昏睡了过去。 厢房里的窗上透出清晨的朦胧微光,北忻才取完最后一根,最后一步上完药即可。 他拿着上好灵药,垂眸望去。 她的睫羽密而翘,偶尔颤动如蝴蝶微憩,在水下莹润的唇瓣有些干涩。青丝散乱在竹床上,一咎长发顺着脖颈,隐入香肩。 再往下,北忻呼吸一滞,收回视线,缓缓瞥过头去。 挖出灵药,往她背上的伤口一一涂抹过去,他涂得很快,收了手还觉是莫名燥热。 又脱下袈裟盖在阿檀的背上,挡住那一片雪白,这才觉得好受了些。 睡着的她没有了那副坚硬的外壳,卸下了所有防备,整个人恬静柔和,舒展不开的眉宇说明她睡得并不安稳。 伸出手指想替她抚平,却见她的眉宇舒缓开来。北忻的手指像烫到一样,蓦然蜷缩。 是他逾矩了。 没有再停留,北忻起身朝外走去。 等人消失在门口,竹床上的阿檀瞬间睁开双眼,清澈的眸子,哪里有昏睡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大家久等啦~ 手术伤口有些发炎红肿,所以更新延迟了点 一周至少三更,不会不更 第33章 喜事临 早在北忻给她拔出最后一根细针, 她的意识便已回笼。之所以没有立刻睁开眼,是因为她在试探。 试探他在她放松的时候,会做出什么。 阿檀触摸着自己的眉, 他刚刚不像是要对她下手,毕竟没人无聊到下手前还花一整夜的时间给人疗伤。 她反手拢了拢身上的衣物, 是他的袈裟。昏昏沉沉的脑子一想就疼, 阿檀不欲再想,合上眼继续闭目养神。 再次醒来,阿檀是被萦绕在耳边的钟声吵醒的, 此时屋内已大亮,悠悠的钟声覆盖了整座桑城, 无论在哪个角落都能听见。 不是神庙里的钟,且钟的位置离她极远,声音洪亮莫名给人振奋感。 她扯下身上的袈裟下了床, 针孔造成的伤已然大好,除去刀伤, 背后恢复了光滑平整,看来他身上也有不少好东西。 穿戴好衣物,阿檀朝外走去。 知道假法师挑选了一处隐秘地是一回事, 可屋外的草都有她这么高还是让人一愣,再回头看昨晚睡的屋子。墙体裂开,随时都会坍塌,当真是荒凉。 阿檀环视了一圈没有看见假法师, 又绕到前面神殿,还是不见人影。眼见太阳越升越高,留下一张纸条压在神像前的香灰炉下,离开了。 阿檀的气息刚消失在殿内, 北忻从房梁上跃下往外走,走了几步,复回头取出香灰炉下的纸条- 钟楼位于桑城的中心,坐落在城内东西南北四条街的交汇处。高百尺,在方形基石上建有三层檐,内设有一口钟。 阿檀挤在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里,震天的钟声将桑城的人都聚集在此处。 熙熙攘攘的人群七嘴八舌地说着昨夜城内捉妖之事。 “听说了没,昨天城主府派出护卫队掘地三尺将桑城里躲藏的大妖缉拿到手了。” “城主仁心,桑城又能恢复和平日子了,等城门开了,我定要告知胞兄,让他们一家回来。这么好的地方,做什么将头挂在裤腰带上在外讨生活。” “这话说的没错,有城主庇佑,再大的妖终会被降服,他会救我们于水火中!” 阿檀不动声色地观望着,目光锁定在说这句话的男子身上。 她见过他! 昨夜碰撞到地牢刑具,引发牢内骚动,这个男子就是冲在最前面嘶吼的,此时他怎么会衣裳齐整的出现在这。 他说出的每句话都在恭维城主府,像是肺腑之言,眼里燃烧着信念之火,言词间都是城主府赐予他新生。 事实上,他分明是被城主府羁押,和传闻中大妖害人毫无关系。 男子的话引发共鸣,妇人回应:“可不是嘛,今天早上我还看见隔壁失踪的金花一家都回来了,说是城主护卫队从大妖手下救下他们。” 紧接着人群喧嚣起来:“快看,城主来了!” “真的是城主。” 阿檀还未分辨那个墨绿色袍子的人是否是桑城城主,身边人哗啦啦地跪倒一地,他们虔诚地跪拜,凸显的阿檀像个另类。 在周边异样的眼神扫过来前,阿檀迅速做出同样的姿势,头恨不得埋进地底,假模假样地嚎了几声“城主是大善人”“城主之恩永世难忘”。 阿檀无意的行为,带动了周围一圈人,此起彼伏的声音诉说对城主的感激之情。 闵寒玉站在钟楼上,桑城百姓的举动尽收眼底,他摩挲着汤婆子偏头问:“城主满意吗?” 着墨绿色袍子,头戴冕冠的中年男子豁然是阿檀昨夜在地牢里见到的人。 桑城主颔首:“满意。” 闵寒玉听见想要的答案,一抹清笑自嘴角荡漾开。做出请的姿势,退后一步立在桑城主身后。 桑城主上前一步,抬手的动作气势十足,嘈杂的声音戛然而止。 “诸位桑城臣民,近来发生诸多事情,大家多有猜忌。今日,本城主在此澄清,搅乱我桑城秩序的大妖于昨夜全部缉拿。” 桑城主看了一眼闵寒玉。 闵寒玉挥手示意,身侧的黑衣卫立马传达下去。 “这就是这段时间在我桑城作乱的妖鬼精怪,他们居心叵测,谎造各种谣言,就是为了占领桑城让这里成为第二个虚弥山。”桑城主面露后怕。 片刻后,黑衣卫羁押着长长一队人走上了钟楼。这群人头上套着麻袋,双手绑在身后,脚上拴着脚链,看不清男女。 桑城主的话点燃了众怒。 “解开他们的头套,让我们看清楚他们的真面目!” 顺应民意,小队人站定后,黑衣卫粗鲁地解下麻袋,露出一张张奇形怪状的脸来。 半芽也在列,黑暗后突见到光明,适应片刻后,面对乌泱泱的人群,目不转睛地寻找起来。 看见她无事的模样,阿檀微微松了一口气。 不少妖暴露出了原型,有的是毛绒耳朵,有的是覆有鳞片的皮肤。 她还在这群被绑的人里见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绯娘。 和半芽看起来无恙不同,浑身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因是半妖,脸上的狐狸毛只遮住了她的上半张脸,下半张脸是失血过多的惨白。 这群所谓的,在背后搅动天地的妖露出真面目,立马有家破人亡之人凄声哭诉。 “杀了他们,为死去的家人报仇。” 不到一会,排天倒海,整齐划一的杀了他们响彻云霄。 钟楼上妖们被阵仗所吓,眼神惊恐,苟着背瑟缩着,有的甚至吓破胆尿了出来。 局面反过来了,钟楼上的 恶妖单纯无害,钟楼下都是一群吃妖的怪人。 映衬了地牢里桑城主嘶声力竭的那句话:“桑城的人都不是人。” “肃静!”夹杂着灵力的一声让义愤填膺的百姓安静下来。 桑城主:“这次桑城能揪出如此多的恶妖,多亏了闵家大公子献计,是他率先识破云家利用姻亲关系摧毁桑城的奸计。” “这也怪本城主,是我没有发现云家小子包藏祸心,还将女儿许配给他。本城主郑重宣布,桑家与云家婚约作废。” 钟楼下响起掌声,百姓夸赞城主英明神武,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桑城主转头看向闵寒玉:“我将小女许配给你,可愿意?” “愿意,寒玉倾慕大小姐时日已久。” 闵寒玉跪在地上,说出这句话时面色红润,常年久卧病榻的身体,一下子轻快了不少,从内到外焕发出生机,犹如枯木逢春。 “好!哈哈哈,那便越快越好。三日后成亲,届时举城同欢,杀妖血祭,告慰亡灵。” 人群里爆发出惊天的欢呼声,他们热情洋溢地谈论着城主府小姐要出嫁,期待大妖被处死后的安逸生活。 阿檀的心倏地下沉,进桑城的种种,在这一刻敲锤定论,她窥见了深渊。 修为深厚如桑城城主,在深渊里挣扎过后,也被吞噬的干干净净。 她见到的冰山一角,足以让她震撼,这里的水到底有多深没人知道。 以她一人之力,如何对抗偌大的桑城。 不说半芽,两只貔貅也人间蒸发了般。阿檀清醒的明白这件事单靠她一人是完不成的,她得寻找盟友。 人做鸟兽散去,看着半芽被重新带下去,这一次她没有跟着行动,头也不回的往破旧民房走去- 皂樾离在破旧民房里吃得香甜,双耳听到细微动静,蹑手蹑脚到了门后。他举着捡来的木棍,恶狠狠地盯着,只待人一出现便给他一棒子。 疾风袭来时,阿檀侧身躲开,见他又要挥出第二棒,急忙出声:“是我!” 听到熟悉的声音他动作一顿,撩开脸上的乱发,见是阿檀吁了一口气:“你来也不说一声,没声没息的,我以为…” “你以为来人是闵寒玉的黑衣卫。” 阿檀肯定的话让皂樾离止了声,他哈哈笑着:“怎么会。” 装傻道:“什么闵寒玉,黑守卫的,我第一次听说。” 阿檀直截了当:“皂樾离,或者我该叫你幽界少妖主?” “我要是幽界少妖主,你还是母妫族的神女呢。”他看似玩笑的姿态,眼神逐渐犀利,浑身躬紧,防备地看着阿檀。 莫名被人戳破身份,否认很正常,但阿檀需要他之前被囚于城主府的消息,只能使用激将法。 “你不想要幽主令,当我没说。”阿檀抬脚往外走。 皂樾离闪身到她面前,拦住去路。阿檀不说话,等着他开口。 “幽主令在你那?” “不,在独角貔貅那里。” 发现幽主令纯属偶然,半芽入定醒来后调教两只,其中就包括吐财务这个训练。 独角貔貅贪心,不愿意吐金银珠宝,率先将充饥用的废铜烂铁吐了出来,其中就包括这块令牌。她没记错的话,这块令牌又被不满的半芽塞进了独角貔貅的嘴里。 “你是想要我去城主府帮你救人?”皂樾离一语中的。 阿檀摇了摇头:“是也不是,你伤还没恢复,我现在没有灵力,我们两个虾兵蟹将能做什么。” 见他无语,阿檀话锋一转:“虽然没办法直闯,但我有别的办法可以救他们出来,你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将你知道都告诉我。” 皂樾离沉默了片刻,他的大半修为附着在妖丹上,失了妖丹他是不可能安然无恙地回到幽界。既然她说不需要直闯,不如说给她听听,他倒要看看她有什么良计。 他正色道:“离开虚弥山后,我到了桑城。当时城内开始流传有吃人的妖怪在夜间出没,我不以为意,晚上特意去他们传的神乎其神的客栈,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 “半夜时分,我看到四个飞头撩结伴出行,转瞬好些人就消失了,我跟着他们的后面一路到了城主府地牢。发现里面关押了成百上千的人。这些人大半死了,少数活着的人目光呆滞,脖子上都系有红线。我本想细细侦查一番,结果就是你看到的那样,我被城主府的守卫发现了。” 说到这,他因自己的自投罗网,面颊赤红一片。 阿檀:“继续说。” “被抓了以后,起初还和他们一起关押,有一个年轻男子占卜术士过来后,第二日我便被单独看管起来。” 皂樾离脸上浮现阴鸷,攥紧拳头:“我没想到,他们居然挖了我的妖丹!趁他们不备,我连夜逃出城主府,躲在城内。” “看到桑城如今的景象才知道,我对他们来说非常独特。” 他的眼里漫上恨意滔天,眼角猩红:“他们利用我的妖丹,让我成了不知情的刽子手。”—— 作者有话说:阿檀战队成员+1 北忻质问:我呢?(握刀中……) 久平摸摸勾勾头:好好做人,下个到你。 北忻收了刀,并发来疑问:我为什么不是第一个? 久平:你心里没点ABCD数? 第34章 牵音弦 皂樾离的话让阿檀猛然抬起了头。 他苦笑着:“想来你也发现桑城透着一丝诡异。之前失踪的桑城百姓这两天陆陆续续出现, 他们现在都对掳走一事毫无记忆,甚至记忆错乱开始对城主府感激戴德。” 皂樾离双目如潭:“我的妖丹在能让人忘却过去。” 阿檀不解:“什么意思?” 他敛眸:“妖丹能剥离他们过去的记忆,忘记自己。他们看起来像是活人, 实际除了每日重复着之前的生活轨迹外,说什么做什么都会被那群人掌控, 可以说他们是牵丝木偶。” 皂樾离说到后面, 脸色一片死灰。 阿檀瞬间联想到在地牢时,桑城主唾骂闵寒玉狼子野心,并拒了他的求亲。但今日闵寒玉摇身一变成了桑城的大功臣, 桑城主当众择他为婿。 前后转变之大,让她一直怀疑桑城主身上出了什么变故, 这样一来便有了解释。 “妖丹只能忘记过去,可他们现在成了傀儡人,没有明辨是非能力可不是妖丹所为。”阿檀慢慢分析, 这么看还缺少一些重要环节。 两人对视一眼,齐声道:“飞头撩。” 阿檀说出猜想:“你可还记得昨日晚上浮云客栈的掌柜?他脖子上系红绳, 长度也非常人该有的。” 她神情古怪:“白日入住时我见他和常人无异,飞头撩到了夜间才会现出原形。城主府的地牢里,关押着的人脖子上皆戴着红线。” 皂樾离点点头:“飞头撩本身性情温和, 有制造幻境的能力,从不会无故害人,偶尔有睡不着的人求到它们面前,还会热心制造幻境, 甚至舍得给一丝妖丹。” “可架不住有人看上它们的本事。” 他的目光逐渐锐利。 两个人三语两语中还原出了大概真相,飞头撩半夜出行,在桑城百姓熟睡后制造幻境。 黑衣卫不声不响地将大批人掳到城主府,用皂樾离的妖丹消除记忆, 再利用飞头撩的妖丹红线,控制他们的思想。 或许里面还有占卜术士的手笔。 皂樾离一带而过的占卜术士,让阿檀留了心,没推算错的话闵寒玉唤的那声“子明”就是占卜术士。 子明全名芥子明。 三界人眼里的年少成名的占卜术士,恃才傲物拒绝母妫族的招揽,据传闻他现在也不过千岁。 她胁迫闵寒玉时匆匆一瞥,苍黄袍衫男子的年纪很符合。 阿檀没有将心中的疑惑直接说给他听,反倒是皂樾离问起了她接下来的计划。 阿檀不慌不忙道:“我在等一个人。” 她已经抛出筹码,现在端看这个筹码的份量是否足够让他现身。 皂樾离见她风轻云淡高人做派,想说没有计划就算了,大不了余生就缩在这个小破屋里。有他这个幽界小妖主作伴陪聊,也不算太亏。 他安慰的话还没说出口,她眼神亮了起来,闪烁着光芒,望着门外道:“来了。” 她话音刚落,门上落下叩门声,阿檀扬了扬下巴。 皂樾离半信半疑跑去开门,借着一丝缝隙看清门外人的胖瘦高矮,心下一咯噔,倏地一声把门关上,用背抵住门。 下一秒,门粉碎裂开。 木屑纷飞间,白衣袈裟不染分毫,北忻捏着念珠出现在门外。 皂樾离看到又一个熟人泣血法师,警惕地跳脚到墙边,对着阿檀道:“你居然诓骗我!” “怎么骗你了?”阿檀不明白他这踩了尾巴的作态是什么情况。 皂樾离担心的法师进门后没有施舍他一星半点的目光,径直朝着阿檀走去。 她坐在地上没有起身的打算,随意问:“一念法师到此处来有何贵干?” “小四姑娘信主说笑了,不是你留下纸条诚邀在下前来?” “哦,是吗。” 阿檀面上看似不以为意,心里决定这一次她怎么都要拿捏住他,谁让他昨天毒舌不饶人。 北忻捕捉到她眸子里一闪而过的狡黠,耐着性子道:“条件。” 阿檀手指向角落里几度开口欲言的皂樾离:“与我们合作,救两个人。” “还有两只兽。准确来说,算不得两只,有一只算你的。”阿檀朝北忻伸出来的四根手指,收回去了一根。 北忻:“可以。” 阿檀一愣,没想到他会答应的如此爽快,也好,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她的眉角微微上扬,快速将她和皂樾离目前得来的信息和北忻复述了一遍。 皂樾离堵在嘴里的话说不出来了,泣血法师和狠辣女魔上一回凑一块,碰撞出的是火药味。现在怎么看他都是个多余人。 难道摩擦除了生热,还能生出爱情的火花? 皂樾离蹲在角落里,百思不得其解。 “我的想法是我想办法混入城主府,你和皂樾离,就是他…”阿檀说着自己的打算,提到皂樾离,原本靠墙站着的人消失了。 连着叫了好几声,他才从外面姗姗来迟。 阿檀睨了他一眼:“偷偷摸摸出去也不打声招呼。” 皂樾离震惊,是你和泣血法师谈得太专心忽视了他,他方才分明是大摇大摆走出去的。 无视皂樾离要发言,阿檀继续说下去:“罗家是桑城主的姻亲,我认为你们去一趟罗家会有意外收获。” 她说了在城门口发生的小插曲,结合闵寒玉对她说的那些奇怪的话,阿檀认为罗家定是知情,甚至他们可能还未被完全收服。 皂樾离听了,认可阿檀的说法。尤其是在听说罗家毁了大半,只有幼儿和妇孺,且妇孺还没有灵力后,他更是举双手双脚赞同。 北忻拨动念珠的手停了下来,挑着眉眼看她:“他在城主府,对不对。” 他收了念珠,偏头看向她不容置喙地说:“我和你一起去城主府。” 阿檀倒不是拒绝和北忻一起去,他很强,这点毋庸置疑,有他在肯定多一重保障。 要说完全放心,其实她心里还是有芥蒂的。 现在他们能和平相处统一战线,皆是互有所求。等他不需要了,日后还是要用嗟嚤杵杀了她。 皂樾离听到泣血法师不与他同行了,跳出来反驳:“你不去怎么保护我…” 北忻转头,刀子一般的目光就要杀死他,他立马识相:“你不去才可以保护想保护的人。” 皂樾离笑着看向阿檀,用明媚的笑容表示:你就是他想保护的人,我幽界小妖主不配和法师搭档。 阿檀看着一黑一白两张脸盯着自己,拒绝的话突然就这样卡着说不出来了。 最终,大约是怕皂樾离一个人真捅出篓子,北忻淡淡道:“他和你一起去。” 一团红球凭空出现,落在地面上,阿檀离得近炽热的火舌烤得她脸颊一热。 火舌褪去,露出里面黑衣黑发金眸的少年,皂樾离莫名觉得少年很亲切。 少年离阳对谁都是冷冷的,一出来视线就没离开过北忻。皂樾离脸都快笑烂了,逗弄了半天还是没能让他开口说话。 北忻:“离阳,你和他去城南罗家。”少年这才将目光施舍一部分给皂樾离。 原来假法师身边藏了一个实力不俗的帮手,阿檀收了打量离阳的视线,掏出几根红线,对着三人道:“这是牵音弦,可以传音和感知方位。” 皂樾离看得稀奇:“怎么用?” 阿檀将手摊开,“每个人的掌心上有都纹路,有的呈山形,有的呈川字,各不相同。掌心有多少主纹路就能连多少牵音弦。” 示意皂樾离过来将手摊开,她拿起一根红线,一端放在自己手里,一端让他握着。 皂樾离还没端详仔细,红线化成一点红芒钻入手掌,转瞬靠近大拇指的整条纹路亮了起来。 阿檀发话:“闭眼。” 皂樾离乖乖照做,手里的纹路让他冥冥中清楚感知到了阿檀的方位。就算阿檀几经变换位置,他都能准确无误找到。 这东西太好用了! 他惊喜地睁开眼,想到以后用千里弦和心上人绑在一块,不要太有仪式感。 于是厚着脸皮讨要:“小四,你还有几条这样的绳子,送我一条呗。” 看来效果和她预想的一样。 牵音弦是半芽被绑走后,阿檀照着侠酒的残缺方子琢磨出来的东西。 找出方子里所需的材料,因着下半张方子缺失,她试着往里面加上自己的血,失败了几次后,好不容易成型了五根。 今日就要用去四根,还余下一根她要留给半芽。皂樾离的算盘注定只能落空,递给他的牵音弦拐了个弯送到离阳面前。 离阳接过立马抓过往阿檀面前凑的皂樾离,毫不客气地按住他的手,就这样皂樾离掌心最中间的纹路被离阳占了。 皂樾离炸毛了:“这是留给我未来媳妇的位置!” 离阳脸色波澜不惊,嫌恶地扔开皂樾离的手,拿着阿檀多给的红线,眼巴巴地看着北忻。 北忻接过后,很快两人之间很快有了联系。离阳盯着手里消失的红线,用小拇指不经意划过,心里荡漾开。 北忻叮嘱少年:“小心探查,注意安全,有问题随时传消息。” “离阳明白。” 少年露齿一笑,脸颊上可见两个酒窝陷阱,轻易就捕捉到人的心神。 皂樾离看得惊奇,用手指戳了戳他的酒窝,少年的笑如烟花散去,绷着脸拎起他的后衣领,脚下发力。 只听见皂樾离在空中留下嗷嗷嗷上下起伏的惨叫。不知小少年施了什么手法,皂樾离嚎了不过两三声,到后面声音也没了。 假法师契约的兽,明明是朝气阳光小少年,偏偏学他主人的样,绷着脸装深沉。 还喜欢整人,睚眦必报。 阿檀撑着脑袋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补充了一点。 “走吧。” 她撑着从地上起来,盘坐太久,血液不流通,右脚刚踩实地面,酥酥麻麻的触感自脚底升起。 阿檀不自然地走了一步,打算让麻了的脚自我恢复,谁知那点不自然蓦然放大。 先走一步的北忻停下来,朝她伸出了手。 阿檀本能避开,快走几步到了门边,借着门框的力狠狠踩了几脚,努力挽救不受控的右脚。 她余光瞥见假法师落后于她,伸着手没有动作。 他不会又要像昨晚那样倔,还想管到她头上吧。阿檀犹豫了半天,腿上的酸麻消失了他还没挪动半步,她解释:“谢谢,我不用扶。” 闻言,北忻挑了挑眉:“小四姑娘信主,我们的牵音弦还没有系。” 阿檀尴尬地脚趾抠地,她能说她忘了吗 ? 牵音弦融了她的心血,所以对方系绳之人感知她的方位只会更加精准,阿檀正在犹豫要不要给。 北忻一直伸着的手突然放下:“看来,小四姑娘信主还是信不过我,合作只是嘴上说说而已。” 他低垂的眉眼染上一分释怀,偏偏怎么看都带着一丝落寞。 这要是放到法师庙里,不知道的人还以为阿檀怎么折辱亵渎了法师—— 作者有话说:北忻怄气嘀咕:凭什么他有我没有! 久平:你好好想,用心想—— 背后。 久平苦口婆心教导阿檀: 绝对不惯着男人! 你看,他现在都不在乎是不是第一个了。 你愿意给,他就很高兴。 第35章 小哑巴 他要是强行动手阿檀会坚定不给的想法, 这样低声下气将阿檀架在高台上,她反倒是不好不给。 三言两语的挑拨不会让她立马给他了,她得再次确认他是否真的别无他心。 “牵音弦的用途不局限于这件事上, 还可以杀人放火。我是想着法师你可能不愿意,没想到是我误会了。”阿檀一边说一边观察北忻的反应。 北忻反问:“既然说合作, 自是将身家性命一并托付给了小四姑娘信主, 怎会不同意?” “昨夜过后,我以为小四姑娘信主可以试着多信任我一些。” 他棕色的眸子温柔如午后的暖阳的微风,让人浑身懒怠, 放下防备,在人心底留下点点涟漪。 阿檀撇过脸去:“好, 希望一念法师记得自己说过的话。” “自然,出家人不打诳语。” 牵音弦执在阿檀的右手递给北忻,他抬起右手遂又执起左手接过。 这细微的小动作没有逃过阿檀的眼睛, 他右手刚才和离阳系过牵音弦。换成左手阿檀总觉得在说:虽然我们是合作关系,但你也不可能和我的契约兽平起平坐。 北忻满意地看着掌心中升起红芒, 和阿檀商定入城主府的计划,却发现他的盟友不对劲。 她没有对他横眉冷眼,他却能感受到她心情不好。难道她是因为他讨要牵音弦的事情? 可她是同意的了, 并没有别的情绪,怎么系完牵音弦就突然变脸?北忻还没有分析完,又发现阿檀的心情如雨过天晴,方才的别扭一扫而空。 阿檀不知道北忻心里在快速分解她的情绪, 对于他刚刚的行为,阿檀也不会生气。 她反而庆幸他的行为再一次提醒了自己,他们只是利益的盟友,并没有多余的真情实感, 她可不要真把他当自己人了。 北忻不知道阿檀已经完成了新一轮的自我洗礼,他只通过阿檀的微表情得出她现在的心情犹如雨过天晴。 完全不知,他无意间学皂樾离用左手系牵音弦的举动,又一次将阿檀推远了- 再入城主府,阿檀没打算再通过水下暗道进去。那条路线短期内不安全,说不准有黑衣卫在那守株待兔。 这一次她需要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能够让她在城主府自由行动而不被怀疑。 恰巧城主府门口贴了一则告示,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乌泱泱一群人。 阿檀用力挤进去,告示上说城主府坐上贵宾,占卜大师芥子明认为桑城人杰地灵,想要在此处收一批具有占卜天分的人成为其弟子。 “天大的好事,选上了就有机会留在城主府报恩了!” “快看!芥子明收弟子,那可是难得的机遇,如果成为一名占卜术士,以后想吃香的喝辣的都不在话下,我要去报名。” 围观者叽叽喳喳地讨论,北忻偏头看阿檀快速浏览完,跟着她走出人群。 两人站在离城主府不远的酒肆旁,阿檀警惕地看着周边,确防没有他人靠近。这才问北忻:“我可以试着用这个法子进去。” 听到预料中的结果,北忻还是眉心一皱,三日后城主府大婚,现在招收占卜术士是想有何用途谁也不知道。 无论他们有何打算,不可否认,这是一个绝佳进入城主府的机会。她擅长占卜,不会放弃这个机会,只能提醒:“嗯。小心有诈。” 不用他提醒,阿檀就知道这不是招收弟子这么简单的一件事,她点了点头表示会注意。她有了法子,那他怎么进去。法师会占卜术的不是没有,只是他法师的打扮太过引人瞩目。 阿檀静静看着北忻一时没有说话,北忻看出了她的想法:“小四姑娘信主不用担心,我自有办法。” 阿檀面露疑惑,北忻却不打算多说: “到时候小四姑娘信主就知道了。” 神神秘秘,还卖弄什么关子。阿檀嘁了一声,留下一句城主府见,朝着报名处走去。 报名的地方摆放了两张桌子,成两列队伍。阿檀换了一套衣服,区别于以往干净利落的装扮,身上穿着破烂衣物,头发乱成鸡窝,脸上一块黑一块黄,活脱脱的乞丐形象。 她排到队伍尾部,前边的人立马捂住鼻子:“哪来的叫花子,一边去。”男子嫌恶地挥动衣物。 阿檀不为所动,看着他后退一步,自觉往前一步。 认为阿檀在挑衅自己,中年男人面带薄怒,撩开衣摆对着阿檀的心窝就是一脚。 周围人看着瘦弱的小乞丐没有躲闪,捏了一把汗,中年男人这一脚可是夹带不少灵力。被这一脚踹中,小乞丐不死既残。 中年男人嚣张跋扈:“臭要饭的,还想着修习占卜,子明公子怎么可能瞧得上你,给我滚远点!” 阿檀为了不引起怀疑,才给自己换个被大妖追捕的凄惨形象,不想此时还有人作妖。她现在虽然没有灵力,但身体反应不会打折扣。 在脚踹到心窝前几秒,阿檀灵敏侧身一躲到了他身后。中年男人脚上落空,他疑惑着人去哪了,背上突然被人踹了一脚,摔了一个狗吃屎。 这一反转让众人拍手叫好,男子的脸在热烈的掌声中涨成了猪肝色。 他猛然从地上暴跳而起,抡起拳头砸向阿檀。刚刚那一脚用了五分力,那么这一拳头中年男子便是十成力。 众人都退让数十步,唯恐被误伤,遮着眼睛,不敢看小乞丐当众被砸成肉泥。 在他们眼里,方才阿檀能躲过纯属运气,这一次除非有心软的修士出面,不然阿檀必死无疑。 阿檀站在原地久久没有移动,她不是躲不过去,而是不能躲。刚刚这一闹,引起了不必要的麻烦。 她要是躲了,很有可能会让他们怀疑,后果比承受这一拳更为可怕。 不远处,闵谏章和芥子明默默地注视着这场骚动。 闵谏章阴鸷地笑着:“当真有趣,小小乞丐还敢挑衅修士。小乞丐真是不知死活!” 芥子明没有说话,他一身苍黄袍衫上有上好的紫金线织就的暗云纹。一双狭长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这边。 小乞丐没有挪动分毫,闵谏章像好了一场要落幕的好戏,点评道:“子明兄,你说小乞丐是不是不只死活?” 却见原本站在身侧的芥子明不见了。 阿檀决定不动后闭着眸子,等待中年男子的拳头落下。突然一袭清风袭来,她被人带着往旁边挪了一寸。 鼻尖嗅到清冽的松香,阿檀猛然睁开眸子。 她赌对了! 中年男子的拳头再次落空,暴跳如雷的他对着这个搅局人毫不客气的再次出手。 这一次他踢到了硬板子。还没碰到人,他的两只胳膊蓦然化成血雾,这一幕发生的极快。 闵谏章发现芥子明插手这样一件小事本就不爽,中年男子还不长眼想要冒犯芥子明。他断了他的胳膊后,戾气更盛。 “你该死!”中年男子的身体原地四分五裂开来。 阿檀眼睛被一双大手覆盖住,耳边是春风般的轻声细语:“别怕。” 阿檀眸色怪异,僵硬了一瞬,挣扎着远离了芥子明。 手下的人如泥鳅灵活滑走,芥子 明怔住。注意到舔着手上鲜血的闵谏章,他明白这是失控了。 他唤道:“谏章。” 闵谏章却像是没有听到,眼里窜动着两簇黑火。他阴冷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阿檀的身上。 他歪了歪脖子,像极了山林野兽在捕猎前的动作。芥子明察觉他气息的变化,闲散松弛的气质一变带了几分正色。 在闵谏章动手之际,他率先一步出手双手快如影子,几个点穴下去,闵谏章眼前视线突然模糊,紧接着失去意识,身子一软。 “来人。”芥子明一声令下,黑衣卫立马拖住要倒地的闵谏章。 黑衣卫的出面,让桑城百姓明白,出手的这两人非同寻常。眼尖的人早就认出了两人身份,见到闵谏章昏迷,这才敢开口和身边人说话。 “黄衣服的那位,就是芥子明。他可是非常厉害占卜术士,和闵家两位公子交情匪浅,这次也是他要招收弟子。” “那个小乞丐真是幸运,能够得到芥子明相救。” “你说她会不会被看中了?” 众人还在你一言我一语,小声谈论着,芥子明朝着阿檀走去,开口询问:“你愿意随我入城主府吗?” 杂乱碎发挡住阿檀复杂多变的神情,她调整好后,怯怯地抬头看芥子明,眸子里满是惊喜。 阿檀重重地点着头。 芥子明示意她跟上,转身朝城主府走去。这一幕羡煞众人,恨不得取代小乞丐进入城主府。 阿檀亦步亦趋地跟在芥子明身后。上次来她是通过水下暗道直接进到地牢里面,所以地面上的城主府她还未曾见识过。 城主府的建筑物大多为木质结构,建筑不算高大,没有威严凌厉之感反而带着温婉的倦意。 此时城主府上,侍女小厮来来往往,手里拿着红色的绸带和灯笼,看着芥子明纷纷行礼避让。 芥子明没有架子,对着行礼的人都是温润一笑。他背手在前面走着,对着东张西望的阿檀说:“城主府最近在办喜事,你不要到处乱走。” 阿檀停下脚步,看着他。 阿檀不知道她乱糟糟的头发落在芥子明的眼里让他想起了以前拾到的小狗。 每当他说不能出去玩时,小狗也是这样直勾勾地看着他,眼睛好像会说话。 芥子明伸出手想去摸,阿檀退后一步。他并无不悦,笑了一声:“并非说你不能活动,而是城主府最近戒严,有几处地方不能去。” 他耐心解释着:“我住在前院的占星阁,除了前院的西边,你可以在前院随意走动。” 芥子明停下脚步:“还有,后院你不能去。桑小姐正在备嫁,你虽是女子,但不要前去打扰。” 阿檀点了点头。 芥子明带着她走进占星楼,阿檀还未踏入,就看到坐在主位上的闵寒玉。 他坐在室内也依旧一声大氅,手上永远抱着汤婆子,黑衣卫端着药丸恭敬地立于身侧。 芥子明看着眼前的画面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端过黑衣卫手里的药碗递给闵寒玉,语气无奈:“就要娶亲了,还不喝药?” “就是要娶亲了,这件事以后恐轮不到你,这不特意跑来寻你?”眼前瓷白的人终于会开起玩笑,芥子明知道他的心情是当真很好。 “二弟,他可是越来越严重了?”闵寒玉提起闵谏章失控的事。 “是,我正在找办法控制。” 阿檀站在门边没有出声,努力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她的直觉告诉她,闵寒玉比闵谏章更加毒辣。 “这是你新收的弟子?”闵寒玉悠悠开口问着。 芥子明看着门边站着的人露出浅笑:“不是。” 闵寒玉意欲不明地哦了一声,放下药碗,踱步到阿檀面前。 他步步逼近,阿檀看着他大氅的下摆出现在不远处。 “抬起头看看。” 阿檀照做,脖子突然被冰凉的手掐住。阿檀被迫和他对视,他的手逐步收紧。她喘不过气来,眼睛蒙上雾气。 芥子明见状,立马叫住他:“你把她弄疼了!” “眼睛很好看,可惜了,是个小哑巴。” 闵寒玉放下手,怜惜道:“不然还能陪子明你说说话。” 第36章 桑家女 这是阿檀精心设计好的, 那晚她虽蒙面,终归说了话。 为避免意外横生枝节,换好装后, 阿檀服下了灰翎的药丸。 药丸能让她嗓子受损,呈现出不能言的症状, 从外探查不到这是服用药丸之故。 “公子, 城主府外有位自称积骨山的法师要拜见桑城主。” 阿檀眸光一闪。 “我先去看看,你不要逗留太久。”闵寒玉说完便要离开,和阿檀插身而过时眼里一片冰凉, 是审视也是警告。 阿檀垂下头避让开他的视线,芥子明送完闵寒玉, 站在门外转身唤她:“来,我带你去住的地方。” 占星阁是两进的院子,一进院是家丁仆服的住处。 芥子明脚步不停, 将阿檀带到二进院的左侧厢房,“你住这一间屋子。” 说完后芥子明想起阿檀口不能言, 轻声问:“可会写字?” 见阿檀微不可查的点头,芥子明嘴角浮现出笑意,好像阿檀愿意搭理自己, 是一件天大的喜事:“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写在纸上,侍女会照着做的。我还有事务需去处理,忙完了再来看你。” 随即吩咐侍女将阿檀带进去梳洗休息。 侍女抬来热汤,好奇地打量着衣裳褴褛的阿檀, 开口道:“姑娘,奴婢帮您沐浴更衣。” 阿檀躲避开侍女的手,推着人往外走,又将门窗栓好, 这才低头看手掌心。 右手掌心里属于北忻的那条纹路正在发烫,她意念一动便感知到他在城主府内。 看来来人十有八九是他,假法师也是大胆,敢冒充积骨山的人。 侍女在外等候了半天,房门终于打开了,她翘首望去,眼睛倏地亮起。 眼前的人肌肤细腻如温玉,头发柔顺垂于颈后,用一根红绳简单系着。身着鹅黄色衫裙不觉单调,反倒清醒脱俗。 不过简单的梳洗,小乞丐摇身一变成了容色姣好的仙子。 “子明公子眼光极好,挑的这件衣服穿在您身上真好看。”侍女衷心夸着。 “姑娘,您进屋休息,奴婢去大厨房给您拿一些吃食。”侍女安排几人将里屋收拾好,朝阿檀行了一礼,退了下去。 阿檀进来到现在都没有察觉到暗哨,此时的院落里除了她再无旁人。 芥子明好像很放心的将她留在这里。 一路走来城主府有水渠,最终水渠流向西边。那晚,她顺着水流进入的地牢,也就是说西边就是地牢。 占星阁位于前院的东边,若是她现在去打探地牢就要穿行整个前院。 闵寒玉和芥子明此刻都在城主府会客厅见北忻,比起地牢,去后院查探才是上上之选。 阿檀摸索着到了前院后院相连的垂花门。 巨大的威压笼罩了后院,在天空上形成一道青色的灵气屏障。前院的暗哨那般少,原来都在这了。 后院居然比前院看管的还严,阿檀沉眸思考,小心绕着垂花门打探里面的情况。 “都给我紧着点皮,伺候不好大小姐,不止你,你们全家都得跟着陪葬。” 一行人朝着她方向走来,阿檀闪身躲在石山后。 领头的着枣红色褙子的管事妇人年近四旬,边走边不忘数落着身后的一群黄衣少女。 “你们可是我精挑细选的,都把自己的看家本事使出来。得了大小姐青眼,以后可有你们的福气。” 妇人踱步,再次仔细检查每个人。 目光落在队伍末端,姿态瑟缩的侍女身上:“九儿你的仪态学到哪去了?缩头缩尾的怎么回事!” “嬷嬷,我…” 名唤九儿的少女眼神躲闪,脖子不安分的左右摇动,妇人见状不对劲,扒开她的衣领。 少女颈部长满大大小小的红点,有些挠破了冒出血珠来,画面甚是瘆人。 “这是怎么回事!” 妇人厉声质问下,九儿跪倒在地:“嬷嬷,我不知道,一刻钟前突然浑身瘙痒,身上突然冒出许多不明疹子来。” “你让我怎么说你,这个时候出了这担子事,你是想害大家掉脑袋吗!” 少女们一听都面容失色,有还冷静的提议:“嬷嬷,要不九儿就不去了,也没人知道。” “你想的容易,名单都已经报给闵大公子,如今少了个人,如何交代?” 妇人面露苦色,城主府目前除了占星阁的侍女和她们一样是从外出挑选来的,其他的人都不符合大小姐的要求,眼下就要到送侍女的时间,总不好现在出府去寻。 他们都对话阿檀听在耳里,低头打量身上的鹅黄裙,倒是和她们身上的侍女服颜色很像。 照着她们的打扮施法调整了几处,又变了一个类似发型,阿檀眸光一沉,故意踩住树枝。 “谁在那里!” 管事妇人使了个眼神,两个侍女上前将阿檀从假山后揪了出来。 “你是哪个院的侍女,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 阿檀啊啊啊了半天,没有发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是个小哑巴。 管事妇人的心思活络起来,她还害怕刚才的事情泄露出去。现在好了,不会说话,事情解决了。 她捏住阿檀的脸左右查看,居然还是一个难得的美人倒也是符合她选人的标准:“就你,代替这丫头。” 对着阿檀耳提面命,敲打了几句,妇人让她站在中间不打眼的位置,一行人朝着垂花门走去。 转瞬一行人到了。 妇人递出一块令牌,谄媚地站在门内,看着少女们一个个入内。 阿檀垂着头,跟着前面而动。 刚踏入,一道强烈的威压将她从头到尾扫视了一遍,她屏住呼吸接受检查。 旁边的管事妇人同样提着心,这可是她临时拉来凑数的,可别出了什么问题。 她拿着手帕压了压额角的冷汗,见阿檀正常通过,这才松了一口气。 后院和前院相比精致许多,随处可见奇珍异草,可见此处主人备受宠爱。 “大小姐,老奴带新一批的侍女来了,您看看可有符合眼缘的。” “滚出去!”屋内声音如玉石般清冷。 管事妇人面色不变:“大小姐,这一批是从城主府外挑选进来的。” 屋内久久没有动静。管事妇人开始怀疑闵大公子说的这个方法也不好使,她这一回多半还是要铩羽而归。 管事妇人摇头叹气:“走吧。” 门却在此时开了。 城主府大小姐,桑家女露面了。 她站在那身影消瘦,巴掌大的小脸五官明艳,眉眼清冷。身着白色棉麻孝服,头发素净只别了一朵白色绢花。 想要一身俏,不如一身孝。 这一身素衣在红绸漫天里格外醒目,她像是火里的一块冰。烈火焚身,依旧清冷自傲。 “大小姐,大后天您就要大婚了!您怎么还穿着孝服,这不吉利。” “闭上你的狗嘴。”桑不瑜面若寒冰:“阿娘去世不过半月,你穿的如此鲜艳给谁看?” 管事妇人大气都不敢出,气势减了大半。 桑不瑜随手点了几个人:“人留下,你可以滚了。” “是。”管事妇人带着落选的侍女退下。 桑不瑜在二十人里选了五人,阿檀正好是最后一个被点到的。 “你进来,其他人不允许靠近这间屋子。”侍女们面面相觑,只能躬身应答,看着阿檀进去。 阿檀心中诧异,低眉顺眼地跟着。 屋内陈设并不多,每一个摆件都恰当好处,房间里除了桑不瑜还有一个在屏风后忙碌的身影。 阿檀将门关上,背后响起凉凉的声音:“别装了。你不是桑城人,来这有何目的?” 阿檀一惊,很快镇定下来。 眼前桑家女看似自由,实则处处受限。不过她要是叫一嗓子阿檀有问题,相信暗处的高手会立刻将她拿下。 她现在要做的是立马打消桑家女的怀疑。 阿檀转过身从月华戒里唤出两坛子浮生醉。地牢里桑城主和闵寒玉的对话中提到云尚,他和桑家女有婚约,现下云尚在桑城失了踪迹。 她要赌,云尚和桑城的关系。 赌桑家女对云尚的信任程度。 “你以为拿两坛子浮生醉,我就不会把你丢出去?”桑不瑜讥笑着。 看来,云尚和他这未婚妻的关系不咋地嘛!阿檀有些遗憾,也怪她没有找假法师问清楚云尚和桑城主的关系。 正在考虑怎么将桑家女放倒,这时屏风后的身影露出了脑袋:“桑小姐,你说好了不会把女君扔出去的。” 她说完,对着阿檀露齿一笑。 小平菇! 她怎么在这里。 这不是重点,桑家女那一问是在有意试探。 桑不瑜坐到屏风后,摊牌:“她是我救下的。说吧,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阿檀坐到她对面,没有怀疑桑家女说的话。 午时在钟楼见到的绯娘,她的衣服都已褪色,显然被困已久。极有可能当初说完绯娘要寻找的人在桑城以后,她就带着小平菇到了这里。 桑不瑜倒了一杯茶放到阿檀面前,嘴角含着苦涩:“你放心,我也就对这间屋子能做主了。” 阿檀倒不是担心这个,服下灰翎的药丸要等到十二个时辰后才能恢复。 她用手沾了茶水,在桌上写下:桑城大乱,闵家作祟,傀儡之术。 阿檀的出现桑不瑜本没有放在心上,但短短三行字,让她开始正视起对面的女子。 或许她的转机来了- 管事妇人在前厅等了好一会,见到着红褐色法袍的法师从内出来,黑衣卫示意她可以进去了。 见到闵寒玉,妇人毕恭毕敬地呈上名单。 “她挑了几个?” “大小姐一共选了五个人,名单都在这里。” “她果然…”闵寒玉笑着,猛咳嗽起来。 “老奴本想让大小姐再选几个,毕竟您花了那么多心血,培养了好些个。” 闵寒玉想到大后日将迎娶心上人,唇角便压不住微微勾起。 “无事,马上就要成亲,纵着点她又何妨?”—— 作者有话说:祝宝子们中秋节、国庆节快乐! 谢谢大家八九月的陪伴,十月份本咕咕会努力恢复日更。 关于剧情,欢迎宝子们留下宝贝评论互相讨论,你们的每一句留言都十分珍贵,是陪伴我码字源源不断的动力。 第37章 起风了 管事妇人连连称是, 一连串吉祥话夸得站在一旁的芥子明都觉得太过了,偏偏闵寒玉听得极为认真。 一名黑衣卫从外走到芥子明身边耳语。 他眉宇微皱:“都去寻了吗?” “前院找过三遍了,没有发现。” 闵寒玉注意到这边动静:“子明, 发生了什么?” 芥子明没有隐瞒:“占星阁侍女来报,说我带入府的姑娘不见了。” “前院都找不到, 那就是在后院。”闵寒玉站起来拢了拢身上的大氅, 从正厅的高座上走下来。 管事妇人听到两人的对话,明白自己可能捅了大篓子,袖子里的手颤抖不停, 双手交握捏住手帕。 闵寒玉停下脚步,偏头垂眸:“你…在害怕?” 管事妇人停下手中动作, 她努力捋平要绞烂的手帕,极力掩盖:“公子,老奴这是看府内布置喜庆的很, 想着老奴还能做什么。” 闵寒玉收回眸子,揭开手里的汤婆子, 这一动作吓坏了管事妇人,她扑通一声跪下。 “公子,老奴有罪。送往大小姐那的侍女…”她声泪俱下一通解释, “那姑娘不说话,老奴真不知道她是芥公子院里的,这才拿她顶了数。” “哦,这么快就破案了。”闵寒玉语调上扬, 盖上汤婆子的小盖,勾起嘴角。 管事妇人磕头求饶: “老奴是忠心大公子的,下次再也不敢擅作主张了。” 门外的红绸被风卷起,在空 中飞扬。 “大婚用的红绸还不够红, 你既忠心又有心,便用你的血给红绸添添喜庆。” 管事妇人见着门外的黑衣卫进来,瘫坐在地上。 “我好些时日未见她,子明你陪我一起去,顺便去看看你的小哑巴。”说最后那句话时闵寒玉唇角勾起,眼睛里却没有笑。 瞥过芥子明品着茶,没有挪动的意思,闵寒玉也不等,径直出了正厅。 他这是在责备他没有仔细打探她的身份。 芥子明垂下眸,他的人,身份是什么重要吗? 放下茶杯,风轻云淡的眸子露出点点疏离,拂袖离去。 桌上,秘色瓷茶杯从胎底往杯口裂开数道裂缝,清脆的一声响,瓷杯散成了五瓣。 北忻从正厅门外走来,黑衣卫将他拦下。他只轻轻甩了衣袖,黑衣卫神情恍惚一瞬,对他视若无睹。 方才进到这里,灵界里的阆弦玉骨疯狂的震动。玉骨相吸,说明这里藏有剩余的玉骨。 北忻围着正厅走了一圈,玉骨纹丝不动。 他不可能感觉错,既然不在这个空间内,那定然玉骨被移动了。 闵寒玉还是芥子明? 他拾起一片瓷片,人走半晌,杯碎无痕,灵力深不可测。 或许城主府最可怕的人不是闵寒玉,而是芥子明- 阿檀看完掌心中北忻传来的信息,打断桑不瑜的话,写下:半刻钟内,有人来访。 桑不瑜不觉意外,他要是不来那才奇怪。明白时间紧迫,她快速交代:“云尚是被父亲藏起来的,那他定然是在城主府内,很有可能是你说的那个地方。” 阿檀:门上有机关,强行进入,耗时多,动静大。 桑不瑜:“我想起一物,你稍等。” 她在梳妆台上的首饰盒好一顿翻找,从盒子最低下拿出一块玉佩。 是块古玉,其玉质温润,上雕有龙凤纹,内有虹光萦绕,玉佩顶部穿孔系红绳。 桑不瑜解释:“幼时与云家定下婚约,这是他们家送来的信物。阿爹说这块玉很重要,关键时候派的上用场,让我不要弄丢了。我一直不以为意,甚至故意忽略它,现在看来它应该是密室的钥匙。” 阿檀:看形状吻合。 “那就好。” 桑不瑜陷入回忆:“我是桑城城主独女,本该接管桑城。可阿爹总不让我管,只说安心嫁做他人妇。” “他将我宠成菟丝花,可我不是。阿爹不知,我从不娇弱,也不比男子差。他能做到的我都能,甚至更好。” 桑不瑜摩挲着玉佩,指尖最后眷恋着它的温润。那样的男子,说不心动未免自欺欺人。 “世间万物,总有取舍。” 桑城的分量太重,她舍不下,只能舍了他。 做好了断,桑不瑜将玉佩推到阿檀面前:“若是见到他,麻烦姑娘将玉佩还给他。转告他,是我桑不瑜对不住他,辜负了云家。往后只要我还活着,云家有事,我必赴汤蹈火。” 阿檀没有去拿玉佩,而且抓住桑不瑜的手。 “我没事,真的。”桑不瑜露出浅笑。 为了拯救桑城,嫁给自己的仇人,阿檀心里五味杂陈,涌起对桑不瑜的心疼。 其实她又何尝不是另一个桑不瑜,她有她的城,她有她牵挂的师门。 不同的是,她一无所有。为了师门的师父、师姐,她做什么都可以。 可桑不瑜不一样,她有互相爱慕之人,并且他也愿意为她只身入险境。 阿檀在桑不瑜手心上写下几字。 桑不瑜好看的柳叶眉倏地皱起,不同意道:“这件事和你无关,我不会让你去涉险”。 阿檀一把拉住她要抽回的手:你比我更熟悉桑城的兵力布局,只有你,桑城大小姐能调动。 “可是你。” 阿檀不给她拒绝的机会:来人了,就这么说定了,好好演。 阿檀将玉佩收起时,闵寒玉推开门。 茶杯在他脚边炸开,茶杯里的茶叶溅到他的黑靴子上。 桑不瑜冷声道:“出去。” 闵寒玉淡漠看过碎成数块的茶杯,抬头一双深情眼盯着屏风后的倩影,轻挪脚步:“我只是想来看看你有没有好好吃饭。” 桑不瑜高声叫道:“闵寒玉!” “不瑜,你终于愿意叫我名字了。”闵寒玉停住绕行的脚步,眸子涌出惊喜,如至云端。 下一秒,她的话让他摔得粉身碎骨,脸上的笑一点点冻住。 “你为了得到我用尽手段,残害百姓。自以为将阻挡你的人都除去,让我跌落高台就能得到我?” 桑不瑜从屏风后走出,一步步践踏着他的心。 “没错,恭喜你成功了,我会嫁给你。你做过的那些事,桩桩件件我都记得。我会好好照顾我未来的夫君,让他早登极乐,黄土盖身。”桑不瑜毫不掩盖她的厌恶。 闵寒玉的心刺痛不已,她是他心心念念的人,他怎么会对她发脾气。只能寒着声音叫着门外的人:“芥子明。” “把你的人带走。” 芥子明进门朝桑不瑜一礼,想踏入屏风后,却被拦下。 “谁敢!” 话虽对着芥子明说,眼睛却冷冷地睨着闵寒玉。 桑不瑜:“闵寒玉,人是你送进来的,带走她也是你。既然我的意见这么不重要,你不如将我做成和我父亲一样的傀儡,省了有一天我背刺你。” “不瑜,我没有这么想。她不是原先的侍女,我怀疑她会对你不利。” 桑不瑜讥笑:“这间屋子,对我最不利的就是你,她还能越过你去?” 闵寒玉瓷白的脸多了丝灰败。 芥子明的眸子流转在静静站在屏风后的阿檀身上,出声道:“大小姐,闵大公子也是为了您着想。不如,以后让她白日里来陪您,晚上回到占星阁。” 桑不瑜不动声色地看向芥子明,她从前不曾在闵寒玉身边见过他,但她知道闵寒玉极为信任他。 话由他嘴里说出来更好,桑不瑜借坡下驴:“明天把人给我送回来。” 就这样阿檀被芥子明领了回去,平安地回到占星阁。 一路上,芥子明都没有说话,背着手走在前面,背影在黑夜里看起来消瘦孤寂。他没有问阿檀为什么会出现在后院,又何为一身侍女打扮。 眼看要到她白日里的住处,芥子明停下了脚步。 “以后不要让我担心。” 这句话来的没头没尾,阿檀顿住脚步。 他温润一笑,吹散了孤寂,恢复了白日里的风度。 “你知道吗?你很像我妹妹,我不希望我的妹妹在我面前受到伤害。” 阿檀了然,原来这就是卦象呈现大吉的由来。 因为有芥子明这个变数,只要他在城主府,她的卦象便会一直是吉。 阿檀自动脑补了一篇故事,少年天才保护不力,导致妹妹不在人世。而突然出现的她可能某个地方与他妹妹有相似之处,激发了他的保护欲,于是他将对他妹妹的情感全部转嫁到了她的身上。 “白日里我没说明白,后院有一个大成境界的高手坐镇,你能入内纯属运气。地牢有两队黑衣卫一直巡逻,只有午夜时分以及黎明之际会换防。” 阿檀眸色几经变化,没有想到他如此轻松的说出这么重要的事。 “安心在这里住下,想去哪里和我说。” “早点睡,晚安小四。” 阿檀眼里浮现出错愕。 她只和假法师说过她叫小四,芥子明又是从何处得知的? 占卜来的吗? 不对,红阶占卜术士不会有这么精准的卦象,难不成他根本不是传闻中的红阶。 而是紫阶! 芥子明好像没看见阿檀浑身警惕一般,伸手想去摸摸阿檀的头。 她依旧和白天一样条件反射的后退,这次还带上浓浓的戒备。 知道是小四这两个字惹得她炸毛,他缓 声解释:“你忘了,我是占卜术士,旁门左道的还是可以知道一些事。” “放心,我只要知道你叫什么就好,其他的我并不感兴趣。” 卜算他人容易,遮掩自己却不易。阿檀身为占卜术士,早就防着他人窥探。 他的一句话,让阿檀犹如着夜行衣于白日出行。 阿檀打了一个冷颤。 他让她感到一丝害怕。 芥子明垂下眼里的失落,假装没看见,善解人意地说:“进去吧,起风了。” 风吹动屋外的翠竹,在月光下留下婆娑竹影,突然一道黑影从里窜出,芥子明翻手往屋子旁的翠竹打去。 “谁!”—— 作者有话说:铺了一个好大的摊子,不知道大家感受到没。 第38章 喜欢她 “小四, 你先进屋。” 看着芥子明追着黑影而去,阿檀进了屋。 从昨天勇闯地牢到今日再入城主府,她有些疲惫。 关上房门, 来不及放松。察觉身后空气有灵力异动,阿檀慢慢走进屋内。 屋内漆黑寂静相比, 竹影映在窗上交织着黑白的世界。 窗下小桌边的红褐色像开在黄泉边的曼珠沙华, 阿檀第一次见他穿白色外的颜色,脑子冒出荒唐的想法,他穿凡界婚服会更加惊艳。 她良久没有过来, 北忻放下手中茶杯,抬头望过来。眉心的白毫相妖冶如花蕾, 在月华下邀人采撷。 阿檀和北忻的秋水眸子对上,撑着下巴道:“啧啧,积骨山的假法师。这身打扮从哪弄来的, 像模像样的。” “你怎知我不是积骨山的法师?”北忻拿出茶杯,给她倒了一杯。 阿檀顺手接过,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他是也好, 不是也罢。 三界有一不成文的规矩,积骨山法师所到之处,三界人都要礼遇。既然他能留在城主府,说明积骨山法师的身份在闵寒玉眼里毫无破绽。 阿檀:“城主府的占卜术士芥子明, 你以为如何?” “深不可测,并且。”想到方才来寻她的那一幕,北忻顿住。 “并且什么?” 并且为人轻浮,动手动脚不说还到处认妹妹。 这句话北忻没说出来, 他张着唇,半天没出声。阿檀以为这点甚是机密要小声告知,期待他说出更多有用的消息,故作出倾听姿态。 两人的距离缩短,她靠过来时双手撑在桌上,北忻垂眸视线可清晰落在她脸上,肌肤白皙可见绒毛。 等了半晌,也没有听他吐露半个字,阿檀遂坐直身子。注意到她眼底的不耐,明白他欲言又止怕是让她误会。 “桑城异变的关键在他身上。” 见她看过来,北忻眼神不躲闪:“且他身上有我想要的玉骨。” “作为盟友,我可否请求小四姑娘信主帮我取回。” 北忻没有给阿檀回绝的机会,他诱惑道:“拿到玉骨,局面才会对我们有利。” 两人都知道这不是一场简单的救人。先不说他们能不能将人悄无声息的救出来,就是他们现在轻易也出不了桑城。 这是一个死局,他们得不到外援,只能从内部打破,开辟出一条生路来。 尽管不知他说的是否为真,目前阿檀没有理由拒绝他的请求:“玉骨怎么取,扒皮抽骨?” 大概是她说的太有画面感,北忻眼角微抽,“此物相吸,拿着这个可将剩下的玉骨从他体内取出。” 他拿出一颗不规则形状的珠子放在阿檀掌心,珠子表面自带一层莹莹光华,色泽温润,只是有些瑕疵。 阿檀看得专注,那一瞬间似乎有东西融入她的骨血,泪珠不禁从眼角滑落滴溅在玉骨表面。 “啪嗒。” 同一时间不同空间,三个人同时怔住。 芥子明追赶黑影,发现不过是被人施下法术的黑袍。他抬手预拿下,胸口的位置蓦地一疼,隔着衣服透出荧光来。 怎会如此? 他来不及探究,却见占星阁阿檀住的厢房发出耀眼的光。 在玉骨爆发出强烈光芒时,北忻眼疾手快得布置下空间屏障,但还是有一缕光泄了出去。 阿檀赶紧放下玉骨,刚才骨血相连的微妙感让她头皮发麻。 但眼下,不是思考这个的时机。玉骨产生的动静,该引起了不少人注意。阿檀冷静道:“你先离开,牵音弦联系。” 北忻点头,留下一句:“芥子明不可信。” 他前脚离开,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小四,睡下了吗?” 阿檀将北忻用过的水杯重新放回茶托里,余光瞥见桌上留下杯底水渍,旁边没有可以擦拭的帕子,她直接用衣袖抹去。 屋内没有回应,芥子明推门进来,就见阿檀坐在窗下品茶。 “还好你未曾睡下,不然我怕突然造访打扰了你。” 他撩开衣摆,快速坐到阿檀对面:“小四不如请我一块品茶?” 阿檀按住芥子明伸向茶托的手,她收拾的匆忙,北忻用的杯子被倒扣在茶托里,杯子里剩下的茶水流满了半个茶托。 茶托里有茶水不奇怪,但芥子明拿的是北忻用过的杯子。 他要是将杯子正着放在桌面,就会发现杯壁上残留着茶叶,分明不久前有人用过。 芥子明拿杯子受阻,没有强行要取,放下手,他笑道:“是我不妥,忘了你是主我是客,该是小四给我添茶才是。” 他好似一点也没有察觉不妥,喝了她倒的茶水,不提旁的事情,有一句没一句自顾自的说着。 谈到茶杯用的秘色瓷十分珍贵,又说到泡茶的手法。直到门外响起众多脚步声,他才止了声,起身出门。 “无事,我出去看看。” 他对阿檀的说话语气像对待八九岁的幼儿,自然流露出宠溺。 阿檀抿了一口茶,侧耳听着门外动静。 黑衣卫看到芥子明,行了一礼。 “大公子让我来查看方才异动。”说完就要直接往屋内闯去。 芥子气定神闲道:“是我占卜失误让大公子担心了。” 他话是这么说,动作却截然相反,拦住黑衣卫的手犹如磐石,不让他们前进一分。 黑衣卫:“芥公子这是何意。” “她睡下了,你们太吵。” 黑衣卫看着拦在他胸膛前的手不愿意就此让步,说好听点他是大公子好友,说的难听些那只是因为大公子目前用得上他。 黑衣卫沉声道:“芥公子不要让我们为难。” 芥子明翻手手腕运气推了一掌,轻轻松松将人逼退到台阶下。 “我说的是事实,自会禀告大公子,就不劳你费心。” “芥公子最好说到做到。” 对话到处截止,脚步声隐退下去。芥子明没有重新推门进来,他在门外道:“茶喝多了,不利于觉。” “若是可以,日后开口说话,我想听你唤我一声哥哥。” 他捂住胸口轻声低语,像能看见阿檀握着茶杯动作一顿,“我随口一说,你不要放在心上。早些歇下吧,茶可明日再饮。” 阿檀神色复杂,他特意返回不是为了质问方才异动,而是清清楚楚的知道闵寒玉的人会来查探,特意将这件事揽在自己身上,替她遮掩过去。 他甚至开始试探她是不是哑巴。 这也怪灰翎,妥妥的奸商。给的药丸总是真假参半,说好的十二时辰药效,还不到一半便失效了,无端让她被猜疑。 芥子明的态度让她琢磨不透,他现在闵寒玉的阵营又处处帮着她。假法师虽然心黑,但他的话说的没错,芥子明不可信。 待他离开后,阿檀点了点右手掌心,北忻很快给了回应。 简单说了一下刚才的异动后续,阿檀提起芥子明给的信息。 北忻回应:午夜子时再探地牢,便知真假。 阿檀用手指在掌心下写下:好。 金色的文字在掌心消失,阿檀留意起掌心处最上端的纹路,这条是皂樾离的。 白日分别后,就再无消息传出。假法师的契约兽看起来不弱,两人当是不会出什么问题。 阿檀这样想着,眼皮逐渐沉重- 闵寒玉掌控城主府后没有搬入城主府正院,而是住在前院偏处的风雪斋 。 风雪斋很大,大到有一个独立的一个小花园。芥子明到风雪斋后见到房内一片昏暗,脚步不停走向后院小花园。 说是小花园,实则里面没有花草,为数不多的树还都不长枝叶,光秃秃的立着。石子路上鹅软石松动脱落,余下坑土里长出杂草。 闵寒玉住进来不让打理,就这样保留着这里的原始模样。 此时他没有拿汤婆子,孤身一人坐在小花园的石桌旁,脚上穿的还是白日被桑不瑜泼了茶水的那双。 “你来了。”闵寒玉偏头看着他,说话的唇发白,可见在此坐了良久。 芥子明责备的语气里带着担忧:“夜里风凉,你身子虚,不该坐在这。” “子明,对不住,白日里是我情绪过激。” 芥子明将手里的大氅盖在他身上,无声地动作宣告着白天的种种他都未曾往心里去。 替他拢住衣服,细长好看的手指打着结,解释着他为什么来:“黑衣卫应该给你来报了,刚才是我占卜弄出的动静。” 闵寒玉没有接着他的话茬,眼睛望着远方,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后院的灯火。 “我自小作为质子被家族送入城主府,当时桑城十几个家族的公子哥,都住在这里。桑城主只有一个女儿,家族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即便那个时候我病弱的不能下床,大夫叮嘱好好静养,他们还是将我送进龙潭虎穴。只因那时二弟未曾出生,家中只有我一子。” “因为体弱,我常被他人欺负,那个时候我恨所有人,恨世道不公。” 他说着痛苦的过往,说起桑不瑜时,像冬日里受冻的乞丐寻到了微弱烛火。 “她每每看见我被欺负都会护住我,呵斥他们。那时我就觉得,如果能成为被她珍视的人该多好。” “我生出一个想法,我要努力被城主看见,获得他的赞扬让他择我为婿。可我方方面面做到了极致,只因这具破败身体,桑城主还是将她许配给了旁人。” “我怎么能不恨。” 闵寒剖析着自己,今日桑不瑜的行为刺激到了他。 “子明,曾经你不懂我为什么那么执着,现在你该明白了几分。” 芥子明闻到闵寒玉说话间带着若有若无的酒气,脸色微寒:“你这身子还喝酒,不要命了!” 闵寒玉自嘲笑着:“我喜欢桑不瑜,就像你喜欢小乞丐,愿意为她做任何事。” “不是吗?”—— 作者有话说:久平在线滴滴北忻:吃醋了? 北忻脸不红心狂跳,秒回:没有。 久平:收到。 拿出笔在小本本记好:多加醋,多加醋,一瓶不够要一大缸子! 目标:打造醋溜假法师。 第39章 灵蚕异 芥子明否认:“我只当她是我妹妹。” 闵寒玉笑笑, 没有反驳:“子明你要护着,便护好了,不要让我发现她在做不合宜的事。” “嗯, 她不会。”就算她做了,他也会替她摆平。 得了芥子明的保证, 闵寒玉从石凳上起身, 两人并排出了小花园。 闵寒玉问起白日新招入府的人:“招收的那批弟子怎么样,能用吗?” “资质能入眼的只有一两个,其他的没什么用处。” 闵寒玉呲道:“无用的废物。” “地牢那边的事就交由你, 务必处理好飞头撩和那些不知死活的小妖。” 芥子明颔首表明知道了,问起另一事:“积骨山的法师你打算如何应付, 他可不是随便就能打发的。” 闵寒玉明白芥子明的顾忌,“我明日上午去见城主,聊聊见面的事。” 他接着道:“见了面, 得到想要的东西,他自会离开。” 这尊佛他定会在大婚之前好好送走- 阿檀醒来后, 快速整理好衣裳出了门。 白天时分,她已将前院暗哨的大概布局记在心里,因而轻而易举地躲过暗哨, 到了地牢门口。 眼下距离子时不到一盏茶。 阿檀隐蔽在黑夜中,不到一会,身后落下一个人影。 北忻没有继续着红褐色法袍,和她一样一身夜行衣劲装打扮, 头上是梳起的发冠。 黑衣劲装比他之前的法袍更加贴身,能看出他宽肩窄腰,双腿笔直的好身材。他专注地盯着地牢门口,露出修长脖颈, 喉结上下浮动,胸膛的肌肉紧绷。 一个时辰不见,秃头法师变长发美男。 这个头发是真的吗? 阿檀好奇他在一个时辰里,怎么做到由冒着发茬的秃头变成如今的郁郁葱葱。她敢打包票,这个秘方卖给灰翎,有他这个奸商在会收割无数少女的心。 阿檀频频落在他头上的目光和宠宠欲动的手指,让北忻终于忍不住出声:“他们要换防。” 地牢门口,领队的黑衣卫轻点好人数后,队伍集体转身朝地牢内走去,领队则留在原地等着不远处的一队黑衣卫过来。 换防的间隙很短,阿檀和北忻抓住此时只有一人守在门口的契机快速闪身入内。 领队的黑衣卫侧身一看,没有异样,只当左侧耳边刮过一阵怪风。 两人进入地牢,没走多远便碰到刚刚那群在门口巡逻的黑衣卫。他们进入地牢内没有领头的约束,变得松松散散。 “马哥你说,平时子时我们都直接换防去休息了,今日怎么两队人马巡逻还不够,还要加入我们。” 被称呼作马哥的男子,不惯着提问的男子,斥责道:“你在质疑上面的决定?少抱怨,都给我打起精神来!里面出了任何差池,我们都要人头落地!” 他这一嗓子吼的不少人都正了身形。 阿檀和北忻对视一眼,看来地牢的守备又加强了,他们要速战速决。 这里每多待一刻钟便多几分暴露的危险。两人东躲西藏,快速的往此行目的地掠去。 到了石门处,阿檀示意北忻跟上,率先走向右侧方的隐秘角落,和上次一样直接掉入另一个空间里。 凳子和链条依旧在那,地上有着干涸的斑斑血迹。原本粉碎的左边墙面,现在完好如初。 阿檀按下墙面凹槽,露出小小的密室。 “那晚躲在这里的时候,发现墙面上有些不对劲。好在他们只是修了门,没有发现上面的奥秘。” 她指了指头顶上,正常人都不会去注意,也是绯娘的洞穴设置的玄妙,让她偶尔也会留心这些细节。 北忻随着她的动作,抬眸望去。头顶处是凹凸不平的石壁,很像开凿密室的工人偷懒耍滑留下的痕迹。 但细心的人,定睛一看,就能发现凌乱的坑中,有一个尤为独特。 阿檀拿出桑不瑜给她的玉佩,足尖轻点借着墙壁的力轻松将玉佩卡入头顶的石壁上。 玉佩与石壁严丝合缝合,一道道光芒以玉佩为中心蔓延着整个石壁,呈现出一副日月星象图。 强大的吸引力笼罩住两人。 片刻后,阿檀脚底落在草坪上,耳边有潺潺溪流鸟叫虫鸣,入目皆是高入云霄的桑树,呼吸吐气间都是草木清香。 阿檀环顾四周感叹:“果真是个小型传送阵,就是不知传送到何处了。” 他们进入地牢时已过半夜,明月高悬,而这处却是白日,很像是独立存在的空间。 “桑城的布三界闻名,百姓擅长织布,家家户户种植桑树供养灵蚕,桑城布料与众不同离不开灵蚕。” 北忻查看完得出结论:“这里是桑城灵蚕的培育空间,灵蚕孵化后 便会送出此地。” 桑城灵蚕阿檀见过,吐丝后不会破茧成蝶,而是直接化作虚无与吐出的丝融为一体,因此三界商贾费尽心思也没办法培育灵蚕。 看来她眼前这片就是桑城的千万年基业。 想到什么,阿眸光一闪。 她从未忘记她此行目的,人要救,物要寻。比安全隐秘性,桑城不会有比这处更方便搁置重要物品的地方了。 北忻顺着草丛中的血迹前行了数步,对着发愣的阿檀道:“往这边走。” 走了数百米,血迹戛然而止,阿檀疑惑,“没了?” 回到最后血迹处,以它为中心朝着四面八方寻了一圈,都没有任何线索,人好像就在此处频空消失。 北忻分析:“以刚刚一路走来的血迹而言,云尚已是重伤难行,不可能自己消失在此处,定是有什么我们没有发现。” 他不知何时拨动起了手腕上的念珠,眸内暗色浮沉。纵身一跃,踩着树干扶摇直上。 片刻后,哗啦啦的树叶从空中坠落,他从树上下来。 瞧着他脸色好了很多,阿檀肯定地问:“人在上面?” “发现了痕迹,八九不离十。” 阿檀点了点头,“走,去看看。” 她做好准备架势准备上去,北忻神色莫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见她回头看,他道:“你可以在这等我,不用上去,上面情况没那么简单。” 阿檀似笑非笑:“怎么,让你一个人去见他,然后再联手坑我一次?” 拍卖会被围攻之时,她看到假法师也注意到他旁的鹤青。 为什么她会和假法师住在一个院子,为什么云鹤阁比试后他精准的抓出她扬言要占卜又说不急一时,他早就知道她紫大仙的身份却不戳破。 知道假法师和浮云客栈的非比寻常也不过是猜测,后面的纸条试探才是再次将这些事证实。 他好算计,早在浮云客栈时就已对她有所图谋。 北忻被阿檀的回答一噎,没有反驳。她意有所指,聪明人立刻就能明白她说的意思。 只是两人都没有就此再展开细说一通,他不问她占卜术士的身份,就像她不细究他积骨山法师的身份,两人默契的避开这件事情,维持现有的平和。 他留下一句:“跟着我。”再次飞升上树。 两人敏捷如山野间的灵猴,几次跳跃下便离地面数百丈。北忻在前,阿檀跟着他的步伐绝不多踩一步。 脚下桑树是最为粗壮的一棵,需十几个人手拉手才能环抱住。 越往上空气越稀薄,灵蚕由手指大小的变成了胳膊般粗,颜色逐渐呈现出淡绿色。它们静静蚕食桑叶,无空搭理两个闯入者。 转眼,阿檀和北忻攀爬了半刻钟,空间上端的混沌气体和树干交织在一起,白茫茫一片。 “等等。”北忻停下脚步。 阿檀停下后靠着树干有些微喘,没了灵力再要跟上假法师步伐特别费力。 北忻扭头看向她的背后道:“小心!” 他抓住阿檀的手腕,往自己的方向用力一拉,避开那道攻击,再稳住她的肩膀助她站稳,冷眸看着枝叶上悬挂的白丝。 阿檀也看见了是何物攻击她,不解道:“灵蚕怎会攻击人?” 灵蚕作为妖兽能进入桑城每家每户就是因为它是出名了的温和无害。 北忻蹙着眉: “或许,它们不是我们知道的灵蚕。” 阿檀取了一点蚕丝,蚕丝触手生寒,韧性极高,最重要的轻易就能割破人的肌肤。 攻击完他们的灵蚕在看见阿檀拾起它的蚕丝,快速隐藏起来。 他们得尽快离开! 两人反应快,但是对方更快。 悉悉索索的声响过后,放眼望去,树叶枝干,上上下下都是灵蚕。两个人退无可退,只余脚下巴掌大的枝干没有被灵蚕攻占。 北忻和阿檀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里的沉重之色。 铺天盖地的白丝席卷而来,阿檀和北忻背靠着背,专心应付。 很快,阿檀体力不支,手上动作出现迟缓,手上握的刀刃被白丝缠住,白丝速度惊人,眨眼的功夫攀上了她的手腕,勒出数道血痕。 阿檀的右手手腕挣扎不出,白丝越陷越深,她预备用左手持剑斩断,剑端再次被百丝缠绕。 北忻注意到,凝眉挥着灵力剑斩断。 “不要逞强!” 他右手持着灵力剑抵挡着四方,左手拉着阿檀的没有受伤的手腕。察觉到她要冲出去,他便会和她对换方位,这就样两人又坚持住了一刻钟。 渐渐的,阿檀发现他开始动作迟缓。 匆忙间瞥了一眼,阿檀抿唇皱眉。不知何时北忻的面色惨白,鬓角的头发全部被汗水打湿,蔫蔫的贴在脸颊上,眼神涣散,全然凭着本能对抗。 阿檀斩落面前的白丝,眼见北忻前面边袭来两道,他刚手起刀落间侧边又冒出三道。 灵蚕显然看出假法师状态不对,通通对着他下手。 阿檀吃力地斩下侧边偷袭的白丝,抬头却见又是一轮漫天飞扬的白丝。 她眼中神色暗淡下去,看着撑在地上青筋暴起的北忻拖着他纵身一跳。 不过一息,白丝落幕,一颗圆溜溜的蚕茧倒挂在树干上。 几只泛着淡绿色光芒的灵蚕爬到蚕茧上方,对着蚕丝咀嚼几下蚕丝便接连崩断。 装着阿檀和北忻的蚕茧像从鸟巢中滚落的鸟/蛋,径直往树根处坠落。 第40章 抱一会 时间缓缓流逝, 蚕茧内部透着朦胧微光,拂在昏睡中的男女身上。 蚕茧内部空间狭窄,阿檀陷在北忻怀里。同色夜行衣摆分不清是谁的, 两人的腿交叠着上半身亲密贴合。 阿檀被手上的灼热吵醒,大概皂樾离用牵音弦传来了消息。 昏暗视线下, 悠悠睁开的眼睛, 一下不可视物。阿檀眼神迷离,转动发晕脑袋,突然鼻尖扫到什么活物。 被阿檀触碰到的喉结上下滚动, 头顶响起男子的闷哼声。浅浅的一个音符像打开了开关,阿檀瞬间神色清明。 蚕茧里时而闪过的淡金色光芒勾起了她的记忆, 在白丝发起第二轮攻击之时,她拉着假法师跳下了树。 白丝仿佛有人性,并不打算就此放过他们, 紧追不舍中也改变了方向。关键时候她拿出月华戒里的可抵挡大成境界一击的防御法器,这才没有让白丝第一时间把他们两个绞杀。 此时蚕茧上的金色光芒弱了几分, 说明防御法器在蚕茧的蚕食下越来越弱。 阿檀想要起身查看,乱糟糟的头发扫过北忻,他不舒服地哼了一声, 搭在她腰上的手收紧。 阿檀跌了回去,视线落在她枕着的位置,黑色夜行衣经织法特殊,利用经纬线的不同构造出了暗色花纹。 这不是她的。 她这般想着, 头顶落下重物,北忻的下颌在她的发顶上蹭着,如同小猫磨爪子。 他调整了姿势将她往怀里拢了拢,双腿夹紧了几分, 现在从上到下,两人严丝合缝地抱在一起。 她的脑袋拱在他的脖颈处,距离之近让呼出的热息全喷洒在他的肌肤上,他要是再动一分,她的唇将直接贴上他的脖颈。 察觉到姿势尴尬,阿檀耳朵微热,眼睛倏地瞪大。 抱着她的假法师仿若一块千年寒冰,身体源源不断散发着寒意。 阿檀反应过来她这是被当巨型汤婆子使了,方才还有些微热的小脸一翻,不客气地挣脱着。 她越是挣脱,假法师越是不松手,一来一回,阿檀折腾的精疲力尽,索性放弃了。 这么大的动静,人都没有醒过来,只说明他的身体出了状况。 和白丝对抗时,他不曾受伤,自然不是白丝作祟。可最后他像忍受极大痛苦,靠着本能抵御白丝,阿檀眸光一闪,突然想起用五感窥探假法师时他的异常。 一次可以说是意外,两次只能说假法师的身体有某种疾病,不受控制的发作了。 虽说三界人能修仙者身体疑难杂症多少都会随着修为的长进而消失,但也有些病痛需使用天灵地宝才可根除。 猜想假法师可能是这种情况,阿檀没有贸然给他服用灵丹,而是选择用灵力点燃香囊里的檀香。 她做的檀香有让人神思清明,驱散梦魇的功效,当务之急是让人醒过来。 不出一会,阿檀察觉他的呼吸节奏一变,该是醒来了。等了许久,都不见动静,她又看不见神色。 阿檀催促:“一念法师,醒了就松手。” 北忻意识混沌间听到阿檀叫他,只轻轻嗯了一声,后面一句话自动屏蔽。反倒因为半昏半醒,更加自主地抱住那团热源来缓解体内噬骨的疼痛。 “……” 及时撇脸才没有吻上的阿檀脸染上薄红,不是羞涩而是气得恼火:“你还想抱多久!” “再抱一会。” “你!” 北忻的回答气得阿檀一抖,怎么有人如此厚颜无耻! 北忻在搂过阿檀就已完全清醒,怀里人牙关都咬碎了,他却不能撒手说他无耻也好,说他趁火打劫也罢。 “别走,再让我抱一会。” 北忻暗哑着声音说着,棕色的眸子被黑暗一点点吞噬,汗如雨下。 虽说重活一世获得了新生,可重生后他的身体多了会时刻发作的怪病,就像是获得新生付出的代价。 只有玉骨能减轻他的症状以及发病的频率。自从收集玉骨开始,他从未让玉骨离开过他的身体。 晚上他将玉骨给阿檀,离开他不过短短几个时辰,他便病发得如此厉害。 体内排山倒海的疼痛一轮接着一轮,不同以往的任何一次。北忻浑身疼得仿若被车轮反复碾压,他再一次回到审判台上,活生生被肢解成数块。 他有预感,没有玉骨他可能需要花上数日才能从上辈子的噩梦里剥离出来。他们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耗在这里,上辈子的一幕幕在他脑海里碾过,手下不受控制泄了力。 “嘶。” 发觉是自己弄伤了怀里人,北忻蓦然睁开眸子,撑着抽身坐起。 可蚕茧内的空间只有这么大,他再怎么远离,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也不过一拳。 阿檀眼底闪过一分担忧,嘴上却不饶人:“终于愿意撒手了?” “我终归不及小四姑娘信主三分。” 他虚弱地靠着蚕茧内壁,发丝凌乱的垂下,嘴角噙着笑低下头看她。 颇有几分欲说还休,勾人欺身上前的柔弱。 阿檀撇过头去,不再看他。某些特意遗忘的记忆却不听话,如开闸放水将她淹没。 脑海里回荡起,地牢的水下暗道她攀着北忻贴在他的唇上,依依不饶想要攥取那一口气。 她是记得的,虽然事情发生时她没有无意识,他不提她也只当做是一次意外。 但假法师分明有意识! 阿檀愤愤地想,早知道就不救他,凭白让自己心绪不稳。她埋着头,后悔着。 “谢谢。” 阿檀心里的小人突然被打断,怔愣住。 北忻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唇角高高扬起,棕色的眸子亮点一点光:“谢谢你救我。” 他又重复了一遍,说得认真不是调侃。 阿檀抬头看他,北忻却偏头打量着淡金色防御罩,“一时半会,防御不会解开,还算安全。蚕茧只能从外部打开,我们只能等了。” 两人心照不宣的没有说话,只有防御法器的金光时而跳动。 过了一会,阿檀掌心中的纹路开始发热,她差点忘了这件事情。 大致看了一眼,都是皂樾离发来的消息。 第一条说他已经大致知道罗家的情况。 接下来到都是问她下一步的行动,没等来回复,最后数十条消息都在问阿檀是不是出事了。 最后一条就是刚才,皂樾离脑补的悲壮故事有了结局:你也不回,法师也不回,你们俩不会都嘎了吧? 阿檀哽住,吸了一口气回复:出了点意外。 皂樾离:不是吧!你们还安全吗? 阿檀看了一眼也在看消息的北忻,回复:挺好的,罗家现在什么情况? 皂樾离立马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罗家位于城南,城南又是桑城繁荣的商业区,其中大半产业都是罗家所有。因此罗家虽不是修仙世家,在桑城也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再加城主夫人出自罗家的姻亲关系,罗家在城南无人敢得罪。 可自从半月前开始,风雨欲来,罗家岌岌可危。 传闻城主昏迷不醒,乃是城主夫人所害。传言还未证实,城主夫人在侍女面前自杀身亡,死前亲口承认城主昏迷是她所为。 于是乎桑城世家开始声讨罗家,彼时罗家还未给出说法,家中的中流砥柱接连身亡。 如今罗家的正经主子只剩下两位。一个稚气未脱的少年,一个昨日匆匆归家的罗五娘。 这就是皂樾离和离阳一天半下来打探到的消息。 皂樾离:本来打算和你们商量接下来怎么办。可等了你们足足一天,都不回我消息。城主府又突然发生变故,听说死了很多黑衣卫,小爷自作主张,自请给去罗家了! 阿檀敏锐的抓住几个关键点。 等了一天,难道说她和假法师已经昏迷错过返回地牢的时间。 阿檀快笔书下:现在距离城主府大婚还剩几天?城主府发生什么变故。 皂樾离:明日黄昏时刻大婚。 皂樾离:桑城的灵蚕突然开始袭击人,城主府派黑衣卫镇压,却反被屠杀。 皂樾离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说他救了罗家小公子,正在努力接触他。 照目前看来,罗家知情的人估计已经被闵寒玉解决了,阿檀嘱咐皂樾离注意安全,结束了对话。 她关闭牵音弦时,北忻已等她良久,他那边的沟通很轻松,不像皂樾离要把他见过的人说的每一句话都吐出来。 “我们已经昏迷一天了。” 北忻点了点头,表示知道,并说出了一个关键消息:“灵蚕在桑城只攻击城主府控制的傀儡之人,其中最多的人黑衣卫。离阳说,灵蚕所到之处,都用蚕茧缚人。” “最重要的一点,他看见城主府的人用人血浇在蚕茧上来救出里面的人。” 北忻说完在手掌上割出一道口子,汩汩鲜血涌出,他将手掌印在蚕茧上。 过了片刻却没有任何反应。 他不怀疑离阳说的话,人血的这个步骤没错,那就是流血的人出了问题。 北忻还没说出自己的想法,余光瞥见阿檀拿出利刃,快速地要朝掌心划去。 他按住阿檀拿刀的手:“我们的血可能无用。” 阿檀明白他的意思,拍开他的手:“你的血是没用,但我的血一定有用。” 最近割手有点多,出去要半芽给她补补。阿檀脑子里想七想八,手上动作利落,她现在已经能做到割最小的伤口流最多的血。 北忻看着她的动作,她的血穿过防御法器的屏障,轻而易举的消融了蚕茧。 两人很快得到解脱破茧而出,周围的环境并不陌生,旁边就是他们掉落下来的桑树。 阿檀正打算问假法师接下来怎么办,突然被他按在桑树上,鼻子撞在他硬绑绑的胸膛,瞬间一酸。 她想说他干嘛,还未出声,嘴被他的大手捂住。 他隆着眉宇,眼睛警惕地看向大桑树的后方。这是有情况,阿檀示意他放下手。 北忻放下后,阿檀小心翼翼地挪动脚底的步伐,看向大桑树后方。 来人是个受伤的女子。 她面容温柔娴雅,身上的斗篷柔软雪白,斗篷下遮掩住的衣裙血迹斑斑。 阿檀不确定的看了数眼,只觉得她很眼熟,好似在哪见过。 女子往前走了两步,身子重重摔倒在地,里面的衣裙已然血红一片,再不施救恐有性命之忧。 阿檀突然想起在哪见过她了,抬脚就要出去,手被北忻拽住。 “放手,她是城主夫人。”《 》 40-50 第41章 她是妖 这个结果出乎北忻预料, 他眉头紧锁着,思考着里面的隐情。 虽疑惑自杀身亡的城 主夫人怎会出现在此处,但终归松了手没有阻止她救人。 阿檀将她口中的城主夫人扶起, 探了探她的脉搏。她并不精通岐黄之术,只大概看出她的生机似有似无, 微弱的下一秒就要断掉。 阿檀看不明白, 抬着城主夫人的手腕看向北忻,他上前接过。 北忻:“外伤无大碍,最致命的伤在心口处。” 阿檀等着他给出答案来证实自己是否误诊。 北忻把脉的手指切了一个方向按压下去, 这一次脉象更为精准后才开口:“心脉俱断,已有些时日, 却无半点医治痕迹。” 阿檀追问:“那会如何?” “已是强弩之末。” 阿檀知道结果可能不太好,可要就此抛下让其自生自灭,她做不到, 况且桑不瑜还在等着她母亲回去。 “你扶一下。” 阿檀将人交到北忻手里,开始翻找着月华戒。 拿出十几个瓶瓶罐罐, 将瓶盖一一拔开。这些都是侠酒塞给她的,说是药效极好,对身体百利而无一害, 一颗万金难求。 瓶子上的字是上古文,她看不懂,专门挑药香灵气浓郁的喂,她不信这里没有一颗有用。 喂下数颗后, 城主夫人睫毛轻颤,悠悠转醒。她一睁眼,阿檀就察觉了异常。 她的眼珠犹如绿松石般,色泽沉重带着光华, 分明是大妖会有的妖瞳。 难不成城主夫人不是人,而是妖? 阿檀立马否认,城主夫人出自罗家人,罗家只是普通的人族而已。可若真是人族,为什么她的眼睛有着妖族的特征,她有些琢磨不透。 在她走神时,城主夫人的手在宽大衣袖的遮挡下冒出尖锐的指甲,风驰电掣间罩着阿檀的脸挖下。 她速度极快,这一招带着拼死抵抗之意。阿檀反应过来时已闪躲不开,只能侧身让背部对着她。 布料的撕拉声响起,没有预料中的疼痛。假法师不知什么时候,用手臂挡在她头顶。 他又救了他,阿檀脑袋宕机一会,敛下眼底情绪波动。 伤敌八百自损一千,小小发力后城主夫人没有伤到人,反倒是被北忻一掌击开,踉跄倒地,嘴角溢出鲜血久久爬不起来。 阿檀走到距离她十步远的地方停下:“城主夫人为何恩将仇报?” “闵寒玉的走狗还想在我面前玩什么花招不成。” 城主夫人眸色幽深,这群人居然跟着她找到了这里。心念之动下四周响起悉悉索索树叶摇动音,一时几百只体型硕大的灵蚕出现在视野里,将阿檀和北忻团团围住。 “我是桑不瑜的朋友,城主夫人莫要伤了自己人。”阿檀急声道。 提到女儿桑不瑜,城主夫人心中讶异,面色依旧冰冷,不会轻易信阿檀的说辞,她可从未见过女儿的这位朋友。 阿檀拍了拍不动声色挡在面前的假法师示意没事,对着她扔去一物:“城主夫人不信我,也该信这件东西吧?” 没有意料中的握手言和,城主夫人接过,绿松石的眼眸发出幽光。 “你从哪偷来的!你把瑜儿怎么样了!” 城主夫人情绪失控,躲藏在桑树叶下的灵蚕面露凶光,白花花的肚子蠕动着,要看就将吐出白丝。 阿檀看出灵蚕都为城主夫人所控,出声喝止。 “城主夫人,这是误会。我们并无恶意,请您冷静。” “玉佩是桑不瑜幼时定亲时云家送来的信物,也是她亲手交给我的。云尚身上应该也有一块,不然他进不来此处。” “哦,对了。他是云尚的朋友。” 阿檀左手指着假发师,背后的右手肘悄悄撞了撞他,偏头低声道:“云尚有没有给你什么有用的东西,快拿出来。” 北忻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拿出一物,阿檀未瞅一眼,从他手里夺过立马扔向城主夫人。 “这是…”阿檀看向假法师。 “云家少主令。” 阿檀跟着复述一遍,接着和城主夫人一同不可置信地看着假法师。 阿檀惊讶他有这么好证明身份的东西不早早拿出来,而城主夫人心头想的是他居然持有少主亲令。 成为云家少主后有三块令牌。一块为少主本人持有,一块留给日后成婚的妻子,最后一块留给他最信任的人。 日后云尚成为云家家主,持有此令的人可掌握云家一半话语权,受到全族礼遇,因此少主亲令不是谁都可得的。 桑城眼下被闵寒玉掌控,瑜儿的玉佩可以说来路不明,但手里的少主令是真的,上面有云尚的气息,且已认眼前少年为主,这是偷不来的。 明白是她草木皆兵误会了,命令灵蚕退下,道歉的说起来也不拖泥带水。 “抱歉,刚刚误伤你们。” 她把令牌还了回去:“你们可是来寻云尚的?” 城主夫人努力露出和善的笑容,嘴角扯动一下,苍白的面庞因疼痛而渗出汗珠。 阿檀:“是,城主夫人可知他在哪?” “你们随我来。” 城主夫人带着他们到了之前寻过的桑树下,双手画圆,在东西南北几个方位点了数下,桑树的枝叶疯长组成绿色长梯从树冠漫下来。 阿檀跟着她站上去,长梯自动上升。一路灵蚕见来人是城主夫人都有意回避,乖觉的好像之前的攻击是阿檀的错觉。部分灵蚕9在回避的过程中嗅到城主夫人身后闯入者的气息,又躁动起来,碍于城主夫人在前面没有攻击。 城主夫人疑惑:“你们之前来过?” 当面被主人抓包,阿檀多少有一些尴尬:“我们并非有意擅闯。” 城主夫人柔柔一笑,解释:“树上的灵蚕发现陌生气息会自动发起攻击,你们无事才是万幸。” 长梯带着他们穿过之前的混沌云层,接着桑树上出现精美的树屋。 城主夫人领着他们到了其中一间屋子顿住,她指着北忻的手问:“见云尚前,你要不先去处理下伤口?” 阿檀顺着城主夫人的视线落在北忻手上。 不断有血从他的指尖滴落,黑色劲装颜色深了不少,停在门口的这小会,他脚边开出了一簇簇血色梅花。 这才惊觉他的手臂不是轻微小伤。 他一直不声不响走在她的身后,他不说,她也没发现。 方才走了多远,血便滴了多久,这么长的时间他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好像受伤的不是他一样。 阿檀跟城主夫人道了声谢,强势地拉着北忻进入房间。关上房门,她不多废话,转身用力扯下他半截衣袖。 撕拉一声,北忻肩膀外露。北忻拉着自己的衣服,沉声道:“小四姑娘信主。” “闭嘴。” 城主夫人一爪下去,半截衣袖下皮肉翻飞,手指大小的窟窿洞不住的往外冒鲜血。可想这一招要是落在她头上,会当场命丧。 阿檀心里不是滋味,不知爪子是挖掉他的皮肉还是斩断了她对假法师的最后一丝防备。 北忻伸手挡下这一招不过遵循本能,看着她垂眸不语,心底生出一丝怪异。 是不是他的手臂太过血腥不堪入目? 他将手臂从阿檀手里扯出来,轻描淡写地说:“一只手换一条命的买卖还是很值。” 见阿檀还不说话,北忻话锋一转:“作为盟友,小四姑娘信主以后小心些,我还想留一只手吃斋饭。” 他这话说得不客气,拐着弯说她疏忽大意。阿檀忍住怼他的冲动,看在他救了自己的份上不和他多计较,拿出纱布小心翼翼地帮他包扎伤口。 北忻垂眸看她给他清理上药,阿檀发顶散发出的淡淡檀香如羽毛拂过他心尖,留下瘙痒。 阿檀弯着腰距离之近可见她脸颊细小的绒毛在阳光下发光,北忻怔怔出神了一会,收 了目光。 处理好伤口,城主夫人引着他们去了一处僻静院子。她扣了扣房门:“云尚,你在…” 声音刚落下,房门便开了。 云尚等待已久,面色憔悴胡子拉碴,眼底一片乌青,不再是阿檀初见时着绯金色圆领袍衫的翩翩少年。 他上半身缠绕着绷带只着中衣,手臂吊在胸口前,身上披着一件桑城特有的深碧色袍衫。 他声音暗哑低沉:“伯母,桑城如何了?” “你伤还未好,门口风大,进去再说。”城主夫人上前一步,云尚这才注意到门外还有两人。 “你们怎么在这?” 北忻:“鹤叔说你断了联系,十分担心你。” 他直白的说辞,让云尚恨不得上去捂住他的嘴,无奈手受伤了,小声提醒:“你…小声点。” 又挤了挤眼睛,示意阿檀还在旁边。 阿檀无语望天,抬腿迈进门坎,北忻紧随其后,留下一句“她都知道”,把云尚雷的外焦里嫩。 什么叫做她都知道? 这里面发生了多少他不知道的事,云尚摇头进了屋内。 他走起来不利索,北忻回头扶着他坐回榻上。 云尚坐下便着急询问桑城的情况,后注意到城主夫人斗篷下的衣裙血迹斑驳,面色比之前更加惨白。他的心悬了起来:“伯母,你受伤了!可有伤到要害?” 他急得要从榻上起来,城主夫人按住云尚的肩膀,眉目温和:“别急,我一个个回答你。身上这些都是皮外伤,看着吓人罢了。” 云尚皱眉:“当真?” 城主夫人失笑:“你这孩子,害怕我哄骗你不成?” 阿檀眸色一暗,想出声,手腕突如其来被假法师扼住,他不赞同她现在说出实情。 有衣袖的遮掩,他用手指在她掌心写下:再等等。 他们站在后面的小动作,云尚无暇顾及,他专心听着城主夫人说话。 城主夫人身上散发出落寞:“我没见到他们父女。不过我重伤了闵寒玉身边那个大成境高手,城主府的黑衣卫也死的七七八八。” 她接着道:“百姓的傀儡之术解开后不到片刻又会恢复原样,我想源头可能在你伯父或者瑜儿身上,只有解开他们身上的傀儡术,百姓才有救。” 阿檀和北忻相视一眼,原来外面灵蚕袭人是城主夫人的手笔。最重要的一点,她会解傀儡术。 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有了曙光,城主夫人能解开傀儡之术,那么他们只要了解对方还有多少后手,就能十拿九稳稳操胜券。 “姑娘,瑜儿她还好吗?”城主夫人突然点到阿檀。 “您畏罪自杀的消息传开后她被闵寒玉软禁在后院为您守孝,不能自由活动。”阿檀大致说了下她是如何进入城主府结识桑不瑜。 城主夫人听到女儿近况,眼眶微红,强忍的泪水立刻掉了下来。阿檀看得心酸,却不知如何安慰。 城主夫人明白现下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平息桑城这场异变,阿檀和北忻两个不属于桑城任意一方势力的人是他们最好的助力。 她止了眼泪,主动说起这场异变:“事情要从二十天前说起。” 城主突然陷入昏迷,接着城主府几位主事大人接连失踪,城主夫人敏锐地察觉出这个不是小事。 “罗家经商,耳目众多,所以我暗中派罗家人搜罗城中情况。这一查,天就捅破了。” 城主夫人清寒的眸子泛冷:“罗家发现城内多了四只来历不明的飞头撩,部分百姓因此失踪。” “城内的治安向来由闵寒玉掌管,近些年外界都说闵家才是桑城第一世家,我也随了他们去了,可百姓无故失踪,桑城只会大乱。” 飞头撩出现后,城主夫人将闵寒玉叫来敲打。他表面诚恳说是自己职责所失,交出了黑衣卫的掌控权,转身城内开始传起谣言。 “谣言说我利用罗家残害亲夫还不够,现在卸了闵家公子的护卫之权意图掌控整个桑城。我还没来得及彻底清查,就被贴身侍女算计了,可笑我掌控了那么久的内宅自以为铜墙铁壁,原来早就四处漏风。” 城主夫人面露讥笑:“我应该庆幸我并非人族,不然我就是他们最好的替罪羊。” 阿檀将她知道的傀儡术,徐徐道来:“此术法的关键三样是飞头撩、术士以及一枚忘记过去的妖丹,是让人陷于过去的梦魇症。” 城主夫人眸色暗淡像蒙了一层纱:“是我们低估了他的野心,没想到他下了这么大一局棋。” “这个术法是如何解的?”阿檀十分好奇。 城主夫人:“假死后我逃到这片空间,百思不得其解。罗家呈上来的情报只是表面现象,但闵寒玉却是要对我斩草除根。其实他完全可以像控制城主那样,将我控制起来。这件事能及时解开,契机在云尚身上。” 云尚苦笑接过话:“桑伯父助我逃走时,我已是傀儡人。伯母替我治疗时,我无意咬伤伯母,是伯母的血让我脱离了他们的控制。” “这么说…”阿檀面色不太好,她想明白为什么罗家在短短几日内家破人亡。 “你想的没错,我就是他们计划最大的绊脚石。”城主夫人给予阿檀赞赏的目光。 “我们罗家本就是妖族,只因不喜幽界,才世代居住在桑城。我们为桑城提供灵蚕,飞头撩能制造梦魇之境,我们灵蚕一族的血液可打破此梦。他们为了永绝后患,罗家定也遭到他们毒手。” 城主夫人预估的分毫不差,事实上罗家就只余下两个正经主子。 “我这次出去,就是为了解除傀儡术。但是我发现百姓身上的傀儡术像子蛊,要彻底消灭母蛊,他们身上的子蛊才会消失。” 阿檀沉吟片刻道:“桑不瑜没有被控制,傀儡术的源头估计在桑城主身上,就是寻常人估计真的见不到。” 北忻出言:“我能见到桑城主。” 城主夫人眼里燃起了光。 商谈了片刻,城主夫人拍板决定:“云尚你继续留在这里养伤,麻烦两位小友带我出去找城主。” 阿檀点点头,她还有一事,是桑不瑜交代的。 城主夫人心里细腻,看出她对云尚还有其他话要说,先出了房门在外等她。 阿檀瞥了眼假法师,他没有丝毫挪动脚步的意思。思考其中关系,认为不让城主夫人听到就好,也就随他去了,遂拿出玉佩递给云尚:“桑不瑜说若是见到你,让我替她将玉佩还给你。” “她还说,对不住你,辜负了云家。” 云尚捏着玉佩,这个玉佩他熟悉的很,他身上也有一块是他父亲取同一块上古玉亲手所制。 他神色不明:“她这是何意,要与我退婚?” 他们从小一同长大,他一直将她当做未来妻子。每每路过桑城都期盼能见到她,哪怕只说上几句无关紧要的话也好。 他以为那颗心他多捂捂终会热,可她生了一颗石头心,任凭他费再多力气都无用。 过了良久,他开口道:“那就如她…” 北忻截住他的话,“云尚。” 他不顾阿檀地怒视,突如其来抖了出去:“明日黄昏她要与闵寒玉成婚。” 云尚猛然抬头,他想过桑不瑜退婚的理由,或许还是从前每次见到他就会说她想留在生她长她的桑城,反复和他强调她不适合作为云家妇。 可她怎会明日就嫁给他人! 北忻再下一剂猛药:“成婚后你们俩就彻底没了关系。” 云尚惨白着脸,眼底泛起阴霾,攥住床单的手青筋暴起。 他低沉着声说:“杀了他,我们就有关系了。” 第42章 取玉骨 阿檀关上房门独留假法师一人在里面给云尚把脉, 站在院子里对着窗台上的兰花怔怔出神。 云尚对桑不瑜有情明眼人都看得出,假法师不希望他错过她也能理解,就像桑不瑜说的世间安得双全法。 杀了闵寒玉, 桑不瑜也不一定会嫁与他。道不同,注定背道而驰。 “这兰花, 很美对吗?” 城主夫人不知何时到了她身后, 一刻钟不见,她换了身碧色的衣裙。 区别于方才端装的打扮,挽起的头发披散下来同色系发带装点发髻, 整体素净又不失灵动。 阿檀直白的眼神,让城主夫人面颊微红, 她拂动衣角,眼中柔情四溢:“这一身衣裙,是我初见城主时穿的。如今过去数百年, 不知是否合身。” “很合身,很好看。” 阿檀真心夸赞:“您这一身站在桑不瑜身旁, 说是她的姐姐我都不会怀疑。” 城主夫人捂唇笑,“小姑娘嘴上抹了蜜,说得我都信了。” 阿檀想说她说的都是真的, 适时房门打开。 她望过去,出来的只有北忻一人。心中失落,也许云尚就是嘴上说得好听,她的目光微变连带着看假法师的眼神也透着不善。 北忻收到阿檀眼刀置若罔闻, 对着城主夫人颔首表示可以出发了。 一行人顺着树梯下行,阿檀盯着假法师后脑勺的视线可灼出一个洞来。 假法师丝毫不察专心看着前方,阿檀心中烦躁,索性不去看他。她辅一收回目光, 北忻转头看向她。 他知道将大婚消息透露给不良于行的云尚,会让如今的局面多些变数。 但他必须这样做,上辈子这两人有太多遗憾,这辈子他只想他们能够圆满一生。 城主夫人好似没有嗅到剑拔弩张的气氛,带着阿檀和北忻走到一棵空心的桑树下。 她交代着:“你们放心,我已提前让剩下的灵蚕发动第二轮反击,城主府绞杀灵蚕整整一日,绝对想不到我们会卷土重来。外面正处夜幕,从这里出去后就是城主府的假山,你们也好趁着混乱重新回到住处。” 阿檀点头,见她要变成灵蚕,立即问:“您不去见桑不瑜吗?” 城主夫人身子迟疑一瞬,笑着摇头:“不见了。” 随即又道:“瑜儿有你这样的朋友,我很高兴。” 她望着阿檀的双眸溢满慈爱,阿檀能感受到她透过自己在看桑不瑜。 心中咯噔一下,脑海里闪过一些陌生画面,阿檀明白了她这一去的意图,眼角瞬间湿润。 城主夫人掌心化出一物。 “瑜儿就拜托你们。” 阿檀接过晶莹剔透的桑树叶郑重道:“您放心,我保证桑不瑜会好好活着。” 在进树洞前,阿檀换回黄色衫裙,又在地上摸爬滚打,让衣服看上去脏一些,乱一些。 北忻站在一旁看着她这些动作,嘴角微勾,好似她的动作十分滑稽。阿檀白了他一眼,路过时狠狠踩了他一脚。 脚下重新踩着城主府的土地,外面如同城主夫人所说到处都是厮杀声,空中是扑鼻而来的血腥味。 阿檀没有理会后面的北忻,率先从假山出去。 她没走多远,遇上了一队黑衣卫在围杀灵蚕。四周除了这一小队黑衣卫,别无他人,阿檀望向头顶。 明月高悬,月华正浓,可借来布阵。 她取下腰间香囊飞身在黑衣人周围,随着一声响指,三五个黑衣人应声倒地。 北忻循着阿檀的踪迹,便见她轻松解决了黑衣卫。 被围攻的灵蚕支起身体,豆子般大的眼睛充满迷茫,不明白一眨眼追杀它的黑衣卫怎么全死光了。 阿檀没给跟在身后假法师一个眼神,拿起城主夫人给的桑叶在灵蚕面前一晃,它的豆子眼刷的灵动起来,虽然不解,但还是朝阿檀吐出白丝。 阿檀嫌弃:“不够,没吃饱饭?” 察觉又人靠近,催促道:“快!再来点。” 灵蚕鼓了鼓肚子,朝她喷出数道白丝。 它受伤后掌控不好轻重,数道朝着阿檀心口处来,阿檀眼看黑衣卫已出现在视线里,咬咬牙打算挨了。 北忻挥去一波灵力将要命的白丝挡去,剩余的将阿檀从脖子往下束缚起来,眼看阿檀要脸着地,他眼疾手快地扶住。 远处地黑衣卫跑着前来,将两人团团围住,阿檀不爽的表情在黑衣卫到来之际切换成了害怕。 芥子明拨开黑衣卫看到失而复得的人面色一喜,下一秒脸瞬间阴沉下去。 北忻法袍宽大,扶在阿檀肩上的手在旁人看来就像阿檀被他圈在怀里一样,画面引人遐想。 芥子明身侧的手攥成了拳,指尖深陷肉里。 他步步逼近,将阿檀拽到自己身边。上上下下打量许久,见她没有受伤悬着的心落回胸膛。 转头看向北忻,好像这才注意到他:“妙善法师怎会在此处?” 芥子明目光不善,只要北忻说错一句话,他会毫不犹豫出手。 阿檀心中替假法师捏了一把汗,叫他没事跟着她,这下好了且看他怎么圆回来。 北忻丝毫不惧,直视他的眼睛:“一天了,闵大公子还未来与我说何时与城主见面。故,我特意出来寻。” 他说的滴水不漏,事实也是如此。 天光稀微,城主夫人命令桑城各处的灵蚕发动攻击。闵寒玉匆匆起身,一整日都忙得不可开交,哪里还有时间去见北忻。 芥子明的疑虑慢慢打消,警告北忻:“妙善法师也看到了,城内今日不太平,还是不要随意走动为好。大公子空闲了自会来相见,法师只需耐心等待。” 说完他褪下斗篷披在阿檀身上,系好后拦腰将她抱起,黑衣卫收了长矛跟在他们身后扬长而去。 “奉告一句,妙善法师早些回住处才好。” 微风送来芥子明的挑衅。 月色很好,亮的北忻能看清芥子明垂眸看了阿檀好几眼。 他站在高处静静地看着,夜风吹得他的法袍猎猎作响。袖子里适时亮起一抹绿芒,“忘了谢谢你将灵力渡给云尚,让他们多了重新选择机会。” “您言重了。” “人在世上有很多种活法,能放下世俗的条条框框,活得肆意才不枉费来这世上一趟。” 她的话如夜风刮过天幕,北忻目光悠长思绪放空,看着人影一点点隐入月光照不到的地方- 芥子明抱着阿檀回到占星阁的厢房,把她放在床榻上转身出门,阿檀以为她会被扔下不管。 不一会,他又端着洗脸水进来。先是将帕子浸入水中,拧干叠成四方大小,接着坐到床榻旁。 阿檀偏头一躲,芥子明动作落空。他一言不发,锲而不舍地继续替阿檀擦拭。 阿檀皱眉想再次躲开,这一次她没如愿。芥子明擒住她的下巴,阿檀被迫和他对视。 芥子明向来星明月朗的眸子里卷起风暴,他力度不小。 阿檀故作倔强,捆绑着的手用力掐着大腿。大腿的疼痛使眼里迅速蓄起水雾,泪珠从眼角滑落,滴到芥子明手上。 滚烫的泪珠让芥子明弹开手,仿若被蜡油烫到。阿檀下巴清晰的红痕熄灭了他眸子里的风浪。 “你去哪了?” 阿檀撇过头不看他避免让他发现自己假哭,她的动作落在芥子明眼里就是垂泪不语。 窗外竹影摇曳,敲打着窗户。 找不见她的惶恐逐渐驱散,涌上来的是浓浓责备。 阿檀闭着眼睛装睡,他动手解开缠绕着的白丝,拉过被子悉心掖好。 就在她以为芥子明要坐到天亮,他缓缓开口。黑夜里,他的声音格外落寞:“我亲妹妹在七岁时被大妖掳走,至今我都没寻到她的尸骨。灵蚕来袭时,房中不见你的身影,我也算不出你的方位,我差点以为……” 芥子明顿住没有往下说,抚上阿檀的头发。幼年时被大妖袭城的恐惧在时隔近千年再次尝到,好在这一次,他的妹妹还在。 “你安心入睡,明日我再来看你。” 印证着他的话,到了清晨阿檀打开房门便看见他坐于廊下看书,身后有侍女提着食盒,还有几人托着蓝色的衣物首饰。 “醒了。” 芥子明放下书本,抬眸一笑,语气宠溺。 “昨日小四受惊了,我让人准备了参汤,进屋喝点。” 阿檀没有拒绝,在他地注视下,小口小口的喝着,眼睛瞟向在屋内穿梭忙碌的侍女。 芥子明见她好奇,偏头看过去:“今日桑小姐大婚,你昨日没去,今早她已差人来催过好几次。吃点东西,小四去后院陪陪她吧。” 阿檀听着,盛粥时从指尖落下一物,在他回头前将碗放到他面前。 “这是给我的?” 芥子明眉宇间透出无尽的喜悦,明亮眸子亮起光芒。 阿檀点点头 ,腼腆一笑。拿过笔墨纸砚,写下对不起。 芥子明嘴角微微上翘,“小四不用道歉。” 阿檀:那你陪我一起用膳。 “好。” 芥子明将粥吃了大半,他放下碗时阿檀也放下了筷子。 她起身跟着侍女去内室更换衣物,等出来时芥子明已伏在桌上睡着。示意侍女将他扶到榻上,阿檀让她们退下。 侍女们迟疑地对视一眼,行礼离开。 原本阿檀在在思考怎么从芥子明这里取假法师想要的东西,谁知他自己送上门来。顺水推舟在粥里放了点料,芥子明在夜幕降临前不会醒来。 阿檀拿出假法师给的玉骨,珠子与肌肤相贴,经脉血液沸腾,心头再次浮现异样。 这究竟是什么? 不管了!阿檀拢了拢思绪,将玉骨置于芥子明上方。 和假法师说的一样,玉骨相吸。芥子明全身散发出淡淡光芒,左胸口处隐约现出一块碎片,逐步脱离他的身体。 眼看碎片就要和玉骨合二为一,情形逆转,玉骨下坠径直融入碎片。 他的身体倏地爆发出吸力,重新融合过的玉骨顺势要钻入芥子明身体。 阿檀警铃大作,不管不顾徒手去截。一伸手,玉骨硬生生改了方向,稳稳当当落在她掌心。好像刚刚那一幕,从未发生。 骨血和玉骨重新建立起微妙联系,阿檀吁了口气,好在及时阻止没有坏事。 太阳高悬于空离黄昏也不过三四个时辰,取到玉骨阿檀和占星阁的侍女打好招呼,让他们不要前去打扰芥子明休息。 她则转身去了后院。 因有闵寒玉的许可,阿檀一路畅通无阻。和前日来时不同,园子满目皆红,便是一棵小树上面也挂着红绸。 小平菇站在院子里不断彷徨,看见她来了后小脸露出酒窝迎了上去。 “女君,你来啦!” 房门打开,桑不瑜朝阿檀明媚一笑。 这一笑她们知道,桑城的阴霾要散了。 阿檀不知她走后,原本要睡到夜幕降临的人翻身坐起将食入的粥吐得干净。 芥子明捂住胸口闭了闭眼睛,再次睁开时,一双黑眸若有所思透着一分高深莫测:“原来你的目的是它。” 第43章 不要嫁 眼看临近大婚不足三个时辰, 占星阁的侍女们再次擦拭院子边边角角。 弯腰久了难免会松懈走神,打瞌睡的小侍女余光瞥见芥子明出来,吓得一激灵打翻手中木盆, 水洒了一地。 她赶忙跪下,紧埋的头瞅见白色靴子站定不走, 心中发慌。她昨日才入府伺候, 不会就此得罪贵人扫地出门,想到此小侍女抖成筛糠。 “姑娘呢?” 芥子明出来后,环视一圈没见到阿檀, 就着问离他最近的侍女。 小侍女吓得半天张不开嘴,另外一个侍女及时出声救场。 “奴婢看姑娘去了后院。” 芥子明目光犀利地在两人间来回扫荡, 最后落在开口说话的侍女脸上,盯得她心中一凛。 侍女怯弱低头不敢再看,今天的芥公子没了往日的亲切平和, 气压强得吓人。 等人绕开带有水渍的长廊朝外走远,侍女松了一口气, 背后衣裳尽湿,扭头教训起不好好当差的小侍女- 后院,桑不瑜得知母亲还活着的消息喜极而泣。 阿檀犹豫片刻, 说出实情:“其实城主夫人已是油尽灯枯之像。” 桑不瑜愣住,眸子里的欢喜一点点凝结成化不开的悲伤,泪珠砸在衣裙上,无声地哭着。 她本可不说, 但阿檀不想她在失而复得最高兴之余,再亲眼见亲人死在眼前。城主夫人为了桑城舍生取义,作为女儿,桑不瑜有权利知道真相。 阿檀转身从内室出去, 留桑不瑜一人消化缓解情绪。 小平菇伏在窗边书案捣鼓着,好半晌才发现阿檀来了。 她仰起嫩白小脸递给阿檀一颗药丸:“女君,你吩咐的我都准备好了,昨天试用过,他们都没认出来。” 阿檀摸摸小平菇的脑袋:“一切结束后,你就和绯娘回榆次镇。” 还未细看药丸,掌心蓦然滚烫,是假法师的消息。她停下和小平菇说话,眉头隆起,目光如刀锋般凌厉。 内室里桑不瑜情绪缓和了些,听到外间向来软糯的小平菇声音激动。 “不可能。我给女君的那些是我身上最毒的孢子,吸食一点都会昏迷,他怎会这么快醒来。” 桑不瑜挑开珠帘出来,见两人面色凝重。 阿檀回头看向出来的桑不瑜:“芥子明醒了。” “我可以做些什么。” 桑不瑜红着鼻尖,眼眶通红挂着莹莹泪珠,一改支离破碎的脆弱。身上是重整旗鼓的倔强、不甘。 眼神短短的交汇,阿檀明白她做出了选择。时间紧迫,她没有绕弯子:“你可有办法让闵寒玉牵制住芥子明?” 窗边的日头早过了最毒辣时段,阿檀算着时间沉思道:“黄昏前,最好都不要让他出现在婚宴上。” “交给我。”桑不瑜眼神坚定,往外走去。 阿檀掌心处,假法师消息不断:闵寒玉言婚宴过后让见城主。按照约定,我会在黄昏前接近城主。 片刻后,北忻的掌心浮现一个字:好。 念珠在手中缠绕几圈,北忻的思绪拉的很远。 好字是她的回应,除此之外没有多余的话,之前简单提及地牢施救突然没了后续,好像从见到云尚,他们又开始生分。 可说生分,她又冒着风险帮他取了玉骨,却不要求他再帮她做什么,他们之间的联系从他帮完城主夫人后就只剩下这根牵音弦。 不对,他突然想起被抛弃的某只兽。之前她说过要他帮忙救人,其中的理由就是他的兽也被抓了。 相通这一点后,北忻拨动念珠的大拇指停下:地牢被困者如何施救? 他再次提及这个问题,阿檀没有详细展开说:桑不瑜有一支潜伏的亲卫队会在钟楼施救。 言下之意就是:不劳烦动手,已经有人帮忙。 北忻没有注意到自己此时的神色几经变化,眼中期待的光逐渐熄灭,最后恢复往日的面无表情,继续执笔完成剩下的心经默写。 袖口处传来城主夫人轻柔的声音:“城主是给瑜儿密训了一支护卫队,但护卫队只认瑜儿为主,便是我也是使唤不动的。” 护卫队要去钟楼救人,而城主护卫队除了桑不瑜其他人都使唤不动,那就说明桑不瑜必须在成亲的时候亲自指挥护卫队。 闵寒玉断然不会让她有与护卫队碰面的机会,那成亲之人是谁? 脑海里闪过他见过的换容之术,北忻执笔的手停住,墨汁从笔尖滴落污了整段心经。阿檀的打算呼之欲出,北忻鼻尖呼吸一重,胸口发闷。 他在左手掌心写下:不要嫁… 不要两个字书得极快,笔画落在女字旁的撇上,北忻烦躁地握紧掌心,金黄色的字被极大的力震散,他闭上眼,室内安静的可怕。 那边阿檀收到前二字,第三个字刚显现出一点笔画字形忽地泯灭消散。 她皱眉回问,消息石沉大海。 桑不瑜回来便看见阿檀眉头紧缩,唤了好几声才有反应。 假法师心思缜密惯是会,装出事的可能性不大。阿檀放下手,认真听桑不瑜说话。 “我告诉闵寒玉。想娶我,黄昏前一步一叩拜,亲自去鼓楼祈福撞钟。” 桑不瑜眼里多了些玩味:“如果他答应就会错过拜堂,没有拜堂直接入洞房他又算我哪门子夫君?他不肯,我就要逼着他肯。” “我以死相逼,他终于松了口。闵寒玉说他去不合规矩,自古有兄代弟娶,想让闵谏章替他去。” “想得倒挺美。我不依,说闵谏章晦气,若是换成芥子明我还考虑几分。刚刚我听侍女提起,芥子明在来后院的路上生生改了道,被闵寒玉请走了。” 桑不瑜掀起清冷眸子冷笑:“既然愿意送兄弟去,那区区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外姓人对他来说又有什么。” 阿檀听完点了点头,芥子明能被调走,对他们百利而无一害。没过一会,门外响起喜婆的声音。 “该准备了。”阿檀朝架子上的喜服走去。 桑不瑜拉住她,下午暖阳透过窗户洒在阿檀身上,蓝衣沉着坚韧,背脊挺拔。 “你的恩情,桑不瑜记下了。” 阿檀反手握住她的手拍了拍,语气平 稳有力:“别担心,有我在。” 门外喜婆敲了门,半天没听到动静,心里叫苦连天。费力不讨好的差事怎么就落在她身上了,心里抱怨,却不得不再次提醒。 还未伸手敲门,门从内打开。 小平菇见喜婆头上簪着大红色绢花,全身喜庆洋洋就没好脸色,气鼓鼓道:“进来。” 事情突如其来的顺利让喜婆发蒙,也不介意小平菇的态度,唉了好几声,欢欢喜喜地进屋了。 小平菇撩起珠帘,让她入了内室,一抬头就看到坐在梳妆台前一袭红衣的女子。 桑城女子负责养蚕缫丝、织布养家,所以这边风俗习惯凡是桑城女子出嫁皆着绿衣,以此来表示对婚事的期待,红衣在他们眼里反倒视为不吉。 可桑大小姐却着红衣,她吃惊一瞬,很好掩饰下去。 闵大公子提前交代只要人能出门,别的不要多管。喜婆谨记前一个管事婆子的教训,能不多说就不说话。 “奴婢见过大小姐。” 喜婆恭敬行礼,余光瞧见桑不瑜透过铜镜掀动眼皮轻蔑地瞥了她一眼,重新对着梳妆台梳头。 喜婆内心一紧,身姿放得更低了,桑不瑜没出声她也不敢起,后面跟着的一串侍女都不敢抬头,怕惹怒了大小姐没有好果子吃。 眼看就要到吉时,喜婆急得汗珠渗入眼里,辣得睁不开眼睛。怀里忽地落入一物,看清是梳子后她眸底涌上惊喜:“奴婢这就替大小姐梳妆。” 她将毕生的经验都用上,绞面挽发髻,上妆戴凤冠。怕惹得大小姐厌烦,整个过程喜婆屏住呼吸,在吉时前盖上了红盖头,脸上才露出笑容。 “请大小姐伸手,奴婢扶大小姐出去。” 桑不瑜没有理会她,搭在阿檀的手上径直往外走去。喜婆见状欲小跑跟上,小平菇看她这积极模样就来气,鼓着腮帮子故意撞到她的肩膀走到面前。 闵寒玉早早站在城主府正门口等待,这次大婚虽在城主府举办,但需出城主府绕城一圈后再回到这里。 他目光一寸寸扫过日光下城主府描金牌匾。 第一次入城主府也是这样的好天气,和上次的凄冷不同,这次街道两旁、小巷夹道都是熙熙攘攘围观他婚事的百姓。 闵寒玉心中生出一种畅意,不择手段又怎样,重要的是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 之后的漫长岁月里,他会向她证明,他比云家那个小子好百倍、千倍! 眼里慢慢映入一抹红,闵寒玉勾着的嘴角微僵,又用更大幅度的笑容掩盖过去。 他上前一步,预备扶住她的手腕:“瑜儿。” 桑不瑜绕过他,预备在阿檀的搀扶下上车架,却被他攥住胳臂。 闵寒玉见喜婆点了点头,用手放在自己的胸口,脸上笑容终于真挚了几分。 “我答应了的要求不会食言,瑜儿是否也该给我面子。” 闵寒玉故作亲腻,俯身贴近桑不瑜红盖头的耳侧。眼里寒芒一闪而过,眼神凌厉地扫向人群。 他不信三天了,云尚还没收到他要和桑不瑜大婚的消息。 今天是他的大喜之日,也必定是他除掉心头大患之日。 闵寒玉不容桑不瑜拒绝挣扎,要抱着她上车架。一旁的阿檀没有松手,目光不善地盯着他。 “瑜儿真是惹人喜欢不假,但她是我的。”闵寒玉笑着,声音冷得没有一点温度。 在他目光一寸寸掠过到手上,阿檀松开了桑不瑜,看着闵寒玉将人拦腰抱起。 车架四周悬挂红色轻纱能轻易看清里面人的面容动作,这是闵寒玉特意命人打造,一是让全城百姓共同目睹大婚盛况,二是为了引蛇出洞。 待人坐定,十六只精怪喷着鼻息长啸一声。 伴着车架腾空而起,空中下起花瓣雨,桑城百姓兴奋的伸手去接。 小平菇看着车架升空,吹打的队伍跟着离开,小跑到阿檀身边:“大小姐,女君她……” “行动,我们要快些救人。” 桑不瑜顶着阿檀的脸深深看了一眼天空,转身隐入人群。 精怪将车架拉到一定高度不再上升,轻轻踢动着蹄子,在空中漫步。从上往下望去,桑城坊市鳞次栉比,宽敞街道上尽是攒动的黑点。 “瑜儿,你听见了吗,桑城百姓都在祝福我们。”闵寒玉满意地欣赏着这一盛状。 他试图拉过心上人的手,结果毫无意外的被拒绝。 闵寒玉没有怀疑盖头下的人早换了,方才站在城主府门口和他打手势的喜婆是他的奶娘,是他最为近亲的人之一,奶娘用手势告诉他盖头下的就是桑不瑜。 因此,闵寒玉只当是桑不瑜还没有接受他,依旧满目柔情的看着身边的人:“瑜儿,不要生气了好吗。你既已嫁给我,我定会好好待岳父大人,过了今夜,我就解了你身上的灵力封印。” “我们共同治理桑城,白头偕老一生。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阿檀本就在努力忍受,这句话让她心底泛起一阵恶心,心中祈祷桑不瑜的行动顺利。 车架经过鼓楼,芥子明立于长廊眺望。 临近黄昏晚风渐带寒意,卷动车架红纱露出身姿挺拔的倩影。匆匆一瞥,他的眼皮重重一跳,目光追着驶向城主府的车架。 隐隐约约有种不详的预感,好像事情的发展超脱他的掌控。 同一时间,北忻等车架离开城主府后,立刻动身前往城主住处。 眼下闵寒玉不在,芥子明被调离,他要在这个空隙里安全将城主夫人送到桑城主那。 在城主夫人的指引下,北忻轻而易举地到了桑城主院落。 闵寒玉戒心重,在院落外设了结界。阵不复杂,却是耗费时间。北忻早有准备,取出小瓷瓶,往结界上滴入阿檀的一滴血。 血落在结界上瞬间灼烧出一个破洞,在结界闭合前,北忻闪身而入。他刚刚站定,院子里立马出现一群黑衣卫,领头的威压隆重。 城主夫人出声:“居然还有一个大成境。” 北忻认得他,他是那日在地牢水下暗道追捕他和阿檀的人,城主府内隐藏的第二个大成境界者。 黑衣卫的眼神同样毒辣,二话不说一掌挥到北忻袖口,逼得城主夫人现了形。 “积骨山法师竟然插手三界俗事。”他声音阴测测的,露在外面的眼睛看人没有一丝感情。 他身后的黑衣卫明显比外面的黑衣卫实力强上不少,外人的闯入让他们快速摆出阵形,灵力涌动随时准备出手,大有要一招将人绞杀。 北忻和城主夫人也不是轻易就可以对付的,面对包抄来的阵形多变的黑衣卫,北忻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解决了数个黑衣卫,一跃而起于半空中看出位于中锋的黑衣卫才是阵形关键。 传音给城主夫人,她在前面为诱,北忻身形敏捷不知不觉绕到了中锋黑衣卫背后,灵力汇聚成的长剑将他胸口捅成对穿。 随着中锋黑衣卫的死亡,阵型向四周溃散。 北忻除掉他这边零散几个黑衣卫,回头看见于后方观战的领头黑衣卫出手了,他抬手朝着城主夫人背后心窝挥出一击。 北忻不得不立马放下身边围攻的黑衣卫,三步做一步飞身将城主夫人拉出对方的攻击范围。 领头黑衣卫出的杀招干脆利落,北忻的肩胛骨传来清脆响声。 北忻眉眼一横对城主夫人道:“我挡住他,您去寻城主。” 他说完,身形如电和领头黑衣卫缠打在一块。城主夫人没有立刻离开,她知北忻依然只剩下一半灵力,这不是短短一日能够恢复的,况且他刚刚还替她挨了一击。 她于一旁处理干净剩下的黑衣卫,见他抵挡下黑衣卫数招,在打斗中游刃有余这才放心前往主院。 黑色光芒与和北忻的红色光芒甫一接 触,两相抵在半空僵持不下,场内一片狂杀飞扬。 领头黑衣卫鹰隼般的眸子露出一抹探究,狞笑着:“啧啧,向来自诩正义的积骨山法师也会这些歪门邪道。” 北忻面色没有丝毫变化,出手越来越凌厉,灵力带起的狂风吹动他的衣角。 他的灵力不会那么快恢复,如今使出来的都是燃烧寿元换来的。就是这样他也堪堪和黑衣卫打了一个平手,甚至对方总是能压他一头占于上风。 “不自量力。” 领头黑衣卫的劲风削在北忻受伤的手臂上,将他手腕上的菩提念珠打落。 北忻喷出一口鲜血,在黑衣卫下一招前合上双眸,双手合十悬停于半空中。 一念间,头顶浮现出一把长约十二寸通身金色,两端有尖锐的锋芒的法器。 领头黑衣卫这一招对着北忻当头而下,劲风将他身侧沙石撵跑,衣袍吹得猎猎作响勾勒出宽肩窄腰。 黑色旋风如同猎豹,爪牙锋利试图一掌拍下。北忻倏地睁眼,棕色的眸子蒙上一层灰,如云遮住月,漆黑无比,他的周身爆发出纯净澄澈金色光芒。 金光一出,所向披靡。黑衣卫的黑色耀芒被蚕食的一干二净,源源不断的金色光芒顺着领头黑衣卫的攻击的路径反噬到他身上。 “这是……”黑衣卫呕出一大口鲜血,不敢置信地看着金色法器四周浮动的符文。 北忻任由它抽取自身灵力,金色的流光在法器表面汇集,于两端形成灵力风暴。黑衣卫还在震惊法器的滔天威力,北忻双手结印掌心升起一个太阳般的光球,朝着对方而去。 领头黑衣卫神情一乱,慌乱躲避。 北忻眼睛不眨紧随对方身影,不过片刻,黑衣卫的肩腹部受到不同程度的伤害。 见北忻打出的动作行云流水不带停滞,领头黑衣卫心中暗道这样下去不行。眯了眯眼,遁入地下。 北忻合掌而立,嘴角紧绷,眼神冰冷一片。 嘴里喃喃念动一段经文,手中的嗟嚤杵由一生二,二生三,很快他身侧出现几百根嗟嚤杵,围着他旋转着。 “掘地三尺。”北忻轻启动唇瓣,漫天嗟嚤杵闻声而动。 数百根嗟嚤杵齐齐遁入地下,黑衣卫被逼现身,想从北忻脚下偷袭的计划连带着他本人半路腰斩,合不上的双眼里还盛着漫天金光下天神的审判。 得益于这层结界,可以横行三界的大成境界者悄无声息的成了一具死尸。 北忻用衣袖抹去嘴边的血,想弯腰拾起菩提念珠,脑袋一阵晕眩,过了好一会才缓过来。 主院里,城主夫人胸口有一大片血渍往外蔓延,吞噬碧色衣裙。 不断失血面色白如薄纸她却仿若没有一丝知觉,她指尖翻转,灵力夹带着血线不断涌入桑城主眉心,与他脖子处的红线展开搏斗。 北忻没有进去打扰,坐在门外为城主夫人护法。 时间一点点流逝,鼓楼的钟声连着响了三下,要到黄昏了。 北忻抬眸看天空,晚霞呈现热烈的红,城主府的屋檐上捎上余晖的温柔。天边云朵里冒出一个小黑点,黑点蜕变成夺目的红,成为云端上最别致的风景。 绯红晚霞太浓,浓到在北忻眼底留下一抹红。他红褐色法袍袈裟和廊下的红绸搅在一块,热烈的红入目却是一股颓然。 桑城主扶着城主夫人出来,两人齐齐望向这场热烈的日落。 “该结束了。” 日落后定然是新生的朝阳- 闵寒玉从车架下来,牵过喜婆托举的红缎。直到他进城主府,云尚始终没有出现。 他端着一双笑眼,扫视过满堂宾客。来宾脸上笑意盈盈,眼里皆是盛着对他的祝福。 鼓楼钟声终止,主持婚礼的司仪站于正堂,高唱祝词。 “三生石上刻良缘,瓜瓞绵绵,尔昌尔炽……”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两人对着坐在上首拜去。 桑城主着枣红色袍服坐于首座,闵寒玉弯腰低头时他眼底犹如深渊,虽知成亲的不是他的瑜儿,但搭在椅子把手上的手还是抖了抖。 “夫妻对拜。” 阿檀从方才到现在一直都在等,等桑不瑜发出救下半芽的信号。 红绸那端的人停下动作,观礼的宾客窃窃私语,闵寒玉眼中的喜悦冲淡,冷冷看向司仪。 司仪身子一紧,忙不迭再道:“夫妻对拜。” 闵寒玉往下腰,对方迟迟不拜。 他成了一个笑话。 阿檀也听见了外面喧嚣的讨论声,起初他们还避着些,到后高声谈论声音截然而止。 正厅上只有闵寒玉朝她走来佩玉发出的叮咚声。他蓦然攥住阿檀的手,力气大的像要将她的手骨捏碎。 闵寒玉的大拇指摸索着他梦寐以求想要握住的柔荑:“瑜儿,错过入洞房的吉时可就不好了。” 他退后一步,司仪第三次唱响夫妻对拜,阿檀的背后凭空多了一股无形的压力,她反抗不得,背脊就这样一寸寸弯了下去。 就在她唇角溢出鲜血,背脊要被折断时,大厅回荡起清朗的男声。 “谁敢动她!” 阿檀背上压力消失,闵寒玉紧紧扣住她的肩膀,望向门口出现的人。 心中莫名兴奋,他终于来了!—— 作者有话说:猜猜抢亲的选手是谁? 第44章 来抢亲 来人持着菩提念珠一步步走来, 气定神闲,袈裟火红如同裹着天边的晚霞。 看清不速之客非云尚,闵寒玉因兴奋上扬的嘴角逐渐拉平, 眼里射出摄人的光芒。 北忻步入正堂,视线一直落在被闵寒玉擒住肩膀不得动弹的阿檀身上。 暗处有一道庞大的气息, 禁锢了阿檀的行动。绵长的气息中偶尔有些绵软无力, 这应该就是城主夫人打伤的大成境者,看来他今日一直寸步不离地保护着闵寒玉。 “妙善法师意欲何为?” 闵寒玉面色黑如锅底,阴冷的声线没有一丝起伏。 红盖头下阿檀抬起头, 方才听见假法师声音还以为是幻觉,原来他真的来了, 下意识偏过身子想确定外面的人是不是他。 闵寒玉注意到身前人的动静心口一疼,按在肩上的手指不自觉泄了力。 看到他的动作,北忻棕色的眸子不再是平静秋水。他一步步逼近, 目光侵袭着鸳鸯戏水红盖头下的人,看她露在衣袖外面的指尖不自然蜷缩。 满堂宾客看着法师在正厅中间站定, 周身萦绕着神庙神像特有的悲悯飘渺,宛如上古真神仙降临。 “来抢亲。” 掷地有声的三个字让宾客们齐齐倒吸了一口气。 闵寒玉蓦地大笑,像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笑到眼睛发酸, 用袖子拭去眼角的泪:“荒唐,一个法师也想来抢亲。” 阿檀同样内心大震,他要做什么! “好的很。” 闵寒玉顿然止住笑声,大红色喜服都压不住身上的阴沉。 他竭声命令:“拿下他!” 摧枯拉朽间满室红绸化成粉末, 一道强横的灵力自闵寒玉前方散开。 现出身形的大成境黑衣卫无差别收割宾客性命,钻在桌子下面吓尿的司仪见了,两眼一翻彻底昏死过去。 灵力势不可挡,在距离北忻三步之遥处遇到一道无形的墙, 停滞堆积再也前进不了一分。 北忻褪下手腕上的念珠,慈悲中多了嗜血,他噙着笑向前迈了一步,对方的灵力攻击如薄冰碰撞玄石,一块块粉碎。 大成境黑衣卫眼里露出不可思议之色,对面法师不是他最初判断的小成境界,实力分明是与他不相上下。 他忌惮地看着北忻,难道他从一开始就隐藏了实力? 昨日他被一个女妖伤了现已不是巅峰实力,为了万无一失。黑衣卫立即发出独有的暗号联系暗处同伴,决定和他一同联手对付北忻。 黑衣卫不知他感受到的大成境威压都来源于嗟嚤杵,更不知他想联系的同伴成了一具死尸不说 ,还被嗟嚤杵吸收了所有修为。 他看着北忻眉心金光一闪,空中出现一件金色法器。 法器快速旋转一周落在北忻手上,刹那间金色的灵力波向他们反扑过来。 黑衣卫知自己受伤,不适合动用消耗灵力的大招式,于是双手结印,一道淡蓝色的防护罩笼罩在闵寒玉和阿檀身上。 做好这一切,他正面迎上冲击而来的灵力波,打算以最小的伤还换取近身作战。 北忻自不会让他如愿,唇瓣轻轻呢喃,瞬间大厅梵音绕耳嗟嚤杵高速自转,数不清的金色符文自嗟嚤杵中飞出。 一行行一道道,像生出灵智的仙物,追着附身在黑衣卫上,将他捆绑成一团,符文渗入骨肉割出一道道血痕。 “废物。” 闵寒玉毫不留情的讥讽让黑衣卫生出恼火之意,一个没有灵力的废物还敢说他是废物。昨日败给一个妖女险些伤了根基,今天又被积骨山的法师五花大绑,黑衣卫的心鼓噪起来。 眼看北忻双掌合十,所有符文像一张密密麻麻的大网朝他覆盖过来,黑衣卫眼底一片猩红。 同伴久久不见现身,估计凶多吉少,因为受伤他方才只敢使七分力,现如今也不管了。 他嘶吼一声,身上肌肉膨胀,丹田升起一股气流,冲破了经脉里的淤血暗伤,灵力高速运转消灭进入血肉的符文。 黑衣卫召唤出自己的法器,一把青色的斧头,源源不断的灵力自他手臂汇聚向斧头。 他咆哮着,朝上一击,所有符文被斧头劈散。 北忻从未觉得几句符文就能困住他,刚才那个大成境者死于对他的轻视。眼前这个明显不同,大抵是因为有伤在身所以他格外小心谨慎。 黑衣卫劈开符文后一鼓作气,举着斧头闪身到北忻跟前,对着他又是一劈。 北忻身形如电,黑衣卫见他居然躲开了,挥动斧头的速度也频频加快。 后方闵寒玉见黑衣卫成功绊住北忻,预备拉着阿檀离开。 桑城主见状,伸手去拦截。 不知闵寒玉身上带着什么厉害法器,桑城主的手还未碰到闵寒玉,无形中被他身上的力量攻击在地。 闵寒玉踏出的脚顿住,扭头看着口吐鲜血的桑城主,脑中的什么一闪而过,他瞥向身边今日未曾说话的“桑不瑜”,目光几经起伏朝红盖头伸手。 眼看就要掀开,一道银色的灵力将闵寒玉的手打开。 “不要碰她!” 怒吼传来,闵寒玉怀疑的心瞬间放下,他的劲敌终于来了。 闵寒玉看向急急掠过来的云尚,宣誓主权般伸出胳膊搂住身边人的腰。殊不知他这一行为,刺痛了两个人的眼睛。 云尚自是气炸了,而缠斗中的北心身上戾气突然加重,他出手越发干脆果断,一招招都是向着对方致命处去的。 黑衣卫节节败退,最初只是丢了法器。到了后面,他在北忻手下如同烙饼般,前后受到夹击。 黑衣卫的气息却是原来越弱,五脏六腑都挪了位,一张嘴口里全是血沫。 体内灵力逐渐干涸,熄灭了他的斗志,明白今日左不过一死,黑衣卫眸光一暗,眼里满是疯狂。 既然要死,那他死前怎么也要拉一个垫背的。 脑中想法一经形成,黑衣卫开始向外拓宽自己的经脉,不断吸收四周的灵气,仍由经脉无限膨胀。 北忻看清他的打算后已来不及打断,他抱着必死的决心,中间的每一步都是加速完成的。 他快速朝着阿檀和云尚那边提醒:“小心,他要自爆!” 云尚刚把闵寒玉揍趴在地,便看见让他目眦预裂的一幕。 北忻拎着人掠出正厅不过数米,他手里黑衣卫的皮肤像被人从内用刀一寸寸割开,支离破碎中夺目的光芒自皮肤的缝隙里冒出,强光将两人身影吞噬。 阿檀脚下地面晃动,她被人护着往一边倒去,接着惊天巨响传来。耳朵嗡鸣一片,脑袋空白只回荡着假法师最后那声清冷警示。 自爆。 大成境的自爆,意识到现在的情况,阿檀左胸膛里的心脏蓦然一紧。那不是普通修士可抵挡的,稍有不慎便会被自爆的灵力秒杀。 她一把扯下盖头,目光扫过正厅里打斗的一片狼藉。 巨响过后四周灰层漫天,她立马起身朝外跑去,丝毫没发现身上的禁制在自爆那一瞬间解开了。 视线里正厅外的院子中间出现一个十米的深坑,阿檀脚步慢了下来,犹豫了一瞬抬脚站到了坑缘。 这个过程漫长到心口像被人用钝刀子捅了一般,不见血却折磨。 她怔怔望着脚边碎石头不断滚入坑内,里面乱石堆砌,两个人的尸骨被炸成了粉末,不见半片衣角。袅袅黑烟自坑内升起,暗示着里面已经没有生命迹象。 后面跟着的云尚失了魂跌坐在地上,刚毅的脸上滑下两道泪痕,他眼神呆滞张着的嘴叫着北忻的名字。 阿檀听不见云尚说些什么,想到还有一个办法,左手抚上假法师的那条牵音弦,往内注入灵力。 牵音弦在手里冒出微渺的光华,这代表假法师还活着,人就在下面,阿檀面上一喜纵身跃入坑里。 云尚在阿檀掀开盖头后才发现原来嫁给闵寒玉的不是桑不瑜,北忻自爆画面给他带来的巨震早已盖过这丝疑惑。 此时见阿檀跳下去,他紧跟着她身后。 阿檀跟着牵音弦的指引,站到较为松散的碎石处,她蹲下来搬动石块。 双脚落地的云尚看着阿檀的行为,二话不说捞起袖子开始帮忙,两人徒手刨了好一会,石块下露出红褐色的布料。 云尚眼里亮起光亮,挖得更加卖力。很快,北忻的手、半边身子一一露来了,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他带出深坑。 他鼻尖呼吸微弱,双目紧闭头上溢满鲜血,又沾了不少灰层泥土,红褐色的法袍此时也灰扑扑的。 阿檀浅浅把脉,发现假法师体内灵力干涸,全身上下竟然挤不出一点灵力,甚至本源灵力也消失不见。 阿檀:“怎会如此。” 云尚的眼里布满血丝:“都怪我,不然他今天不会受这么重的伤。” 本源灵力作为身体的储备灵力,轻易不会给他人。云尚重伤,半年内分明无法使用灵力,而他刚刚分明动用了灵力,显然不是他自己的。 阿檀身形一顿,按住假法师的手微颤。 他还要不要命了,竟将本源灵力给了云尚。 原来冷硬如他,也会为了一些人做到如此地步,阿檀好像不经意窥探到假法师心底的柔软。 她低头找着灵丹,让云尚捏着他的下颚,一股脑全塞了进去。 见北忻没有苏醒,云尚将体内灵力抽离出来,重新渡入北忻体内。灵力注入的那一瞬,北忻眼睫微颤,睁开眼。 她红裙曳地,肌肤雪白,一副新娘装扮蹲在他面前。 阿檀看他蠕动着唇要说些什么,她俯身靠近。 “不要……” 细微的吐息声让她耳朵微痒,她试图拉开些距离,手却被按住。只能停住动作,继续听他说。 “嫁。” 这个字像颗石子,落入阿檀心湖。 她脖颈微红,见他说完再次陷入昏迷,默默挪开被假法师按住的手。袖子下的掌心处,她用指尖写下。 好,我不嫁。 北忻的左手掌心灵光一闪,紧绷的嘴角稍稍松弛。 正厅里,闵寒玉被灰层呛醒。手边摸不着人,桑不瑜不见了,只有不远处躺着同样昏迷的桑城主。 他踉跄着撑起身子,将趴在地上桑城主翻过面来,扒开衣领。 果然如此! 闵寒玉眼神犀利,从衣襟里拿出一个散发着黄光的珠子,送入桑城主口中。 “既然你们不仁,休要怪我无义。” 第45章 新城主 城主府外。 桑不瑜扶着城主夫人救治最后一批百姓, 离阳守在高处时刻注意周边异动,皂樾离和半芽照顾着昏迷不醒的大妖们。 城主夫人脸色白得瘆人,对着 最后一个百姓输送完灵力, 双目一闭往一边跌去。 “娘!”桑不瑜及时扶住她。 城主夫人气若游丝:“娘没事,就是累了。” 桑不瑜握住城主夫人想替她抹泪的手, 主动将脸贴上, 努力将眼泪憋回去,露出一抹笑:“我知道。娘不要说话了,好好休息。” 依偎在桑不瑜怀里的城主夫人, 强撑着最后那点生机久久不肯闭眼。 “瑜儿,百姓都醒来了吗?” 桑不瑜整理着母亲的发丝:“他们都醒来了。” “都醒来了, 那他们……怎么没有声音。瑜儿,去看,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 “好, 我去。”桑不瑜给城主夫人头下枕住稻草,一步三回头, 最后撩开帘子。 桑不瑜没有走远,她站在帘子外捏住鼻子,丹田运气张着嘴半天发不出一声, 泪却已流了满脸。原谅她的私心,她只想让娘走的安心一些。 泪珠不断,她抹着泪学回忆起幼年她调皮爱热闹,半夜吵着要去市井看杂耍, 娘亲便煞费苦心学了口技来哄她。 桑不瑜嘴里一会发出幼儿呼叫父母的哭泣,一会是老人看到儿孙的喜悦,中间夹杂着男子声、女子声,欣喜的、悲伤的。 这些民间艺人的手艺活, 桑不瑜信手拈来在唇齿间不断切换着,创造出熙熙攘攘的氛围,直到点点发光的丝絮飘入视线。 桑不瑜意识到什么,立即转身回到帐篷。 躺在稻草上的城主夫人唇角带笑,整个身子散发着淡淡荧光,脚踝下已消散。 她摸着桑不瑜的影子,眉眼温柔:“瑜儿,你看。桑城救回来了,你和你爹爹可以放心生活下去。” 桑不瑜摇着头,哭得撕心裂肺,眼泪和鼻子混在一起。无论她怎么一丝丝收集消散的丝絮,城主夫人的身体还是变成了透明。 夜幕下的晚风挽留了最后一缕丝絮,它飘向桑不瑜的耳边亲昵地抚过,那样的眷恋。 “瑜儿,不要哭,娘会心疼。” 桑不瑜捂住嘴,咬住掌心,低低呜咽皆数吞入肚内。在心中答应着:我不哭,我不哭。 守在后面的皂樾离查看完最初救治的百姓,发现他们没有苏醒的迹象,正准备去问城主夫人。他掀开临时搭建帐篷的帘子,迎面和眼睛哭得通红的桑不瑜对上。 “桑姑娘,你……”他指了指桑不瑜的眼睛。 “娘,她去了。” 皂樾离不知所措:“对不起。”城主夫人离开是早晚的事,只是没想到会如此悄无声息。 他嘴笨地留下请节哀,反倒是桑不瑜问起:“可是有事?” 皂樾离没有堵在门口,迈出帐篷几步,指着外面成群的百姓:“夫人说他们最多一盏茶便会醒来,如今已过去……” 话还未说完,他眉头一拧,倏地胸口绞痛、头晕目眩。 异样只有一瞬,皂樾离只觉得是自己没有休息好,继续道:“如今已过去一刻钟,他们迟迟未醒来。桑姑娘可知……” 他忽地喷出血,人直愣愣倒在地上,猝不及防的让桑不瑜只来得及护住他的脑袋。 皂樾离倒下不过数秒,七窍渗出鲜血。 离阳从屋顶跳下将人扶起,于背后点了几处穴位止住血,将人转移到伤员处。 皂樾离竖着走出去,横着进来,将半芽等人又吓了一跳,纷纷围过来问他是如何了。 模糊意识中皂樾离半掀着眼睛,唇边溢出几个字:“妖……丹。” 他断断续续蠕动唇,半芽还未听到他说什么人又昏死过去,她看得心急:“他说了什么?” 离阳冰着脸:“妖丹被人吞了。” 众人大惊,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绯娘虚弱地靠在墙上:“妖丹被吞不是小事,找回妖丹,他才可以活。” 桑不瑜扫过一张张脸,目光染上夜晚的寒:“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是时候回城主府了!”- 吞下皂樾离妖丹的桑城主身体发生奇妙的变化。 妖丹里的妖力在他体内横冲直撞,他本来清明的神智在妖丹的控制下出现恍惚。 体内灼烧难耐,桑城主发出野兽般的嘶吼,灵力四溢,外袍粉碎。 闵寒玉被灵力波掀翻在地,吐出鲜血。他抹着嘴角的血,十分满意眼前这一幕。 正厅的动静引起云尚注意:“糟了!”是伯父的声音。 他将北忻交到阿檀手里,飞驰入正厅正好看见桑城主蓬头散发神情癫狂,经脉倒流面色爆红的模样。 云尚拿着扇子将刚站起来的闵寒玉横扫在地,踩着他的脑袋寒声质问:“你将伯父怎么了!” 闵寒玉早已不复往常贵公子的形象,狞笑:“我将我的岳父如何,还轮不到你这个外人来管!” 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往云尚的肺管子上戳,云尚脚下用力:“你竟敢这样对待他,可有半点良心?” 他杀意十足,全身剩余的灵力汇聚到脚上。 闵寒玉满眼不屑,看着在他的操纵下朝这边奔来的桑城主,掷地有声道:“弱肉强食,良心是三界最无用的东西。就像你,注定会死在我手下。” “你!” 桑城主的速度快出残影,云尚砰的一声撞击到墙上巨大的喜字,坠落到桌上扫落糕点喜烛,滚了一圈再度摔在地上。 桌上的花生红枣桂圆零零散落了他一头,云尚顾不得背后火辣辣的疼痛,借着桌子腿缓缓站起。 闵寒玉捏起地上离他最近红枣,眼里疯狂毕露:“你有本事就杀了我。” “那么。”他意欲不明地笑着:“你将永远别想知道怎么救他。” 云尚要对闵寒玉动手的动作顿住。 阿檀将北忻放在一处角落用东西隐盖住身形,便听见闵寒玉的话。他看似挑衅,实则再次操纵着桑城主对云尚出手攻击。 云尚明知他的用意,却不会对桑城主动手。不到片刻,正厅里桌椅接连破碎,他被桑城主当作肉饼砸在地上。 “小心背后!” 闵寒玉将目光聚焦在提醒云尚闪躲开的阿檀身上。 “原来是你。” 他勾着唇:“坏了我的好事,总要付出点代价。” 下一刻他的笑止住。 一柄长剑从他的腹部贯穿。 闵寒玉没有去看冒着寒光的剑,他酝酿了许久,缓缓回头。望着身后一袭清冷蓝衣的桑不瑜,身上邪恶戾气消失殆尽。 他眼里露出小狗的祈求贪恋,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你来了,我就知道动了桑城主,你一定会现身。” 桑不瑜没有看他,侧头注意到阿檀控制住了桑城主。握着剑柄往前送了一分,血肉被割裂的声音在空气中尤为明显。 闵寒玉嘴角的血顺着脖子染红雪白的中衣,他向前一步抽出身子,正面转向桑不瑜扑向她的剑。 闵寒玉双手握住她拿剑柄的手,目光殷切试图从她眼里看出一丝波动:“死在你手里,你会记住我吗?” 可终归让他失望了,桑不瑜眼里没有任何波动。除了眼睛红肿布满血丝,就是连恨都没有。 “你教会我一个道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我此生最后悔的事就是把你从那群人里救出来,是我识人不清,早该识破你的狼子野心。” 闵寒玉瞳孔里出现震惊,慌乱后来居上,他偏执的可怕:“桑不瑜,从始至终我图谋的不过一个你!” 桑不瑜震开他的手,搅动剑柄挖着他的血肉。 “我不杀你。” “我会将你在这世间的所有痕迹都处理的干干净净,你活着却没有人记得你。”桑不瑜声若寒潭宣布着对他的处置。 还想哄骗这是桑不瑜对自己不舍,却再也欺骗不了,闵寒玉眼里的光芒一寸寸熄灭,最后暗淡无光。 桑不瑜松开剑柄,绕过握住刀刃跪在地上的闵寒玉,不再施舍他 半分目光,朝着呓语不断的桑城主走去。 阿檀用药将桑城主短暂放倒后,离阳和半芽将他五花大绑捆在柱子上。 看着面前的蓝衣少女,桑城主眼神一会和蔼叫着瑜儿,一会双目圆瞪质问你是谁,下一秒又扬声厉喊我要杀了你。 他体内的妖丹,阿檀试过不少办法都行不通,这样下去桑城主和皂樾离将双双殒命。 桑不瑜望着父亲,他也没有记忆中那么高大。捆在柱子上四肢抽搐,比寻常人家的老头还不如。庇护她长大的父亲,也不是风雨不催。 桑不瑜:“还有别的办法吗?” 阿檀低哑着声音说:“绯娘说妖丹非比寻常,不能自取。” 阿檀说半句留半句,在场的都明白,云尚更是目光至始至终都未离开过桑不瑜。 怕她悲痛奔溃,更害怕她现在的平静。 桑不瑜在桑城主面前打开木匣:“娘,我带你来看爹爹了。” 木匣里是桑不瑜拼命留住的城主夫人气息。 莹莹丝絮飘出,像一群发光的蒲公英。它们吸引住桑城主浑浊的目光,泪珠滑过他眼尾的皱纹,流进鬓角的白发。 情之一字,可抵世间万物。 “敷娘。” 莹莹光芒消失在空中,桑城主神智清明,倒在地上的闵寒玉遭到反噬,双眼流血瞬间失明。 恢复神智的桑城主慈爱的看着女儿:“瑜儿,你瘦了。” “爹爹!”桑不瑜扑进桑城主怀里。 桑城主粗糙的手拍在女儿背上,偏头对云尚道:“云尚,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云尚:“伯父请说。” “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好孩子,若是以后你和瑜儿没能走在一起。作为父亲,我恳求你在瑜儿有难的时候拉她一把,不求毫发无伤,只需性命无忧便好。” 云尚撩开衣摆用行动表明:“云尚以性命发誓,此生会保护好桑不瑜,我活她活,我死她仍会好好活着。” 桑城主扶起云尚:“好!交给你,我很放心。” 他转身,最后一次将桑不瑜拥入怀里:“瑜儿,爹爹知道你不输男儿,可以做得了桑城之主。爹爹和娘亲不在的日子,你也要好好的。” 说完,桑城主一把将桑不瑜推开,强大的灵力将正厅众人齐齐送到院子里。 桑不瑜摔倒在地,明白父亲的意图。连滚带爬想要进入正厅,一道屏障自正厅中间展开,拦住她的脚步。 “爹爹,不要!” 金黄色的光幕自屋顶冒出,直通九霄。 “今凡界桑城城主桑长年,请旨天帝。桑长年管理不当,对世家监督失察,让其为祸桑城百姓,险些酿出大祸。幸有桑不瑜力揽狂澜,稳定桑城。罪臣桑长年愿以死谢罪,奏请天帝册封桑不瑜为新任城主。” 芥子明携带闵谏章冲破层层包围回到城主府,正好听见桑城主用天书朝天帝请旨。 雄浑的钟声自正厅响起。 “从今日起,你就是桑城新任城主。”—— 作者有话说:抱住不瑜宝宝~ 爹爹,娘亲都没了 第46章 他急了 金色光柱带着的浑厚威严之力, 从屋顶开始,一点点化成烟。此时若进去,必定会被光柱审判。 “大哥!”闵谏章不管不顾地往光柱内冲撞。 芥子明急步将人拉回, 闵谏章已经触碰到光柱的前臂泯灭成灰,他眸子血红, 咆哮嘶吼着还要继续往内。 为防止意外, 芥子明一掌将人砍晕,身边立马出现一个蒙面人将闵谏章接住。 阿檀站在下面看着,对上芥子明的视线不闪不避。他往这边走了一步, 脚步顿住,深深地望了阿檀一眼。 他目光平静, 对于阿檀的行为没有探究,不喜不怒像早就知道她会如此。 芥子明收回视线,头也不回的朝光柱掠去, 苍蓝色衣袂翻飞,他不知用的什么方法破开了光柱, 进入到里面。 在屋子完全湮灭完前,一蓝一红从光柱内出来。 桑不瑜抬眸看见芥子明扶住的闵寒玉,力竭道:“拦住他!” 众人默契动手, 五光十色的灵力攻击向空中的两道身影。 灵力还未近身,于半空被蒙面人拦截下,众人只能眼睁睁看着闵寒玉被劫走。 闵寒玉失血过多,意识模糊中看见地面上桑不瑜离自己越来越远。他努力睁眼想多瞧几眼, 却只看见蓝色的小人变成一点再到消失不见。 “带我……去哪?” 芥子明:“到了就知道了。” “我不走,我不要离开她。”闵寒玉不知哪来的力气挣脱开,人径直坠落。 芥子明唤出一件飞行器才接住跌落云端的闵寒玉。飞行器匀速下降,将闵寒玉放下。 好巧不巧, 此处是钟楼。 他掀开眼,从钟楼的位置往四周眺望,万家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橘色的灯火温暖。腹部的血窟窿灌着夜风,闵寒玉从未感到如此之冷。 瓦片发出细微声响,芥子明落在他身侧。 闵寒玉咬牙端坐,努力保持着往日的风姿,“子明你说,桑城那么盏灯火,为什么没有独属于我的那一盏?” 没等他的回答,闵寒玉自顾自地往下说:“我明白,就算为她葬了三界也无用,终归是得不到她。” 他扭头看着身姿颀长的芥子明。 “其实我们很像,我想若你不是别有目的,我不是居心不良将计就计,我们该是很好的朋友。可以温酒煮茶,踏雪寻春,每日徘徊于世间雅致纯白之事。” 闵寒玉的手摸索着桑不瑜握过的剑柄处:“对不住,我食言了,我不要桑城。看在我们假装是朋友份上……不,看在我没有对小哑巴出手的份上,请你放过她的桑城。” “子明,其实我们是一类人。希望你能得自己所求之人,不要落得我这般。” 芥子明吹着夜风,听着寒剑割过血肉,闵寒玉的身子缓缓倒下。 他说:“祝你得偿所愿。” 整片黑幕苍穹映入闵寒玉的眸里,那一刻,万物俱静,只余群星闪烁,像极了小时候躲在风雪斋阁楼里看见的夜空。 那时她安慰受欺负的他说:“天空上的星星都是大家许下的心愿所化。” 他反问:“你的心愿是什么?” 年幼的桑不瑜骄傲道:“当然是守护桑城,我要做桑城第一个女城主!” 稚嫩的童声飘荡在闵寒玉的耳边,他逐渐合上眼。如果有重来一次的机会,他只想做那个被她庇佑的桑城子民。 闵寒玉气了断,蒙面人倏地出现在芥子明身边。 “主上召见。” 芥子明心中微颤,跟着蒙面人踏入空间裂缝。 风中夹着一声不明叹息,他的深渊从踏入就没有撤退的可能。 转眼,芥子明出现在桑城外的密林。天上明月被乌云遮盖,树叶沙沙作响,黑漆漆的树影像成群结队的鬼魅。 一位身着红黑长袍,看不清容貌的高大身影出现在密林里。 “参见主上。”芥子明恭敬跪下,双目低垂。 还未起身,滔天的压力将他按住。膝盖陷入地底,肩胛骨俱裂,脖颈上浮现青紫色的手印,无形中有一只大手将他死死地按压在地上。 “听闻桑城的试验失败了?” “是属下疏忽大意……不小心放入,积骨山法师。”芥子明双眼通红,说出一部分实情。 背后压力骤减,给了芥子明喘息的机会。 “哦?”称为主上的神秘人明显对积骨山几字很感兴趣。 “积骨山法师轻易不出世,你确定他是积骨山的人。” 芥子明:“属下试探过,他所用功法确为积骨山法师所用。” “有意思了,可还有别的?”神秘人尾音上扬。 芥子明眼底一闪,毫不犹豫道:“没有了。” 下一刻,芥子明的脖子被神秘人掐在手中,“你很聪明,已经算出我是谁,怎么还敢撒谎?” 神秘人逼问:“你身上的阆弦玉骨呢?” 芥子明脸色通红,闭口不答。 “你不将人留住,本尊还不会知道母妫族里还有这样的人物,她可丝毫不比你差呢。”神秘人不在意他说不说,随手将他摔落到地上,将他不愿说的话补全。 “掂量清楚,帮我也是在帮你自己,试验不成你也别想回到过去见到你妹妹。” 芥子明顺从道:“属下…明白。”撑在地上的双手陷入泥里。 “天帝来了,该做什么不用我提醒。”神秘人说完,身影消失在密林里。 芥子明望着天幕上耀眼的金色光柱,动手将怀里的命魂掐灭- 城主府上空。 金色光柱上浮现一道虚影,中年男子身着绣着云龙纹的黑 色华服,剑眉星目,不怒自威,叫人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阿檀看来一眼,莫名觉得假法师和他长得有五分相似。 他们不会有什么亲戚关系吧? “准奏。” 两个字响彻天地,贯穿耳膜直震心灵,一直盯着天帝看得眼睛一疼,阿檀在心中否认自己的想法。 桑不瑜身上的束缚自然解开,额间闪入一道金印。那是凡界城主持有的城主金印,只有身死前传位上书之用。 “特册立桑不瑜为凡界桑城新主。” 光柱颜色消退,天帝的身影随之消失。 “恭送天帝。” 桑城清醒的百姓齐齐跪拜,北忻早在天帝气息出现时就醒了,听到这声恭送天帝,他紧绷着全身,没有抬头。 他不知,天帝身影完全消散前,目光在他藏身的方位足足停留了两秒。 等北忻抬起头,撩开身上的遮蔽物,天幕上已没了天帝的踪迹,方才是重生后第一次离彼此如此之近。 北忻的棕色瞳孔流露出痛意,眼敛下微红,太阳穴跳动着,牙关紧闭。他们有着血脉之亲,却相距万里。 再次昏迷前,北忻看见阿檀朝远处奔去,他想抓住她无奈身子被禁锢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一袭红衣抱住别人。 北忻身子冷颤,一下惊醒。 原来是梦。 头顶是熟悉的鸦青床帐,是之前居住的城主府客房。他翻身而起,站在房里这才发现身上的灵力恢复大半,伤口基本愈合。 推开门,离阳坐在门口煎药。见他醒来,惊喜跳起:“主人,身上可有哪里不舒服。” 北忻摇了摇头,感知府内气息变化:“我昏迷了几日?” “两日。” 北忻静默片刻:“她呢?” 离阳迷茫,认真发问:“主人说的是谁?” “小…”北忻说出口的名字,转了个弯变成:“云尚。” “云公子陪着桑姑娘送小四姑娘他们出城去了。” 北忻瞳孔紧缩,抓住离阳的肩膀:“什么时候。” “他们离开已有一刻钟,现在应该快到城门口了。” 离阳不明白自己的主人这么大反应做什么,看他急匆匆离开的背影,好心提醒:“主人,云公子把人送走就会回来,您安心在这等着就好!” 北忻走得更快了,直接御空赶往城门口- 城门口。 桑不瑜摸着小平菇的脑袋,一边让身边侍从往她手里放着各种各样的东西。 半芽在马车上帮她整理多出来的行李,一行人热热闹闹的。 距离马车不远的茶摊上,阿檀扶着绯娘坐下。 阿檀:“绯娘,我要是多为你算一卦,你就不会受此大伤。” “不,女君。” 绯娘:“能见到她们我的心结已解。我是半妖,生来不易,承蒙过她们的恩惠,也因她们……” 她停住,握着茶杯笑了笑:“过去的事就不提了。” 绯娘面色很差,眼睛却亮晶晶的:“来桑城我不后悔,有一些事,对错真相都不重要。经此一事,我明白了不论是人还是妖都应该学会往前看,重要的是以后的生活。” 顺着她的视线,阿檀扭头看向打闹着的半芽和小平菇,嘴角扬起笑。 “天色不早了,你身上有伤,还是早些上路吧。” 小平菇扶着绯娘上了马车。 等人坐定,绯娘掀开车帘笑道:“就别送了。” 阿檀点点头,半芽拍着车厢吆喝:“小平菇,下次去榆次镇找你玩。” 小平菇露出包子脸,一脸坚毅:“你记得一定要来!” 半芽拍胸膛保证:“会的,我会想你的。” 小平菇的眼里立马蓄气泪水,马车往前走了,两人依旧你一句来,我一句去,像活生生被拆散的亲姐妹,把阿檀看得一阵无语。 北忻在空中听到半芽的声音,身子便是一僵。落在地上,缓步朝城门口走了几步站定,目光灼热地盯着青布篷马车。 她居然不打招呼不告而别! 阿·不打招呼·檀:“一念法师,你也来送绯娘她们?” “不是。”北忻答完转头,身后四张脸齐齐看着他。 其中云尚像想明白什么,玩味地提问:“你以为走的是谁?” 阿檀也看向假法师,一脸好奇。 注意到阿檀的视线,北忻脖子微红避开她的视线,镇定地看着云尚:“以为你出丧,来送送你。” 云尚噎住—— 作者有话说:马上开启新地图 第47章 友情价 北忻的语气带着不可察觉的躁意。 云尚眼睛滴溜一转计上心头, 故作威胁:“一念法师,小心我把你的坏心思抖落出来。” 城门口来来往往的喧嚣声让北忻冷静下来,他缠绕着念珠, 不接茬。 “你倒是说说看我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心思。” 他身姿挺拔,面上带着淡淡疑惑, 圣洁不可攀的气息, 都在塑造一个无辜的人正被人胁迫。 众人目光齐齐转向云尚,等着他说出秘闻。 对上一双双期待的眼睛云尚卡壳了。 他想说一心求道的法师悄悄动了心,可话到嘴边怎么都说不出。不说北忻没有承认, 就是他的身份也不允许他动情。 云尚眼神闪躲,摇着扇子东瞅瞅西瞅瞅, 声音小了一半,极快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我看见离阳给他喂肉汤了。” 等了半天, 希望从他嘴里抠出点八卦的众人动作整齐,白眼一翻, 转身回城主府。 “脑子坏了?法师吃肉也值得你稀奇。”桑不瑜的话让云尚气短。 三界入法教派者,除了剔去青丝终身不娶,其他和常人无异。法师从不避讳吃肉, 只是对肉类有些要求,只能食自然死亡的生灵,不允许为了吃肉去杀生。 这一点,凡间的三岁幼儿都知。云尚如此说, 大家只会觉得他无事找事,闲得慌。 云尚急了,连忙解释:“不瑜,又不是我不让他吃。不是……唉, 是他以前为了修道,说不会食肉。” 云尚越解释越乱,桑不瑜没有理他,挽着阿檀的手径直往前走,徒留冤枉得很的云尚落在后面。 他正垂头耷脑的,北忻走到他身边,“放弃吧,你心里想的说出来没人信。” 北忻越过云尚,不远不近、不急不缓地跟在三人身后。 云尚本还在气殿下说话呛人,见他举动直道不对劲。他用扇子抵住下巴,开始细品北忻方才说的那句话。 眼见要进城主府,一拍脑袋,得出高山雪莲跌落神台沾染了人间的烟火。 他拉住北忻,小声道:“殿下,你该不会喜欢上了小四姑娘?” 北忻先是一愣,心中浮现阿檀着红衣的场景只觉得荒谬:“你方才想了一路,得出这样的结论?” “是。” 云尚面色郑重,将心里话说出来:“殿下你自己没发现自己变了很多吗?从前你闻见肉味便会呕吐,遇到再穷凶极恶地人也不会取他性命。现在你能面不改色地食肉,面对恶人……” 北忻眸子里的沉静看得云尚没有说完,转用扇子指了指北忻的胸口。 “总之,殿下心里有小四姑娘。” 北忻敛眼,鸦羽微颤,抬手拍开云尚的扇子,抬眸看着他。 “我说的无人信,是因为事实如此。” 说完,北忻扬长而去,徒留云尚站在原地更加疑惑- 桑城百废待兴,桑不瑜作为新任城主,这两日都来不及伤心。 作为罗家仅存血脉,她需接过城主夫人没有完成的救治,继续医治城内百姓。 在成婚翌日,她便开始四处奔走。花了一天一夜让整个桑城的百姓恢复正常,桑不瑜累得倒头就睡,阿檀一直未去叨扰她。 如今她已然休息好,阿檀开始向她打听:“不瑜,上次除了半芽,还有两只魂体貔貅也被他们带走了。这两日,我寻遍地牢里各处都未找到,你可知城主府还有哪一处能囚禁妖兽?” “城主府只有地牢有法阵能困住妖兽,会不会他们被芥子明带走了?”桑不瑜提出猜想。 “不会,它们的气息很难掩盖,不会轻易被人带走。” 阿檀手指敲着桌子:“也有可能是它们自己逃走,这样才能如此无声无息。” 指尖落在桌子的频率加快,阿檀在心中吐槽,真是两个不省心的兽。 想到她还有一事相求,转了话题试探着开口:“其实我来桑城,是为求一物。” “阿檀,我们是患难之交。”桑不瑜清瘦的面庞上浮现笑容:“你直说便是,只要我有,尽管拿去。” 阿檀被她感染到,明媚一笑,语调轻快:“那我就不客气啦,我需要桑城的浮生岛地图残片。” 桑不瑜在记忆里搜寻了几遍无所得,“我第一次听说这几个字,爹爹的珍贵物品我还未去整理,很有可能在那。” “你放心这几日我就收拾出来,不会太久。我让人带你在桑城四处逛逛,领略一下桑城的风俗人情。” 阿檀点头欣然同意。 封印灵力后,她身上的伤恢复得极慢,旧伤叠新伤就没全好过。她本也打算等伤好了,拿到浮生岛地图后再启程。 从桑不瑜那出来,一个高挑少女带着一个白发少年立在门外。见她出来,少女朝阿檀颔首。 紫色的劲装在她身上没有魅惑,硬生生透着冷漠。不似寻常姑娘挽发,像男子一般束着高马尾,头上只有和衣服同色的简单发带。 少女旁边的少年她见过,是刚入城时被守卫抽打的罗家人。 此时的他洗去脸上的污渍,也没了那日的惶恐不安,眼底里跳动着雀跃。 “禀报城主,罗家五姑娘与六公子求见。” 原来她就是罗家五娘。阿檀看了一眼,没有在桑不瑜这里停留。 刚回到住处,就被半芽拉着去了桑城的茶楼听说书去了。后面几日她们从东市逛到西市,从城南走到城北,将桑城玩了个遍。 就在阿檀打算再去问问桑不瑜,她便亲自过来了。她将木匣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块帛绢。 “我找遍了所有物件也就这个看着像地图,你看这个地方隐隐约约写了一个字。” 阿檀看着桑不瑜手指的位置,扭曲的上古文她也不识。 “该是浮生岛地图没错。” 桑不瑜呼了一口气:“那就好。” “不瑜,辛苦你特意帮我去寻。” “我做的这些,远远不及你帮我的。日后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尽管和我说。” 桑不瑜送来浮生岛地图后便继续回去处理城主府公文了,阿檀重新坐到桌边。 嘴角忍不住勾起,手指轻轻触碰着这片来之不易的地图。再找到剩余的两块,进入浮生岛寻到蓝雾草后就能救师姐了。 手指一顿,阿檀挪开手,刚刚手指碰过这两个黑点,它们动了。她端详着残片,心中浮现一个想法。 阿檀闭上眼,片刻后浮生岛地图上金光闪过。肉丸掉在地上,发出结结实实的声响,阿檀看着地上的双角貔貅,露出了然的神色。 双角貔貅被无名力量拉扯出,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蹲,它嚎叫着发出奶声奶气的哎哟声,察觉正前方有一道强烈的目光在审视自己。 这一看,魂都吓没了。 这个女人怎么在这里! “泥泥…泥怎么在这里。”它吸溜着鼻涕泡泡。 阿檀玩味地蹲下身,掐住它的后脖颈的命脉:“猴子,你说我不在这应该在哪?” 双角貔貅眼神忽闪,伸着肉爪子抱住阿檀的小腿:“主银,呜呜呜……泥让兽兽好找。” 它两眼泪花花,任人看了都是可怜的小模样。可阿檀不吃这招,它那二两花花肠子她早就看透了。 要论演戏,她可不差。 阿檀回抱住双角貔貅:“哎呀,都是主人的错,让我家猴子受委屈了。” 双角貔貅小身板落入阿檀怀里,女人真切担忧的表情让它假戏真做,内心情感澎拜即刻破防:“呜呜呜,主银,见到泥真好!” “来!让主人看看你有没有哪里受伤了。” 双角貔貅摊开肚皮:“主银~这里不舒服,需要吃好多好多灵石才可以好。” 阿檀慷慨掏出一堆灵石,放在它面前。金灿灿的一片把双角貔貅的眼睛都看直了,嘴角溢出可疑的晶体。 阿檀推了推双角貔貅僵硬的身体:“可怜见的,吃吧!” “呜呜呜……嗷呜。”双角貔貅扑进灵石堆里满足地吃了一口,瞬间半边灵石头没了。 它泪眼汪汪,开始自我反思:“主银,是猴子的错!窝以后都乖乖听话,再也不乱跑了!” 阿檀嘴角抽抽,心在滴血,掏灵石的动作不停。舍不了孩子套不住狼,心一横又掏出一堆。 见它吃得双眼迷离,小尾巴一摇一摇的,阿檀怜惜抚摸着它毛茸茸的脑袋:“真是受苦了!慢点吃。” 吞金兽表示什么也听不见,一心只想干饭。 阿檀余光瞥见地图上余下的小黑点周全湿了一片,湿润的地方还在不断往外扩张。阿檀都能想到独角貔貅在里面垂涎三尺的模样。 她咳嗽几声,假装和双角貔貅商量:“猴子啊,这么多你也吃不完,不如叫上兄弟一起吃吧。” 双角貔貅含糊不清地道:“不用不用,我吃的完。”接着大快朵颐。 “没良心的东西,亏我一心惦记着你,我和你拼了!” 话音刚落下,地图上闪过一道金光,独角貔貅怒气腾腾地从里面冲出来。 转眼,两只貔貅扭打在一起,空气里飘起金色的绒毛雨。 结局便是两只兽都收到了阿檀充满爱意的一掌,泫然欲泣的一兽一角落,面壁思过。 阿檀拿着两只貔貅毛做成的掸子:“还跑吗?” 两只貔貅:“不跑了……” “大点声,没吃饱饭吗?” 一口都没捞着,只得到一巴掌的独角貔貅嘟囔:“确实没吃饱。” 接受到阿檀视线,独角貔貅谄媚一笑,举起爪子保证:“再也不跑了!” 为表诚意,它还按照阿檀的要求把皂樾离的幽主令吐了出来。 阿檀微微一笑,双角貔貅汗毛倒立。依旧保持着自己的微笑,它的笑在看到北忻的瞬间,整张脸都垮下去了。 阿檀领着它的后脖颈,送到假法师面前:“你的兽吃了我一堆灵石,友情价,就收你一万块灵石。” 北忻瞧着夹住尾巴,肚子瘪瘪的独角貔貅,没有伸手去接。 “这么败家,不如送给小四姑娘信主好了。” “当真?” 阿檀和独角貔貅的眸子同时一亮,北忻眸光一暗。 “当真,小四姑娘信主给我这个数,便可。” 阿檀看着假法师伸出一根手指头,不可置信地问:“一千块灵石?” 假法师摇摇头。 阿檀作势要走,又被拉住,见他还是一根手指。阿檀没好气道:“一万块灵石未免狮子大开口!” 北忻一笑:“不,友情价。” 阿檀盯着他,假法师莫不是想说一百灵石? 下一秒,假法师道:“一万亿灵晶石。” 她都没想要灵晶石,阿檀笑得牙关咯吱作响:“你抢劫啊!” 北忻弯腰,一步步逼近阿檀,独角貔貅在两个人的夹缝中生存。 它听见不要脸的法师道:“怎敢,不及小四姑娘信主三分。” 独角貔貅用爪爪捂住眼睛,透过爪爪缝隙看见阿檀面颊粉红,法师眼底带笑。 完犊子! 它不应该在怀里,它应该在地里! 活埋灭口的那种—— 作者有话说:这两天在写大纲,明天会开启新篇章! 第48章 跟屁虫 阿檀没想到假法师的心, 黑得令人发指。抓住独角 貔貅,往他怀里一送。 “算你狠!” 见她气急败坏,北忻道:“一万块灵石, 一块都不会少。” 阿檀停住离开的脚步,回头:“你玩我?” 北忻无辜道:“怎会, 这是我的投诚礼, 希望离开桑城后能继续和小四姑娘信主互帮互助,相互扶持。” 阿檀拒绝:“省省吧,我们不同路。” 北忻抚摸着怀里的独角貔貅, “这样?那真是可惜了。” 阿檀白眼一翻,远离晦气假法师。 桑城主自戕后, 妖丹重新回到皂樾离那。阿檀拿着幽主令来寻他,他的房间外面仍然笼罩着一层结界,看来还在闭关, 就是不知要闭关到何时。 她在桑城逗留的时间已过十日,眼瞅着灵力就要恢复。借着时机, 还是快些前去渚洲城寻浮生岛地图较好。 打定主意后,阿檀回去立马修书一封,连着幽主令一起托付给了桑不瑜, 请她帮忙在皂樾离出关后还给他。 阿檀前脚刚离开桑不瑜那,后脚云尚就去寻了北忻。 他火急火燎地进了院子,见北忻还在抄写心经,撸起袖子夺过他手中的笔, 啪嗒一声搁在笔架上。 北忻看他,伸手拿笔又被云尚按住,无奈抬眸:“何事?” “小四姑娘马上就要离开桑城了,殿下可知道?” 北忻端起茶水抿了一口:“嗯。” “你知道。”云尚不可置信:“知道殿下你怎么还有心思抄经书。” 北忻夺过他手中的笔:“她要走便走, 不用特意来知会我。” 云尚算是明白了,他就是死鸭子嘴硬,说不喜欢小四姑娘,心里绝对不是这么想的。这一次,他更加不会任他一句话骗了去。 他寻了椅子坐下,喝着茶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我听说小四姑娘和不瑜说她要去什么地方来着,好像是……渚洲城。对,渚洲城背靠太滆,百年来多水患,你说小四姑娘会不会正好赶上水灾。” “她孤身一人在外,又没有灵力,要是碰上作恶的大妖,那该多危险呐。” 云尚看似自言自语,实则全是说给北忻听的,在屋里的离阳忍不住拖起云尚往外走。他小脸一冷,双门紧闭。 云尚苦着脸整理着衣襟,见此道:“唉,离阳我还没喝完呢。” 门一开,一块糕点飞了出来,正好塞住云尚的嘴巴。他吧嗒咬了一口,摇着扇子眉眼飞扬地离开了。 离阳关了门,站到北忻旁边帮忙磨墨。 北忻落下最后一个字,偏头看着心不在焉磨了好多墨汁的离阳:“在想什么?” 走神被主人发现,离阳矢口否认:“没什么。” 静默片刻,少年忍不住去看北忻脸色,见主人和往日无常,他试探着说:“主人,我觉得云公子说的有道理。我们正好也要去渚洲城,不如和半……小四姑娘一起同行。” 离阳将半芽的名字吞了下去,灵光的换成阿檀。见北忻不言不语地叠好心经,涮洗好笔,心中升起小小失落。 北忻推开门,午后阳光争先恐后地洒在地砖上,是赶路的好时辰。回头看离阳仍然呆呆地立在书案边,反问:“你要一个人留在桑城?” 少年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突然化开一抹笑,他咧着嘴露出虎牙,嘴角旁还有浅浅的梨涡。 他疾步跟上去,想起什么。小跑着将窗边晒着太阳的独角貔貅拎着,步伐松快地跟上北忻- 出桑城,阿檀先是一路北行赶到月畔湾码头,从这里走水路乘船去渚洲城时间将会省去一半。 前往渚洲城的船,一日只有两趟。今日只剩下傍晚时分这一趟了。 登船前,阿檀带着半芽在码头的小摊上点了两碗素面,一笼蒸饺。 半芽挑着碗里的葱段:“糖糖,我们不是需要假法师才可以找到剩余的地图吗,为什么不和他同行。” 面碗里升起腾腾热气,阿檀用筷子夹起面条让它均匀散热。 目光越过半芽看向码头处,“我说不与他同行,他们就会不来了吗?” 半芽吸溜一口面条不太明白阿檀的意思,这时身后响起熟悉的声音。 “老板,两碗素面。” “好嘞,客官稍等。” 半芽身边刮过一阵风,她们这桌空余的两侧落座下两道人影。 离阳露出小虎牙:“半芽,真巧。” 半芽小嘴嘟起:“谁和你巧。” 虽然是和他们同行较好,但是看见离阳,半芽也没有那么高兴,谁叫他有一个心黑的主人,连带着离阳在她这的印象也打了折扣。 离阳眼里冒着小星星,问她:“你是不是要去渚洲城,我和主……” 半芽瞬间明白阿檀话里的意思,放下筷子:“好一对主仆,居然跟踪我们。” 离阳连忙摆手,解释的结结巴巴:“半芽,没,没有,不是这样的。” “我不想听,你就是跟屁虫,跟屁虫!” 桌上半芽和离阳闹哄哄地打闹着,对比阿檀和北忻,一人安静吃面,一人喝着茶水。 月畔湾的湖水拍打着两岸,潮涨潮落,送来氤氲水汽。 阿檀吃下一口面,端起碗再喝上一口热乎乎的面汤。 暖和的面汤入了肚子,阿檀满足地眯了眯眼,准备把碗放下,发现桌面上原本放碗的位置莫名多了一个芥子囊。 芥子囊鼓鼓囊囊的,不难看出里面装了不少东西。 阿檀收回视线,将碗往旁边一放,夹起一个蒸饺:“出门在外,一念法师还是好生看好自己的财物,莫要随处乱放,以免被人误会。” 北忻:“何来误会,这不就是小四姑娘信主的芥子囊。” 阿檀挑了挑眉,看向北忻。她倒要看看,假法师想耍什么花招。 北忻放下茶碗,棕色眸子认真地看着阿檀:“我想与小四姑娘信主再谈一笔交易。” “先不要着急拒绝。”北忻堵住阿檀条件反射的话,“我在寻找玉骨,小四姑娘信主也有所求,还是那句话,不如我们互帮互助,事半功倍。” 他将芥子囊推近一些:“这不过是定金,事成之后,在下会会再给小四姑娘信主添上更为丰厚的一笔。” 阿檀眼睛都没抬:“我不缺灵石。” 她可是三危楼楼主,行走的金山银山,怎可能为一袋灵石所动。 北忻不气垒:“我相信就算没有灵石,小四姑娘信主也会同意。” 阿檀撑着下巴,戳着芥子囊笑道:“法师哪来的自信笃定我会同意?” “因为我们都需要彼此。” 此话一出,斗嘴的半芽和离阳齐齐停下看着两人。 阿檀嘴角笑意消失,北忻后知后觉发现此话有歧义:“小四姑娘信主不要误会,我的意思是我们分别契约了两只貔貅,你也是知契约无解,这才不得不想方设法将它还予我。” “目前我们只有合作才能共赢。” 北忻说完最后一句,放在膝盖上的手才微微松开,指尖摸索着搭在菩提念珠上。 恰好小摊的摊主端着两碗面条打破了僵局,“客官,请慢用。” 等了片刻阿檀都没说话,北忻伸手去拿筷子,却与她的手碰在一起,两人双手在空中擦过,皆如触电般。 他还未反应过来,阿檀快速出击,取走芥子囊在桌上留下银两,起身唤道:“老板,结账。” 一旁的半芽见状,将盘子里的饺子三下五除二全部塞进嘴里。离阳看着她将腮帮子鼓成了小仓鼠,不由出声:“慢点吃,别呛着。” 半芽嘴里塞下四五个饺子后再也塞不下了,本着不浪费的原则,她将剩余的一个饺子夹到离阳碗里。 她含糊着说:“盯了老半天,这个给你了。真可怜,有个抠门主人。” 说完追着走远的阿檀。 “客官慢走!” 离阳只听见半芽 说的前半句,小心翼翼夹起,看着胖乎乎的饺子他莫名想到半芽鼓起的腮帮子,也是这么满满当当。 他张嘴咬了一口,饺子外面的面皮滑嫩筋道。 再咬一口露出里的猪肉白菜馅,在心里记下半芽喜欢吃这个味道,最后半个饺子离阳一口吞下。 他努力吃点很慢,但一个饺子还是转眼就在唇齿间没了。 “好吃吗?” 离阳如实回答:“还不错。”这才发现北忻一眨不眨地盯着装蒸饺的空盘子。 “主人,要不再买份饺子你也尝尝?”离阳问完才发现主人身上弥漫着一丝怪异。 “不用。” 北忻起身离开,离阳看了一眼自己还未吃动的面,学着半芽的姿势,猛地扒拉两口,将嘴巴填的满满的。 傍晚时分,月亮落在湖心,船只迎风启航,驶离月畔湾码头。 第二日天光乍现,船舱里光线尚且昏暗,船面上一行凌乱的脚步,震耳的锣声响起时,阿檀蓦然张开眼。 她利落翻身下船,出了船舱。此时船的四周雾气茫茫,能见度不足一米。昨日上船时负责收钱的伙计拎着锣鼓边敲边喊:“湖妖来了!” 阿檀拽住伙计,询问:“什么狐妖?” “是太滆水里的作恶多端的湖妖!”敲锣的伙计留下一句,继续边敲边喊,吆喝着将熟睡的人拽出梦乡。 不一会,船舱的灯火一盏一盏的亮起来,男女老少背着包裹从里面慌忙逃出。 他们有经验的往船侧边逃去,那里已放下数条小船。阿檀找到半芽跟着没走几步,碰到往这边而来的假法师。 两人会面,阿檀问:“你察觉到妖气没?” 北忻摇摇头:“没有。” 走在他们前面的老头,听见两人言论立马苦口婆心劝道:“两位年轻人,听老头子一句。莫要仗着自己有点修为就不把湖妖放在眼里,湖妖露面,船毁人亡。” 阿檀一礼:“多谢老人家。” 老头:“快快上小船,保命要紧。” 下一刻,阿檀看见老头的斜后方卷起数十丈高的巨浪,黑色的湖水犹如遮天凶兽,张开血盆大口。 一浪下去,数十条小被拍成碎木,无数人惨叫掉入水中,近半数的人被巨浪吞噬。 同时一股巨力从脚下的甲板钻出,阿檀拎起老头对着半芽等人厉声道:“御空!” 不知何时天空云层堆积形成一大块黑云,紫色的闪电自云端落下,大船被一分为二劈成两半,冒着泡泡的黑色湖水形成千万只手将船拖入湖底。 阿檀的灵力在半夜就已经恢复,这也使她在关键时候不至于落入水中。 其他的人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波涛汹涌的浪花褪去,湖面上的船、人消失的一干二净。 阿檀将老头子放在一块较大的浮木上,他趴在浮木上惊魂未定,待看见半芽从水底冒出来说:“水底没看见人影踪迹。” 老头子这才缓过神来,意识到刚才发生的事,嚎啕大哭:“天杀的湖妖,和城主大人签订好协约说不会伤害小木船上的人,如今背信弃义,杀人如麻!” 老头骂完,空荡的湖面上突然多了一道空灵的女童声:“老爷爷,您骂谁呢?” 女童声甜腻,和寻常人家女童发出的稚嫩声并无二般。老头子脖子仿佛被扼住,浑身颤抖,双眼惊恐。 见他如此,湖面上响起银铃般的笑声。察觉空气中的湿气越来越重,阿檀皱起眉。 湖面倏地出现一个漩涡,天空的乌云吸着漩涡水,天幕上很快多了一层可怖的黑色湖水。 湖水面积不断扩大,达到一定程度后,席卷着朝东面而去,片刻后只听见轰隆一声,似乎是什么塌了。 女童笑嘻嘻地道:“渚洲城的城主听好了。五日后,我没有得到想要的,太滆的水将淹没整片城哦!”—— 作者有话说:久平:我叫声跟屁虫你敢应吗? 北忻还没说话,离阳耳朵微红,老实的点头。 第49章 洗仙髓 湖面上回荡着稚嫩的威胁声, 从始至终湖妖都未露面,只有不断上升的水柱表示方才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 阿檀一行人向东前进,因老头受到惊吓昏了过去, 行进的速度慢了许多,等他们看见陆地, 已过去半个时辰。 高处俯瞰弯曲的湖岸线, 珍珠白的堤岸冲散出一公里的缺口,黑色的太滆水横冲直入,冲垮了沿岸的屋舍牛圈。 成百上千的百姓落入黑色巨兽口中不过一息, 化成了浪花里的泡沫。 洪涛中存活的百姓手拉着手形成一道人墙,用身体和太滆水决死一战。太滆水像凶兽般肆意拉扯着体力不支的人, 一个巨浪打来,队伍被冲散。 爬上高地的人还未施救水里的孩子,瞧见从湖面御空而来的几人, 四肢打滑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摔了好几次终于连滚带爬地离开。 “湖妖来了!她带着大妖来攻打我们了!” 男子边跑边喊, 没跑多远被一队护卫扣下,领头者怒斥:“散播谣言者,斩立决。” 拧着男子衣领的双臂结实有力, 眼前人身材伟岸,肩膀宽厚足有三个头长,古铜色肌肤是风吹日晒的标志,整个人狂野不拘。 男子结巴道:“大……大人, 小民不敢撒谎。” “大人,您看!”他跪爬到领头护卫身后,瑟缩着指着朝这边而来的四人。 “她,他们吃老头还不够, 还要吃我小侄儿!” 男子此言一出,围绕在阿檀周围的百姓做鸟兽散去。抱着婴孩的阿檀脸色一僵,她费心救下人却落下一个吃人的妖怪名头。 领队护卫不耐地抽开男子的手,朝阿檀和北忻抱拳一礼。 眼前两男两女身上不见妖气,反倒是带着不俗的灵力波动。因为太滆水一事,城主向来礼遇修士,武河眼里带上几分热意:“多谢几位尊者出手相助,救下渚洲城百姓。” 魁梧男子的态度说明一切,眼前几人并非是妖怪。听到澄清,男子瑟缩着探出半个脑袋,对上故作鬼脸的半芽白眼一翻,双腿一蹬彻底不省人事。 武河摆手示意手下将人抬走,可不愿留着男子继续碍眼:“几位尊者在渚洲城可有落脚的地方?” 做鬼脸的姑娘叉腰站在最前面,眼神戒备:“你想干嘛?” 武河粗犷一笑:“尊者别多心。眼下城主正在广邀能人修士汇聚城主府交流功法,尊者若无去处,在下诚邀几位尊者前往城主府下榻。” 阿檀和北忻不动声色的对视一眼,没有立即应下。 “城主此时广邀修士,交流功法是假,抵御湖妖为真,我说的可对?” 面对阿檀不客气的言论,武河没有恼,反倒对着她郑重一礼,这一礼比之方才更添几分诚意。 “尊者既然猜到,武河恳请几位尊者救救我们渚洲城。尊者之大义,我们渚洲城必定会双倍偿还。” 阿檀事前问过双角貔貅,浮生岛地图若无异动,都是在每座城的城主那,既然绕不开城主府,那不如借坡下驴。 她拱手一礼:“带路吧。” 武河喜上眉梢,古铜的皮肤泛起红色。 前往城主府的路上到处都是临时设立的帐篷和睡在草垫上的百姓。他们用石块垒起灶台,煮着吃食。 见阿檀他们看得专注,武河解释道:“千年来渚洲城一直有水患,从前百年才会有上那么一回,现在却是年年频繁。这月还未过中旬,已是第三回决堤了。” 半芽不理解:“既有水患为何百姓不离湖岸远些居住。” 离阳却知一二,靠近半芽:“渚洲城是上古战场,自上古界消失后这片土地上便再也长不出粮食,因此太滆水里的渔业兴盛起来。” 离阳的话没有赢来半芽的目光,反倒是鞋面上落下一脚:“跟屁虫谁问你了?” 半芽说完气鼓鼓跑 到前头去了,离阳看了眼认真听着阿檀和武河交谈的主人。慢吞吞挪着步伐找准时机脱离队伍,追着半芽去了。 武河指着沿路可见的渔网道:“渚洲城背靠太滆,百姓以渔业为生。就算太滆水时有泛滥,百姓仍是沿岸居住,太滆对于他们来说就是田地,他们不愿意搬离,这几年城主也为此事发愁。” 北忻适才提出疑问:“听我们救起的那位老者说,城主与湖妖签订了协议?” “是去年湖妖来犯使得湖水泛滥,她一路往西连接海水,让湖海连为一体。海水倒灌,湖鱼大面积死亡,往来经过太滆的船只都失了踪迹。” 武河叹了一口气:“幸运活下来的百姓回了家都说湖妖向城主讨要一船洗仙髓,送到湖中心她便收手。湖妖狡猾,我们派去大量修士都未见其身形,反倒激怒了她。每隔几日,湖水淹没沿岸屋舍,致使渚洲城百姓将近百日无鱼可捕。” 阿檀:“洗仙髓是凡界女子为了诞下有修炼天分的胎儿所用之物,湖妖要洗仙髓作甚?” “城主也百思不得其解,思来想去认为洗仙髓并不会助长湖妖什么,加之百姓怨言,最终还是妥协答应送她。为了渔民的安全,城主和她谈判,若她保证不伤害湖面乘小船捕捞的渔民,还多送一船洗仙髓。” 最终的结果很明显,洗仙髓对于湖妖来说不是什么鸡肋之物,反倒助长了她的功力。本就难对付的湖妖,现在更是让城主一筹莫展。 阿檀对于城主稀里糊涂的做法,摇了摇头。 渚洲城的城主府位于城中心,四周环水,前往城主府只能通过玉石桥。 武河的身份应该也不止是护卫队队长那么简单的身份,他带着几人入城,阿檀明显察觉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有着好奇、敬畏还有敌视。 前两种目光一直伴随着他们进入城主府后彻底消失,待他们站在玉石桥上,若有若无的敌视,就开始变得光明正大起来。 入了城主府,武河让阿檀他们在外稍候,他先去通报城主。 不一会,武河回来抱歉道:“城主现在正在书房议事,我先带尊者前去住处。” 武河领着他们到了一处小院,因渚洲城空气潮湿,房子分成上下两层。一楼是宽敞的会客厅与书房,二楼才是住处。 他对阿檀一行人道:“这里是城主府最好的客房,午后城主会来召见各位尊者,请尊者们稍作休息。” 阿檀从左边上二楼,趴在栏杆上打量整个小院。院子面积不大,处处雅致,庭院里的三四棵四季桂开得灿烂,微风送来甜甜的桂花香。 她撑着下巴听着在一楼吃东西的半芽和离阳拌嘴,听到身后脚步声响起,支起身子往里面客房走。 身后脚步声不停,阿檀知假法师定然是跟着她,眼看他就要跟到最里面的那间客房。 她停下脚步,倚在房间门上。就这样毫不客气地瞪着假法师,试图用目光逼退他。 北忻见她动作,非但没有停下脚步,相反他目不斜视直接进了阿檀选定的房间。 阿檀一把拉住半个脚踏入房间的北忻:“你做什么?” 北忻眨了眨眼:“小四姑娘信主确定要在站在门外说?” 阿檀不知他要说何事,见他神色肃穆不似玩笑之意,遂松开了手,跟着进了屋内。 北忻将房间的门窗关好,布下结界。 阿檀抱着手问:“说吧,什么事。” 北忻:“我感知到了玉骨。” 阿檀放下手,神色正经起来:“在哪?” “太滆湖,湖妖攻击我们的时候。” 阿檀脑子一下转动起来,“你是说玉骨在湖妖的身上?” 北忻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也不确定,玉骨气息微弱,稍纵即逝。” 阿檀:“这么说,你打算借着这个机会去探探究竟?” “是有此意,但还需要小四姑娘信主的帮助。” “你说。”阿檀刚说完就明白了假法师的意思。 脚边凭空多了一个金黄色的肉球,毛茸茸脑袋蹭着阿檀的鞋面,发出“喵喵”声。 这是独角貔貅观察得来的,它的主人难对付,但对这个女人却是百依百顺。只要讨得女主人的欢心,还愁没前途吗! 它将从自家弟弟那得来的独家消息往自己身上套,努力打造娇弱软萌的猫咪形象。 在独角貔貅歪着脑袋卖萌并抛给阿檀一个媚眼后,阿檀毫不犹豫地收了脚。独角貔貅脑袋磕地,只听得它小小的身体发出少年的疼呼声。 声音一出,它的瞳孔瞬间放大。独角貔貅尴尬地用小爪子捂住自己的嘴。瞥见自家主人犀利的眼神,夹着尾巴灰溜溜地跑到角落里捂脸。 阿檀收了脚,将收在灵界的双角貔貅放了出来。双角貔貅被阿檀抱在怀里,嗅到独角貔貅的气味,气焰嚣张地对着角落里的独角貔貅张牙舞爪。 阿檀托着它放到墙角,趾高气昂的双角貔貅肉眼可见的蔫了,一道残影过后,阿檀的脚上多了个挂件。 北忻手动将墙角的独角貔貅拎了过来,“派上用场的时候到了。” 阿檀面无表情地扒拉下腿部挂件,按头将两只兽凑在一起。 “说吧,玉骨在哪里。”阿檀想到桑城的那块地图是碰巧在城主府,渚洲城的就不好说了。 她扣了扣两只貔貅面前的桌面,“还有浮生岛地图在哪。” 双角貔貅刚想张嘴,就旁边的独角貔貅一爪子按下。 “我知道!” 它这想抢功劳的模样获得了阿檀的批准。 独角貔貅清清嗓子,夹着声音道:“原本呢,我们兄弟俩在一块就能知道东西在哪,但是现在不行了。因为……” 北忻睨向它的目光沉沉:“因为什么?” 独角貔貅顶着巨大压力,爪子下傻弟弟地挣扎不断提醒着它以后的前途问题,眼睛一闭,豁出去了:“因为我们现在契约了主人,只能由主人同意才可以搜寻。” 阿檀:“我同意,你呢?” 北忻:“我也同意。” 阿檀转头看向两只貔貅:“我们都没意见,你们可以开始了。” 独角貔貅一把揽住傻弟弟,给它传音:别乱动! 双角貔貅:泥骗人,窝要告诉主银! 独角貔貅:傻弟弟,你难道还不知道你的主人就是我的主人,我的主人就是你的主人,我们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吗? 双角貔貅惊呆了:泥是说,他们两个…… 独角貔貅: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作为他们的兽兽,我们要为主人肝脑涂地。他们好了,我们才会好!明白? 双角貔貅似懂非懂,逐渐不再挣扎。见自家傻弟弟的一根筋打通后,独角貔貅这才放下爪子。 阿檀有种不好的预感,目光灼灼地扫过它们,“鬼鬼祟祟的干什么呢?” 双角貔貅立马摆摆爪子:“没,没干什么。” 独角貔貅眼见傻弟弟要露馅嚷嚷道:“我们在回忆方法。” 双角貔貅附和,用小眼神戳它:泥快说,怎么做。 阿檀捕捉到它的小眼神,心里更加笃定它们有着某些小九九。 眼看阿檀、北忻的眼神越来越不善。独角貔貅立马招了招爪子,示意两个人附耳过来。 双角貔貅揣着手,眼神不安地来回看。 果然,在独角貔貅说完后。阿檀面色铁青:“你确定方法是我们用,不是你们用?” 阿檀指向独角貔貅:“你来说。” 突然被点名的双角貔貅发现自家主人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避开阿檀的眼睛小声嘀嘀咕咕。 阿檀扭过它的脑袋:“大声点。” 双角貔貅闭上眼,打死不露馅:“主银,是要泥们亲亲才能知道!”—— 作者有话说:独角貔貅按住说真话的傻弟弟:为了这个家,我可付出太多了! 第50章 是亲亲 两只貔貅里, 双角貔貅是个实心眼,它说完两个溜圆的眼睛直视着阿 檀,弄得阿檀内心动摇起来。 难不成真要和假法师…… 不行、不行。阿檀内心的小人把头摇成拨浪鼓。 她瞥向站在旁边的假法师, 正午的阳光融进法袍袈裟上,镀上一层金光。身影清隽, 平静淡漠的脸上没有被双角貔貅所言触动的痕迹。 见他似有扭头之意, 阿檀立马撤回头,看向两只貔貅,苦口婆心道:“一念法师身为出家人, 此方法不妥。” 阿檀以假法师为借口将推脱之意隐藏,察觉他望着自己的目光如炬。她迎上他的目光, 扬起一抹笑:“一念法师,你说是吧。” 棕色瞳孔在阳光下折射出光,映照着她的面庞, 好像能一眼望穿她心中的怯意。 他眸底清淡,鸦羽长睫微颤。他转过头合掌而立, 手上持着菩提念珠,没有正视阿檀的眼睛。 “上古神曾言皮囊是世间俗物,而我自视非寻法师。” 阿檀眼底笑意退散, 事情的发展犹如脱缰野马,于她掌心失控。 胸膛如鼓声震动不止,紧紧攥住的手逐渐松开:“神说的没错,皮囊确实没什么用。” 皮囊要和内在一致, 假法师就该从里黑到外才是。 他不介意,她又怎会在意,又不是没吻过,就当亲猪肉好了! 阿檀做好心理构建, 冷着眉眼问:“怎么做。” 独角貔貅来了精神,搓搓爪子:“主人,你们都先坐到塌上。” “然后面对面,嗯……要盘坐。不要离得太远,这样比较方便神识的交融。”独角貔貅在两人之间指导着动作。 阿檀和北忻不断挪着位置,直到两人膝盖对着膝盖,再也前进不了一分,独角貔貅的脸上莫名出现了一丝满意。 从半芽那偷摸来的话本子怎么写的来着。洞房花烛夜,新人并肩而坐,散开红帐喜烛一灭…… 阿檀不耐垂眸:“之后呢?” 独角貔貅咧着嘴,它的主人和女主人坐在喜床之上,下一步就是耳鬓厮磨,宽衣解裳。 “主银,是亲亲。”双角貔貅一脚踩住独角貔貅的尾巴。 独角貔貅跟着猛点头,两只眼睛都盛着:没错! 阿檀望着北忻直接开口:“那就开始吧。” 她深吸着气,看准假法师唇的位置,闭着眼往上冲。 “等下!” 气势一秒钟垮掉,阿檀状若忘记某事,低头问:“你确定亲的时候不用干任何事?” 独角貔貅:“不用,只管亲,亲了识海交融就知道东西在哪了。” 有它们俩在,实时精准将东西方位传送到主人识海,绝不出错! “我以为要心里想着才能出现结果。”双角貔貅回复太快,阿檀心中颇为遗憾。 北忻将阿檀拖延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小四姑娘信主准备好了吗?” 阿檀抬起头,咽下口水:“该是我问你准备好没。”她呛声掩盖心头的慌乱。 北忻瞥见她的手指敲打着膝盖,深邃的眼眸里染上上点点暖意:“嗯,我准备好了。” 阿檀哦了一声,端坐好。 这次是假法师主动俯身过来,他的视线锁定住她,移动的身子盖住窗上的阳光,阿檀闭着眼被黑暗一点点吞噬。 北忻在距离她几寸停下,阳光落在她的面颊,细琐的绒毛像笼罩了无数美好,她的每一处都生的恰当好处,好的勾人心魄。 阿檀等了很久预想中的触感都未出现,她绷着身子向前靠了一点。还是没有碰到,她蹙着眉再向前一分。 眼前的人闭着眼遮住了眼底的狡黠,左右转动的眼珠代表着她高速运行的心理活动,北忻突然坏心思地想看看她眼眸的流彩。 他这么想也是这么做。 “等一下。” 假法师开口说话,微热的气息洒在她的脸上,距离近的如同在她耳边呢喃。 阿檀霍然睁开眼,撞入沉甸甸的目光里。她能看清根根分明的长睫毛和他棕色瞳孔里幽幽泛起的波光。 她像被人点住穴位,神色怔愣:“你停……” 鼻尖擦过鼻尖,撩起心尖的颤动。北忻低头吻在盈润的红唇上,阿檀唇间溢出的话尽数在他轻柔的吻里泯灭。 她的瞳孔倏地放大,两只貔貅动作整齐划一地用爪子捂住眼睛,发出抽气声。 小小声响在阿檀耳边被放大了数十倍,身子本能后退,北忻又怎会给她这个机会。 伸出右手搭在阿檀背上,不给她半点退缩的余地,左手挥出一道灵力后,只听得咚咚两声,榻上两只貔貅不见踪影。 两人分开不过一瞬,北忻欺身上前桎梏住她的后脑勺。冰凉的唇贴上来,阿檀凭空在他身上嗅到她独有的檀香,还有不知是谁的沉重心跳。 “专心点,看识海。” 他含住她的唇瓣,额角神经隐秘挑动才没有让他长驱直入。唇上湿濡交接,他的吻不带侵虐,半垂着眸子,认真又神圣地含住阿檀的唇边,灵力随着他的动作渡到阿檀身上。 闭眼前,目光勾连过那双充血的耳垂,原来他也没有表面那般平静。 两只貔貅在塌下半点也没有闲着,它们的蓝宝石眸子变成幽暗的普蓝。 同时,阿檀的识海里浮现出玉骨和浮生岛地图的剪影。浮生岛的地图形状清晰些,玉骨则相对模糊很多。 阿檀打量不过一会,不远处凝聚出假法师的身形。余光中法师作束发白衣打扮,不似阿檀识海元神和外面打扮一致。 他似有所察,闪身到阿檀身边。她再看时假法师已恢复了平时的打扮,好像方才一瞥都是她的错觉。 都说人识海里的元神乃是内心真实的写照,假法师此举在阿檀眼里就是欲盖弥彰,更加坐实他假扮法师的身份。 阿檀抬头看着两个物体:“先看哪个?” “此处是你的识海,只能看你想寻之物。” 阿檀恍然大悟,难怪看到的两个物体,一个外形清晰,另一个模糊的只成光点。 她朝着浮生岛地图探出手,它如星辰坠落掌心。注入灵力的那一刻,阿檀周围浮现天干地支,浩荡的经纬交织。 金色的流光在其中穿梭,最终落于一点,金色流光转变成画面。 映入眼帘的上章苑三字看着像一处院落的名字,随着画面推进,画面静止在上章苑庭院里休憩的白色灵虎身上。 “这是什么意思?”阿檀皱眉。 北忻知道浮生岛地图,他凝眉指着白虎身上穿着的衣物,“这里可是?” 阿檀定睛一看,白虎身上半臂长的小衣是数块不同颜色的碎布拼接而成,类似于凡间孩童穿的百家衣。其中靠近它腹部的某块和阿檀手里的残图相似度极高,豁然被当作带花纹的布料。 阿檀看得嘴角一抽,暴殄天物啊! 看清楚地图在何处后,画面自然消失。识海里恢复平静,空中只余下玉骨。 她看向假法师,元神一晃,出现在假法师的识海里。 和他外表平静不同,他的识海黑云密布,整片空间不断撕裂、重组。 正常人的识海是宁静的,他的识海怎会如此怪异。 阿檀心中惊诧,假法师好像没看见她脸上微妙的表情,识海就这样大大方方的展示在她面前毫不避讳。 玉骨从远处疾来,区别于上次圆珠子状,这一次的玉骨面积犹如成年人巴掌大小,呈现出弧度很像摔碎的瓷器。 瞧出阿檀的疑惑,北忻解释:“玉骨是法教派创始人阆弦的遗骨,眼前这块是头骨之一。” 北忻拿到玉骨后,识海里同样浮现天地经纬,显然玉骨的方位不如浮生岛地图好寻。 画面里茫茫无边的太滆水,越往深处去,水深似墨。湖水底部有着一道天堑鸿沟,黑色的湖水源源不断的从里处冒出。 金色的流光跃入暗沟深渊,其不见深度,漆黑不可视物。两人还未探得更多,空中玉骨随之消散,画面戛然而止。 阿檀被反弹出识海,元神归位。她骤然睁眼,长睫扫过假法师的脸庞,见他睫毛轻颤看似要醒,阿檀率先推开人。 北忻退出识海,唇上染上不属 于他的温度,他走神恍惚之际被阿檀推开不算,后边紧跟着一脚,他滚到塌下和两只貔貅大眼瞪小眼。 阿檀盘坐久了难免腿麻,不过报复性朝假法师的方向舒展腿,假装踹人的动作不成想真将人踢下去。 做错后阿檀立马将腿收回,装作若无其事。 北忻默默爬起来,捂住臀部,腿一瘸一拐地挪到塌边,重新坐在榻上。阿檀观察者他的一举一动,见他侧着上半身朝这边而来,眸子幽深情绪不明。 阿檀急忙道:“我是不小心的!” 他继续靠近,眼看两人的距离越来短,阿檀一反瑟缩姿态,翻身而起,将人按倒。 她换上恶狠狠的语气:“你不打招呼就亲,我还没和你算账。” 北忻不明所以:“那个……” 阿檀打断北忻的话:“什么那个、这个。我不小心踹到你,和你亲我这两件事扯平。” “不准再翻旧账!” 北忻看着她张牙舞爪的模样眼底浮现出笑意,阿檀本就不畅,他的笑无异于火上浇油。 阿檀面露凶光:“你莫要得寸进尺。” 北忻止了笑,清了清嗓子,眼里带了些无奈:“我方才只是想拿回掉落在榻上的念珠。” 她不信:“念珠在哪……” 才一回头,好巧不巧的看见在她方才落座的位置旁有着假法师说的念珠。 “小四姑娘信主方便起身吗?” 天雷滚滚,阿檀的身子犹如雷劈,立马从榻上弹起。 适才门外传来半芽的呼唤声。 阿檀刚想回应,转念想到她和假法师在同一间房里待这么长的时间定会引得半芽遐想。 她转脸对假大师道:“你快藏起来!” 刚缠绕好念珠的北忻抬头,淡淡瞥了眼阿檀,歪着头作思考状:“若是没记错,这间屋子是我先踏进来的,按理说该躲的也不是我。” “小四姑娘信主,要不你躲躲?” 阿檀气得眼睛喷火,跺着脚说:“你真不要脸。” 门外半芽的声音还未停下,又出现一道少年声,阿檀认真听着,插着腰笑道:“也不止寻我一人。” 她拍了拍塌,好心情地坐下:“既然你不愿意躲,那就都待着,等着他们来寻。” 阿檀看着一时半会还不会消散的结界,是她紧张了,有结界在等他们都走了再出去也一样。 下一秒,结界裂开了,阿檀也裂了。 “我……”阿檀慌忙起身,就被一只手拦住。 半芽打开门,左瞧瞧,又看看没有找到人,嘀咕着:“人去哪了,怎么不见了?” 躲在塌下的阿檀和北忻苟着身子不敢发出一丝动静。两只貔貅遭遇坠榻事件后,又被阿檀和北忻抢占宽敞的地方。 挤成肉饼的双角貔貅好想哭,独角貔貅见了,不管不顾一爪子捂住它向下瘪的嘴。 它用热烈滂湃的眼神鼓励:别哭!眼下我们这个小家会不会散就看你了!—— 作者有话说:貔貅:这个家没我俩得散《 》 50-60 第51章 珂小姐 午后, 渚洲城城主差人来小院传人。 阿檀和北忻两人一前一后从二楼下来,半芽寻了好半天人,见到她立马跑上去撒娇。 “糖糖你去哪了, 我找遍楼上楼下都未寻到你,半芽好担心。” 旁边离阳不说话, 同样目光殷切地看着北忻。而躲在塌下快半个钟的两人, 这时都心虚的避而不谈。 四人跟着来传话的下人前往城主府的议事堂。还未走到,在议事堂门口碰到今早引他们入府的武河。 他换下了武士着装,穿着一件赭石色对襟长袍。古铜色的肌肤透出绯色, 双目怒睁和旁边人辩论着。 他们到跟前正好听到武河说:“你要珂小姐领队岂不是胡闹吗?” 武河对面的是个胡子花白的老头,吹胡子瞪眼道:“珂小姐从小受老城主教导, 功力修为样样不比我们渚洲城的男儿差,身份上来说,她是城主同胞妹妹身份尊贵, 自然是由她领队为好。” 武河:“纪老,我身为渚洲前城防统领, 应该我去才是。” “你不要与我这个老头子争论,没用。有本事自己去老城主面前游说,成不成都在老城主一念之间。”被称作纪老的老头拂袖离去, 独留武河在外面抓耳挠腮,郁闷不得。 北忻上前唤了声:“武统领。” 武河见到他们立刻迎了上去,不郁的眉头舒展换上豪迈笑容:“既然几位尊者来了,不如随我一同入内。” 阿檀几人点了点头。 到了渚洲城半日, 阿檀发现城主府内的装饰多由蚌壳,珍珠等物装饰而成,处处耀目生辉。 其中奢华如议事堂这种小小的议事之地,壁上镶嵌数十颗婴儿拳头大小的珍珠照明。 阿檀等人应是来的较迟, 此时议事堂里高朋满座,人群里夹杂着几道不弱的气息。 武河率先朝坐在中间高位上的年轻男子行礼。 “城主,这几位是属下寻来帮助渚洲城渡过此次难关的尊者。” 阿檀几人朝城主拱手行礼。 高坐上的男子极为年轻,一身墨色锦衣,面如冠玉,眉宇温良。看向阿檀几人的目光没有审视,反而带有欣喜之意,他走下高台扶起武河。 “武兄辛苦了,快带几位尊者落座。” “谢城主。”武河带着阿檀几人坐在前排的位置上。 刚坐下,对面男子发出一声嗤笑。 “武兄带着这都是一帮什么人呐,一个法师身边围着两个小姑娘还不够。” 他顿了一下,眼冒精光:“居然还带着一个美少年。” 说话的男子獐头鼠目,摸着嘴边的胡子,眯着眼说:“武兄,你该不会是丢了城防统领一职,路过的小猫小狗你都拉来凑数。我看这小少年怕是不得用,不如我拿我身边的与你换换?” 武河虽生的高头大马,粗眉大眼的,但并非那么容易动气。 面对陈良才一而再再二三的刁难,他始终未置一词。只因为他口出污秽,将阿檀几人形容成那样,武河着实觉得没脸。 转身和阿檀他们赔礼道歉:“对不住,因武某的原因,连累几位尊者受辱。” 阿檀和北忻并未将这些听在心里,就是半芽都瞧不上对面男子左拥右抱两个年轻少年的做派。她翻了个白眼,叮嘱离阳道:“你这小模样他定然喜欢,后面几天可要绕着他走。” 离阳垂眸看托着腮帮子的半芽,她的侧面像白玉糕香甜软糯。 半芽没得到回应,转头瞪着他:“听清楚没?” 离阳嘴边浮现出小梨涡,半芽伸手掐了一把离阳的手臂。看他收回笑,眼里迷惑又迷茫,满意地收了手。 “保持住面瘫脸,不要笑得一脸傻样。”半芽转过头去,离阳的心却凉了半截,面瘫和傻样都不是什么好词。 他盯着半芽的侧脸,又捡到半芽的嘀咕:“傻不拉几,笑得那么好看也不怕猥琐男看上。” 这次离阳真笑成了小傻子,笑了几秒,在半芽再次转头前切换成面瘫脸。 不断挑衅的陈良才见武河不接茬,端着酒壶走到他面前:“武兄,你该不会是因我取代了你成了城防统领耿耿于怀,所以我与你说话你都不待见我。” 武河:“陈兄多虑了。” 陈良才觑着小眼睛往武河杯子里倒酒,余光扫着离阳:“把这杯酒干了,我才信你是真对我没有意见,对城主没有怨言。” 阿檀坐在武河旁边,自她恢复灵力后,五感比之以往更加敏锐。 陈良才倒的酒不是什么好东西,她即刻传音提醒,收到传音的武河朝阿檀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陈良才这种小人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可眼下整个议事厅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这里,就连城主的也朝这边投来视线,武河便知今日这酒,就算是穿肠毒药他也必须喝下去。 阿檀看见他眼里的感激就觉大事不妙,果然武 河在陈良才喝下酒做出请的姿势后便端起桌上的酒杯。 他举着酒杯对城主道:“谢城主多年信任栽培,这杯酒敬城主。” 武河举着酒杯刚要仰头一饮而下,一根长鞭将他手中的杯盏打翻,鞭子犹如灵蛇狂舞,下一鞭甩在陈良才的脸上。 陈良才痛呼出声,被鞭子抽地转了个圈,摔在地上。他捂着半边红肿的脸颊爬起,嘴边骂骂咧咧:“哪个王八蛋羔子,居然敢打我。” 话音刚落,一道白影将他扑倒在地。 阿檀眼里浮现出惊喜,原因无他。眼前身长三米多的白灵虎,就是她今日在识海所见的那只虎。 原先问了小厮得知城主府没有上章苑,她还寻思着要出城主府去寻。她还未行动白灵虎自动出现,省了她费心思,得来全不费工夫。 白灵虎毛色白如雪,冰蓝的眼睛带着桀骜不驯之意,压在爪下的陈良才彷佛就是它手下的一条小虫。 它的出现如同往热油锅里滴入一滴水,满堂皆惊,下意识皆撇头看向门口。 一道女声自门外传来:“武河你真是越来越有出息了。” 一袭淡蓝色长裙手持长鞭女子走了进来,她双眉紧蹙,生着浓而细长的高挑眉,锐利的黑眸直视武河毫不客气的说出那番话。 武河对着女子行礼:“见过珂小姐。” 高座上的城主起身,看向女子的眼里含着笑意:“妹妹,你来了。” 渚珂一步步往前走,玩弄着手里的鞭子:“撤了武河城防统领一职不就是在等着我来吗?哥哥你别忘了,他的职位是爹爹亲授,就算是免职也应该由爹爹说了才算。” 她低头看着被白灵虎扑到在地的陈良才,“酒囊饭饱的家伙也配坐在这个位置上?” 方才那一爪子伤了陈良才的耳朵,他隐约听了半句,开始怒骂:“说谁酒囊饭饱!” 待看清说话的人是渚珂后,他立马谄媚一笑改了说辞:“表妹呀,表妹说我是什么我就是什么。” 陈良才转动着眼珠:“好久不见表妹你又漂亮了些,我的正妻之位特意为你留着呢,表妹什么时候……” 渚珂往他脸上吐了一口唾沫:“呸!你可真敢想,色胆包天的东西!” 高台上,渚弋看着地上的人眼底闪过一抹厌恶,任渚珂出了气才问:“妹妹,父亲派你来所为何事?” “没什么事。不过是你上回和爹爹保证不会再有湖妖作恶,可眼下非但没有平息,反倒愈演愈烈。” 渚珂的声音软了下来,说出的话让众人心头一震。 “爹爹觉得,你的城主之位可能到头了,让妹妹来帮衬帮衬你。” 渚弋露出一丝慌乱:“父亲当真如此说?” 几句话的交锋,议事堂里和阿檀一样的外来修士交头接耳。 先不说渚城主的年轻引人怀疑,百年前的渚城主分明已到中年。现在这副返老还童的模样本就让人奇怪,加之不曾见渚洲城上书天帝更换城主,可见眼前的年轻城主不过是有名无实的空架子。 真正的权力还是掌握在老城主手里,现下局面看来,老城主更心仪于女儿,预备让其取而代之。 众修士本是来讨论渚洲水患的,没想到在此吃了一个大瓜。 渚珂看着众人神采各异,宣布道:“从今日起,武河恢复城防统领一职。” 武河想谢绝,目光触及渚弋表情,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 渚弋微笑着道:“既是父亲的意思,武兄便官复原职。” 武河心中难言,看似渚弋在顺从,实则兄妹之间的矛盾又加深了。他这段时间的努力又付之东流,最终他只能无奈接受。 渚珂走向高台,抬着脚就要踏上台阶,瞅着渚弋一如既往的好哥哥形象,硬生生拐了一个方向坐到左边下手的位置坐好。 他既愿意装好哥哥,那她就做陪他演好妹妹。渚珂扫向众人,“诸位尊者能够汇聚在我渚洲城,渚珂在此万分感谢。” “我渚珂在此放话,凡是助我消灭湖妖、立下大功之人,我许他一愿。” 渚珂是会说话的,几句话就将众修士撩拨的想立马为她抛头颅洒热血。 唯有一人悠悠开口,“珂小姐,城主还没有说话呢。” 阿檀看过去,是那个在议事堂门口和武河争论的老头。 纪老将渚弋拉回众人视线显然是想要他反驳,结果渚弋像没听懂回复:“纪老,我没什么意见,妹妹说的甚好。” 纪老一噎,久久说不出话来。放下手,拍着大腿长叹一声。 “你说对于渚洲城来说是上位重要,还是湖妖一事重要?”阿檀敲着桌面,自己都没注意道她会下意识问旁边的人。 北忻端坐着,指尖拨动着菩提念珠,“渚洲城对于城主来说不过是一场博弈,最终不过是苦了百姓。” 阿檀同意:“渚洲城和太滆的湖水相比,谁深谁浅犹未可知。”—— 作者有话说:写到这里想听听大家对故事情节的一些看法,欢迎宝子们留言讨论(比如阿檀和假法师的感情,故事的走向剧情等等辣)每一条我都会看的! 还有就是渚洲城的故事想了好几个方向,目前还没有完全定下来,随时在变。 但是我相信写出来的那一版估计就是每个人物最好的结局,希望宝子们能喜欢~ 最后,十一月份啦!谢谢大家一路陪伴,啵啵啵and九百九十九颗爱心 第52章 船破了 渚珂和渚弋兄妹间的微妙和平在渚弋不经意堵了纪老的话后达到某种平衡。 渚弋让她放过陈良才, 渚珂扬着下巴,轻蔑地扫过地上的废物:“乌钧,放开。” 名为乌钧的白虎舔了舔陈良才的脸, 抬起冰蓝色的眸子。 像在问:主人,我可不可以吃掉这个人? 渚珂明白今日出门太急, 平时这个点乌钧早该进食。她朝它招手道:“他太脏, 吃了会坏肚子。” 它喷着鼻息,凑近嗅了嗅,一股胭脂水粉味窜了上来。乌钧龇了龇锋利的尖牙, 最终不情愿地松开爪子,一摇一摆地走到渚珂脚边, 寻了合适的位置卧下。 “妹妹对于湖妖可有什么良计?”渚弋看向渚珂的眼里满是期待。 渚珂抚摸着乌钧油光发亮的背脊,“湖妖言说不交出她想要的,五日后要水淹整个渚洲城。” 她抬头看向渚弋:“哥哥可知她要的是什么?” “楚家子孙, 楚治文。”渚弋说完表情并未有多轻松。 议事堂里外来的修士不明白城主语气如此沉重是为何,渚洲城本地世家出面解释。 “渚洲城楚家没有名为楚治文的的子孙, 所以城主才如此头疼,你看坐在角落里的楚家家主的面色从今早和城主议事完后就一直没好过。” 渚珂给乌钧扔去一个灵果,见它乖巧吞下, 挠了挠它的下巴:“没有这个人那就造一个,相信楚家家主轻易可以做到。” 此言一出,楚家主的脸色更加不好看了,他像憋了很久, 终于忍不住起身走到渚弋面前跪下。 “城主,不是我不愿意,楚家儿郎可以为大义牺牲。但热血也要撒对地方,难道要是为这虚无之人一个个杀下去, 杀到楚家再无一人,城主才肯出兵镇压湖妖。” 楚家主面容悲凄,扑倒在地:“楚家也是渚洲城百姓,我已失独子,请城主放过楚家其他男儿。” “上午城主召集家主议事,想出让楚家公子假扮湖妖所要之人的计谋。人送到太滆不过一个时辰,就有渔民在岸边拾到楚公子带血的贴身衣物。” “这人,多半是凶多吉少。” “难怪楚家主脸色这般难看。” 众说纷纷,阿檀洞察武河赫然握拳低头,便知这件事是真的。楚城主老泪纵横的模样看得不少人埋怨渚珂的提议。 半芽看不得这种画面,小声吐槽:“倒是亲兄妹能想出的。” 打从渚珂进议事,无论她行事如何跋扈,哪怕是拿他的城 主之位威胁,渚弋都未出言苛责。 这次却在她说完后厉声训斥:“渚珂,胡闹!” 渚珂投喂动作一顿,脸拿上覆上一层寒霜。他知道却故意引诱她说出这得罪人的话。 看似人畜无害、懦弱无能的城主渚弋,实则是扮猪吃老虎。 指甲掐破灵果,渚珂嫌恶一扔,用锦帕擦干净手后,大步流星抢在渚弋前面将楚家家主扶起。 “楚家主,渚珂出言不逊,不知楚家公子已为渚洲城捐躯,伤了您老的心。” 渚珂打量楚家家主稍有松动的神色,撩开衣摆,就地跪下:“楚家主,这一拜是我的赔礼,也是我对楚公子身先士卒的敬意。” “珂小姐不可。” 楚家主试图扶住渚珂,却没拦下。 渚珂义正言辞,声泪俱下:“是我愧对楚家,身为城主之女,让楚家男儿为了渚洲城尸骨难寻。渚珂在此立誓,凡是跟随我去捉拿湖妖者,你们的性命与我的性命不分贵贱,同等重要,绝不会出现无名冤魂。” 楚家主内心情绪难言,他深知上位者最不拿人命当回事,现下渚珂愿意当着众多人给他赔礼道歉已是极难得。 尤其是最后一句,对他楚家子弟的性命来说何尝不是一种保障。 他吞下哭和泪,皮褶子上挂着笑,颤巍地扶起渚珂:“有珂小姐一番话,楚家子弟定然性命无虞。” 渚珂含着泪,转身对众人道:“湖妖是渚洲城心头大患,太滆水今日亥时退潮,在座愿意随我前去太滆湖底一探的请出列。” 众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都没有出声。渚珂不觉失落依旧胜券在握,她掏出已在袖中揣在了多时之物。 有人认出:“是城主印!” “城主印出,太滆水散,可直通湖底。” 转瞬间,以纪老为代表一群年岁已高的老者出列,再往后世家家主、外来修士。 大半人都起了身,渚珂望向渚弋的黑眸里盛满了讥诮。 渚弋从高台上走到她身边,看她嘴角轻轻上扬,意欲不明道:“父亲居然舍得把城主印给你。” “也看要的人是谁,要是哥哥你,这辈子注定要不到。” 渚珂眼里带着挑衅,说完邀着众人举杯,独留渚弋一人站在身后注视着这场热血沸腾的出征画面- 浩浩汤汤的队伍前往渚洲城太滆水岸,渚珂骑着白虎率先走在众人前面。 阿檀和北忻跟在武河旁边,她注视着前面一副王者风范的渚珂,故作不明白地问:“为什么是珂小姐带队,临行前都未见城主来。” 武河闭口不谈渚洲城城主之位的复杂内幕,只道:“尊者有所不知,城主印在谁手里,我们就要听令于谁。” 阿檀一个眼神,北忻接着问:“听闻老城主仍然健在,不知为何不由他亲自领队,相信三界修士会更加信任些。” 武河也注意到队尾,原本答应的好好的修士,在前往湖岸的这一段路程就有很多人默默离开,显然他们对于这只队伍并不看好。 “老城主已皈依法教派,修的闭口心诀,此生不出上章苑,也不再开口说话,就算有心……” 武河苦笑,随即拍了拍胸脯:“两位尊者放心,若真到那步所有人不敌湖妖,武河一定拼死保护尊者逃出去。” 阿檀眉眼弯弯,笑容灿烂:“有武统领此言,我们也算吃了一颗定心丸,定会竭力相助。” 武河是个爽朗汉子,阿檀的话也让给他的心情明媚起来。这边频频有笑声,引得骑在白虎身上的渚珂回头张望。 见他在与一个女子有说有笑,她骑着白虎走到武河身边,“这位是?” “珂小姐,这是我请来的尊者。” 渚珂上下打量阿檀,目光挑剔:“长得倒是不错,不知实力可与相貌一样漂亮。” 走在阿檀身边的半芽拳头硬了,“恶……”恶女人。 半芽的手被阿檀拽住,刚吐出一个字就被阿檀下了禁言术。她这一起一落,满脸愤恨的小模样又得到渚珂轻蔑的眼神。 “武河,你给我过来。” 等人走开,半芽踢着石子,嚷嚷出声:“怼自家哥哥就算了还怼天怼地,谁欠她的。” “半芽,小声点。”离阳上前劝,又收获半芽一个白眼。 “好了半芽。”阿檀摸了摸她的脑袋,“知道你为我出气,但我不想你受到伤害,下次在心底骂她可好?” 半芽耷拉下嘴:“是我又惹麻烦了。” “怎会。”阿檀戳了戳她的小脸,戳出微笑的弧度。 阿檀传音说了几句话,半芽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瞬间成了有精神的小白杨:“嗯嗯,保证完成任务!” 半芽转身离开队伍,往远处疾去。 北忻看着离阳眼巴巴的眼神,出声道:“你一起去。” 阿檀拜托道:“离阳,半芽冲动,帮我看着点她。” 等两人走后,阿檀偏头看向假法师:“你不问我让半芽去哪了,直接就让离阳跟着?” 北忻对上阿檀,眼底无奈,说出的话却不敷衍:“小四姑娘信主聪慧有计谋,除了那处还能是哪?” 阿檀嘴角扬起弧度,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被假法师的话取悦到了。努力绷紧表情装严肃,却不知脚步轻快,摇摆的发尾都透露着她的好心情。 一盏茶后,众人在湖边集结。 等到亥时,湖水退潮,湖与岸中间留出一大块空旷的滩涂以及一圈有两人高的珍珠白堤岸。 其中一段缺口明显,豁然是今早被冲塌的那片。 乌钧趴下身子,等主人从背上下来后才重新站起,渚珂走到滩涂边缘拿出城主印。 在她的操纵下,城主印发出隐隐白光,成为一块雪白的贝壳船。 贝壳船落在湖面,黑色的湖水立马退避三舍,众人脸上皆浮现惊喜神色。 “诸位随我上船!”渚珂一声令下,大家飞升掠到巨大的贝壳里。 待所有人都上来后,渚珂双手结印,淡蓝色的灵力推动贝壳船体沉入水中。 入水的片刻,贝壳船受到暗流冲击船体晃动,渚珂身姿不稳撞在船体上。在她掌控下的船面结界露出小洞,巨大的压力从四面八方碾来,不少修为较低的修士立马头晕目眩。 武河在上船之后又特地跑回到阿檀这边,见两人无恙松了一口气。 目光扫到跟着阿檀和北忻的小少年、小姑娘不见了,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武河:“尊者,另外两位……” 阿檀:“哦,忘了知会武统领,他们两个修为不足,这次我们俩想先行探探底细。” 有了阿檀的解释,武河了然一笑,从腰间扯下芥子囊塞到阿檀手里。 她打开一看,里面有着几瓶丹药,还有零零碎碎的灵石,银两。还有一根火红的珊瑚发簪。 “这是?” 武河挠了挠头:“不是什么好东西,希望尊者别嫌弃。” 瞧见阿檀手里拿起发簪,武河一拍脑门,脸又红了,支支吾吾了半天。 她发现武河此人看似大大咧咧,不拘小节,实则心思细腻。 “这个发簪是你要送给心上人的?” 阿檀将簪子递给他。武河全脸爆红,从脸红到脖子:“谢尊者。” 没再打趣他,掌心灼热,是半芽来消息了。 阿檀轻叹:“来不及了。” 武河不知发生什么,只见两位尊者脸色齐齐一变,肃穆非常。 他眼中带上几分警惕:“尊者怎么了?” 变故突生,结界的尖锐破碎声鼓动着耳膜,武河看见阿檀蠕动着唇说着几个字。他想努力听清,脑子倏地 刺痛无比,黑色的湖水蜂拥而上涌入贝壳船内卷走众人。 在黑暗湖水底,武河反应过来。 阿檀刚才后面说的是:船破了! 第53章 黑漩涡 湖底暗流卷出武河之际, 阿檀和北忻跟着跳下贝壳船。 越往下太滆湖水越趋近于墨色,在这样的水中,视物变得困难之极。阿檀游出去没有几步, 手臂上接连攀上好几道力量。 这是结界破碎后落入水中的修士,其中以外来修士居多。事情发生的突然, 顿然落水的修士还没来得及准备, 铺天盖地的黑色湖水灌入口鼻。 他们不熟水性,心理恐惧占据上风,浑然忘记自己可以用调动灵力形成隔水屏障。 阿檀在寻武河的空隙中, 指尖着灵力传输过去,给他们一息缓冲的时间。 剩下最后一个抓在手臂上的人, 阿檀输送了两回灵力都不松手,指尖上的灵力光球呈现出婴儿脑袋般大小。 指尖未点在他手臂上反被握住,阿檀凝眉抽手, 熟悉地声音在脑内响起:“是我。” 她怔愣一下,假法师继续传音:“抓紧我的手, 前面有好几道漩涡。” 阿檀望向前方,视野一片混沌,散发出去的五感刚摸到一处漩涡边缘即刻被绞灭。好在她谨慎只用了小缕五感探路, 不然本体也会遭到反噬。 到了漩涡区域,耳边水流时快时慢,压力时强时弱。阿檀两眼抹黑,只能抓住假法师的手, 跟着他前进。 漩涡的地带比想象中的长,最初两人只是拉着手并排而行,越往前两人的距离越近。 逐步增强的水压让阿檀的世界宁静到只有一片黑,耳朵气压骤通, 她像破出水面的人大口地呼吸着。 北忻将阿檀带出漩涡地带,松开手转身要走。 阿檀:“你去哪?” “武河陷入漩涡,你待在这我去救。” “好。” 阿檀乖乖地呆在原地,不到一会北忻将人带了出来。 武河对着她抱歉一笑:“谢两位尊者救命之恩。方才被暗流水卷走看见这片漩涡地带,暗中祈祷不要碰上最后还是没能避免。” 武河他能看见湖底。 阿檀心头划过一阵异样,原来假法师能视物不是特例,而是她在太滆湖湖底不能视物。 武河抬头,水中已不见贝壳船:“两位尊者,我们已经掉队,不如慢慢顺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去寻?” 北忻颔首同意。 阿檀僵硬的抬头复又低头,两个人现在什么表情她一点都看不见,她的眼睛绝对出问题了。 北忻看出她此刻的不正常,对着武河道:“武统领先行,我们稍后即到。” 两个人的交流阿檀看不见,只有掌心旁水流挤压而过,假法师重新握住她的手。 脑海里响起他平静的声音:“我怕黑,小四姑娘信主拉着我,给我殿后吧。” 水流如纱,黑湖如夜。怕黑的人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一人殿后。 阿檀回握住,手里握住的是从黑夜里抓住的唯一绚丽的黑- 渚珂在结界受到莫名撞击后呕出一口鲜血,注意到不少人被湖底暗流卷走。唤了好几声武河,都不见人影。 她打起精神来忍着胸口灼烧痛意,按照爹爹教她的反复结印。 效果微不可见,刚稳住的结界撑不过三两个呼吸,再次裂开一个大洞。湖水呼呼灌了进来,很快贝壳船里的积水没到人的腰肢,修士纷纷启动周身灵力来帮助自己呼吸。 湖水漫到胸膛,船行进的速度愈发缓慢,跟随而来的世家家主顾不上上下尊卑,心急如焚:“珂小姐,到底怎么回事?” 渚珂同样着急,也想知道到底怎么回事。结印双手在眼底快出残影,渚珂的心却越来越冷,手不受控制上下翻转出她从未见过的繁琐结印。 “停下。” 这两个字说的艰难,渚珂发现她自己此时竟然连说话都异常困难。她明明是按照爹爹教的方法来,结界却一次比一次弱,现在就连自己的身体她都控制不住。 乌钧敏锐地察觉主人有异,焦躁的走来走去,用尾巴勾着渚珂小腿。 到底哪里出错了! 渚珂无暇顾及乌钧担忧的眼神,眼底躁意腾升渐渐成了疯狂。她不顾喉咙涌上腥甜,双手指尖努力触碰。 她的脑袋里出现了两种声音。一边是控制不住想要完成结印的最后一步,另一种是反抗。心底有个答案,结印一旦完成,迎接她的将是无尽的黑暗。 可长时间结印花费了渚珂太多精力,她无力抵抗。两个指尖的触碰,贝壳船冒出莹莹光华,裂缝自她脚下往四周散开。结界轰然倒塌,暗流肆意横穿贝壳船。 “珂小姐,快设立结界!” 楚家主嘶声力竭,慌乱之间只拉住一部分人。回头看见渚珂的双手突然停止结印,紧闭双目被暗流携卷着飘出贝壳船。 渚珂的脚一挪开,珠白的贝壳船瞬间土崩瓦解,乌钧朝远处的主人扑去。 武河刚追上贝壳船,眼前一幕让他牙呲欲裂,他焦急寻着渚珂踪迹。 阿檀虽看不清,五感却更加灵敏。脚下湖底沙地一阵异动后拉着假法师往上一跃。 两人离地面不过三米,地下立马钻出数道漩涡。 北忻低头望去,眼底闪过一丝寒芒。不同于刚才的漩涡,从沙土里冒出的漩涡更具灵智,也更具杀伤力。 不少刚落定的修士被蛰伏已久的漩涡吞噬,漩涡转动一周,雪白的骨架豁然落在沙土里,黑色的湖水渗透出妖艳红。 漩涡除了会猎杀,还会用拖拽。发现不对劲的修士想逃,追着他的漩涡像地狱里伸出的恶手,照样让他变成一团血雾。 接二连三的修士被绞杀成一副骨架,湖水里的血红压倒黑色湖水。 阿檀鼻尖嗅到一抹血腥,下意识抓紧假法师的手。 北忻的眸子深不见底,眼前的情况比他预想的糟糕数倍:“不宜久留,我们立刻出去。” 阿檀虽看不见,耳边时有被水波淹没的惨叫以及晃动不止的水波里乱飞的灵力,她明白眼前的场景定是混乱不止。 北忻拦住她腰间,两人疾速往上游。 大多数修士在反应过来后,皆是如此。黑漩涡屠杀完底部的修士,奋力朝着游出一段距离的人追去。 它们不断伸长,本来一两米宽的漩涡范围不断缩小成小孩手臂粗细的藤蔓状。 迅速敏捷地缠绕上逃跑修士的脚踝,他慌乱呼叫同伴,却发现旁边同伴早被藤蔓穿透。 他惊恐地看着被藤蔓搅动只剩下一副皮囊的同伴,脚底生出钻心剧痛,估计是被同伴的惨状吓到。不知从哪来的勇气,手持武器上裹着灵力,径直往自己大腿上砍去。 砍下腿不过一息,黑色藤蔓从他的半截腿上旋转冒出,成年男人的小腿瞬间变成薄薄一张皮囊随波而去。 北忻带着阿檀游到上端,蓦然触壁。眼前居然不知什么时候被人设下一层看不见的透明屏障。 他扫向四周,晚他们一步到达的修士都卡在这道屏障上,散落的修士刚好让他脑子里构成一个四四方方的水中牢笼。 他挥出灵力,红色灵力落在壁上,透明的屏障没有一点变化,灵力反倒被吞噬融入进屏障里。 感觉身边人停下,阿檀的手往前一碰,在黑暗里摸到一层壁,她试图用血破开这道屏障。 这一次却好像失效了,阿檀肯定道:“这不是结界,而是超高阶法器。” 法器都是认主的,阿檀的心往下坠:“这是一场被囚的水下屠杀。” 北忻:“你放心,我想到出去的办法。” 阿檀想问假法师要做什么,他骤然召出嗟嚤杵。 这是阿檀离开虚弥山拍卖会后第一次见到嗟嚤杵,上回在桑城她盖着红盖头只感受到它的余威。 阿檀看得目不转睛,记黑暗的世界里嗟嚤杵成金光出现在她不可视物的视野里。 北忻挥舞着衣袖推着嗟嚤杵往屏障上撞去,金色的光外面是火红的灵力波,紧接着一道青色的灵力加入其中。 两人的灵力将屏障钻出一道小孔,旁边的修士见了,纷纷停下手中对屏障无用的攻击。 “我来助你们一臂之力!” “我也来。” “还有我!” 被迫下方是凶猛的黑漩涡,越来越多的修士加入输送灵力。不到一会,四周屏障齐齐碎裂,蜘蛛纹路折射出白光,黑色湖水尽数退去。 修士们拼尽 全力还没游多远,冒出水面看见湖岸,他们居然在离湖岸这么近的地方受到了湖妖的攻击。 幸存的修士心惊胆战地从湖水里脱身而出,生怕黑漩涡冒出水面继续追杀他们。 武河费着九牛二虎之力,以自断一臂的代价将渚珂从黑漩涡中救下。 自屏障被嗟嚤杵打破后,黑漩涡也随之消失。 渚珂睁开眼,朦胧视线里看见武河将她从湖水里捞了出来。湖边月亮高悬,湖水静谧,她的心却平静不下来。 心里有一道声音不断重复:完了,无望城主之位,爹爹再也不会再疼她了。 是她没有听爹爹的话多练习结印才可以更好的去操纵城主印。是因为她的不熟悉,这才让城主印变成屠杀大家的祸源。 武河不停和渚珂说话,她都不回应,目光呆滞好像无了生机,“是谁破了屏障?” 武河心疼小姐这副没精打采的模样,没心思回答着:“我带回来的一念尊者。” “原来是那个长得不错的法师。”渚珂视线锁定在北忻颀长的背影上,视线顺着他的手一偏,落在他搂住的人。 她认出来了,是白天那个令她厌恶的女修。 渚珂皱眉问:“他们什么关系?” 武河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渚珂耐心性子重复:“你带回来的法师和女修。” 武河拧眉思索:“该是……同伴好友。” “很好。”给她省了一笔麻烦。 渚珂眸光加深,相通自己还有一条退路,渚珂露出上岸后的第一抹神采。 “您问这个做什么?” “你无需知道。”她推开扶着她的武河:“告诉那个法师,我要见他,叫他来我的院子。” 第54章 上章苑 一层层波浪依次向岸边滚动, 活下来的修士望着一排排巨浪从天际猛扑向珍珠白的堤岸,激起黑中透红的浪花。 众人气势磅礴前往太滆湖,最后不过抱头鼠窜地逃离, 这次围剿以近大半人的死亡而宣布结束。 此时的城主府灯火通明,用来照明的珍珠在夜里散发着独特的光华, 照在彻夜未眠的渚弋身上。 坐在高台上向来懦弱无能的人, 此时在一室华光里露出锋芒。如宝剑出鞘,比屋里所有珍珠耀眼。 屋外响起下人通传:“城主,珂小姐带着人回来了。” “知道了。”一句话如云遮月, 渚弋放下久久未曾翻动的书,气质一换, 又成了优柔寡断的渚洲城主。 “奶娘,劳烦您帮我去准备一套出门的衣物。” 头发花白的老婆子看着已经坐了大半夜的主子,终于开口吩咐, 浑浊的眼里涌出泪花来,连声道好。 她拿来衣物, 将渚弋换下睡袍妥帖收好。站在一边,注意到主子眉眼间带着松动,担忧道:“城主, 老城主那边……” “奶娘,相信这一次小珂也看清了他的真面目。” 老婆子帮着渚弋整理衣襟,用手背抹去眼角的泪:“城主和珂小姐是同胎而出的双生子,世上没有人比你们更亲近, 珂小姐一定会明白您的苦心。” 渚洲城主府东南角的珍宝苑。 渚珂风风火火地进了自己的院子,不顾院里侍女欲言又止的表情道:“将乌钧带下去休息。备热汤,我要梳洗。” “还有,将我所有衣物首饰通通拿来, 记住要新的。” 渚珂发下话往前走,侍女却突然叫住她,“小姐,城主来了,正在屋里等您。” 渚珂神色一变,手里的鞭子倏地握紧,她大步跨过台阶,一脚踹开房门。 屋里,渚弋一身宝蓝色暗紫纹云纹团花锦衣,不复以往墨服沉重,宝蓝色明亮夺目。 渚珂挥着鞭子一进门二话不说将他身后的花瓶打碎,看他眉眼露出一丝不悦,不禁气笑:“盛装来看我笑话?” 刚经历过一场生死的渚珂情绪并不稳定,从水底屠杀开始压在她心底的委屈怒气如火山一样爆发。 “小珂,我没有。”渚弋上前一步,距离脚尖不到十厘米的地方落下一鞭。 “别假惺惺!”渚珂暴跳如雷,眼角的肌肤拉扯着,五官狰狞。 “看到我失败,心底乐开花了吧。你放心,这个位置你坐不稳。”渚珂的眼里全是仇视敌对。 渚弋皱眉:“小珂,你还不明白,我在意的从来都不是城主之位。” “你不在意城主之位,在意什么?” 渚珂讥笑着:“你别忘了,爹爹属意的人一直都是我。让你成为城主不过是权宜之计,就算这次绞杀湖妖全军覆没,也只需我去爹爹面前哭上一遭。他还是会疼我的。” “小珂!”渚弋没想到她会疯狂至此,“你忘了娘死前说的,当年我们是怎么生下来的。” 渚弋按住她的肩膀:“你醒醒,父亲他不是真心爱你!” 渚珂抬起头,脸颊流下两道泪来,她尖声质问着:“爹爹不爱我,难道娘就爱我吗?” 眼里射出两道寒芒,声音颤抖着说:“幼时庙会,她将我带出去,故意让我跌下井。我还记得那是口枯井,冬日里上面下着鹅毛大雪,下面又潮又黑。” “她来看过我几次,我不停地唤着娘亲,可她就是不拉我上去,没有水没有食物,我在井里待了足足十日,直到爹爹救我出来。后面我想明白了,她会回来,不过是来看我死了没。” 渚珂狠厉道:“我没有娘亲,也不需要!” 渚弋听见开头心里便是咯噔一下,他知幼时妹妹走丢。找回来后生了一场大病,什么都忘记了,所以病好以后性格嚣张跋扈,越发不可理喻。 他这个做哥哥的,居然不知后面埋藏着这样的隐情,原以为母亲去世小珂不哭不伤心是因为忘了过去种种。 却不想她什么都记得,装失忆装了那么多年。渚弋心疼的将妹妹搂进怀里,摸着她的头安抚着:“是娘错了,她不爱你不是你的错。但是,父亲。” 渚弋心疼的眼里浮现一丝恨意:“他给你的城主印有问题。” 这句话不是疑问,而是肯定,如同对死刑犯的宣判。 渚珂血液里发冷,她好像又只着一身素白单衣回到大雪纷飞的冬日枯井里。温暖她的那个宽大怀抱,在冬日凛风下逐渐冰凉。 她攥住最后那一点温暖,推开渚弋。 “渚弋你够了!” “娘亲爱你,爹爹爱我,一人一半,很公平的分配。如今你没有娘了,休想再挑拨我和爹爹的关系。” 渚弋不想和她吵,他只是想清楚的让她自己意识到,那个人对她到底是爱还是利用:“这次行动搞砸了,是你自己的原因吗?” “我自有办法重获爹爹的信任。”渚珂将人推出屋,砰的将门关上。 渚弋被赶出去没有直接离开,站在门边看着门上的人影,缓缓蹲在地上缩成一团。 他伸出手摸着门上的剪影:“小珂,就算所有人都不爱你,哥哥也会陪在你身边。” 这句话只短暂扎在渚珂心上,她埋在臂弯里咬着衣襟哭得更凶。片刻后她逼退眼里的红,抬头望去,门上没有影子,人已离开。 她不确定地开门,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侍女静立在院中等着她传唤。 当真就走了- 上章苑外,两个身影猫在山坡上注视着这间山间小院。 “糖糖怎么还没有来。” 离阳掌心牵音弦一热,安抚半芽道:“快了。” 话音刚落,两人耳侧空气流动。半芽惊喜回头,是阿檀和 北忻。 阿檀的视力在上岸后逐渐恢复,刚出水面时所有物体还带着重影,接连吞下好些灵丹后,视线又恢复如初。 这个小插曲只在她心头留下极浅的一笔,眼下最重要的是上章苑里的情况。 她悄声在半芽身边蹲下:“人呢?” 半芽拨下遮挡住视线的树枝,指着山谷中间那座房间:“还在里面没有出来。” “根据糖糖算的地址,我和离阳亥时前刻到了此处。他当时落后我们行迹鬼祟,我还以为他是跟踪的人,隐身观察好一会,发现他的目标也是上章苑。” “人刚到没一会,一个灰衣老法师出来迎接。进门后摘下斗篷,我们才看清他是闵谏章。” 阿檀回忆起在桑城时,闵谏章分明被芥子明身边的黑衣人带走。 “他为何出现在这。”阿檀想不通。 桑城的闵家倒了,闵谏章总不至于是来寻求渚洲城城主庇佑,若真是寻求栖身之所又怎么行踪诡异。 半芽和她传消息说闵谏章出现,当时脑海闪现贝壳船破,水中血红的景象。 “该不会……”脑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阿檀一把抓住。 北新偏头看向她,“想到什么?” “当初在浮云客栈,闵谏章使出过一种奇特功法。他的灵力很奇怪,击落在身上的任一部位都会化成血雾。”阿檀一点点描诉着闵谏章在浮云台上是如何击落散修的。 阿檀肯定一点:“他的功夫和太滆湖底袭击我们的黑漩涡一样,不过黑漩涡能独立于外界,不依附人体也能一息之间直取人性命。” 北忻眉目严肃,拨动着手中菩提念珠。 从水底出来不足半刻钟就可上岸一直是北忻心头的疑点。按照贝壳船的速度,半刻钟驶出岸边绝对不可能只有一里地。 只能说,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精心计划好的屠杀。 北忻平静地说出心中猜想:“说不好上章苑藏着今晚太滆湖底的罪魁祸首。” 上章苑里能有谁,不就是一个入了法教派的前任城主。半芽知道阿檀方才几度身陷险境,听到这里拳头都硬了:“好个渚洲城,贼喊捉贼。” 被人玩弄自是一件糟心的事,但他们无意参与渚洲城的种种斗争。阿檀转头问假法师:“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等。”北忻沉眉:“等他们露出马脚。” 阿檀想的也是如此,闵谏章来渚洲城有所求,老城主想做什么犹未可知。 好在对方在明,他们在暗,事情做了就一定有踪迹可循,从现在起他们会小心防备,不会再有像今晚这样毫无防备的算计。 阿檀有一种强烈的预感,秘密就在太滆水下,“我要再去一趟太滆水底。” 她说完,假法师骤然偏头看她,棕色的瞳孔直视着。阿檀心虚地避开他的眼睛,俯视着上章苑喃喃道:“我有预感,找到湖妖真相就会大白于天下。” 北忻今晚的眉头就没松开过,闻言眉头更是死死夹紧:“你要一个人去?” 半芽率先抱住阿檀:“糖糖,我要同你一起去。” 被晾在一旁的离阳小声说想一起,阿檀表示一点问题都没有。 其实若是可以的话,她看向假法师:“一起去找湖妖?” 她问得轻松寻常,北忻心中紧绷的弦慢慢放下,点头同意,“好。” 现在四人不打算打草惊蛇,不打算继续蹲守,打道回城主府。 还未进府,碰到武河带着一群人行色匆匆地往门外而去。站在门外的武河鼓着肺吼着:“都找仔细点,务必将人带回来。” 半芽小跑着站在武河身边,好奇看着忙忙碌碌的人:“武统领你在寻何人?” 半芽的惊奇声让武河回了神,他用手势叫停众人:“都回府不用寻了。” 后一步跟上来的阿檀看着他们的架势不明所以:“武统领在寻我们吗?” 武河疲惫的脸上挂上一点笑意:“小四尊者,因为世家家主吵着要见一念尊者,住处不见你们,这么长时间我以为……” 半芽气鼓鼓叉腰:“以为我们跑了?” 武河被半芽的话堵的双脸泛红:“对不住,是我想岔了。实在是目前的渚洲城,实在没有多少修士可以抵挡几日后的湖妖。” 他愧疚地将单臂放在胸前弯腰下去,随着他弯腰右手袖管空荡下垂,肩膀处隐约渗出血迹。 北忻将人扶起,“武统领不必如此大礼。” 他又问:“各家家主为何要吵着见我?” 武河隐约觉得珂小姐唤一念尊者不是什么好事,但小姐命令不好违背。挣扎了片刻,终归还是对着北忻道:“一念尊者可以先去珂小姐的珍宝斋,她自会将缘由说给尊者听。” 看着四人齐齐往珍宝斋去,武河拦下几人。他硬着头皮说:“珂小姐只让一念尊者前去,几位尊者不如先回客院等着吧。” 武河说话时眼睛飘忽不定,阿檀和北忻对视一眼,觉得事情可能不简单。 “我去完就回。”北忻给阿檀一个放心的眼神。 待北忻一人前往珍宝斋,阿檀看向武河的手臂:“武统领手臂上的伤处理太过敷衍,不如我给统领重新包扎一下?” “不劳烦小四尊者,我就糙汉一个,无大碍。”武河心不在焉地回复,注视着北忻走远的背影,心中惴惴不安。 他借口还有公务和阿檀几人告别,等和阿檀几人分别一段距离,又重新折了回来往珍宝斋而去。 第55章 动了心 珍宝斋是渚珂的居所, 平时喧哗热闹的院子此时静悄悄的。 北忻踏入院子良久不见引路通传者,院子小路两旁的珍珠盏感知有人造访,沿路亮起, 鹅卵石铺成的小路吸收月华在晚上发出柔和的光。 这一路上都不曾见到半点人影,北忻顺着珍珠盏的指引到了珂小姐房外。 辅一站定, 珍珠盏尽数熄灭。门扉紧闭, 北忻微动神识,轻易扑捉到里面有呼吸声。门内有人,却没有开门的意思。 北忻出声道:“渚信主可在里面?” 回应他的是夜晚里寂静的虫鸣, 北忻眸光一闪,拨动念珠的手指停住, 转身离去。 房门吱呀打开,一阵飓风袭向他脚边。 北忻侧身躲过怪风,随风而来的长鞭缠绕上左手腕上开始隐隐发力, 北忻眸光微闪没有挣脱开,任由鞭子将他拖拽入房。 待人进入门蓦地关上, 不远处内室的亮起烛光,朦朦胧胧的纱帘映出模糊人影。 “法师,久等了。” 纱帘向两边退去露出里面曼妙的人影。 北忻只看一眼, 便低下头去:“渚信主唤我来有何事?” 渚珂瞧见北忻蹙眉低头,很满意他的反应,捂嘴盈盈一笑。 她侧卧在榻上,贴身穿着一件月牙色抹胸, 外面套着同色系的素纱单衣。外衫薄的可以瞧见她雪白的双臂,下身的襦裙开衩,露出修长的腿。凹凸有致的身材,任意一个男人看了都会喷鼻血。 她撑着脑袋, 鬓角垂下三两发丝平添几分几分慵懒,其余发丝用白飘带系在脑后,头上插着一支珍珠步摇。整体素白出尘,如同月中仙子。 渚珂慢慢起身,端起桌上温好的酒,白皙的双脚未着足袜光着脚从榻边满地照明的珍珠边走过。 “法师慈悲为怀,在太滆湖底救了那么多人,渚珂怎能不来谢谢法师呢?”她莲步轻移,一步步走近。 “呵,渚信主谢人的方式真是独特。” 北忻坐在凳子上被鞭子捆的结结实实,纤长细密的睫毛轻颤,神色清淡。 渚珂仰头喝下杯中的酒,执壶准备倒下一杯正准备送到他嘴边。听到他这么说,打下响指,鞭子应声落下。 她的目光从上往下打量着。室内微弱的珍珠光映衬在他雕塑般的侧脸上,骨节纤长的手拨动着菩提念珠,法袍袈裟纯净无暇。 这样一尊犹如神像般的男子,渚珂此刻从内心深处生出一股征服之意。不同于之前要拿他做护身符,这一次她是真的想要眼前的男人属于她。 她的手搭在椅背上,饶有兴致地端着酒杯绕到北忻身后,薄透的单衣长而曳地,手在椅背上游走,倏地抬手想靠在这宽厚的肩头感受他的温度。 “法师莫要怪罪,这杯酒感谢法师对渚珂的救命之恩。” “渚信 主请自重。“原本端坐在椅子上的人将她手里的酒杯打翻。 杯子里的酒撒了一地,人也扑了一个空,她笑着撩开鬓角的散发:“法师说笑了,我见你和同行的女修也是如此亲密,怎地在法师心里信主还有三六九等之分。” “就许她做得,我做不得?” 北忻没有理会她,转身推门离开。手刚触碰上门立马被反弹回来,透明的水波纹荡漾开,门上莫名多了一层结界。 渚珂不意外这一幕,收回视线:“法师刚来渚洲城应该知道我与兄长关系不好,为了避免莫名被人取了性命,所以夜晚但凡有陌生人进入,房间都会自动开启结界。这不,忘记告知法师你。” “你不用拿这种眼神看着我,叫你来不过是想当面谢谢法师,以及……” 渚珂将鬓角头发撩到耳后,露出修长细腻的脖颈,娇嗔道:“想问一念法师可有想求之物?” “渚信主何必绕圈子?”北忻反驳地毫不客气。 他会来珍宝斋是因为渚洲城情况复杂,阿檀要取的浮生岛地图定然只能从渚珂这里取得。 在议事堂,白虎一出现他和阿檀便明白事情没有那么简单。识海里看见的百家衣居然不是一件衣服,而是和白虎融为一体的法器,若是使用强硬手段将衣物取下,白虎也将殒命。 要真心为了感谢太滆湖底一事,就不会有如此多的花架子,现在这话说出来鬼都不信。 北忻的冷淡是渚珂始料未及的,撇开幼年的种种不幸,她一直是众星捧月般长大的。这是她遇到的第一个始终油盐不进的人,不过那又如何,但凡是她想要的就从未失手过。 渚珂饶有兴趣地拨弄着指尖:“你要是不说所求之物,那我可就要说了。” “我要你还俗,娶我。” 北忻像听到了什么滑稽的话,唇边扬起一弯清隽的弧度,“渚信主魔怔了不成。” 渚珂直直走到北忻面前:“做我渚洲城未来城主的夫君,难道不比做一个散修法师来的好。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位置,你只要应下我们可立马结为夫妻。” 北忻眼皮都未掀动:“渚信主凭什么觉得这是我想要的。” 渚珂一字一句:“因为你动了心。” 面前的男人目光凌厉,渚珂不觉得害怕,反而很兴奋。 “看来我猜中了。” 她光着脚在屋内转圈,足尖踢走一颗颗珍珠。 渚珂:“让我猜猜,你喜欢那个名叫小四的女修?”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他不想在这浪费时间,正要强攻结界出去,渚珂的话让他的眸底彻底染上无尽黑暗。 北忻:“你再说一遍。” 渚珂红唇轻启:“我说你即将还俗与我大婚的消息,已传遍整个渚洲城。” 北忻抿着唇,眼眸森然,里面还藏着一场骇人的风暴。 “法师既已犯戒,何故不离了法袍袈裟。” 渚珂贴近北忻,伸出白玉般的手指,一点点爬上他的白色袈裟。下一刻她的手腕被人拽住,力道不算轻,手腕处已呈现出青紫色。 他的下颌线条紧绷着,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带着嘲讽的笑。 声线低沉:“就算要娶,那个人也不会是你。” 没等她出声,结界轰然倒塌,北忻甩开渚珂的手扬长而去。 “一念尊者。” 静止在门外许久的武河望着北忻面色阴沉出了房门,面对他的打招呼恍若未闻。 心中警铃大作,冲进屋内一眼看到跌倒在地上的渚珂。 武河看了一眼,扭过头去面色爆红,往日里爽朗憨厚的汉子眸若寒冰。 “珂小姐,是不是他欺负了您。” 他手上青筋暴起,只要渚珂应是,大有一副立马找北忻拼命的架势。 “要是真欺负了才好。” 渚珂坐在地上扭着手腕,勾着眼的眼里全是算计:“不过没有关系,他会乖乖回来的。” 武河一头雾水不明白渚珂说的什么,恰逢侍女回来复命:“小姐,喜服已送去。您要成亲的事各大世家家主也都已知晓,相信天一亮城内就会传开。” 武河不敢置信自己听到的,一把抓住侍女:“你说小姐要成亲,和谁!” “是一念法师。”侍女挣脱不开武河犹如铁钳的手,求助地看向渚珂。 渚珂看着武河双眼通红拉着自己的侍女,不悦道:“放开她。” 武河失落地放下手,跪了下来。看向渚珂的双眼里泪光闪烁:“为什么?” 渚珂不去看他的脸,声音冰冷倨傲:“因为他救了所有人,因为他得人心而我正好缺。和他成亲,等同于多了一个助力,爹爹一定会把城主之位给我。” 武河向前爬了一步,掏出红珊瑚簪子,目光接近乞求:“珂小姐,我也可以。” “你?” 渚珂低头去看他:“他没出现之前我想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你,现在……” 她笑了一下:“武河,你的喜欢对我来说一文不值。我要当城主,而你显然帮不到我。” 她冷漠转身回了室内,“扶武统领下去包扎手臂。” “是,武统领随奴婢去包扎吧。” 侍女声音温柔,武河却神情恍惚,用力攥了攥手里的红珊瑚簪子,将肚子里翻腾上来的苦涩硬生生压下去—— 作者有话说:渚珂的做法可能现在看起来有点无厘头,但世上就是有人病急乱投医,宝子们可以等等后面的情节,或许能理解她几分。 第56章 已犯戒 客院里, 阿檀和半芽一同围坐在桂花树下的石桌子旁等北忻回来。 先前两人眼神交汇,阿檀默契知他是去探探渚珂的底。 鼻尖桂花香浓郁,阿檀犯困地合上眼。 梦境里又回到那个熟悉的场景, 这里的一花一木阿檀已经看过成千上万遍。很少有人能像她一样,将殒命之地欣赏如此之久。 她好兴致的等了一会, 一道滔天威亚笼自天际而起, 全身笼罩在黑色斗篷里的神秘人手持嗟嚤杵径直朝她逼来。 这一次神秘人的速度区别于以往,她能看清很多以前看不见地细节。譬如,嗟嚤杵上黑气萦绕, 杀她之人右手掌心中有一颗黑痣。 下一秒,她的心口被嗟嚤杵扎穿, 鲜红的血滴落在嗟嚤杵上,一点点驱散黑气。阿檀呕出一口血,耳边多了一道温润的声音。 “阿檀。”声若春风, 是那日在虚弥山异空间听到的声音。 嗟嚤杵的尖端完全没入阿檀胸口,疯狂的吞噬阿檀的生机。这句呼唤像春风拂面, 阿檀意识迷离,脱口而出:“哥哥。” 嗟嚤杵从身体抽出时,一滴泪顺着阿檀的眼角流出。 滔天浪涌的疼让她眼前一片晕眩, 阿檀抽吸着气惊醒。手习惯性地去摸腰间的香囊,打开里面空无一物。 檀香没了。 半芽写着话本子,坐在一旁陪着。见她突然醒来,额间冒着冷汗, 担忧道:“糖糖,你怎么了?” 阿檀抹去鬓角的虚汗,给她一个无事的眼神,从月华戒里拿出制檀香的工具。 半芽对这几件工具再熟悉不过了。以前在母妫族时, 阿檀每次梦魇醒来都会点起檀香。 她嘟囔起嘴,取过檀香树皮帮忙处理:“不是说已经好几个月不曾做梦,怎么才小睡一会又做噩梦了?” 阿檀也不太清楚,梦醒了但心口的疼痛依旧没有减少,这是从未有过的。 还有那道唤自己名字的男子声,和她当初在虚弥山异空间被双 角貔貅追杀昏迷后听到的一模一样。 难道是她上辈子有一个哥哥? 这一切阿檀都不得而知,虽知她的梦境多少带着警示寓意,她还是笑着安抚半芽:“应该只是偶然。” 说完她便专心去做檀香,半芽见她神色平静才没有继续追问下去,毕竟阿檀的噩梦做了上万次,这次应当也无事。 她帮忙处理完一部分后,继续低头研究写话本子,她思考的时候喜欢用笔杆子戳脸,沉迷进去时连自己用笔尖画了一个大花脸都不知。 坐在桂花树上的离阳起初看半芽看得认真,鼻尖嗅到熟悉的香味,他转头看向阿檀手里在捣鼓什么。 阿檀从模具里倒出一颗颗成型的檀香丸,开口问偷看自己半晌的离阳:“喜欢这个味道?” 他点了点头,又摇头否决。从树上一跃而下,朝阿檀伸出手:“能给我一些吗?” “不可以。” 半芽放下笔,顶着大花脸没好气道:“你要这些做什么!这些对糖糖很重要,没事不要瞎凑热闹。” 离阳本不想说,被半芽说成瞎凑热闹难免少年心性,他反驳道:“主人也需要这个。” “需要这个做什么,一个法假师诵经用什么檀香不一样,非要糖糖做的。” 阿檀听着两人拌嘴,心里有一丝怪异。她之前是有在他身上闻到若有若无和她很像的檀香味,可她从未给过他。 阿檀抬着头看离阳,显然同意半芽的说话。 少年面上带上焦急,他解释道:“不是,是主人身上的病需要燃这个香来缓解。” 阿檀摸索着手里的檀香丸回想到假法师身上时常突然发作的怪病。她的檀香和三界各处香都不同,有着极强的镇定安抚作用。 她是见过他病发的样子,若是假法师需要,她不介意分他一部分。 “我做的不多,先给你一半吧。” 离阳欣喜接过,小心翼翼的将檀香拿在手里。 院子里突然出现一行侍女,半芽率先察觉,“你们来干嘛的?” 领头秀女眉目清秀,浅身一礼:“我们是珂小姐的侍女。” “哦。”恶女人的侍女,半芽没了兴致,接着埋头写话本。 阿檀注意到他们手里捧着着不少东西。从前往后,大红色衣袍,大红色幞头,玉石腰带…… 阿檀:“这是?” 侍女对着阿檀和离阳微微一笑,恭贺着:“一念法师即将和我们小姐大婚,这是他的喜服,我们先送过来。还劳烦各位提醒一念法师不要忘记试一下衣服,尺寸不合适之处,告知我们,也好请府上绣娘调整。” 侍女的话犹如惊雷,一下子劈在三人头上。 半芽气得啪地将笔放下:“我说他怎么去了那么久还不回,原来是抱得美人归。亏我们还巴巴在这里等他。” 离阳黑了脸,他的主人是法师,怎么可能成亲,他极力否认:“不可能。” 半芽被呛声也不乐意了,气鼓鼓道:“不可能他本人怎么到现在都没回来,再多的话也该说完了。” “糖糖,你说是不是?” 阿檀心口密密麻麻的一阵酸疼,不知是做梦带来的后遗症,还是心因为被这个消息砸蒙了。她一时没有心情去分辨消息的真假,只想快些将视线从托盘上耀目的红上转移。 满院的桂花,香得呼吸不过来。 阿檀忍着胸口的疼,面无表情地拿走离阳手里的檀香,留下一句:“我不知道。” “糖糖?” 半芽看着阿檀走向二楼的背影,怒踩离阳一脚:“都怪你!” 阿檀回了房间立马将门从里面扣上。 慢了一步的半芽被隔绝在外,她拍打着门:“糖糖,你是不是不开心了,可以和半芽说说的。” 阿檀没有力气解释,敷衍着:“我只是乏了,想好好睡一觉。” “那你好好休息,我先不打扰你了。” 听到门外脚步声渐远,阿檀的世界彻底安静。 空无一人的房间,让她顿时泄了力气,扔掉手里的檀香丸,拖着身体倒在床上,呆呆地睁着眼。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期间阿檀爬起来将方才做的檀香一股脑全放进香炉里,房间里的檀香浓得呛鼻依旧没能让她入睡。 她不知这是怎么了,胸口好像自从梦醒后一直涩涩的,浑身提不起劲。 闭上眼,脑海里飘荡来飘荡过去的假法师,一想到有关于他的一桩桩一件件,阿檀心头便会升起一股烦闷。 她索性睁着眼,看着天光一点点亮起。最后干脆不睡了,走到屏风后面迈入浴桶,一头埋入冰凉的浴桶。 水漫过她的头顶,短暂的将她和世界隔离开。她没有使用灵力,水面涌入口鼻的窒息逐渐取代胸口的闷痛。 入水的那一刻,阿檀眼前一黑。她仿佛回到太滆水下,眼前不可视物,无尽的黑暗像无底深渊朝她吞噬而来。 屋顶上,北忻立在阿檀房间正上方,他看似在眺望远方见晓的天空,实则心思皆放在房间里的人身上。 他回来后遇到情绪低落的离阳,人就上了屋顶。他拨动着菩提念珠,听着她辗转反侧翻身动作,闻到压盖不住的檀香,胸口有一块地方正式凹陷下去。 脑海里浮现渚珂质问他的话:“既已犯戒,何故不离了法袍袈裟。” 衣袍在夜风中鼓动,他垂眸看着身上的法袍袈裟,第一次觉得如此碍眼。 房间里阿檀的呼吸突然消失,北忻心中蓦地一紧,不管不顾地破开屋顶落在阿檀房间里。 北忻焦急环顾一圈未看见人影,屏风后水面漾动的声响让他大步迈到屏风后。 阿檀在黑暗中徘徊,陷入太滆水下的茫然,突然一双强有力的大手将她从黑暗里拉出。 “你在做什么!” 阿檀看不清眼前的人,但声音再过熟悉不过了。脱离了水,她还是看不清物体。 指尖不安的卷缩在一起,她听着心跳鼓动着耳膜,努力挣脱开假法师的手:“沐浴,没见过?” 她刚挣脱开,脚底打滑往桶下滑去。又被一把捞起,北忻平静的脸上带上一抹冷峭:“小四姑娘信主好兴致,穿着衣服沐浴。” 阿檀语塞,她强词夺理道:“是你见识短。” 她从浴桶里爬出来,按照记忆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阿檀自以为掩盖的很好的行为,让北忻看出了端倪,他伸手靠近阿檀,看见她眼神没有焦距逐渐变了脸。 阿檀虽看不见,但五感很是灵敏。北忻伸手自带的掌风很快被她捕捉到,她往后一仰,挥手打开他的手。 “做什么。” 北忻:“什么时候的事?” 阿檀心虚地低下头:“你说什么奇奇怪怪的。” “眼睛。眼睛为什么又看不见了。”假法师低沉的声音隐隐约约带着几分温怒。 阿檀脖子僵住,为什么要戳破。她很快镇定下来,“没什么,身体的暗伤,很快就能好。” 对面的人没有说话,阿檀不想空气冷下来,开口问:“从渚珂那回来了?” 空气在阿檀的一问之下彻底凝结,问完她就后悔了。 北忻棕色的眸子里看不出情绪,他从一旁取过帕子预备放在阿檀湿漉漉的发丝上,途中顿住改了方向塞进她的手心。 “嗯。” 手心塞来一物,阿檀愣住,又听见北忻的回复。轻轻的一个嗯字,将他和渚珂的婚事简单一笔带过。 她还是什么都不知道,阿檀身子一哆嗦,拿着帕子将发丝往下淌的水擦掉。 出声赶人:“你回去休息吧,我想再休息一会儿。” 假法师没说话,阿檀被他扶着到了床边,等她坐好。听见脚步声远处,房门一开一闭,这是人彻底走了。 阿檀用灵力将身上的衣物烘干,拉开被子躺了进去。 沉沉檀香中,她想起来一件事。 梦境里用嗟嚤杵杀她的人手右手掌心中有一颗黑痣,而假法师没有。 所以,他不是杀她之人—— 作者有话说:之前写的太赶了,觉得人物发展不对劲。抱歉让宝子们重新阅读啦~今晚还有一更。 第57章 决堤了 天蒙蒙亮之时, 狂风四起,卷飞临时帐篷上铺盖的油布。饿得睡不着的少年爬出帐篷捡回油布,用石头重新压住。 风挤压过狭长的山壁, 刮着崖上的树,拍着破败的板车, 发出厉鬼的嘶吼, 配着天空上聚拢的乌云,像极了妖怪出行。 飞沙走石,刚压好的石头又被狂风卷走, 他用手臂遮挡着眼睛,透过狭小缝隙往天际瞄去。 黑云从远处荷荷滚来, 不到一会形状变了,铺天盖地地朝下压过来。 少年瞳孔放大,瘦小的身子不知从哪爆发出力量, 奋力冲向帐篷旁边的杂物堆。 慌乱翻找了半天,叮叮咚咚的锅盆撞击声响起, 少年杵着两根筷子腿,不停奔跑,竭力嚎叫:“太滆决堤了, 太滆决堤了!” 少年明亮的嗓音拉紧了熟睡人的心弦,一个个如惊弓之鸟从破败的帐篷里飞出。可双腿难敌浩瀚汹涌的湖水,长如高楼的湖水越境,一个浪头冲毁所有帐篷茅屋。 湖水打在山崖两边, 半边山坡塌陷下去。几息之间,太滆水无情地吞噬了这片土地的所有生灵,留下千疮百孔凄凉景象。 太滆水的风刮到渚洲城内,无数人推开房门, 看着天边雷鸣整天,乌云密布。豆大的雨滴忽地落下,砸在脸上,叫人睁不开眼。 暴雨不歇,客院的屋檐水珠就未断过。一夜过去,院子里桂花树掉了一地金黄。 将假法师赶出房间后,阿檀并未睡着。 风雨砸在窗户上的噼啪声响如擂鼓,窗户上的丝棉纸被风鼓破。风声悲鸣尖锐,雨点急促,察觉异常阿檀从床上起身推开窗。 昏暗的天将白日与黑夜颠倒,阿檀就着里衣站在窗边,伸手去接雨水。 侧对面的窗户吱呀一声打开,白色身影出现在窗旁,两人视线交织在朦朦胧胧的雨幕。 阿檀收了视线,不去看他。 北忻推开窗意外看到她,隔着雨幕他还未看清她的面容,回应他的是紧闭的窗户。 阿檀将窗户重新栓上,隔绝了外面嘈杂的雨声。她将染了一晚上的檀香清理,走到门边,脚边滚来一物。 是她昨日本预给离阳的半份檀香,后来她进屋时随手扔在地上。昨晚那几个时辰实难入眠,没有休息好,阿檀的精神都不大好。 等她下楼,半芽说的第一句就是:“糖糖,你昨晚没睡吗?” 阿檀注意到坐在桌边的假法师看了过来,慢半拍回复:“睡了。” “肯定是被噩梦影响了,快来尝尝我做的粥。”半芽兴匆匆跑上去将她拉到座位上坐好。 “这是我特意为你做的。” 阿檀接下半芽塞过来的勺子,还没说谢谢。眼前便出现一碗粥,假法师将他面前的粥递了过来又拿走了阿檀的空碗。 她愣了一下,将粥推了回去,回绝:“不用,半芽在帮我盛。” 说完接过粥碗,像被什么追着赶着,猛喝了一大口。 半芽看着阿檀猴急的动作来不及提醒:“唉,粥很……烫的。” 粥入口后,阿檀立马一口吐了出来,吐着舌头不停扇着,以此来驱散舌尖上的灼烧。 这让阿檀乖觉起来,后面都是一勺勺慢慢入口。四人才吃了几口,武河顶着雨水从门口进来。 “尊者,决堤了。太滆水泛滥,彻底冲毁了堤岸,渚洲城外的渔村都被湖水冲垮。” 阿檀咽下粥:“怎么会,湖妖不是扬言五天后才淹城。” “小四尊者是真的!洲城的城墙抵挡不了多时,水就要漫进城内。”武河急得额角青筋有小拇指那般粗。 一道紫色地闪电劈在沉闷的天空上,照亮背光武河的脸,阿檀手一抖,勺子坠落在地,摔得粉碎。 轰隆隆的雷声衬得武河的话叫人听不清,断断续续地拼凑出信息。 “我,来就是……请尊者,登城墙抗洪。” 武河忐忑不安地看着四人,忍不住将视线往北忻身上看去。昨天是他让一念尊者去了珍宝斋,害他莫名污了法师的身份。 他有口难开,不好再劝,好在北忻开口说话了。 “武统领,容我们考虑一下。” 武河的期待的眸子透着灰暗,他最后还是提起精神:“几位尊者要是考虑好了可以直接来城墙处。” 北忻点头表示知道了,扭头看向拾碎勺子,半天都未起身的人。 阿檀弯着腰,在桌下拾着勺子的碎片。看似简单的东西,她却做的心不在焉,一心沉浸在刚刚电闪雷鸣中脑袋里闪过的画面里。 偌大的渚洲城成了一片汪洋,水面上随处可见漂浮的尸首,方圆百里竟无一个活口。 阿檀敢肯定这就是今日过后渚洲城的模样。 预见的画面太过吓人,就连指尖划过碎片,渗出血痕她也未注意到。 北忻眸光一深,抓住她的手腕,取出她手里拿着的碎片。 “我来。” 阿檀呆呆地松开手,心头浮现强烈的不安。 “我们不去城墙,去太滆湖底。” 阿檀脸上浮现出沉重之色:“越快越好!”- 上章苑的禅室内,身着灰色法袍的中年男子对着一块没有名字的牌位念着往生咒。 仔细看渚洲城的城主渚弋和他长相有五分相似,中年男子的面容更添慈祥和蔼,颈部红润的皮肤上横着生长着几条皱纹,区别着他们之间的年岁。 闵谏章来寻人,瞧见他青灯相伴神色淡然,彷佛与一切世俗的喧嚣都隔绝于外。 他走到中年男子面前,眼底一片阴鸷:“渚城主好兴致,你可知前往太滆湖底的人没死绝。” “我说过那个法师和女修不好对付,要你早点将人解决,结果呢?我给你的高阶法器毁了不说,人也都平安无事的出来了。你的合作之意,到底有几分真?” 闵谏章气急,抬脚将桌子踢翻,桌上供奉的长命灯打翻,灯油洒落。 “渚冶文,我和你说话,你听见了没!” 渚冶文抬起头:“心太急,事必败。” “我心急?” 闵谏章冷笑道:“我要是心急,就不会将这个事情交由你全权做主。留下活口只会多出把柄在他们手上,尤其是你的女儿,你就不担心她将城主印的事情捅出去。” 渚冶文起身点香,待香燃气,他用手掌挥散了火星,说着:“小珂是我养大的女儿。她什么样的,我最清楚。” 氤氲香烟冒出,他迷离的眼里生长着疯狂掌控欲:“她那么想得到我的认可,只要给她那么一点父爱,她便会死心塌地的,你不必担心她。” “最好如此。渚城主别忘了事成之后许诺我的人。” 闵谏章比划着手指:“一万,一个人都不能少。” 渚冶文将香插入香炉里,香灰掉落在虎口上,他似乎感知不到温度:“一个时辰后你便可带走五千人。” 闵谏章狞笑着:“哦?渚城主又有新打算了。” 渚冶文凝视着乌黑牌位:“湖妖作祟,他们贸然行动,怎么都该震怒湖妖才对。” “渚城主好计谋,那我便安心等着城主的好消息。”闵谏章仰头大笑,满意离开。 渚冶文回到自己的蒲团上打坐,诵经到乌云遮天蔽日,油灯燃尽。 他睁开浑浊的眼,撑着手从地上起来。拖着腿,一步步移到牌位面前,捏起袖子小心擦拭过每个边角。 眼里柔情四溢,渚冶文像在和故人聊天,说起近来种种。最后,一声悠长的叹息在禅房内响起:“东凝,长夜漫漫,没有你的夜晚,实在难挨。” 灰色法袍盖不住他身上的死意。 “只有拉上整座城陪葬,我才有脸去见你。” 第58章 黑石山 渚弋叫随从收了伞, 站在城墙角楼上眺望着渚洲城城外。以前供应城内世家百姓的鱼鲜小渔村,现如今成了一片汪洋。 每一滴拍在脸上的雨都是一个百姓的泪,他的眸底带着灰心丧气的冷意。 顶着大雨赶来的武河皮肤被湖水泡得囊肿, 他急声汇报:“城主,全城所有官兵都去救人了, 还是不够。” “那些修士呢?” 武河神情悲愤, 但又无法埋怨:“他们看到渚洲城水临城下转身就走了,留下来的屈指可数。现 在应该如何应对?” 渚弋:“你带回来的几位可有抵挡洪水的良计?” 武河没说话,微皱的眉心让渚弋明白这几人多半也是离开了。 他撇过头去, 看着和天空连在一块无边无际的黑,天空像个大漏勺簌簌漏着水汇入黑湖, 决定道:“集结全城所有有武力的百姓去救人,能救一个算一个。” “城主,这怕是也解决不了问题, 雨越下越大了。您看标记的水位线疯涨,湖面如今距离城墙不足十米, 眼看就要漫过城墙冲进城内。” “武兄尽管去,我不会让渚洲城成为水底之城。” 武河单膝跪地领命,匆匆下去。 渚弋站了良久, 等到奶娘佝偻着身子给他撑伞,麻木的脸上这才露出一点生气。 “从前我以为他只是不爱娘,所以连带着我和小珂,他也从未正眼看过。现在我算是明白了, 他将渚洲城所有人都弃了。” 他低垂着头眸光空洞,雨水顺着下颌滴在地上:“奶娘,我赌输了。小珂没死心,我又何尝不是。对他抱着一丝幻想的代价就是无数百姓深陷水灾。是我, 害了他们。” “弋儿。” 奶娘担忧地看着他:“老奴不懂那些大道理。只明白人伦纲常,你们是父子,天定的血缘亲情哪里是说断就能断的。” 奶娘的话丝毫不曾安慰到渚弋,反倒让他绷紧了脖子上的青筋。 “天定的东西难道就是好吗?这里不是他一人的渚洲城。” 他抬起猩红的眸子:“天不好,那就翻了这片天!” 声线铿锵,闪电划破厚厚的乌云。 阿檀一行人飞跃出渚洲城,御空向太滆湖面而去。越往里,湖面越平静,空气中的水汽扑面而来。擎天柱般的水柱较之那日初见,仍源源不断往上。 “神识里所见的黑色深渊从水柱漩涡下去即可见。” 阿檀目光沉沉望着高速旋转的漩涡处,站立不过片刻,他们衣裳尽湿,而她的眼前画面又开始模糊不清。 这个情况自昨日入湖底后频发,阿檀不知道原因,但无疑只要下水等待她的将是漆黑不可视物的世界。 她的眼睛不知为何有了不能碰水的禁忌。 北忻见她凝眉望着水柱,却会错了意。 武河离开后,阿檀当即说要来太滆湖底,他不觉意外,这是昨日商议好的。 但她举起手上的牵引弦,面色郑重的说了另一件事情,“皂樾离被困在太滆湖底。” 北忻当下脸色就不好看,现在见阿檀为了救人又往前走了数步,嘴角更是紧绷。 他越过阿檀:“我去救,你留在此处随机应变。” 阿檀拉住假法师的衣袖:“不用。” 指尖触到发髻上的阴沉木簪,这是师父送的。曾经偶然一次溺水,导致她卧病在床好几个月,病好了师父送来此物。 当时师父说:“此簪通心意,遇水化舟,小四再也不用怕水了。” 她拔下簪子,手指在簪身上有规律的点拨,心念一动,簪子浮空像小树苗一样开始生长,须臾完整的阴沉木小船徐徐落在湖面。 半芽惊喜道:“怎么把沉木船忘了。”这是她和糖糖溜出母妫族的重要法器。 她兴奋掀开竹帘,进入船篷坐好。 阿檀足尖轻轻落在船上,对着后面跟上来的假法师侧过身示意他进去。 离阳乖觉地坐在半芽旁边,北忻往船蓬走了几步,见阿檀没有进来的意思,对着帮忙扶住竹帘的离阳道:“我不进来了。” 阿檀从灵界里召出莲花灯,她抬手一扬,灯稳稳地挂在桅杆上。青莲缓缓绽放,星星点点的华光从花蕊处溢出。 花蕊处青焰跳动,透明的结界笼罩住船身驱散了湖面氤氲,原来此船在太滆湖面也能使用。 她眉间稍见轻松,朝青莲输入灵力,“引路。” 花蕊处的华光汇聚成一簇,率先飞向漩涡处。船立马朝着黑色水柱前进。 到了漩涡边缘,阿檀小心控制着方向,一圈圈盘旋向下靠近中间处。 手掌处属于皂樾离的牵引弦突然亮起,不待阿檀细看,又灭了。从今早皂樾离的牵音弦就一直如此异常。 作为幽界小妖主,皂樾离的内丹对于那些恶妖来说有着十足诱惑。渚洲城又是出桑城回幽界的必经之地,早晨阿檀掐算一把,他的人此时就在湖底。 漩涡中心是风暴眼,巨大的吸力让湖水犹如一柄寒兵,捅破苍穹。船体在进入中心漩涡的范围,被湖底的压力挤压着左右晃动。 阿檀回望追着船体的巨浪,余光瞥见站在后面注视着的假法师,输送的灵力停滞一瞬,船体被湖水搅地往一边倾斜。 “小心。”北忻大步上前扶住踉跄不稳的阿檀。 阿檀站稳身形立马往旁边挪了一步,手上灵力加倍,迅速控制住船身。 前面的波涛汹涌间飘荡起岸边的树干,临近漩涡,树干的前后立马被折断。他们的沉木船紧跟着树干,船体颠簸得更为厉害。 船蓬里的半芽直接一头撞在离阳的胸口,两人都疼得呲牙咧嘴。 “半芽,控制住船尾。” 船篷里,一头撞在离阳胸口上疼得龇牙咧嘴的半芽闻言,来不及解开勾在离阳衣襟上的头发。 只恶狠狠地瞪着他:“不准扯我头发。” 离阳双手不自觉举高,表示他不会。 半芽看不见他微红的脸,闭眼合掌,右手盖在左手上,大拇指相互交叉,转动手腕,银色光芒有默契的和青色光芒融合为一体。 船外,北忻凝眉问:“可有心法?” 阿檀快速看了他一眼,“跟着我念。” “沉木知春,青莲生浊,四水开道。”听着假法师跟着念出心诀,阿檀继续道:“将灵力汇聚到花蕊处。” 北忻并肩和阿檀合掌推送灵力,一青一红,两团灵力缠绕成圆球状,高悬在青莲灯上。 转瞬,船进入漩涡中心边缘。湖水争先涌上,强大的威亚像只大手向船体碾来,里面夹带着墨色的灵力。对上阿檀和北忻的灵力,竟然相持不下。 船在漩涡中悬停,周围湖水里蕴含的灵力将伺机而动,一旦他们松手,顷刻间将沉阴木船分裂成两半,船毁人亡。 阿檀咬牙不断施加灵力,船头堪堪接近漩涡中心水柱。北忻看出她的吃力,身侧左手带上一抹金色。 随着他的甩袖动作,嗟嚤杵带着破千军万马之势抵挡在最前方,原本吃力的灵力活跃起来,船头进入水柱里。 北忻翻转掌心,反攻为守,嗟嚤杵豁然冲向水柱,两端锋利如刀尖划开薄纸,墨色灵力被打散,水柱上出现霍大的缺口。 阿檀抓住时机,调动全身灵力控制船体方向,加速赶在缺口闭合前冲进漩涡中心。 进入里面,豁然开朗。半芽从船蓬出来,也被眼前一幕惊叹。 和外面的腥风血雨不同,湖底藻荇交横,五彩斑斓的鱼成群结队的从上方游过,偶尔有小鱼好奇地触碰船体结界。 阿檀用五感探测四周,察觉并无异常逐渐放下紧绷防卫的姿势。顺着鱼群的方向,一条天堑沟壑自远处显现,黑色湖水从里面汩汩涌出。 拨雾见窥全貌,神识里的暗沟深渊不是位于地面下,而是凌驾于湖底盆地上,拔地而起一座黑色高山。 黑山周围寸草不生,就连鱼类也有意绕开黑山而行。阿檀背后一刺,船从进入黑山范围,深渊中有一双眼睛一只在窥探他们。 四人 里面阿檀北忻就不用说了,看似神色自如,实则随时警戒着。唯有半芽心眼大,将脚悬在船体外坐着,还没感知危险就要降临,离阳看了好几眼,默默地站在她身后,以防意外发生可以第一时间站在她前面。 时间一秒秒过去,眼看船要稳稳靠近山顶深渊。眼前平静高山突然震动,一块巨大的山石自山壁剥落,全速向船体撞击来。 阿檀一直不曾松懈,巧妙操纵着船体上升躲避开。巨石却没那么简单,在下空中蓦地爆炸。细小的石子像刀刃,路过的鱼群腹部大半被石子射穿。 半芽被离阳护着拉离了船边,石子落在阴沉木船上只留下微不可见的划痕,阿檀心稍安。 成百上千块黑石凭空浮现,声势浩大,目标齐齐对准阴沉木船。 阿檀眸光坚毅望着假法师:“闯过去?” 北忻点头。在黑石向前推进之际,两人站在船头同步施法其掐诀。半芽收起了玩心,娇憨小脸浮上认真神色,和离阳一起站在船篷前面护着防御结界。 北忻没有收回嗟嚤杵,神识操作让其悬浮在船身周边,适时击落从视线盲区袭击而来的石块。 阿檀的五感铺天盖地的散落出去,她发现击碎的石头最终消失在湖底。黑山上源源不断的石头朝他们攻击而来,山体却一点都没缩小。 心中隐约浮现一个猜测,接下来在躲避石块的同时,单手布下阵法。看着阵法隐入石子,沉在湖底后须臾便消失。 阿檀目光闪烁,看来她猜对了。 接下来,阿檀如法炮制。尽量卸去石头上的灵力,不去击碎石头。阵法越画越大,小石头便容易承受不住。北忻看出些端倪,操纵嗟嚤杵将拦截下的大块石子到阿檀手边。 在三轮碎石攻击后,阿檀发现石子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她和北忻对视一眼,两人齐声:“请共工,借碧虚,攻!” 水中所有石子停滞不前,原地粉碎成渣,将周围一切都摧毁干净。湖底震动,黑山塌陷一半。 其中混在众多石头间的一块没有粉碎,如有神识般转身便跑,眼见石子要归于黑山。 北忻接过从船底飞来的嗟嚤杵,从船上一跃而起。他垂下眼眸,手指轻弹,嗟嚤杵上爆发出无形的力量,锁定住石头,让隐藏在暗处的人无处可逃。 他催动嗟嚤杵,爆发出金色光芒,上面飞出奇异符文图案,包裹在石头上面。 片刻后,一个着水墨长裙的女子自黑山里显露身形。 阿檀几人将船停在山顶,这才看清女子的样貌。她的脸一半是貌美女子,一半则是石块。像是修为不足,渡雷劫化形失败。 阿檀:“你就是太滆湖妖?” 女子面对指在脖颈轻易可以取走性命的嗟嚤杵,丝毫不惧,反倒是裂开嘴角,露出冷笑,单独的眼里充满恶意。 她阴沉着声,目光像淬了毒一般狠辣,死死盯着阿檀几人:“卑鄙的人族,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自称湖妖的女子,不知哪来的力气往嗟嚤杵的尖端撞去。好在北忻收的快,离阳一掌将她制服在地。 “我承认我就是湖妖,那些事情都是我做的,你们还想怎样!” 女子癫狂的状态分明一心求死,这很不对劲。尤其是她一边说着,一边死死拦在他们身前不让他们靠进深渊,目光时有时无的瞥向那边。 难不成深渊那里面的才是真正的湖妖,阿檀看见深渊旁的大石头后面多了一簇在水中摆动的水藻,敛下眼中神色,看向女子:“既然你是湖妖,那我只好杀了你。” 阿檀掏出腰间香囊,几息之间以女子为中心,蓝芒的阵纹向四周蔓延。水波激转,明明在水下,不知为何女子的头顶乌云密布,手臂般粗的雷电自云层里翻滚。 女子看见雷劫眼里有些惊恐,更多的是赴死的毅然坚定。 她刚闭上眼,怀里突然一沉。 耳边响起稚嫩的女童声:“婵姑姑,你不要死,小可害怕。” 第59章 楚小可 大石头后面跳出一个珍珠白小蚌精, 她扔掉夹住的水藻,一开一合水波扇动着沙子,一溜烟的功夫跳到石面女子怀里。 “婵姑姑不要死。” 小蚌壳传来的女童的声音让她表情变化多端, 愕然里带着不舍,还有一抹藏不住的慌乱。 眼看阵内灵力聚集雷声震震, 紫雷有意识的瞄准小蚌精落下。 石面女子将小蚌精护在身后, 疾言厉色道:“给我回去!” 小蚌精和女子犟声道:“我不要!” 石面女子:“楚小可!” 她挣脱出石面女子的手掌,似滑不溜秋的泥鳅,一跃到了阴沉木船上。 “姐姐, 你不要杀婵姑姑好不好,婵姑姑是好人。” 阿檀看着脚边成人脑袋大小的珍珠白蚌。外壳不似普通湖蚌、河蚌色泽暗淡, 外壳颜色漂亮,第一眼的珍珠白遇到湖底暗光折射,呈现出七彩流光。 小蚌精悄悄开了一条缝, 蚌壳内昏暗,阿檀却看清了里面的情形。忽略和初生婴儿一样身高, 女童面容看上去大约六七岁,扎着两个小啾生的白皙可爱,通过夹缝怯怯地偷看她。 见她目光扫过来, 像只受惊的小龟,啪嗒一声紧闭蚌壳,阿檀看得有些好笑。 石面女子从小蚌精出现后,眼底的恐慌不加遮掩的显露。之前对阿檀几人的不喜厌恶, 成了毫不避讳的杀意。 这些阿檀都看在眼里,她思索一番回答小蚌精:“是你的婵姑姑无端攻击我们。” 她的话让蚌壳开了一条缝,阿檀眸光一转努力做出不肯罢休的模样:“她还是为祸渚洲城的湖妖,自是当诛!” 看出小蚌精在犹豫, 阿檀又添了一把火:“除非湖妖另有其人,我就放过她。” 小蚌精一听,将婵姑姑对她的所有教诲都抛之脑后,珍珠白的蚌壳打开,一只小手从内伸出,抓住阿檀的衣角:“湖妖是我。” 这一幕简直让石面女子目眦尽裂,此时此刻她只想将小蚌精从阿檀脚边带走。 一起身云层里的紫雷毫不犹豫朝她劈下,她抽搐倒地,发丝在雷击下散发出难闻的焦糊味,衣服黑一块焦一块。 巨大的动静让阿檀猛然回头,她的雷霆阵向来只是架势大,不会有这么大的动静。除非她真的手染鲜血,才会让雷元素如此躁动。 石面女子手腕脚踝被残余下的雷电束缚在地,不得动弹。 她情绪失控,扯动着嘶哑的声线:“不要乱说,我才是湖妖。” 怕阿檀他们不信,石面女子目光不屑地看着小蚌精,嘲讽道:“一个母胎不足的小妖还想冒充湖妖。” 从他们出现,石面女子一直冲锋陷阵,以假乱真让阿檀真以为她才是令渚洲城百姓闻风散胆的湖妖。可她着急认罪的态度让阿檀存下疑惑,小蚌精的出现,一切说不明白的地方都迎刃而解。 石面女子想牺牲自己,保全她脚边的小蚌精。 “你说的也有道理。”阿檀顺着石面女子的话对假法师说:“一念法师,不如就把她就地诛杀吧。” “姐姐,我才是湖妖,你看。” 小蚌精急了,珍珠白的蚌壳突然变得漆黑无比,浓浓的墨色自蚌内而出,豁然是湖水变黑的源头。 这下石面女子无法狡辩,终于不装了,她丢弃女童的声音恢复正常的说话声:“你们到底是谁派来的?” 阿檀却不打算给她说话的机会,她抽出香囊,在阵法角几处稍加修改。石面女子惊恐的发现她开始听不见外界的声音,而小蚌精也看不见她,此时慌乱地在她周围打转。 头顶云层里的紫雷不断膨胀,她只要有一点不老实的动作,就不是烧焦衣服头发这么简单的事了。 而石面女子却顾不得如此多了,看着小蚌精被阿檀用香囊挟卷着进了船蓬,她不停撞壁迎来雷电,眼见右边半张脸要维持不住人形。 北忻看着她平静道:“不要再做无畏的挣扎。” 他后面几个字是传音入雷霆阵,只有石面女子能听见,却让癫狂的人呆若木鸡,像被雷劈傻了。 他居然准确无误地说出她几百年前的身份。石面女子的心脏被人紧紧攥住,她开始认真打量白衣法师颀长的身影。 除了天界几位举足轻重的大人物, 没人知道她是堕落下天界的太滆水山神。 他到底是谁? 离阳和半芽看守着石面女子,北忻走到船篷的竹帘外,骨节分明的手放在竹帘外一顿,轻声问:“小四姑娘信主,我可以进来吗?” “可以。” 北忻弯腰进来便看见阿檀表情无奈。她用眼神点了点旁边小蚌精,角落里呜咽声从蚌壳内响起,身影也开始若影若现,北忻立马明白是方才阿檀调整阵法的动作估计叫小蚌精误会了。 他盘腿坐下,伸出修长的手指敲了敲蚌壳。 “她没事,只要你如实回答我们的问题我们就不会为难她。” 话音刚落,蚌壳打开了,小臂长的小丫头红着眼睛坐在蚌壳里抽泣。 阿檀惊奇地看着,不明白为什么假法师如此简单粗暴地敲击,居然让蚌壳一百八十度打开了。 她传音问:“你怎么做到的?” 假法师回复:“玉骨。” 阿檀目光一怔,难不成太滆湖的玉骨就在小蚌精身上? 北忻趁热打铁撩开竹帘让小蚌精看清外面情形:“我未曾骗你。你看,她还在那里。” 楚小可顶着泪汪汪的眼睛看清后,狠狠点头。她很喜欢这个姐姐身上的味道,同样白衣哥哥同样吸引她。 她左看看右看看,最后爬出蚌壳,坐在两人中间,一只手拉过一人衣袖。两股喜欢的东西都能静距离感受到后,楚小可眯了眯眼,吸着鼻子说:“我准备好了。” 阿檀尽量忽视被小蚌精一番摆弄后,自己的手和假法师的手只差分毫,她低头问小蚌精:“这两天你有没有抓一个叫皂樾离的人。” 阿檀的话一出口,楚小可敏锐感知左手边的哥哥周身一冷。 以前她冷的时候,婵姑姑都是将她的手放在手里搓搓,可她长得这么小怕是帮不上大哥哥。 楚小可灵机一动将北忻的手搭在阿檀手上。她偷偷摸摸地动作两个人都没抵抗,阿檀是怕她的行为再次刺激到小蚌精,而北忻的青鸦长睫飞快的颤动一下,好似无事发生。 楚小可做完以后,撑着下巴回答:“我和婵姑姑不抓人,只救人。” 她的话让阿檀疑惑,“救人?” “是呀,经常有船只在太滆出事,所以我会去将落水的人救下。” 小蚌精的话没有给她解惑反倒是让阿檀更迷惑了。 北忻垂眸闻道:“昨日清晨你可有救下从月畔湾来的大船?” 楚小可恍然大悟,难怪她会觉得他们的气息如此熟悉,她昨日分明在那艘船上见过的。 “原来大哥哥和姐姐也在那艘船上。” 她情绪突然低落,有些不会高兴地抱怨:“婵姑姑说了这是最后一次允许我救人。” 她的话实在有些云里雾里,阿檀都听懂了却觉得事情发展都乱了。 阿檀挑出最矛盾的一点:“既是救人,你昨日为何说五日后要淹没渚洲城?” 楚小可贪婪着吸取着让她浑身暖阳阳的气味:“是一个好看的大哥哥让我这样说的。” 阿檀和北忻对视一眼,这个好看的大哥哥又是谁,难道是闵谏章? 北忻忆起在城主府议事厅时,湖妖讨要的是一个姓楚明治文的男子。眼前的小蚌精也姓楚,他们之间…… “你和楚治文 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爹爹呀!”楚小可提起爹爹满眼孺慕憧憬。 楚家家主都是人族,也就是说小蚌精是半妖。 按道理来说,半妖在孕育时,属于妖的那部分血脉会逐渐占据上峰,直到后期完全取代人的血脉,这也是半妖无法被人族接受的原因。 小蚌精是妖的形态,奇怪的地方在于她全然没有妖气,出现时阿檀也感知不到她的方位。 阿檀质疑:“难道你从未见过你爹爹?” 楚小可摇了摇头,“我还未生下来,娘亲就死了,所以从未见过爹爹。” 她的情绪低落下来:“婵姑姑说娘亲怀我的时候被人打成重伤,最后经脉尽断而亡。我是在娘亲死后几百年才被她发现。婵姑姑很辛苦,花了数百年一点点收集异宝才让我诞生,爹爹怕是不知道我的存在。” 她的话让阿檀立马想通为什么湖妖要找渚洲城主要洗仙髓,以及为什么近百年太滆湖水都不太平,怕是为了小蚌精能诞生,石面女子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打家劫舍。 既然她已诞生,为什么水患反而越发频繁。还有这个所谓的好看大哥哥在这件事里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阿檀试探着问:“好看大哥哥为什么要让你说水淹渚洲城的话?” “大哥哥说……”楚小可突然想起大哥哥的叮嘱,捂住嘴巴,大眼睛忽闪忽闪,不说话了。 前面的问答如此顺畅,没想到小蚌精突然警觉起来。 北忻换了个说法:“你爹爹既然是人族,就该知道人和妖比起来寿命短上数百年,说不定你的爹爹已经不在人世。” 楚小可的心性和她的外表一样,听到他这样说,泪珠子就像小珍珠一样落了下来。 “婵姑姑说爹爹是个书生,但好看的大哥哥说我爹爹爹是个修士,而且他认识。他说五日后,一定会带着爹爹来见我。” 阿檀:“万一他骗你呢?” “好看大哥哥才不是骗子!虽然他不承认,但我知道他就是我哥哥!亲哥哥!”—— 作者有话说:猜猜小蚌精爹爹是谁? 好看大哥哥又是谁? 猜对有奖,哈哈哈。 第60章 堕山神 阿檀有被震惊到:“你是说好看大哥哥与你是亲兄妹?” “我们的爹爹是同一个人, 娘亲……” 楚小可咬着手指思考一会:“婵姑姑说了,我是娘亲唯一的孩子。” 北忻拨动着念珠补充:“原来是同父异母。” “婵姑姑一直不许我寻爹爹,她常常唾骂爹爹是个居心叵测, 忘恩负义的男子。遇到好看大哥哥后,我虽然知道爹爹有了新的家室很伤心, 但娘亲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告诉爹爹我的存在。” 小小的人握着拳头, 满脸坚毅的给自己打气加油:“我一定可以见到爹爹亲口告诉他我是太滆东凝的女儿!” 阿檀思索着,按照小蚌精的描述,好看大哥哥绝非闵谏章。闵家数月前在桑城还是首屈一指的世家, 怎会来渚洲城搅动风云。 她口中的好看大哥哥对渚洲城局势非常了解,该是渚洲城人。平民百姓窥探不了当局, 这样以来范围缩小只剩下世家大族。 阿檀猜想,说不定她已见过此人,要是有更多线索能够找出此人是谁便好。 像看透她的想法, 假法师突然传音:我用玉骨分散她的心神,想问什么尽快。 坐在两人中间原本神采奕奕的小蚌精, 突然微纁地打起盹来,脑袋一点一点的。她努力揉了揉眼睛,想保持清醒, 最终抵不住腹部升起来的暖阳阳。 她迷离地爬进自己的小蚌壳,缩成一团:“姐姐,我好困,我先睡一会, 一会会……” 话还没说完,小蚌精睡得一脸香甜。 “她?” 北忻:“无事。胎中不足,她的那块灵骨温养着心脉,却没办法让她正常长大, 方才吸收到我的灵骨之气,体内生机催动罢了。” 原本坐在两人之间的小蚌精走开了,气氛突然凝滞,阿檀后知后觉地发现两人的手依旧握着,假法师的手掌包裹着她的。 阿檀假装不经意抽开手放到自己的膝盖上,用话题掩盖自己的动作:“我们快些问吧。” 手掌下柔软柔荑离开,掌心空洞,冷空气灌了进来。北忻自然收回手,宽大法袍的掩盖下不自觉握拳摩梭着掌心残余的温度。 阿檀蹲在小蚌精面前:“小可,你告诉姐姐,你是何时,何地见到好看大哥哥的?” 睡着的楚小可,眼皮微动却未睁眼:“去年他和人在太滆湖打斗后溺水,我救了他。” 北忻握紧手,视线从阿檀 身上移到蚌壳上:“你如何确定他就是你的亲哥哥?” “他的气息。娘亲留下了爹爹的发丝和他的气息相差无二。我最开始将他错认成爹爹,可是他说娘亲死的时候他还没有出生。只有他也是爹爹的孩子,气息才会如此相似。” 阿檀沉吟片刻:“你可知他名讳?” “他没有告诉我,可我救他时看见他腰间有块令牌,写着……” 阿檀追问:“是什么?” “是……”楚小可的眉心紧皱,第二个字像很难吐出。 红润的唇瓣张成了一个圈,阿檀覆耳聆听。 下一秒她瞳孔紧缩,血液瞬间凝滞。 北忻没有错过她脸上的惊诧,用眼神询问楚小可说了什么。 阿檀的知觉回笼,声音有些干涩:“渚,渚洲城的渚。” “渚”和城主府有莫大关系。带渚字的令牌她只在两人身上见过,一个位是渚珂,另一个是她的同胞哥哥,现任城主——渚弋。 既是男子,两人异口同声道:“是渚弋。” 事情水落石出,但阿檀不解:“若真是他。身为渚洲城主,明知湖妖就是楚小可还要她宣布五日后淹没整座渚洲城,他到底为的什么?” 她道出疑惑:“难道是为了和渚珂争夺城主之位?” 北忻突然想通了什么,拨动菩提念珠的手顿珠,“不,他是为了验证一件事情。” 阿檀:“怎么说?” “站在渚弋的角度,楚小可能认出他,他又怎会认不出楚小可。没有城主印,也能稳坐城主之位者不会是庸庸碌碌,如表面一样懦弱无能之辈。他谋划的不是区区一个渚洲城城主之位。” 阿檀将假法师的话扩展:“你是说渚弋知道老城主根本无意将城主之位交给他们两兄妹,且昨日太滆湖底的屠杀都是老城主为他们兄妹挖下的坟墓。虎毒不食子,难不成渚弋是在验证自己父亲能做到什么地步?” 假法师没有说话,他静静看着船篷某处,竹帘缝隙里漏过的光洒在他干劲利落的面目线条上。深邃的眼眸蕴含着看不清的情绪,嘴角轻抿,发出轻轻的一声“呵”。 “又一个验证父爱的可笑犟种。” 像说着他人,又像在说着自己。 头一回,假法师毫不掩饰的将情绪暴露在她面前。阿檀从小无父无母自是体会不到渚弋求的种种。 那么他呢? 假法师又有着怎样的过往,阿檀第一次心中升起好奇。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他们之间从始至终都披着一层看不见的雾。阿檀不知他从何而来也从未想过问他要去往哪,两人更像是偶然相遇缠绕在一起的浮萍,被水波推着携手同行。 这样的假法师,让阿檀突然想和他说师父的话。 “一个长辈曾说,人只要活着注定绕不开一个情字。亲情、友情、爱情。爱也好,恨也罢,总要占据一样,这样人在世间才有活下去的理由。” “所以每个人都有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话出她口入他耳,不求安慰,但求释然无畏。 干净的嗓音温凉如水,却像一把尖刃一下刺中北忻的心,他的眸聚焦看向她,问:“你呢?” “我?”阿檀没想他会反问自己。 棕色的瞳孔里参杂了暗夜的黑,明明是雪山之巅的莲,却扒开厚厚积雪,叫她窥见腐烂的根部。 如此直白的目光,叫阿檀不敢再对视。她匆匆收回视线,声音很淡:“我恰好是例外,没有理由。” 她注定活不长,不需要那些理由成为她畏死的羁绊。阿檀垂眸看向被水波影响荡动的竹帘,在衣裙上晃动的湖底波光。 虽没看却知他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如芒在背,阿檀觉得局促难安。 她起身掀帘出去,走时慌乱脚踩衣角绊了一下。眼看就要跌倒,一只大手托住她的手臂。 她道了声谢,得了一句:“就不问问,我可有理由?” 晃荡的水波加速,结界隔绝了湖水,水下安静,阿檀呼吸急促,咚咚的心跳声在此时像放大了数十倍。 她瞥过那一截白衣法袍,思绪很乱,只会抽出手向外而去,搪塞道:“我去看看另外一个。” 刚放下帘子,里面传来他的声音。 “以前我没有,现在我想有。” 摇曳的竹帘像她摆动的心,阿檀脚步一顿。站在船蓬前的身影将竹帘的光遮挡的一干二净,圣洁的白栖身暗室染上灰败。 “嗯。” 一个字重若千钧,大刀阔斧的砸开密不透风的暗室,余下一抹光亮重新照到白衣法袍上,还有他指尖停滞拨动的念珠。 阿檀不能离开阴沉木船,她站在船上抛出香囊将束缚石面女子的阵法破了。 半芽看着石面女子重新站起,敌对的要使用灵力将她捆起。 阿檀及时制止:“半芽不用,她不会走。” 半芽哦了一声,放下手来,依旧目光警惕地盯着石面女子,以防她出现别的动作。 石面女子安静地看阿檀:“审问完小可,轮到我了?” 阿檀不知石面女子方才在外面经历了什么,只觉得她现在特别平静。她掀开竹帘,示意她入内。 “我想我们之间有误会,不如登船一叙。” 石面女子弯腰进入船篷内,视线第一眼落在打坐的北忻身上,第二眼看向在他身边酣睡的楚小可。 楚小可紧闭的双眼让石面女子心中一慌,她的唇瓣不自觉颤动,三步跨做一步伸手去抱楚小可,却被北忻拦下。 “莫动。” 石面女子听不进去,她只看到花了上百年时间好不容易唤醒的楚小可又昏迷了,“你们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阿檀挥出灵力让她后退几步,后面进来的半芽和离阳同时出手将她束缚住。 “山婵前辈,冷静。她在入定,你这样只会让她反噬。” 北忻的话让她停滞挣扎,偏头仔细端详楚小可。她确实不像受到伤害的模样,整个身体笼罩在朦胧白芒下,是入定的状态不假。 她狰狞的面部放松下来。转眸,看着北忻带上忌惮:“你知道我的名字。” 山婵肯定道:“你是天界的人。” 阿檀和半芽同时看向船蓬里的主仆二人,半芽表情夸张式的惊诧,阿檀则内敛,长睫轻颤。 北忻没有反驳,他避开山婵的话转而问:“前辈可知太滆水已经漫到渚洲城外?” 山婵一滞,随即将她的不自然掩盖:“太滆水想淹哪淹哪,和我们有何关系?” 阿檀似笑非笑看着她:“如何会没有关系,外界传言渚洲城生灵涂炭都是太滆湖妖所为。” 山婵嗤笑着弯了腰:“我可没有让太滆湖泛滥的能力。” 北忻:“你没有,楚小可有。” 刹那间冷意翻飞:“她的母亲曾经是太滆湖统领一方的女妖东凝,有操纵太滆湖水一能,楚小可作为她唯一的女儿自是也能。” 山婵收了脸上的笑:“她是东凝的女儿不假,可她先天不足,对太滆没有半点掌控力,我不信你们看不出她的身体状态。” 半芽听迷糊了:“不是你,也不是楚小可,那会是谁操纵了湖水?” 山婵明白眼前男女哪里是看不出,分明就是要她将所有的事情都抖落出来。 她嘴角定格一抹冷笑:“我不知道。” “你替小可选的路,就如此确定她长大知道全部真相后不会因此埋怨上你?” “你不该让她手染鲜血。”阿檀最后一句话压垮了山婵。 她歇斯底里:“手染鲜血的是我,与小可何干!” “凭什么他们踩着东凝的尸骨过着安生日子,而东凝成为彻头彻尾的恶人。” “我偏要他们被自己拥护的城主送 上绝路。被最信任的人背叛,很有意思不是吗?” 半芽看着山婵,喃喃道:“失心疯了?” 山婵大笑:“对,我就是疯了。是我让渚冶文那个负心汉知道东凝尸骨可以操纵湖水。你看,他不是马上要拉着渚洲城给东凝陪葬了吗!” 山婵重重跪倒在地,眼前一片薄雾,灰青色的半边石头脸有了情绪,落下泪来。 “东凝真傻,以为渚冶文父母能接受她这个妖族。没想到换来他父母的追杀,她好不容易活下来,渚冶文那个狗杂碎居然和她说,他们的爱情不被接受,不如去阴间做一对恩爱鸳鸯。” 豆大的泪珠顺着苍白的脸颊翻滚着坠落,她怒锤着地板,好像这样就能驱散心头的痛意。 “她就是太天真,太蠢了!满心欢喜想和爱人相守,换来的只有欺骗。东凝自杀后,渚冶文居然犹豫了。他怕了,他见东凝死状可怖,他像条狗一样躲回了渚洲城。在父母的安排下迅速成婚生子,半死不活的小可被遗弃在太滆水底。” 事件的起因出乎所有人意料,让人唏嘘,也让人可怜她的癫狂。 阿檀:“一人之错,何故赔上整座城?” 山婵站起来指着太滆湖水边缘的位置,“太滆湖长百里的珍珠白堤岸可耀眼?” “那是东凝的尸骨所筑!” 山婵眼底一片血红:“他们一家的豺狼虎豹。渚冶文害死了东凝,害得小可降生不了,他的父母无耻到拿东凝的蚌壳去筑堤岸。她在殒命后用自己的尸骨镇压住了太滆湖众妖,护住了渚洲城上万人,可她知道自己拼命护住的人在这一家人三言两语下称呼她为作恶多端的湖妖吗?” “她不知道!”山婵的双手紧紧握住心口,早已经石化的心生出钻心的疼。 “她甚至到死连心爱人的真名都不知,一直以为他唤楚治文!她要是没有遇到渚冶文,早就与我一般升任天界,我守太滆山,她司太滆水。” “可惜,我们今生再也见不到了。” 山婵说得累了,东凝离开后的几百年她每一天都在流泪,这个泪也该流干了。 她向上擦掉眼角的泪:“散去大半修为,叛下天界。就算成了堕仙,我也要为东凝报仇。”《 》 60-70 第61章 共沉沦 山婵密密麻麻砸下的话让四人相顾无言。谁能将这个躲在漆黑太滆湖底的无名大妖与受人敬仰的山神联系在一起。 不知该责备她牵连无辜, 还是怪罪渚洲城蒙在鼓里任人操纵的愚昧百姓,又或是唾骂那对心狠手辣的前前任城主夫妇。 山婵错了,却让人恨不起来。 东凝的遭遇让半芽听得心头难受, 茶楼里说书先生常说的抛妻弃子,只会道一句女主遇人不淑, 葬送了自己。 真应证了那句:“好人不长命, 祸害遗千年。” 可活生生的例子摆在她面前,半芽气得难以自抑:“就应该好好惩治渚冶文那个狼心狗肺的负心汉才是!” 半芽说完,沉阴木船忽地晃动, 站着的几人向一边倒去,重重摔在船蓬上。 轰隆隆的滔天巨雷犹如劈在头顶, 耳边湖水的嘶吼这冲击,疯狂拍打着船身。结界上符文闪现,抵御着外面的激流暗涌。 和努力控制身形阿檀几人不同, 山婵踉踉跄跄,连跪带爬出了船蓬。 阿檀急声道:“我们跟着出去。” 四人相互扶持着出了船蓬, 原先湖底四处遨游的鱼群皆翻着肚皮漂浮在水流中。山婵痴痴地望着,忽地俯趴在地上,低低浅浅的笑声从她身上溢出。 北忻抬头望了一眼, 眸光一变:“前辈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山婵抬起头,半边人脸的去了沧桑带上如意的畅快:“我没法亲手杀他,就让他的儿子帮了我一把。” 她念念不舍地看向阿檀怀里的白色小蚌,眼神逐渐阴狠:“小可以为我不知道她救了渚冶文和别的女人生的孩子, 就让她一直这样认为。活的单纯些,快乐点。” “今日,我势必要让渚洲城与太滆湖共沉沦。” 山婵说完后目光不带半分留恋楚,直接破出阴沉木船往湖面而去。 四人想追, 她后面的一句话成功让他们止了步。 “小可救下的人都在黑山底,想要救人把握时间,太滆水底半刻钟后坍塌。” 她最后回头远眺一眼小成黑点的船,带着母亲般柔情的话被湖水揉碎在波浪里。 “小可,好好长大。”- 渚洲城。 城墙上的百姓分成两批分工协作,一批将锯成数断的木头抬起抛入城下,给力竭的人提供一个支撑点。另外一批将麻绳的一端拴在自己腰间,一段紧贴着城墙坠下,呼声呐喊着:“快!快!” 还在湖水里抱着浮木挣扎的百姓被汹涌的浪头罩头打下,彻底没了踪影。已经到了城墙边缘的人吓得奋不顾身也不管会不会水,如下饺子般往城墙边缘奋力蹬腿而去,想要抓住救命的绳子。 突然一个刚爬上城墙的小孩指着远处黑漆漆的天空说:“爷,你看有仙女!” 老人睁着浑浊的眼顺着小孙子的手望去,浓墨的天空之上,湖水已经停止上升。悬停在半空中的女子半边脸是人,半边脸是没有五官的石头,面目可怖。 这哪里是什么仙女,分明是湖中妖女! 老人哆哆嗦嗦捂住小孙子的眼睛,步履蹒跚地往城墙里面靠。 他边走边顾虑回头,妖女浑身散发着黑芒,天空上的黑色湖水任她调动,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击之下。绵延百里,高如大厦的珍珠白堤岸轰然倒塌,沉入太滆湖中,掀起千丈高浪。 没了上百年的堤岸的阻挡,黑色湖水气势宏大,犹如女妖手里的千军万马,奔啸肆虐地冲入渚洲城内。 渚洲城这片大地颤了颤。 渚弋站在城主府最高的角楼收了手里引雷都法器,对着身边的奶娘道道:“她来了。” 奶娘大惊:“弋儿,你什么时候和湖妖有了如此勾当。” “忘了告诉奶娘。去岁,我出去游历并非是被其他琐事绊住了脚,而是在回程的路上在太滆水上遇到了追杀。” 奶娘不可置信:“你是说……” “您想的没错,就是父亲大人怕我成为他淹没渚洲城计划上的绊脚石,特意派人在太滆湖上狙杀我。若我真的身陨太滆,那就是向湖妖发动攻击的最好理由。” “顺理成章让这片土地生灵涂炭,除去所有他不喜欢之人,百姓和湖妖两败俱伤,再无后顾之忧他可以继续做渚洲城城主,再建一个全新的渚洲城。” “他当真敢这般做?”以她一个奶妈子的身份,数百年对老城主的认知,她终究想不通他这么做的原因。 渚弋冷笑:“他有什么不敢,奶娘你忘了娘是怎么走的了。” “老城主继任城主之位后,老太夫人和你母亲先后……”往事浮上心头,奶娘一点即通:“他还没杀够,你可是他的亲孩儿!” “得多亏了他想算计湖妖,不然我怎会知晓埋藏了几百年的真相。”渚弋垂眸看向手里堪舆盘,它已经开始不断的转动。 建造渚洲城,选址用的堪舆和传下来的城主印都是天帝所赐,为同一时期所铸,从第一任城主传到现在,历经千万年。 “城主印可上天书,堪舆抵一半城主印,剩下的一半…” 他望着四面八方不断汇集过来的灰白的残影。忽略透明灰白的颜色,会以为这是什么大型赶集的日子。有老人,有少年,有牵着孩童的怀孕妇人,男男女女形形色色的人都是渚洲城水灾中殒命的百姓。 渚弋的目光穿过无数魂体,落在城主府外的东方,他轻声说着:“就等着他来了。” 珍珠白堤岸轰塌的瞬间,上章苑的供桌烛火全灭,无名牌位上倏地多出一条裂缝。 咔嚓木纹断裂的声音响起,让打坐的渚冶文睁开了双眼,牌位在他面前横截断裂成两半。心头有什么诧然而逝,他急忙将掉落在地上的牌位捧入怀里。 “东凝,摔疼你了。” 闵谏章踹开门,空气里夹杂着湿润的风呼呼飘了进来,吹得室内帘子荡动狂舞。 “渚冶文,你不是说那道堤岸虽然内里神力已然被你用空,但会不会决堤也要你说了算,可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他的脾气本就暴躁,看见抱着牌位的渚冶文上前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你淹没可都是 我要的人,人都死绝了,你和我还谈什么条件?” 渚冶文从地上爬起,抱着牌位背过身去,用身子挡住外面的狂风,努力将碎成数块的牌位拼起。 闵谏章看见他这副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他按住渚冶文的肩膀想对他怀里的牌位动手。手成爪状,指甲冒着黑气,还未碰到胸口先挨上蕴含磅礴灵力的一掌。 这一掌丝毫未留情,惯力让闵谏章飞了数米远才停下,面色酱紫呕出一口血:“渚冶文,你敢对我动手。小心我告到主上面前,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主上?”渚冶文拢起眉,故作疑惑:“在哪?” 说完满不在意地继续低头,看得闵谏章心口郁结。电光火石间,他回过神来:“你个老匹夫,居然敢利用我。” “闵公子可不要乱说话,你想要的人我没给吗?闵公子带走的应该不止五千人,老夫没说错的话,五万人也该有了。” 闵谏章:“你难道想临时终止合作!” “我渚洲城剩余百姓是活也好,死也罢,都与闵公子无关。我们之间从未有过合作,那些人只是老夫送给你主上的礼物,小意思不足让闵公子记挂。” 渚冶文这番话明明白白要将闵谏章扫地出门。可闵谏章也不是善茬,用大拇指擦过嘴角的血。 “走之前,我给渚城主留下一句忠告。有没有人和城主说过,话不要说太满,事不要做太绝。” 他露出邪魅一笑,舌尖舔过自己擦伤的手掌,眼里透着难以化解的狠戾:“会把自己作死的。” 渚冶文眼神里充满警惕和怀疑,见闵谏章消失在屋内稍稍安心。 他抱着牌位重新归置好,死寂的眼里闪过一抹幽光,“东凝,我没动手怎么堤岸就塌了,你一定是感知到我的心意,不愿我背负骂名对吗?” 渚冶文高兴没多久,猛然抬起头,望向窗外,沉重的目光穿过重重屏障落在天空中缓慢升起的金色光柱。 “怎么会……”他失手跌落手里的牌位,疾步到门边。 反复确定不是自己眼花看错后,渚冶文慈眉善目的面具彻底撕下:“好啊,我的好儿子,居然敢私自上天书。” 他必须在天书到达天界之前将渚弋斩杀,心下念头刚定。院子门忽然被撞开,渚珂骑着乌钧跃到院子中间,她跌跌撞撞地朝他跑来。 “爹爹,太滆水淹过来了,你和女儿走吧。” 渚冶文看着焦急的渚珂,突然停下脚步计上心头。 “小珂。” 这一声让还在绞劲脑汁劝解父亲离开的渚珂愣住。她抬起头,一双大眼瞪得极大,充满茫然。 “爹爹。” 渚珂的眸底荡漾着一泓水色,自从爹爹修了闭口心绝后,再也不曾唤过她的名字,她已经忘记上一次爹爹叫她是什么时候了。 她不确定地又唤了一遍:“爹爹?” 渚冶文眼里带上慈爱,宽大的手掌抚摸上她的脑袋。 “小珂,爹爹决定踏出上章苑,也是时候将属于你的东西交予你。” 渚冶文脸上浮现一抹愁绪:“只不过爹爹多年未出,外边世界可能已经,唉……” 渚珂的眸子亮晶晶的:“爹爹不必忧心,小珂帮您。” “好!有你这句话,爹爹就安心了。” 在渚珂看不见的地方,渚冶文的脸色阴沉的仿佛变了一个人,方才温情的父亲不过是逢场作戏,镜花水月。 第62章 上天书 湖水冲入渚洲城内无情地吞噬着每一条生命, 百姓逃无可逃。武河于水中捞起一个呛水孩童,还未施救,孩童鼻尖没了呼吸。 同一时间, 不少士兵救起的人都是前一秒钟还鲜活着,后一秒便失去了生机。 好不容易救起的亲人, 在面前再次离去让不少人撕心裂肺地哭倒在地。天灾人祸, 家园沦陷,死里逃生后的人精神紧绷脆弱。 眼前的诡异情景更是让他们担惊受怕:“这是邪祟!是天谴!” “天要灭渚洲城,是天要亡渚洲城啊!” “地府小鬼来勾魂了, 大家快躲起来!” 场面混乱起来,起初武河还会命令士兵镇压起哄者。 渐渐他发现这样的不是特例, 救上岸需要施救的也好,已经成了水上野鬼的也罢,所有魂体皆脱离身体集中朝城主府掠去。 他目光微冷, 放下救人,决定跟着魂体而去。 太滆湖面, 刚救出一大批人的阿檀来不及将人从阴沉木船上放下,跟踪山婵的五感表明人现在位于城主府,她匆忙叮嘱半芽、离阳看好楚小可, 和北忻急速御空前往城主府。 两人与武河在城主府门口相遇,双方心照不宣点头打过招呼,随后警惕地看向城主府内。 还未入府,城主府里阴风四起, 府内天空上飘荡着无尽的灰白色魂体。阿檀敏锐地看到天空中在众多魂体掩盖下,一抹金光从里泄出。 北忻蹙眉:“是天书。” “你们来了。”一声调笑打断他们的视线,山婵站在屋檐的顶端。 阿檀想起桑城城主用性命上书天帝的场景,和桑城不同, 渚洲城的真正在任的城主渚冶文是不会让天帝知道他做了什么。他看见天帝只有夹着尾巴做人的份,更别提如此声势浩大的上书。 只有一种可能,里面上书的人是渚弋。 北忻虽常年不在天界,但他知道的辛秘一点也不少于一方城主。 眼前的景象他不过缭缭看了数眼,棕色的眸子清澈如深潭:“拿渚洲城百姓的命去召天帝,前辈你还是决定走上了这一步。” “这一天我等了很久,今天终于要实现了。杀那个狗杂碎我有千万种方式,但是只有这样世人才能看清他的真面目。” “渚洲城的水我淹了,渚洲百姓的命我也用了,今日你们谁也休想拦我!” 山婵说完,双手划圈,一道石墙猝然破地而起,原本十分近的距离在她的变幻多端的结印下一瞬间后退数百里。 武河刚硬如铁的汉子不知真相,只看山婵身上妖气缭绕,二话不说朝她出手,谁知触手可及的人有了遥不可及的距离。 他被一股无形得力量挡了回来,倒栽葱似的狠摔在地。 阿檀顿感棘手:“这是?” “山神之术,观远山。”北忻沉声道,他抛出手上的菩提念珠。念珠悬空静止,不断缩远的的房屋终于不再变换。 “这一招,现在的大妖山婵用会遭到天谴。”他尾音未断,阴暗昏沉的天空上端云层涌动,一道闪电划破天际,从云端上垂直落在城主府上。 山婵显然是铁了心,哪怕是拼上性命也要让渚弋完成上书。 眼看金色的光柱在电闪雷鸣中一步步攀登上天际,整件事情的中心人物登场。 “渚弋,我以渚洲城城主的名义命令你住手。不然,不要怪我不顾父子之情。” 众人齐齐望向空中,一袭灰色法袍的中年男子带着渚珂立在空中。 他面容威严端正,周身气度莫名给人信服的力量。站在他旁边的渚珂没了以往的嚣张跋扈,眼里透着害怕,她好像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才说出一句话。 “哥哥,你救……”她惊慌地往后瞟了一眼,像受到威胁警告,眼泪刷地落下。 她哽咽道:“哥哥,你就乖乖听爹爹的话,不要再害渚洲城了。” 武河在下面看到渚珂的面色就知道她这是被老城主挟持了,他双目充血,就要御空而上,被阿檀拦了下来,” 再看看。” 城主府高处角楼上的渚弋看见这一幕嘴角泛白,双手紧紧攥住堪舆。 奶娘担忧出声:“他会不会杀了小珂。” 渚弋强迫自己不去想,奶娘的话让他浑身忍不住颤抖。片刻后,他闭上眼。 再睁眼,他出声道:“放开她。” “渚弋,只要你到我面前和我认错,承认你为了城主之位,勾结湖妖,谋害百姓,为父可以饶你一条命。” “哥哥,你就和爹爹认错吧!” 渚冶文和渚珂的声音夹带着灵力,片刻间就传遍了渚洲城。 父女俩一唱一和,片刻在所有人心里种下一颗仇恨的种子:原来这一切都不是意外,原来是他们的城主害了他们。 唾骂声响彻云霄,哪怕隔开一个远山术依旧清晰的传入山婵的耳边。 她被天雷劈的剩下的半边脸也没能维持住,面部全然石化。高亢的声音盖过眼里的愚民:“楚治文,你不愧是你父母生的好儿子,操纵舆论人心的好手。” 渚冶文听到楚治文三字,犹如被人抓住了小尾巴:“好一个不知悔改的孽障,居然在城主府藏匿湖妖,渚弋你还有何辩解。” 渚冶文眯起眼,看着金色光柱在一圈魂体的护卫下直直往上,没有停下的意思,心中焦急,继续不断蛊惑:“城内所有世家听令,拦截光柱,上面的魂魄是百姓的性命。一旦他们升入云层就会魂飞魄散,再也没有来世。” 光柱上的魂魄除了寻常百姓,不乏有依附世家修士的家眷。渚冶文很会攻心,一把拿捏住所有人的软肋,“拦下魂魄,老夫可救回!” 僵持着的世家终于有了动作,蜂拥上前。渚冶文看着他们扑向城主府,立马陷入湖妖的术法里寸步难行,眼底焦急越发明显。 他不断切换视线,寻找好的机会,最终停留在渚珂身上。手间聚集蓝色灵力,不断将灵力压缩,再压缩,最终成了弹珠般的大小。 最终在珠子成型前加入闵谏章上回用剩下的东西。 渚珂正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各大世家围攻城主府的景象,突然发现自己的肚子上出现一个血窟窿。她僵硬地低下头,不明白肚子上的伤是哪来的,摸着后背亦然也是一个洞。 她回头看向爹爹,想问他自己是怎么了,却看见向来对她和蔼温柔的爹爹望向她的眼里尽是漠然。 “爹……爹。” 渚珂艰难地吐出一个字,还没等她想明白发生什么,她开始脚步不稳地向后倒去。 面前的爹爹终于变成了她噩梦里的模样,冷漠着看着她。 渚珂从高空坠落,浑身好冷。眼神由迷茫转换为木然,这个过程中她听到有人嘶声力竭地唤她的名字。 她晃神了一瞬,最后闭上眼。 渚弋看到渚珂重伤坠落高空后所有理智都消失了,见武河将人接住,他立马对要求山婵:“将我妹妹带进来。” “别做梦了。” “我不是在与你商量。一条船上的蚂蚱,我要是破罐子破摔,你也别想达到自己的目的。” 山婵目光阴寒,从他脸上扫过:“这最好是你的最后一个要求,再有别的我会毫不犹豫杀了你。” “不会再有别的要求,我重视的也只有她了。” 山婵从远山术内出来,围攻在外的世家修士看准她发起眼花缭乱的攻击。她都一一应下,原本石化的只有脸,冲出重围后,露在外面的肌肤都石化成青灰色。 她的行动开始迟缓,接招动作出现凝滞。其中眼熟的楚家主目光熠熠死死盯着山婵,他要么不动,要动便是抓住她的致命处。 山婵是石头修炼成人,她没有骨血,只有不断脱落的石子代表着她此时经历着什么。 眼下的局面混乱不堪,山婵身上的石块簌簌下落,观局的阿檀再也坐不住了,她不能看着她死在自己面前。 她替山婵拦下楚家主要攻向她后心窝的一击,又抽出腰间香囊,布下阵法。 “风中雾,水聚雨,凝!” 以山婵为中心,她脚底下的水珠凝聚升空,化作一颗颗结实的灵力珠朝四周炸开。 山婵一愣,没有想到阿檀会助她,他们明明是从太滆湖底追击她而来的,此时却站在她这边为她挡下杀招。 “谢谢。”石化后,山婵的声音生硬的像两块石板摩擦发出的拉锯声。 她没有停留太久,转身扯着抱着渚珂的武河一起重新入了远山术内。 武河一只手抱着渚珂十分不便,只能不停反复地关注她的伤口。等见到渚弋的那一刻,高大的汉子已然满脸是泪。 他将渚珂放在软榻上,对着渚弋扑通跪下:“城主,是我没有保护好珂小姐。” “不怪你,武兄。” 渚珂出现在眼前,渚弋空荡荡的内心终于被填满,双脚落在实处。 他看着金色光柱只剩下最后一点,遂将堪舆放下。急步走到渚珂面前,看清她肚子上拳头大的窟窿,吩咐道:“奶娘去第三排,第二个柜子取灵丹。” 渚弋说完回头,发现躺在榻上昏迷不醒的人突然睁开了眼。 “小珂,你醒了。” 渚弋惊喜地握住她的手:“是哥哥没用,没有保护好你。” 醒来的渚珂像个木头,渚弋的话只是让她眨动了几下眼睛。她像第一次见渚弋,喃喃道:“哥哥。” 巨大的惊喜让渚弋没有发现她的异样,“对,是哥哥。” 渚珂看着面前的年轻男子,轻启唇瓣:“我要喝水。” “好!我扶你。” 渚弋倒来一杯水放在桌上,打算俯身将渚珂半托起再喂。 寒芒闪过,利刃割过锦衣的扑哧声,鲜红的血珠滴落在渚珂的眼角,像眼泪般自眼角滑落。 渚弋僵住身子,嘴里喷出一口血,尽数洒在渚珂脸上。他慢慢垂眸看向插在胸口上的那把刀,又看向渚珂,这才发现她眼神木讷十分不对劲。 渚弋不顾武河和奶娘的惊呼,伸出手抹去渚珂脸上的血。 他忍着疼痛,说:“没关系。” 渚珂木讷的眼里浮现一丝情绪,眼角出现晶莹的泪珠,混着血滑向鬓角。 “别哭,哥哥不疼。” 第63章 请天神 尖刀插入渚弋胸膛后, 堪舆上灰白魂魄仿若被抽走神智,双眼空洞。 源源不断朝城主府汇聚的魂魄迷茫地滞留在原地,顿时空中高低错落皆是魂体。 渚冶文手持牛骨念珠立于高空, 潮湿的风吹得法袍猎猎作响,颇有仙风道骨的味道。 “渚弋, 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他压下眼底精光, 面露不忍,扬声道:“只要你将湖妖交出来,为父相信渚洲城所有人都愿意给你一次悔过自新的机会。” 说是愿意给渚弋一次机会, 手上却拿出城主印,将天空上的魂魄一一全部封印收入城主印, 转瞬空中的魂体少了大半。 缠绕包裹在光柱外围的魂体散去,金色光柱开始消退。正在与世家修士缠斗的山婵抬眸见就要直达天庭天书,临到此时功亏一篑, 失声发出一声长啸。 排山倒海,高不可攀的危山之势压得世家修士身体咯咯作响, 大地裂开缝隙,不少修士直接落入黑缝中。 “楚治文,如此颠倒黑白, 你还是和当年一样不要脸。” 山婵不加遮掩露出全貌,“楚治文”三字再次让渚冶文警铃大作。百年前的东凝一直独来独往,自从她陨落,太滆湖早就没了什么有实力的大妖。 这个不见五官面目的丑陋石女又是从哪蹦出来的, 居然敢指着他鼻子骂,尤其是她还反复强调他在东凝面前的化名。 不管她知不知道多少,绝不能留下活口。渚冶文目光一寒,下令:“诛杀湖妖, 赐高阶法器东凝珠。” 东凝珠是何物,传闻城主印就是有了太滆湖大妖东凝的内丹才有开道太滆水之能。如此法宝,保住家族百年昌盛不说,也能让修士个人实力大涨。 世家众人眼睛大亮,纷纷摩拳 擦掌如打了鸡血一般。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原本陷入僵局的修士化身恶鬼扑食,反扑向山婵。十人、百人再到千人,五花八门的灵力功法汇聚在一起,远山术终于不堪重负,破碎成片。 术法被破,倒戈向渚冶文的世家修士犹如蝗虫过境,山婵一口血喷了出来。 阿檀再也坐不住了,才起身便被后面赶来的皂樾离拉住。 皂樾离:“你还要去帮她?” “我知你不满山婵囚禁你,和罗五姑娘在这里待着就是。”阿檀推开皂樾离的手抽出腰间香囊,看起来还是要去救人。 皂樾离急了:“山婵是被天界厌弃的山神,无论她所作所为是对与错,与她为伍都不是一件好事。小四,你不要去了。” 阿檀看向节节败退仍然在拼死抵抗的山婵,此时的她在她眼里没有那么多身份,不过是为好友拼命的求一个公道的寻常人。 她肯定道:“我要救人。” “世间没有那么多的对与错,黑与白。也并非每件事都要三思而后行,谋定而后动。” 阿檀撇过头去,目光越发坚毅:“我只求不后悔。”三人怔愣在原地,看她头也不回的往山婵方向御空而去。 天空中的金色光柱犹如没人搭理的蜡烛,在狂风中颜色越发暗淡,仍醒目的提醒着北忻重活一世又怎样,他身上终是带着无形的枷锁。 他虽打心里抵触再次见到那个人,连带着金色的光柱也让人生厌,可看着阿檀头也不回地朝山婵御空而去,北忻毅然决然跟着去了。 “一念法师。” 皂樾离拉都拉不住,他抬眸对上湛陈,“你该不会也要去?” 回复他的是湛陈坚毅的背影。转眼间,只余下他一人站在原地。 皂樾离跺了跺脚,表情纠结无比,最后还是追了上去。 阿檀赶到的时候,山婵身上的衣服碎成破布条悬挂着上,数十个世家家主将她团团围住。眼见她又要使用山神术法,阿檀一边高声制止,一手甩出香囊。 “山婵,不要再用山神术法!”山婵施法的动作一顿,看着人群头顶掠来的那抹青色。 阿檀在赶来的路上就用灵力将香化开,倦意檀香搭配着阵法,世家家主只发觉眼前浓雾四起,湖妖顿然失了踪迹。 阿檀落在山婵身边,立马道:“你快走,我来挡住他们。” 阵法里的幻境浓雾只能控制住一时,山婵没有动作,对上她没有五官的石面脸,阿檀皱眉下着逐客令:“还愣着干嘛,还不快去?” 最先破除幻境阵法的楚家主看清阻止他们的幕后之人是阿檀,气得双目喷火。 他破口大骂:“又是一个与湖妖狼狈为奸的妖女,我要亲手杀了你们为杰儿报仇!” 迎面而来的灵力招式没有丝毫花架子,阿檀一把推开山婵:“走!” 山婵迟疑了片刻,最终一咬牙往城主府角楼而去。 角楼的房间内,渚珂半边脸上血迹斑斑,冰冷的气息充斥着整个空间,她抽着长鞭和武河在室内缠斗。 平日里她与渚弋再如何不睦,也是点到为止不会真害了渚弋性命,他不明白珂小姐这是怎么了。 面对招招朝着命门的招式,武河不好真伤了她,束手束脚避让中身上早已挨了不少鞭伤,但他仍然将奶娘和渚弋护在身后。 断了胳膊的伤口再次受到凌厉一鞭,武河疼得咬紧了腮帮子,就是一个晃神,渚珂身形一晃绕到他的后方。 她甩开挡在前面碍眼的奶娘,手掌精准地扣住渚弋的脖子。 武河反应过来,伸手阻止:“珂小姐,你究竟是怎么了,他是你哥哥!” 渚珂眼神冷漠瞥了一眼,想近她身的奶娘和武河被她身上爆发的灵力震开。 她淡漠地收回视线,看着面前这个唇色乌黑男子。跟着脑子里响起的声音。 “杀。” 她扣在渚弋脖子上的手倏地收紧,渚弋被她按在墙上双脚离地。身侧的双手覆盖在渚珂手上,与其说是试图掰开不如说是温暖她冰块般的肌肤。 他看着渚珂,唇间溢出:“小……咳咳,珂……”窒息感让渚弋双眼模糊渐渐看不清她的脸。 “珂小姐,你醒醒!”武河不顾断臂上涌出的鲜血,从地上爬起,紧紧抓住渚珂的手,试图唤醒她。 渚珂像个没有感情的傀儡,空着的左手覆着灵力,一掌击在武河的头上。 山婵一脚踹开角楼房间门,呈现在她眼前的就是武河直愣倒地,渚弋面色酱紫双眼翻白的画面。 她二话不说调动全身灵力双手结印,脚底下向四周蔓出青石灰色,所有物体瞬间石化。 渚珂察觉异样时,小腿以下已然石化挪动不了半分。她干脆收回视线,手臂发力想收紧五指。没成想青石灰色爬得很快,手还没有动作,整个人石化成了一尊雕像。 山婵赶在渚珂手掌石化前让半身染血的渚弋脱身而出。 渚弋脖颈上显目的紫黑色看得吓人,胸口处的伤口鲜血不止,脸色呈现出一种将死之人的灰青色。 山婵往他的伤口处不断输送着灵力,眼看伤口的血凝固不再往外涌出,她这才收了手。 渚弋睁开了眼,便听得山婵说:“还没死,就给我起来。” 他没有忘记失常的渚珂,挣扎着身子踉跄走到渚珂面前,声音颤抖:“你把她怎么了?” 山婵声音冷冽不参杂一丝情绪:“不封印住你的傀儡妹妹,难道让她再坏一次大事?” “你最好现在重新上天书,不然第一个死的就是你的宝贝妹妹。” 面对山婵的威胁,渚弋重重吸了一口气才不至于晕厥,拖着一副残躯走到堪舆面前。 堪舆和渚弋之间建立了微妙的联系,因为他突如其来中了一刀,同样影响到堪舆的转速。 他将腕间纱布脱下,白玉般的肌肤上豁然出现一道狰狞疤痕。渚弋伸出手指,凝固的血痂在他轻轻一扯下伤口再次撕裂。 鲜血滴在堪舆中心,堪舆的色泽顿时亮了不少。但只亮了一瞬如昙花一现,堪舆又恢复成死气沉沉的模样。 时间一点点过去,渚弋手腕上多了一条又一条的伤口,山婵注意到他脸色越发惨白无色,堪舆上的金光淡的仿若没有。 她问:“你究竟行不行。” 渚弋的声音干涸而嘶哑:“少了百姓魂,就算用上我浑身的血,堪舆也是没用了。” 此话一出,山婵藏在广袖下的拳头,捏出无数细小的灰烬。 她不再理会渚弋,就近破窗而出。 阿檀和北忻联手重新布置下结界便看到山婵如一道残影飞出角楼,直直冲向空中的渚治文。 阿檀:“她这是要做什么!” 北忻抬眸,看清山婵的动作后,瞬后神色大变。 假法师的表情让阿檀心头一紧,二话不说就要跟上去,却被北忻拉住。 “没用的,她已经开始请天神了!” 阿檀:“什么意思?” 话音未落,天空上云层累积如墨,紫色天雷上下翻滚如巨龙,远在地面的百姓汗毛倒立,发梢竖起。空气中活跃的雷因子,显示待会这里将会有一场天罚降临。 渚冶文看着妖女飞扑过来本呲之以鼻,察觉被雷电锁定,眼看着紫色的天雷宽数十米,将两人全身笼罩入内。 他顿时跳脚怒斥:“妖女!你做了什么?” 看见渚冶文犹如惊弓之鸟,她神情微舒:“能做什么,请天神呀!” 当年她叛下天庭,带走无数珍宝被天兵天将追杀了近乎百年。 如果使用山神之术会被雷劈,那如今封印一解,可不仅仅是被天界的司法之雷瞄准气息这么简单的事了。 惊雷之上,数百人组成的方阵自云端上显露身影,清一色黑色铠甲,手持盾牌压迫下来。地面上的人不过看了数眼,双目刺痛无比。 山婵喉间溢出低低的笑:“你看,我请来了。” 第64章 守太滆 紫色天雷划破虚空, 直接劈向两人。 雷击之下,山婵面部出现细密纹路,脆弱的好像下一刻就会粉身碎骨。 被殃及的渚冶文浑身焦黑, 再也维持不住正义凛然的外表,“滚, 离老夫远点。” 他仰头望着威压隆隆的天兵, 试图逃离,山婵又岂会让他如愿。 眼看天兵天将近到眼前,她眼里闪过一抹决然。原本被渚冶文握在手里的牛骨念珠, 突然顺着他的掌心攀上手臂 ,缠绕紧箍住他的皮肉, 使他动弹不了半分。 渚冶文面容扭曲,失声大喊:“你施了什么妖术!” 山婵不理睬他,对着地上的人喊道:“渚洲城的蠢货们, 这就是渚洲城的好城主。你们拼尽全力在前面厮杀,可你们的好城主从未想过将东凝珠给你们, 因为东凝珠根本就不在城主印里。” “你胡说!”渚冶文双目通红。 山婵慢条斯理地挑起一颗牛骨念珠,“我胡说,那这是什么?” 她指尖轻弹, 外表似牛骨的念珠剥落了外皮,露出里面完全不同的面貌。 伪装的牛骨一卸去,属于太滆水的气息立马以渚冶文为中心往外荡漾而去。珍珠白的珠子,颗颗晶莹透亮, 上面带着若有若无的朦胧水汽,美丽的叫人挪不开眼,分明这才是真的东凝珠。 世家修士原本痛恨湖妖挟持城主,现在反应过来自己才是那个被人耍的团团转的人, 眼里浮现出复杂的神色。 渚冶文担任城主期间并未有多大建树,面对渚洲水患置之不理,半路中途入了法教派成了法师。这样一人要不是顶着城主之位,谁想任他差遣。 不少世家家主看清湖妖说的不假后直接退出这场争端,摔袖扬长而去。 眼看事情败露,无可狡辩,渚冶文死死地盯住山婵:“你如何得知!” 冰凉的手指刮过渚冶文的脸,山婵掐住他的脖颈:“城主事忙,不记得是我将它送到你手里也正常。百年前,太滆湖边……” 渚冶文感到耳鸣,脑海中发出嗡鸣声。先是迷茫,紧接着眼里满是拒绝癫狂:“这分明是东凝死后特意留给我的!” “你是个什么东西,居然还敢提起东凝。”山婵一掌掀在渚冶文脸上。 余光瞥见天兵天将离他们又近了一步,浑身灵力凝滞有些施展不出。这是司法天神已经将她锁定,很快他们将会对她动手。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山婵严阵以待,双手拎住渚冶文的衣领,“你现在唯一能为东凝做的就是拿出你的狗命。” 渚冶文只觉胸口剧痛,喉间涌上血腥味,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插入他胸膛的手。 眼前花白一瞬,耳边声音尽失,甚至可以听见血液滴答落在地面的声音。他明白眼前女妖就是来为东凝报仇的。 要活命,只能打感情牌。 他声线颤抖,喃喃道:“你不能杀我,我和东凝有一个叫小可孩子,我还没寻到,她不能没有爹……爹。” 山婵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她也笑出了声:“呵呵,滑天下之大稽。” 不提还好,山婵或许会干脆利落的了结了他。他一提小可,她的出手速度只会更快。 山婵想到小可性命垂危,被遗弃在太滆湖百年无人要,她将伸入他胸膛的手抽回。 “小可只有娘,没有爹。” 话落,石化的手掌上冒出尖锐倒刺,再次狠狠插入他的胸膛。 “为了小可好好长大,你更应该去死。”她的话对于渚冶文来说犹如恶魔低语。 他的瞳孔倏地放大,左胸口窟窿向外扩大一圈,嘴里不断有血水往外冒:“你……早……就知…我。” 山婵附在他耳边:“疑惑为什么我不早点杀你?” “我生来光明,哪怕遇到至暗时刻也想用公正的三界律法将你绳之以法。你没有罪证,我推你一把,让你有。是我的错,不应该单纯到居然觉得将你的恶行公之于众,就是对东凝最好的交代。” “可你这样的恶人黑渊只有我亲自坠落,才能一刀致命,就像这样。” 山婵的手拧动了一下,一颗鲜活跳动的心脏出现在她的掌心。 “这么黑的心,狗都不吃。” 她厌恶地将渚冶文的心脏抛下空中,任它跌在地上摔成两瓣。 渚冶文的生机被掐断,他瞪大双眸,朝后倒去。眉间的金印浮现在额间,浩瀚不可抵挡的灵力自金印内释放出来。 山婵拽在渚冶文衣领上的手直接被这股力量搅碎,脸上本就裂开的石缝更是直接瓦解开,整个人被力量横扫出去。 金光持续扩大,就连前来捉拿山婵的天兵齐齐顿住脚步,结对成列,用黑色盾牌造成了一个严严实实的防御结界。 结界里,阿檀看着山婵被突然震开,渚冶文的身体在金光下全部隐藏,金光耀眼刺目看得她眼睛迸出眼泪。 白色衣袖盖头罩下,近的她能看清衣袍上的丝缕经线。 “别看,伤眼。”浅淡的檀香飘入鼻尖,清朗的声音自头顶响起。 她后移一步,脑袋抵上一块硬邦邦,阿檀立马明白这是什么,她止住了后退的动作,不动声色的往前移了一步。 “他来了。” 阿檀本觉得被假法师圈住的这片空间狭窄闭塞,闻此言,立马反问:“谁?” 袖子衣袖遮住了视线,阿檀敏锐地察觉假法师周身气息都不对劲。压迫,窒息,像沉睡的火山逐渐一步步苏醒。 她突地转头抬眸,跌入暗夜里幽深的潭。不待阿檀看清,他的眸底恢复澄澈。 假法师将手放下,空中的情况一目了然,阿檀一眼聚焦在金光拥住的华服男子。 渚洲城众人还在迷茫,对着天上指指点点时。手持黑色铠甲的天兵单膝跪地,整齐划一敲击盾牌,震耳欲聋的呼声传入所有人耳中。 “恭迎天帝!” 天界之主莅临渚洲城了! 这个消息突如其来砸下,胆小的人腿肚子打抖,扑通一声跪下。 天帝是谁,除了管理天界,附庸天界的凡界也属于他的管辖范围。只不过他一直希望凡人自治,所以才有了那么多的城主。 他出现不过数息,渚洲城狂啸不止的风消失殆,空中的牛毛细雨神奇止住,就连奔腾的太滆水都平静了不少。 渚洲城一些百姓晃过神之后,对着天帝哭着拜求:“求天帝为我们做主!” 起初只是稀稀拉拉几道声音,几声过后,像溪流汇聚成滔天湖海。排山倒海的声音不断重复:“求天帝为我们做主!” 天帝扫过下面黑压压的人群,他们大多衣不蔽体,头发凌乱,不是抱着紧闭双眼的亲人便是用草席裹了数人。他们人贴着人坐在高出水面一点的屋顶上,用满怀期望的眼神望着他,怀里的幼儿黑白分明的眸子居然染上了惶恐。 黑水里还有数不清的浮沉尸体,人间地狱也不过如此。 他瞥了一眼渚冶文毫无生机的尸体,道:“缉拿罪犯。” 天兵训练有素地起身,铠甲叮咚作响。一队人挥动手里的法器,驱散黑色湖水,又几人长锁一捞,山婵从水面而出。 金光乍现时,山婵是离得最近的,眼下的她的残肢接连被打捞出。 三五下后,完整的身躯才呈现出来。 “你杀了渚洲城城主。” 天帝看似平静的语气犹如审判,一锤子砸在山婵的神经上。 山婵好不容易拼起来的身躯又碎成数截,在远处看着的阿檀看得心惊,刚有动作就被按住了。 北忻紧紧扣住她的手腕:“这是她的选择,我们无权干涉。” “何况。” 他顿了一下,抓在阿檀手腕上越发用力,“对他来说,我们还不如蝼蚁。” 皂樾离跟着附和:“法师说的没错,不是我们不想救,而是没法救。天帝是什么人,三界至尊!哪有我们几人质疑的地方。” 阿檀低着头敛下眼底的情绪,“我不甘心。” 不甘心好人没有好报,不甘心世间的至极黑暗一定要用鲜活生命掩埋。 阿檀身侧的手不由自主紧握成拳,片刻后转身离开。湛陈看了皂樾离和北忻一眼,扭头跟上阿檀。 天空下,碎得更彻底的山婵痛吗? 她痛,但和除掉渚冶文后酣畅淋漓,大快人心的情绪比起来,痛更像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看清面前的人是谁后她努力撑起身子,用完好的手拾起自己散落的身体。她规规矩矩地坐着,双手举过头顶朝天帝行了一个大礼。 “罪山神,山婵叩见天帝。” 一礼结束后,她一字一句,字字铿锵回答天帝的问题。 “禀报天帝,人是我所杀,山婵认罪。” 端端正正昂首挺胸,犹如上百年前她上天庭和天帝汇报管辖区域的种种。 天帝眉宇微动:“叛逃天界数百年,杀害渚洲城城主,可有要辩解的?” “玩忽职守,偷盗宝物是我之错,山婵认罚。” 她脊越发挺直:“杀渚洲城城主,有罪。杀渚冶文,何罪之有?” “渚洲城城主就是渚冶文,渚冶文便是渚洲城城主。两者有和区别?” “天规腐朽至此。” 山婵嗤笑了一声,旁边的天兵立马用长矛指向她,“大胆。” 山婵眸光一沉,“他若是还活着,我会再杀他百次千次万次,挫骨扬灰都不足以抵押他的罪恶。” “天不收,我收!” 天帝厉声:“山神,!别忘了你的身份,你本该守护一方百姓,如今却引诱渚冶文祸害渚洲城百姓。” “为了那一点私情,犯下如此弥天大罪,天界断然容不得你!” “陛下错了,那不是私情,是我成为山神的初心。我只想护一人,守护一片土地只因那里有她。” “如此执迷不悟。”天帝眸光闪过一丝看不懂的情愫。 “请陛下成全。”山婵最后一拜。 “山神山婵,今免去仙职,罚守太滆,永世不返天庭。” 天帝令下,太滆水退出渚洲城,被淹没的房屋露出全貌。 原先湖边耀目珍珠白堤岸里参杂许多黑色山石,湖风刮过黑白交织的风景捎来一句低低呢喃。 “东凝,我终于可以做回山婵。” 第65章 芝麻糖(二更) 阿檀架着渚弋来时还是晚了一步, 跪在天帝面前的人儿风化成一堆细沙,风一吹细沙尽数飘向太滆湖的方向。 尽管知道山婵可能走向终结,但现实真走到如此一步, 阿檀的眼角仍是忍不住湿润。 天帝下令完并未离开,威震天下的上位者气息让阿檀第一时间察觉他的视线。起初阿檀认为他是在看自己, 后面才发觉他更像是越过自己在看别人。 她的身后之人只有假法师和皂樾离。不待她思量清楚, 天帝浑厚的声音再次响起:“往后千百年渚洲城不再有水患,渚冶文之子渚弋即任新城主。” 渚弋出列:“禀天帝,不妥。” 天帝意外地看着面色惨白的年轻男子, 问:“何意?” “渚弋才疏学浅,胸无大志此次水患亦是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如此难当大任,不足以成为渚洲新主,恳请陛下将城主之位交予其他有才能者。”他忍着伤口撕裂, 一口气说了大段话。 天帝语气变得温和些:“你有此心很好,但渚洲城城主必须为渚姓者。朕知晓你还有两个姊妹, 一个月内,择一人为渚洲城主,用城主印修书一封上至天界。” “渚弋遵旨。” 等他再抬头, 整片天地都没了天帝身影,一缕阳光冲破乌云洒在掌心城主印上,盘旋在渚洲城上空多日的雾霾终于散去。 湖水褪去,留下满地泥泞, 百姓们拖家带口或用瓦盆或用双手清理着湖水留下的水坑。 阿檀几人正在哄着从入定中醒来的楚小可。她坐在蚌壳里哭得伤心,不管他们怎般哄,眼泪似断线珍珠源源不断落进小蚌壳里,眼看着下面要积出水来。 两只貔貅被阿檀放出来, 临时接了哄人任务。两小只一只拱在楚小可右边,一只放在她左手边。 乍然见到两个毛茸茸,楚小可的哭声止了一瞬,将它们调整了一下姿势夹在咯吱窝里。接着她哭得更大声,聒噪嚎叫声,光打雷不下雨毫无技巧可言。 两只貔貅瞳孔倏地放大,爪子刨地想要退后无奈楚小可搂得紧,两只小手在它们身上来回揉戳,挣扎无用后它们只能耷拉着耳朵,目光幽怨的和阿檀对视。 渚弋原本往角楼走的步子一顿,转到几人面前,“我来吧。” 他面容憔悴,眼神难得比之前的更加清澈,他们还未答应,楚小可率先爬出蚌壳,挂在他脖子上。两只貔貅逃出魔爪,立马窜回各自主人身上,跑的时候尤可见一身炸开的毛。 楚小可搂着渚弋脖子,吸着鼻子:“好看大哥哥,婵姑姑去哪了?” 渚弋对上楚小可圆溜溜的大眼睛,想起第一次见面,她也是睁着这样一双纯真眸子看他,眼里全是信任,可他却目的不纯的接近她。 他用手拖住楚小可的身子,扭头朝太滆湖水的方向望去:“她在守卫太滆湖。” “婵姑姑回家怎么都不叫小可一声。”楚小可可怜兮兮地咬着手指,“好看大哥哥,和我一起回家吧!你长得这么好看,婵姑姑一定喜欢你。” “我见过山……婵姑姑。” 渚弋改了口,狠下心一点点掐灭楚小可眼里的光:“她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以后不能天天和小可见面,让小可以后和大哥哥在一块生活。” 楚小可虽先天不足发育迟缓,但该懂的都懂。听出渚弋的言外之意不像寻常小孩一般哭闹,反倒是一头埋进渚弋怀里。 良久她才带着哭腔说:“婵姑姑早就想去寻娘亲,她盼星星盼月亮等这一天很久了,小可应该为她感到高兴。” 几人眼色各异,渚弋唇上的颜色又白了一分,他抬起手,宽大的手掌落在楚小可脑袋上:“嗯,改天我带小可去见婵姑姑。” 楚小可明白婵姑姑也成了不会说话的石墙,就像她娘亲一样,往后她说什么都不会再有回应了。 “呜呜呜,我就哭一小会儿……” 楚小可的身子并不足以支撑她长时间伤心,哭了没一会便睡着了。 渚弋的胸口虽然止住了血,但长时间的站立让他的脸色难看的要命。 “我来抱吧。”阿檀伸手要接过楚小可,还没碰到人,楚小可不安分地拱了拱身子。 渚弋摇摇头,“我来吧。”好像这一刻他真成了楚小可的依靠。 阿檀见他执意如此没有强求,见他转身要走忍不住开口问:“你真心想要照顾她?” 渚弋回过头,以阿檀为首几人一字排来,就连站在肩头上的貔貅都对他虎视眈眈。 “放弃了城主之位,是打算将这个位置给渚珂?” 北忻犀利地指出关键问题,他没有忘记俩兄妹是如何争夺城主之位的,同为血亲的楚小可到底越不过渚珂这个同母妹妹。 渚弋的回复出乎意料,“我不知。”他眯着眼望向越来越亮的天际:“坐在这个位置上需心怀百姓,小珂她……” 他收了目光,朝他们一笑止住话题:“诸位渚洲城的大恩人,有什么想要的尽管提,我会竭尽所能。” 渚弋一语点醒阿檀,他们当初来渚洲城的目的不过是为了浮生岛地图还有玉骨。 阿檀望向假法师,现下玉骨在楚小可身上,一旦离了玉骨能活几日有且不知。当一件物品参杂上别样感情后总是难以抉择取舍的,阿檀不知他会如何做。 北忻知道阿檀在看自己,他平静道:“确有一物,需向城主讨要。” “何物?” “珂小姐坐骑乌钧身上的法器。” 渚弋沉默一会儿说:“乌钧是小珂的骑宠,此事还是要征求她的同意,不若和我一同去问问。” 阿檀几自是没有意见,众人一起来到角楼。相比之前杂乱的房间,现在屋内少了东倒西歪破碎的凳椅。 一身紫衣的湛陈正蹲在渚珂面前给她包扎手掌。她的面部还是呆呆的,湛陈从她掌心取出木刺也看不见她眼底有半点波动。 “小珂。” 渚弋轻声唤了一句,立马得到嗡声嗡气的“嗯。”怀里的小丫头像条卷卷虫,睡得香甜仍然不忘回应他:“好看大哥哥。” 许久不动的渚珂僵硬着脖颈望向门口站着的人,看清渚弋怀里抱着的小姑娘,难得大情绪地收了手。 突然的抽手让湛陈的药粉撒偏,落下满地霜白。 渚弋转身将手里的楚小可交给阿檀,抱歉道:“对不住诸位,我需和家妹说几句话,麻烦几位先去住处等候。” 阿檀点点头,没有再进门。 渚弋走到渚珂身边站定,湛陈识趣让开身,“那位独臂壮士和老夫人正在隔壁厢房修养,已把脉看过伤情况已经稳定下来,就是那位壮士伤得很重近期最好不要挪动。” 渚弋点头表示知道接过湛陈递来的药瓶,拱手感谢。等室内完全空无一人,他这才蹲下身。 他捞起渚珂放在膝盖上的手,还未翻转,面前的人将手抽开。他再想去碰,手已经藏到背后。 渚弋一顿,眸子渐渐染上一丝暖意。他没有急着去给渚珂上药,而是变戏法一样手上多了一包芝麻糖。 “还记得幼时你打碎娘心爱的汝瓷瓶,不小心割伤了手,因害怕被责罚干脆连伤口也要瞒着所有人,最后为了和我换一块芝麻糖才肯好好上药。” 渚弋边说边打开包装:“那次之后我日日叫人去买新鲜出炉的第一份,这一买便过了数百年。后来你跟着他去了上章苑,再也没有找我换过,就是不知如今的你可还喜欢吃。” 渚珂低着头没有说话,大滴大滴地眼泪低溅在芝麻糖的包装上。 他抬起手预抹去她眼角的泪,渚珂倏地抬头:“你还疼吗?” 渚弋一怔,心口泛酸。 “疼。” 渚珂抬起头,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是我没有听你的话,害了你,害了大家。” “小珂,你误会了,我说的疼是因为你的心在疼。” 渚弋按住自己的胸口,会心一笑:“你不知道打小起,只要你一伤心,我便能感受到。” 他的话太过惊人,渚珂怔愣住,“从未听你说过……” “因为以前的每一次我都能忍住,但这一次真的太疼了。” 渚弋心疼地看着渚珂:“小珂,忘了他,他不配做我们的父亲,也不值得你为他伤心。” 渚珂心口针扎一般的疼,她往嘴里塞了一口芝麻糖,试图用糖的甜味将心头涩意压下去。 越想压住,越是压不住。甜甜的芝麻糖掺和上苦涩的泪水,越嚼越苦。 “芝麻糖的配方变了吗?” “一直是东临铺的点心。” “可味道变了。” 同样的东西吃到嘴里和小时候的味道完全不一样,不知为何变了质。就像多年来的父爱,都是假的,她不过是个替身。 渚珂明明说味道变了,却不停地往嘴里塞。渚弋看不过眼,抢过她手里的芝麻糖扔开,一把抱住她。 “不好吃我们就不吃,没了芝麻糖,还有山梨糖,麦芽糖……总有一个你喜欢的。” “可它们都不是我想要的芝麻糖。”—— 作者有话说:这段时间流感很严重,宝子们注意身体! 不要像我,一不小心就中招了~ 明天可能会晚一点点更 第66章 罗湛陈 连着几日阿檀一行人都在客院等待, 跟着留下来的还有皂樾离和罗五姑娘。 阿檀站在树下见皂樾离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狗尾巴草躺在桂花树上颇为自在,疑惑道:“你不回幽界?” 皂樾离枕着脑袋, 想都不想回复:“不回。” “在渚洲城有要事?”阿檀不理解他拿回幽主令有了内丹后还不走,居然跟来了渚洲城。 “没……对!没错, 就是还有要事要解决, 而且还是人生大事,不能马虎,嘿嘿。”对上阿檀的质疑, 皂樾离含糊其辞,余光不断往大门口瞟着。 北忻开着窗子在房间内打坐, 耳边不时飘入院子里两人的交谈声。时间越久,手中拨动菩提念珠的速度越快,直到外面声音戛然而止, 他索性扣住念珠缠绕一圈戴回腕上,起身走到窗前。 院子里除了阿檀和皂樾离, 门口还多了两人,渚弋和罗五姑娘边交谈边往里走。 “渚公子不用担心,武统领目前性命无虞, 不过往后能恢复到什么情况全看他自身造化。” “劳烦罗姑娘了,缺什么药尽管告知我,我会倾尽全力去寻。” “嗯,我会的。” “湛陈, 武统领今日情况如何?”阿檀迎上前去。 罗五姑娘名为罗湛陈,阿檀在桑不瑜书房外和她有过一面之缘。没想她处理好罗家的事后,没有留在罗家重振家业,反倒是继续外出游历。 恰逢皂樾离邀她同行, 两人结伴没想到在太滆湖被困,好在后面遇上阿檀一行人。 许是自小在外游历长大,罗湛陈习得一手出神入化的医术,也正是她的这手医术,武河才死里逃生活了下来。 近日来她都住在客院为武河诊治,多日下来,阿檀与她甚是熟稔。 皂樾离一翻从树上跃下,湛陈避开他要帮忙接药箱的动作,对着阿檀道:“伤口比前几日好上许多,不会再继续恶化。只是……” 阿檀追问:“只是什么?” “武统领的智力上还是如同幼儿,我试了所有法子,都不见效果,如今往后怕是片刻离不开人。” 阿檀一时无言,武河如何伤了,她大概知道一些。渚珂被渚冶文重伤昏迷,醒来后行为实属异常,像极了桑城失去了自我意识被人操纵的傀儡。 阿檀隐隐约约觉得两者之间有联系,毕竟闵谏章出现在渚冶文身边,绝对有不可告人的阴谋。 “小珂很愧疚,一直寸步不离守在他床边。”说起武河,渚弋眸底一片暗淡。 渚弋的话让阿檀马上自我否认,桑城的百姓靠着城主夫人的秘术清醒后完全忘记自己曾去过哪做过什么。可渚珂清醒后仍清晰记得自己伤了渚弋和武河等人,更别说她的脖子上没有标记红线。 渚弋出声打断她的思路:“小四姑娘,一念法师。” 阿檀回头发现假法师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他颔首双手合掌和渚弋打过招呼。 渚弋合掌回礼,将湛陈送到后他并未离开,反倒像是还有事情没做。阿檀想起浮生岛地图,询问道:“可是珂小姐要见我们?” 渚弋摇摇头,“我来接可可。” “好看大哥哥是在说我吗?”楚小可不知道从哪冒出来,她骑在独角貔貅身上,右手拽着双角貔貅的尾巴。两只貔貅的眼睛困得睁不开,任楚小可上下其手。 “嗯,在说你。” 渚弋蹲下,看着楚小可用乌黑的手掌揉擦满头大汗的脸蛋。脸颊立马黑一块,白一块,配上亮晶晶的眼睛像只小花猫。 他眼里浮现出笑意,试探着问:“以后可以叫你可可吗?” 楚小可不知渚弋的深意,高兴道:“没问题呀!好看大哥哥叫我什么都可以!” 渚弋眼里的笑意渐浓,摸了摸楚小可的发顶,伸手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突然被举高,楚小可笑声似银铃。陪她玩了好几日的两只貔貅,见小哭包走了,贴着墙角一溜烟跑走。 楚小可这几日除了晚上睡得不安稳让两只貔貅好一顿哄,醒着的时候再也没有提过要寻爹爹,好像这个人彻底从她记忆里消失。 渚弋抱着楚小可玩了一会,转头道:“诸位可否在渚洲城再住一些时日?” “一来,小可还没有适应城主府的生活。除了我,她最熟悉信任的就是小四姑娘与一念法师;二来,乌钧的法器可以给你们,但还需要一些时日。” 对上阿檀疑惑的眼神,渚弋解释:“乌钧是渚冶文的契约兽,签的血契。” 他解释一句阿檀立马明白,像乌钧那样未化形的妖族向来受到人族的追捧,但它们一般都不契约血契。只因血契会将契约主和灵兽的性命捆绑在一起,主人陨落,灵兽无法存活,看来乌钧因渚冶文殒命受到牵连,同样断送了性命。 “乌钧虽然是渚冶文的契约兽,但它救过小珂,又陪着小珂长大,可以说是她最亲近的小伙伴。” 怀里的楚小可 插话:“小可不认识乌钧呀?” 渚弋好笑地勾了勾她的鼻子:“大哥哥说的是小珂不是小可,你在哥哥这里是可可。” 楚小可挠挠头,有点晕:“那小珂又是谁?” 渚弋眸光一闪,温和道:“她是哥哥的亲妹妹。” “那就是我的姐姐?” 得到渚弋的肯定,楚小可的眼里发出亮光:“嗷呜,可可好幸福呀,不仅有好看大哥哥,还有好看大姐姐!” 阿檀百感交集,就像山婵说的,小可能一直单纯的、无无忧无虑地长大就好,其他的什么都不用明白。 渚弋结束和楚小可的交谈,对着阿檀道:“她需要一些时间。” “好,我们会在渚洲城再住一段时间。” 眼下恰好是渚珂情绪低谷时期,好在他们还不急着离开,阿檀也决定等渚洲城城主之位定下再说。 渚弋接走话多又活泼的楚小可后,皂樾离跟着湛陈去整理药材。半芽和离阳则不知道去哪,一大早就没有看到人影。 转眼,诺大的院子就只剩下阿檀和假法师两人。空气静谧,连两只貔貅磨爪子的声音都清晰可见。 北忻往左边移了一步,阿檀跟着迈了一步。两三个来回后,阿檀抓住北忻:“你可是出了什么事?” 北忻垂眸看着抓住自己衣袖的手,心里有些躁意,很难说他刚刚的行为是什么。 他矢口否定:“没有。” 两个字声音清淡,阿檀从未感受到他如此敷衍。假法师很不对劲,阿檀的目光一寸寸扫过他的每处细微表情。 棕色的眸子,纤长的睫毛,笔挺的鼻子,处处无恙才是有恙,仔细追溯好像从太滆水出来后他的情绪就一直不太高。 她肯定:“你在撒谎。” 他掀眼对上仰头看他的阿檀,清绝眉眼里带着一丝倔意,就像她现在势必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北忻心下好笑,面上不显反问:“小四姑娘信主,为何觉得我在撒谎。” 阿檀仔细回想,大概是是他主动挑明楚小可身上有玉骨,之后再未听他说起。 “你不打算要小可身上的玉骨。” “是。” 阿檀蹙眉:“原来你真打算离开渚洲城。” 北忻蒙住,脑子没有转过弯不明白阿檀此话为何意。 但他这幅不说话的样子,落在阿檀眼里就是默认,阿檀面庞浮上薄怒,转身就走。北忻再没有反应过来就是蠢了,他立马拉住人。 “你如何得出我要走” 他不太明白阿檀是什么逻辑:“我不要玉骨,和离开渚洲城有什么关系?” “且我们还要同行去往商阙城,又为何我要提前离开?” 假法师的三连问将阿檀问住,他这么一说也很有道理,阿檀面颊一阵子烧,凝眉苦思她为何会得出那样的结论。 最后卡壳半天给出理由:“我以为玉骨对你来说不重要,所以后面也不会……” “玉骨对我来说很重要。” 阿檀怔住,北忻好整以暇道:“收集全玉骨,我才能还俗。” 接下来她听到鼓震耳膜的话。 “才能做回真正的我,抓住我想要的。” 第67章 娃娃仙(二更) 太滆水退下后, 每到夜晚风里还是夹杂着潮的气息,黏黏的,让入睡的人不能安眠。 北忻鼻尖闻到早已掉落干净的四季桂在枝头热烈绽放散发着浓郁香味, 重生后他从未做过梦,或者说他每日梦见的那些称作为梦魇更合适。 他早已戒掉睡眠, 今夜打坐居然罕见入睡, 想到此北忻忍不住轻轻勾起嘴角。 他走到窗前将整个院落尽收眼底,眼眸流转到阿檀的窗户。烛火微微跳动,印着橘色的黄一闪一闪和晚风拂面, 温馨无比。 他看了许久,宁静如此, 便是一个美梦。 可美梦注定是要被打破的。 温柔倦意的晚风骤变成凛冽的北风,五六月聒噪的虫鸣消失不见,天空破了一个大洞, 看不见底的洞内飘起雪来。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转瞬铺满整个院子,盖住了桂花香, 冷了橘色烛火。 万物俱静,只有雪花落下的声音。 北忻的眸子逐渐变冷,法袍宽袖下的手握成拳, 青筋爆出。耀眼的白让他想起上辈子审判台上半人高的雪和雪地里耀目的红。 冷风刮起他的袈裟法袍,他压下眼底的情绪,轻转脚的方向,面对背后之人低下头, 弯着腰。 轩榥大开,身后莹莹大雪亮如白日,将他的影子拉得颀长无比。北忻低着头,目光触碰到那双用银线绣着龙纹的长靴, 顿了顿,收了目光不再上移。 “法师一念,参见天帝。” 一时安静的只有雪花的簌簌声,良久淡漠的声音自前方响起:“为何不在积骨山好好待着,反而出现在渚洲城?” 北忻盯着地上的影子,面无表情:“来收集玉骨还俗。” 天帝突然动怒:“孽障!” “孽障?”北忻像听到了天方夜谭,他直起身子,看着眼前陌生的人。上辈子死前他也说过,没想到重活一世提前听到这两字。 “天帝弄错了,入了法教派,我是法师一念,非天帝之子,要成为您的孽障还是待我先去还俗。” “你!”天帝的眉毛气得飞起,努力压制住怒火后才道:“现在离开渚洲城,守一辈子积骨山才是你该走的正道。” “正道?” 北忻讥笑:“哪条道不都是天帝天后为我选的,牙牙学语的稚儿送入法教派,长到近千岁登入天界,还要靠天帝天后特别的服制,来辨认生身父母。” “天帝可知我初学话时,第一句说的什么?” 他自问自答:“渡众生。” 又自嘲道:“天帝事忙,这种小事且当乐子一听。当初是天后说得到阆弦玉骨认可,脱下法袍便可重归天界。我必定会谨遵天后教诲,好好寻玉骨,早日回归天界。” 北忻敛下眸,弯腰一拜,正好错过天帝痛惜眼神。 上次这样面对面见他是何时? 除去桑城那次,上回见面他还是个只到他胸口的半大少年。 如今他弯折的腰宽厚无比,早不复当初的单薄无依。他终究长成了他娘期盼的模样,这很好。 “她说的那些话不作数。忻儿,听为父皇的,现在立刻启程前往积骨山,莫要再寻阆弦玉骨,融合玉骨并非…” 天帝的称呼将北忻坚固的内心打开一道口子,还不等北忻温存,后面那句直接将他打回原形。 北忻嘲讽道:“您的金口玉言,原来在我这,作不得数的?” 天帝看着北忻,少年高大挺拔的身影,面容尽是不符合他年龄的冷漠,天帝的心刺痛不已,理性告诉自己,只有北忻永远远离天庭,才能活命。身侧的手动了几番,最后压住。 他还不能说,今日他也是钻了空子才能得与私下一见,下一次还不知何时得以相见。感知真相又如何,知晓太多,反倒会害了他。 天帝冷着声道:“我言尽于此,听不听在你,只望你将来不要怪我这个当父亲的,再来悔!” 悔 他能后悔什么,如今唯一后悔的就是没有斩断这所谓的血缘亲情。 窗外的雪渐渐停了,北忻回头看着大雪消融,露出原本的院子。 他倏地睁开眼,窗户开着晚风阵阵卷起桌上抄写的经书散落了满地,哪里有天帝的身影。 只有本就坚硬的心更加硬如磐石- 渚洲城的淤泥被清除干净后,渚弋下令各家各户将自家丧生的亲人尸身妥善保管,一个月内不允许下葬,直到城主府出出公告。 此告示一出,百姓怨言频出。 “他这是做什么,是要让我家老头子死不瞑目。” “是啊,这个天气我爹娘的尸首放在堂屋不出五日必会臭气熏天,到时蛇鼠虫蚁满屋皆是,谁家受得了。” “我看老城主说的没错,他就不是一个好东西。三岁小孩都知道死者为大,他居 然还下这种命令,就是要我们不得安生。” “我看是,他就是渚洲城最大的毒瘤,没有他,我们分明过得好好的。” 看完告示的百姓一言一语全是对渚弋的怨怼,被渚弋抱在怀里的楚小可不满了。今天是渚弋第一天带她出府玩耍,没想到听到他们如此辱骂。 “你们居然骂好看大哥哥,你们都不是好人!”楚小可指着说话的那几人,稚嫩的声音让众人回了头。 “咦,谁说的?”他们回头皆没看到说话的人,只道是见鬼了,又接着和身边的人讨论。 走远一段距离后,楚小可不满地拉下渚弋的手,指着那群人问:“为什么不让我说,就是他们坏,他们说你坏话。” “说人坏话的都不是好人。” 渚弋没想到楚小可如此维护自己,眼看她要掉金豆豆,连忙安抚道:“小可,是大哥哥先做错了事,想要挽救,但是好像方式他们不太能接受,所以才会如此。” “是送的道歉礼物他们不满意吗?” “嗯……怎么说。” 渚弋思考片刻尽量用楚小可能听懂的话回答:“大哥哥的礼物还没有送出去,我想让他们亲人的尸身不腐,但目前还没有找到可以做到的。” “给你这个。” 渚弋低头看着她掌心上的小珍珠,笑道:“嗯,谢谢可可的礼物。” 楚小可盯着他看了半晌,觉得他可能没明白,拉过他的手掌重新掰开。 “让死人嘴里含住珍珠,就不会腐烂了。” 渚弋惊喜道:“当真?” “珍珠当然是真的呀,难道还有假的吗?”楚小可的迷糊样将渚弋逗笑,他用力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可可你帮了一个大忙,有你在,是渚洲城的福气。” 楚小可没听明白渚弋说的什么意思,她只知道好看大哥哥收到礼物以后很开心。 她搂住渚弋的脖子,悄咪咪说:“我在太滆水底养了好多好多珍珠,好看大哥哥你要多少我都可以送给你。” “可可很会养珍珠吗?” “会呀,我可是蚌精!我养的珍珠又大又圆,还富有光泽。除了白色,我还能养出粉色、紫色、黑色好几种颜色的珍珠。”小姑娘的尾巴翘上天,一副等待夸夸的表情。 渚弋却想到另一层,渚洲城人人都爱佩戴珍珠首饰,家中爱珍珠摆件,但太滆水底凶险,只有捕捞鱼虾时偶尔能捞上一些珍珠蚌,其中大多还是暗淡无光的珍珠,市面上流通品质绝佳的珍珠少之又少。 却说此次水灾后,很多渔民都不再捕鱼为生,家中断了收入来源,要是能让家家户户都以养殖珍珠为生,骤时珍珠可以加工成各种首饰摆件出售其他城池,以此换来百姓赖以生存的物资。 多日盘旋在渚弋心中的难题在楚小可三言两语中迎刃而解。 往后的数十日,渚弋先是给此次大水失去性命的人都发了一颗珍珠保证身体不腐。 接着他又带着楚小可去了沿湖的村落,在她展示召唤珍珠蚌之术让渔民五体投地时,他出面提出养殖珍珠的生计。 连着几日传授养蚌之术的楚小可还没来得及回府休息,雪花一样的书信飘进了城主府。 修养好的奶娘看见书信的内容面色大惊,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这……这。” 渚弋收走奶娘手里的书信,看清内容后唇角上扬,眉眼处更是有按不住的喜色。 “奶娘不必忧虑。” “我怎么能不担心,就算你不当城主,那也还有珂小姐,怎么也轮不到那个小娃娃。” 奶娘苦大仇深地叹道:“你说尸身不腐的珍珠也是你亲自发下去的,他们怎么就知道是出自小娃娃之手,还封她娃娃仙,在外面传得神乎其神。” “因为是我让人传出去的,让他们知道楚小可做的种种。” 奶娘没想到传消息之人会是渚弋,“弋儿!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你怎么可以!” 奶娘气的胸口岔气,缓了好久才说:“你怎么可以将城主之位拱手让予他人,你忘了她母亲就是害死你母亲的祸源!” “奶娘!害死母亲的是渚冶文。是他毁了两个女人,毁了我们!” 渚弋难得情绪爆发,看着奶娘浑浊的眼里涌出泪珠,他缓和了情绪:“上辈子恩怨已经过去。我、小珂还有楚小可我们都拥有一个不幸福的过往,是时候放下成见。” “我和小珂都不适合这个位置,渚洲城城主的椅子对于我们俩来说是个噩梦。楚小可虽然还小,但是她会长大,最重要的是。” 渚弋看向书信上的内容笑道:“她有一颗赤诚之心。” “奶娘,如果真的为我们好,便让我们放手吧,您也放下执念,好好感受往后的生活。” 第68章 百废兴 乌钧的法器是在风和日丽的日子里由渚珂亲自送来, 这是距离渚洲水患后她第一次出门,也是阿檀第一次见她。 她的装扮和往常没什么区别,只是行走间周身气质少了些锐利, 有种磨掉棱角的内敛安稳感。 “这是乌钧留在我身边的最后一件东西,谢谢你们及时告知我, 我也好将你们要的部分单独炼取。” 话语间自带舒展松弛之感, 眼下有乌青显然最近并未休息好。渚珂将手里的东西递给阿檀,对于离她最近的北忻看都未看一眼,好像那夜什么都未发生过。 阿檀看她递来的正是乌钧身上那块浮生岛地图残片, “谢谢珂小姐。” “不用谢,你们救了武河, 自是有谢礼,别说我们占便宜。” 这句话一下破功,莫名透出一股别扭, 渚珂也知不对味,别扭将东西塞到阿檀怀里:“也算是还了你们的恩情。” 阿檀这才注意到她今日的发髻上插了一件和淡蓝色衣物不甚般配的红珊瑚发簪, 且这支簪子她好生眼熟,“你这簪子……” 渚珂像被踩住尾巴炸毛的猫,“这个簪子说什么我也不给。” 她用手挡住发簪倒退数步, 朝北忻道:“你,出来一下。” 簪子完全展露在外面阿檀还没想起,这么半遮半掩的动作倒是叫她想起武河那个高大汉子红了脸的模样。眼里闪过一丝了然,对上假法师的眼神, 阿檀抬着下巴示意他跟着出去。 北忻眸底一暗,在渚珂伸手过来前跟着出去。 阿檀拿着得手的浮生岛地图,步伐轻盈哼着小曲上了二楼,丝毫没注意后面那道焦灼的视线。 北忻站在院子中, 耳边是渚珂犹犹豫豫的声音:“我那晚说的都不作数,你……就当做没有听见。” “是我被冲昏了头脑才说出那样一番话,你不要当真。” 北忻抬眸看着阿檀的身影从二楼廊中走过,那个方向是去皂樾离房间的。 他脸色一沉,对着渚珂道:“渚信主,道歉的话就不用再说。既知那晚行为出格,今日就应该将我当作空气,而不是单独将我叫出来。” “我……”渚珂好不容易鼓起勇气道歉,没想到会被如此对待。看着北忻走远的背影,身侧双手握拳,大声道:“不管你需不需要,我都要说声对不起。是我的错,我不会否认!” 北忻脚步不停,丝毫不在意渚珂的话。他从右边楼梯上了二楼。二楼客房呈回字形分布,走上一圈仍然可以回到自己的房间。 阿檀他们最开始选择住在靠左边的客房,后来的皂樾离跟着湛陈选在了右边的客房,两人房间紧紧挨着。 北忻走到皂樾离房门口见他房门紧闭,衣袖下菩提念珠被紧紧攥在掌心,力气大得念珠在掌心印出红色痕迹。努力平复内心的波涛汹涌,没有使用神识去探查里面是否有人。 探查有人,他该怎么办,接受自己对于她来说就是浮萍相遇的人吗?毕竟她待皂樾离都比待他要亲切。 若是没人,北忻同样欣喜不起来。他算是她的什么人,凭什么自作主张地窥探。 发觉自己的想法,北忻蓦然一笑。上辈子成天打坐念经,苦修渡人的他才会事事站在旁人角度,这辈子他向来杀伐果断,什么时候如此纠结犹豫过。 只因是她,他甘愿深陷堕落名为光明的地狱。 北忻松口手掌,转身朝着自己房间走去。还未走几步,后面突然袭来一阵风。他条件反射一把扣住来 人的胳膊,另外一只手跟着抓在肩膀上。 “唉,唉……痛痛痛!”皂樾离疼得吸气。 北忻看清是谁后蹙起眉,双手一松,人四脚朝天摔倒在地。 皂樾离刚扭了肩膀,现下又摔了屁股。他耷拉眉眼抱怨:“一念法师,你下手也太黑了吧!” 北忻眉眼舒展开,云淡风轻道:“我以为是歹人。” “谁家歹人有小爷我这么帅,况且我那是想叫住你。你倒好,刚刚那个气势好像要把我废了一样。” “抱歉。” 北忻这句道歉皂樾离是没有听出一点诚意,他拧着眉,大大咧咧道:“算了算了,你也不是故意的。” 北忻挑了挑眉,没有打断他的话。 “一念法师帮我参考参考呗。”他贱兮兮地勾搭上北忻肩膀,“我看离乞巧节也没有几个月了,你知道送什么给心仪女孩较好吗?” 乞巧节,那是凡间男女相互赠送定情信物的日子。他要送给谁?送给她吗? 北忻眸底露出寒芒,冷声道:“皂信主,恕在下爱莫能助。” 皂樾离如同被点醒一般,一拍脑门:“瞧我!病急乱投医,忘记你是个法师。” “嘿嘿,怪我,怪我。”他没有看到北忻越来越黑的脸,继续插刀子:“法师就没有这种烦恼,真好!” 阿檀拉着湛陈从房间出来后便看到假法师站在皂樾离门口脸黑如锅底。她朝他身后望去,刚刚分明听见他和人在外交谈,这会子却不见人影。 “发生了何事?” “无事。” 这次的两字,阿檀听出了一股咬牙切齿味。不待她细细询问,假法师转身走了,留下她和湛陈四目相对不知方才外面发生了什么- 渚洲城新城主即将即位的消息在城内不胫而走。民心所向,对于新城主外表只有六七岁大一点也不介意,反倒是觉得渚洲城得了天帝关照,才有了娃娃仙。 临到用城主印上书天帝的最后一日期限,渚弋先去见了楚小可。 这些天不知是不是因为随身戴着东凝珠的缘故,楚小可整个人又长高了许多,从前只有书案高的小人现在已高出书案大半截。 渚弋来看她时,她正拿着毛笔不知在书写着什么,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 身边两只貔貅陪着,一只做镇纸用,一个和做笔架使,都乖乖趴在桌上不动分毫。 “可可。” “好看大哥哥!”楚小可对于突然出现的渚弋很是惊喜,她兴高采烈扑向他的怀里。 “你又在欺负想活和猴子,哥哥可要把它们送回小四姐姐那了。”渚弋刮了刮她的鼻子。 楚小可还没说话,两只貔貅急忙解释:“哪有欺负!” “对!你不要信口雌黄。” 一声接一声,渚弋觉得惊奇看向楚小可,故意闻问:“你威胁它们了?” 楚小可嘟起嘴,撒娇道:“我才没有!是因为我对它们很好呀,每天都给很多很多珠珠给它们吃。” 渚弋看向两只貔貅,难怪他觉得两只都胖了许多,原来都是楚小可喂的。他摸了摸楚小可的脑袋:“大哥哥知道,可可很好。” 楚小可抬起头:“好看大哥哥你是忙完了,特定来看我的吗?” “对,大哥哥都忙完了,但是还有一件事比较棘手。” “可可能帮忙吗?” 渚弋一把将楚小可抱在怀里,坐到书案边:“可可能,所以大哥哥特地来找可可帮忙。” “可可很厉害,最近帮了大哥哥很多忙,也帮助了渚洲城很多百姓,大哥哥想请可可以后一直帮助他们。” “可可会一直教他们养珍珠的。” 渚弋摇了摇头,“可可你能帮他们的不止养殖珍珠,可可以后还能帮助他们更多的地方。” 楚小可:“真的吗?” “成为渚洲城城主就可以。” “好!那我要当城主帮助更多的人。” 渚弋抓住楚小可的手写下两个字,“可可记住‘民心’两字,得到它你便是渚洲城最好的城主。” 楚小可用心记下,疑惑道:“好看大哥哥你为什么不当城主?或者让好看大姐姐当也行呀。” “大哥哥要去很远的地方,大姐姐她要照顾病人,很忙很忙,所以只能麻烦我们可可来当这个城主了。” 渚弋从楚小可这边出来后去了珍宝斋,刚到门口便被撞得一踉跄。 大老远的就听见渚珂的声音:“武河吃药不要跑了!” “武河不吃,那个药药好苦。” 渚珂吃力追了好几圈,看他躲在渚弋身后哄道:“你乖乖吃药,我做芝麻糖给你吃。” 武河探出脑袋:“真滴吗?不骗小孩?” 渚珂露出甜甜的笑,步步接近:“真的,不骗小孩。” “好!吃芝麻糖,我乖乖吃药。” 渚弋坐在屋内帮着渚珂给武河喂药,再她再三承诺睡醒后一定有芝麻糖,武河这才愿意躺下休息。 等人睡着后,两人来到隔壁茶室。 渚珂洗着茶具问:“楚小可答应做城主了?” “嗯,她答应了。” “这样很好,等局势再稳定些,我们也可安心带着武河还有奶娘离开渚洲城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好好生活。” 渚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杯里升起的氤氲热气给他的笑容添上一抹朦胧,“等我上书天帝,此事便也尘埃落定。” 渚弋突然变得沉默,片刻后他看向渚珂道:“能不能答应哥哥一件事?” 渚弋突然正色的表情让渚珂莫名心底有些慌:“什么?” “以后不要为任何人、任何事伤心。” 渚弋心口微痛对上渚珂紧绷的表情,明白此时她在害怕。 他板着脸训道:“你可不能因为知道自己难过,我会心口疼,而故意让我不好受。” 渚珂被唬得一愣一愣的,听到他这么说松了一口气。 她没好气道:“从今往后,我才不会伤心!” “这可是你说的。” “我说的。” “来,拉钩。” “不要。”渚珂躲过渚弋伸过来的手,嫌弃道:“幼不幼稚。” 渚弋喝完一杯茶又一杯,渚珂看不过眼,拉着他起身,“你快些,该干嘛干嘛去,不要赖在我院子里不走。” 茶杯在渚弋手上就如烙铁一般,他躲过渚珂的动作,严明:“就一杯,再喝一杯我就走。” “以后又不会少了你的茶水喝,做什么今天喝这么多,是不是因为你妹妹我泡的茶水特别好喝?” 渚弋仰头喝下最后半杯茶,就在渚珂要接收他的夸赞时,他道:“那倒不是,我只是口渴。” “你!找打!” “渚弋你给我站住!” 渚珂气急败坏追着渚弋出门,最后晒笑着不追了,看他头也没回的摆了摆手。 从珍宝斋出来后,渚弋一直关在书房里。等太阳落山,他终于有了动作,打开一直放在面前的锦盒,金色的城主印安静的放置在里面。 他往城主印上滴入一滴血,用灵力书写了楚小可的名字。接着并未停下,指尖灵力不断洋洋洒洒的写了一大篇。 收笔时,背上衣袍都已打湿。 很快天帝的身影出现在房内,“你确定要将所有寿元分给死去的百姓?” “渚弋确定。” “你之心愿,准奏。” 黑夜刚笼罩渚洲城,一道金光闪过,千家万户突然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喊声。 渚珂刚从东临铺和师傅学了怎么做芝麻糖,便被眼前一幕惊住。人群纷纷攘攘,嘈杂的声音灌入耳朵,身边不断有人说:“活过来了,都活过来了!” 她 迷茫地抓住一个喜极而泣的人,“你说什么活过来了?” “水患里死去的人都活过来了!” “谢天谢地,还好城主没让我们下葬,不然这人活了埋在地底也得憋死。” 渚珂的后脑勺被这几句话重重地锤了一下,她喃喃道:“活过来了。” 手里的两包芝麻糖啪地掉在地上,身影混入所有急于归家的百姓堆里,对着人群逆向往往城主府跑。 刚要进门,腰间的白玉坠子在城主府门口碎成数块,渚珂蹲下身去拾起碎片。 这是她和渚弋双生的玉牌,玉牌碎代表命脉断。 她想起白日里渚弋特意来找自己说的话,克制住自己的眼泪。她转移视线去数屋檐下的灯,去看几盏亮几盏不亮。 还没等到手里玉牌光辉散尽,天上流星划过。 渚珂捂住疼得喘不过气来的胸口,“我们还没拉钩,不算我食言。” 她失声痛哭:“说好的你会一直在我身边,渚弋你就是个骗子!” “大骗子!”—— 作者有话说:要开启新地图啦~ 第69章 离别意 又是这道气息! 阿檀正在摆弄檀香的手一顿, 抬眸看向东边,五感中熟悉的气息再次出现。 窗户吱呀晃动,吹散桌上的檀香粉末, 阿檀的身影消失在房内。 不远处的隔壁房间,北忻站在窗边看着阿檀消失的方向敛下眸子, 指尖拨动念珠, 片刻后追着她消失的方向而去。 阿檀闪身到了城主府主院外,收敛自身气息到了渚弋书房外。手刚要搭在门上,身后草丛突然发出声响。她警觉回头, 昏暗光线下没有点灯的院落幽蓝静谧,发出声响的草丛并无异样, 只有绿植在轻轻摇曳。 她收回视线,脚上不动声色往左移了一步,在背后之人靠近前率先一个空翻到了他身后。 “是你!” 见是假法师, 阿檀松了一口气,及时收了要攻击的灵力。眉头刚放下又蹙起, 房间里的那股气息消失了,来不及和北忻多说话,阿檀抬手要推门。 一推之下门没有丝毫移动, 同时书房四周的天空上不断有光柱升起,阿檀扭头看着,一簇接着一簇,直到整个天空金光璀璨。 数不清的灰色的魂体从渚弋的书房出来, 他们的视线触碰到天空金光,立刻洗去迷茫变得有神采。 阿檀猝然放下手,“晚了。” 她从未想过她能亲眼见识此等异变,幼时曾听师父说阆弦法师受三界敬仰, 最大的原因是三界大战后他用自己的性命换来无辜去世之人重活于世。 成千上万人殒命后魂体归位时才会出现如此异样,只是这样付出的代价也是巨大的,换寿之人瞬间衰老毙命。 急促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渚珂发髻松动,脸上泪痕斑斑,淡蓝衣裙上全是泥土。她一脚深一脚浅,鞋靴丢了一只,白色的足袜上沁出丝丝血迹却丝毫不觉。 走到门口,她唇瓣颤动道:“他……在里面吗?” 阿檀点了点头和北忻将门口位置让开。 渚珂在踏进前,捏起衣袖将眼角泪水擦拭干净,随手拢了拢鬓角凌乱的发,揉了一把僵硬的脸推门而入。 她进去后没多久,阿檀感知到门内生命气息彻底泯灭干净。这点气息是人生命猝逝的留恋,他在等着渚珂,等着她来才愿意彻底消散。 啜泣声配着树叶摩擦的沙沙声让阿檀突然想自己的死。 原本对头顶树叶看得着迷的人突然问:“你想过自己死的场景吗?” 北忻对上她的眸子,透过她漆黑的眸子,看到上辈子自己在审判台上咽气时不甘的眼神。 一触即发,浑身开始噬骨之痛,他克制住身体的疼痛,稳定着声线还是掩盖不住声音暗哑:“为什么要死,活着不好吗。” “活着当然好,但不是所有人都有选择。” 北忻听得心中一慌,脚有些踩不到实处:“众人向生,为何拜死?” 阿檀深吸了一口气,听着城主府外高高低低的喜极而泣的声音,吐出胸口的浊气。 就像渚弋他原本也可好好活着,从未有人要求他死,只是他向死即向生。 他敬畏生命,所以才如此义无反顾。 阿檀泯然一笑:“大概是有一些死比活着的意义更大吧。” 这一夜,城主府的墙好像切割了两个世界。墙外是张灯结彩的新生,墙内是白灯经幡的逝去。 阿檀没有做到她说这句话的释然,她坐在屋顶看着两个世界的红白对比,小口喝着从云尚手里薅来的浮生醉。 湛陈来屋顶上看她,本想劝人少喝一些,反倒是被阿檀拉着坐下。 阿檀将手里的酒递给她:“亲人去世是什么感觉?” 湛陈拿着酒壶的手一顿,垂下眸子,“我不知道。” 阿檀心里暗道酒后胡言,是她不该问。湛陈离开桑城,不外乎是曾经繁荣兴盛的罗家轰然倒下,如今只剩下她和年幼的弟弟两人。 “抱歉,是我酒后言语无状。” 湛陈眸光一闪,仰头喝下一口酒:“无事。” 湛陈的态度却让阿檀真不好意思了,“你别误会,我只是希望我死的时候能热闹一点,最好重要的人都在身边给我吹吹打打。” “最重要的一点。” 阿檀笑着比划出一根手指,“不要哭。”她并不喜欢悲凉的氛围,还是欢欢喜喜送走她比较好。 如果计划顺利没有意外,一定让师父用阵法造一个烟花,大师姐弹上一曲,二师姐舞剑助兴,三师姐只要好好的,冷着脸喝酒,便是最完美的一日。 阿檀托腮看着外面热闹的世界,有没有可能她也能像那些去世的人一样突然诈尸回来? 想到此阿檀扑哧一声笑出来,笑着笑着眼泪混着酒喝了下去。 第二日阿檀醒来后已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回的房间,只记得意识消失前嘴里除了酒味便是苦苦的陈皮味。 昨日澎拜汹涌的情绪已消化,反而细细回忆起昨天那道气息。 渚弋只是一个凡间修士,不可能做到替全城人换命,放眼三界只有只有天帝一人能帮他做到。 假法师昨日尾随她去渚弋书房又是意欲为何,他可不像关心渚弋生死之人,他的一举一动更像是拖延她进入书房。 阿檀眉头紧缩,不由自主抓住被褥。前几日晚上假法师的房间也有那股气息,虽然十分隐秘,来去很快。但阿檀还是被惊醒了,等她去查,只看见假法师关窗。 山婵曾说他是天界之人。 他和天帝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又或者究竟在谋划着什么。 渚洲城最后几天,北忻发现阿檀看自己的眼神总是带着些探究,等他对上她的视线她又会装作若无其事的瞥开。 在这种相处相处模式下,一群人又陪了楚小可好些时日。 渚弋离开几日后,渚洲城的百姓逐渐恍过神来,开始对他感激戴德。这些表现在百姓如果之前对楚小可只是爱戴,现在有种狂热的忠诚。 楚小可在渚弋离开后迅速成长,渚洲城在渚弋的计划下有条不紊的发展,珍珠产业逐渐打出名气,不少其他地方的商人过来采购。 而渚珂也没有离开渚洲城,她换下华丽衣裙,去了东临铺当学徒。整日除了照顾武河便是学着做芝麻糖,不知从什么时候养成每天必定留下一份芝麻糖的习惯。 眼看着救三师姐的三百日之期不足百日,阿檀不得不离开渚洲城。对于阿檀要离开,楚小可不舍的跟到城门口。 “姐姐,你们要记得回来看我。”楚小可扑进阿檀怀里,阿檀怜惜地摸了摸她的头。 “会的,姐姐有空一定会回来看小可。” 楚小可这些日子又长高了,个头已经到了阿檀胸口位置。对于她的亲密动作也有了羞意,抱了一下便松开了。 她给每个人都送了和珍珠有关的礼物 ,给阿檀几个女孩子的是各种珍珠发饰,送了满满一匣子。 给两只貔貅的是两麻袋珍珠,可把想活和猴子感动的,哭得稀里哗啦上气不接下气。如果可以,它们都想留在渚洲城养老。 楚小可最后走到北忻面前,递给他一个东西:“大哥哥,这个是给你的。” 阿檀看清了她手里的东西,瞧着形状大小,像北忻之前收集来的两块玉骨。 她正琢磨着,楚小可又拿出一块玉色的骨头:“谢谢大哥哥护着小可长大,小可已经能正常长大了,不再需要它,大哥哥现在比小可更需要。” 北忻垂眸接过,学着阿檀摸着楚小可的脑袋:“好好长大,我会和小四姐姐一起回来看你。” “好!” 楚小可甜甜笑着,“我在渚洲城等着你们!”—— 作者有话说:收个小尾巴,渚洲城部分正式结束。用闺蜜的话总结一下,也完全说出了我的心声:很可惜的结局又不能有更好的结局了。 所有的人物在写的时候好像有了生命力,开始自己生长,最终完成了这样的单元故事。 谢谢天使宝子们的陪伴,明天开新地图,双更~ 第70章 千山界 鹅毛大雪簌簌下落, 落在山路泥泞的小路上寸步难行,积雪浸透旅人的鞋靴。 半芽身上披着兔毛领子做的小坎肩,顶着风雪, 一路小跑进四面漏风的草棚帘子。她哆嗦了一下,将怀里的草药递给湛陈。 “这里真是怪, 居然不能御空飞行。” 作为冰玉蟾蜍半芽最不喜冰天雪地, 本能地打了好几个哈欠。 她转头看向躺在草垛上的阿檀,搓着冻红的手,等手掌有知觉没那么凉后才将掌心覆在她额间。 反复感知后, 她哎呀一声:“我怎么感觉高热不退反升,湛陈你快来看!” “又烧了吗?”湛陈放下正在处理的药草, 从被褥里掏出阿檀的手腕,凝神把脉。 片刻后,她将阿檀从被褥里捞出来, 替她系上厚厚的狐裘披风,又用帽子罩住她的头。 她一边帮阿檀做着保暖防护, 一边道:“半芽,收拾一下马上出发,日落前必须到千山界。这几种草药已经没有什么作用, 只有到了那里才能找到我要的药草。” “不等他们了吗?” 湛陈敛下眸子,遮住眼底的纠结复杂之色。一番斗争后,斗篷下阿檀毫无血色的半张脸让她决定:“不管他们,我们试着走一下, 说不定就找到到去千山界的路。” 半芽担心地看着昏迷中的阿檀,不是很赞同。 “外面冰天雪地,我们也找不到去千山界的方向,万一走错了更是麻烦, 要不还是等等吧。千山界有幽界的入口,皂樾离不可能忘记回家的路。” “没用的,西南边每年都有半年大雪之期。这段时间内,大家极其容易在雪地里迷失方向,便是本地民众出山后,也不一定能找到去千山界的正确方位。” 湛陈蹲下去,示意半芽将阿檀扶上自己的后背,“时间来不及了,我们必须动身,再等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半芽听她如此说,咬了咬牙将阿檀扶到她背上。 “往北。”昏迷好几天的阿檀终于醒来,她声音虚弱似蚊吟。 半芽惊喜之余,立马和湛陈道:“我们往北边走。” 阿檀说完以一句后,脑袋昏昏沉沉地靠在湛陈肩上,再也没有出声。 她的高热来的奇怪,早在渚洲城就过了侠酒说的九十日,再也不会出现灵力全无的半月之期。 从渚洲城出发,往西南方向走了没几日,体内灵力开始倒腾。 起初她只当是侠酒给的灵力不属于自己,在体内相斥才会有如此,后面靠近千山界大雪封山不能御空飞行,阿檀的四肢经脉开始灼烧不止,最后直接让她晕倒昏迷数日。 半芽看她醒来高兴,小嘴巴巴在旁边说个不停,“糖糖,离阳他们已经出去寻路三日,我们这一走,也不知他们会不会寻不到我们。” 阿檀动了动双手,拨动牵音弦。 一个时辰后,北忻一袭白衣法袍出现在道路尽头。他没有受到风雪影响,依旧穿着单薄的法袍袈裟,行走在积雪上发出咔擦声。 厚重积雪挤压的声音让北忻停下脚步,浑身冒出一层氤氲蒸汽,灵力流动间,道路两边的积雪便被清理干净。 他很快走到她们面前,目光落在阿檀露在外面泛紫的手。 “我来背她。” 半芽拉开挡住视线的兔毛小帽,刚好看见假法师用灵气清理掉自己身上的积雪。法袍上热热暖暖,不见一点湿冷寒气。 湛陈开口拒绝,话说在嘴边,北忻仿佛没有听到,不带搭理。走到她身后,将阿檀扒拉下来打横抱起。 身体突然落入一个暖源,阿檀合着的眼睛睁开一条缝。还不等她看清,白色布料劈头盖脸地罩下,将她封闭在一个密闭空间里。 鼻子堵塞,闻不见半点味道,叫她一时辨认不出身在何处,抱着她的又是谁。 北忻用自己宽大的袈裟将阿檀包裹在内,阻挡风雪的侵蚀。怀里的人动了动,袈裟上蓦然出现的小尖角。他垂眸看着袈裟被顶起来,一路移动,眼见她要掀开袈裟,让冷风灌进来。 “别动。”耳边胸膛震动,头顶传来冷冽声音。 阿檀的手隔着布料被人抓在手里,怔愣片刻明白抱着自己的是谁。她只觉得脑子又一阵烧,使着身上的绵软力气将手抽出。 袈裟下鼓动一阵便再没了动静,北忻勾着唇角,上挑的眼眸暖化长睫上的雪花。 几人一路向北行,临近千山界时离阳才寻了过来。 至于皂樾离,直到几人入了千山界都没看到人影。好在只要跟着牵音弦走,寻到千山界,不过是早晚的事。 因阿檀身体有恙,入千山界后,几人没去人多热闹之处,反倒是去了牙人处,准备寻一处环境舒适的小院。 大冷天里连着好几日没生意的牙人,看着有人上门本欣喜异常,在听完他们的要求,又将手插回衣袖,缩回了火炉边。 千山界偏僻房子都是自住,哪里有他们说的这般好的屋子,自己不住人还要让给外人的。 牙人饮下一大口米酒,砸吧着嘴,摆手送客道:“几位另寻他处,我这没有。” 一个飞物落在牙人小桌上,“咚”的一声抖得桌上米酒晃荡出来。牙人面色一黑,看清桌上的袋子是何物后,连忙拿起打开。 脸上银光闪过,牙人笑得不见眉眼。好不容易送上门的一桩生意,就算没有,他苏老汉也得给他办成了。 “几位贵客稍坐,小老汉这就去疏通疏通。” 北忻:“尽快。” 苏老汉走到门口听得吩咐,看着白衣法师怀里好像还抱着一个人,似乎特别珍视,立马点头哈腰:“唉!一刻钟,小老汉必定办得妥妥的。” 牙人办事利落,不到半刻钟他便拉着一个肌肉遒劲的壮汉走了过来。壮汉身上的大衣,瞧着款式针脚竟是一块完整的兽皮缝纫而成,再听他说话的口气,就不是一个缺钱的主。 苏老汉废了好大劲将人拖进屋内,壮汉长得高大,他抬头过来看北忻几人,得佝偻着脖子才不会撞到天花板。 他打量着北忻一行人:“就他们几个你让我过来,不租!”壮汉力气大,一掌将苏老汉推开。 北忻注意到壮汉眼里的精光,看向离阳。他会意走到北忻身侧,听得他耳语几句便跟着壮汉出门了。 苏老汉没有搞定壮汉,心虚地瞄着北忻脸色,“贵客属实不好意思,刚刚那个汉子在千山界经商,属他的院子最好。再给小老汉些时间,我一定说服他。” 他解释完急匆匆走到门口,就看见壮汉重新回来。 见到才到自己腰部的苏老汉,壮汉笑着给了他一拳:“苏老汉,你真是我的福星。”他笑着打帘,等离阳进来才放 下。 壮汉的态度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他拒绝了牙人要签的契书,热情的将北忻一行人迎去了小院,贴心地忙前忙后。 甚至等几人忙碌开来,听说湛陈和半芽离阳要去城内寻药,自告奋勇的带着他们前去。 前后态度看得大家一愣一愣的,不过北忻没说要离开,大家也就跟着他去了。 北忻抱着阿檀径直去了主院,他用脚将门打开关上,预备将她放在房内床上。 昏睡中的阿檀顿然离开暖源,背后触到冰凉的丝锦,她控制不住瑟缩一抖,下意识地往暖源靠。 北忻刚要松开手,阿檀又粘了上来。他眸光一闪,索性脱了鞋靴,拉开被子合衣抱着阿檀躺在床上。 时间一点点流逝,眼看要到黄昏,北忻察觉到怀中人的体温越来越高,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肌肤上的烫人温度。 阿檀依旧不曾醒来,蹙着眉,嘴里断断续续说着热。 北忻凝眉,停止继续消耗灵力提供暖源,两个人缩在一块,必然会热。 想了一下,从床上下来。他刚有一点动作,阿檀的眉便拧得更深,手紧抓着他的衣袖不放。北忻眸色一深,重新躺了回去。手掌间浮现出玉骨,融合了楚小可的玉骨后,他已经多日未曾发病。 玉骨刚脱离他的身体,就像压制巨兽的牢笼被打开,浑身各处又开始了噬骨之痛。 北忻封住自己的嗅觉,没有用灵力去抵抗体内的撕裂疼痛,反而转身将阿檀紧紧地扣进自己怀里。 他不反抗的姿态很快被体内的噬痛占据上风,眉宇间染上霜寒,肌肤上结出一层冰霜,就连吐出的气也带着无尽的寒意。 阿檀只觉得烤得她难受的火消失了,转而身边出现一块凉冰。她迫不及待地上前贴住冰块,舒爽的低温传递到她手心。掌下地方捂热后她熟练翻面,继续覆盖上手背。 北忻忍着剧痛费力地将阿檀的披风解下,正思考着怎么将披风从她身下抽出,不会将她弄得不舒服。 他小心翼翼翻动着阿檀尝试拿出,丝毫没有察觉到阿檀手上的动静,直到腹部倏地被一个热掌盖住。 北忻僵住身体,良久没有动作。 喉结上下滚动,眸子一寸寸加深,犹如黑潭。 他僵持着不敢动,随着阿檀柔荑的移动,他有规律的呼吸逐渐被打乱,撑在床上的手背青筋爆出。 阿檀只觉自己身在烈阳之下,天地间偶然降落一块千年玄冰。这块玄冰于阿檀来说像极了在沙漠中徒步数月出现的绿洲,她想都不想,直接抱了上去与冰块紧密相贴。 凉丝丝寒气钻入阿檀的毛孔,她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眉眼舒展带着餍足。 这块千年玄冰阿檀爱惜的不得了,一只手攥取冰凉尚且不够,得两只手一起吸收玄冰的冰寒。 等到掌下游走过的地方都被带热,她开始寻找冰块上新的凉爽之地来释放体内的躁意。 阿檀一路向下,探索未知领域。 就在即将窥见新天地时,阿檀的手腕被紧紧攥住。 冰块开口说话了:“这个地方,不可以。”《 》 70-80 第71章 朱元草(一更) 北忻将阿檀的手从衣服里抽出, 紧紧攥住两个手腕。因在病中,阿檀挣扎了一会发现挣脱不开,遂往他怀里拱了拱, 不再动。 檀香入怀,耳鬓厮磨, 心跳如鼓。 阿檀肌肤上的高温通过单薄衣料传到他的肌肤, 她偶尔会拱动一番,胸前柔软如蜻蜓点水自他胸膛蹭过,却不知状弱无意的动作, 对北忻来说比刑法拷打来的还要折磨。 他眼尾泛红,紧抿着唇, 因为长时间肌肉紧绷,额间不断冒出细汗。 阿檀体内的灵力分成两股,在经脉里相互拉扯, 产生的热浪让她的呼吸急促起来,脸颊不正常的绯红。上半身严丝合缝的距离让她尤不满足, 依旧觉得热。 她努力地摄取寒意,起初还是侧躺着,后面像小孩一般往上收着腿, 蜷着身体,换着位置感受冰凉的寒意。 北忻来不及纠正,喉咙蓦地发出闷哼声。 恰逢院子里终于有了一些动静,嘈杂声由远及近, 门外响起离阳和壮汉的说话声。 北忻专心听着外面动静,没发现怀里人乍然睁开眼。她长睫轻眨,迷茫地看着所处的环境。 头顶微光乍现,阿檀才缓过神来, 她正被人抱在怀里。呆滞一瞬,复又闭上眼,整个过程呼吸节奏都没变化。 北忻反复确定外面的声音没有将阿檀吵醒,再听得敲门声,下床的动作还是不经带上一丝慌乱。 他走了几步,习惯性回头,见她将被褥踹开,折回去帮忙盖好。 像做了什么虚心事,敛下眸子,理了理稍显凌乱的衣襟,这才去开门。 他没有看见内室床上,阿檀的耳垂鲜艳欲滴,红的似石榴。她整个人往下移了一步,让被子盖住脑袋。 见门打开,壮汉和离阳抬着装满水的木桶越过门槛,直接往屏风后面走。后面紧跟着的湛陈和半芽,入了内室。 湛陈踏入内室后,奇怪回头。半芽不知她看什么,同样跟着往门边看:“落下什么了吗?” 湛陈摇了摇头,待她收回视线。北忻看着法袍遮盖下穿反的鞋靴,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有壮汉相助,湛陈省去一大截时间很快在千山界内寻到朱元草。 千山界土地为红壤,长出来的植物大多偏红色,开紫色小花。而朱元草和其他杂草长得相似,只有极其通药理的人通过叶片上毛绒覆盖度,分辨得出杂草与朱元草。 湛陈指着四瓣紫花对半芽道:“紫花有毒,肌肤直接触碰后会浑身瘙痒难止,戴上手套择。” 去掉紫花,湛陈细心将朱元草分成三份,率先往水中投入一份。 朱元草遇水,立马发生异象。平静凉水咕噜咕噜沸腾起来,转瞬变成热汤,水中不断有澎湃灵力溢出。 湛陈将阿檀搀扶到屏风后,正准备解开她的衣裳,见屏风外面几道人影,皱眉道:“我要开始治疗,请诸位出去。” 半芽从屏风后面探出脑袋,看着杵在屋子中间的几人,朝离阳摆出一副要揍人的姿态。见他们没眼力见地退出房间,这才放下拳头。 门外的三人大眼瞪着小眼,壮汉手里拿捏着小方巾不断擦着没几根头发的脑门,小碎步一路来一路去,看起来比北忻还要担心阿檀状况。 大概是真焦虑,壮汉问完离阳,滴溜着小眼睛小步踱到北忻身边:“还没请教这位法师称号。” “一念。” “幸会幸会,我是财神奶奶的小弟,我叫猪刚强,你们可以叫我强哥。”他拍着胸膛砰砰作响,脸上的横肉跟着颤动。 “嗯。”北忻自动忽略猪刚强对阿檀的称呼。 打他一露面,北忻就认出了眼前化作人形的壮汉正是三危楼和阿檀走在一块的山猪妖。所以他才让离阳追上他,有意无意地提及阿檀,好在他真将她放在心上。 猪刚强擦掉鼻尖上的汗,问:“财神奶奶她到底是怎么了?” 北忻从出来后一直在拨动念珠,只有这样才能止住心里的躁意:“水土不服。” 水土不服的问题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看着同样淡定的两人,明白自己很有可能小题大做,猪刚强讪讪地摸着鼻头,“这样啊,那我去给你们准备点吃食。” 实际上阿檀的症状,确实为水土不服。和脾胃上失调不同,自靠近千山界,阿檀体内灵力便与千山界的灵力相斥,两种灵力时刻在她体内打得难舍难分。 北忻要真这般说给猪刚强听,难免有些骇人听闻,毕竟三界灵力同出一源,从未听过有人会有灵力上的水土不服。 虽史无前例,好在湛陈有解决的办法。生长在千山界的朱元草像一个润滑剂,它能释放出一种诱人的液体吸引阿檀体内灵力。 待阿檀的灵力被引诱出来 ,朱元草会立马截断它的后路。让两股灵力必须在体外完成生死搏斗,获胜的灵力吞并融化对方,这才能重新回归到阿檀体内。 这个过程相当缓慢,红色药浴在阿檀灵力的转化中变得澄澈,湛陈看准时机,逐步添加水中朱元草的分量,起初阿檀的脸色红如熟虾,随着灵力转化的完成,气息平稳下来。 到月亮挂上树梢,湛陈才捶着肩,推门出来。 “如何了?”一直在门外等候的北忻走上前,几个时辰未曾进食喝水,他的喉咙干涩难言,声音带着暗哑。 湛陈打量着眼前法师,浑身疲惫却强打着精神在廊下等候,眼里尽是掩盖不住关心之意。 “已经无事。” 说是无事,没有亲眼见到,北忻还是放心不下。他迈步准备进去看看,却被湛陈拦下。 “她已睡下,一念法师身体有恙,回去休息为好。” 作为医者,湛陈一眼看出北忻今夜的身体不过是强弩之末。 “我明日再来。” 湛陈怔愣,没想到法师如此听劝,让她准备好的拒绝话术毫无用武之地。见他身影真消失在拐角,这才转身朝自己房间走去。 房间里的阿檀其实并未睡着,她轻声唤着半芽,待人到床前磨了半天,终于打消了她要守夜的想法。 等房间再无人后,困意袭来。迷迷糊糊中一声闷哼自耳边响起,瞬间赶跑她的睡虫。 阿檀倏地想到这张床榻上发生的事,想到睁开眼五感回笼的画面,以及四肢搭放的尴尬位置。 她身下正好是他躺着的位置,阿檀只觉得床榻上冒出无数小针,她不安的将假法师躺过的地方留出来。 刚挪好位置,窗边发出细微声音。阿檀立马闭上眼睛,调整好呼吸。 北忻翻窗而入,白日里熟悉了环境,这下他巧妙避开屋内的障碍物,走到阿檀床边。 借着月光,仔细端详阿檀露在外面的每处,静静停留不知多长时间。他没走,阿檀只能努力装睡,可假法师好像掐准了时间,在她手脚僵硬就要抽筋露馅之时原路离开。 万籁俱静,只听得见雪花落下的声音。 黑暗里,阿檀睁开眼,彻底没了睡意。这几日她烧得糊涂,却知她看到的绝对不是幻境。 他为何抱着她,为何应了她的需求浑身冰寒,为何半夜悄悄翻窗进入她的房间…… 究竟为何,对她如此之好? 想到困意上涌阿檀也没想明白,进入梦乡后又梦见大冰块,她兴奋抱住,享受片刻清凉。 这一次冰块消融,勾勒出具体的身姿,她正看得新奇,冰块猝然碎去,露出里面结实有力的胸膛。 在她惊诧之际,冰块再次开口说话:“想摸哪?” 她抬头,冰块上浮现出假法师的五官表情,“我帮你。” 他环住她的腰肢对头看她,露出一笑,向来冷淡的眉眼如高山之雪瞬间融化。 春风般吹入人心,在耳边喃喃。 “小四,就是你想的那样。”—— 作者有话说:第一次被锁,激动的同时难过的枯了,快放我出来!(改了三遍了,让我过!) 第72章 上下阙(二更) 阿檀醒来后外面天光已然大亮, 对于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一个梦。 她总结道:不是她思想不纯,纯粹是白天看了不该看得。所以才会日有所见,夜有所梦。 阿檀在床上翻滚几圈, 拉伸了一下手臂腰肢,瞬间告别前几天要死要活, 只靠一口气吊着的状态。 身体恢复后的标志, 就是肚子开始咕噜作响。因为昏迷,她已经好几日没有吃过东西,虽说修炼之人不重口腹之欲, 但阿檀偏好人间饭菜。 刚有下床的动作,门吱呀一声被人打开, 她条件反射地缩到被子里躺好。没过多久,鼻端突然嗅到令人垂涎欲滴的烧鸡味。 半芽坐在床边好整以暇地撑着下巴,手里拿着一个鸡腿在阿檀上空晃来晃去。 “糖糖, 你再不醒来,超好吃的烧鸡就要被我吃完咯。” 阿檀睁开一只眼睛, 看清是半芽,顿时松了一口气。 “害!原来是你。” “不是我还能是谁?”半芽不明白阿檀的话。 “没谁,当然只能是半芽小可爱。”阿檀坐起身子, 接过鸡腿大快朵颐。 “好吃吗?”半芽端着剩下烧鸡,期待地看着阿檀。 阿檀很快一人干完半边烧鸡,感觉空荡的胃部被填满,她满足地打了一个嗝。 点评道:“味道不错, 外皮酥脆,里面鸡肉鲜嫩,火候掌握的极好,尤其是这秘制的调料, 让人胃口大开。” “好久没有吃到这么好吃的烧鸡了,小陈皮做的?” 半芽的头摇成了拨浪鼓,“才不是湛陈做的呢。” 她还卖弄着关子:“你猜猜是谁?” 阿檀没接话茬,端走她手里剩下的烧鸡,故意道:“一看就知不是你们做的,看来只能是从外面买的。” 阿檀心中隐隐约约有一个答案,只待她去确认。 顺着空气里残余的饭香,阿檀一路寻到厨房。厨房里热火朝天的烟火气息,隔开了外面的冰天雪地。 猪刚强刚焯好牛骨,便看见阿檀站在门边。他双眼冒光,瞬间放下手里的活计。他在围裙上擦掉手上的油,这才推着阿檀进了厨房。 “财神奶奶,你醒啦!看看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阿檀笑着说不用,转过身来寒暄:“我还以为算错了人,原来真是你呀。” “财神奶奶怎会算错呢,必须是我猪刚强!” 阿檀被逗乐,几月不见他还是嘴巴抹油,句句哄人。 “不在虚弥山管理你的家业,跑来千山界做什么?” 阿檀眼睛没有离开过桌上的菜,想着待会吃点什么好,回头便见猪刚强脸上的笑意消散。 “可是虚弥山出事了?” “也不算是,三危楼消失后。虚弥山的大妖生意,难做……我不想小虾成亲后吃苦,这才寻思着到千山界来寻个活计。” 阿檀细细消化猪刚强说的信息,听到他和小虾成亲,不由衷心恭贺他们百年好合。 看着这座院子的规模,想来也不是短时间能够置办的,阿檀开始向他打听。 “你来这边多久了?” 猪刚强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三四月有余,还没干出什么实业。” “我想去商阙城,你可有什么办法?” 猪刚强大惊:“财神奶奶,万万不可,那里从不许外人出入。” 阿檀:“你知道商阙城的情况?” “只是知道点皮毛,商阙城管辖甚是严格,消息不好得知。” 猪刚强看着阿檀坚决前行的的决心,劝道:“财神奶奶,我没开半点玩笑。商阙城和别的城池不一样,他们极其排外,要是莽撞直闯会丢了性命的。容我先去打听,你万万别冲动。” 阿檀点点头,同意他的做法。 后半日,猪刚强热情操持半天,煮了满桌菜,作为阿檀醒来后的正式第一顿。他的手艺是真的好,桌上除了没有猪肉。其他的菜都是色香味俱全,引得半芽连连夸赞。 吃完饭,阿檀帮着把桌上碗筷盘子收拾好,刚从厨房出来。 猪刚强吹着口哨示意她走到角落里,等阿檀来了,他小声说:“我都打听好了。” 他鬼鬼祟祟地要从怀里掏出书信,阿檀却将他拉进屋。 屋内擦着桌椅的几人齐齐看着他,猪刚强伸在衣襟里的手拿出来也不是,不拿也不是。扯着嘴角看着阿檀,等她发话。 阿檀被他这副秘密被发现的难堪模样逗笑了,“他们都是我的同伴,你直说便是。” 猪刚强彷佛刑满释放,抹了抹脑袋上不存在的虚汗,放心 的把手里的书信掏出来。 “我这段时间接触的生意伙伴传来的消息。他常年做着为商阙城提供绸缎衣料的生意,他的夫人也出入过几次商阙城,为城内贵人量体裁衣。只不过,他夫人也只去过下阙。” 阿檀没明白猪刚强最后一句话的意思:“下阙是何意?” 北忻适才出声:“商阙城没有城主。” 这一点阿檀自是知晓,商阙城地理位置偏僻,中间有千山界的崇山峻岭作为天然结界,其中常年瘴气缭绕,毒蛇毒虫聚集,奇异花草种类繁多,想入商阙城本身就十分困难。 她之所以对商阙城如此重视,不过是因为三师姐的雾霖草产自商阙城。对于三师姐不要命的和一株草共生,阿檀有种直觉,她一定能在商阙城找到答案。 这也是她要在商阙城拿到浮生岛地图外,另外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毕竟救人命,不如救人心。三师姐的心始终蒙着一层雾,不叫人堪破。 阿檀一语中的:“有下阙,是否就有上阙?” “对,商阙城没有城主后分裂为两个寨子,各自主事,互不相扰。其中上阙为白寨,下阙为黑寨。下阙和外界还有一些交流,据说他夫人说他们全寨都姓黑,其中寨主叫做黑古音,是名女子。” “至于上阙……”猪刚强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他们已经千年不曾和外界交流,除了黑寨,估计没人知道他们的具体情况。” “商阙城的入口由黑寨把控,虽然常年与外界有接触,但对于入城之人依旧把控极严。必须手持寨子里的通行牌,或由专人引领,像商户那种熟面孔才能入内。所以说财神奶奶你想进去,难如登天。” “怎会如此。” 阿檀没想到商阙城如此难进,若是这样,她应该如何入城。不说最后一份地图在城内,便是浮生岛入口也还是在商阙城内。 北忻捏着念珠淡淡开口:“这和商阙城千年前的大乱脱不开关系。传闻三界平定后,商阙城城主的商姓一族,嫡系也好,旁系也罢,一夜之间被人屠杀干净。” 他抬眸看着阿檀,“现在黑白两寨,该是原先城主的部下。” “那我们该怎么入城呢?”半芽苦恼地玩着自己的发绳,“难道要硬闯?” 阿檀冷声道:“如果没有好的办法,那就只能是下下策。” 商阙城对于她来说意义非常,这个城她非入不可。 猪刚强眼见自己长篇大论说了一通,还是没有打消阿檀的念头。若是放着阿檀前去闯城被直接灭了,猪刚强宁愿他们有一个可以掩盖一二的身份。 他眼睛一闭,豁了出去:“我知道怎么去!” “我朋友他前几日与我闲聊无意说漏了嘴,他夫人后日要去商阙城送嫁衣,听说是黑寨主的女儿要成亲。” 他说完又补充了一句:“他们原本做完这一单子就要回乡,财神奶奶你最好装作在路上劫道的样子,这样也不会牵连到他们。” 阿檀琢磨着,这个办法和硬闯比起来,可以说得上是良策。 且目前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她拿出一个沉甸甸的芥子囊:“请等我入城后将这些财物转交给他们,一定要转告他们藏身好了。等外面的积雪化开,定要第一时间离开千山界。” 一旁的北忻听到她这话蹙起眉:“你要一人前去?” 阿檀不知该怎么说,回道:“你放心,你要的东西我定会帮你取到。” 阿檀的话让北忻的眉蹙动一下,又舒展开来。眸子里闪过一抹骇人森然,他勾着嘴笑道:“小四姑娘信主,以为我说的是这个意思?” 明明是笑,阿檀却仿佛浑身被冻住,她呆呆地问:“那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还有别的需要我帮你拿的?” 北忻嘴角的笑僵住,恢复成初见面的冷漠脸,他起身走到阿檀身边停住。 留下一句:“你当真不把自己性命当一回事。”离开了。 假法师突如其来的变脸让阿檀摸不着头脑,屋子里除了她自己,都嗅出了一点别样的味道。 等人走远了,阿檀心里升起一股无名的火。 她追着走到门边,对着雪地里的假法师大喊:“你想去就自己想办法,咒我干什么!”又不是她不愿意和他同行。 气过之后,看着假法师的背影,阿檀莫名有些委屈。说什么不把命当一回事,她向来最珍惜自己不知道哪天就没了的小命。 阿檀的举动看呆半芽,从她见到阿檀的第一面,就未见过她如此动怒。 离阳接收到半芽的瞪眼,走到阿檀身边,“小四姑娘,主人不是故意的,他就是担心你的安全,毕竟商阙城招数不定太过危险。” 眼看劝不动阿檀,离阳低声道:“我去叫主人给你道歉。” 说完,飞一般地追着北忻离开,直接将半芽气笑,心中记着离阳的坏账又多了一笔。 第73章 黑银铃 离阳追上北忻, 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打量脸色。 北忻体内血液倒腾不止,手腕念珠若非坚不可摧,在掌心溢出的灵力下顷刻间就能碾成粉末。他脚步不停, 进入自己房间,拂袖在窗边坐下。 静坐半晌, 视线穿过低窗看向来路雪地的一串脚印, 心中怒气自然平息。 “我刚刚。” 北忻收回目光问一路跟来却始终沉默不言的离阳,“说的很过分吗?” 离阳低着头,站在一旁, 良久犹豫说:“主人,您明是担心之意, 为何说成伤人之语。” 这句直言不讳的话让北忻的脸色阴沉下去,虽是如此,离阳还是遵从自己内心的想法一吐为快:“小四姑娘的做法, 并无不妥之处,这确实是现在最好的办法。” 北忻的拳头在袖子里攥紧, 刚熄灭的火卷土重来。 虽知离阳说的句句在理,但只要一想到她独自一人前去商阙城会陷入险境,受到未知伤害, 他的心就开始止不住慌乱,慌乱的他开始用生气掩盖。 “主人。”离阳担心地看着北忻。 “终究是旁观者清。”北忻敛下眼里的情绪。 她是独立的一人,他不该用自己的情绪左右她的思想。路再难走,也要双脚踏地走了才能踏实。他能做的, 就是在难行的雪地提前帮她找出雪下绊人的石子。 紧握的拳头松开,他抬手折下插在桌上当摆设的梅花。重瓣朱砂梅在他指尖艳丽妩媚。映在北忻棕色的眸子上,却见它骤然从他指尖弹飞向窗外。 一抹红影自屋檐上坠落,压得靠窗边生长的梅花树抖落了一身羽裳, 又来了一场大雪。雪花簌簌盖住地上,只听得女子娇弱的哎呀声突兀响起。 屋外居然有人偷听,离阳眼里寒芒一闪,迅速出了屋子。 黑银铃从梅花树上坠落后,整个身子都埋入雪里。她还没挣扎出来,后背又压上树上积雪,四肢动弹不得,场景堪比腹背受敌。 离阳出来便看到梅花树下,莫名多了一个坟墓般大小的雪堆堆。 他没觉得好笑,看着雪堆尖端积雪滚落,走上前去一脚踩在雪堆上,不客气地问:“你是何人!” 黑银铃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刚拱起的身子,一脚被人打回原形不说,反多陷雪地三分。感知臀部被人扎扎实实地踩着,她的脸瞬间爆红。 “臭流氓!松开你的臭脚,本小姐饶你不死!”雪堆下面的声音嗡声嗡气,难掩愤怒。 不报名号,反倒如此嚣张。离阳一点都不带怕的,脚上力气不减反加:“不报姓名。我就不!松!开!” 离阳斗气公鸡的模样,让落后一步的北忻恍惚,莫名看出几分半芽的影子。 他抽了抽嘴角,喊了声:“离阳,松开。” 离阳不是很情愿,但还是老老实实的松开脚,退到北忻身边。 他一走开雪堆瞬间崩 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地上的人还是没有动静。北忻瞥了一眼离阳,少年眼睛瞪大,写着拒绝。 最后拗不过北忻的意思,鼓着腮帮子大步走到隆起的雪堆处,将两只手插入雪里。扣住雪下人的肩膀,手臂用力,只见一株艳丽红梅破开雪地而出。 少女上身红衣,下身红裙。不似寻常三界女君,女公子的打扮。 她的上衣衣袖只到手肘处,露出一截如藕断般洁白的手腕,上戴着数十个银质的手环,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作响。下裙花纹繁琐杂乱,透出一股蛊惑之美。 少女的装扮除了红与繁琐纹样,剩下便是多样的银饰品。发髻上,耳坠上,手臂上,腰肢间,脚踝上皆是戴着大大小小的银饰。 离阳只觉她装束怪异,皱着眉问:“你是谁,为何偷听我们说话。” 黑银铃得到解救,才没时间搭理这个黑脸少年。 她皱着五官,“呸呸”几声吐掉嘴里吃进去的积雪,嫌弃的用衣袖擦完嘴。又抖动在发辫上的,接着站起来拍打身上沾染的积雪。 完成积雪的清理,对于面前两人她视若无睹,直接绕开他们走进屋子里。 黑银铃打量屋内一圈,搬着小凳坐在火炉旁。刚刚那一压,她挎着的小包吸了不少雪水。 开包的拿东西的一瞬,北忻瞥见包中露出的黄褐一角,他身影一顿,心下多了几分猜测。他走到桌边倒了一杯茶水,走到专心烘烤东西的少女面前:“喝杯水暖暖身子。” 离阳则完全看不懂北忻的行为,“主人,她偷听,你怎么……” 黑银铃本不想接北忻的水,闻言瞪了离阳一眼,毫不客气地接了过来一口饮尽,喝完后她还不忘做鬼脸气一气离阳。 只有北忻从始至终的淡定,在和少女对话前,他特意让离阳去门外等着。 片刻后,屋内传来北忻嘶哑的声音,“进来。” 早就等着的离阳急忙撞门进来,眼前一幕让他面色大变。 北忻和少女,一人倚在桌边,一人倒在地上。 “主人!”离阳冲了过去,想要触碰的手又缩了回去,下意思喊出的主人两字都带着颤音。 北忻面色酡红,眼神迷离,额间渗着细汗倚靠在桌子边。 “无事。” 他的呼吸声很粗重,掌心温度灼人。才过几息,眼角全然红了,眼里布满血丝。离阳扶住他不稳的身子,不断朝北忻体内输入灵力却还是控制不住他暴走的灵力。 倒在地上的黑银铃抬起头,面色白如血,嘴角挂着一丝黑血。 她调皮笑道:“别白费心思了,别怪我没告诉你,越压制越会反弹。” “你干的!”离阳向来面瘫的脸上出现一丝裂缝,气得身上冒出凶凶烈焰,直接攻向黑银铃。 她躲过一击,笑着调侃:“有怨报怨,有德报德。你主人给我毙命的毒茶水,我可只是给你主人下情人蛊,以德报怨呢!” 离阳这才明白主人方才对少女并非是亲近的好,遂放下心来。毕竟在小四姑娘出现以后,他看其他女子出现在主人身边都不顺眼。 离阳手上动作凝滞一会,立马有底气接着挥出火焰球。 接着这个空隙,北忻将暴动的灵力重新锁回经脉中,又强行用玉骨压制。 对着离阳接二连三的招式,黑银铃的好脸色逐渐消失。在被火焰球燎到裙子后,她终于亮出底牌:“我知你忧虑什么,我保她无忧。” 正在平息体内灵力的北忻闻言睁眼,瞬移到黑银铃面前,用法杖抵住她的脖子。 “你拿什么保证。” “我是商阙城黑寨寨主女儿——黑银铃。” 北忻眸光幽深:“你偷听我们谈话,自有一套说辞。” 黑银铃察觉法杖贴近肌肤一寸,仍然不紧不慢道:“怀疑我身份?那不如和我一起回商阙城,看看我是真是假。” “若我说的不假,我说的那件事,帅法师哥哥不如应下怎样?” “若你能做到,我自不会食言。” 北忻一口应下,收了手中法杖。只有站在一边的离阳看着局势反转,急了。 他拉着北忻:“主人,你要和她去商阙城?” 北忻颔首的动作看得离阳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有指向黑银铃的手和结结巴巴的话,能看出他内心真的焦急不已。 “她,她,她……主人,不可以。” “怎么,帅小哥,担心我吃了你主人。”黑银铃忽地凑近,在他耳边耳语:“比起你主人,我更喜欢你呢!” “不如,你也同去?”—— 作者有话说:到23年的最后一个月啦! 睡前想起来补充一个作话,这是我的第一本书,所以不足的地方很多。由衷感谢暖心的天使宝子们,又陪伴了我这个菜鸟咕咕过了一个月,这个月我会继续努力滴~ 希望看文的宝子们能多多留言和我多多互动,爱你们的久平(献上香吻一枚)(吧唧一口) 第74章 没开窍(一更) 大雪过后, 入目皆白。 见过桑城建筑的江南秀气与渚洲城的低调奢华,猪刚强的小院在阿檀的眼里只能算的上宽敞。 她住的正院四周种着四季常青的松树,一夜大雪后, 最低的树枝被积雪压垮落入雪地。这是自昏迷醒后,阿檀认真瞧的第一场雪。 自小长大的母妫族是一个独立空间, 为方便种植蓍草用于占卜, 四时气候温暖宜人,常年无雪,阿檀也从未见过如此大雪。 她佝偻着身子钻入松树从, 好奇地戳了戳松针。指尖触碰到松树上的雪,不出一会指头冻成粉嫩的红。因为稀奇, 阿檀未用灵力抵御风寒,任由周身被刺骨的低温包围。 同样的凉,脑海中偏偏浮现另一种她不断攀扯缠绕的, 想要的更多的光滑冰寒。 耳垂烧红,阿檀蓦然缩回手指, 衣袖下指尖互相搓揉,摩擦生热,试图盖掉指尖的寒。 情绪泄露, 青色灵力从指尖溢出,轻微咔嚓声响起,树上积雪慢慢滑动。牵一发而动全身,树顶的雪一层压过一层, 哗哗坠落。阿檀双眼瞪大,慌乱躲过。 她正坐在雪地里大口喘气,掌心一热,属于湛陈的牵音弦闪过一丝光芒。 湛陈:猪刚强亲自下厨, 来前厅用点? 几个字,馋虫像闻到味道,在肚子里左右折腾,示威叫嚣。 昨日假法师莫名生闷气离开后,阿檀气得吃不下晚饭,早早回房休息。今晨她也没用膳,在屋内睡觉,细算下来她有整整一日未曾进食。 她从地上爬起,拍去衣裳上的雪粒,想了片刻转身朝院外走去。 刚踏出院门一步,阿檀便收回了脚。院子门口的道路没有半分积雪,像是被人特意清扫一空,积雪融化露出下面干爽的青石路面。 顺着路,阿檀路过一处院落,盛开的红梅从墙内探出枝头。昨夜大雪将梅枝压得格外低,叫阿檀竟然闻见梅花香,以及幽幽檀香。 持久不散的檀香,正是她所制。 她顿住脚步往高墙内望去,只能看见雪白的屋顶,她踮了踮脚尖,跳动一下,院内房门紧闭,墙边也未瞧见半点人影,只有梅树树杈上挂了一件假法师常穿的白袈裟。 阿檀猜想人该是已去前厅用膳,没有再多想。 冷静了一夜,阿檀终于想明白自己为何会气。她将假法师当作好友,视作可信任的同伴。 在众目睽睽下,被好友莫名其妙冷嘲热讽,谁会高兴?自然要气上一气。所以她那日的反应完全合理。 阿檀已经想好了,作为朋友就应大度一些,不要因为一点口角,闹得彼此生分,场面难看。 她深呼吸一口,笑着跨入前院正厅,“一念……” 八角桌边的人尽数回头,唯独不见假法师和离阳。阿檀的笑容僵在嘴边,高扬起的尾音落了下来,落座在湛陈和半芽的中间,状若不经意地问:“一 念法师还没来?” 猪刚强摇了摇头。 “那我去叫他用膳。”阿檀刚坐下,说着就要放下筷子去寻,手臂被湛陈强拉住。 “财神奶奶……你……他们,走了。”猪刚强啃着玉米饼,含糊其辞,阿檀是半句都没有听清。 旁边的湛陈解释:“一念法师和离阳已经离开了千山界。”她的话引得猪刚强连连点头,依旧含糊不清,但极好辨认知道他说的是:“嗯嗯。” 阿檀怔住,假法师还要寻玉骨,他能去哪。不太明白湛陈的意思,追问:“他们去哪了?” 一直低头无精打采的半芽生气地拿筷子戳着碗:“管他们去哪,糖糖,我们就当不认识这两个人。我们和他们就是敌人!我以后走到大街上,看见那个黑乌鸦都要给他几口唾沫星子。” 半芽愤恨的动作下,玉米饼戳成了数片。 湛陈拿出碗筷递给阿檀,随后将她喜欢吃的甜糕端到她面前,细细说来。 “今晨朦朦亮的时候,强哥去叫他们俩用早膳,敲了半天院门,最后是一个红衣少女开门,把强哥吓了一跳。” 猪刚强将嘴里的东西咽下,接话道:“是啊,我当时还以为走错了地。再次确定没有错,我问她是谁,那个红衣丫头居然要我猜,脾气爆炸的和个小辣椒一样。我心想这肯定不是什么好人,正准备动手将人擒住,结果一念法师出手给了我一掌,带着红衣丫头和离阳离开了。” 猪刚强皱着五官:“也不知一念法师着了什么魔,突然下手这么狠,我到现在后心窝都还疼。” 湛陈补充道:“半芽当时也看见了,叫了好几声离阳,他们也没答应。带着红衣少女,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阿檀早在听见红衣少女几个字时,便放下甜糕。听到假法师为了救红衣少女不惜打伤猪刚强,咬在嘴里的甜糕更是不知滋味。 无意识咀嚼下咽,拿起手边的杯子,猛灌了几口水又喝的太猛,呛声咳嗽起来。 湛陈看出阿檀的不对劲,拍着她的背,关心道:“呛到了?有没有事?” 阿檀才缓过干涩噎人的劲,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见半芽和猪刚强都注视着她,她咧嘴一笑:“甜糕有点噎,我不过是喝水不小心呛住,干嘛一个个大惊小怪的。” 她这句话有些欲盖弥彰,半芽放下了手里的筷子,开口:“糖糖,你要不还是别笑了。我知道你听到这个消息肯定很……” 她还要说什么,桌下的衣角突然被人扯住。半芽扭头看着湛陈不赞成的眼神,闭上了嘴。 阿檀假装没有看见她们之间的小动作,偏头对猪刚强夸道:“不愧是山猪妖的技能,能把雪地清除的这么干净。起那么早辛苦你了,强哥!” 猪刚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明白阿檀在说什么,想说他已经放下旧业改学经商。又怕一开口破坏了氛围,只能笑呵呵地将他做的新菜品递到阿檀面前,示意她这个好吃。 阿檀很给面子的吃下不少,最后夸道:“这里面的辣椒味道不错。” 猪刚强低头看着自己的新菜品——鸡丝白菜,翻来覆去都没从里面找到辣椒不说,考虑到阿檀才好的水土不服地症状,便是桌上的菜他都未放丁点辣子。 饭桌上一片寂静,四人吃得心思各异。 猪刚强中途不停地擦着额上的汗,阿檀越是稳坐如钟,他越觉得整颗心都是悬着的。 等到大家吃完,猪刚强又勤勤恳恳地将桌子收拾好。他时刻观察着阿檀的动向,见她放下茶杯走向自己。 立马将手里的活放了下来,“财神奶奶,我知道你要问什么。” 阿檀见猪刚强明白,就接着让他说清楚明日的计划,谁知他居然语重心长地道:“感情这个事情,财神奶奶你帮过我,让我如愿以偿。如今财神奶奶有难,我自是要全力帮助。” 敢情这个事情? 阿檀听到第一句就困惑了,好在猪刚强后面说的她懂。毕竟他都敢用妖丹起誓,阿檀从不怀疑他的用意。 “嗯,我知道你费心了。” 阿檀肯定地拍了拍猪刚强的肩膀,只看到他的小眼睛射出两道光来,叮的亮了起来:“我早上挨了一掌后,偷偷摸摸跟他们后面,他们并非出了千山界,而是往商阙城的方向去了。” 看见阿檀眉头一皱,猪刚强语速飞快地说:“财神奶奶,你别误会。我觉得一念法师和那个红衣丫头根本就没啥关系,他们出门后都不带搭理她的。将她甩在后面老远老远。” 阿檀不明白这个事情怎么就扯到假法师身上去了,“你和我说这个做什么?” “财神奶奶,你别不相信。我可是两只猪眼都看见了,看得真真的,绝不对有错。” 见她犹且不信,张嘴说:“我是想知道明……” 猪刚强一拍大腿:“我的财神姑奶奶唉!我用男人的身份做担保,一念法师他就是喜欢你。” 这一喊,屋顶的雪都震落下来,在空中扬起一片白尘。 阿檀蒙了……猪刚强为什么突然和她说假法师喜欢她。 猪刚强看着她这副呆呆的样子,突然收获到一份成就感。想当初阿檀撮合他和小虾那世外高人的样子,如今风水轮流转,终于轮到他来做这个高人了。 他啧啧嘴,“财神奶奶,我知道你担心一念法师被那个红衣丫头拐走。我和你说,他看上我都不会看上那个丫头。我一看就知道,他现在因为法师的身份不得不收敛着,你等着他还俗,揭开他袈裟下面的真面目,保证如恶狼扑食……” 眼见猪刚强越说越离谱,阿檀拍手叫停:“打住!” 猪刚强正在兴头上,哪里是阿檀说停就能及时收住的。阿檀感觉自己的耳根子,脸颊都要烧起来了,一脚毫不犹豫地踹向猪刚强。 猪刚强终于在嗷嗷叫声中收了话题,他捂住自己的腿,一如初见,泪眼婆娑地看着阿檀:“财神奶奶,你打我做什么?” 看他着一副受气小媳妇样,阿檀扶额。她按压下躁的心,一字一句道:“我来是想问你,你的朋友夫人,明日何时前往商阙城,我好提前准备。” “原来是要问这个。”猪刚强恍然大悟。 “不然呢?”阿檀无语,眼神透着威胁,大有你再说一句乱七八糟的试试。 猪刚强叹了一口气:“晓得了,我再去打探打探。” 阿檀看着他走远,想着明天要去商阙城今天得好好准备。 忽地,空中飘来一嘀咕声:“没开窍的脑袋就是不好使。”——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更 第75章 鬼打墙(二更) 天刚刚黑下来, 猪刚强气喘嘘嘘地跑了回来。 门哐当一声被撞开,阿檀收拾行李的手一顿,看向门边。 猪刚强扶着门框瘫坐下来, 衣裳在他一路疾行中被汗水浸透,他喉咙冒烟, 老半天才哑着声音道:“来不急了!” 阿檀连忙放下手里的物品, 倒了水给他,“喝口水润润嗓子。” 一杯水下肚,猪刚强的面依旧爆红如猪肝色, 阿檀还想给他再来些。 他却拉住了阿檀的衣角,“财神奶奶, 你别忙活了,快!我们现在去贺家。” 阿檀疑惑:“不是明日,怎会突然提前。” “各种缘由我不太清楚, 只知我那朋友老贺,也是临时收到商阙城密信。商阙城的人已经在千山界的出口等着接贺夫人入城, 我们需赶在他们接头前换好身份。” “时间不等人,财神奶奶,我们快点走吧!” 阿檀点点头, 将桌上的物件都收入月华戒里,搀扶着猪刚强出门了。 走到宅子大门口,阿檀碰上站在门口目光担忧的湛陈,她不得不停下来:“小陈皮, 今夜我要入商阙城,你不必多说,我会照顾好自己,唯有一事我不放心。” 湛 陈:“你说。” “半芽她还是小孩子脾性, 性子又急。麻烦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多照看她一二。” “你们放心去,我在此处等皂樾离。” 湛陈才说了半句话,半芽从黑暗角落里窜出来,一把抱住阿檀:“糖糖,你带我一起走好不好。” “半芽乖,我从商阙城回来,会来这里找你的。”阿檀拍了拍半芽的背,想将她扒拉下来,谁知她抱得更紧了。 她嘟着嘴,声音带着哭腔:“我不是担心你不来接我,我是担心你。商阙城擅用毒术,你万一中毒了,我又不在身边,那该怎么办。” 猪刚强焦急地看着两人,知道不该煞风景地打断,还是忍不住说:“财神奶奶,时间不多了,再说下去,人马上就要出千山界出口了。” 阿檀明白现在并无多少时间可以给她安抚半芽,湛陈看出她的犹豫,沉思道:“半芽说的不错,商阙城擅用奇毒,她在你能多几分保障。” “可是……” 半芽打断阿檀的话:“糖糖,只要在你身边,我不怕黑暗的灵界,我可以待在灵界里面。” 哭红鼻子的人,抽泣的声音中带着坚定,含在眼里的泪珠大有阿檀不同意,她就哭给她看的架势。 阿檀心底一片柔软,无奈地揉了一把半芽。她会意化成一只银色蟾蜍,没入阿檀衣襟。 猪刚强掐准时间提醒:“我们快走吧。” 两人身影很快消失在黑夜中,说要在原地等着的湛陈没有入宅,反而跟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掠去。 要是有人还在,就会发现不会灵力的罗家姑娘,分明是个实力不俗的小成境界- 出千山界前的最后一个山谷。 因猪刚强气息不稳又不会御空,赶时间的阿檀直接一路将他拎到这里。 她放下猪刚强,反复和他确定,这就是他们出千山界的路,遂开始仔细打量周边环境。 道路两旁树林茂密,中间狭窄的道路只够通行一辆马车,路面上厚重积雪覆盖下,不难看出这里杂草横生。 树下以及积雪下方都有不少凌乱的石子,一看就是寻常人不会走的荒芜之路。 阿檀勘探完,放下手里的石子,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起来。 猪刚强则被她命令站在一棵大树下不要动弹,他看着阿檀东边折了一株草,西边动了一块石头,最后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看不懂的符文。 他生的高大,视线看得远。注视着阿檀拿着小树枝,断断续续画了不少符文后,这才惊觉所有图案竟是连在一块的。 阿檀画好以后,走到几步将小木棍插在雪地的正中间。她拍了拍手,取下腰间的香囊,猪刚强只看见她随手一甩,夜晚的山谷忽地刮起一阵风。 风卷动地上的雪粒,猪刚强忍不住眯了眯眼睛。眯眼前,他瞧见淡蓝色流光在阿檀画过的痕迹上流走。 等风停下,他再定眼一看,雪地上一片平坦,就连他方才踩过,留下的脚印痕迹都消失了,更别说曾经有人在这里画过什么东西。 阿檀将香囊别回腰间,回眸看向猪刚强:“大事告成,现在要做的就是等。” 猪刚强早就想问了,方才没开口主要是怕打扰到阿檀,这在不由好奇问:“财神奶奶,这是什么?” “迷幻阵。” 阿檀指了指周边的树道:“这种树木到了晚上,只要我稍微改动几点,就是迷惑人的一把好手。最后的效果,也就是凡人常说的——鬼打墙。” 这样才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将人给掉包出去,猪刚强恍然大悟,给阿檀竖了一个大拇指。 两人刚刚在山谷旁的山壁上藏好身形,猪刚强的小眼睛闪过一抹流光,他轻声道:“来了。” 阿檀专注地看着谷口,一辆灰布马车驶入她的视线。 马车的前面坐了一个男子,作小厮打扮,看样子是赶马的车夫。至于灰布车厢里坐着的,应该就是阿檀今晚的目标:贺夫人。 马车行驶到阿檀布阵的位置,看着路上突兀多出来的树枝,小厮骤然拉紧缰绳。 马车的顿停,马车里传来一道男声:“怎么停下了。不要停,继续往前走。” 小厮毕恭毕敬地对着车厢里的人回话:“老爷,路面不宽,莫名出现数道围成篱笆一样的树枝,马儿以为没路了,这才不走的。待我下车将树枝拔去,马儿就会继续前行。” 猪刚强不解,明明路上只有一根财神奶奶插下的树枝,为何这个小厮说有很多。 他屏气凝神,看着小厮在雪地上认真专注地拔着空气。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马车里传来女子温柔的声音:“夫君,你下去看看,小文怎么拔了那么久,都没拔出来。” 马车帘子掀动,出来一个衣着富贵些的。阿檀和猪刚强对视一眼,确定他就是猪刚强口中说的那位经商的朋友。 贺老板下了车以后,环顾四周都没有看见小文的身影。他朝着两边茂密的树林喊道:“小文,你在哪?” 连续四五声都没有回声,倒是坐在马车里的贺夫人忍不住掀开帘子问什么情况。 贺老板面色一变,到底是行商多年有些见闻,他阻止贺夫人要下车的动作。 “小文估计一时半会回不来了,我得先将你送出千山界,待我回来,我再派人来寻他。” 猪刚强看着贺老板下车摸瞎子般,看不见眼前费力拔着树枝的小文,而小文也听不见贺老板的叫喊。两人明明不过一两米距离,却仿佛置身于两个世界,听不见,也看不见对方。 瞧着贺老板下马车走了一圈,复又坐上车架拿起鞭子,重重的在马屁股上抽上一鞭。 车继续向前行,路边还在专心清理树枝的小文一无所察,他继续收拾前面路段的树枝。 看着马车重新往前走,提心吊胆的贺老板缓缓松了一口气,却不知马车正式驶入阿檀的阵心。 见时机成熟,阿檀对着猪刚强说着下一步计划:“我待会将人带出来,你先将他们藏好,等我入商阙城后你再送他们回家。” 猪刚强闻言点头,表示没有问题。眼看马车在阵眼徘徊数圈,阿檀一跃从山壁飞下。 发现周边景色没有变化后,贺老板的神色越发凝重。原以为刚刚已经躲过了灾祸,没成想他们还是入局了。 他坐在车架上,安抚了车厢里夫人的情绪,对着空旷的山谷拱手道:“大仙,请放小人过路,日后小人一定会奉上金银孝敬。” 回答他的是山内里一声盖过一声的回音,他的脸色越来越白,身板还是挺得笔直。阿檀蹲在车顶上看了半晌,用灵力化开香囊里的檀香。 不过几息,车架上的人和马车里的人齐齐倒下。阿檀掀开车帘,一翻动作后,再出来她已经换好了贺夫人的衣物。 阿檀解开一半的阵法让猪刚强进来,他一手一个扛起人来。 在阿檀重新坐在马车内,猪刚强情绪上来,红着眼眶叮嘱:“财神奶奶,你可得平安回来。我还想带着我以后的小闺女,给你磕磕头,好保佑他爹大富大贵。” 阿檀听前半句的感动,在后半句里一拍两散。 “回去吧,我会平安归来。” 五感察觉,多情善感的猪刚强离开后,阿檀调动 灵力。 一阵寒风刮过,拔完最后一根树枝的小文长呼了一口气,将脖子缩到衣领里。 他回头走向马车坐上车架,对车厢里汇报:“老爷,夫人,时间不要够了。我要提提速,你们可得坐稳了。” 阿檀吞下灰翎的丹药,坐在马车里眸光微闪,“嗯。” 小文得到回复,利落地挥动马鞭。 车轱辘咕噜咕噜地转动起来,马车一路前行,驶出山谷的出口,驶向千山界的出口。 山谷里适时刮过一阵风,将凌乱的车轱辘印记都给抹去—— 作者有话说:更完两更啦,我不是小狗汪汪~ 第76章 未婚夫 小文赶着马车到了指定地点, 麻利跳下车架。 他敲了敲车厢:“老爷、夫人到了。” 坐在马车里的阿檀已彻底改头换面,成了贺夫人模样。就连身上若有若无的檀香,也用湛陈的特殊法子盖住, 再灵验的鼻子也闻不出一星半点。 角落里,红色漆木盒子上用金箔贴着凤戏牡丹, 侧边有描金金鱼与蝙蝠祥云纹, 盒子里装的应该就是她要送入城的衣服。 车壁再次响起敲击声,阿檀抱起漆盒挑帘下车。 小文看着自家夫人先出来,后面没有老爷的身影, 愣了一下虽疑惑,本能驱使着他上前将阿檀搀扶下来。 在此等候多时的黑索布微眯着狭长双眸, 觑眼看马车上下来弱柳扶风的女子。 他呵了一声,双手抱胸,薄唇轻启和身边人调侃:“好大的架势。” 阿檀早借着下车动作, 将商阙城来人模样打量个遍。 说话的少年,颇有几分不羁。留着一头前短后长的头发, 光洁额头上戴着刺绣抹额,左耳有三个银质耳钉,黑红相间的衣服镶嵌着眼花缭乱的银饰。 他面上带着几分笑意, 却不达眼底,从头到尾未拿正眼瞧过阿檀。 而他旁边的另一个披着宽肩披风的男人,从她下车到站定,手就从未离开过腰间的弯刀。 男人周身弥漫着肃穆的气息, 如鹰般的眼睛盯着他们。身后还有六个头上包裹着黑白纹样布条,身穿同款服饰,手持弯月刀的随从,分为两列立在竹轿两边。 如此大阵仗下, 小文忍着打摆的小腿肚子想跑到阿檀身边。 还未靠近,一声急促短笛下,雪地传来悉悉索索声,光滑雪面下陷,出现无数小黑洞。 面对雪地里突然冒出的蝎子,小文惊恐地退回马车旁。见阿檀被蝎子包围,他着急又没有办法,只能结结巴巴道:“夫……夫,夫,夫人。” 地上密密麻麻的蝎子让阿檀头皮发麻,她冷静分析眼前情形。 商阙城的人提前更改进城时间,如此大张旗鼓,绝对不是打着接人的幌子来这里杀人。他们更像是深山里的狼,害怕泄露踪迹,走一步看三步,每一次出山都警惕万分。 迷幻阵里的情况加上猪刚强的描述,她判定贺夫人是一个被丈夫保护的好,性情温柔似水的女人。心下稍微定,明白作为阿檀可以不惊慌,但贺夫人却不应如此镇定。 蝎子出现的一个呼吸间,阿檀眸间流转,学着贺夫人的姿态,小脸刷白浑身战栗。 惊吓中,她踩中裙摆,绊倒在雪地里。如此近距离的和蝎子接触,花容失色地发出尖叫:“啊啊啊啊!” 黑索布站在黑敖身边,饶有兴趣欣赏眼前女子小如针孔的胆子。 他向来讨厌接触外面这些俗人,要不是她是制作哥哥喜服的绣娘,他就是宁愿违抗命令,也不会跑这么一趟。 阿檀竭尽全力,将贺夫人受到惊吓六神无主的神情表演到位。在跌倒时,她特意失手打翻红木漆盒,鲜红华丽的婚服在雪地里熠熠生辉,眼见要落在雪地盖住蝎子。 少年戏谑表情一手,抬手挥出灵力,要落地喜服在空中凝滞,黑红残影闪过,喜服整齐叠好落入漆盒中被少年结过。 他面上薄怒,检查着喜服,发现无恙后打了一个响指。空中再次响起笛声,尾尖泛红的蝎子原路退回泥里。 肃穆的男子终于有了动静,大拇指的银戒指摩挲着刀柄:“敢问贺夫人,贺掌柜此次为何没来?” 阿檀知道每次都是贺掌柜亲自相送贺夫人,她不是没想过留下贺掌柜去面对眼前质疑。 仔细权衡后,她最终还是决定将他们都送走。 她或许能通过装扮骗过商阙城来人,但绝对不可能将日夜相伴的枕边人骗去。与其胁迫他,顶着双重风险去和这群人周旋,不如她自己上。 阿檀低着头,眼眶微红不失气质,声音全然是受到惊吓后无法控制的颤抖。 “今夜路上遇到些险情,夫君他身体不适,妾让他先行归家。” 肃穆男子:“贺夫人,得罪了。” 他放在刀上的手一动,阿檀余光瞥见刀上像黑色绷带的绳子蠕动,一道黑影朝她扑来。 冰冰凉的物体贴上双眸,蠕动一下,将光亮挡的一干二净。阿檀压下心里的恶心,她不怕虫子类的不代表她喜欢虫子的靠近。 “老规矩,请贺夫人担待。” 她没动,狼狈地坐在雪地里。 鞋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咔哧咔哧声,两个人左右搀扶着起身。阿檀听着他们的命令抬脚跨步,转身坐下,掌心浮上冰寒刺骨的竹子触感。 阿檀发现眼前带状的虫子并非挡住她视线那么简单,自她坐上竹椅后,神识当即被锁定。她相信只要她有一丝异动,双眸上看似静止不动的黑虫会立刻让她毙命。 不免有些庆幸,自传承第四峰灵力后,她就不再用神识,而是用五感。只要听觉、嗅觉、触觉、视觉不一齐丧失,阿檀就能用五感洞悉身边动静。 坐稳起轿,一行人出了千山界,进入高耸奇石林。 她悄悄放出五感,看清少年和男子走在最前面。一段路后,阿檀敏锐发现他们在绕圈,暗叹警惕心真是够重的。 数圈过后,男子带着他们绕进一个岩洞,走了半个时辰,阿檀耳边传来哗啦啦瀑布声。 一盏茶后,眼前世界豁然开朗。千尺高的飞流瀑布在眼前呈现,和千山界漫天飞雪不同,温润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一丝炎热。 洞口外每间隔一米便有一名守卫,见到少年和男子,他们齐齐放下弯刀,低头单手置于胸口。 “见过敖长老,索布公子。” “严加看管,近期不允许放出任何人。” “是。” 阿檀脑子一转,明白肃穆男子该是敖长老,旁边的少年则是索布公子。 大抵是进入自己的地盘比较放心,顺着栈道没走多远,覆住阿檀双眼的黑虫就被收回。 敖长老走到她身边道:“银铃小姐善变,若她还有要求,劳烦贺夫人满足。” “妾自当尽力。” 阿檀还在表示绝对绝对把事情办得妥妥的,余光瞥见远处跑来一个少女。她神色匆忙,目标明确直接找上黑索布,踮脚在他耳边耳说着什么。 少年自然停住脚步,一句话的功夫,表情凝住眉头微蹙,随后怒目圆睁,拳头拧的咯吱作响。 阿檀隔着老远都能听见他的怒骂,自然也引起了敖长老的注意,他出声叫住要离开的两个人。 “要去哪?”他看着两人目光灼灼。 少女畏惧地瞄了一眼敖长老,期期艾艾就要开口,被黑索布一把拽到身后。 “没去哪。”他努力稳住气息,还是难掩情绪。 “啪”的一声,黑索布的脸被打偏了。阿檀目光微异,她居然没察觉到敖长老有如此实力。 敖长老厉声道:“还说谎。” “我没有!”刚反驳完,回应黑索布的又是一个巴掌。 两巴掌打完了,敖长老才想起阿檀,“贺夫人见笑了。” 阿檀露出不小心看戏的尴尬,听得他吩咐抬轿的人:“送贺夫人去银铃小姐那。” 他都这么说了阿檀自是不好留下来吃瓜,不过轿子走远,也影响不了她八卦一下。 她竖着耳朵,留意后面三人说话。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那点事,银铃小姐娶谁,那是她自己的事!” “寨主早就定下,她要娶我哥。如今逃婚回来,还当是悔过自新,原来是要娶一个外来者,这将我们的安危置于何地!” 敖长老冷笑:“在你心里,寨子的安危能越过臧宫去?绞尽脑汁让你和我一起出城,就是为了不让你坏事。他们没成亲之前,你心里的三两猫尿,都给我憋着。” ” 来人,将索布给我关押起来。待他们成婚,再放出来。” 阿檀看了一场闹剧,想起自己表面身份贺夫人的任务就是给寨主的女儿送嫁衣。 黑寨寨主是女人,便是寨主的女儿成亲也不是嫁,而是用的“娶”字。不难看出这个地方,以女人为尊。 阿檀坐着轿子被一路抬进临水而建的高楼。 她一在门口出现,楼里立马有侍女打扮的人出来迎接她。阿檀发现了,黑寨无论男女老少都爱用银饰做装饰。 为首的侍女身上的银饰叮当作响,笑成一朵花儿似的对阿檀道:“贺夫人,您可算来了,一月不见,阿珠都伤心了好几回了。” 阿檀挑眉,哟,自报家门。 “阿珠姑娘又在打趣我。”她自然搭上阿珠的手。 阿珠是个跳脱性子,阿檀客套回了几句,她自然而然地和她说起银铃小姐。 “夫人,小姐说她的衣服不用改了。” 她悄咪咪靠近阿檀,小声道:“她让我带你去见她的新未婚夫,给他改改衣裳。” “新未婚夫?”阿檀抓住关键。 “是啊,今晨小姐从外面带回来的。” 阿珠叹了一口:“您没来的这个月,小姐因为不愿意嫁给藏宫公子,逃婚去了,可愁坏寨主。没成想在成亲前夕,小姐突然自己回来了。” “寨主很高兴小姐能回来,便是小姐私自带了外人,也不打算追究。没成想小姐和寨主说男子是她夫君,把寨主气得暴跳如雷。寨主不认可他们的关系,要把男子当场杀了,谁知几个时辰过去,寨主竟然同意了。” 阿檀嗅到了瓜的味道:“怎么同意的?” 没想到离开了敖长老三人,还能听到这个瓜的续集。她指了指自己的肚子,“是这个了吗?” 阿珠摇了摇头,“比这个还糟糕。” 她让阿檀附耳过来,道:“小姐给他下了情人蛊!” 见阿檀不明白,她解释道:“情人蛊一种,两人性命相连,无法分开,寨主不得不同意了。” “原本我们还感叹小姐眼光不好,抛弃一表人才的臧宫公子。后面发现,臧宫公子和小姐带回来的那位相比,简直是萤虫要与日月争辉,完全没有可比性。我看三界都找不出这么好看的人儿来了。” 阿珠说起银铃小姐的新未婚夫,两眼冒光,就差嘴角留下哈喇子。阿檀听着她的描述,蓦然想起假法师,比起风光霁月怕是没人能比得过他。 她不以为然:“有这么好看?” “好不好看,夫人您去看看不就知道了。”阿珠指了指不远处的房间,示意她进去。 “有需要什么您吩咐一声,阿珠随时可以进来。”她说这句话时,眼睛直勾勾地往门缝里去看,惹得阿檀也生了几分好奇。 她走到门口,扣了扣门,清声道:“公子,我是修改喜服的贺夫人,请问我能进来吗?” “进。” 阿檀推门而入,只一眼,吃瓜的兴奋劲瞬间消失殆尽。 她看着坐在椅子上,阿珠嘴里风光霁月的新未婚夫,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怎么在这里?” 坐在椅子上的假法师回眸:“我为什么不能在这?”—— 作者有话说:吃瓜吃到自己身上……此瓜略微苦涩 第77章 假夫婿 不长的一句话, 字字敲进阿檀的心里。 他声音很淡,甚至听不出情绪,阿檀驻足在原地看着。 他说完继续低头整理, 室内的油灯跳动,映衬在他棱角分明的面庞上, 撒上一抹昏黄, 配着褐红的法袍安静的像一幅画卷。 随着动作,法袍翻卷滑落,骨节分明的手从经书上滑过, 是阿檀从未见过的肃穆虔诚,仪态专严。 他非假法师, 而是一个真正每日研习功课,超脱尘世的化外之人。阿檀心蓦地被扎了一下,五指扣住漆木盒子。 “一念法师, 那日我并……非。”阿檀话还未说完,门忽地被人推开。 叮叮当当的银铃碰撞, 一阵香风刮过,艳红裙摆撞入阿檀眼里。闯入的少女五官小巧精致,琼鼻微翘带着一丝俏皮。 她眼里根本看不见站着的阿檀, 像只花蝴蝶般,热情地扑到假法师桌边,亲昵道:“一念哥哥,衣服合身吗?” “什么衣服。” “这么重要的事, 当然是我们成亲用的喜服呀~你还没穿吗?” 油灯半明,少女倚在桌边,满眼皆是爱意地看着面前的人。 她的藕臂压在他的经书上,沾上一抹墨迹, 两种红映在阿檀眼里相得益彰,就连色调都统一成她手里的喜服色,好一对璧人。 “你快试试嘛,人家要看。” 少女嘟着嘴,将桌上经书推放到一侧,跪着探出前半身,伸手要去扒假法师的衣服。红裙扫落经卷,轻薄的丝帛经卷在空中打了一个漩,飘到阿檀脚上。 她垂着头,弯腰拾起。 正面笔迹工整,抄写着:暂时因缘,百年之后,各随六道,不相系属。 丝帛很薄,丝线经纬间她自然的反转背面:日月长相望,宛转不离心。见君行坐处,一似火烧身。 背面的热烈直白的情感和前面的戒律清规,像是纸人用身体包裹住的火,燃烧自己,只为看一簇绽放的火花。 丝帛太薄,让阿檀握在手里犹如无物。 它太薄,让她看见少女动作之下,假法师一把握在她雪白的腰肢上,将人反扣在桌上。 他说:“别闹。” 那一瞬间,阿檀本就不适的心口豁然裂开一道更大的缝,千山界的风雪隔着奇石林刮进她的胸口。时间静止,满世界只余那只手握住的地方。 眼睛像被什么糊住,察觉自己的异样,阿檀抱着漆木盒子匆忙转身,一头撞在门上。 “砰”的一声,惊的后面两人都望了过来。 她顾不得后面人的叫住,用力推开门,冲了出去。 北忻眼底闪过一丝担心,想跟着出门,却被黑银铃拉住衣袖,“我说的不假吧。” 想起她之前说阿檀没有开窍,北忻心里有些烦闷。他并不喜欢她突如其来的造访,但因事先有约定,她可以任意时间随意出入他的房间,他也不好发作。 只冷着脸问:“你今晚过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黑银铃收起俏皮娇嗔的作态,半身压在经书上,侧卧着撑起头,“对呀!这件事难道不重要吗?” 北忻绷着嘴角,收回她扯住的衣角,“我不需要。” 黑银铃不在意,她坐了起来,勾着嘴角慵慵懒懒,眼里全是得逞的笑意:“是不需要,还是已经看见她落荒而逃?” “她如何,我如何,都与你无关。” 黑银铃看着任意一张丝帛后面都有一句话,感叹道:“也对,你这心机手段,也不需要我配戏。” 面对黑银铃的冷嘲热讽,北忻的面色没有一丝波澜,“我应下的只有做你的假夫婿,可并不包括和你完成一场婚礼仪式。” 黑银铃拍了拍手,从桌案上下来。 “你放心,我不会占你一点便宜。” 她打量了北忻一圈,撑着下巴道:“我再帮你一把如何?” “帮你脱下这身法袍,省得你玩火自焚。”- 门外守候的阿珠看见阿檀出来,小跑着跟了上来。 “贺夫人。”她追了上来,“夫人可瞧见了,阿珠可有夸大说辞?” 阿檀无暇顾及,强忍着胸口的酸涩随口应付,她现在只想离开这里。 阿珠跟在身后的银饰声让她心烦意乱,频频想起方才房间里的那一幕。 阿珠还在碎碎念,前面疾行的贺夫人突然顿住脚,她靠着强大的定力才没有撞上去。 阿檀:“我今日身体顿感不适,可否先带我去休息?” 阿珠这才发现贺夫人面色确实不佳,额头红红的,鼻子红红的,她为自己的疏忽感到抱歉。 “贺夫人,阿珠心太大了,没注意到您不舒服。您当然可以 休息,小姐交代了,您是贵客,这次不改衣服也没有问题。” 心绪不佳的阿檀没有抓住她话里的漏洞,脚步虚浮地走到房间后,门一关上。 半芽立马从灵界跳了出来。 她看着眼前散发着糖糖气息的陌生女人,着急地捧起她的脸。 “糖糖,你怎么哭了。” 阿檀看着半芽皱着眉,捧着她脸的手腕上尽是牙印。泪水争先恐后地蒙上双眼,鼻子酸楚难耐,任由泪水滑落。 她低头要抚摸上半芽手上深深浅浅的印记,却被她躲过去,用衣袖遮盖好。 一种无力感涌上心头,是她无论如何努力也治不好半芽的黑暗幽闭症,是她明明一心想死,现在居然有了不甘心。 她想问为何让她早逝,又偏要让她提前预知,这像老天爷给她开的玩笑,就是要她余下的时光过的不安生。 过去的几百年,她努力活得平常,不心动不新奇,不去接触新的人,不去尝试新出的菜品,荒废功法。 犹如苦行僧的生活,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怕舍不得。她怕离开的时候,不舍的痛盖过死亡的痛。 所以和假法师之间最好是友情,天下无不散之宴席,朋友的离别很正常。不会让她念念不忘,她甚至可以在他离开之后寻一个新的人替代上他的位置。 可阿檀终究面对上自己的心,她不甘心,不愿意心口那股涌动的异样情绪,不是离开了会依依惜别的友情,而是让人贪婪的,让人失控的,让无数人葬身又飞蛾扑火的男女之情。 可她明白的太晚,他已经有了甘心写下那样热烈字句的心上人。 “半芽,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阿檀抱住半芽,埋在她的肩膀上。 半芽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见她哭得双眼通红,什么话也不问。只抱着她不成调子唱着,以前阿檀给她唱的童谣。 两人的角色对调,半芽哄着阿檀睡下。 阿檀却全然没有睡意,等着守着她的半芽睡着,她睁眼起身,点燃一支檀香。 这一夜无人来打搅两人。再来人时,是阿珠在外唤她。 阿檀将昏睡不醒的半芽收入灵界中,伸手将檀香掐灭,又清理完檀香的痕迹这才去开门。 阿珠等了来半天,见到阿檀出来,仍是笑眼眯眯。她兴奋地对阿檀道:“贺夫人,昨日小姐说招待不周。今日小姐新夫婿还俗,特意让我们请你一起去观礼。” 阿檀想了一夜,理清了自己的情绪,虽知住在这里就免不得会听到和他相关的消息,但乍然听到,她的心口还是忍不住痛了一下。 她克制住自己的情绪,道:“怎么今日还俗。” “小姐不愿意办成亲仪式,但寨主说了,新夫婿是个法师,他必须要还俗,才能得到我们全寨的认可。” 阿珠说的头头是道:“还俗本来就是应该的,小姐立马同意了,那今日的成亲仪式直接变成了还俗观礼。” “夫人辛苦数月做了喜服,小姐最后却没穿上,很是歉意,所以特意让我来陪着夫人去观礼。小姐说,这样夫人也算是她今后幸福的见证人,不枉费夫人一番心血。” 阿檀张开的嘴,最后合上。她不仅要去,最好还要借着这位银铃小姐的关系,在黑寨再多一些日子。 见阿檀久久不说话,阿珠挽住她的手,开启了话痨模式:“夫人,你在外面见过法师还俗吗,那是什么样子的呀?” “我未曾见过。” “那不如今天见见,我觉得小姐的新夫婿还俗后蓄起长发,一定帅的天怒人怨。” 阿珠还在劝着,阿檀想着那点晦涩的情,不如就用这场仪式将它葬送。 她收拾好自己僵硬的面部表情,深呼吸后对着阿珠道:“银铃小姐费心了,今日我怎么都要到场为她添上一份祝福。”—— 作者有话说:暂时因缘,百年之后,各随六道,不相系属。 日月长相望,宛转不离心。见君行坐处,一似火烧身。 ——引用藏于大英博物馆的敦煌遗书。 阿檀不是没有察觉到自己的情感,只是故作不明白,而假法师终于动手了。放心,这一章虐女主,马上就要虐男主了! 第78章 还俗了 站在昨日入门处, 阿檀伸手挡住晃眼的天光。眯了眯眼,吸了一口气这才抬腿出门。 阿珠陪着她前往城中心,观看还俗仪式。 之前她说假法师的还俗仪式等同于寨主女儿成亲, 阿檀一出门忍不住打量城中四处。东看看西瞅瞅,这么大的一件盛事, 却未看见张灯结彩。 像之前桑不瑜被迫和闵寒玉成亲, 城内各处都是耀目的红。相比之下,黑寨没有半分变化。如果一定要说些不同,那便是每家门户的门上, 都多了一个用五彩丝带系挂着獠牙鬼面。 獠牙鬼面或许有着她看不懂的特殊寓意,但没有满目的红她才能坚定地走下去, 在阿珠没有注意到的地方,阿檀偷偷卸了一口气。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街上出来活动寨民。他们身上穿着的服饰有着说不出来的怪诞、隆重。 高高的发髻,在头顶上固定硕大银冠, 脖子上挂着夸张的银饰更是比胸膛还要宽。 和阿檀这种直接往前走的不同,他们闭着眼冥想, 姿态虔诚,每走三步便要跪地叩拜一次,有着神圣的仪式感。 阿珠留意阿檀在看祈祷人的动作, 调皮解释:“贺夫人不用觉得奇怪,每月逢初一十五,我们都需要前往祭祀台祈福祷告。” “哦,对了。还有就是遇到重大节庆, 像小姐成亲或是今日的还俗仪式,我们都是如此。” 阿檀环视周围人的神情,无论男女老少,就连三岁幼儿都跟着动作, 小脸上满满的认真。 不由多问了一句:“他们在祈祷什么?” “当然是求上古神保佑呀!” 阿檀低头一看,身边一个七八岁大的男孩面露鄙视:“真是无知。” 男孩说完,立马被他身边跟着的长者训斥:“祈福不诚,今日不能去了,自行回家。” 看似训斥之语,但老者全然没有厉声之态。男孩却像受到天大的委屈,小脸瞬间垮了下去,哭着掩面跑走前不忘剜一眼阿檀。 阿檀觉得莫名其妙,对面的老者却对她拜了下去。她想要躲开,却被阿珠按着,生生受了老者的礼。 他拜完,也无多余的话。继续闭眼冥想,跪下叩拜,完成一套完整动作。 阿檀不解地看向阿珠,她松开手道:“贺夫人,您虽说不是商阙城的人,但能去祭祀台的外人都代表着小姐和寨主,是贵客。” “夫人你要是不接受他的礼节,他会认为你不肯原谅他孙子的无礼行为。那么作为没有约束好子孙后辈的长者,他今后将不能来祭祀台祈福祷告。这个后果和与您道歉比起来,简直无法忍受。” 阿珠眉眼紧缩,头摆的飞快,可见对老者行为,她是非常赞同的。 一件小事,阿檀顿然窥见一些商阙城的神秘之味。 他们隐世而居,对于三界公认的上古界灭,上古神都已陨落的事实,显然是不认同的。他们依旧信奉上古神。因此凡有大型的活动,他们都会请上古神见证,在祭祀台举办。 黑寨的屋舍构建有些像八卦阵,只要顺着主干道而行都能到达最中心的位置。 跟着祈福的大队伍,阿檀一点点向前移动,很快到了街道出口。 “贺夫人,您看那就是我们的祭祀台。”她跳着指着近在坡下的高台,兴奋之下,亮晶晶的眼里难掩敬意。 阿檀就算不顺着她指的方向也能一眼瞧见,圆形的高台太过显眼,她想不注意都难。 高台上左右两边各竖立六个鼙鼓,正中间还有一个一人宽的巨形鼙鼓。阿檀注意的不是这些,看到台上除了驻守的侍卫没有其他人,她忍不住打量正对面的华丽高楼。 高楼高百尺,除了黑银铃 住的那一座,是迄今为止阿檀在黑寨看到最为华丽的一座高楼。 她忍不住想,他是否在那? “鼙鼓未响,仪式还没开始,夫人我们来的刚刚好!” 阿珠靠着她那身独特的侍女服,拉着阿檀从人群后端不断往前穿梭。她端详华丽高楼的动作被打断。 人头攒动,阿檀瞥见华丽高楼上的竹窗被人撑开,窗边有一角熟悉的褐红。待她再次从人流中踮起脚尖确认,只余竹窗紧闭,像是在笑她眼花如此。 阿檀失落垂眸自嘲,她在等什么? 人不管在哪,今日之后都与她再无任何干系。 她低下头的瞬间,竹窗小心翼翼地掀开一条缝。 “你们两人当真是有意思。” 黑银铃玩着手里的红丝线,看着北忻开开合合的动作,真诚发问:“这种隐晦的,不宣之于口的爱真的可以让对方知晓吗?” “算了,你还是快点将这身袈裟脱了吧。” 见北忻不说话,专注地看着下面,黑银铃瘪了瘪嘴,觉得和他说话真没意思,她翻身从吊床上下来。 震耳欲聋的鼙鼓响起,适时门外有侍卫敲门提醒还俗仪式预备开始。 黑银铃:“知道了。” 她走了几步,在开门前回头叮嘱北忻。 “可别怪我没有提醒你,待会我娘亲,肯定会当众再检查一次你体内到底有没有情人蛊。娘亲的蛊虫可比敖叔的厉害多了,你最好叫你的小金乌将蛊用火镇压住了,别叫我娘亲的蛊虫一引诱就出来了。” “到时候不说你和你的心上人,便是我作为寨主之女的下场也不好说。” 黑银铃说的严肃异常,北忻表示:“多虑了。” 在鼙鼓响起三轮点数后,一袭红衣披肩,手捧银盆,头带牛角银饰的美艳女子从高台侧边走来。 银饰碰撞作响,众人哗啦啦跪倒一片。 北忻出现在高台附近,一眼就看到阿檀一身湘妃色衣裙立在人群。他极快地瞥过,想看清她脸上身上,手臂上一疼,转头对视上黑银铃的眼神。 她眼睛带笑,俏皮地对他眨眼:你多看她一眼,我们就会露馅。 那一侧,阿檀对于阿珠的扯动丝毫不觉,她的视线注视在美艳女子身后的两人。 少女明媚红衣,身边的男子亦是一身褐红法袍袈裟。少女挽着他的手腕,两人言笑宴宴,亲密无间。 “贺夫人,快行礼!”阿珠焦急地将阿檀拽下,手动将气双手交叉在胸前,又让她低头。 阿檀放在胸膛前的手松了又紧,低垂着头,眼睛干涩的发红盯着地上的尘土。感知面前走过的一群人,尘土里扬起一点尘,落下几滴雨,将扬尘压了下去。 阿檀的掌心死死贴在胸口,就连下嘴唇也无意识用贝齿咬住。 等着阿珠扶着她从地上站起来时,她的双眼已回复正常,看不出一点异样。 黑寨的寨主外貌虽美艳,周身气质却是说一不二的威严感。她将手中的银盆转交给黑银铃,身后最大的鼙鼓由敖长老敲响。 隆隆鼓声中,她眉眼凌厉,凝视着台下乌泱泱的人群。 待鼓声停后,黑古音高声道:“今日乃是我黑古音的女儿,迎娶夫婿的日子,可夫婿并非黑臧宫。” 此言一出,台下一片哗然,敏锐的人齐齐看向站在前排芝兰玉树的人——黑臧宫。 大家唏嘘不已。 “这是怎么回事,小姐娶臧宫公子不是早就在祭祀台请示过神明,怎能临时更改。” “就是,银铃小姐身边那个男子莫不是就是她的新夫婿?” “他这身打扮和阿珠小姐身边女子一般,分明就不是我们黑寨人,怎么可以嫁给小姐!” 台下种种言论,钻入阿檀的耳朵,也传入黑古音耳里。她抬起手,横眼一扫,台下立刻鸦雀无声。 “黑银铃是我的女儿,此事做法有失妥当,该受藤刑。黑寨之人与外人成亲,也该立刻将外人处死,可我的女儿居然与这个法师在外界种下情人蛊。” 众人的反应就与阿珠那日一般,听到情人蛊都瞪大了眼睛,更别说藤刑。 那可是用菩提枝叶沾着圣水,抽在身上。 一共三鞭,一鞭在背断脊柱,一鞭在臀坏肌肉,一鞭在腿断筋脉,菩提叶加上圣水,每一鞭都是无法愈合的,在黑寨已是极其严苛的刑法。 黑古音:“我们黑寨自百年前开始人口稀少,每一位子民的性命的极其重要。昨日,我请示过上古神,神说,若是此位法师真的体内有情人蛊,他还俗以后。嫁予银铃,自然就是我们黑寨之人。” 她说完向上挥出一击灵力,红色灵力烟雾散开后,众人看清天空上的菩提树强壮如初,甚至更加繁茂。 纷纷下跪,嘴里嚷嚷:“神之旨意,不可违抗!” 黑古音紧绷的唇角松弛一些,她先率先走向北忻。 “你可愿接受我的蛊虫考验?” 北忻抬眸看向黑古音,黑银铃和他说过,她的蛊虫能号令众蛊,是为蛊王。 但它也有弊端,在人体里待的时间超过一刻钟便会危机性命。所以只要他保持神智清新一刻钟,便能够躲过这次检查。 北忻恭敬一礼:“我愿意。” 黑古音闻言接过侍从递来的漆盒,她打开一点缝隙,淡淡掀开眼皮,睨着北忻,“你要知道,若是你体内没有情人蛊,我将立刻将你处死。” 她话机一转:“不过若是你现在坦白,告诉我有没有。作为下阙之主,我可以放你性命无虞的离开。” 北忻看着黑古音的眼睛,“寨主放心,不会出现您说的那种情况的。” 眼见全力施压,他依旧临危不乱,黑古音心里添了一分满意,她将漆盒打开,“伸手。” 北忻伸出没有佩戴菩提念珠的左手,突然想起什么,他出声打断:“稍等一下。” 黑古音在他出声之际眉头微皱,见他换了一只手,执起了右手,她快速的将蛊虫引到他掌心。 台下只有阿檀面对北忻这一动作,脑海里浮现一段记忆。 当初和她系牵音弦时,他最开始伸出的是左手,后面又换成了右手。是不是他顾及左手上有她的牵音弦…… 阿檀心尖跳动一下,抬头看着台上的人。 蛊虫在北忻的掌心消失,只见他露在外面的手臂凸起一个圆点,片刻后圆点完全隐匿到血肉里。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台下人看着北忻外表出尘不染,坐定如钟的模样都道这个情人蛊是真的,无比熟悉母亲蛊虫的黑银铃也侧目看了他好几眼,只因他的外表看上去太过泰然。 事实如何,只有北忻知道。黑古音的蛊虫不愧是蛊王,比敖长老的蛊虫霸道许多。辅一进入他体内,就开始疯狂散发出引诱/情人蛊的气味。 北忻和离阳合力都未将情人蛊拖住,好在关键时刻,阆弦玉骨将蛊王的气味全部屏蔽,情人蛊这才安静下来。 半刻钟的时间过去,黑古音收回蛊虫,她心头原有的几分疑虑皆被打散。事实证明,眼前法师体内确有银铃的情人蛊。 她起身向寨民宣布:“情人蛊已种,确定无误。” 阿檀却突然察觉一分怪异,血肉在刚刚有一瞬悸动,她又说不上个所以然来。只能接着看高台上黑古音手持菩提枝,走向黑银铃。 “可愿接受藤刑?” “黑银铃愿意。” 话落,北忻一把拉住黑银铃。 黑银铃反倒是愣了一下,在他棕色的瞳孔中看到自己的身影。 她的理智一秒回笼,回味过来,他在做戏。安慰似地给了他一个眼神,示意没事后,她上前一步跪在黑古音面前。 任由黑古音解下脖子上银璎珞。 此璎珞自她出生时便戴着,是黑古音身为母亲,亲自为她锻炼而成。凡是大成境界一下都不会对她造成伤害,有着极强的防御之效果。 黑古音看着面前的女儿,接过侍从递来的菩提枝叶。眼里闪过一丝心疼,最后还是硬着声音道:“你还有反悔的机会 ,确定要接受藤刑?” 黑银铃抬头一笑:“我准备好了。” “银铃!”台下的黑臧宫想阻止,却被高台边的敖长老拦下,他失声喊着,抓在敖长老手臂上的指尖泛白。 “师父,您让我去求求寨主。三鞭下去,银铃会丢了大半条命的!” 敖长老蹙着眉头,自己一手带到的孩子,他又怎么愿意说如此狠话。今时不同往日,事情已尘埃落定,执念只会害了他。 敖长老叹了一口气,道:“这不是你可以左右的,银铃的夫婿都没有动静,你又算个什么?” 到底是身边最亲近的人,知道什么最伤人,一句话成功黑臧宫的身形凝滞。 就在这一刹那,第一鞭下去。菩提枝叶上自带的威压让黑银铃身子一歪,脸色瞬间惨白。 “啪。” 清脆的声音骤然响起,预想的疼痛没有出现,黑银铃疑惑地睁开眼。 头顶上,男人宽厚胸膛盖住她的头顶。豆大的汗珠从他额角滚落,他轻皱着眉头,没有出声。 “啪!”又是一鞭。 她黑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心底微微有些异样,猝不及防的对上北忻的眸。很快这股新生出来的情愫,被他眼里的冰冷浇灭。 台下,黑臧宫彻底没了声,眼里诧然涌上失落。 他抓在敖长老身上的手顿时失了力气,像只受伤的兽,灰溜溜地走出人群。这一刻他真的确定自己没有丝毫胜算,他也没有立场站在她身边。 同样不是滋味的还有阿檀,那两鞭抽在假法师的身上,将她的猜想打碎,也一点点将她隐藏在心底深处的所有妄想一点点抽空。 “啪!”第三鞭。 阿檀木然的将最后一丝妄想,连带着她的血肉清理的一干二净。 三鞭结束,黑寨寨主为他披上所属黑寨男子的服饰,宣布他从此以后还俗。 他还俗了…… 阿檀眼底发黑,恍然用手遮住头顶的太阳。 阳光很好,光芒耀眼,只是她不敢贪恋,也不会再贪恋。 她将彻底放下。 第79章 我嫁你 黑寨注入新鲜的血液, 且此人还是银铃小姐的夫婿,于寨民来说,此乃天大喜事。 在还俗仪式礼成的那一刻, 高台上的火盆里燃起熊熊烈焰,一如他们高涨的情绪。寨民振臂高呼, 载歌载舞。 滚烫的火焰温度扑面而来, 早将阿檀眼里的氤氲烘的一干二净,她被阿珠拉着,被迫加入跳舞的队伍。 视线再次落在高台上, 目光掠过穿着黑寨服饰的假法师,停在黑银铃身上, 她要好好思考一下,怎样和这位银铃小姐套近乎,才能留下。 跟着跳了两圈后, 阿檀求助地看向阿珠,捏了捏她的掌心。阿珠会意, 领着阿檀从跳舞人群中退了出来。 “贺夫人,您真的太娇弱了,就应该多动动才对。”她不知从哪里弄来了水, 递给阿檀。 阿檀用丝巾压着用灵力逼出汗珠,脸上潮红肉眼可见的消退。 顺着阿珠的话,喘气回应:“商阙城……与千山界风俗不同,我还是第一次……跳得如此酣畅淋漓。” “这算什么, 后面三天,会一天比一天热闹呢!这里将彻夜燃起篝火,我们会围着篝火烤肉,寨子里的老者还会铁水打火花, 一簇簇火树银花在眼前绽放开,犹如繁星坠入人间。” “总之,这三天所有寨民都会放下手里的活计,来参加这场盛宴。” “真好。”阿檀眼里光芒渐褪,有些不舍和惋惜道:“可惜我怕是见不到你说的如此盛况。” 阿珠歪着脑袋问:“夫人家中有急事?” 阿檀微微一笑,轻轻摇头:“你忘了,我是外人,按照商阙城惯例,我最多只能留宿一夜。” “这个呀。”阿珠恍然大悟,“夫人要是想留下观看,我们去求一求小姐,她一定同意让您多留几天。” 她伸长脖子看向她的后方,道:“我们现在就去同小姐说吧。” 阿檀还没来得及拒绝,不由分说的被带到黑银铃面前。 这个地方不止有她,还有一直陪在她身侧,寸步不移的假法师。 “小姐好,姑爷好。”阿珠改了口,兴奋行礼,阿檀有些不自然地撇开了视线。 “起来吧。” 黑银铃早就留神着阿檀,注意她不自然的神色,眼神滴溜一转,热情道:“贺夫人,你能来参加真是太好了。就是不知,阿珠招待的可还周到?” 黑银铃当面点阿檀,她自是不能不回答。 “阿珠她很好。” 阿檀轻扯着嘴角,看着黑银铃的眼睛,余光避免不了出现一抹红,她真诚一笑:“银铃小姐与夫婿,真是好一对檀郎谢女。” 北忻的瞳孔蓦然紧缩。檀郎谢女原是好词,但放在他身上,形容他和黑银铃为才貌双全的一对,只会让他背脊僵硬,心口胀痛。 “祝银铃小姐今后幸福美满。” 她的声音像从九霄之外而来,砸在北忻的耳膜上,有什么东西不经意从他指尖逃脱。 黑银铃扬起精美的小脸,自然地挽住北忻手,“昨日银铃贸然来访,打断夫人量体裁衣,还以为惹了夫人不开心。现在看来,是我误会了。贺夫人与贺掌柜恩爱非常,有夫人的祝福,相信我与一念定能白头偕老。” 她什么意思,阿檀不想去探究,得体浅笑回复:“自然。” “贺夫人,一念身上有伤,我先带他下去治疗。既然夫人很喜欢阿珠,便让她继续陪着。” 黑银铃又板着脸对阿珠道:“若是怠慢了贺夫人,唯你是问。” 阿檀从始至终和北忻的没有视线交集,对于她来说,多看一眼就多一分羁绊。 现在的他们早已不是从前,他有佳人,她就应该和他保持距离,平白让人生了误会不好不说,也耽误了她后面行事。 可事情偏偏往反方向发展。 人群中突然发出尖叫骚动,她回头刚看一眼,耳边炸开假法师的声音:“小心!” 阿檀的身子被假法师推着往旁边避开,黑色的灵力球正对着他们的方向俯冲而来,阿檀眸色一狠,推开假法师,往地上翻身一滚。 灵力球炸在地上,石板地面四分五裂往外崩开。阿檀躲得不算及时,背后一时被不少飞石所伤。 她未曾管背后的伤,利落起身。刚刚那团黑色灵力将他们四人分开,黑银铃和阿珠同样被掀翻在地。 灵力球炸开更像一道讯号,周边屋舍上数道蓝影如飞鸟,自上而下飞向寨民,黑色人流像布料撕裂成数段。寨民作鸟兽,四处散开。 突然出现数不清的蓝色残影,来人装着怪异,上身外套为蓝色短褂,里面为紧身黑衣,下身裤子腿部大成喇叭状。 他们目标明确,直直冲着黑银铃而来,与她交手数道,一掌灵力击中她的腹部,等她后退数步再抬头,颈部被领头的蓝衣人持玉笛抵住。 如此情形让倒在地上的阿珠失控地唤着被带走的黑银铃,阿檀这才发现假法师全程围绕着自己行动,全然不管被挟持的黑银铃。 她皱眉,在身边挥出一道灵力,划开他们之间的分界线,“离我远点。” 她又补了一句:“去救她。” 北忻黑着脸,充耳不闻阿檀的话,单手将一个蓝衣人的手臂折断不算,反手将后面偷袭之人的胸口打凹陷下去。 阿檀蹙眉,不理解假法师怎么突然杀疯了。 那边,挟持黑银铃的蓝衣人将人控制住后,二话不说就要将人掳走。 行到半空中,蓝衣人的身形突然凝固。阿檀根据他身上隆隆鼓起的肌肉,看出他身上有着一根无形的绳索。 顺着绳索,阿檀猝然回头,华丽高楼上,着红金衣服的黑古音立在屋顶。凌厉的黑眉吊起,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 天空豁然撕裂开,黢黑的缝隙里伸出一只大手,三两拨千斤,阿檀便 看着绑定在蓝衣人身上的绳索骤然崩断。 没了束缚,蓝衣人挟持着黑银铃往黑缝又近了一分,黑古音自是不愿放弃。 她掀开衣摆,厉声道:“列阵!” 人群中跃出众多人影,以敖长老为首的男男女女纷纷立在屋檐的翘角上。施法动作整齐划一,弹指间,袖口中飞出一道绳索,缠绕在蓝衣人身上。 僵持中,天上黑缝中飞出一队人马。 为首的人着藏蓝色衣袍,上半张脸戴着银质面具,露出好看的下半张脸。 他勾着红唇道:“我来寻我的新娘,黑寨主这是何意?” 声如碎玉,阿檀猛然抬头。 这个人给她莫名的熟悉感,好像在哪见过一般。 高楼上的黑古音脸上神色愈发不好看,美艳的脸上带着一丝薄怒。 “我何时同意过!” “您是未同意过,可这是当初分上下阙时,两位老寨主定下的约定。您和我父亲没能走到一块。” 他意有所指地看向黑银铃:“这个约定自然就落到我和您的女儿身上。” “那又如何?不是我答应的,那就不作数。” “那可由不得您。”男子掌心飞出一股灵力,立马便与黑寨长老的力量持平。 黑古音的脸彻底黑了:“白项笛!所有黑寨寨民有目共睹,她已经成亲。” 白项笛似乎不信,他看向黑银铃,确定她身上所穿却为新娘服饰,顿时像失了兴趣一般,收了手。 “下阙失信在先,既有约定,便要交出一个女子嫁入上阙,不然便是成了亲的,我也不介意。” 他玩味的出手,黑寨子长老被他言语震惊的一时不察,居然让他拉动数米,急急忙忙将黑银铃稳在中间。 黑古音没有被他这句话诱惑到,她果断拒绝:“我黑寨女子,皆不入上阙,你死了这条心吧!” “黑寨寨主这是将上下阙约定视若无物,既然不愿意嫁寨内女子,那这个寨子外的。” 白项笛精准的用灵力定住阿檀,“寨子外的,也不是不可以。” 黑古音凝眉看着阿檀,她当然认识这个女子,她为寨中众多妇女量体裁衣,很受欢迎,便是之前银铃的嫁衣也是拜托她在做。 出于本能,她不想将外族人卷入两寨之争,“怎么,白少主饥渴到如此地步,连非商阙城之人的主意都要打?” “寨主说笑了,非我要打她主意,而是大祭司说此女为祸害。” 白项笛让出一步,露出身后全身黑看不见容貌的斗篷人。 方才他身后分明没有人,黑古音心底一沉。白寨的大祭司她听过,他非白寨中人,而是白项笛在商阙城外游历带回来的。 按理说无论下阙还是上阙,都无比排外。但是眼前这个,从未在众人面前露出容貌的黑衣人,凭借着三言两语说服白寨寨主让他留下不说,还奉为大祭司。 此后譬如神明,地位直逼白寨寨主。 虽知眼前人不可信,但她看着从银铃出事就一直现在阿檀身边的北忻,瞧出几分端倪。 不管这个女子是不是有鬼,从黑寨出发她必须维护。 黑古音故作不在意,油盐不进道:“真是说笑了,她不过是一个精于女红的小娘子。” “遮遮掩掩,不敢用真面目示人,不是祸害是什么?”暗哑如枯木拉朽的声音响起。 转眼之间阿檀板上钉钉,成了众矢之的。她没有慌张,注意力全然被说话的大祭司吸引住了。 冥冥之中她觉得上阙有着更大的谜团,于是面对黑衣人挥出的灵力,她也未曾抵抗,任由自己的面具被撕下。 黑古音看着灵力消散,露出完全不同样貌的美貌少女,眼底闪过一丝暗芒。 白项笛在旁添油加醋:“黑寨寨主放有心之人入寨。若我没记错,按照商阙城规矩,藏头露尾的人都该处死。” “她要么在黑寨处死,要么嫁去我白寨。这一笔买卖黑寨寨主算不清,不如就由这个姑娘自己来选。” 白项笛低着头看向阿檀,面具上的那双眼带着潋滟光华。 “姑娘,你选生还是选死呢?” “给你十个数。” “十。” “九。” 阿檀的手便被假法师攥住。他的力气从未有过如此之大,她对上他的眼睛,眼里掀起一丝波澜,很快隐去。 假法师现在是何意已经不重要,听得数字落在“二”上,阿檀毫不犹豫忽略脑海里假法师的传音。 她要活! 阿檀坚定抬头道:“我嫁你。” 三个字,像一把利刃直中北忻心脏—— 作者有话说:这不,假法师自作自受的恶果来了。 第80章 谈条件(一更) 阿檀话音刚落, 悬停于空中的白项笛喉间溢出低低浅笑。 他迅速收了覆在黑银铃身上的力量,转瞬阿檀腰肢上便缠上一道灵力。 她刚离开地面不过数寸,下一秒倏地双脚落实地面。此后任由白项笛费多大力气, 她都未能移动分毫。 在旁人看来或许是阿檀没有那般愿意,故作抵抗。 而黑寨的长老只觉得白寨少主在打些坏主意, 怕他临时变了注意, 齐齐从高楼上飞跃而下,施法解决蓝衣人,亲自护送黑银铃回来。 只有白项笛和阿檀知晓, 眼前的僵持不过是暗中有一股力量在阻拦。 作为两股力量的争抢对象,阿檀最是清楚暗中力量的来源, 思量了许久,一直回避的目光最终落在北忻身上。 从她说出那句话后,他再也没有说话, 只静静地看着她。一双眸子里盛放的东西太多,稍微溢出一点便让她眸光发烫。 他目光孤寂、深远、空旷里带着悲怆。像千山界高耸的奇石, 历经千万年,任凭风雨侵蚀。 如此反复拉扯两次,阿檀启唇:“放手吧。” 北忻的下颌更添冷硬, 整张脸如千山界晨时顿起的烟云,遮住山的高,余下令人心魄的压迫。 “不可能。” 声音似刮过悠长的山谷风,回荡到阿檀耳里。 阿檀看不透他, 他们俩始终像并行的河流行舟,各自承载着不同的使命。是曾一起渡过礁石密布、水流湍急的河弯不假,但他们终究不在一条船上。 她的那艘船注定在靠岸前,船毁人亡, 沉入水底。他没有必要为了那么一点微不足道的同袍之谊,将自己置于险地。 阿檀给他传音:“一念法师,我们的合作到此为止。” 北忻垂下眸,坚硬的菩提念珠深深嵌入掌心,掩住眼角的猩红。 他伸手拽住阿檀的手。 明明没了一身法袍袈裟,偏叫世人看见高台上的神明彻底堕落凡尘。 冰凉的温度,恰如那日在千山界的小院房间里。一点酥麻感,从阿檀的指尖,传遍全身。 他眼尾的红,抓住她手的掌心力逐加强,指尖抖的厉害,却又不真让力气捏疼了她。 他在她的脑海里卑微道:“小四,不要抛下我。” 阿檀不敢置信这是他说出的话,她慌乱撤回自己的手,想往后回缩。 北忻却不容她如此。 他似高山仰雪,如若崩塌,也要叫阿檀看得清清楚楚。 两人的气氛太过微妙,叫不少脑子转的快的人都看出了端 倪。 “银铃小姐的新夫婿,为何要拉着那个潜入我们寨子的女人?” “这还能是什么,明显银铃小姐的新夫婿并不是什么好东西,在外没有还俗有了相好的不说,还要勾引我们银铃小姐。” “现在他的旧相好找上门来,因私闯商阙城,旧相好要嫁入白寨,他又开始悔恨。要我说,他就是一个披着法师身份行骗的卑劣之人!” 空中的白项笛自然也注意到了,他收了手,下半张脸上的薄唇绷成一条直线。 目光阴翳地看着北忻,“黑寨寨主,您的女婿好像并不认同我的做法?” 黑古音不悦地看着交手相握的两人。 “他自是不会——” 黑银铃接过她的尾音,“他自然是不同意。” “银铃!” 黑银铃无视黑古音的怒斥,接着道:“不说他不同意,我也不同意。” 她转身对着身后众长老道:“长老们,银铃要是没有记错。上下阙之约,为上阙入下阙迎娶新娘,必要有圣树菩提树干作轿,新娘方可上轿。” 敖长老沉声道:“不假。” 黑银铃抬头对着白项笛会心一笑:“白少主,菩提树所作的花轿呢?” 少女声线清亮,不卑不亢地正面空中之人。白项笛带着银质面具看不出神情,他身后的蓝衣众人却面面相觑。 下阙或许不知,但上阙人人皆知商阙城的圣树菩提早在千年前干枯如朽木。人一靠近,只要沾染上一点人的气息,便会化作烟云,归入鸿蒙。 树都没了,又怎么做轿子。 黑银铃言之有物,正好戳中了上阙白寨的痛点。黑古音挑眉,目光赞赏地看着自己的女儿。 黑银铃:“没有花轿,我们下阙是可以拒绝的。” “拒绝?”白项笛好像听到什么好笑的话,他散漫道:“下阙黑寨难道真忘了上回上阙白寨来娶亲发生之事。” “千年前,娶亲当日,黑寨主你临时毁约,和别的男子私定终身,不愿嫁给我父亲。最后怀有身孕,导致圣树魂魄消散三界。” 此言一出,黑寨寨民哗然。 圣树居然消散了!时间更是早在千年前,且消亡的原因,是因为他们的寨主? 一个接一个消息砸来,让他们将紧张的目光放在黑古音身上,希望她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在白项笛说出这话,黑古音便开始弯着腰,捏起袖子擦拭眼角。 就在所有人以为她这是揭露真相后的羞愧时,她冷笑一声,直起身子。 “怎么,圣树枯死之因,白寨少主的父亲是这般与你说的?” 她用衣角沾去眼角笑出的泪,掀开眼帘打量着白项笛带面具的脸。 脸上神情变化莫测,最后带着三分疑惑,加三分犹豫,还有一部分惋惜,“白少主居然从来没有疑心过自己脸上的伤从何而来?” 白项笛嘴角的弧度僵了一瞬,很快掩去。 黑古音:“想来你父亲于你有愧,不好细言,那就由我来说的更明白些。” “你父亲明知与我有婚约,仍然与自己的侍女,也就是你的母亲,诞下你。如此不贞,便是你的出生也受到圣树惩戒,面容有恙。” 黑古音叹了一口气,“你父亲有错在先,便是我重新另选佳婿,那也是应该的。圣树到底为何会枯萎,绝非我一人之责。” “此般说,白寨少主可明白?”黑古音将白寨少主几个字咬得格外重。 看似感叹解释,实则字字在点白项笛。一段辛秘,黑寨寨民都听懂了自家寨主的言下之意。 翻译过来便是,你父亲不是什么好鸟,你还敢跑到老娘眼前来叫嚣撒野,看我不把你家那点烂事抖落出来,叫你颜面尽失。 上下阙风俗与三界有异,信奉上古神,也遵守一夫一妻制。 白寨寨主在婚前与自己的侍女暗结珠胎,行苟且之事,别说当初贵为寨主之女的黑古音,寻常家的女儿都是不愿意嫁的。 她们本就可以娶男子,嫁去上阙已算是吃亏,更何况另外一半是如此货色。 黑古音的话已然将白项笛面子按在地上摩擦,但凡是要脸面的,都会受不了如此侮辱。 但故事里的正主丝毫没有被影响到。 “黑寨寨主,上一辈恩怨如何,全凭你之说辞并不可信。我暂且不与你计较,上下阙婚约也不是你我可以决定的。” 白项笛面具下的表情几经变换,畅然道:“寨主也承认圣树枯萎有你之责,那不如与上阙一同迎接圣树回归商阙城。我寨大祭司感知圣树即将回归,算出只有上下阙重结两姓之好,圣树才能如期归来。” “上阙白寨会备好花轿来迎接新娘,就劳请黑寨寨主再收留我的新娘,一晚上。” 白项笛看着阿檀,正色道:“明晚,我会再来。” 说完,上阙来人消失得再无踪迹。 阿檀身上被锁定的灵力也随之消散,鸦雀无声的场子躁动起来,黑银铃快步跑到两人面前。 “跟我走。”她面带焦急,扯着阿檀的手往外走。 “拦住他们!” 黑古音发号施令下,黑寨的寨民自发的组成一道人墙,拦截了他们的去路。他们往右走,右边围了一群青年,往左走,又是一群妇孺。 “阿娘!”黑银铃生气跺脚。 黑古音缓缓从阶梯上走下,长长的衣摆摇曳坠地,气势逼人。 她目光锐利,“你要带他们走去哪?” 眼前的画面多么可笑,自己的女儿和她的新婚夫婿共同拉着中间的少女。 黑银铃看着黑古银逐渐冰冷的目光心急如焚,她松开拉着阿檀的手,张开双手挡在两人面前。 “我要带他们出商阙城,阿娘你放我们走吧。这是我们黑寨的事,与他们无关,我们不能让她去送……” “啪。”清脆的耳光声。 猝不及防的一巴掌扇在黑银铃脸上,将她的脸打偏过去。很快,瓷白的肌肤上,浮现出五个鲜红的指印。 她怒道:“是我平日太过放纵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黑银铃捂着脸,倔强回头,双眼噙着泪水,直直看向黑古音。 “我知道您让我与臧宫哥成亲是苦于上下阙之约,但您大可告诉我,为何要如此专断独行。” “告诉你什么!” 黑古音眉眼凌厉,“告诉你?然后让你欢欢喜喜嫁去上阙?” 黑银铃情绪激动:“我是寨主之女,你的女儿,受族人尊敬景仰,我怎么就不能嫁!” “黑银铃,给我收起那要为下阙献身的可悲又可笑想法。我们黑寨绝不嫁一女,入上阙!” 黑古音不欲再与她争辩,闭眼不去看黑银铃的模样。 “来人!将这两个外人给我带下去,丢入万毒窟。” 两人争吵,本就脑子很乱的阿檀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直到现在突如其来的什么,什么窟? 黑银铃挣脱开敖长老的桎梏,跪下求情:“万毒窟白骨成山,毒物剧毒无比,从未有人能从里面出来。阿娘,他身上有情人蛊。要了他的命,女儿也会死。” 黑古音:“那正好,让我再验证一下,他身上是不是真的有情人蛊。明日自会知晓结果,今晚你就在自己的楼里好好待着。” “看好小姐,谁敢放她出来。不用和我说,直接扔下万毒窟。” 如此重的惩戒,给侍卫十万个胆子也不敢去万毒窟走一回。铿锵有力地向寨主保证,“遵命!我们会看管好小姐,不让一只苍蝇飞出去。” 在侍卫将黑银铃压下去后,阿檀和北忻两人被侍卫捆成一团,由敖长老押送往万毒窟。 眼见这就要被拉走,后面情况不明。阿檀出声叫住黑寨寨主。 “寨主,这算是我们私闯商阙城惩罚?” 黑古音没想到不出一声的少女有此问,她停下脚步,转身侧头看向阿檀。 “你们若是平安出来,私闯之事一笔勾销,我会放你们俩离开商阙城。” 黑古音虽说杀伐果断,行事作风之间也算良善,阿檀相信她 若活着出来,她会遵守诺言,顶着白寨的压力将她送出商阙城。 她不急着离开商阙城,倒是有一事需要需要求证。 “如果我活着出来,寨主不如和我谈一谈话如何?” 阿檀这话说的没头没尾,谈话,怎么个谈话法。 黑古音上下打量阿檀好几眼,笑出声:“好个胆大的丫头,居然敢和我谈条件。” “你要是活着出来,便是日后想要自由出入商阙城也不无不可。” 阿檀眼里多了些光彩:“一言为定。” 从祭祀台到万毒窟,从始至终,阿檀的手掌一直被北忻握在手里。 因着绳索的束缚,阿檀挣脱不开,最后也就任他赖上。 他们经过那日出来的山洞,沿着栈道继续前行,路越走越偏,越走越窄。山谷间开始弥漫晚间的雾,草叶上都沾上湿气。 走了一刻钟,最前面的侍卫停下。敖长老举着火把朝他们走来,阿檀这才看清眼前的情形。 山林的边缘,崇山之间有一个巨大的天坑。其深不见底,洞里瘴气弥漫。碎石滚下,久久听不见回声。 敖长老看着万毒窟淡淡留下一句:“万毒窟是我寨犯死罪之人的流放之地,里面毒蛇、毒蝎、毒蝙蝠、毒蜈蚣等众多。明日我会再来,若是两位还活着可以吹响竹笛,骤时我将放下天梯。” 侍卫往阿檀和北忻的脖子上挂上一个竹笛,敖长老说完,两人被推着往前,站在坑的边缘,山风将他们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放!” 阿檀和北忻被推入万毒窟。《 》 80-90 第81章 万毒窟(二更) 被推下的那一瞬, 捆住阿檀和北忻的绳索受到天坑内瘴气的影响,自然消融。 绳索消失,阿檀想也没想, 直接推开假法师。 北忻眼疾手快,自然地抱住阿檀, 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凝滞, 将头靠在她的颈窝里。 阿檀腰脊一僵,他却贴在她的耳畔,轻声道:“对不起, 是我自以为是,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 这是什么情况? 阿檀脑子一时有些宕机, 他的上一句话还是她要和白项笛走的时候说的,此后再也无言。 “不知你在胡说些什么,先松开。”阿檀挣脱无果, 两人又在不断下坠。 回复她的是假法师迅速冷下去的身体,以及逐渐凌乱的呼吸声, 除此之外,靠在她肩上的假法师再也没了任何动静。 天坑里的瘴气遮挡视线,阿檀不好动作, 打算等落在地上后再说。 片刻后,阿檀的双脚踩在实地上。晚间的洞窟没有阳光照射,阴冷非常,久不通风的湿臭扑面而来。 她拖着假法师折腾了好半晌, 寻到边界山壁。 刚松手准备让他靠在山壁上休息,却见假法师还是稳稳当当的靠在她肩上。 她掰不开他环在腰上的手,开始扭动身体试图从下面挣脱,她每每动一分, 腰上的双臂越将她箍在怀里,紧到阿檀都以为自己要镶入他的身体。 胸膛闷闷的,阿檀一口气上不来,有些火大。 “一念!你再不松开,我就将你彻彻底底抛下。” 本是气话,禁锢住她的手臂却神奇松开,阿檀得已顺利将人扶靠在山壁上。 将人放稳,又从月华戒里取出楚小可送的珍珠。拳头大的珍珠一拿出来,方寸天地自然照亮。 借着手里珍珠的光芒,阿檀凑近去看假法师。 他双眼紧闭,嘴唇乌紫,面颊微微泛红,脑袋上不断有冷汗冒出,涔涔汗很快浸透身上黑寨男子服。 这是……发病了。 他身上有不可愈的疾病阿檀是知晓的,也不算第一次直面这种情形。上次蚕茧内也曾有过一次,却没这次严重,连着意识都没了。 阿檀在他面前摆着手,用手指戳戳他的胸膛,想看看他是否是装的,却被他突如其来,重新扯入怀里。 头重重地磕在他的下巴上,阿檀疼得五官拧起。假法师好像知道自己的动作太过用力,手上泄了力。 他用头顶摩挲着阿檀的发,像是小兽拥抱珍贵的宝物。 只听得意识模糊的假法师重复道:“不松开,不用力,不离开。” 他的手环在她腰间,阿檀整个人被冰寒笼罩,冻得浑身颤栗。手下温度似曾相识,仿佛置身于千山界飘零的大雪中,也像可以给她贴贴,帮她降温的冰块。 脑海里有什么轰然倒塌,那日他从雪地里接过她明明并无异样,在小院却突然身体冰凉如冰…… 她的体温高温不下,难道是他特意让自己发病,好用冰凉的体温来帮她降温? 阿檀眸色几经变化,不敢再细想下去。她害怕那个答案,害怕自己不过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什么心思,她不想猜。 阿檀费劲的从他怀里出来,手撑在石壁上,使力中无意触碰到假法师后背,湿濡一片。 她垂下眸子,滴滴血珠隐在泥土里。阿檀犹豫半晌,还是伸着手朝他的腿拭去。 掌心粘稠,鲜红的眼色刺痛着阿檀的眼。 这伤……是他为黑银铃挡的,是因为这伤,他才病发。 阿檀本就踌躇不定的心,再次龟缩回到她建立的高墙内。 她冷静片刻,想到之前离阳说她的檀香能缓解他的病痛,遂解下腰上的香囊,用灵力将檀香化开,放置到北忻的手里。 他掌上没力气,阿檀反复几次将手指收拢,他才堪堪握住。见他脸色由红转青紫,又脱掉自己的外衫,盖在假法师的身上。 做好这一切,阿檀拾起照明珍珠,打量周边环境。 能视物的距离不足五米,除了地上嶙峋的山石,其余之处空旷无比,没有见到一根白骨,没有黑银铃描述的那般可怕。 阿檀也未掉以轻心,初听到这个万毒窟这个名字,便知这对她来说问题不大。毕竟半芽小成境界后和她打包票,没有东西可以毒得过她。 只是她昨日给半芽下了足量的香,眼下她尚且还昏迷着。 算着时间,半芽会在半夜醒来。在此之前,她需要做的就是在半夜前扫除安全隐患,保障自己的安全。 阿檀朝着周围散发着五感,遭遇有史以来第一次吃瘪。她眼睛能看到地地方,居然就是五感能探索的范围。 不得已,阿檀决定自行摸索周边环境。 她在月华戒里翻找出一根绳索,一端系在自己身上,另外一端系在假法师的手腕上。这样能够保证她无论走出去多远,最后都会回到假法师身边。 初次试探,阿檀沿着山壁走了一段距离便已是极限,她又换了一个方向,以假法师为半径不断往外勘探环境。 半个时辰后,阿檀体内经脉开始有些灼烧。判断瘴气或许有毒,她迅速在身边升起一个灵力罩。 走了几步顿然发现,弥漫在上空的瘴气开始下沉,原本五米的能见度,不知不觉中变成了两米多,如此短的时间缩短了一半,阿檀警觉的嗅到危险降临。 她没有再贸然探索周围,决定顺着绳索原路返回。 走了一段距离后,没有见到假法师,时间早已远远超过她出来的时间。 察觉不对劲,阿檀扯了扯手里的绳索。不是系在假法师手上,拽住不动的感觉。将灵力专注在双手,她猛然扯动绳子。绳子那端的力气不敌,立马被拖拽过来。 然而眼前的一幕让阿檀头皮发麻。 绳子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蝎子。蝎子身体黑中带红,最大的蝎子大小足足有成人脑袋大,最小的不过巴掌大。 原本百米长的绳子,被蝎子用钳子截断,已不足一半长,大的毒蝎子聪明得将蝎尾埋在土里做固定,一边将阿檀回去的路切断,一边继续蛊惑阿檀往深处。 小的蝎子则是爬上绳子,不动声色地利用绳子朝阿檀靠近。 阿檀很快发现眼前蝎子的不同寻常处。 它们好像有着一定的智慧,不会直接用自己的蝎尾蜇人。团队行动,早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阿檀行进的方向,就说现下绳子的朝向,也不一定是最初来的。 阿檀心下微沉,她还好说,昏迷的假法师要是遇到毒物的攻击,那便毫无半点招架之力。 想到此阿檀心急如焚,直接抛下绳子,凭借着直觉朝假法师的方位掠去。 感知绳子被放下,蝎子簌簌离开绳子,对着阿檀的方向前进。 周边的瘴气配合着它们的行动,迅速从四周包抄过来。阿檀面色大变,轻松的脸色转为警惕慎重。 蝎子也在观望,身子拖过泥土传出一阵沙沙响。它们紧跟着阿檀,她快,它们也快,她慢,它们也慢。距离阿檀不远不近,就这样保持着前进。 在发现这不是什么陷阱,单纯是前面女人,在不停变动方向躲避它们。 个头最大的蝎子率先向阿檀发出攻击,它利用蝎尾,一个弹跳想直接飞射到阿檀身上。 阿檀虽说一直往前跑着,五感却一直附着在身后,注意着蝎群动向。看见最大的蝎子按耐不住朝她发出攻击,她习惯性地摸向腰间。 一下没有摸着,阿檀才想起,香囊给了假法师。 毒 蝎子一旦做了决定,速度犹如离弦之箭,眨眼的功夫,便已经到了她的面前。 它是冲着阿檀露在外面的脖颈而来,扬起的蝎尾在空中不知何时变成了妖艳的红色。 只一眼,阿檀心中暗定:绝对不能被蜇到。 来不及挥出灵力,阿檀只能往前弯腰。 毒蝎子自以为能一招将人毙命,不曾想直接飞过了地方,笨重的摔在阿檀前面的泥土里。 大蝎子的落败,让蝎群正在张合钳子,加油助威的小蝎子停滞住。 这一摔对于大蝎子来说算不得什么,顶多是油光发亮的身体蒙上了一层灰。它从泥里爬了起来,抖动自己的两只钳子,发出啪嗒啪嗒声。 啪嗒声像是能传染般,紧接着蝎子群跟着舞动两只钳子和蝎尾。 阿檀不过短暂停了一瞬,大蝎子抬起蝎尾,像个斗志昂扬的小战士,再次朝阿檀进攻过来。 这一次它没有直接近身,阿檀脚步不停往前赶着,鼻尖嗅到一阵腥臭味,她扭头往后一瞥。以大蝎子为主的所有蝎子蝎尾都是妖冶的红。 它们这是…… 那点红突然从蝎尾剥离出来,像一颗圆润的红宝石。分泌出来的毒液被它们用蝎尾勾住,接着像抛球一样,朝阿檀投掷来。 漫天的红色宝石看得阿檀目瞪口呆,她拔腿就跑。 接下来就是蝎子在后面砸,阿檀在前面躲。 好在阿檀体内的灵力够用,能够维持够久的时间,不少小蝎子忙乱了方向掉了队。 大蝎子眼看着自己的兄弟越来越少,怒火中烧。它决定再一次身先士卒,亲自上阵,将眼前这个人类干掉! 阿檀掐着时间,看着到了半夜,在大蝎子牟足了劲飞过来时放出半芽。 半芽睡得迷迷糊糊,还不明所以,耳边响起阿檀的大喝:“半芽,送你的毒物,接住!” “糖糖,这是哪?” 半芽揉着眼睛,抓住空中的黑影,手上立马被蜇了一口。她条件反射,将自己的毒素往对方身体带了带。 刚发力就被抓住,并被对方喂了一大口毒物的大蝎子,痛苦尖叫! 这是从哪冒出的人,怎么比它还毒! 第82章 五毒物 毒素的刺激让大蝎子发出尖锐嗡鸣声。 耳膜骤然受到如此攻击, 半芽打着哈欠,揉着打褶的眼皮,不高兴地对着手里黑乎乎的东西道:“什么鬼喊鬼叫的小垃圾。” 嫌弃一扔, 大蝎子突兀的嗡鸣声给半芽醒了神,想起来之前明明在守护阿檀睡觉, 怎得现在突然到了这样一个黑漆漆的地方。 她转身跑到阿檀面前, 拉着她左看看右瞧瞧,“糖糖你好些了吗?” 半芽的一双杏眼里满是担忧,见她要绕道自己身后, 阿檀及时拉过半芽的手握在手里,遮掩住后背的伤。 “管事小娘子般。我没事, 你看这不是好着呢。”阿檀宠溺地捏了捏她的小脸。 半芽半信半疑,多看了阿檀几眼,见她不像说谎, 遂问道:“这是在哪,又臭又黑的。” “万毒窟。” 半芽声量很高:“就这?万毒窟。” 大蝎子被甩飞在山壁上, 撞得头冒金星仰面掉到沙土里,眼见就要翻过身来。 半芽一句:“哪个没品味的取的。” 大蝎子好不容易汇聚起来的力气在体内建立的防护被一针扎破,本就排不出去的毒素, 迅速蔓延到全身。彻底仰面在地翻身不得,黑豆豆大小的眼瞬间溢出泪花花来。 毒丫头用暗器暗害它,手段低劣就算了。还骂它小垃圾,说它没品味! 蝎群好不容易赶上自家老大的步伐, 俱是被它眼里的泪水一惊。高频率搅动沙石,交头接耳的挥动着蝎尾,蝎群终于明白刚刚发生了什么。 趁着蝎老大还在伤心,它们默契的用蝎尾撬动大蝎子, 抬到众多蝎子小弟组成的大担架上。不到一会,密密麻麻的蝎子往瘴气深处退去。 大蝎子和小弟吐槽的起劲,扬言自己还要战斗,突然晃过神来发现自己从毒丫头的身边绕过,越走越远。 大蝎子不断用蝎尾拨弄着沙子,高声叫嚣:我要战斗,战斗! 小蝎子们夹住蝎尾,头也不回,灰溜溜退场:您不想,您不想! 阿檀用余光瞥见它们鬼鬼祟祟退场,不由觉得好笑。 “详细的后面再和你说,万毒窟里面其他的毒物应该也出洞了,时间紧迫,需先找到假法师。” “他们也在这?” 半芽本来跟着走的脚步一顿,拦在阿檀面前,眉眼下拉,赌气道:“他让你伤心,你还找他做什么。” “半芽,没……” “糖糖,虽然你没说是谁,但我都知道。你喜欢假法师,对不对。” 阿檀本还欲想说些什么,突然就不知怎么说。灵界是距离心脏最近的地方,她的一点情绪波动,昏睡的半芽多少都知晓,她内心的想法被她知晓也不奇怪。 空气中安静了下来,阿檀垂下头。片刻后,她看着半芽正色道:“半芽,我去寻他和感情无关。再晚些,他说不定就没命了。” “他已经和黑寨寨主之女成亲,我们两个之间没可能。” 阿檀语气很轻,嘴角勾着,说着这个惊天消息,面部没有一点变化。看上去没有什么异样,半芽的手却僵住了,不知所措地咬起手皮来。 她刚才好像又任性了,自以为是的为阿檀好,实则是再一次撕开了她的伤疤。 “糖糖,我说错了,你肯定不会喜欢他。”半芽找补着,话是越说越笨,最后像个霜打的茄子,道歉:“主人,抱歉。” 半芽近来和她亲近了许多,突然回到这样约束的姿态,阿檀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笑着揉了一把她的头发,“又说浑话。” 薅到半芽反抗,阿檀知道她没事了,两人这才继续开始寻假法师。 中途路过的毒蜈蚣,毒蛇都因半芽特意散发的毒素气息而退避三舍。有了半芽的威慑,阿檀很快回到最初放下假法师的位置。 凸出的山壁下,一件沾染着血迹的黑色外袍扔在原先假法师坐的位置上,四周都不见他的身影。 阿檀一时慌了神,脑子里闪过无数不少的念头。她冲出瘴气,拿着照明珍珠在周围搜寻数圈,皆是没有人影。 “他人呢?不会真的被……”半芽跟着找了起来,双脚在地上留下一排脚印。 脚印…… 灵光一现,阿檀蹲下来,仔细分辨着沙土上的痕迹。很快,她在沙土上发现一串属于男子的脚印。 顺着脚印行进的方向,一步步探去。阿檀到了一处黝黑的洞口,脚步突生凌乱,感应到什么,她立马提醒后面的半芽。 “闪开。”阿檀话音刚落,洞穴里飞出一片乌压压的鸟。 阿檀顺着假法师的步伐躲避到一旁,这才分神去看空中盘旋的鸟。 它们低空窜来窜,张开的不是羽翼,而是无毛的翅膀,头似鼠。这哪里是鸟,分明是毒蝙蝠。 它们从洞穴出来后看,无目的的在空中盘旋。半芽避让开,看着神色郑重的阿檀,在几米开外,安慰道:“这就是一群没毛,又不爱洗澡的家伙。” 话音未落,原本像无头苍蝇的毒蝙蝠,目标明确的扑向半芽。它们和蝎子不同,数量巨大,攻击速度极快。 比起毒蝎子和毒蜈蚣类的,半芽明显更讨厌蝙蝠。她嘴里嚷嚷声不 断:“多久没洗澡了,离我远点,臭死啦!” “这数量有点太多了吧,熏死了。” 阿檀出手解决不少蝙蝠,逐渐发现奇怪之处。明明她也在动手,但她这边的毒蝙蝠数量就是比围在半芽身边的少。 眸光一闪,阿檀提醒:“半芽,别说话。” 半芽把嘴闭上,阿檀这边的毒蝙蝠数量顿时多了不少。阿檀趁机用灵力制造出灵音阵,成功吸引住大半的毒蝙蝠。 “它们视力不佳,全靠声音定位,从现在开始我们尽量不要制造声音。”阿檀说完,脖子上突然一疼。她眸底一深,朝着后脖颈挥出灵力。 黑影灵活躲避开。 是一只体型非常小的蝙蝠,不知何时盯上了她。 阿檀指腹摸向后脖颈,指尖上点点血迹,它刚刚在吸血……半芽立马将手覆盖在阿檀伤口上,抽取出里边的毒素。 和蝎群体积大而为王不同,阿檀居然从这只小蝙蝠身上看出了王者气息。 只见得小蝙蝠灰色的眼眸一动,四面八方瞬间发生异动。刚刚在路上没有动手的毒蜈蚣,毒蛇纷纷攀着山壁,从暗处现身。 半芽帮阿檀吸出所有毒素后,两人一步步退进洞穴里。假法师的最远的一个脚步落在洞穴门口,很有可能他进了此洞穴。 半芽一边退,一边往地上渗入自己的毒液。效果很明显,率先进入洞内的毒蛇,光滑的表皮突然腐烂起来,爬了不过数米,成了一堆烂肉。 满地毒蛇的尸体,让后面的毒蜈蚣不得已避让开,选择攀着洞穴上面。 身后适时响起啪嗒、啪嗒的声音。 早先灰头土脸退场的毒蝎子又回来了,领头的还是那只眼熟的大蝎子。此时叫嚣着扬起自己的蝎尾,阿檀眸光一狠,和半芽二话不说直接上手。 率先将大蝎子蝎尾折断,给打服了。 大蝎子好收拾,但毒蜈蚣却不是好对付的,加上后面还有源源不断从同伴尸身上爬进洞穴内的毒蛇,以及时而有几个蝙蝠挣脱出灵音阵。 毒物太多,阿檀难免会被伤到。半芽将体内的毒凝结成两个珠子大小,一把塞进阿檀手里。 “糖糖,你先去找假法师,中毒太久真会死的。” 阿檀明白半芽说的意思,她后背本就有之前祭祀台碎石子嵌入的伤,在和毒物对峙的过程中,皮肤很难不接触到毒液,而伤了的伤口只会加大中毒的风险。 一两种毒素还可以撑住,四种不同的毒叠加,不死也会残废,更何况他本身就已发病。 “坚持到天亮,吹响竹笛出去。”阿檀将敖长老给的竹笛挂在半芽的脖子上,转身飞奔向洞内。 她没走多久,洞穴震动,山壁上的碎石掉落,不宽的通道瞬间被堵上。 石块中间有毒蝎子爬出,可见刚才它们被打败,不过是借机开始将洞穴挖空,好将她和半芽分对付。 阿檀早就瞧出大蝎子和小蝙蝠都是有智慧的。她没有恋战,解决了几只拦路的蝎子,马不停蹄地往洞内深处跑去。 越往洞内,寒气越重。阿檀脚底下开始不断出现异物,她最开始还想忽略,直到眼前这一幕,让她震惊地停下脚步。 出了洞穴长长的通道,下面又是一个巨坑。 坑内白骨成山,灰白的骨头在这一方天地里,衬出灰暗的光来。 骨头与骨头中间有着无数卵,其中形状颜色各异,对上刚刚的四种毒物,坑里却为五种。 毒蝎子,毒蜈蚣,毒蛇,毒蝙蝠…… 阿檀对正前方顺着丝线缓缓爬下来的庞然大物,它生有八足,外面覆盖着毛茸茸的毛发,两只眼睛是血红的。 第五种——毒蜘蛛。 这时她才发现,亮的不是白骨,而是覆盖在白骨上毒蜘蛛吐出的丝。接连不断的丝铺天盖地的铺满了整个空间,才有了那么一丝光亮。 阿檀接连被震惊,她仰头看着巨形毒蜘蛛顺着它编织的网爬向正中间。 那里有一个人,在丝网的缝隙里,阿檀看清半张脸,正是消失不见的假法师。 阿檀着急地顺着山壁跃到上面。这一跃,阿檀的身体仿佛被一股巨大的电流击中,神经末梢微微发麻。 久久回不过神,良久阿檀心里升起一道声音。 他是妖吗? 第83章 毒蜘蛛 阿檀的心跳在这一刻变得异常缓慢。 假法师的手腕被毒蜘蛛的丝线缠绕着, 双眼紧闭,头歪垂着,叫她一眼看到头顶似鹿的双角。 如果这不是妖的特征, 那下身盘踞在丝网上的尾巴,再次在阿檀心尖落下一锤。 双脚化成尾, 通身鳞甲覆盖。漆黑的甲片在幽暗密室里, 折射出瑰丽的紫光,尾脊有柔顺的黑色毛发,和阿檀见过的妖蛇都不相同。 妖蛇的黑暗、阴冷在他身上见不到一分一毫, 反而有着说不出的厚重,凭空的让人生出仰望姿态。 这般和蛇相似的本体, 只有妖龙。传闻三界的妖龙一族早已灭亡,当今天帝为妖龙一族最后一人。 阿檀的内心陷入一片混乱,难不成他是天帝之子? 她很快否定了自己的答案, 天帝之子怎会有一身病痛,又怎会做法师打扮, 天天混迹于凡间。 没有时间给阿檀想得更多,她得赶在毒蜘蛛前面,率先到达假法师的位置。 近了, 阿檀才看清楚他的嘴角有着干涸血液的暗红,偏偏面容苍白如雪,衬着那抹暗红格外耀目。 向来光洁的头顶被灰黑长发覆盖,发丝凌乱的垂在脸颊两侧, 在脸上落下冷灰。 去了黑寨男子所着的外袍,内里贴身衣物烂成碎布条状,上身几乎赤/衤果。衣服破败中之处的肌肉上布满了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伤口。 其中大多泛着不正常的黑紫色,有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一念法师。”阿檀唤了好几声, 皆是没有回应。 她伸手放在北忻鼻尖下,感知到微弱的吐息,稍稍松了一口气。手腕附着的细线让她无处下手把脉,顿了几秒,阿檀挑开他凌乱的发丝,将指腹按在假法师的颈部血管上。 心跳无力,灵力枯竭,毒素已经开始侵蚀经脉,这也解释为何向来隐藏很好的本体会突然暴露出来。 阿檀二话不说掏出半芽给的两颗药丸,托起他的下巴,掰开唇,将药丸塞了进去。假法师脸上昙花一现的生出一点血色,片刻又恢复成了原样。 怎么会这样! 半芽毒素凝结出的药丸早已去了毒性,是解百毒的良药,绝不会如此无用。 目光扫过假法师的的手腕,答案豁然而出,毒蜘蛛丝线有毒! 假法师手腕被丝线缠绕之处已然生出黑紫色,困在这里不是办法,得想办法从此处脱身。 阿檀移步到假法师手腕处,手上戴上隔绝万毒的法器。捆住他的线没有想象中那般粗糙,摸在手里带着弹性的柔软。 她试着扯动,在拨弄下,丝线轻易有了松动的迹象,很快中间余出三根手指的活动量,阿檀疑惑着没有轻举妄动。 在停止用力后,丝线再次收紧到北忻的手腕处,尝试几次都是如此。 就当她以为松量只有这么多时,绵软的丝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然紧缩,在假法师的手腕处再次留下一道伤口 ,里面溢出的血为乌色。 阿檀眸光一暗,要不是心中始终警觉加之反应速度灵敏,现下她便会与假法师困在一块。 心中生出些许庆幸,发觉自她出现,毒蜘蛛便没了动静,静静地苟在远处,在一旁虎视眈眈等着她落网。原来不是放弃攻击她,而是自认为她是逃脱不了的猎物。 被归入碗里的猎物没有掉进它的陷阱,这让毒蜘蛛不爽挪动着八只脚。眼里红芒异动,它勾着丝网朝两人而来。 注意到毒蜘蛛的动静,阿檀暗叹一声不好,对着假法师的手腕处挥出一击灵力,想用灵力对抗束缚住假法师的丝线。 绿色灵力砸到白丝上瞬间往两边消散,阿檀手上动作一顿,抓紧时间试着用上品的法器割裂丝线。 五花八门的东西轮番上阵,手心汗都出来了,缠在假法师手上的丝线连一点磕碰的痕迹都没有,显然坚不可摧。 眼见毒蜘蛛距离她越来越近,阿檀脑海里灵光一闪。 红色的小珠子自掌心浮现,周边的水汽顿然被吸收一空,不过往里面注入一点灵力,外表的朱红色立马化成肉眼可见的烈焰。中间为红,外围是一圈亮眼的金色。 这是方才半芽给药丸时一起塞过来的,火焰一出,离阳气息从珠子表面散发出来。 烈焰一出,刀枪不入的白丝终于有了反应。触到火焰之处成了焦黑色,再用灵力一击,白丝纷纷掉落。 白丝的损毁,惹怒了毒蜘蛛,原先慢慢爬行,这下加快了步伐朝她冲来。 眼看毒蜘蛛只有几步之遥,阿檀的唇紧抿。 额间冒出细汗,她已解脱了假法师的左手,再去消融右手白丝,显然时间不够用。 但让假法师一人留在此处,无疑就是将他直接送入蜘蛛的毒爪。 没有在假法师身上找到自己的香囊,阿檀顿时目光焦急地往四周扫视起来,一圈后,视线定格在白骨坑中。 她以最快的速度跑到丝网边缘,调动全身灵力催动小珠子。 炽热的烈焰从小珠子迸出,灼热的气浪排山倒海的席卷白骨,火舌舔舐着缝隙里的虫卵。所到之处一片焦黑,成千上万的虫卵被大火卷过,成了黑灰。 白骨坑的火海只让毒蜘蛛的步伐一顿,它没有朝阿檀奔来。眼里红芒妖冶一闪,摩擦着足,给她一种打定主意,不再管她的行为,马不停蹄的继续扑向假法师。 阿檀凝眉不展,毒蜘蛛在这,难道不是守护没有孵化的虫卵? 眼看白骨坑里五种形状各异的虫卵就要烧尽,毒蜘蛛始终无动于衷,专心朝假法师前进。 这不对劲!一定是她遗漏了什么地方。 阿檀及时收手,掐住自己的虎口,凌厉的目光在这片空间搜寻起来。 扫过山壁上无数悬垂着丝线,目光遂不再移动。 不少丝线自山壁上悬垂而下,上面或多或少挂着一个似水滴状的小茧。大部分小茧呈透明状,能看清里面的黑色小点。极个别小点,已初具小蜘蛛的雏形。 不仔细看,绝对发现不了,只当作是蜘蛛吐丝中产生的疙瘩。 好狡猾的毒蜘蛛! 难怪她火烧虫卵都无动于衷,原来这才是它的虫卵。 阿檀御空而上,将珠子置于胸口,双手翻飞掐诀,身上荡漾出一层绿色灵芒。全部汇聚到小珠子内部,清脆的鸟啼自天地响起。 一只浑身漆黑的鸟挟卷着火焰从珠子中冲出,携带火焰温度让阿檀感到口干舌燥,浑身燥热。 它按照阿檀灵力指引的方向,朝山壁上的丝线喷出熊熊大火。空中弥漫起刺鼻的怪味,毒蜘蛛攀向假法师的动作凝滞。 阿檀从它的眼里看出痛恨的情绪,明白她这次烧对了。 浩瀚灵力不断输入小珠子,在烧光一片山壁后,阿檀摊开手,言语挑衅:“别看我,我有毛病,没事就喜欢烧东西玩。这一烧,就停不下来,必须得烧光光才行。” 阿檀忍着想吐的生理反应,煽动空气,露出甜甜微笑:“你闻,多香的烧焦味。” 毒蜘蛛本迟疑着,见她操控着火鸟又吐出一片烈焰,彻底绷不住了。掉头转变方向,在距阿檀不过数十米的地方喷出白丝。 阿檀翻身躲开,似箭羽的丝线,穿破山壁,深入内部。 她避让开数十道攻击,发现毒蜘蛛射出的白丝并非全无目的。它无法御空,想借助着这种方式,在天空上布下天罗地网。 好个聪明有谋略的毒物! 五种毒物中,只有毒蜘蛛让她不敢懈怠。阿檀肯定它应该才是操纵五种毒物攻击人的幕后黑手。 实力不低于她,加上身带剧毒,才敢如此肆无忌惮,不将她放在眼里。 按照它吐丝的速度,布置下漫天白丝,困她于方寸之地,易如反掌。再这样下去定然会受掣肘,只有近身一搏,才能破局。 阿檀不再躲避,抓准毒蜘蛛吐丝线的空隙,敏捷地绕到它身后。利用毒蜘蛛身体巨大又笨重的滞后性,躲在它的视线盲区,用灵力球攻击的同时,设下小阵法绊住它的脚步,找寻弱点。 片刻搏斗,逐渐摸出一些规律,灵力球落在头与腹部的衔接处能让它动作缓慢。 趁着毒蜘蛛偶尔无法动弹的零碎时间,阿檀去解救假法师。 猎物的反复横跳,让毒蜘蛛躁动不已。早已从最开始的冷静自持到现在的隐约癫狂。 当阿檀的灵力球再一次炸在它的腹部衔接处,它停下动作,不再找寻阿檀的身影。 黝黑的腹部上浮现一层灰雾,一阵蠕动后,毒蜘蛛对着她喷出少数遮挡视线的白丝。 红眸妖冶闪烁,它调转方向,一个微小的停顿,无数白丝如瀑布冲向单手悬挂在空中的假法师。 阿檀全身血液凝滞,脑袋嗡嗡作响。 下一秒,阿檀奋不顾身的扑向北忻,挡在他面前。 坚硬的白丝齐齐插入她的背部,随着闷哼一声,热血飞溅而出,喷着火球的火鸟哀声啼鸣。阿檀面部血色尽失,嘴角溢出一丝黑血。 一两滴热热的血飞溅在北忻的脸上,他眉心微皱,鸦羽似的睫毛颤动。 阿檀伸手想替他抹去,眼中假法师身影模糊,重影成数个,还不等她碰到。双眼蓦然一黑,手无力垂下。 刹那间,北忻倏地睁开眼。 阿檀犹如破布娃娃,悬停在空中。他棕色眸子猛地紧缩,燃起两团火焰,泛起摄人心魄的幽冷光泽,冷硬的下颚带着来自地狱的死寂。 单手斩落阿檀背后的白丝,拦过她的腰肢。右手无视缠绕在手上的丝线,生出烈焰,将不多的白丝吞噬的一干二净。 毒蜘蛛不知它垂死挣扎的盘中餐怎的突然生出一股蛮横的气息,体内血液沸腾,来自妖族的威压让它臣服在地。 这,这是…… 毒蜘蛛眼里生出恐惧,张开的足,蜷缩在一起。 它望着眼前威严如帝王的男人,口/器中发出桀桀呜咽,只一声,红眸上映出的男子眼里的冷冽几乎要凝结成实体。 他抱着少女,宛若神邸,道:“伤她,你该死!” 金色的嗟嚤杵不知从何处现身,自上往下,扎穿毒蜘蛛的腹部。浓稠的黑色液体四溅,腥臭味散开。 北忻五指一收,推动小珠子。 只见熊熊大火像头巨兽将善在挣扎的毒蜘蛛吞没。须臾后,地上只剩下一片灰烬,风一吹,便散了。 北忻在醒来的那一刻,头上双角与长尾自动收起。 看着怀中人陷入昏迷,他择了烧光白丝后暴露出的一处洞穴。飞身入内,在洞口设下结界。 怀中人轻若无物,和在千山界时相比,又消瘦了不少。北忻靠着山壁坐下,小心翼翼地将人翻转过来。 她乖巧的闭着眼,唇色乌紫,湘妃色的衣服上血迹斑斑。北忻控制着力气,将她的衣服轻轻撕开。 雪白的肩胛骨上,满是毒蜘蛛的丝线留下细密的血洞。伤口红中发黑,已然中毒。 令他神识恍惚,想到桑城那晚。那次是为逃避黑衣卫的追击,身中毒针。这一次她明明可以逃走,偏为了救他…… 心口胀痛难抑,想要触碰阿檀的手不受控制的颤抖。 北忻压制住心底的情绪,按下心中的疯狂之意。双手合十,唇瓣启动,周身浮现出金色铭文。 肉眼可见金色铭文颜色暗淡,源源不断的黑气自阿檀身上冒出钻入他体内。 看着阿檀的唇色恢复成寡淡的粉色,北忻紧绷的脸色稍微缓和些,他无暇顾及自身深可见骨的三处伤口,任由伤口中不断渗出鲜血,不知不觉中,身下的土壤染上暗红。 毒素抽离,阿檀的意识逐渐回笼,鼻间鲜血的腥味挑动着神经。 最后一点毒素清除干净,她虚弱地睁开眼,漆黑的环境中,周身三尺之内已凝成了血地。 假法师浑身冰寒,眉目染上了冰霜,宛若冰雕的情况下,依旧向她涌出汩汩不断的灵力。 灵力似乎带着某种 特殊功效,阿檀背后伤口开始愈合,同样血地不断向外蔓延。 这不是疗伤,这是要了他的命! 第84章 敢试吗(已修) 阿檀奋力起身, 刚有动作,手腕倏地被捏紧。冰冷的触感让她“嘶”了一声猛然回缩。 北忻警惕睁开眼,目光凌厉, 带着威慑性。见有动静的是阿檀,眉眼一软, 扯着她重新坐好。 “再等一下, 身上的伤便都可以愈合了。”说着就要续起断掉的灵力。 见他真的丝毫不在意自己的伤,阿檀拍开重新聚拢的金色铭文,气急败坏道:“你疯了?身子还要不要了?” 面对她的质问, 北忻不觉得自己的做法有什么不妥。 “无事……”最后一字才冒出尾音,骤然停的灵力回归到体内横冲直撞, 反噬脆弱不已的经脉,北忻不受控地捂住胸口喷出一口鲜血。 长时间、多频率发病,加之吸取了阿檀体内的余毒, 北忻现在的躯体犹如碎冰,即是是自己灵力的冲撞也会让他呕血不止。 北忻克制住体内翻涌的血气, 明白自己方才的体温冻到阿檀,又催动灵气将肌肤外面涌出的冰寒去除。 阿檀想去扶他,却被拦住。灰黑色的发丝垂在脸庞, 将脸上神色挡的一干二净。 “你……” 明白他不想将让她看见如此狼狈模样,阿檀避开眼神,不去看他,低头在月华戒里翻找解毒丸。 对抗毒素效果最好自然是半芽的药丸。仅有的两颗都用了, 目前只能用解毒丸暂时应付一下。 “把这个吃了。”阿檀递了一瓶药丸过去。 阿檀递了半天,假法师都没接。她拧着眉,将药放在他身边,遂起身往外走去。 “你要去哪。”阿檀的衣摆突然被假法师抓在手里。 阿檀:“你先疗伤, 我去寻出路。” 北忻:“小四!” 阿檀心尖颤动,步伐一顿,他从来都是叫她小四姑娘信主。这次他是带着什么语境,什么目的这般叫她。 她控制住身侧抖动的手,没有回头,尽量保持声线清亮。 “你放心,找到路,我会回来带你一起出万毒窟。” 北忻的心沉了下去,攥住阿檀衣摆的手收紧,眼尾泛起薄薄的红,一字一顿道:“是不是走出万毒窟,你就要嫁给白项笛。” 他的声音冷如冬日寒冷,阿檀一时不知要如何回答。狭窄的山洞中,空气凝结,能听到山壁上钟乳石滴答的水声。 她沉默了一会,道:“是。” “白寨有我想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北忻的心被戳的一阵酥麻,“浮生岛地图吗!” 他质问的语气,阿檀听了不喜,眉心蹙起。 下一秒,他反手一拉,突如其来的使力让阿檀一踉跄。 假法师用手护住她的后脑勺,没有让她直接磕到山壁。不待她反应过来,他突然双手撑在山壁上,欺身上前将她圈在怀里。 他眼里失了往日的淡然,因为她的那句话,双眼猩红如猛兽,瞳孔中漂亮的棕色被无边无际的黑取代,脖子上青筋爆出。 他低沉着声,在她耳畔低语,热气喷洒在她脸上:“还没吻过,你怎知东西在哪。” 说完,他的鼻尖擦过她的脸颊,铺天盖地的气息侵袭阿檀五官,吻重重落下,和上次温柔相贴不同,带着暴风雨的摧残,不容拒绝的疯狂。 他吻得认真失控,冰寒清瘦的指尖捏住阿檀的下巴,冻得她身子微颤,感知她的反应。假法师的手往上游走移动,插入发丝中,另一只用力按压住她的肩膀,继续霸道的攥取唇齿芬芳。 唇上一疼,撕咬研磨让阿檀瞳孔放大,面颊发烫,浑身发软。脑子里一片空白,鼻腔里的空气都被抽走,她像只搁浅岸边的鱼被迫张开嘴呼吸,就这般毫无防备的被侵城掠地。 他的舌尖冲破关卡,肆无忌惮的扫荡着,带着克制的吞咽,邀请她的舌头一起共舞。察觉自己就要一点点被蚕食干净,阿檀慌乱扭动着身体,想将人推开。 唇齿间溢出挣扎之语,“混蛋!放……开,我。” 视线相碰,假法师原本攻击的、埋怨的、侵占的眼神突然参杂了无措和破碎。他眼眶通红,扣住她后脑勺的那只大手顿然泄力。 面对阿檀气红的面颊和委屈的眼神,北忻的心口犹如被人剜走血肉。他捂住她的眼睛,额头靠在手背上,鼻尖与她相抵,垂下眼眸。 吻戛然而止,而唇上还残留着北忻的气息,阿檀微张一下便疼得倒吸一口气。 “小四。” 一声长长的喘息后,阿檀听清了他的痛苦,“你就这般想要逃离我?” “放开我。” 她努力克制情绪的声音在北忻听来,全然是拒绝之意。 冰凉的水滴倏然飞溅在手背上,阿檀烫的一抖。覆盖在眼上的手忽然松开,他萎靡破碎带着祈求的模样映入眼中,让阿檀再也说不出半句话。 她的心尖被一点点拽疼,无力地靠在山壁上。 他们现在这样算什么? 她不知道。阿檀捏住衣角,紧绷着身体,撑着山壁,慢慢起身。不过坐了一会,她的腿便已充血。 她迈出没有两步,再次被阻。 他失去握住她手的勇气,只用手指扯住她的一点衣袖。 “不要去白寨,不要嫁给他,你要的我给你。” 手里被塞入一物,阿檀低头,还没有看清手中之物。月华戒突生异动,两块残片突地从内飞升而出,与假法师塞进她手里的这片拼贴成完整的一片。 这是…… 完整的浮生岛地图! 最后一块来的太突然,阿檀诧异转身:“你从哪得来的。” “黑银铃。” “你和她…”阿檀没有再说下去。 捕捉到阿檀复杂的眼神,北忻心中就要熄灭的火再次复燃,她在意他的不是吗?所以才有此问。 “我和她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 看出阿檀的质疑,北忻解释道:“在千山界时,她误入猪刚强的小院,偷听我们谈话。我本意将她囚禁在小院,等我们成功从商阙城出来,再让猪刚强放了她。但在交手时无意看到她身上携带有浮生岛地图。” “她擅长蛊术、服装怪异,让我不得不怀疑她的身份。” 以阿檀的聪明,她很快想通这件事情中间的弯弯绕绕:“所以你猜出她可能是商阙城中之人,为了取得这份浮生岛地图和她做了交易。” 北忻点头表示事情确是如此。 阿檀想到情人蛊,“情人蛊是怎么回事?” “蛊是真的,只是未种。”北忻按住胸口,片刻后掌心显出一只透明小虫。 他拉过阿檀的手将小虫放入她掌心,“她需要人假扮夫婿,我需要她的浮生岛地图。她给我一个正当还俗的理由,让我安然入商阙城。诸多夹杂在一块,令人无法拒绝。” “冒着如此大的风险,差点把命搭进去,就为了帮我拿浮生岛地图,你就不该答应。”阿檀脱口而出,生气的将小虫甩到一边。 就算此时知道一切都是假的,阿檀也并没多高兴。回过头来再去看她的行为,更是被人玩弄在掌心的傻子。 北忻:“再来一次我也会同意。” 北忻像是阿檀肚子里的蛔虫,看穿她的想法。 在阿檀带着怒气的目光扫过来前,他平静道:“你在这 里,我怎能不来。没有你,我可怎么办。” 假法师说最后一句话时看着阿檀的眼睛,像要穿过这副躯壳,直视她的灵魂。 他没有说阿檀需要他,而是明明白白的向阿檀倾诉,没有她在身边,他分秒难熬。 灼热的目光逼得阿檀低下头,她无法描述听到他复述缘由的心情。事实袒露在她面前,她不得不承认他们之间从千里之隔,到如今只隔着一层轻薄的纱。 只要她愿意就此轻轻一揭,他昭然若揭的心意,会直白的向她展示。 这样的结果正是她昨日祈求的,却在今日让她退缩。心中生出多少欢愉雀跃,便伴生多少暗淡哑然。明明是失而复得的庆幸,阿檀却依旧用自己的克制将心意全部埋藏。 她想告诉他,她也与他一般。但终究是想,她不能宣之于口,也说不出口。 北忻看着阿檀亮晶晶的眼眸,慢慢蒙上灰暗。像是好不容易从山林间引诱出来的小鹿,一点异动,便让她害怕地藏入绿野。 他担心地再次唤道:“小四,我心……” 对上假法师认真期待,带着祈求意味的神色,阿檀压下眼角的酸涩,打断他的话,“我帮你上药。” 她蹲了下来,伸手在假法师腰间的衣襟下拿出之前给的香囊。放入檀香,用灵力催化它燃烧的更快些。 她沉默不语,陆续掏出各种灵药。有凝血作用的止血药,有加快伤口愈合的灵丹,还有其他七七八八,看得人眼花缭乱的各种灵药。 准备好药,对着呆坐在地的人道:“把衣服脱了。” 假法师闻言乖乖照做,没有心急的要得到一个答案,看着她乌黑的发顶和紧绷的侧脸,心中揣摩着她的心思。 接着两人心照不宣没有说话,只余下空间里静谧的水滴声。阿檀将假法师胸口的伤处理好后,遂绕到他身后。 菩提树枝抽出的伤横贯整个背部,本就严重的伤在这一路上,彻底恶化。翻飞的血肉,早已分不清皮和肉的界限。 察觉阿檀久久没有动作,想到背后定然是一片血肉模糊,假法师拾起地上的破烂的衣服就要往背上盖,却被抓住。 哽咽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值得吗?” 北忻一愣,放下手中的衣物:“没有值不值,只有愿不愿。” “因为是你,一切都值得。” 阿檀打破手中的药罐,泪水在这一刻止都止不住。 悸动的种子冲破心口的所有束缚,在此刻成为参天大树。疯狂的鼓舞着,催动着她想要对着假法师袒露心意。 她慌乱起身,想逃离这片空间。 却叫北忻提前察觉到,大步追上,从背后拥入怀里。 “我没有亲情,他们弃我。我有友情,却不足以牵绊住我。初次见你的我,在这世上了无牵挂,我曾三月不眠,成日成夜的寻找活着的理由。” “是你,在太滆湖底,告诉我每个人都有一个活下去的理由。亲情、友情、爱情。爱也好,恨也罢,总要占据一样。” “我这般辛苦找到的理由,你不能随意剥夺了去。” 他的头埋在阿檀的脖颈里,声音带着偏执与疯狂,“你说我卑鄙、阴险、黑心,我都认了。我只求你,不要离开我。” 假法师说着,双手用力箍筋。阿檀感受到胸腔的气息都被挤压出去,挣脱不开,只能竭力道:“一念,我们是两条并行的舟,靠的太近注定会船毁人亡。” 阿檀泪眼婆娑:“我们注定不会有好的结果。” 大概是阿檀身上散发出的悲伤太过浓郁,北忻终于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他恍然间回忆起在渚洲城时,阿檀面对渚弋死亡的神情。 她问他,想过自己死的场景吗? 她说不是说有人都有选择。 她说一些死亡比活着的意义更大。 她一直没有显露自己的本领,但他知道她会占卜。 北忻突然觉得自己窥探到一点天机,他将怀里的阿檀翻转过来,拉过她的手压在自己的胸口,让她感受到他的心脏因她而跳动。 阿檀的眼泪被大掌拭去,面前人弯着腰,抵住她的额,犹如地狱鬼魅的诱惑自他唇中溢出:“既然结果无法改变,注定要亡,那不如最后贪欢一场。” “你敢试吗?” 阿檀望进他深邃的眼里,鬼使神差的点了头- 两人休整了一下,待伤好的差不多,才从洞穴中出来。 巨坑里还是一片漆黑,到处是大火燃烧留下的痕迹。阿檀吩咐北忻站定不动,自己跳进白骨坑里翻找起来。 大火后,将她之前进洞匆匆一瞥看见的东西埋藏的更深,阿檀对着面前的白骨挑挑拣拣。 见她来回溜达好几圈,假法师忍不住从上面跃下来问:“在寻什么?” 阿檀皱眉翻开一架兽骨,“刀,白寨人腰间的弯刀,但又有所不同。” 北忻:“离阳是上古神兽金乌,他的火可焚尽世间万物。” 阿檀听出他的言下之意,她之前看到的弯刀,多半在她与毒蜘蛛对峙的大火里烧的一干二净。 阿檀不死心的问:“一点都不剩吗?” 得到假法师肯定的眼神,阿檀也难免神情低落了些,“好好的线索又断了。” 北忻不明白她为何对于埋藏在这里的弯刀如此执着,提醒道:“或许有一人,知你想问的。” 对上假法师的目光,阿檀灵感一闪,拍手道:“是了,她承诺过只要我们出去,便可以与我一谈。” 等阿檀和北忻沿着原路的山洞往外走,中间轰然倒塌的山壁,不知被何人清空出了一个脑袋大小的洞出来。 正疑惑着,阿檀听到小皮鞭的抽打,与一道暴躁的少女声交相辉映。 “不准停下来,都给我搬!” “懒驴屎尿多,说的就是你,小垃圾!才搬了几块石头,又在偷懒,看老娘不给你紧紧皮!” “啪。”皮鞭下落,隔着落石,阿檀耳边响起熟悉的嗡鸣声,她加快速度跑到前面去,透过洞往外看去。 眼前一幕,看得她嘴角抽抽。 之前被拦截在外面的毒蝎子、毒蜈蚣一个个化成为搬运工,个个身上背负着比自己身体大数倍的石头,往外艰难搬运。 剩下的毒蝙蝠贴在岩壁上,对着裂开的山壁,艰难分泌出白色膏体。原本四分五裂,摇摇欲坠的山壁,修补之后呈现出大理石的肌理。 而剩下的毒蛇,阿檀目光一滞,望着半芽啪啪摔在地上的长鞭,确定这就是那些个倒霉毒蛇。 半芽的后面直挺挺地躺着上百条待使用的“皮鞭”,它们十分有规律,半芽每甩一下,地上的毒蛇便会自动移步到她手边替换自己的弟兄。 画面诡异,又稍显寻常。 阿檀担心了半天半芽,眼前的场景让她这颗担忧的心,五味杂陈。 正较劲脑汁,想着怎么样才可以礼貌又不打扰的告诉半芽她回来了。 一双大眼瞬间对上一双豆豆黑眼。 一人一兽,面面相觑。 半芽看着刚受了警告的大蝎子又呆楞着不动了,怒气冲冲上前准备将它纠回来再教育一下。 便听得它两只钳子夹得咔嚓作响,像中了邪一般,反倒冲着自己而来。它左右踉跄,跑起来毫无方向,兴奋跑歪后,在半芽一鞭子的帮助下找回方向。 这个小插曲,丝毫没有 减轻它的兴奋。半芽看着它围着自己的脚转了数圈,蝎尾啪嗒、啪嗒,小小的身子里发出嗡鸣。 大蝎子卖力表演:老大,你的老大。也就是我老大的老大就在石头后面。老大,我是第一个发现的,你快夸我。 它扬起蝎尾,气势威武的像个等待检阅的小战士。一兴奋,它光亮的外壳便分泌出一种特殊的气息。 大蝎子自以为的形象,在半芽眼里却不是这样的。 在半芽的认知中,虫子到了求偶时期,便会像毒蝎子这般围绕着心仪的虫子展露身姿,扬起自己最引以为豪的部分,以及分泌激素。 她托腮看了半天,确定自己分析无误。抬起脚,将它踹到搬运石头队伍的最前方,堵住了不大不小,刚好一个脑袋大小的洞。 “小垃圾,胆子肥了。老娘的主意你也敢打,不怕我先废了你。” 大蝎子听到这个话,心里那个苦啊,豆豆眼里挤满了泪水,叫阿檀看了都不忍心。 明白她再不出来,大蝎子就要被半芽拿回去泡酒了。 推了一把卡在洞口的大蝎子,阿檀朝着洞口外招手喊道:“半芽。” 乍然听到阿檀的声音,半芽怔愣了片刻。直到第二声响起,她才反应过来,奋不顾身朝着小洞口跑来。 “糖糖,你终于回来找我了!” “呜呜呜呜,我把它们全部打趴下再去寻你,却一点踪迹都找不到。这面石头无论怎么凿,怎么挪都不行。我以为你要被永远关在里面了,呜呜呜……” 阿檀伸手掐了掐半芽的脸:“没事,我这不是出来了。乖,别哭啦~” 半芽将自己的眼泪蹭在阿檀手心,“呜呜呜。糖糖,答应我,以后再也不要将我一个人抛下了。” 她说到情绪激动的地方,身体打起了嗝。 两只眼里饱含着莹莹泪水,犹如一块琥珀。吸着鼻子,赌气的鼓着脸,让人看了只想抱进怀里,亲亲抱抱举高高。 众毒物齐齐傻眼,凌厉恶女人,另外一面竟然是个小哭包!撒娇精! 有一时看呆的毒物直接被巨石压趴下,顿时引起骚动,周边毒物纷纷放下背上石头,伸手援手。 半芽突然扭头恶狠狠道:“就是因为你们,糖糖才被困在里面。” 她吸了吸鼻子:“谁你们停的,不准休息,继续给我搬。”说着说着话,泪水不自觉如断线珍珠般落了下来。 半芽不知自己这几句带着哭腔的话,在众毒物心里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 啊啊啊啊啊! 毒物:恶毒女人要使出新的折磨方式对付我们了,众兄弟快搬! 看见毒物继续有条不紊地动了起来,半芽放下心来继续对阿檀撒娇。 阿檀没有制止半芽,她突然失联久久不回来,定然是让她提心掉胆的。 目光穿过小洞,看见她脖子上悬挂的竹笛,阿檀问道:“半芽,现在什么时辰了,我进去了多久。” 半芽歪头想了想,又掰着手指头算了好久,最后得出一个时间,“我们分开大约……有四个时辰了。” “四个时辰。”阿檀目光紧缩,他们被推下万毒窟时,就已经到了入夜十分。 敖长老说的是,在万毒窟待上一夜还活着,第二日早晨吹响竹笛便可。骤时,他会放下天梯接他们上来。 仔细算来他们已经在万毒窟下面待了一天半,早已过了约定的时间。 “糖糖,发生什么事情了吗?”半芽透过小洞口看向阿檀。 阿檀:“你有试着吹响竹笛吗?” 半芽摇了摇头,阿檀的心落了落。 之间分开的太匆忙,她只叮嘱半芽,若她是没回来可以自行出去,却忘记告诉她,无论出去与否,在清晨都最好吹响竹笛,以告知黑寨的人他们还活着。 如今只能他们自己想办法了,阿檀转身对着对着假法师问:“你可有想到上去的办法?” 北忻:“这方天然坑洞里的瘴气对人的灵力有抑制,使其不能正常御空飞行。于一般的妖族来说也有限制,但对于我。” 阿檀没有打断他,听他沉思片刻后道:“我可以化作镯子戴在你手腕上,由我带着你出去。若是黑寨的人问起,便说我已然殒命。” 北忻的后半句话没有说完,若是阿檀还打定主意要去白寨,他作为一个不起眼的镯子也好跟着她去。 “好。”阿檀想都没想便答应下来。 坍塌的石块用灵力击碎会导致山顶的石头坠落,阿檀只能耐心等着,毒·奴隶工·物一点点搬运。 算着时间,到了午后。坍塌之处,终于清理出一条能通人的过道出来,阿檀和假法师得以脱身。 而外面的毒物累到一片,密密麻麻的满地都是,要不是中间还留了一条走路的过道,只会以为它们一命呜呼了。 她辅一露面,半芽便提着裙摆像只小蝴蝶,翩然飘向阿檀。 落后一步的假法师见了,眸光一闪。上前一步,拉住阿檀的胳膊让其退到自己身侧。 再一挥手,阿檀原本站着的位置成了着黑衣的少年。 半芽笑得眼睛眯成一条小缝,兴高采烈的抱住眼前的人。她环住心心念念的糖糖,在“她”的胸前蹭了蹭,表达自己分离的想念。 片刻后,半芽觉得今日的阿檀抱起来格外勒手,她怀在对方腰上的手,不动声色地捏了捏,往常柔软的腰。 怎么手感这么硬呢?掐都掐不动。 被她热情抱住的离阳僵住了好半晌,在腰上被半芽摸过后,更是一脸爆红。 犹豫了好久,将手放在半芽肩上,在自家主人鼓励的眼神中,他羞涩地道:“半芽,我也想你。” 突如其来地男声让半芽抬头动作一顿,如炸了毛的猫咪一跳而起。 她拉过离阳搭在她肩膀上的手,便是狠狠一咬。离阳只是轻轻嘶了一声,没有动作,反倒是有任她咬的架势。 阿檀在一边看不过眼了,她瞪了一眼假法师和离阳,对半芽道:“半芽,咬的牙齿不痛吗?” 半芽本来就是报复,闻言立马将离阳的手松开,看都不带看他,连忙跑到阿檀身后撒娇。 看见阿檀身边的假法师,挽住阿檀的手越发的紧,小眼神得意起来。 哼!我的主人,我想要贴贴,就要贴贴。 阿檀随她去了,她知道半芽是看出她和假法师之间不同寻常的气氛,才会突然如此黏人的要宣誓主权。上一次的危机感还是两只貔貅带给她的,从此她就一直叫她糖糖。 阿檀宠溺地勾了勾她的鼻尖:“小醋包。” 让半芽依赖了一会,阿檀终究说出自己的决定。 “半芽,上去之后,你还是不能在人前露面。现在有两种选择,要么你和离阳呆在这里,等我回来寻你。要么还是进入灵界,但是这样自由受限,且进入白寨后,可能会危机重重,我轻易不会放你出来。” “我要跟着你,灵界待多久我都愿意。”半芽想都没想选择了后面。 另外一边,离阳给出同样的答复,这一次他和半芽倒是成了统一战线。 “主人,您带上我吧。就像这一次,哪怕遇到危险,让我待在灵界着急也是行的。” 他低下头,生出一种被抛弃的落寞,半芽莫名觉得离阳顺眼起来。 跟着附和,“是呀,是呀。我可是三界解毒第一人。” 半芽又指向离阳:“他,小乌鸦。可能打了,他的火超级厉害,什么都能烧。” 最终,阿檀拗不过半芽,只好将人带走。半芽兴奋的要给她一个抱抱,手刚搭上阿檀的脖子,人便倒向一边。 离阳连忙冲了出来,搂住半芽下滑的腰肢,面带焦急向阿檀,声音都颤抖起来。 “女主人,半芽她,这是怎么了?” 阿檀被离阳的称呼吓了一跳,看见假法师风轻云淡的脸,心中暗暗吐槽肯定是他告诉离阳的。 见离阳眼睛都不眨,一直盯着半芽,阿檀安慰道:“没事,就是闻了一点加强版的檀香,昏睡过去了而已,过几天就会醒来。” “是吗?”离阳丝毫没有要松手的意思,将半芽抱在怀里。 见他对自己的回答山且存疑,阿檀感叹,有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兽,这句话真的不假。 阿檀给了假法师一个眼神。 北忻咳嗽了一声,道:“离阳,快些将半芽给小四吧,我们要出天坑了。” 得到主人的吩咐,离阳念念不舍的将半芽交到了阿檀的手里。整个动作,叫他做出了一个生死别离。 接过半芽后,看着他依旧将目光放已然变成小蟾蜍的半芽身上,阿檀面不改色地将半芽收了进去。 抓住半芽消失那刻,离阳眼里的失落,阿檀莫名觉得解气。叫你不学好,跟着主人觊觎别人家的大白菜。 阿檀的眉眼都透出一丝畅快,她拍了拍手,对着假法师道:“还不快些?” 这句话却莫名点醒离阳,他莫名着急道:“主人,我要回灵界见半芽,您快些。” 假法师的嘴角却轻轻扬起,一收手,自顾自的向前走。阿檀没听懂,看着他的笑,阿檀心里毛毛的。 两人走到山壁下面,假法师突然道:“伸手,离阳赶时间。” 脑中一 道电光闪过,阿檀瞬间明白他们主仆之间的哑谜。 半芽在她的灵界中,离阳在假法师的灵界,现在假法师要变成镯子戴在她手上。 这就是离阳迫不及待的同处一室? 敢情拿她当院子使,还一人一间。 阿檀挑了挑眉,伸手的同时,一脚踩在北忻的鞋靴上,一如当初在浮云台的动作。 “哎呀,我就是故意的。” 北忻看着阿檀露出的那丝狡黠,喉咙间低低溢出笑声。 “那只好找姑娘负责了。”—— 作者有话说:哈哈哈哈,离阳这个小伙子年纪轻轻就会玩俄罗斯套娃 第85章 已灭绝 午后的阳光穿透瘴气, 洒在假法师的灰黑长发上,带上一点暖意,微卷发丝落在宽阔的胸前。 从山洞出来, 他未曾将长发收进去,此时一身黑袍, 棕色眸子满是笑意地看着她。阿檀这才真的意识到眼前的假法师没了法袍袈裟, 还了俗,不用再顾忌那些清规戒律。 一句正常男女间的调笑,叫阿檀紧了神色。 “你可会后悔还俗, 我不想你只因为我而……”阿檀还说着话,突然被拎了起来, 原本没有踩中他脚背的脚眼下也踩住了。 眼前细碎的光皆数被挡住,他的身子压了下来,嘴角边落下微凉薄唇, 将她的话皆数堵住。 片刻后,他抽身离开。面对假法师突如其来的亲近, 阿檀只觉得面颊滚烫,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只盯着他的下颌看。 视线中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叹息了一声,将阿檀扣入怀中:“是我倦了法袍袈裟,主动让你踩上来,一切都因我动了心。你不过是恰巧对我敞开了心扉, 让我如愿走进来。” 阿檀明白他脱下的不止是单薄的袈裟,还有横栏在他们之间的世俗。 确定他并非一时昏了头脑,阿檀放下心来。鼻尖闻到除了檀香外的独属于他的冷冽气息,双手回应地搭在他背上, “时间不早了,我们该上去了。” “好。”假法师应下后,松开阿檀拉过她的手。 霎那间,他的身影消失在原地,阿檀的手腕上多了一只乌黑中透着紫色流彩的手镯。 “屏气凝神,放松身体。”阿檀的脑海里响起假法师的声音。 她乖乖照做,很快一股奇异的灵力自她手腕上流出,不出片刻将她整个人包裹在内。 这股力量托着阿檀双脚离地,朝着天空,飞升而去- 天坑外,两名黑寨守卫站在距离天坑数十米的地方。 午后的太阳正是毒辣的时候,他们站了近一个时辰,晒得汗流浃背,眼睛都睁不开。 汗珠沁入眼睛带来辛辣的刺激感,高个子的守卫忍不住揉了起来,好一顿收拾脸上的汗。 他边擦拭着汗,对着眼前的没有半分变化天坑,没好气道:“寨主要那两个外来者死,今晨不闻笛声,正好可以对寨主交差,你说敖长老还特意将我们留在这里等是做什么。” 另外一个瘦子守卫也被太阳晒得头昏眼花,用手扇着风,“大概是敖长老认为那两个外来者可以扛住那些毒物,活下来。” 高个子守卫对此呲之以鼻,哼着鼻子,“这不是痴人说梦嘛!前寨主都没能从下面活着出来,区区两个外来者能活着出来,那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接着说:“我看他们这会的尸骨已经被啃噬的差不多了,我们两个与其在这里傻站着,不如去树荫下面坐着乘凉,等黄昏一到,我们便回去复命。” 瘦子守卫接连点头表示赞同,跟着往回走了没两步,下意识的往后面看了一眼。疑惑着瘴气中怎么流动这紫光,再一眼,瘦子守卫脑袋宕机,僵在原地。 随着瘴气消散,阿檀的身影越发明显。他显然认了出来,结巴道:“这这这……” 瘦子守卫无措地拉住捂眼往前走的高个子守卫,半天哆嗦出一句完整的话:“人出来了。” 高个子守卫:“兄弟,瞧你严重的,太阳晒花眼了都。快跟我去树荫下面歇息。” 瘦子侍卫却不想辩驳,看着阿檀降落在地,心中一阵发麻,声音颤抖道:“我没说假话,真的出来了!” 高个子侍卫也不乐意了,他是不大聪明,平日里经常吃亏,但也不是能叫人这么诓骗的。 他转过身来,指着瘦子侍卫开骂:“去你的!还想消遣我,我告诉你,他们要是能从这里出来,我就从这里跳下去!” 阿檀:“这位大哥我劝你三思,下面可不是那么好玩的。” “我当然知道下面不好……” 高个子守卫的脸色一时僵住,看着没有张口说话,神色难辨的瘦子侍卫,用余光迅速往他身后看了一眼,都未看清阿檀的脸,只知道天坑外凭空多了一道人影。 阿檀没想到坑外还有两个黑寨士兵,随口一接的话却叫高个的守卫犹如见鬼般,面色煞白,嗷嗷嚎叫后手中弯刀落地,双眼一翻,原地晕倒。 变故来的突然,阿檀看向唯一站着的守卫,出声唤道:“这位大哥,你知道……” 话的尾音善存,原本站在阿檀五米开外的守卫扛起地上的兄弟跑了! 其速度,彷佛后面有恶鬼在后面碾他。 风中飘来他的嚎叫:“鬼啊啊啊啊……” 阿檀低头看着自己的衣服,之前的那身满是尘土血污,她早就换了,现在像鬼是怎么回事。 守卫跑出视野,假法师才现身,在阿檀身边凝聚身形。 “我和你一起去见她。” 阿檀点了点头,路过刚才两个守卫站着的地方,将他的弯刀拾起。 仔细打量了一会弯刀,将它扔到月华戒里,按照昨日来的路线往回走。 快到商阙城入口时,阿檀在高处的山坡看见敖长老带着一群人,气势汹汹地往这边而来。其中有那日入城见到的黑索布,还有于祭祀台黯然离场的黑臧宫。 他们的这个架势,叫守卫在商阙城洞口的士兵神情严肃,齐齐握住腰间的弯刀。 这一条路除了通向五毒窟,没有别的去处。他们这样只有可能是为她而来。 阿檀眸光微闪,没有停止脚步,和之前一路避让不同,她光明正大的走下山坡,暴露在士兵面前,下一秒被团团围住。 守着商阙城出入口的侍卫长哪里见过这个排场,双腿抖成筛子,赶在敖长老一行人来之前,对着阿檀呵斥道:“竟敢擅闯商阙城!” 扬言就要将她拿下。 “退下!”一声令下,士兵如潮水往两边散开。 赶来的敖长老紧锁着眉,周身气息外放,更加不苟言笑了,连带着他身后的黑索布、黑臧宫看向她的眼 神也夹杂着肃穆。 他上下扫视了阿檀一眼,又见她身后果真再无他人,朝她颔首一礼,道:“寨主等候已久。”- 阿檀踏入独属于黑古音的高楼,身后的门倏地全部关闭。 她警觉回头去看门,指尖按压下,门框上浮现一圈又一圈涟漪,这是结界。 阿檀刚判定完,房间里回荡起空灵的女声。 “上来。” 话音刚落,房间中出现一架木梯。阿檀抬头才发现,头顶还有一个空间。她没有犹豫,扶着木梯往上走去。 上了二楼,木梯自然消失。阿檀环视二楼的空间,不大的房间里放着一些摆件,打开的两扇门外传来水流声,黑古音的身影在外面若隐若现。 她顺着门出去,一眼看见黑古音,她正在弯腰侍弄着什么,神情专注。 阿檀没有贸然打扰,静立在一旁等着,不知过了多久,黑古音施法的动作暂停,拿出一个小瓶子挨个去接叶片上冒出的水滴,待最后一滴收入瓷瓶中,她终于开口说话了。 “你可识得它?” 阿檀侧目看向她说的东西,半人高的绿植孤零零的立在池中,叶片似水滴,池内飘动的水雾,叫她窥见不了全部面貌,依稀能看见盘根交错的根部。 可惜圆润的叶片大部分发黄,俨然是一株营养不良的幼苗。 黑古音不需要阿檀回答,自顾自地道:“无以计数的灵晶石化灵水蕴养着,还是枯败之象。到底是圣树的一部分,三界俗物也难以养活。” 她站起身来,看向阿檀,“千年来,能出五毒窟的人,不超过一个巴掌。便是我的父亲,也葬送在里面。” 她的眼里带着三分探究,三分好奇,对上阿檀不卑不亢的眼神,莞尔一笑:“你们能活着出来我很高兴。” 阿檀的瞳孔紧缩,在她动手前,想后退,却被黑古音的无色绳索束缚住。 “出来吧,别藏着了。骗得过别人,却未必骗得过我。”黑古音轻轻弹指,假法师的身影显露出来。 北忻拦下要挡在自己面前的阿檀:“寨主如何发现的?” 黑古音轻呵了一声,解了阿檀身上的束缚:“随身携带那么多日的情人蛊,虽没种下,但我的蛊虫辨得出它的气息。” 顺着假法师的视线,阿檀发现自己的衣袖上不知何时爬上了一只小虫。被她发现的那刻,化作一抹灵光飞入黑古音身上。 与灵光交叠而过的一抹白,是黑古音方才拿在手里的灵瓶,阿檀攥在手里感知到里面澎拜的巨大灵力,不解的看向黑古音。 她道:“菩提枝叶抽出来的伤,即使用三界其他天灵地宝愈合伤口,也无法使得体内经脉恢复如常,伴随着时间,体内经脉会慢慢萎缩,直到体内最后一滴灵力被挤干净。这是菩提树叶片每日凝结出的精华,可以治愈调养伤了的经脉。” 阿檀猛然扭头看向假法师,这就是他说的,体内之伤已经好的七七八八? 阿檀眼底的担忧与不悦被北忻尽收眼底,在她递给他瓷瓶时趁机用指尖在她掌心挠了挠。触感微痒,阿檀心中的怒气平白的止了。 “入五毒窟前,寨主答应我出来后与我一叙,不知现在可还作数。” “当然作数。”黑古音爽朗回应,接着调笑了一句:“小丫头倒是有趣,怕我害了你的情郎,却不怕我会对你不利。” 她闪身坐在水池中间的亭中,转眸对阿檀道:“入亭一叙?” 阿檀和北忻刚踏上水池中的石墩,池面的水突然沸腾,升起浓浓白雾。 北忻抬脚还未落在下一个石墩上,便发现走在前面的阿檀不见了。周边尽是白茫茫一片,就在他要调动灵力之时,黑古音的声音从四周响起。 “留下来好好疗伤,才能帮到她。” 雾气相隔下,阿檀坐在黑古音对面。对于假法师不见了,她没有丝毫慌张,坦然接过黑古音递来的茶,一口一口小抿着。 这模样倒叫黑古音想起一个故人,可是她不是她,那个人已经彻底消失在三界,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 如此相似的人叫她眉眼一软,语气里不自觉带上几分宠溺,“你这丫头真是沉得住气,偏叫我来开这个口。” 阿檀放下茶杯,会心一笑:“寨主不是也有想问的吗?” 黑古音怔愣住,笑意很快从她的眉眼向外化开,她开始打心底里喜欢面前这个丫头,不再是带上故人影子的人。 她不再绕弯,直接问道:“你在五毒窟下面看到什么?” 阿檀:“五毒窟下面自然满是毒物,毒蛇,毒蝎子,毒蜈蚣……” 黑古音抬眸:“你知道我想听的不是这些,你如实将所见所闻告知我,我便回答你三个问题。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绝不隐藏。” 此言正中阿檀下怀。 她开始正色,说了瘴气带毒,毒物自带灵智,还有最后隐藏在山洞里的白骨坑。 黑古音一掌拍在桌上:“你确定是白骨坑?” “是。” 看着黑古音突然激动起来的情绪,阿檀眸底一深,故作疑惑地说:“不知那坑内的人是如何陨落的,不过我看白骨间偶尔有散落的弯刀。” 阿檀眨巴着眼睛,像忽然想起,“外形就像黑寨所有人的弯刀一般,不过……” 黑古音:“不过什么?” “坑内弯刀上刻画的图案不一样。” “何图案?” 阿檀假装没有看到黑古音扣在石桌边逐渐用力的手,从月华戒里拿出她捡来的弯刀。 平静道:“现在寨子中士兵所持有的弯刀只刻画了两个一上一下的小圆。而坑内弯刀。” 阿檀用指腹指着两个小圆圈中间的那个位置,“这个位置刻有弯月,像是月牙背后追随着一个小圆,前面拥着一个小圆。” 阿檀的描述像是一场迟来真相,黑古音青筋爆出的手背缓慢松开,她双眼失神,望着远处散发着一阵阵灵光的菩提幼树,满眼含泪喃喃道:“找了一千年了,原来他们真的葬在那……” 她很快抹去眼角的泪,对阿檀道:“谢谢你,丫头。这个消息对我很重要,你有什么想问的问吧。” 阿檀能感受出来,眼前的黑古音比任何都要真诚,她略微沉思,指着她衣袖上的图案问:“我看寨内女子服饰皆绣有这样的花纹,这是什么?” 黑古音没有想到阿檀突然问起这个,只当她是女子,好奇一问,也没有放在心上,摸着袖口的花纹解释道:“这是蓝雾纹,取自蓝雾草,此草乃是商阙城的神草,所以族内女子都喜欢在衣服上绣上此草为装饰。” “现在在何处还可以见到此草?” 阿檀心中生出一点希望,如果商阙城还有此草,她便不需要去浮生岛冒险。可下一秒,希望破灭。 “蓝雾草已经灭绝。” 看见阿檀眼神刹那间暗淡下来,黑古音反应过来她问这个绝非临时起意。她不解道:“你问蓝雾草做什么?” 阿檀想起三师姐因蓝雾草性命垂危,没有说出实情,故作无畏道:“我有一个朋友特别喜欢奇珍花草,就想着碰着了可以送她。” 大抵还是阿檀入了眼缘,黑古音已然将她当作自己的晚辈,言语间更加松弛。 “你这个丫头眼睛还挺毒,知道什么是好东西。我和你说,就别想了。便是蓝雾草还在,别说你,就是我父亲也不配得到一株蓝雾草。” 看着阿檀不放弃的眼神,她接着道:“就算得到了,蓝雾草在你手里也活不过七日。” 三言两语,在阿檀心中勾勒出一个真相,她好像真的要触碰到三师姐昏迷的真相了。 阿檀将微微颤抖的手按压在膝盖上,她垂下眸,深吸一口气道:“蓝雾草不能风吹日晒,用寻常雨水浇灌,普通的大地之水与它来说堪比砒/霜,需温养在室内日日用灵泉灌之,喜好美酒。” 伴随着阿檀清脆的声音,黑古音手中的茶杯被捏碎,亭子上挂着的纱幔疯 狂搅动,她豁然从座位上起来挥出透明绳索将阿檀绑的结结实实。 “说!你怎知蓝雾草的培育!”—— 作者有话说:12.27号从24章开始倒v,骤时有万字掉落,感恩宝子们一路陪伴~ 第86章 三师姐 变故生的突然, 透明绳索一头缠绕在水中亭的四根柱子上,另一头如藤蔓攀上阿檀手臂,脚腕。 待到抓住目标物体, 绳索立马收紧,将阿檀悬空吊起。 黑古音踱步到下方, 方才大气爽朗、和颜悦色的神色不复存在, 眉眼中生出一股狠辣之意。 “蓝雾草是我族神草,寻常寨民都不清楚如何培育,你如何得知?” 言闭, 强大具有压迫感的威压,径直逼向阿檀。袖中的蛊虫随着她的心意, 飞到阿檀的脖颈上,大有阿檀不老实回答,蛊虫便会毫不犹豫爬进她的七窍, 钻入她的身体。 阿檀未曾想到她的浅试会使黑古音突然发狂。 脖颈上虫子缓慢上移,就是这般如羽毛抚过的瘙痒, 刺激的阿檀头皮一紧,皮肤冷然生出鸡皮疙瘩。 本能的生理反应,阿檀想忽略都不行, 但现在的情形不允许有半点行差踏错,她不能在这紧要关头露了馅。 她稳住声线,低头看着黑古音,努力压制着自己不去想爬到下颌处的蛊虫。 阿檀:“寨主现在的行为是否有些不妥?” “不妥?” 黑古音挑了挑眉, “我答应回答你问题,可没答应不会对你出手。” 阿檀没有慌乱,冷静分析眼前情况。 心中生出一计,眼里倏地浮出鄙夷和嘲讽, “说好的保我性命无虞,寨主竟然成了第一个要取我性命之人。” “啧啧啧,这不就是家贼难防,贼喊捉贼,认贼作父,贼人胆虚…” 阿檀才不管自己有没有乱用成语,对上黑古音犹如锅底的脸,时而长吁短叹,好像她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反正怎么气人怎么来就对了! 四个字,翻来覆去,贼来贼去的指桑骂槐,叫黑古音瞪大眼睛,就差叉腰骂人了。 “小丫头不要信口雌黄,哪只眼睛看见我取你性命了。” 阿檀手呈兰花指,艰难点了点绳索:“呐,这是什么?” “寨主将我绑在这里,总不可能是邀请我品鉴您绳索的质量。” 黑古音卡壳了,眸光微闪,她不得不承认刚才那一瞬是生出了杀意。 “寨主想问我为何知道蓝雾草的培育方式,就要拿出诚意。” 阿檀眼波流转,继续道:“我要是寨主,此刻就会将人放下,毕竟我这个人呀,吃软,不吃硬。” 黑古音对上她丝毫不退缩的眼神,明白这是碰上了一个硬茬。思量了片刻,松了绳索、收了蛊虫。 阿檀脚踩在了实地上,揉着绑住不过一会便红了的手腕。余光瞥过黑古音,泰然自若地绕过她重新坐回凳子上。 方才她是侥幸猜中黑古音的性子,凭借眼力和直觉赌了一把,但凡换一个人便不会吃她这一招。 好在结果不算坏。 “小丫头,现在可否好好与我说说,你是如何得知?”黑古音周身威压收敛了些,语气中微不可察带着一分服软之意。 阿檀没打算那么快托盘而出,她抬眸看向黑古音,“在回答之前,请城主先回答我剩下的两个问题。不然我真怕一说完,寨主又将我吊起来。” 黑古音本已做好了洗耳恭听的架势,闻言一噎,预启动的唇对上阿檀咧嘴一笑,脸更黑了。 她给了阿檀一记眼刀:“我是那种人吗?” 阿檀当然不会戳穿黑古音,她配合的将头摇成拨浪鼓,“您哪会是,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害怕她嘴里再飞出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黑古音催促道:“快点问。” 阿檀整理了思绪,开口道:“蓝雾草为何会灭绝?” 黑古音望着阿檀的眼神一暗,到底没有追问。 “千年前,那时的商阙城没有分上下阙,我们黑寨也不过是商城主统治下的一大家族。与我们并肩的是白氏,也就是如今的白寨。蓝雾草由城主一脉的商族之人种植,从而称作神草。” 黑古音陷入回忆:“之所以是神草,并不是它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功效,而是每一株蓝雾草都是商族之人。” “蓝雾草是商族之人?”阿檀琢磨着黑古音说的这一句话,理不出头绪。 心中猜测,难道说商族人都是蓝雾草化身而成的? “你道黑寨与白寨都不弱,为何只有商族能坐上城主之位。”黑古音苦笑了一下:“因为他们生来带有大运。” “蓝雾草非种出来的,而是商族人降生伴生的神草。寻常人修炼只得一份收益,商族人持有蓝雾草的修炼效果是普通人的数倍不止。若是不幸身陷险境丢了命,只要在半刻钟内服下蓝雾草都能活过来。” 阿檀脸上逐渐浮现出讶异之色,难怪称为神草,这样一来商族人都拥有两条命。 黑古音苦笑道:“很吃惊是不是,这种大运让他们性命无忧,但也子嗣艰难,百年难有新生儿降生。千年前的一场灭顶之灾,更是让他全部殒命。” “你于五毒坑所见的白骨便是他们的尸骨。” “商族千人……无一人存活,神草自然灭绝。” 黑古音提起往事,艳美的脸庞都沧桑了几分,一袭红衣更显萧瑟,整个人沉浸在千年前商族被灭的惨烈氛围中。 阿檀指尖敲着桌面,心中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若是商族再无一人,那三师姐的蓝雾草又是怎么存活下来的。她记得蓝雾草是师父在三师姐生辰时,送给师姐的生辰礼物。 还有为何灰翎会给她打探出,浮生岛上存活着最后一株蓝雾草。 阿檀整理了一下语序,道:“有没有一种可能,商族的人虽然都陨落了,但蓝雾草可以单独存活于世?” 对于阿檀的提问,黑古音已不会脱口而出说出自己的看法。 在她看来阿檀绝对别有深意,脱口而出:“你见过蓝雾草。” 黑古音用的肯定的语气。说完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阿檀。 她什么心思,阿檀心知肚明,无非就是诈一诈。 她分毫不躲闪,“不曾见过,只是感叹蓝雾草给商族人降下福泽,又给他们带来了灾祸。若是神草能够离开商族人而存活,那便给恶人带来最好的便利。” 阿檀做戏向来第一步就是骗过自己,黑古音半点也看不出撒谎的痕迹。 没有找出破绽的黑古音失望了一下,到底还是回答了她的问题。 “你未免太过小瞧商族人,他们身负如此珍宝,怎么会没有应对之策。旁人若有幸得到蓝雾草,也不过废草一株。” 阿檀:“为何?” 黑古音:“因为蓝雾草只对商阙城人有用,其中黑寨与白寨中人使用,效果虽说会大打折扣,但也比一般灵药仙草来之有用。” 她顿了一下:“这也是商族人强大之处,每当族中有大限将至的老者,他们不会选择服用蓝雾草再延长些寿命,而是不入轮回,剥离自己的灵魂用来稳固蓝雾草,将其赠送给看重的小辈。千年前那场大祸,他们更是亲手焚毁自己蓝雾草,未曾叫一株落入他人之手。” 黑古音的声音铿锵之余透着愤怒,阿檀已然能想到当年的商族大概就像她说的。临阵对敌时,率先破釜沉舟,将自己的退路全部斩断。 片刻后,黑古音从愤怒的情绪中走了出来,提醒道:“小丫头,刚才我已然回答你多个问题,该满意了。你现在还剩最后一问。” 阿檀心中原本仅存的:三分答案在剥离了黑古音给的信息后,明了六七分。 接下来,她需要进一步确认黑古音和三师姐,是否是她想的那个关系。 她的视线落在黑古音腰间,那 里悬挂着一把弯刀,相比较她在黑寨里见过的两种,于外形上小了一大圈,更贴近与匕首的大小。 包裹刀刃的刀鞘非皮革,而是银所制,掐丝成繁琐的花纹再到上面镶嵌着各色的玛瑙、绿松石、红宝石。 也正是黑古音腰上的这把弯刀,叫她鼓起勇气,在被押去五毒窟之前,对黑古音说下那翻话,她认定黑寨寨主和三师姐的来历脱不开关系。 三师姐喜爱收藏各类兵器,当然最重要的不要这个。 她记得三师姐藏在柜子暗格里有一把从不示于人前的弯刀,大小材质和黑古音的弯刀很是相似,只是三师姐的那把外表坑坑洼洼,有被大火焚烧后的痕迹。 弯刀的外面也没有那么多宝石装饰,唯有一处很清晰。在刀柄上方刻有月牙抱圆的图案,月牙上还有一条缠绕着的曲线。 阿檀没有掩盖自己的眼神,黑古音自然察觉到她黏在腰间银月弯刀的视线。 她皱眉道:“莫不是不想提问了,转而看上了我这把刀?” 黑古音的话让阿檀脸颊一红,她才没有看中这把刀,瞧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红绿色宝石,觉得形状和大小,抠下来镶在三师姐的刀上正合适。 “小丫头,想都别想!” 阿檀摸了摸鼻子,清了清嗓子,否认:“寨主想多了。” 阿檀这句话配上那一丝丝尴尬的眼神,黑古音才不信,借着整理衣襟的假动作,不动声色的用衣衫遮掩住弯刀。她这一动作倒叫刀柄对着阿檀的方向虚晃了过去,隐入衣裳。 阿檀一怔,全身的血液涌入大脑。 黑古音刀柄处的花纹,居然和三师姐刀柄处的一模一样! 一时,阿檀脑海中闪过众多画面。有大师姐闲暇时说起师姐妹排序的一段趣闻。 在三师姐没入师门前,阿檀才是师门里的三师妹,上面有且只有两位师姐。后来某日,师父外出游历,回来时带回了一个衣衫褴褛,沉默不言的女孩。 女孩就是阿檀后来的三师姐。 三师姐入师门的时间比阿檀要晚,因她半月不曾说一个字,师父为让她走出来,将尚在襁褓的阿檀扔给了不过百岁的三师姐。 理由是师门众人繁忙无人照顾阿檀,只能由她这个又不修炼,也不种植药草的闲人来带。 自然而然的,年龄最小的阿檀也就从三师妹,自动降成大家的四师妹。 三师姐虽然沉默孤僻不爱说话,但对于跟在她屁股后面长大的阿檀总是亲近些,阿檀也成了唯一能够触碰她武器的人。 她曾在见到三师姐的弯刀时问:“三师姐,这刀除了刀柄上有花纹,其他各处没有任何独特之处,便是刀刃也不锋利了,为何还要收着它。” 三师姐轻飘飘一句“故人所赠”,便将弯刀永久放入暗格内。 故人…… 阿檀眼神紧紧锁住一身红衣的黑古音,会是她吗? 扣住膝盖的指尖泛白,阿檀忍着狂跳的心脏,轻笑道:“寨主这刀好独特。” 一段时间的相处,早叫黑古音摸清楚阿檀话里有话的特性,她随意道:“自然,天下独……” 黑古音自然转了一个音:“唯二。” 看似敷衍的回答对于阿檀来说,脑海中杂乱无方向的线,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 心跳蓦然加速,三师姐昏迷的真相近在咫尺。 阿檀思考的安静叫黑古音误会,以为刚刚的敷衍回复真把人给打击到了。抿着嘴,从腰间将刀取下来,拍在桌上。 她嫌弃道:“拉着个脸,想看就一次性看个够。事先可说好,只给你看,可不许再打它主意。” 桌上的银月弯刀泛着闪耀的寒光,恰如那晚搁置在暗格里的那把外表坑坑洼洼的刀。暗格关上的最后一刻,三师姐清冷的眸里终于有了情绪波动。 她道:“故人赠了两把,如今人已阴阳相隔,没有睹物思人的必要。” 阿檀看着桌上的刀,眼底有热流涌动,她替三师姐寻到了另一把弯刀。 趁着阿檀看刀的时间,黑古音目光肆无忌惮的也在看阿檀,从眉眼蹙起的程度到身量外形,再到坐姿仪态。 再次感叹,阿檀不说话的模样真的像极了她。不是说模样,而是周身萦绕的清冷坚毅。 黑古音心里打定主意,绝不让阿檀入了上阙白寨那魔鬼窟。 见她收回目光,黑古音将刀挂回了自己腰间:“看完了,那就告诉我,你是如何得知蓝雾草的培育方法。说清楚,我便送你们出千山界。” 黑古音说完良久,还是不见阿檀的反应,蹙起眉:“打算装傻混过去?” 阿檀掀开敛着的眼帘,黑寨主话语间的满满嫌弃,这大概就是三师姐千年来最想听到的话。 心里漂浮的疑团被拨开,阿檀也没了顾忌。 她慢慢道:“我有一个师姐,幼年时因家破人亡被师父带回了山门。千年时光里,她不修炼功法,不喜欢寻人说话,独来独往,清冷的吓人。” 黑古音最开始只当阿檀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可逐渐的她听出不对味来。 阿檀:“她眼里只看得见两样东西,一是武器、二便是一株叫做蓝雾草灵草。我不知道商阙城的蓝雾草如何培育,只看到她平时这样护理它。方才便是我将我的所见所闻说给了寨主听,也算是无巧不成书,歪打正着说对了。” 阿檀说的轻松,可黑古音却听出了一身冷汗。越听到后面她的表情逐渐僵硬,连带着面部肌肉都开始抽动。 她没有贸然开口,怕错过阿檀说的每一个字,直到阿檀止了声不再继续往下说,她忍着冲动抖着声音问:“你师姐,她叫什么?” 阿檀垂下眸,睫毛轻颤:“师门弟子的名字都是师父取的,唯独三师姐,师父说她有名字,不曾赐名。我也是和师姐朝夕相处十几年,才有幸知道她的名字。” 阿檀说着,仿佛又回到三师姐开口说话的那一日,清冷漠然的少女挡在欺负她的孩童面前。 面对对方继续唱响的童瑶:“病秧子,小傻子,小聋子后面带着一个小矮子,全部跟着老瞎子。” 不修功法的三师姐用双拳将对方众人打倒在地,哪怕眼睛肿的只剩下一条缝,她也不曾停手,最后她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着说:“我,师妹,不是拖油瓶。我,也不是聋子。记住,打你之人,叫雾霖。” 回忆的潮水退散,阿檀望着黑古音极力克制住情绪的双眼,一句一顿。 “她叫做雾霖。” 二字犹如千斤之石砸向黑古音的胸口,彻底压弯了她的背脊。 黑古音的双眼一瞬间红了,她强压下失控的情绪,眼里射出凌厉的光,猛然攥住阿檀的手腕,声音发紧:“你到底是谁!来黑寨有何目的。” 阿檀没有多言,在黑古音另一只手升起灵力之际,从月华戒中召出弯刀。 一道冷光自黑古音眼前闪过,掌心的灵力顿然消散。 眼前弯刀上的掐丝缠花被大火融化,宝石剥落,破烂的扔在路边她都不会瞧一眼。 就是这样一把破刀,让黑古音流下两行清泪。视线在弯刀上面徘徊来,徘徊去,伸出的手就是不敢触碰。 阿檀给了她一个肯定地眼神,将刀放入黑古音手里。 等肌肤真的触碰上坑坑洼洼、千疮百孔的表面,黑古音疼的脸都扭曲了,曾经这个位置镶嵌过多么瑰丽的宝石。 她的雾霖还活着! 黑古音双手捧着弯刀贴近自己的胸口,又是哭又是笑,巨大喜悦冲击后,黑古音忍不住向阿檀打听更多:“她现在在哪?我能去看看她吗?” 阿檀没有看着她没有说话,黑古音千年来的思念再也压制不住,“我是她的姨母,她阿娘是我一母同胞的姐姐,我不会害她。” “请寨主取一根发丝。” 黑古音看着阿檀白皙的手掌,没有犹豫用灵力割下几缕发丝。 阿檀将她的发丝和三师姐的捆在一块,指尖汇聚出灵力,笼罩住两个不同色泽的发丝。 这是侠酒给的书籍中记载的断亲术,可以用来断定血缘关系,还有两人间的羁绊。 眼前的两股发丝瞬间凝结为一股,显然黑古音说的不假。 “现在可愿意说了?”黑古音不懂阿檀的术法,她只关心雾霖究竟如何了。 阿檀道了声歉,没有隐瞒:“三师姐被师父所救后一直在母妫族,但母妫族无论从地理位置来说还是守卫上,都比商阙城严密,寨主怕是很难入内。” 黑古音知道母妫族,三界出了名的隐秘之地。也不是她相见就能见到的,她转而问起最关心的问题。 “她过的可还好?” 阿檀想到现在都还在昏迷中的三师姐,摇了摇头,” 不太好。” 闻言黑古音急不可耐地追问,“怎么不好!” 阿檀纠结一番,说出实情:“性命不足百日。” 黑古音趔趄地倒向一边,阿檀眼疾手快地扶住她。 黑古音的脖颈像突然被人攥住,无法自由呼吸。脑内嗡嗡作响,一想到她可能会再一次失去她,浑身控制不住的颤栗起来,长甲深陷阿檀的肉里。 阿檀忍着疼,眉心未曾蹙动分毫,倒是目光担忧地看向黑古音。 她清晰的明白得到三师姐还活着的喜悦有多大,她即将殒命的噩耗便有多沉重。 黑古音捂住隐隐作痛地胸口,闭着眼睛深吸了几口气,才缓了过来:“你告诉我雾霖她,到底怎么了。” 阿檀扶着黑古音坐好,从事情最初说起:“半年前,三师姐的蓝雾草有了枯萎之象。三师姐向来珍爱蓝雾草,平常被风吹折了叶子都要冷脸好几日,更别说蓝雾草开始枯萎。我去问她,她只道无事。” “三师姐入师门从未修炼过,那日突然开口说要闭关修炼,师父、师姐高都高兴坏了,以为是千年时光飞逝,她终于想开了……” 黑古音听着阿檀的描述,在脑海里勾勒出一幅幅画面。 “若真是修炼才好。” 阿檀语气低落,“是我不够关心三师姐,等我发现不对时,师姐已和那株濒临枯死的蓝雾草共生。师父精通雌黄之术,有着母妫族最厉害的医术,但他说三师姐只余三百日的寿命。” 黑古音肯定道:“不是共生。” 阿檀明白她的意思,三界的共生有很多种。有些是两者互惠互利,有些是寄生吸取生命,一方受利,一方消亡。 譬如海里的印鲸实力强大,乃是印鱼群体选择合适的鲸鱼进行融合共生从而形成新的物种。印鱼体软,仿若无骨,背上无鳍,若找不到合适的鲸鱼吸附便会难以存活,日渐消亡,因此他们从一出生就开始寻找可以共生的鲸。 但三师姐作为商族人,生来带有蓝雾草,与三界其他共生的生灵不同,蓝雾草生来就与她一体,不需共生。 “商族蓝雾草,草毁人不会亡,也从未发生过人在草便枯萎的迹象。” 黑古音眼中光彩回笼,她一点一点推测着,突然问起阿檀,“那株蓝雾草,可是她伴生的那株?” 阿檀:“三师姐的蓝雾草是师父偶然间寻得的,至于是不是三师姐本身那株就不得而知了。” “难怪……”黑古音眼眶更红了。“她竟然如此做,是我对不住她。” 阿檀抓住黑古音的手:“寨主,千年来,三师姐从来没有从失去亲人的痛苦中走出来。请您告诉我,千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商族会一夕被灭,无一人存活?” 黑古音垂着头,摊开手中残破不已的弯刀,将这段陈年往事悉数吐露出来。 “我喜欢武器,也爱锻造。当年亲手做了两把一模一样的弯刀赠予雾霖和烟霖。” 她笑了笑解释:“她们是双生姐妹,雾霖是姐姐,烟霖是妹妹。那时技艺不熟,在做第二把的时候失败了,材料又难以一时凑齐。雾霖知道后跑过来和我说她是姐姐,要将仅存的那把让给妹妹。我便说待姨母凑齐材料,一定给她做一把一模一样的。” “后来,商阙城横生变故,不知从何来了一群人,他们犹如像刽子手,见人便杀,毫无人性。其中领头的人实力恐怖如斯,有一掌劈山之能,五毒窟便是他一掌拍在地面上的效果。” “当时的城主,也就是雾霖的父亲,他一马当先率领商族众人对抗外敌,最终双方僵持时。领头的人将黑白两族的人禁锢在一块,扬言只要对方再有动作,便会毫不留情将整族除尽。” “黑家本该成为抵御外敌的一份助力,可父亲为了全族人的性命,眼睁睁看着我姐姐被逼着跳入五毒窟,看着商族所有人焚毁蓝雾草再无退路。” “我姐姐跳坑而死,烟霖被杀,雾霖下落不明,不见尸骨,彼时我还在三界游历,只为了凑齐铸刀的材料。等我回族,一切都晚了。” 阿檀一直都知道撕开平静生活的外衣,下面一定是血和泪。不过几个呼吸,几段话语,三师姐走过了什么样的路,最终走到她的面前。 鼻子酸酸的,阿檀仰头看向亭外弥漫的烟云,“年幼时三师姐为帮我出头,说了第一句话。回去后我问她。” “我说三师姐,你的声音那么好听,为什么之前一直不说话?” “她用还不熟练的声音,磕磕碰碰的告诉我。逃生的时候怕被敌人发现,在死人堆里藏了十几日,时间长了尸身便开始发臭。她说她连呼吸都忘记了,更别说不能张口而言。” 一连串泪水从阿檀的脸上无声滑落,没有一点哭声,安静的令人窒息。 黑古音也忘了呼吸,想到千娇百宠长大的雾霖是这样活下来的,胸口像被利器刺中。她攥住胸口衣襟,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两人相顾无言。良久,阿檀哭得眼皮微红,带着鼻音问:“寨主可知师姐为何要与那株蓝雾草融合?” “那株该是雾霖父亲商城主伴生的蓝雾草。” 黑古音声线暗哑:“对敌时所有商族人都需焚毁蓝雾草,只有城主不能如此做,他的蓝雾草代表着商族的大运,一旦有损毁,商族再无新生幼儿,死去的灵魂也得不到安息。” “雾霖她放不下,以身为器,与蓝雾草共享余下寿命。蓝雾草枯死之日,她的生命也将走到尽头,再无回转的余地。” 黑古音从凳子上起身,对着阿檀就要行一个跪拜大礼。 阿檀敏捷端住黑古音的胳膊:“寨主这是要做什么?” “丫头,谢谢你入商阙城告诉我这个消息,了结我此生最大的憾事,待我送你平安离开千山界,我会想办法入母妫族将雾霖带出来。骤时,还需麻烦你装作不知情,只当从未来过商阙城。”她说完,执意要跪下去。 阿檀知道她误会了,急声道:“我有办法救三师姐。” 黑古音一僵,不敢置信道:“你说什么?” “我有办法救三师姐。”阿檀搀扶着黑古音重新坐到凳子上,在她身边蹲下。 阿檀握住她的手,安抚着她的情绪。 “我来商阙城确是为三师姐而来,除了要救她的性命,也想解开她的心结,只有这样她才能真正的活过来。” 黑古音没想到阿檀比她还执着,心中酸涩的同时涌起欣慰,到底不忍心阿檀的幻想。 她翻手反抓住阿檀的手:“丫头,千年前,商阙城的蓝雾草便已绝迹。” 阿檀反问:“商阙城没有,那浮生岛呢?” “你说什么?”黑古音一怔,见阿檀不像开玩笑,身体内僵住已久的血液开始循环。 “浮生岛是上古遗址,三界最神秘之处。我打听到浮生岛上还有蓝雾草的踪迹。若我能入浮生岛寻得,三师姐便有救了。” “你要去浮生岛?”黑古音想到浮生岛的方位以及有去无回的凶险,皱眉摇头,“不行,我不能让你去白寨。” “寨主,这是救师姐的唯一机会,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去死。” 黑古音见她着急着要松开手,急忙扯住,看着阿檀的眼神满是柔情:“雾霖她在千年前已经失去一个妹妹,我不能让她在千年后再失去一个妹妹。” “寨主,此行我……” 阿檀还想说什么,眼前蓦然一黑,身子软了下去。 意识全无的最后时刻,阿檀听见她在自己耳畔说:“你不该叫我寨主,若还有见面的机会,随雾霖唤我一声姨母吧。”- 北忻在丢了阿檀的踪迹后,原地坐下开始疗伤。 他拔开小瓷瓶的盖子,一股沁人心脾的青草香气扑鼻而来,随后又转为苦涩的中药味道。随着香味的飘散,瓶子里的灵气精华,争先恐后的往外涌去。 北忻双手施法,调皮跑走的灵气精华一头撞在凭空多出来的灵气罩上。 他闭目养神,手间动作不停,施法将散落在空气中的灵气精华一点点汇聚起来,指引着覆盖住身上的三处伤口。 三处伤口在遇到菩枝叶的精华后,迅速腐烂排出毒素又长出新肉,北忻闷哼一声,忍住背上难耐的疼痛。 绿色精华在经脉中穿梭,一点点修复萎缩断裂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北忻的衣襟全部被汗水打湿,紧贴着身体勾勒出结实的肌肉。灰黑的长发带着氤氲垂在脸颊两侧,额角地碎发黏脸上。 最后一点菩提叶精华被吸收后,他睁开了眼。 恰巧这时,遮挡住他视线叫他看不清边界的浓雾散去。 北忻没走几步,便回到了方才 和阿檀走散的位置,眼前出现朦胧的亭子轮廓。他顺着石墩,快步走入水中亭。 静立在亭子里的黑古音闻声回头,“你来了。” 北忻却无暇和黑古音客套,他满眼都是闭眼躺在软椅上的阿檀。 他三步当作一步,闪身到阿檀身边。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起脉来,是中毒! 北忻脸色一沉,再探发现毒素在不断减退,又试了试鼻息,确定人无恙后松了一口气。 黑古音瞧着他这般关心阿檀,心下稍安,“我说过的,你们能活着出来便保你们安全离开商阙城,现在你可以走了。” 黑古音看着阿檀昏睡的模样,心中琢磨这丫头意志坚定,她下了十足的量才将人弄睡着,怕人一会就醒来,还是早点离开她才能放心。 声音带上几分厉色,对着北忻道:“还不走,莫不是想留在黑寨吃顿饭再走?” 北忻突然回头,看着她的眼神不带一丝感情。 刹那间,一根金色的法器对着她的面门迎面攻来,黑古音面色一变,足尖轻点,踩着柱子这才躲开。 还不等她庆幸,深入柱子的嗟嚤杵嗡鸣一震,柱子上冒出蜘蛛网一般的裂纹,结实的柱子一息间分崩离析。 一根柱子的断裂,让水中亭子少了一个承重,瞬间坍塌。 黑古音反应及时没有被亭子压住,但还是吃了一口灰。 “呸呸呸,好个记仇的小子。” 对着北忻的背影,黑古音摸了一把脸上的黑灰,高声道:“不想要她嫁给白寨那小子,现在就带着她离开商阙城,跑快些,听到没有。”- 阿檀再次醒来,天边只剩下一点光亮。 正上方是形状崎岖怪异的山石,低矮处还积有不少白雪,像极了千山界的风貌。 千山界! 阿檀准备合上的眼眸瞬间睁开,她一翻坐起身环绕四周,四周大大小小矗立着不少奇石,就是她前往商阙城路过的千山界山石。 是黑寨寨主!阿檀慢了半拍想起黑古音说完那句话后,她便昏迷不醒。 再次确定这就是千山界,阿檀明白是黑古音不愿她去白寨冒险,这才将她送出商阙城。 阿檀咬紧唇瓣。不行,她不能就这么出来,她得入白寨,进浮生岛寻到蓝雾草救三师姐的命。 打定主意,走出没有一步,突然被叫住。 空旷的雪地空无一人,就当阿檀以为是幻觉,一道身影从天而降。阿檀下意识闪躲,无奈中毒后后的身体绵软无力,她刚挪动一步,脚不受力的崴了,连带着身体朝侧边倒去。 北忻伸手揽住阿檀的腰往怀里带,见她警惕的还要出手,他出声道:“小四,是我。” 听到熟悉的声音,阿檀收回了灵力。抬眸见假法师好好的站在她面前,“你怎么也出来了?” “不对。”阿檀蹙眉推开假法师,“是你带我出来的。” 阿檀避开了他的动作,北忻却不恼。拾起她昏睡时盖在身上的衣服,转而披她的肩上。 北忻:“你现在正在恢复体力,把衣服披好。” 阿檀低着头,看不清神色:“你为什么要带我出来。” “已经走到最后一步了,为什么你们都要阻止我。我只是想救我师姐。” 北忻静静听着,轻轻替她抚去肩头的雪。 “你知不知道,为了救我师姐,我什么都不怕,只要可以救她,命不要也无妨。” 北忻抚雪的动作一顿,棕色的瞳孔漆黑的像个空洞,要是这时和他对视一眼,万物都可以被吸进去。 他敛下眼帘,雪花撒在他的长睫上。 雪地寂静无声,良久才响起他的声音:“你如此执意要回去吗?” “对不起,我必须要救。” 阿檀说完,转身离开。走出一步,手却被人紧紧攥住。 阿檀回头看向假法师,他将自己的外套给了她,此时只着一身白色薄衫站在雪地里,同样才调养好的伤,面色实在说不上好看。 阿檀忍着心口被拽住的疼,冷脸道:“你要拦我?” 北忻没有说话,见阿檀扯不动。他上前一步,将她抱入怀里。独属于他的气息铺天盖地的罩下,阿檀攥着拳,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去抱他。 北忻感受道怀里僵硬的身体,一声轻轻的叹息自唇边溢出。 在五毒窟和阿檀袒露心意之时,他便暗暗发誓,她想做什么便去做什么就好,他能一直守护在她身边便好。 刚才之所以那么问,不过是他醋了。 原来她这么拼命都是为了救师姐,甚至为了师姐可以不要命。他甚至坏心思的想,有没有一天,她也会这般不要命的来救他。 北忻松开阿檀,道:“没打算拦你,也不用和我说对不起。” “你想什么我都知道,但我们必须走,让黑寨寨主知道我们已经离开,这样我们才更方便回去。” 阿檀猛然抬头,假法师笑道:“你想去,我陪你。” 她看着假法师的手中不知从哪变出一根用木棍穿着的烤鸡。 “雪地里的山鸡味道可能没有那么好,你尽力吃一些补充体力,后面才可以……” 面前的人突然扑进怀里,不出片刻胸口的衣襟便湿了,北忻缓缓拍着她的背。 “吃完了我们一起回商阙城。” 第87章 抱紧我 光线渐暗, 余晖在物体上蒙上一层薄雾,空气中多了些沉闷。 被北忻一击轰塌的水中亭恢复如初,细节到柱子上的花纹都和之前一模一样。 要非亭中妇人换了一身玄衣上带有金线秀蓝雾纹的外袍, 怕是根本没人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 敖长老大步流星地走向水中亭。 披风上的银饰叮当作响,一如他焦急的心。 “寨主, 白寨来信了。” 黑古音坐在亭中, 手中翻来覆摆弄着匕首,心里正琢磨着要不要重新修补一番,闻言身子一顿, 唇线绷直。 敖长老将信送上,“半刻钟前, 祭祀台上凭空多了一对大雁,这信件是绑在其中一只大雁的脚上送来的。” 发现这信件的第一时间,他立马下令所有的黑寨民众回到家中紧闭门扉。 黑古音一边展开信件, 一边听着。 信件的纸张面积不大,上面书写着一行小字:日落时分, 迎新娘入寨。 落款:白项笛。 黑古音扫完,纸张在指尖化为灰烬,她起身摆开衣摆, 朝亭外走出老远,抛下一句。 “去会会他们。” 出了高楼,她第一时间抬头望向天际。火烧云布满整个天空,橘红的太阳已然位于山顶的正上方, 不出一盏茶天地将黯淡下去。 “都布置好了吗?” 敖长老眉心微皱:“寨主,都已布置妥当。按照您的部署,让 士兵守在既定方位上,不过属下担心……” “担心什么?” 黑古音收回目光, 拢了拢身上的衣服,看向站在高楼外的其他长老。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就不信他们上阙白寨真敢和我们撕破脸皮。” 没过一会,夕阳彻底西下,血红一片的火烧云由热烈转为平淡,天际边出现成百上千个黑点。 黑点由远逐近,渐渐放大,叫人看清清一色的蓝色。 “他们来了。”敖长老眉色冷硬,握紧手中的弯刀。 白寨人声势浩荡,一路上释放威压,震得空中躲避不及的飞鸟直接原地化为血雾。 他们从黑寨上空掠过,威压丝毫不减不说,反而隐约有加重之势。不少没有修为的寨民人在家中,遭遇威压碾压跪倒在地四肢抽搐,七窍流血。 黑古音在察觉不对后立马御空,双手结印在整个黑寨上空布下结界抵抗威压。 待白寨人越来越近,饶是做了准备的黑古音也是心下一沉。 以白项笛为首,后面跟着四五列人,每一列足足有百人,而队伍最前面的几个老者黑古音都识得。 当初商阙城城主还在时,她去白家做客,这几位就已是白家享有声望,实力不容小觑的长老。 千年不见他们露面,她一度以为他们在商阙城的那场变故中陨落,没想到他们居然都活着。 白项笛踩在实地上,后面跟着的人呈现一字形摆开。 他没有有见礼的动作,笔直地站立着,“黑寨寨主,我的新娘呢?” 黑古音对他的问题充耳不闻,打量着白寨的做派,眼神冰寒,“白少主是来娶亲还是来杀人呢?” 在她身后,众多黑寨长老皆用咄咄逼人的目光看着这一群不速之客。 白项笛环视一圈见黑寨众人浑身戒备,低低的笑声从喉间溢出。 “我瞧着黑寨主的架势,是想将我的新娘扣下?昨日可是说好的,菩提树做轿,便可将人迎入白寨。” 白项笛面具下眸子里的笑意越积越多,出口的话却带着一丝危险的味道。 黑古音的视线落在放在白寨人中间的轿子上,浮动的气息确为菩提树,但却非商阙城的圣树菩提。不过是凡间的生长百年,稍带灵气的菩提树罢了。 她脸上的蔑视讥笑难掩:“若是随便什么菩提树都可以做轿。白家少主任意奉一棵菩提为圣树,岂不更好!何需苦巴巴等着圣树回归?” 黑古音说的狠辣,白项笛身后的长老跳脚站了出来,横眉竖眼道:“放肆!黑古音,你竟然敢公然诋毁圣树。” 老者声大如雷,指着黑古音的鼻子唾骂着。 敖长老脸色阴沉,立马反击道:“白寨不要吃相太难看,滥竽充数做都做了,还要封住他人的嘴,不让人说?” 敖长老的话没有在老者这掀起一点波澜,他继续道:“黑古音,我看你父亲是一点都没有好好教导你,当初退了和白寨的婚事就罢了,千年过去了,竟然还是这么的顽劣不堪。你父亲仙逝,没有做到的事情就由老夫这个老友代为执行。” 说完,老者身影一动,从队伍前面闪身到黑古音面前,五指呈爪,带着凌厉的气息径直抓向黑古音的肩头。 这一幕来的极快,老者转眼就出现在黑古音的面前。就在敖长老当心自家寨主反应不过来时,老者的身形突然凝滞住,再也前进不了一星半点。 黑古音掀开眼帘,看着眼前这个自称为父亲好友的白家三长老。 面带惊讶,“哎呀,三长老您还活着呢,真是可惜,白瞎了我祭奠这么多年的好酒,您一口都没喝上。” 三长老不断发力都未能前进半分,本就没有脸面,现在被黑古音如此奚落,气得老脸通红,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你你,你……” 憋了半天最后只能老羞成怒道:“竖子无礼!” 黑古音眼里射出两道凌厉的光,不过是父亲还在时与他喝过几杯酒,还真敢将自己立了起来。 “没脸没皮的老东西,给你脸了?还敢蹬鼻子上脸。”黑古音抬起的手腕手掌向下一点,便见三长老的手呈现一种奇异的弯曲弧度。 尖锐的痛感自手上传来,三长老发出凄厉惨叫,“啊啊啊啊,你竟然敢!啊啊,少主救我啊……” 黑古音不去看三长老疼得龇牙咧嘴的模样,她对着白项笛慢慢勾起嘴角,黑色的眸子泛着摄人心魄的幽冷光泽。 想敲山震虎,也不看看这座山是谁的。尽数震碎白家三长老手臂经脉后,黑古音冷峻的眉舒展开,反手一掌将人拍回了白寨方向。 白寨长老早就按耐不住了,接住面色惨白的三长老,一番查探发现他右手被废皆愤慨不已。 “好个心狠手辣的黑寨寨主!” 有和三长老关系好的长老,双目充血地看着黑古音,恨不得化身猛兽将其扑倒饮其血肉。 “少主,她敢伤三长老,分明就是没有结亲的想法。要我看,不如掀翻了这里,人自然也就找出来了。” “对,没错!掘地三尺!” 白项笛却不急不缓地转动着手上的玉扳指:“黑寨寨主,这是诚心不打算将人交出来?” 黑古音本就不喜白寨,加之之前宣称战亡的一行长老如此还活泼乱着。这般做派,恶心的她连圈子都不想兜了。 她甩袖挥出灵力光球,轰的一声,大红色的喜轿四分五裂。 黑古音眼里尽是厌恶:“别想来恶心老娘。” 白项笛转动扳指的手停住,“真是可惜了。” 不用他发号施令,身后的长老率先震碎腰上的红绸。成百上千红绸同时化作红色烟雾,缠绕在腰间的银芒破空而出。 白寨众人动作整齐划一,抽出腰间的软刀。 黑古音这边也不甘示弱,在他们动手之际,隐藏在暗处的黑寨守卫纷纷现身将白寨众人围住。里三圈外三圈,几乎围了一个水泄不通。 火药味浓烈,战斗一触即发。 黑古音冷凝的视线落在白项笛的面具上,沉声道:“白家小子,莫要逼我动手,还是打道回府的好。” 白项笛好像没有看见黑寨的排场,一声响指下,和那日一样,天空刹那间被撕裂开一道口子,上百名做白寨士兵打扮的人从内御空而出。 如此大的动静,让黑古音侧目,越看她的脸色越冷。 居然比刚刚随行的白寨人实力要强上不少。 千年前白家的实力根本无法与黑家抗衡,一千年的时光,他们究竟吃了什么,实力长到如此可怕的地步,随随便便出手便是成白上千个小成境者。 白寨的态度让黑古音的心彻底沉下去,他们不像是来结亲,更像要一举拿下黑寨。 黑古音越琢磨越心惊,如果真是这样,就算现在退缩求饶也只会遭到对方更猛烈的反击。 身体血液凝滞,现在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了,能做的只有拼死一搏。 黑古音展开威压,素手一抬。 敖长老率领着黑寨人涌向对方,双方立马交手。而她,朝着人群中的白项笛飞身而去- 阿檀站在陡峭悬崖的崖洞边,望着前方悬崖开凿出来不足半个脚掌大的崖壁边缘,这是先前黑银铃带假法师入商阙城走的路。 “从这里过去,再经过一处树林边便到商阙城了。这里设置了禁制,不能御空。”北忻站在旁边道。 说着,他掏出一根绳子递给阿檀。 北忻:“系在身上,有个保障。” 阿檀接过在腰间绕行数圈,又扯了扯绳子确定绑紧了,做好这一切两个人亦步亦趋的向前移动。 阿檀攀着山壁,半个脚掌悬空在外。走动间,山崖石子滚落,听不见一点回响。 走在前面听到到动静的北忻回头叮嘱:“小心。” 阿檀点了点头,表示会主意安全,没有再探头往下看去。 又行了一段距离,假法师拽住山壁上的一根粗壮的藤曼,在手上缠绕数圈,扭头看着阿檀:“抱紧我。” 没 头没尾的一句让阿檀眉头蹙起,用眼神询问:“你疯了?” 阿檀的犹豫不解北忻都看在眼里,眼里浮现无奈,“想哪里去了,前面的路断了,现在只能拽住这根藤曼荡过去。” 他又补了一句:“出了这里,你想抱多久我都给你抱。” 两人贴着崖壁前行,北忻在前阿檀在后。不说崖壁能站脚的地方本就不多,转身说话都实在困难。更别说假法师宽肩窄腰,将阿檀的视线挡了个结结实实。 他不解释还好,这一解释阿檀瞬间脸上有些赫然。后面这一句话更是明晃晃的想看她笑话。 阿檀垂下眼,小心移到假法师身边,先松了一只手扯住他的衣服,没好气道:“我可以松手了吗?” 北忻侧头看着她的长睫犹如蝶翼轻轻振动,落在睫毛上的雪花犹如珍珠,白玉般的肌肤上透着让人心醉的红。 鬼使神差的让人想要立马采撷,北忻收回视线,“可以。” 头顶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暗哑,阿檀不明白地抬头,只看见他紧绷的下颌。 没有看出什么,也怕他再出说一些吓死人的话,两人站在崖壁上进退不得,她可不是只能听着了。 想到此,阿檀松开攀在崖壁上的手,朝假法师的腰上伸去,她还不曾够到,腰间落下一只大手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风声刮过耳畔,双脚悬空,阿檀下意识双手抱紧假法师的腰,头埋入他的胸膛。一个起落,北忻搂着人站到了另外一边洞崖。 双脚落在里面的第一时间,阿檀立马松开手,从假法师的怀抱里挣脱开,就怕多呆一秒,让他以为自己多留恋似的。 北忻站在后面看她蒙头朝前面走去,明白刚刚自己的话让人恼了。他眼里带笑,跟了上去。 阿檀走了一会便停下来不走了,眼前的路出现数个岔路口,大大小小的洞布满了整面墙壁。 难怪假法师走的不急不慢,感情在这里等着她。 她转头看向后面姗姗来迟的假法师,“怎么走。” 阿檀出声问后,北忻快步上前,顺着山壁摸索一番。 最后停在西边,他指着上面才通一人的小洞口道:“是这个。” 好在没有再说出什么惊人之语,进入洞口内里逐渐宽敞起来,两人又在里面绕来绕去。半个时辰后,终于顺利走出。 山洞外面是成片的枫树林,火红的树叶对上天边的火烧云,格外般配,向来不怎么会侍弄花草的阿檀都忍不住去看一两眼。 “里面毒物众多,我们尽快穿过。” 假法师提醒过后,阿檀发现有枫树叶子作为遮挡,其树干上盘踞着毒蛇。 两人刚踏入林中没过片刻,枫树上的毒蛇躁动起来,其中不少吐信子,红色的眼珠里闪着阴寒。 它们观察了一会贸然闯入的两个人类,拱起身子朝瘦弱些的阿檀攻击而去。 阿檀从踏入这片林子开始,就将香囊握在手里。在毒蛇獠着牙时她甩出香囊球重重地砸在蛇腹上。 用灵力化开添加半芽毒素的檀香,另毒蛇的表皮发出滋啦啦的声音,蛇身肉眼可见开始乌黑腐烂。 北忻也在第一时间,用灵力杀死不少。一时,两人脚边落下密密麻麻或完整或是断成数截的蛇。 两个活阎王般的横扫,让隐藏在暗处的毒蛇纷纷退避三舍—— 作者有话说:今天看情况,如果写得完那就 还有一更。 第88章 都杀了 黑寨, 祭祀台。 一黑一蓝缠斗在一起,看似黑古音占据上风,但实际上却并非如此。 黑古音费力使出一招灵力后咽下喉间涌出的血水, 她的面色很难看。 对面用面具遮盖住面庞的白项笛却稍显轻松,尽管身上大大小小数道伤痕, 但露在外面的薄唇始终是松弛状态。 很明显黑古音用了十成十的力也不过伤了他一些皮毛, 未曾触到真正的要害之处。 在黑古音出神之际,白项笛随手挥出一道灵力。白色的灵力光芒如微风拂面,轻轻松松周边数十米皆被此灵力覆盖。 如此没有杀伤力的招式让黑古音蹙起眉, 想不通对方意欲为何,本能驱使着她快速逃离白项笛的包围圈。 白项笛可不会轻易将自己的猎物放走, 在他掌控下的白芒速度极快,轻而易举的将黑古音的退路堵死。 “黑寨寨主,你已无退路。” 黑古音怒目而视, 身侧的手微不可察的颤抖着,仔细看手掌内一片血肉模糊, 这是方才尝试撕裂白芒反被灼烧的伤。 看似无害的白芒不过隔空触碰便如此厉害,更不敢想象要是白项笛真的使出全力,她可能未尝是他的对手。 昨日来抢亲也不见他有如此功力。一夜之间, 他为何变得这般厉害? 白寨从上到下的变化让黑古音心惊,好像有什么不可控制的事情在她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悄然发生。 眼前的变故超出预期太多,打的黑古音束手无策,她只能拿黑白两寨分上下阙的盟约说事, 也是再次确定白寨此行目的为何。 黑古音看着悬与半空中的白项笛:“白少主丝毫不顾忌两寨盟约,真要将事情做到如此地步?” 只看他无聊的转动大拇指上的扳指,垂着的眼帘瞥了一眼黑古音,嘴角缓缓勾起:“黑寨寨主说的这是哪里的话, 我只是想要我的新娘罢了。交出人来,我自会走人。” 穿过冰凉的银制面具,对上他狭长的眼眸。 黑古音明白他说的是真,但借此机会屠杀黑寨之人也是真。如此做派,就算阿檀此时还留在黑寨,她也断然不会将人交出去的。 如果今日她在此殒命,好歹阿檀还活着。她相信阿檀定然是不会放弃救活雾霖的方法。 黑古音眼眸一暗,再没了废话,手上结印动作繁琐,手上动作快出残影。白项笛看着她的动作,轻蔑的冷笑从面具下面溢出。 在黑色的灵力自黑古音周边散开的同时,轻柔的白芒瞬间褪下温柔的伪装,露出尖锐的獠牙,反扑向新生的黑色灵力,不留有余地的,一点点将黑色灵力蚕食干净。 很快,白芒将黑色灵力席卷一空。白项笛一挥手,白芒向四周散去,露出里面站立着的黑古音。 她还是施法的动作,腰背挺得笔直。一阵凉风带过她脸颊边的发丝,撩动她长长衣摆。 下一秒,人如秋风扫落叶般的跌倒在地。 随着黑古音倒地,白项笛缓缓从空中降落,收回的白芒在手中重新凝聚成一个白色光球。他右手持着,一步步走向黑古音。 敖长老一掌拍碎白寨人的胸骨,看见如此场面牙呲欲裂,他痛呼着:“寨主!” 这一声寨主的穿透性极强,走在空无一人黑寨街道上的阿檀脚步一顿,看向身边的假法师。 两人异口同声道:“寨主有危险!” 躲在屋内的黑寨寨民也听到这一声,胆大的拉开窗户,正好碰上飞驰过去的阿檀和北忻。两道犹如鬼魅的残影吓得打探外面情况的寨民一哆嗦,彻底歇了打探的心思,紧闭门窗躲在屋内。 那边,敖长老发现寨主重伤后,一路横扫着白寨众人,之前还顾忌着没有下死手,能打残绝不伤性命,现在他顾不得那么多了,出手便直接朝着拦路的白寨人命门而去,一时他周边的白寨士兵堆成了一座座小山。 敖长老挥着弯刀一路厮杀过去,他持着弯刀,利落的从白寨士兵的腰间扫去。 最后一个障碍扫除,眼看就要靠近自家寨主。他举着刀对着背对他站立的白项笛,直接朝着他的后心窝劈去。 弯刀还未落到他身上,白项笛像背后长了眼睛一般,身上亮起一层白芒,阻止了刀的前进。 刀身轻颤,握住刀柄的虎口一阵发麻。接着,敖长老手中的弯刀突然失了光泽变得暗淡无光,细密的龟裂纹从刀锋的边缘位置开始朝周边蔓开。 他用了千年,极品材料锻制而成的刀,碎了! 敖长老想收力,脖颈蓦然被人攥住。白项笛冷眼看着偷袭他的敖长老,扣住他脖颈的手使力,将人从地上拽了起来。 黑古音嘴边鲜血不止,体内的筋脉在刚刚被白项笛尽数绞断。她抬着模糊的视线,看着被白项笛掐在手中的敖长老,嘴里溢出一两个音节。 见他仿若未闻,敖长老的脸色已然乌青。她忍着痛,咬着牙,用血肉模糊的手掌一点点抠着地爬到白项笛脚边,扯住他的衣摆。 白项笛低头看着黑古音的狼狈求饶的模样,哪里还有一寨之主的形象。 他的目光带着可笑的怜悯:“寨主好好与我说说人在哪,我便放了他,如何?” 说完手上的力气又多用了两分,掐的敖长老直翻白眼,预掰开白项笛的一下下拍打着。 黑古音眼里的焦急怎么掩都掩不住,她蠕动了一下唇,一口鲜血顺着她的下颌流出。 “你……放开他,我便……告诉你。” 白项笛不是那么轻易被哄骗的人,他摇摇头:“寨主您在我这里的信任已经没了,还是先说出人在哪,我再放人。” 黑古音的拖延之策被识破,她的指甲深深扣住地面,不管十指已经磨得皮肉翻飞,眼神几般起伏。 白项笛也不催她,只是抓在敖长老脖颈上的手逐渐加力,不出一会,敖长老脸上便带上死气。 周边厮杀声不断,源源不断的黑寨人被杀,原本的防线已经被攻破,再往下就是普通黑寨民众的生命。 黑古音突然生出一股悲凉之意,是她低估了白寨的实力也高估了自己,这才带来这场灭顶之灾。 现在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用自己的命杀了这群人,为黑寨的普通民众搏出一条生路来。 白项笛看着脚边的黑古音倏地桀桀大笑,毛孔里不断冒出血水。 这是…… 白项笛眸光一闪,暗叹不好! 他将手中失了大半生机的敖长老一扔,极快速的在黑古音身上的几处穴位上一点。黑古音身体顿时和一个筛子般,好不容易积攒在一起的灵力顿然朝体外/溢去。 黑古音最后一点希望被打破,眼神空洞的没有神彩,整个人犹如破布般被白项笛提拎在手里。 他看着面容枯槁几十岁的黑古音道:“你想自爆,也得给我说出人在哪。不然,我就踏平黑寨。” 说完,将人随意扔在地上,掏出一块干净的绢布擦着手上的血迹。 绢布落在地上那一刻,黑古音都没有再开口说一句话,白项笛站在高高的祭祀台上。随着他抬手的动作,开启了新一轮的屠杀。 阿檀早在黑古音准备自爆的时候就已经赶到祭祀台,她没有着急露面,而是躲在一处隐秘的民房后面,警惕地观察着局面。 当看到几个眼熟的黑寨长老被白寨的士兵联合围杀,黑索布双腿俱废,黑臧宫瞎了一只眼睛,黑古音趴在祭祀台上一动不动,她再也坐不住了。 “等等!”北忻抓住阿檀的手。 阿檀扭头看着假法师冷静的面庞,焦急道:“我再不出面,黑寨就要被屠完了。” 她抽着手,没有挪动一星半点,面上不犹带上几分怒意。临到紧要关头,假法师难不成又要变卦阻拦她。 北忻看懂了阿檀的意思,无奈地捏住她的掌心,叹了一口气,摸着阿檀地发顶无奈道:“都到了这里,难道你还以为我会阻拦你?” “我没有不让你去,是在去之前带上我,这样我才放心。” 说完,假法师化作一个黑镯缠绕在阿檀手上。 黑镯比在五毒窟看到的更加精致,上面有着精巧如鳞片的花纹,衔接之处是像形化的龙头。就是不知,他这样外化原型会不会被人发现。 像是知道她心中所想,假法师的声音自她脑海中响起:“黑寨寨主传授了隐匿身形的口诀,不会再叫人发现。” 阿檀点了点头,将视线重新妄向祭祀台。不过几息,黑寨的人死的所剩不多,倒在地上的黑古音被白项笛捏着下巴。 他耐心全无,满满的戾气:“黑寨寨主,看来刀子没有割在自己身上,您是不知道疼呀。” 黑古音的下巴被他捏的生疼,但这个疼痛都来不及远处被白寨士兵押着送来的黑银铃。她刚看完,头便强行被白项笛掰正。 对上黑古音愤恨的目光,他笑出了声:“最后一次机会,我的新娘在哪,不说您的宝贝女儿可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白项笛声线阴寒,用手做着抹脖子的动作。天黑后自动升起的篝火,映照在他的银制面具上,衬得他犹如地狱里爬出的恶鬼。 黑古音没有出声,不喜不悲的眼神彻底勾起白项笛的怒火。他抬手啪地一掌落在黑古音脸上,阴沉着脸看着捆绑住不断挣扎嘶吼着阿娘的黑银铃。 下令道:“都杀了,一个不留。” 白寨士兵闻言,长白条的寒剑高举。 就在刀要落下,屠杀的盛宴就要开启之际。刹那间,白寨士兵高抬的手腕经脉齐齐被割断,手中剑失力坠落。 白项笛却很兴奋,他扭头看向出现在祭祀台上的人,声音迷恋中带着一股小心翼翼:“我的新娘,你终于露面了!” 跳动的火光中,阿檀放下手,刚才正是她挥动手中香囊布下阵法,一次性挑断白寨所有举剑人的经脉。 “我的新娘,到我身边来。”白项笛说出的话平白让阿檀生出一种恶寒。 和上次所见,没有什么不同。他依旧身着一身藏蓝色衣袍,面覆银制面具,可阿檀就是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我既然到了,白少主可否停止杀戮。”阿檀看着面前的男子道。 白项笛声音难掩雀跃:“自然。”他抬手示意白寨众人放下手里的长剑。 阿檀:“松绑。” 白项笛照做,命令将俘虏住的黑寨人尽数释放。做好这一切,他再次看向阿檀,问:“这样可还满意?” 阿檀心中惊讶白项笛的言听计从,面子上却没有再去搭理他。她跪在血肉横飞的祭祀台上,橘黄火焰光华在她身上度上一层圣光。 阿檀抱起奄奄一息的黑古音,大致确定伤势,从月华戒里取出无数灵丹悉数喂下。 黑古音早在听到阿檀声音之际便愕然回头,现在被阿檀抱在怀里更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她的声带在自爆的时候损毁,现在只能咿咿呀呀发出一些零碎不成句的音节。 阿檀却听明白了,她用袖子抹去黑古音嘴边的血,柔声道:“别担心我,没事的,姨母。” 最后两个字让黑古音心神一震,眼中浮现喜悦,片刻后便湿润了。她就知道动摇不了阿檀救雾霖的信念,现在情形这般危急,她还眼巴巴赶过来送死。 现在阿檀在白寨人面前现身,她哪怕就是舍了性命也无法安全将她送离。与其这样,不如破釜沉舟。 黑古音拉过阿檀的手在她掌心写下:白寨有异。 阿檀敛下眸子,用宽大的衣袖挡住黑古音的动作,在旁人看来,她还在忧虑着黑古音的伤势。 白项笛此时像极了一个有礼貌的贵公子,没有阻拦阿檀施救的动作,静静立在一旁看着。 等着黑古音面色有了血色阿檀仍然没有离开的意思,他的好性子终于被消磨殆尽。 白项笛:“你说的我都做了,人你也看了。夜色已晚,是否该随我入白寨?” 黑古音的发丝粘黏在额角,用宽大袖子作掩护的手还在不断写着。每多写一笔,阿檀用灵丹养起来的面色就要白上一分。 在白项笛催促后,她更加焦虑心急。待最后一次落下,阿檀转而握住她的手输送灵力,黑古音却摇摇头,用手指指着自己的腰间。 那里悬挂着一把银月弯刀,是阿檀在水中亭见到的那一把。 阿檀按照她的意思将刀取下,别在自己的腰间。在黑古音手里放入一瓶灵丹,叮嘱她记得服用,做好这一切,阿檀转身朝白项笛走去。 待她在还距离白项笛一段距离之时,他大步向前,毫不客气地揽住阿檀的腰肢。 一声清脆的“回上阙”,散落在四周的白寨人瞬间化成烟雾消失在原地。只余伤痕累累、浑身带血的黑寨众人。 脱离控制的黑银铃直冲过来扶起黑古音,眼里早没了对母亲的怨怼,只有诉不清的担忧。另一边,黑臧宫救醒了敖长老,两人也是第一时间赶到黑古音身边。 她拒绝了众人搀扶,一改之前的虚弱不敌之姿,眺望着遥远的边际。 目光沉沉道:“召黑鱼。”- 一路上,白项笛的手都擒在阿檀腰上。 阿檀心中恶寒更甚,她冥冥中有种感觉,白项笛对她绝对不是对自己女人的占有,而是像对待一件贵重的物品,所以才有了那些纵容。 白寨的做派和黑寨完全不同,好像根本不怕阿檀记住上阙的地形地势,御空飞行没有丝毫掩饰。 阿檀就这般光明正大地看着脚下的地势地貌更加崎岖。其中高大的榕树随处可见,大多树冠都有百丈宽,让人瞧不清树下的情形。阿檀粗略看了看,寨民居住的房屋一个都没有见着。 她的第六感告诉她,这里面一定隐藏着什么。 她这般想着,目光带上搜寻的意味。 白项笛却忽然带着她忽然转了一个方向,低空飞行了一段时间,穿过密密麻麻的树林,眼前的视线豁然开朗。 白项笛的身影辅一出现在最高的高楼前面。 夜空中唱响:“迎少主!接圣女!” 叮当几声,灿烂耀眼的烟火在眼前绽放。方才还不见人影的街道瞬间涌出成百上千的寨民,安静的街道一时喧嚣起来。 阿檀抬眸环视四周,与黑寨同样风格的高楼出现在面前。黑寨将这种房子称为吊脚楼,多靠山或临水而建,一层架空。 白寨的不同,房屋凭地而起,没有山水相衬。 她脚下踩着和黑寨相似的祭祀台,要不是周围的人都身着蓝衣,她差点误以为自己就在黑寨中,从未离开。 围在祭祀台周边的白寨寨民,除了喜好的服色不一样,在装饰选择上和黑寨一样都善用银饰。 阿檀打量了周围几圈,心中怪异的感觉又来了,白寨寨民的脸上统一洋溢着幸福的微笑,眼含祝福的看着她和白项笛。 对于突然出现的阿檀没有讨论和质疑,满心满眼都是夸赞,和黑银铃成亲的场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快看,那就是少主的新娘,也是我们白寨的圣女。” “她和少主可真是般配!” “主要是大祭司威武!能够寻回白寨圣女。” 这个场景像极了桑城主宣布击退大妖时,百姓眼里毫不掩饰的狂热。 那是傀儡人才有的特征。 落地唱响的声音再次重复,这次落在阿檀的身后。 阿檀尚在愣神之际,被白项笛声拉着站到一旁。她侧目看去,中年男子手持木杖,身着藏蓝色繁琐衣袍漫步向前,看形象该是白寨寨主。 他身后紧跟着一人,是唱响之人也是她在黑寨见过的黑袍黑衣人。 阿檀没敢多看,白寨现在什么情况她都不知晓,大概瞄了几眼周边情形后学着旁人的姿态低着头。 “迎少主!接圣女!” 第三声。 中年男人继续往前走落座在祭祀台中间的椅子上,黑衣黑袍被白寨奉为大祭司的人却在阿檀面前停住。 和方才唱响的暗哑声音相比,现在的声线多了一丝清明,分辨不出男女。 阿檀心中的怪异更盛,在黑寨见到他的压迫感全然没了,她下意识盯着多看了两眼。 黑纱笼罩下的女子眉目凌厉,她启动唇瓣,“跪下。” 阿檀犹豫的这一息,肩膀立马被人按住,膝盖重重的磕在地上。声音之响亮,不用想都知道双膝定然红肿一片。 阿檀没有第一时间用灵力包裹住膝盖,而是用手覆盖上手腕上的黑镯,在心中对假法师道:“莫冲动。” 感知手镯散发的冷意渐渐止住,阿檀心下稍安。 祭祀台上的鼙鼓有序的敲响,一群脸上抹彩的少男少女赤着足,随着鼓点跳动着,他们的动作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神圣意味,像是一舞过后,和上古神灵沟通完毕。 几十号人结束后立马退下,紧接着一群白寨侍女端着托盘走到阿檀和白项笛身前。 黑衣人再次开口:“入白寨,成白寨圣女,需用鲜血向上古神祷祝。” 话音刚落,侍女们蹲了下来。 其中一个手拿银针,拉过阿檀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扎在她的食指上。鲜红的血珠一冒出,另有一个持小瓶的侍女上前,取走阿檀指尖的血。 阿檀刚刚在路上给自己的白寨之行算了一卦,卦象说:惊险有余,柳暗花明。 所以在危险没有真正来临之前,她都会沉住气。 大祭司在看过她指尖取出的血后,对着民众宣布:“第一关,过。” 又看向阿檀:“今日好好休息,明日午时还有第二关考验,通过此从考验你才能真正成为白寨圣女。” 说完命令侍女将她带下去,阿檀到了今晚暂时歇息的房间,警惕的心也没有松弛半分。 她一边打量着屋内环境,一边感叹好在刚才没有其他成亲仪式。要是有那些,她都不敢确定自己能否拦住假法师,不让他冲出来。 等侍女走远,阿檀小心翼翼走到门边,插上门闩。取出腰上的银月弯刀,陷入沉思。 今晚,黑古音和她说了许多事情。 最重要的一点,她怀疑白寨可能和千年前商族遭遇的屠杀有关。 最关键几个疑点,白寨千年前说战亡的长老怎会无故活着,且白寨莫名多出了许多实力不凡之人,还有那个来历不明的大祭司。 阿檀眸色浮浮沉沉,她敢确定,不管白寨是否和三师姐一族被灭有关,光是今晚寨民的反应,她敢肯定幕后之人定然和操纵桑城的人脱不开关系。 想起桑城种种,最后逃离的芥子明…… 阿檀脑中的弦还没有串起来,房间门突然被人从外推开,阿檀顺着动静抬眸看去。 来人是白项笛。 他的脸上依旧覆盖着银制面具,身上却穿着一身红袍,头上带着相对应的红色幞头,是凡界新郎官的打扮。 阿檀静静坐在桌边,看着他进门后转身关门。她好像从未认真看过他,黑寨抢亲那日匆匆一瞥只觉得他看起来有些熟悉。 待他转身,阿檀对上白项笛的眼神。 和在黑寨完全不同,不是迷恋也没有小心翼翼,一双眼里满满都是情意。 阿檀心中咯噔一声,心中一个答案呼之欲出。面上不显,看着他坐下拿过桌上盖着的酒杯,往内注入酒水。 白项笛倒好酒后,端了一杯放到阿檀面前。 “喝了这杯交杯酒,你就是我今后的妻子,此后生生世世永远相伴。” 阿檀看着端着酒杯递到面前骨节分明的手,心尖微颤,垂着眸接过。 她低头不语没有喝交杯酒的意思,白项笛也没有强迫她,自顾自地喝下去。 在他仰头饮酒之时,阿檀豁然抬起头。 “芥子明!” 喝酒的白项笛身形一顿,阿檀用灵力化掌朝他的胸口招呼过去。对面的男人果然低头应对,阿檀借机用另外一只手扫落他的面具。 白项笛反应敏捷,到底还是因为阿檀那声“芥子明”失了神。这一失神,脸上的面具便被阿檀揭下,属于芥子明的那张脸展露在空气之下。 “果然是你!” 芥子明没有想到自己这么快被揭穿,他背对阿檀重新系带好面具,这才缓缓转身面对她,正式打招呼。 “小四真是敏锐,在和你独处前,我还想着我这般打扮你需要多久认出我。没想到不过半炷香,你就将我认出来了。” “我很高兴!”芥子明说着朝阿檀走近一步。 “桑城之变你是闵寒玉的座上宾,如今你又是白寨的少主白项笛,你到底是谁!究竟有何目的!”阿檀横眉冷眼,摆出攻击的姿势。 芥子明:“你无需管我是谁,也无需知道我要做什么,你只要知道我是最爱你的人,永远不会害你的人就好。” “说的好听,敢情我进入商阙城,身份暴露不是因为你的缘故?”阿檀彻底没了伪装,对着芥子明没有一点好脸色。 芥子明想说些什么,走廊外响起一阵脚步声,他止住了声。 下一秒,门外传来声音:“少主,大祭司召见。” 芥子明冷着声音对门外的人道了声知晓了,开门前看了又回头看向阿檀 ,道:“现在说什么你可能都不会相信,但是总有一天你会明白。小四相信我,我不会害你的。” 阿檀对于他的说辞全程都没有抬眸,好像他是个什么脏东西。对于阿檀冷淡的态度,芥子明的眸光暗了暗,待门外人的催促声再次响起,他直接推门走了。 等脚步声彻底离开,阿檀手腕上的黑镯震动。 一袭玄衣,灰黑发色的假法师出现在房间内。他伸手揽住阿檀的腰,转手在房间四周布置下结界。 阿檀惊疑的声音刚冒出来,脸被人端住,唇被堵住。 他亲的霸道又不讲理,在她唇上反复碾压研磨。阿檀被亲的几欲窒息时,假法师有技巧的让她呼吸上几口气,接着唇上又是一阵强力吞噬。 阿檀就像一条被人玩弄的小鱼,每当她呼吸不上来时就会被扔入溪流中,不待她恍过神,又被人拎出来。这样来回几轮,阿檀的双颊不正常的绯红,就连眼睛也染上几分迷离。 北忻偶然瞥见阿檀的神情,只觉得下/。腹一紧,他偏过头从阿檀的脸颊擦过去,将阿檀按入怀里,压制着体内咆哮野兽。 他窝在阿檀的颈窝里喘着粗气道:“不要相信他的话。” 阿檀能自由呼吸后,意识清明了几分,只想推开抱住自己的假法师。训斥他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就要胡来,话还未说出口,就看到假法师偏着头,温热气息洒在她的耳珠上。 他道:“我比他爱你。” 第89章 情人蛊 假法师说完, 灰黑色的发间倏地冒出一对小角。 似鹿的小角本来莹白细腻,在他说完这句话后渐渐染上一层粉红。配着他冷硬的神情,这种反差萌, 阿檀觉得自己的心脏莫名被戳中。 她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触摸粉红的小角。北忻察觉自己头上的角被阿檀柔软的小手攥住, 猛然抬头。神情讶然之意, 居然带上了一点慌乱,耳垂也透着淡淡的粉色。 假法师的变化阿檀都看在眼里,原来他也会害羞, 这让阿檀原本的羞恼之意瞬间消散。她眼睛一眨不眨的黏在假法师身上,感受手中的角有缩回之意, 阿檀突然生出玩弄的坏心思。 她恶狠狠道:“你敢收回去,我就不相信你说的。” 阿檀这句话,明眼人一听就知道是恐吓, 偏偏北忻听过之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头还低下去数寸,任阿檀对着他的双角上下其手。 阿檀玩得开心,自然没有注意道北忻的眼尾都红了, 浑身肌肉绷紧。也未曾注意到,掌心下的龙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变成鲜艳欲滴的绯红,温度逐步上升,龙角的形态也比最开始的大上数倍。 她把玩着手中的龙角, 三百六十度饶有兴致的抚摸着,发现龙角的尖端每每被她触碰到后,整个龙角都会颤抖,像极了含羞草, 敏感的很。 阿檀玩心大起,戳了一下一下又一下,没几下龙角顶端呈现朱砂色的血红,在手中热得发烫,好似下一秒就会爆炸开来。阿檀心中咯噔一下,以为是自己动作粗鲁将龙角戳坏了,轻轻呼气,一边心里暗道:“完了完了,玩过火了!” 阿檀的人工降温还未进行到位,北忻的耐性终于告急,他攥住阿檀的手,从头上扯了下来,反手将其禁锢在身后。 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抬头:“别再摸下去,我怕自己控制不住。” 假法师的声音暗哑的像几天几夜未曾喝过水一般,整张脸到脖颈都犹如煮熟的虾子,阿檀终于感到一丝不对劲。 她突然想起那些年看过的杂书,传闻妖族都以自己的原型为傲,原型越是好看其血脉越纯净,功法越深厚,所以多数妖族在拟变人形时都保留着妖独有的特征,以此来向他们展示自己的地位得到更好的择偶权。 而妖族保留的这部分,等同于人族的隐私/部位,只能让亲密的人或者伴侣触碰。 比如像狐狸这样的走兽一族,大多都是尾巴与耳朵轻易不能让人触碰,而蛇类则是尾巴。 至于妖龙族……和蛇妖形态相似,但她刚刚摸的也并非尾巴,那隐私/部位很有可能就是…… 阿檀飞快收回落在龙角上的视线,眼睛乱飘,突然结结巴巴道:“你你你……” 阿檀捂眼道:“快变成手镯。” 久久没有回应,阿檀捂住双眼的手留出一条缝隙,通过狭窄小缝窥向假法师方向。就看见向来矜持的人不用杯子,拿着桌上茶壶,仰头往嘴里猛灌。动作之急,不少茶水顺着他的下颌流向脖颈,隐入衣襟中。 阿檀疑惑道:“你很渴?” 北忻刚喝完一整壶冷茶水,体内的火不过压制了三分,闻言眸子里墨色翻涌。 “是很渴。” 他眼神直勾勾看着阿檀,瞧着比白寨的夜色还要吞人。 阿檀后退几步,直到退无可退,摸着鼻子对步步逼近的假法师讪讪道:“打扰了,你继续。” 回应她的是唇上毫不客气的撕咬- 芥子明跟着侍从高楼离开,并没有立马前去大祭司那,他沉默站在楼下,盯着阿檀房间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少主,大祭司说了,一炷香内您要是不能及时去见他,他说您知道他的手段的。”身边侍从虽然恭敬,态度却有些强硬 芥子明轻笑了一声:“松当,你姐姐最近在寨子里过得可还好?” 他的问题让松当摸不着头脑,身姿自然而然地放低回复:“承蒙少主关照,家姐现在的病好了许多,已经可以下床干活了。”想起现在每日,家姐都会站在门口翘首以盼等着他回家,家中的桌子上永远摆放着热腾腾的饭菜,松当脸上不由浮现一丝放松的笑。 “什么时候开始和大祭司那边交往过密。” 低沉阴冷的声线从芥子明唇齿中溢出,他面上明明还有春风拂面的神情,松当却感到脚下的寒气压抑不住的往上窜。 想起少主对自己的恩惠,还有少主对背叛他的人的手段,松当面色一白,扑通一声跪下,“少主,属下不敢。” 芥子明没有给予他一个眼神,白寨到了晚上湿气重,不出一会松当的膝盖里便有钻骨之痛,他不敢起身,没有芥子明的同意他就这样老老实实地跪着。 直到双腿失去知觉,芥子明开口道:“你能得大祭司那边的三分信任也是你的本事,带路吧。” 松当犹如大赦,尽管双腿已然没有直觉,他还是用双手撑在身侧起了身,一瘸一拐的在前面带路。 芥子明到达大祭司居所时,时间已然过去小半个时辰。 大祭司的居所在白寨最边缘处,周围两公里没有寨民的房屋,视野空旷。区别于白寨吊脚楼的房屋结构,大祭司府邸就是一座规规矩矩的小院。外面有比人高几个头的围墙做挡,不叫路人轻易瞧见里面布局。 松当拖着酸疼的腿将人带到门口便安分地退到一边,芥子明刚踏上一级台阶,大祭司的宅院大门吱呀一声朝内打开,等人完全入内又“砰”的一声关上。 院子里四处静悄悄的,没有燃灯火的宅院显得阴冷可怖。 芥子明却丝毫不见影响,进门后他的身影不带停顿,顺着中间的大路,径直走到正院门口跪下行礼。 “参见主上。” 铿锵的四个字,亦如他挺直的腰板。 回应他的是四周瞬间点亮的烛火,正房的门忽然向两边打开。一股强劲的风从门内刮出来,吹得庭院里的翠竹摇曳不断。 芥子明大红的衣摆被掀得猎猎作响,盖住眼前的景象。一个眨眼,巨大的吸力拉扯着他不断朝室内移去。 须臾间,他的颈部被一双玉手掐住。 预想中的窒息感没有出现,芥子明抬起眼眸,待看清这名大祭司是谁,本来持有的警惕化为虚无。 是了,昨日主上说他有重要的事情要去处理,快则三五日,短则半旬。如今离开不过两日,大祭司断然不会现在回来。 他睨着眼看着眼前女子,身体松弛下去:“御蔻,找我何事?” 掐住他脖颈的女子,身上所着豁然是大祭司的服饰。如果阿檀在此的话就会发现这个人她也曾见过,在三危楼顶楼时,她曾经因为嗟嚤杵对她大打出手。 御蔻看着芥子明坦然的神色,面上带上一分讥笑,扣住芥子明的玉手暗暗用力:“你难道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 芥子明反问:“我做了什么?” 站在房间阴暗一角的闵谏章晃晃悠悠地走到芥子明身前蹲下。 他拍了拍芥子明的脸:“私自去见主上看重的女子,芥子明你要是再如此肆无忌惮,可不是这两日让我当少主玩玩,说不定今后的白寨少主就是我,闵谏章。” 闵谏章没有错过芥子明丝毫表情,眼下看着他脱下那标志性的白寨少主面具,这般刺激的言语也没有反应,他觉得自己好似一拳打在棉花上。 自从他哥闵寒玉死后,闵谏章对于昔日信任芥子明是恨的牙痒痒,他只想亲眼看着他从高位上落下。 就像他们闵家一样。 闵谏章目光淬着阴毒:“呵!我可是很乐意接手的,白寨少主这个位置坐起来感觉还不错,尤其是……” 他停顿了一下,“那个女人。” 见到芥子明终于有了反应,闵谏章心中有着奇妙的快感,他迫不及待地想撕烂芥子明伪善的面具。 “虽然她是杀害我哥的凶手,但主上说不能杀的人,我也不会违背主上的命令。” 闵谏章嘴角勾上一抹邪笑:“不能杀,那尝一尝总是可以的吧?芥子明,白少主,你说是吧?” 芥子明眼神逐渐冰冷,他伸手握住御蔻的手腕,稍稍一用力,御蔻的手骤然松开不说,身子还往外一趔趄,差点摔倒在地。 少了桎梏,芥子明一把拎过闵谏章的衣领,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招式频出。膝盖捎着灵力顶在闵谏章的肚子上,接着手肘重击背脊,将人踩在地上。 稳定住身形的御蔻大惊,她虽不喜闵谏章,也不在乎他的命,但他绝对不能死在芥子明手上。 她出声阻止道:“子明哥,不能杀他,师父问责起来你也会没命的。” 眼见芥子明的身形都不带停顿的,御蔻手上施灵力,终于赶上芥子明拎着闵谏章撞墙后的下一个致命动作。 “冷静!”她蹙着眉看向红了眼眶的芥子明。调动全力,几番拉扯下加上闵谏章自己拼死反抗,终于让芥子明松了手。 芥子明刚刚那一撞丝毫没有收着力,闵谏章撞的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置,一口腥红涌上喉间。 闵谏章捂着胸口,眼底尽是恨意:“芥子明,你等着!等主上回来我一定会如实禀告他,你是如何违背他命令的。” 御蔻出声呵斥:“闵谏章,不想死就给我闭嘴,这里还轮不到你说话!” 闵谏章看向御蔻,终究是止住了声音,他不敢得罪御蔻。他知晓御蔻和主上亲近,且有着师徒名义。御蔻在主上面前说一句,抵得上他嘴巴子磨破说上百句。 他朝芥子明的脚边啐了一口,“算你小子走运。” 说完舔着裂开的嘴角,走了。 御蔻看向芥子明:“子明哥,这一次是你过了。” “明明知道师父怕你冲动露出马脚,特意让闵谏章去代为迎接,你怎么还上杆子去找她。” 芥子明的眸光平淡如水,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她答应嫁给我,就算不是我迎回来的,那也是我的妻,我自然该去见。” 御蔻胸口的气一窒,“你怎的这般执迷不悟,要不是我给你打掩护,师父回来了,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芥子明唇边露出一抹轻笑:“该怎么处罚就怎么处罚。” “是吗?” 暗哑的声音炸在御蔻耳畔,是她哪怕已经学了九成九的像,依旧没有的骇人气势。 御蔻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头埋在胸口,身上冒出一声冷汗,身侧的手止不住的颤抖。 她低着声音唤道:“师父,您怎么回来了?” 话一出口,她立马发现自己的措辞不对,急忙解释:“师父,我不是质问您……我就是……” 被御蔻叫做师父的黑袍人身上带着隆隆威压,他没有要听御蔻解释的意思,径直从她面前走过,走向跪在她后方的芥子明,在离他两米的地方停下。 御蔻知道方才的对话一定是叫师父听见了,她跪着在地上,匆匆追上师父的脚步。 御蔻:“师父,子明哥不是故意的,您放过他吧。” “御蔻,你不是已经代替为师给过他一次机会了。” 黑衣人在黑布笼罩下看不清情绪,只有声音是让人彻骨的寒。 “是他自己不要的。” 话落,跪在地上的芥子明身子腾空,在空中翻转一圈。下一刻,他正面摔在地上吐出一口鲜血。 御蔻看得眼泪迸出,膝盖擦着地面,绕到黑衣人的前面,握住他衣服下的大手。 “师父,他都是胡说的,子明哥知道错了。”泪水糊了御蔻满脸,她带着哭腔看向芥子明。 “你倒是和师父说你知道错了呀!” 芥子明瘫在地上,嘴角的血不断溢出,刚刚那一摔,他身上的肋骨足足断了数根,不少戳入内脏中,导致他现在一有动作就止不住的疼。 饶是如此,他依然坚持着从地上爬起来做好。这一寻常的动作,叫他做了半刻钟,才有了像样的坐姿。 黑衣人:“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可知道错了?” 芥子明面色白如稿纸,他抬起头,眉眼尽数舒展。御蔻暗叹不好,下一刻,芥子明启动薄唇吐出:“禀告主上,子明何错之有?” 他这话让黑衣人的怒火飙升到顶点,甚至被御蔻抓住的手甚至都没有动过分毫。只见芥子明的身体高高升起,在一股无形的力量下,冲向天花板。 待人下来后,看见满头鲜血淋漓的芥子明,御蔻不忍的捂住嘴。 感知到下一步师父就要取人性命,她再也控制不住跑向前去,挡在芥子明面前,眼神坚决:“师父,您要杀了他,就先杀了徒儿吧!” 少女挡在芥子明的身边,坚毅不屈的眼神瞬间勾起他的回忆,曾经也有一个人这般挡在他面前,可惜… 黑衣人松动的眼神又泛起冷芒,看着苦苦哀求的御蔻,他明明切断了他们之间的联系,怎会如此? 手掌几开几合,最终决定放下手来。 “你保住的人,就给我看住了,再有下次你就替他收尸。” 走到门口,黑衣人对着御蔻传言道:“给他种下情人蛊。” “另一个,就送去给他心心念念的人。” 天才初亮。 阿檀睡得警觉,房门外刚有动静,便立马从床上翻身而起藏身于房间的隐秘角落。 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门口。有节奏的叩门声响起,阿檀没有着急回应,身上散出的五感穿透墙体打探着门外。 门外三四个眼熟的侍女端着托盘立于门外,只有一个的侍女她从未见过。 同样的侍女打扮,阿檀却在她身上看出几分别扭和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 瞧见旁边也无他人,她拨开门栓开了门。 侍女交头接耳讨论久久不开门的动作顿时一收,弯躬屈膝向阿檀行礼。阿檀觉得奇怪的侍女更是将气息一收敛,融入同行的侍女中。 领头侍女上前一步对阿檀说道:“ 姑娘,这些是少主招呼小厨房备下的吃食。” 阿檀侧身让一行人进门,打量着他们端着的托盘,红色木漆盘上放置着大大小小数盘吃食。让她莫名想起在桑城主府摘星楼醒来的那晚,也是这样差不多的吃食。 “少主说了,第二关难闯,叫您多吃些,保存体力。” 阿檀大致扫了一眼桌上的东西,点了点头表示知晓了,见侍女们摆好吃食并没有离开的打算。 询问道:“还有什么事情?” 侍女低着头拿起一个小碗掀开小砂锅的盖子,从里面盛出一碗粥,递到阿檀面前。 “姑娘或许没有什么胃口,但少主说了这道您定会喜欢。” 阿檀垂眸看着碗里的东西,豁然是当日她为了取玉骨强行喝了好几碗的莲子百合粥。 侍女一勺子下去,砂锅底下泛黄的米浆立马涌了上来,这碗拙劣的粥显然不是出自厨子之手。 莲子心苦,她本就不喜食莲子,连带着用莲子煮出来的吃食也很难得她喜欢,上次吃已然是勉强,更何况这次是煮糊了的粥。 阿檀拿着勺子久久没有动作的模样,落在乔装打扮的御蔻眼里就很不是滋味。 想起芥子明为了见她一面公然违抗师父的命令,今晨更是带伤下厨。不明白眼前这个女子究竟有哪一点入了他的眼,竟然让他为她做到如此地步。 摸到袖子里的东西,御蔻的眼神更想杀人。凭什么她可以和子明哥哥结情人蛊!又凭什么与子明哥哥生命与共! 御寇眼里的阴毒难掩,她将藏在袖子里的蛊虫收了起来。避开芥子明受到惩戒一事,出声道:“姑娘本事真是不小,能让从不靠近厨房的少主为你亲自下厨熬粥。” 终于按耐不住了! 阿檀一直感受到斜后方有一道充满恶意的眼神,她掀开眼皮,抬眸看向这个一直让她存有疑虑的侍女。 此时她说完后眼里尤带着怒气,好像阿檀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而领头的侍女也没说话,默认着她的行为。 阿檀不知道她是谁,但她肯定眼前的少女绝对不是普通侍女。 她来此的目的很明显,听言语就知她十分在意芥子明,因芥子明特意为她下厨让她十分不满,所以直接将罪恶怪在她身上? 还是说喜欢芥子明,所以看不顺眼她? 阿檀低头看着手里带着烧糊味道的粥,端起来笑吟吟的对她道:“我可担不得白少主亲自下厨,不如这碗粥就赏你了?” 作为有可能成为白寨圣女的阿檀,此话对于一个侍女来说便是恩赐。可御寇她不是普通侍女,她从小便是天之骄子,乍然听到这样的言语只觉得被羞辱了。 见阿檀一顺不顺地盯着她,想到此行来的目的,她强忍着怒火不去暴露自己的身份。面上扬起一个紧巴巴的笑。 “姑娘说笑了,奴婢无福享受。” “居然是个无福之人。”见她瞬息间控制住了情绪,摆明了不会冲动之下将自己的身份捅出去。 阿檀没有再抓着她不放,既然敢在她面前跳脚,后面便一定会露出马脚。 她转而将碗放下,道:“带我谢过白少主,也请他饶恕我胃口不佳,实在用不下。” 领头侍女犹豫了一下,见阿檀离席,真没有要用一点的意思,只得将刚取出来不久的吃食,原封不动的放了回去,又带着侍女行礼告退。 御蔻跟在侍女队伍后面走了一段距离,身形一晃消失在队伍中。 后面紧跟着的侍女眼睛都不待眨动,好似看不见御蔻的行为,队伍继续有条不紊的往前走。 御蔻再次凝聚身形,出现在大祭司府的院落里。她进入房间后将门窗紧闭,昏暗密闭的空间让压抑在心头的怒火喷发。 她眉眼带着压制不住的凌厉,掌心上浮动的灵力肆意击碎房间里摆放的精美陶器。随着此起彼伏的碎裂声响起,心头的倒刺一点点被捋顺。 最后一件瓷器碎在脚边仿佛那个女人在她面前被大卸八块,御蔻拿出方才藏起来的情人蛊虫,眼中的畅快逐渐被疯狂取代。 为什么师父要她给那个女人下蛊?她看着盒子里的透明蛊虫,心中生出一个念头。 纤长的指尖还未碰到盒子,御蔻耳朵微动,敏锐地朝身后挥出一击。 “小姐。” 御蔻手中的灵气及时变了方向,但锋利的灵力锋芒还是割伤了跪在地上的女子。 女子垂在脸庞的青丝被割断,颧骨上浮现一道浅浅的口子,不出一会,鲜血从她的面庞流了下来。 御蔻看着地上的人,此人是她的贴身影侍。自从抢夺嗟嚤杵的任务失败后便被师父带走了,原以为人已被师父处理掉了,倒是没想到还能再见到。 她微微眯起了眼,走到女子面前,勾起她的下巴:“一号,你还活着。” 一张带着英气的面庞映入眼帘,名为一号的湛陈敛着眸子没有直视御蔻,回答着她的问题。 “是,主上没有杀属下。”她的声音漠然的听不出一点感情。 御蔻看着面前的人,心中的莫名涌起一阵慌乱。 她用长指划湛陈的脸,“一号,你这段时间去哪了?” 尖锐的甲片轻易在湛陈脸下留下红痕,她好像察觉不到疼痛似的。 湛陈:“主上命令属下在桑城潜伏在那群人身边,必要之时帮助他们进入商阙城。” 御蔻眼底的情绪翻涌,刮在湛陈脸上的手指停住。 一号是师父送给她的影卫,居然被收回去单独执行任务。 这说明什么? 她很有可能失去师父的信任。 严重的来说,她这个弟子之位被取代了也不是没有可能。想当初,她和她都是一同被选入母妫族的,只是她有了名字成了阳光下的人,而她沦为了她的影子。 御寇对湛陈的不喜越来愈盛,看似对她毕恭毕敬,可她就是从她身上看出了阿檀的影子,有着凭空让人生厌的本事。 她冷着眸子问:“既然有任务在身,出现在这里又是做什么?” 湛陈一板一眼地回答:“主上唤您过去。” 御蔻手上的动作一僵,抠在肉里的指甲颤了颤最终松了手,“不要以为见过几天日光,就以为自己就是人了,你是影子,也只能是影子,永远只能被我踩在脚下,不要妄想骑在我的头上。” “是,小姐。” 湛陈低下头,掩盖住自己眼里一闪而逝的仇恨。 大祭司府,正院。 御蔻对着坐在高位上的人恭敬行礼,“御蔻参见师父。” “嗯,平身。” “谢师父。” 御蔻起身后,整个房间里再也没了说话声。本就心慌的御蔻心中忍不住打起鼓来,她借着调整站姿的机会偷偷看向高位上的人。 在芥子明面前被黑袍笼罩的人,虽然此时还是笼罩在黑袍下,却罕见的取下黑色衣帽。中年男子一身矜贵的气息,维和的长着一张俊秀中透着阴柔的脸。 御蔻的小动作立马被当场抓住,她心尖一颤还不待低下头,人瞬间朝前掠去跌倒在地,头一下磕碰在地上。 火辣辣的疼痛从额角传来,她却顾不得这么多,看着视线中不远出的中年男子的黑靴,连滚带爬了几步,叩拜在地上。 “徒儿愚钝不知做了什么,惹得师父震怒,还请师父明说。” 带着哭腔的声音一传出,漆宿的心下意识的一紧。 他眸色一深,语气到底缓和了些:“方才去做了什么?” 御蔻抽抽嗒嗒道:“尊师父之命,给那名女子去种情人蛊。” 漆宿:“种好了吗?” 御蔻眼神犹豫了一秒,随即肯定道:“种……种好了。” “嗯?” 轻轻的音符含着无形的压迫让御蔻浑身一抖,可到底是心底的执念战胜了恐惧。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道:“师父,求您不要给她种好不好,不要让她的性命和子明哥的绑住一块。” 漆宿的声音冷如寒冬腊月的玄冰:“御蔻,为师对你已经够有耐心了,不要去 试探为师的底线。” 一个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神,堵住了御蔻的所有话。 她想起上次,公然在浮云客栈暴露自己私下是师父弟子的事。接着后面夺嗟嚤杵的任务失败,师父将她送入母妫族闭关时也是这种眼神。 御蔻的血液冻结,牙齿冷不住打颤,紧紧攥住自己的裙摆,心惊胆颤的等着接受宣判。 “再给你一次机会。今日,必须将情人蛊给他们二人种下。不然,你再也无需回母妫族。” 最后一句话让御蔻的眼泪夺眶而出,无论如何,她绝对不能离开母妫族! 她对着漆宿叩拜下去。 “徒儿定不负师父所望。” 第90章 情人蛊(二) 送吃食的侍女走后, 阿檀走到房间临街边一侧支开了窗。 她假装无事在窗边发呆,实则打探。五感敏锐地捕捉到暗处的几道气息,过了一会儿阿檀状若欣赏够了窗外风景, 转手将窗合上。 合上的那刻,阿檀挥手在房间里布置下一层结界, 又在窗户门缝等空气流通之处加固上一层。 做好这一切, 她快速转头看向身边的假法师,有些无奈道:“你怎么又出来了,被发现了怎么办。” 北忻端着茶杯道:“东边屋子内、北边街道暗处守卫, 多了好几倍。” 阿檀眸光微闪,她没有和任何人说, 自从在五毒窟受伤后,她的实力突飞猛进有了一个质的飞跃。 按照她之前的实力,并不能这么精准感知到外面气息的站位方向, 现在她可以做到在三息之内将此间屋子外的所有人给解决了。 假法师于人前表现的实力一直与她不相上下,但阿檀肯定她看见的只是冰山一角, 就比如此时假法师也能准确的说出他们所在之处。 北忻目光不愉:“他们是因为你才如此严加看守。” 阿檀想说不是,又找不到证据。 昨日得知白寨少主是芥子明,本不着急打探的地方, 阿檀将计划提前到了昨日半夜。没成想,还没等她出门,暗处突然出现好几道气息,他们神识交替监管着她的这间房间。整整一夜, 不曾停歇。 阿檀不得不放下溜出门的想法。这一等,便等来暗处守卫加倍的情况。虽然她现在的实力有所增强,但阿檀并不想冒险,她直觉商阙城内隐藏着一个惊天秘密, 贸然行动打草惊蛇就不好了。 假法师看着沉思中的阿檀,琢磨着:“桑城傀儡人之事,表面是闵寒玉主导,但我们都知幕后之人是芥子明,或者说芥子明和他背后之人。” “芥子明是不是真的白寨少主尚未可知,这一次他们放弃黑银铃而选择你,绝非表面上那么简单。” “或许你身上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阿檀皱眉:“我身上能有什么是他们想要的,最值钱的就是灵石,还能有什么……” 她说着说着,望向北忻棕色的眸子,突然想到什么。 “你是说他们想要浮生岛地图?” 北忻思考时习惯性地拨动着手中念珠,“桑城除了傀儡人,整个城主府被翻了一个底朝天。浮生岛入口在商阙城,黑寨主又说真正的入口隐藏在上阙,那他们攻入黑寨也不无可能是为了黑寨持有的那块浮生岛地图。” 阿檀自然接过假法师的话,往下说:“之前浮生岛地图在黑银铃手里,所以他们想要迎娶她。后面浮生岛地图在我手里,所以他们直接将目标变成了我。” 她想找到去浮生岛的路,是为了寻到蓝雾草救三师姐。若是白寨也是为了得到蓝雾草,那只能说明黑古音的猜测是对的,说不定千年前商族被灭就有白寨的手笔。 阿檀眸光一暗,黑古音说千年前灭商族自从那场杀戮结束后就再也没有出现,所以在三界成了一场没有尾的悬案。 逻辑顺着顺着,阿檀发现说不通:“如果他们有灭商族的实力,怎么可能一千年的时间还凑不齐浮生岛的地图。” “你说的对,或许……” 北忻想到很多,重生后发生的桑城之变,渚洲城水害这样的大事,上辈子他久居积骨山,不至于一点都没有耳闻,好像三界之内正酝酿着一个巨大的阴谋。还有上辈子天帝从未用入梦的形式来找过他,梦里的天帝与他上辈子回到天庭里见到的天帝好像有着一些不同,冥冥之中北忻觉得自己好像触到了什么。 阿檀见北忻不说话,追问:“你想到了什么?” 北忻抛开想不通的事情,将自己的分析说出来:“或许他们图谋的更大。” 正有所图谋的御蔻收拾好自己乱糟糟的心绪,敲响了芥子明房间的门。 “进。” 温润的声音从门内传出,御蔻的心又凌乱了一分,犹豫片刻像是下定某种决心,御蔻攥住拳头,咬紧牙关推开门。 坐在书案边的芥子明看清来人道:“麻烦你特意跑一趟。” 他的感谢说的真挚,在御蔻看来心又堵了几分,她忍着下拉的嘴角,坐到芥子明对面故作轻松道:“不用谢,能帮上子明哥,我很开心。” 芥子明翻动手中的书页,书中的内容半天都看下去,桑城一别后他已有两个多月不曾见她。不见还好说,这几日里的短暂的两次会面,让他抓心挠肝。 想到人近在咫尺,却不得见面,忍不住开口问:“她……” 她吃了吗?爱吃吗?有说什么吗? 御蔻交握在一起的手都要掐在紫了,知道他要问什么,直白道:“她知道是你亲自做的,什么都没吃,原封不动退了回来。” 芥子明垂下长睫,轻笑道:“也好,第一次下厨,味道属实算不上好,不吃也罢。日后待我厨艺好些,再做给她吃。” 说完,低头准备继续看书。 御蔻的牙都要崩碎了,相识几百年,子明哥从来没有送过她什么东西,更别说为她洗手做羹汤。那个女人凭什么?凭什么可以赢得他所有的关注! 她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面上带笑,半开玩笑地道:“子明哥我们相识百年,从不见你给过我什么。你认识她不过数月,便对她这么好,小心我嫉妒起来一不小心将她杀了。” “你若伤害她一分一毫,我们百年情谊就此作废。” 芥子明说这句话时指尖翻过书页,书案靠近窗边,大半个窗户的阳光倾洒在他的身上,暖暖的光生生渡上霜寒。 他头都不抬一下,声线没有起伏,“见你一次,杀你一次,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那个女人在他心中已经到如此重要的地步了吗? 御蔻放在桌下的手不受控制的颤抖,眼睛溢出泪水,她紧紧咬住唇,拼命不让泪水流下。 御蔻对阿檀的杀意瞬间达到高潮,她恨不得立刻、马上手刃了她。 很快,御蔻冷静下来。 子明哥如此喜欢她,是不是说明只要她让那个女人接受子明哥,他以后便会对自己更加和颜悦色些。御蔻顿时觉得手中的情人蛊不再是心中刺,反倒是帮助她走进子明哥心中的最佳时机。 她心思一转,开口道:“子明哥以为你们有以后?” 见芥子明抬头看了过来,御蔻掐头去尾道:“师父考验她的第二关并非是让她守圣树菩提三日,而是让她入商人冢。你知道的,商人冢内商族亡灵聚集,他们死的壮烈没有理智,凡是进入商人冢的陌生人,都会被那些亡灵徒手撕碎。” 芥子明眼神逐渐锐利,“主上不是说她的一滴血就能引圣树菩提回归吗?为何要她入商人冢!” 御蔻不以为意:“师父他老人家的想法,我们什么时候猜透过?想来师父不想她活下来。” “你想说什么。”芥子明不是无缘无故问出此话,御蔻是对他格外亲近,但他相信她不会无所求的告诉他这件事,她定是有所求。 御蔻:“师父的决定没有办法改变,如今之计只有子明哥你种下情人蛊。” 芥子明蹙眉:“何意?” 御蔻:“情人蛊说的生命相系,命运同享。但福祸相依,种下情人蛊,能在对方出现生命危险之时立马出现在她身边。” 芥子明看着她手中的盒子没有说话,御蔻知道他这是有所松动。 继续道:“子明哥你对师父来说有利用价值,但你昨日所作所为不用我说,师父对她的态度犹未可知。东西我放在这里了,你自己做决定。” 她将盒子放在书案上,等了半刻钟,芥子明还是没有任何动作,御蔻决定再下一剂猛药。 “师父虽然无情了些,但他做的一切都有他的道理。你如果还想找到你的妹妹,最好不要再和师父对着干,这样对你没有任何好处。御蔻言尽于此,能帮你的就只有这么多了。” 她起身离开,才走到门后,听到身后的人叫住了她。 御蔻回头,看着坐在阴影里的芥子明,道:“谢谢。” 她会心一笑,“子明哥如果真想谢我,不如为我做一顿饭,让我尝一尝你的手艺?” “好。” 御蔻听到他爽快的答应,预期的欢喜夹杂着一点酸楚,他人弃置一旁的饭于她来说,还需以她之名去谋得。不过好在,她谋到了不是—— 作者有话说:《 》 90-100 第91章 情人蛊(三) 阿檀再次得见白寨样貌是前往祭祀台。 因为环境气候, 白寨的房屋 大多也是吊脚楼,但都带着一股古朴大气,是非人工造经历岁月雕琢出的美, 这使得白寨整体多了一分肃杀之气。 祭祀台的鼙鼓隆隆敲响,阿檀走在两列侍女中间, 用余光不着痕迹地打量着两旁跪拜避让的寨民。 昨日来的匆忙, 只感觉白寨大体与黑寨极其相似,站到祭祀台上才发现像的只是大概样貌。 就说白寨祭祀台用的是黑岗石所砌,台阶的数量也比黑寨的多出三级, 整体建造更添威严肃穆之气。至于白寨的民众,阿檀站立在祭祀台的中央, 白寨寨民乌泱泱的挤在台下,此时都跪拜在地,无一人有小动作, 比之黑寨子民更加虔诚。 祭祀台上或站或坐着几人。 其中持着木杖见过一面的白寨寨主,坐在他左手边的是白寨大祭司, 右手边站着藏蓝色袍子带银制面具的白家少主。阿檀目光落在戴着面具的芥子明身上,眉头不由自主皱起。 浑身笼罩在黑袍下的大祭司一个抬手的动作,鼙鼓声停, 跪拜在台下的白寨寨民集体仰天高呼,他们张着手沐浴着日光,接着将手交叉叠于胸前。 站在右侧的白项笛放下一直把玩的大拇指,对着众人道:“今日是成为白寨圣女的第二关。大祭司夜观天象, 需要准圣女入商人冢,平安出来才可赐下姓名留居白寨,成为我白项笛的妻子,给白寨带来千年祥瑞。” 听到赐姓名这一点, 阿檀眉心微蹙,嘴角绷直。难怪黑古音这么厌恶白寨,她现在也被恶心的不行。 试想一个女子原本生活自由自在,在某一天要嫁入如白寨这样的地方,在婚前被其左右为难不说,还要在婚后失去了自己名字,彻底沦为某人的附庸,是个人都要忍受不了。 至于商人冢,阿檀的心中微微惊讶,这个地名正是黑古音嘱咐她找机会去打探之处。 只有一点,里面的凶险程度和五毒窟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白项笛此言在白寨没有掀起惊涛骇浪,反而获得赞扬声一片。 “少主此言甚是,圣女该是祥瑞之人,必得商族人的祝福!” “少主圣明!” 眼前寨民眼中染上狂热,居于高台上面带银制面具的闵谏章,心中的雀跃压制不住。 这就是他想要的东西,一呼百应的权势。他才不会像他哥哥那样,为了一个女人葬送这么好的东西。 想起御蔻说这是令大祭司刮目相看的机会,闵谏章嘴边的笑更深了两分,他侧头看向松当手中托盘里的银碗给了一个眼神,松当端着碗,走到阿檀面前。 “此水发源于圣树生长之地,极具灵气。” “喝下,能保你平安。” 阿檀扫了一眼银碗,不语。怪异的感觉又来了,明明穿着打扮,面具下的眼神,都与之一模一样,但阿檀就是感觉不太对劲,直觉告诉她,眼前的芥子明甚是奇怪。 她又飞快地瞥了一眼左边坐着的大祭司。 心中微沉,这也并非昨日的大祭司。 眼帘微微带过旁边的白寨寨主,从她走上祭祀台到祷告舞的结束,白寨寨主始终不出一言。他眼下有有着浮夸的眼袋,才在祭祀台上坐了不到一会便开始打盹,一看就是精神不济,身体亏空的厉害。 看来白寨寨主已经沦为芥子明和他的背后势力的傀儡寨主,就连她面前的白寨少主说不定内芯都换了,阿檀低着头沉思。 她这副模样落在闵谏章眼里便是害怕,他不喜不怒道:“怎么,不敢喝?” 也不用阿檀回答,他直接用灵力凝聚了碗中的一部分水,当着阿檀的面直接饮下。 用完以后,闵谏章将碗往阿檀面前送了一步。 银碗中的水在他的动作之下左右晃动,清澈透亮看不见一点杂质。闵谏章任由阿檀打量着碗里的情况,蛊虫已经特殊处理过,只识阿檀的气息。光用肉眼,根本看不出水中有蛊虫,他料定阿檀看不出里边的猫腻。 见阿檀还是静默不语,闵谏章不耐烦道:“圣女现在总可以放心喝了?” 阿檀没有动手去接:“我并不想喝。”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到绣花针都听得见的祭祀台,阿檀的声音立马飘入白寨寨民的耳中。 先前对阿檀抱着友善目光的寨民脸色齐刷刷一变,凭空卷起一股压抑之气。 闵谏章尾音上扬:“你觉得呢?” 围在祭祀台附近的寨民居然修为都不低,阿檀明白她现在就是砧板上的肉,在什么消息都没有打探到前,她无法做到全身而退。阿檀接过闵谏章手中的碗,垂眸片刻,一饮而下。 闵谏章眼中射出兴奋的光芒,待阿檀喝完,十分主动的将碗接过去。 转身对着坐在左边的大祭司点头。 大祭司徐徐起身,走到祭祀台中间:“开商人冢。” “谨遵大祭司所言。” 人群哗啦啦跪倒,双手举过头顶,太阳白的让人眼睛发慌,阿檀忍不住伸手去挡。 祭祀台正中央倏地爆发出一簇金光。 “来,踏入这里。” 隔着光芒,大祭司朝她伸出手。 阿檀低头看去,黑色衣袍下的手掌掌心纹路和梦中那个杀她之人的黑衣人蓦地重叠在一起,唯一不同的是他的掌心没有黑痣。 阿檀身侧的手控制不住的颤抖,向来准确的第六感犹如难以训化的野马,左右奔驰嘶叫。 差不多样式的黑衣,同样的身形在此刻达到了高度一致,阿檀强压住内心的恐惧,死死盯住大祭司。 黑岗石砌成的祭祀台裂开一条缝隙,耀目的金光争先恐后的从里面涌出,缝隙越裂越多,金光大盛,从空中俯瞰,裂痕逐渐成了一个五芒星。 金光亮起的一瞬间遮住阿檀面庞,倒叫漆宿错过了她眼中惊惧,他朝着前面又走进一步,站在了五芒星的正中间。 小小一步,却轻而易举地攥住了阿檀的心脏。 心跳如鼓,被人掐在手里善存生机的心脏,每一次跳动都是闷声中带着沉重,声音大到好像在她的耳膜旁边鼓动。血液沸腾,经脉内的灵力乱窜,脑子昏昏沉沉,天地都要随之颠倒。 北忻第一时间察觉到阿檀的不对劲。黑镯子缩小一圈,紧贴手腕上的脉搏,往内传输着灵力,镇压着她几欲暴走的灵力。 “醒醒!小四!” “清醒点!” 清冷的声音在阿檀脑海中炸开,带着霜寒的灵力如一盆冰寒彻骨的冷水当头罩下。 阿檀的意识瞬间清明。 她不能在这里倒下,不能叫任何人瞧出她的异样。 阿檀咬住贝齿,迈着僵硬的腿跨入金光中。还没站稳, 祭祀台裂缝中的忽地传来巨大吸力,扯着她往下坠落。 刹那间,阿檀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祭祀台上。 随着阿檀消失在原地,漆宿隐藏在面罩下的眼中爆发出不可察的兴奋。 她是不是那一位,这一趟立竿见影,立刻见分晓。 无论她是谁,哪怕是上古神,也不能挡了他的路! 漆宿的双眼带着毁天灭地的疯狂,他挥手撕开连接商人冢的空间甬道一角,传声道:“商人冢有几千把英魂之刀,三日内带出任意一把。这一关,即为过。” 说完双手中凝聚出灵力,抬手一抹,只见祭祀台的裂缝恢复如初。 空间甬道中,不稳定传送结构内灵力风带乱窜。一息功夫,阿檀的衣服割开几十道小口。就在灵力风带对着阿檀脸上招呼过去,北忻凝聚出身形将人搂进怀里。 直冲向前的凛冽的风带来不及拐弯,距离男人一米之处粉碎成渣。 阿檀鼻尖嗅到熟悉的味道再也控制不住脑海里的晕眩,眼前一黑,陷入昏迷。 封闭空间甬道带来的失控错落感,让阿檀忘记此时身在何处,无法控制意识,只能任由自己沦陷在幻境里。 她回到最初的起点被师父收养,在母妫族平安长大,偷学了占卜之术。寻常的某一日阿檀开始做同一个噩梦,起初她也不以为意,直到她梦见三师姐性命垂危,阿檀开始意识到这一切都会发生。 她带着半芽从族内偷跑出来,去了三危楼,在这里遇到了一个奇怪的法师。后来他们又在桑城再遇,他们从争锋相对到一路同行,一路上结识了不少人。他们历尽千辛万苦闯过千山界,来到了藏有浮生岛入口的商阙城,顺利得到了最后一块地图。 就在此时一切开始变得不顺遂,阿檀看着黑寨被不明黑衣人所灭,黑古音被杀,尸体挂在城墙之上。 她从浮生岛带出的蓝雾草,在回族的途中枯萎,最后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三师姐陨落在她面前。 还俗的假法师重新披上袈裟,剃落青丝,站在积骨山山门口表情冷漠的与她说他后悔了。 阿檀的师门一夜之间,所有人都消失不见,只有青石砖缝隙里残留着几天几夜大雨都冲不掉的血红。 她于荒无人烟的山林被身披黑袍的神秘人用嗟嚤杵贯穿胸膛,孤单陨落。 一幕幕如走马观灯,反复折磨着阿檀,不给她留一点喘息的空间。 阿檀未曾察觉自己现在幻境里,每一遍她都努力去改变却皆已失败告终,就这样循环一遍又一遍。 直到第九百零八遍循环时,冥冥之中阿檀好像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于是她一遍一遍试验,不对就重来,不停推翻,直到眼神麻木,鬓角冒出细密的冷汗,脸色煞白。 阿檀像一具不会疼的行尸走肉,一遍一遍尝试改变所有人的结局,一遍复一遍…… 第一万五千三百六十七遍循环,阿檀还是失败了,她救下了黑寨众人,却没能用蓝雾草救下了三师姐。 阿檀的双眼空洞的不像活人的眼睛,她面无表情地选择自爆。这是她发现的规律,在这个规律里,只要她死亡,所有的一切便会重新开始。 她又变成了襁褓里的女婴,等待师父拾起,这一次她一定早早回到母妫族,定不叫三师姐殒命! 第一万五千三百六十八遍。 第一万五千三百六十九遍。 …… 第五万八千四百九十七遍,阿檀救下三师姐。 …… 第八万八千四百九十七遍,阿檀保住师门。 就当阿檀以为自己已然成功,可以坦然赴死之时,她目睹假法师被束缚在审判台上,万箭穿心而过。 他死了。 那般运筹帷幄,算计一切事物的假法师就这样安静的没了气息。他的血染红了雪地,身躯被人大卸八块抛入浮生岛,灵魂也被禁锢,入不了轮回。 北忻看着怀里人双拳握得手关节发白颤抖,眼角的清泪不断滑落,唇色不正常的发白。神色痛不欲生,不断癔语:“不对!不应该这样!重来!我要重来!” 北忻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阿檀,现在的她犹如被人拔掉尖刺的刺猬。浑身带血地躲在角落里,脆弱得让人心疼。 她身上曾经发生过什么,为何给她带来如此大的创伤。 想到在他不知道的地方,阿檀曾经被人深深伤害,北忻的脸笼罩上一层寒霜。 他将人往怀里又带了带,像捧着世上最易碎的珍宝,小心翼翼地回应着:“小四别怕,我在这里。” 说完阿檀立马止住了声,眼角的泪星星点点缀在长睫上。正当北忻这是听进去了,下一刻阿檀的嘴边溢出猩红。 北忻目光一缩,伸手掐住阿檀的下巴,不容拒绝道:“别咬了!” 第92章 商人冢(一) 北忻手指用力, 阿檀的牙关松了几分,他将自己的手塞入进去。捏住下巴的手一放开,手掌侧边立马传来刺痛, 阿檀像头狼崽子发了狠地咬住北忻的手。 不出一会,鲜红的血顺着手腕流下, 北忻好像感受不到疼痛, 见阿檀没有再伤害自己,呼出一口气来。 幻境中,嗟嚤杵再次插入阿檀胸口, 嘴里真实的血腥味让她麻木的脸上多了有一丝疑惑。 她的嘴里为何会有血?灵台多了一分清明,她疑惑地打量四周, 她这是在哪? 这一思考,手持嗟嚤杵的黑衣人消失不见。 画面一换,阿檀出现在师门所在的小丘山附近。 数万遍循环的记忆一下子在脑中炸开, 阿檀的脑子想灌了铅一般沉重,头重脚轻一头朝着栽去。 一道橙色残影闪过, 阿檀被人扶住。 “小四!” 好久没有听到人这般叫她了,阿檀头痛欲裂的接受多出来的记忆,一遍看向扶住她的人。 女子一身利落的橙色劲装, 明媚爽朗,此时嗔怒道:“小四,你个小没良心的,还知道回来?” 看清是谁后, 阿檀一把将人抱住。感受到手下真实的触感和温度,她倏地哭出声。 谢满衣被阿檀抱着难受,还想着将人扒下来丢出去,突然听到怀里小师妹啜泣, 一时慌了神。 “小四,山下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你告诉师姐,我立马下山用长缨枪将人串起来,给你烤着玩。” 将头埋在谢满衣肩膀上的阿檀,噗嗤一声,被逗乐了。 哪怕她迷失在幻境里数亿年,二师姐还是她记忆中的那样极其护短,直率热烈如一轮小太阳。就是这样明媚如朝阳的女子,在师门惨遭屠戮时冲在第一个,她护着所有人,是最先离开她的师姐。 “二师姐,没有人欺负小四,小四已经不需要你保护了。”想到无数遍幻境里没了气息的谢满衣,此时好好的站在她面前,阿檀的泪珠便再也止不住了。 谢满衣手足无措,急得满头大汗。她只爱舞枪弄棒,安慰师妹的这种活,向来都是大师姐的事,她是做不来一点。如今赶鸭子上架,只能硬着头皮哄一哄,发现无论怎么哄都无用,身上的衣服在小师妹泪水的攻势下黏黏糊糊的。 谢满衣此时只有一个念头:把人扛回去,扔给大师姐。 她念头刚起,冷冷的声音自她身后响起:“二师姐,你在欺负小四。” 谢满衣扭头瞧见雾霖,下意识紧了身体,她打小就觉得这个师妹比师父还吓人。 “我,我,我没有!” 阿檀在听见又一道熟悉的声音,便红着眼眶扑向说话的人。 “三师姐!” 雾霖凝眉看着像藤曼一般紧密缠绕在身上不松手的阿檀,向来冷淡的脸都绷不住了。 “下去!” 阿檀拒绝道:“我不!” 雾霖:“你再不下去,大师姐在师父面前可兜不住你下山出族的事了。” 阿檀嘴角勾起笑容:“再抱一会,就一会,我自会向师父请罪。” 阿檀回到了小丘山,给大师姐打下手,晨起采药、晾晒研磨。没事找二师姐过过招数,和三师姐手谈下棋,就这样整整一个月,她一步都没有下山。 就这样又过了三日,在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阿檀下了山。 还未走到山脚,她停了下来。 暗处一团半人高的人影朝着她走来,待月光洒下来,阿檀看清坐在轮椅上的人面容发白,想到她在此等候多时,脱下外套给来人盖上去。 “大师姐,夜深露重,该注意身体。” 繁缕:“我以为你这次回来,便不会再走。” 阿檀低头:“天下无不散的宴席。” 繁缕:“这段时间,你不快乐吗?” 阿檀想起这段时间轻松寻常日子,脸上自然而然扬起微笑,“怎会不快乐。” 繁缕握住阿檀的手:“那留下来,与我们在一块不好吗?” 阿檀望着眼里满含期盼的大师姐,摇了摇头:“大师姐,我该醒了。” 阿檀早就醒了,在早已不省人事的三师姐出现的那一刻,她便醒了,明白这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 可她没有要打破幻境的意图,这是她经历那么多幻境中唯一一场变数,完全不同的走向,像她期盼的那样,师父和师姐们都好好的。 可幻境终归是幻境,阿檀隐隐约约感受到她再不出幻境就再也回不去了。 阿檀狠下心,对着繁缕道:“这只是个幻境。” 她的声音犹如 巨斧,幻境的天地崩殂撕裂开来。 神识回笼,长睫颤动。 在北忻抱着阿檀出空间甬道的那一刻,意识冲破了桎梏。 “醒了?” 朦胧的视线里,假法师的俊脸撞入阿檀的视线中。 北忻不知道阿檀还在回顾方才幻境里面的画面,在他眼里,此时的阿檀多少有些呆滞。 他抬手在阿檀眼前晃动着:“这是几?” 脑中晕眩,失重感停止后,嗟嚤杵插入胸膛的瞬间反应还占据着阿檀整个身心,阿檀大口的喘气。 看到假法怀疑她成一个傻子,严肃地切换着手指,阿檀忍不住扶额。 想说自己没事,转念想到幻境里假法师面无表情的和她说了上千遍,他后悔还俗了。 阿檀眼睛一眨不眨,答非所问:“你是谁?” 阿檀反问让北忻怔住,眼中无法抑制地浮现焦急,他慌乱握住阿檀的手腕把脉,反反复复数次结果都无异样。余光瞥到阿檀上扬的嘴角,这才发现她眼里全是狡黠。 “你骗我。” 北忻的眸子阴沉下去,语气里透着难以掩盖的危险,阿檀感觉不妙,枕在假法师腿上的半边身子似弹簧一样跳了起来。 可她现在的速度哪里快得过假法师,刚有那么一点苗头,立马被他揽住腰肢。 阿檀一屁/。股坐回他腿上,上半身直立着,一偏头,假法师深邃的眉眼就在她眼底晃动。 原以为他会兴师问罪,却没有想到他搭在自己腰上的手倏地收紧,她被假法师扣在怀里。 良久阿檀听到假法师低落的声音:“随手撕开的空间甬道会导致心神不定的人产生幻觉。” 是什么让你如此害怕,哪怕伤害自己也不愿意在他人面前流露半点。 他问的很含蓄:“小四,你方才看见什么?为何那般心神不定。” 阿檀一愣,眼睛一酸。 她会陨落这件事,她尝试过和身边人明说,一但她要吐出关键字眼,就会禁言。种种迹象都表明老天要她一个人静静地走向灭亡,时间长了,阿檀也不再去试。 她苦笑完,努力压低自己的声音:“幻境中你说你后悔还俗,最后穿上了法袍袈裟。” 北忻剑眉隆起,没有因为阿檀此言而觉得自己在她心中如此重要,相反他的心逐渐下沉,他不信阿檀会因为这件事有如此大的反应,他想到阿檀至今还以为隐瞒的很好的占卜术。 她知道了些什么? 发现假法师放在腰上的手松开了,阿檀直起伏在假法师肩头的身子,望着他,不明白他怎么不说话了。 阿檀:“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假法师的声音带着冷意,“小四,原来我还没有走进你心里吗?” 说完,就要抽身离开。 阿檀明白他这是误会了,迅速环住他的腰,让他起不开身。 阿檀:“我没有不告诉你的意思,我只是……” “只是什么?” 看着假法师神情逐渐冷淡阿檀也很委屈,难道是她不想说吗,难道她不想告诉他人吗,可她说不出。 幻境里他说后悔还俗一事本就是真的,也非她信口胡诌,假法师怎么就觉得她没有将他放在心上。 阿檀的呼吸急促起来,心里越来越堵,好像有一只小虫在她心口挖洞筑巢。 血气上涌,阿檀弓着身子倒在地上,吐出一口鲜血。 变故来的太快,假法师方才还冷漠的脸闪过一丝慌乱,身体比脑子还快,将阿檀从地上翻转过来搂进怀里,要去把她的脉搏。 阿檀只觉得方才那一瞬对假法师的所有情都散的一干二净,她无谓解释,也不想在这里和他再有什么瓜葛。 她冷漠地拍开假法师的手,撑着地上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北忻无数次想去扶她都被拍开,见她挪着步伐,背过身去像是要离开的样子,他出声道:“小四!” 阿檀的裙摆被拉住。 北忻:“我错了,我不应该对你说那样的话。” 阿檀头也没回的挥出灵力割断被假法师攥在手里的裙摆。 阿檀:“不,是我错了。我就不该对你动情。” 北忻却不愿意放手,他跪着走了几步,握住阿檀的脚踝:“小四,不要对我说那样的话。” 阿檀垂着头,假法师抓住自己脚上的手掌裹着纱布,上面隐隐透出血迹。 他什么时候受伤了? 忽然想起幻境里她嘴里陌生的血腥味,想到伤口有可能是自己咬的,阿檀弯腰想打开他的伤口看看,想问他疼不疼。 心尖颤动,小虫往里钻得更加厉害了些。 她白着脸,嘴上自然吐出脑袋里没有的话:“既然你不愿意相信,那我们就当从来没有认识过。” 手上蓦地冒出灵力,自然而然的对着假法师的手劈了下去。 本就伤着的手被灵力一削,血肉翻飞,血如泉涌。鲜红的血一滴滴落在青翠的草地上,像草地上长出烈焰的野花,格外刺目。 就算是如此模样,北忻也还是不愿松手。抬着一双红彤彤的眼问她:“解气了吗?” 他伸出完好的右手:“不解气,这里还有一只,任你惩罚。” 阿檀眼眶湿润,心脏上尖锐的疼痛在此时达到巅峰。她双膝一软,跪在地上。 看见假法师就要伸手过来扶她,阿檀厉声道:“不要碰我!” 北忻的手一顿,没有落在她身上。 借着这个机会,阿檀吃力的后退两步,感知心脏被虫子啃食出一个大洞,手上的灵力控制不住又要聚起朝假法师发出攻击。 她眼神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我不想再见到你,滚!” “现在,立刻,马上,消失在我面前!” 第93章 商人冢(二) 对着一动不动的假法师, 阿檀歇斯底里吼着:“快滚啊!” 因为大幅度动作,发丝粘黏着挡住眼睛。阿檀无力去顾及,使出浑身解数让两只手交握在一起。 哪怕眼里充血浑身颤栗, 双手终究还是分开了。 随着右手颤抖地抬起,左手自然叠加, 绿色灵力化作一头凶兽从阿檀的结印中跃然而出, 带着野兽的天然杀意朝假法师扑去。 阿檀的脑袋在这一刻劈成两半,一半希望假法师快些闪开,另一半冷漠的希望看见一具尸体。 脑中的天人交战, 搅得阿檀的脑袋就要炸开。就算这样在灵力就要逼近北忻面门时,阿檀咬住舌尖, 动用极大毅力令灵力转弯,同时强行收回大半灵力。 她控制的精确,灵力锋芒下跌扫过草地, 鲜嫩的小草湮灭成灰,连带着掀开最上层的土壤, 裸/。露出湿润的红褐色土层。 其中斑斑点点夹杂着细碎布料,是灵力锋芒夹带的余威割坏了假法师的衣摆。 看清这一招没有伤到假法师,阿檀提着的气还没放下, 反噬回来的灵力冲撞入体内。 一阵酥麻,心脏紧缩,心脏再次被小虫咬噬下一大块,阿檀撑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呕血。 北忻哪里忍得住, 薄唇紧抿,不由分说的掰过阿檀的肩膀。指尖冰寒却犹如烙铁,抓着阿檀的手腕不放。 阿檀边咳血,边挣脱着, 嘴里艰难的吐出几个字:“别过来。” 对上假法师漆黑如星潭的眸子,阿檀忍着心脏拧成麻花的疼,不顾自己虚弱的状态,接连后退数步,红着眼尾道:“求你了。” 北忻想要触碰她的手悬停在空中。 阿檀感觉到她再不离开,整颗心都要被吞噬干净,胡乱摸了一把嘴唇上的血,踉跄起身。 “你不走,没关系。”她的声音有气无力,“我走也是一样的。” 阿檀对着掌心,用灵气将她之前系上的牵音弦扯出销毁。 北忻左手掌心传来灼热刺痛,一抹亮光闪过,属于他和她的联系消失了。 “从今天起,我们桥归桥,路归路。” 北忻站在原地看着阿檀一步步走远,背影薄如纸片,阳光能轻易穿透。 待阿檀的身影消失在视线良久,假法师抬着的手无力垂 下,棕色的眸子被黑暗浸染,眼神冰冷如薄刃,浑身戾气爆涨。 以他为中心,肉眼可见的飓风横扫开来,强大气压让方圆百米的巨树被拦腰截断。周边鸟兽感知到胆寒嗜血气息,接连从洞穴窜出。 假法师修长的手骨节咯咯作响,因擅动灵力,本就没有包扎的伤口裂开得更大,鲜血像水柱一般顺着手背掌心流下,从指尖滴落。 他脸上还挂着没有消退的戾气,冷眼看着自己的血滴入阿檀刚刚染红的土壤中,自暴自弃的用手捧起带着阿檀血的土壤,好像这般就能离她近一些。 袖口蠕动,一只透明小虫顺着味道从北忻衣袖里爬出,围着掌心走了几圈,最后一头扎入他拾起的土壤里。 透明的身体,很快浮现一抹淡红。 北忻视线凝住,微微眯眼- 阿檀走了很久,久到双腿已然没了知觉,久到太阳西斜,在天边留下一抹斜阳。久到身边宁静的只剩下虫鸣鸟叫,和她踩过草丛的沙沙声。 她习惯性的往后张望,没有看见熟悉的身影。 他真的没有跟过来。 两人分离开,阿檀已然数不清多少次回头去确认。好在如她要求的那般,假法师再也没有跟过来。 她下意识拨动属于假法师的那根牵音弦,纹路再也没有一点波动,她咧着的嘴角终究是皮笑肉不笑。 心口隐隐发麻,一口气上不来,走了大半天的身体摇摇欲坠。 阿檀没看见在她要倒地的一刻,树冠间一抹黑影快速跳跃穿梭着,在她立稳身子之际又悄无声息的隐藏起来。 阿檀背靠树干舒缓着,庆幸的同时,难免生出一丝落寞。 很快这丝情绪被她摇头赶走。 她在想什么,她应该高兴才是。假法师现在远离她,只会是一件好事。 阿檀深呼吸看着自己的双手,之前她的手总是忍不住对假法师出手,好像他是她的仇人一般。 不管之前面对假法师身体情绪如何失常,好在她现在身体的掌控权逐渐回来。 阿檀细细思量着这两日所有点点滴滴,唯有两处不同寻常之处。一处是“白项笛”给的水,另一处便是大祭祀开启空间甬道的时刻。 那水白项笛虽然当着她的面喝了,但阿檀向来谨慎小心,不会因为他先喝过,就全然相信水没有问题。 她敢直接饮下,只因为她仔细检查确定过那碗水没有问题,可现在看来只有可能是那碗水出了问题。 阿檀摸着自己的胸口,她方才用灵力查探,发现心脏里边有一个异物,每当她用灵力查探便会隐匿起来。 试探多了,阿檀也摸索出一些规律,异物极具灵智,只有在她想起假法师时才会有所动作。 不知道“白项笛”在里面放了什么,居然能够控制住她的心神,想到此阿檀脸色一寒。 她靠着树干小坐休憩,树林里的光亮稀疏,夜色悄然降临。 草丛里悄然飞出一两只荧光绿的光点,当阿檀抬头决定前行去寻冢时,惊觉眼前到处是飞舞的绿芒,俨然她已被包围在其中。 因她突然抬头的动作,悄悄停在她身上的绿芒像受到惊吓的小精灵,发出扑哧一声将光熄灭了。 这一声像触碰到什么机关一般,数千点的绿芒接连熄灯。 静谧的只剩下盘根交错的榕树,错落有致的生长着。 和她掠过白寨上空见到的榕树不同,目光所见的榕树高大如巨人。墨绿色的叶子苍翠欲滴,白日里阳光下的叶片闪烁着锦缎的光泽,暗处的有着白凝玉的温润。苍老的树干,带着上古时期的深邃。 到了晚间,两侧的榕树像绿水晶堆砌而成。每个叶片都笼罩着一层莹莹绿芒,数量多了,整个林子里的光居然并不暗淡,阿檀仍然可以清晰看清前行的路。 半黑的环境中自以为将灯熄灭,阿檀就看不见的小绿芒调皮的爬上阿檀的肩头,窝在她的发顶,更有甚者揪着她的发丝荡秋千。 阿檀身子笔直的站着,默默观察着它们的动作。 她知道这是什么,书上记载三界最小的精魅只有成人指甲盖大小。别看它们身体小,因为喜好群居,合作以后的实力不容小觑,堪比大成境者。 此精魅也因性情古怪闻名三界,要是不小心招惹一只小精魅,会遭到整个族群的反击。 但阿檀听三师姐说过关于它们的小秘密,据说最小的精魅最能感受三界生灵的内心,若是得到它们的亲近,便能说明这个人心地善良,非常纯粹。 玩闹的小精魅觉得眼前的女人非常对它的胃口,忍不住对着阿檀的脸颊吧唧一口。 它的动作自然没有逃过阿檀的五感,察觉自己被轻薄后,阿檀自然看去。 小动作被发现,轻吻阿檀的小精魅嗡鸣一声,蹭的亮起尾灯。那抹绿芒变得绿宝石般的璀璨,像个信号灯,这一亮越来越多的小黑点扑向阿檀的脸颊、鼻尖。 阿檀没有拒绝它们的亲密动作,三师姐曾不经意提起小精魅喜食用善意,若是得到它们的青睐,迷路时跟着它们能去到自己的想去之处。 她轻柔地问:“可以带我去商人冢吗?” 阿檀用指尖轻轻蹭了蹭最开始亲吻她的绿芒,只见指甲盖大小的精魅闪了闪,忽地飘出数米远。 明白它这是要带她去寻找,阿檀连忙跟了上去。 站在树上的北忻看见阿檀跑远,不耐放地挥开追着他的小精魅。 粘人的精魅哪里会放手,随着他挥手的动作重新聚集在一起,有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劲头。 眼看阿檀身影要消失在视野中,北忻身上爆发出骇人的戾气,刚才还不断求贴贴的小精魅爆发出一声尖叫,顿时散开。 但仍然有对着他身上气味垂涎欲滴,不愿放弃的。 小精魅不大的脑子想了想,它活了上万年,除了树下女子的气息最为诱人之外,便只有眼前的人,有着它从未见过的大功德。 小小的眼睛看着笼罩在金光下的人影,终究是饥饿感占据了恐惧,震动翅膀重新扑了上去。 北忻面无表情抓住有此动作的精魅,看着它对着他的掌心便是一舔,笑骂道:“小东西,我这样的吸食了也不怕毒死。” 心底一软,手掌到底没有用力,看着吃得醉醺醺的精魅飞走,随手放在榕树叶片上。 身形一动,追着阿檀去了。 阿檀跟着引路的精魅跑出了林子,白日里她不是没想出树林,可林子太过茂密,爬上树顶也望不见边际的广阔。 她一番掐算之下居然也走不出去,没想到跟着它们居然这般容易。 回望身后黑漆漆像巨人耸立的林子,高大的树林压抑闭塞,阿檀心里直觉这里面一定布置下了不易走出的阵法,也只有土生土长在这里的小精魅才能走出。 小精魅见阿檀停下,乖巧地落在她的肩膀上歇脚,顺便继续享用这个移动大餐。 在“大餐”的一声令下,打鸡血一般的朝着树林外的山坡飞去。 到达山坡下,精魅也不再往前飞了,一只只朝着阿檀回扑来,接连在她脸上啃了好多口。 小精魅心满意足地打了一个饱嗝,随后在空出组成一个爱心的模样,围着她绕了三圈,散做满天星,散落在黑夜里。 小精魅的离开让眼前的山坡变得格外森冷。 山坡不大,没有她想象 中的小小坟包,只有上千把弯刀静静立在山坡上。 圆月悬在天空,照在古朴的弯刀上,远远望去,像一个个正在奋斗抵抗敌人的士兵。 大祭司说只要拔出一把弯刀,带出商人冢这一关便算过了,阿檀却没有直接去拔路过的刀。 她顺着山坡上的小道,一步步往上。 刚踏入弯刀所立的范围,阿檀的耳边响起争鸣的寒刃声。 一瞬间,她这一级台阶的所有弯刀瞬间出鞘。寒芒一闪,刀锋对准阿檀,威压对着阿檀当头压来。阿檀踩在台阶上的脚瞬间下沉,在泥土里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感受道如芒在背的锋芒,阿檀沉静地对着空中道:“诸位前辈,我无意叨扰了诸位安息,小辈在此道歉。” 说完顶住背上的压力,往台阶上走了一步。每每往上去一台阶,威压便会沉重一分。 等阿檀站在半山腰时,她双膝打颤,每走一步脚上的腿骨都在咯咯作响。此时若有人在山坡下面,会被阿檀身后的景象吓死。 上千把弯刀悬停在空中,每一把都对准了她身体的关键部位,随时准备取走她的性命。 阿檀艰难地挪动双腿,够到上一级台阶,刚踏上半个脚掌,整个上身背压弯下去。咔嚓一声,肋骨断裂。 断线的血色玉珠顺着阿檀嘴角滑落,滴贱在台阶上。 阿檀努力抬头看着山顶上的那把弯刀。 黑古音说了,取到商阙城城主的刀或许能够窥见千年前商族被灭的真相。 她咬咬牙,不管骨头断裂的疼痛,身体爆发无数机能,往前踏上台阶。 只剩最后一个台阶了! 城主的弯刀矗立在眼前,模样越发清晰。 和黑古音给师姐做的那把弯刀很像,刀鞘为银制,以菩提树为元素在上面缠绕着繁琐的花纹,上面镶嵌着绿色宝石装饰。 它只静静立在那里就叫人不敢轻举妄动。周身气场一看就是经历过浴血奋战,带着威严戾气的刀。 阿檀顶住巨大的威压往上走,这一次还不等她脚踩到实处,隆隆威压带着排山倒海之势让她跪趴在地。 身后的千把弯刀齐鸣,发出战场上金戈铁马的金属碰撞声,杀气弥漫,它们是在在警告她不要再上前。 阿檀的双耳在尖锐声中溢出鲜血,眼前的视线也变得模糊。她像一块放在砧板上的肉,被屠夫的刀钉的死死的,动弹不得半分。 她不甘心一步的距离,商族被灭之谜近在眼前,就这般放弃。 想到三师姐百年来的冷漠,阿檀大喝一声,猛地冲上台阶。 当她一把握住银光闪烁的弯刀时,身上骨头接连断裂,身后数千把弯刀对着阿檀齐齐落下。 北忻跟着吃醉的小精魅到达山坡下面便看到如此景象,他牙呲欲裂朝山坡上掠去。 妄图御空的行为让他受到双重威压,于半空中坠落。 上千把弯刀的威压钳制他,让他动弹不得。北忻只能眼睁睁看着阿檀身边弯刀数量多到亮如白昼,一把把刀像对待敌人一般,利落的于阿檀的背部、四肢烙印密密麻麻的伤口。 北忻发狂燃烧寿命,挥出嗟嚤杵挡住接连不断的弯刀攻势。 却挡不住阿檀的血像喷泉一样喷涌而出,鲜红的血染红了整片大地,在满是刀鞘的山坡上开出一朵朵蜿蜒的花朵。 被她搂在怀里的银色弯刀也沾染上了无尽的血。 倏地,天空上悬停的弯刀宛如天雷一般在空中爆开。 脚下山坡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大地剧烈晃动,属于战场上的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插在泥土里的刀鞘下在震动中露出一具具白骨,数量之多到整座山坡都是由白骨堆砌而成。 北忻眸子猩红,顶住威压,努力朝着阿檀的方向迈步,突然病痛发作,体内传来噬骨之痛。 无尽的血色雾气中,阿檀搂住的弯刀银光冲天,将她的身影盖去。 北忻呕出一大口鲜血,没曾注意到溅到血的菩提念珠发出莹润的光泽。 他眼前一黑,最终失了意识。 第94章 商人冢(三) 哗啦啦的水声里一直夹杂着说话声, 甜甜的滋味在口腔中蔓延开,阿檀的意识苏醒。 白日的柔光映入眼帘,这一次她终于看清说话声的来源。 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叶缝隙, 视线落在一黄一红两道颜色上,随着他们的动作, 繁琐华丽的锦缎流芳溢彩。 “阿姐有你帮我真好, 你不来,我都不知道要浇到什么时候去。” 黄裙子少女放下手里的葫芦水瓢,撑着脸嘟囔着, 满头的辫子随着她的动作偏向了一边,叮当银饰作响。 “阿爹就是成心的, 明知我最不喜欢给这棵树浇水,还是每次一犯错,就罚我来这里关禁闭。 ” 另外一道声音响起:“下次不要惹阿爹生气, 阿爹自然不会再罚你给圣树浇水。” 认真倾听的阿檀琢磨着,这声音怎么听着那么耳熟, 和三师姐清冷的声线几乎一致,只是多了些许稚嫩和难以掩盖的宠溺。 难不成…… 阿檀浑身一震,调动灵力掐法施诀, 试图轻轻拨开遮挡住视线的层层枝叶,看清说话人的身形。 她挥动几次灵力,除了眼前枝叶颤动,她的方位没有挪动半分, 指尖亦是没有溢出半点灵力。 直到这时,阿檀才发现施法半天都瞧不见半点手上动作。 低头一扫,视角里粗壮的灰褐树干笔直,旁边带有悬垂的气根。树枝上的叶片外形似心形, 嫩绿叶片在阳光的照射下,叶脉中游走着金光,带着说不出的神圣感。 豁然是她在黑古音池子里见过的菩提树。只不过她现在所见不是一株幼苗,而是需十几个成人伸手环绕才堪堪抱住树干的参天大树。 随着她抬起手,左边的树枝相对应的抖了抖。 阿檀傻眼了,她居然变成了一棵树! 还是黑寨白寨口中频频提起的圣树菩提! 阿檀还在震惊自己莫名变成树的事实,一道强烈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叶片缝隙中黄裙的少女扬起小脸看向阿檀,气鼓鼓道:“哼!总有一天我要把这棵树锯了,看阿爹以后还怎么罚我来浇树。” 阿檀倒吸一口冷气,喃喃道:“三师姐。” 黄裙少女的面容像极了三师姐,只有眉眼鲜活,满满朝气和记忆中的三师姐是截然不同的。 话音刚落,黄裙少女头上落下一个爆栗子。少女捂头哎呀一声,哇得哭了起来。聒噪声震天,耍起赖来,引得旁边的人不得不来哄她。 记忆里冷若冰霜三师姐大变模样,阿檀眉心一皱,说不上来的违和。 在阿檀观察黄裙少女时,另一张白皙的脸蛋闯入视线,青涩眉眼自带清冷之意。 阿檀心神俱震,这是…… 三师姐! 阿檀突然想起黑古音说过,三师姐有一个名为烟霖的双胞胎妹妹。显然清冷气质着红裙的是三师姐,跳脱搞怪着黄裙的是三师姐的妹妹烟霖。 乍然看见睁眼正常说话的三师姐,阿檀忍不住一声声唤着三师姐,试图得到回应。 雾霖似有所感。 见她抬头望来,阿檀费力摆动的树枝,摇得更加欢快。 但树下的雾霖却好像根本听不见她的声音,奇怪地看了一眼高大的圣树,见叶脉的金芒所剩无几,转头问烟霖:“这几日是不是偷懒,一点灵力都未浇灌?” 烟霖像被戳中心事一般,心虚地低着头咬着手指,不敢对上她的视线。 见此,雾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抓紧时间,在阿爹来检查之前与我一起好好浇灌圣树。”她没有多话,说完葫芦水瓢腾空飞起。 “知道了,阿姐。” 烟霖扮着鬼脸,饶是清冷如三师姐仍然弯了嘴角。 在她们的施法下,浇灌灵液一点点在葫芦水瓢里涨起来。每盛满一瓢,她们会停止,然后用灵气牵引着葫芦水瓢将灵液浇灌在大树根部。 浇灌次数多了,暖暖的热流从阿檀 的脚上升起,一点点往上蔓延到四肢各处,舒服得让她昏昏欲睡。 见三师姐看不见自己,也听不到自己呼唤的声音。阿檀逐渐明了,眼前的景象有异。 她尽量保持清醒,剥离了见到三师姐的激动情绪,越发冷静。 看着两人在树下忙碌,一点一点打量起周边环境。 圣树菩提位于山坡顶峰,绿茵草地上开满了不知名的小花,中间有一条青石阶小路蔓延到远处。 来来回回看了好几眼,脑海里浮现出零星碎片。去掉绿茵草地,抹去她这棵大树,青石阶再斑驳些,这里每一处都和商人冢的小山坡出奇的相像。 商人冢的小山坡。 脑海里蹦出几个字,再看到和三师姐容貌无二的烟霖,阿檀立马清醒过来。 静谧的黑夜流淌着的暗红的血雾,万刀争鸣围攻。 一身红衣带着眉眼青涩的三师姐,父母家人俱在。 电光火石间,阿檀明白自己身在何处。 这里是商阙城也非商阙城,她可能回到了千年前的商阙城! 彼时这里的商人冢,是还没葬送商族人性命的居住之地。 菩提叶的叶脉金色绽放,绚丽夺目,整颗树笼罩在金色的柔光中,两人停止了浇灌。 雾霖抹掉了额角的虚汗,交代道:“快到傍晚了,我先走一步。” 阿檀很想跟着三师姐离开,但她的灵魂被这棵菩提树束缚住了,每次离开菩提树超过三米,就会重新被吸入木中。 她想问三师姐要去哪,知不知商族已经被人盯上了,商城主在何处有没有防备,可她都做不到,现在的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三师姐走远。 像是心有灵犀,烟霖问出阿檀想问的:“阿姐你要去哪?” “姨母来信,有一样铸造材料在千山界出现了,我前去取一下。” 烟霖似有所思地把玩着腰间皮革包裹住的长条形,绿色的宝石折射的光芒闪了阿檀的眼。 是三师姐让出的银月弯刀。 烟霖摸过自己腰间的弯刀,自顾点着头,明白阿姐要去做什么,她反而催促着:“那你快去,可千万别叫他人取走了。” 雾霖点了点头,下了几级青石阶,又转过头:“烟霖,圣树事关我族命运,你可千万别意气用事。” 烟霖无奈举起右手:“我发誓,不会对做任何不利于圣树的事,若是圣树出事,一定会担任起商族儿女的责任为圣树抛头颅洒热血。” 得了保证,雾霖放下心来。 看着她要消失在青石阶的背影,烟霖跳着双手做喇叭状:“阿姐,你别急着回来,等傍晚阿爹放我出去,我便去千山界寻你。” 阿檀眼皮重重一跳,寻找铸造的材料,弯刀,姨母。 她还记得黑古音说商族灭族当日,她远在千里之外寻找铸造材料,难道千年前的灭族之日即将来临? 看着蹦蹦跳跳回到树下的烟霖,想到刚才一幕有可能就是她和三师姐的最后一面,阿檀的心蓦然一紧。 她急的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来不及分析眼前的景象是幻境还是真的回到过去,她如今只想做一件事——阻止商族灭族。 她大声的说出商族被灭族一事,还是无人回应,阿檀明白这样不行。使出浑身力气,尝试操纵灵力控制树枝。 烟霖完成浇水的任务,太阳西斜,有了下山之意。 “阿爹怎么还不来,我还想去千山界呢。” 她站在山顶翘首以盼,等了好半晌不见父亲前来,决定靠着树干小憩一下,等着睡醒就被放出去。 阿檀耗费八/。九成灵力才勉强能操控住树枝的方向,等她能熟练掌控,时间已然悄然到了后半夜。 想到关于商族一夜之间全族尽灭,阿檀抬起酸涩的手臂,小心翼翼戳了过去。 烟霖睡得香甜,脸上突然传来一阵瘙痒。 她胡乱挥手拍开,没过一会脸颊又被一戳,她不满地蹙了蹙眉,调整了一下睡姿,用手将脑袋挡住。 翻转之后,仅仅只有一截白皙的颈部留在外面,阿檀控制着树枝的角度,用小叶片对着那一小块皮肤再次戳过去。 数次被骚扰,烟霖像个小炮仗一样气炸了。 蹭地一下从地上跳起,长牙五爪地挥舞着空气,骂骂咧咧:“是谁!” 她扫动草丛,惊起无数小精魅,绿色的星星点点像星辰坠落。 阿檀控制住树枝摇晃了一下,像在说:看我呀,看我呀! 烟霖不是没有看到光芒暗淡了一圈的圣树奇怪的颤动着,看着像是又缺水了。 但眼下不是说这个问题的时候,等她找到那个做小动作的人再说。 雾霖环视一圈,没有看见除了她以外的第二人。空无一人的周遭环境,让她像一直被踩着尾巴的猫,炸毛的同时防备地观察着四周,谨慎的步伐,随时准备出击。 她三步一跳转身,恶狠狠道:“有本事搞恶作剧,你倒是有本事出来呀,藏头露尾的别让本小姐看不起你。” 刚挥动了树枝的阿檀:…… 她动了呀,她在这里呀,她没有躲呀。 绕过阿檀的烟霖对着空气绞劲脑汁、变着方骂人,倏地头顶盖下一片阴影。 阿檀一树枝扑下去,才意识到刚刚下手有些重,她犹犹豫豫地掀开树枝,看清倒在地上头发乱成鸡窝的烟霖,顿时有一种想把树枝重新盖上去的冲动。 啃了一嘴青草的烟霖懵了,抬头看见来不及收回去的罪魁祸首火冒三丈。 “好你棵烧火木头,我还没锯断你,你倒是先来招惹我!” 比她话音更快的是一只划破夜空的羽箭,阿檀目光一闪,眼见箭羽要刺穿烟霖的肩胛骨,连忙挥动树枝朝着她的后方挡去。 “我靠,还来!” 烟霖对着罩头来的树枝顺势一滚,撑着从地上起来,准备好好教育发疯的圣树。 余光忽地瞥见插入泥土露出尾部的白羽的羽箭,眼神迷茫了一瞬,转瞬利落起身,快走拔出羽箭。 这里是商阙城的圣地,除了阿爹阿娘,就只有几位守护圣树的长老可以进来。 看着手中带着强大灵力且不属于商阙城的羽箭,烟霖面色大变。 想到迟迟未来的父亲,她失神地喊了一声:“阿爹!”说完就要朝山坡下跑。 阿檀没想到屠族之日来的这般快,居然就在今日。 她朝远方眺望过去,黑压压的天幕,宁静的看不出任何异样,好似还是一个适合入睡的夜晚。 可羽箭终究是划破了这个假面,撕毁了圣地的结界。 烟雾跑出没有几步,紫色雷电穿透云层,照亮黑漆漆的天空。 轰隆隆,天空发出沉重的叹息。 烟雾像被雷声惊到,停住脚步,抬头望向天空。瞳孔里映照出数以万计的羽箭如毫毛般,似雨点,密密麻麻的当空落下。 看清毫无区别攻击,密实程度连一只蚂蚁都不放过的羽箭,阿檀脸色一沉。 刹那间,光芒暗淡的菩提圣树爆发出刺目的光,犹如枯木逢春,树干疯狂生长,树枝生出绿芽,织造出一个盾牌将烟霖护在身下。 同一片天空下,披着黑色斗篷站在人群里的北忻也抬着头观看着这场羽箭。 他从醒后,就跟着一群行动鬼祟的人来到这里。 作为发出羽箭的一方,明明站在不被攻击的安全圈内,但他放在身侧的手青筋爆出,鲜红粘稠的血从骨节分明的手缝里溢出。 一滴一滴,滴答落在冰冷的地上。 这场羽箭和上辈子杀死他的阵仗,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实在是抱歉,最少太忙了。好不容易坐下来码字,又被突然来的工作打乱计划,每天睡觉都成了一个争分夺秒的事。 第95章 殷觞刀 北忻幽暗沉冷的眸子翻滚着一片暴虐戾气, 摄人的气息引得队伍旁边着同款黑斗篷的人看了过来。 “咦,这里怎么还遗漏了一个。” 黑斗篷人话是对着北忻说的,却没有要他回答的意思。 他用手指着北忻道:“你, 给我站到队伍前面去。” 北忻身上戾气不改,在黑斗篷人下令后, 一言不发地走朝队伍最前方走去。不动声色地扫向四周, 入目皆是清一色黑色斗篷人。 半夜阴冷的风吹动衣角,云层中穿梭的雷电照亮半片天地,衬托的他们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索命的恶鬼。 和阿檀的状况相同, 北忻现下的这具身躯也并不属于他。 觉醒的时候原身正在撤退逃跑,大概实力太弱, 整个后背从肩膀到腰肢贯穿了一道刀伤,逃跑的过程中因伤口来不及包扎,失血过多而亡。 北忻就是这个时候醒来的。 体内万蚁噬骨的疼痛消失, 转而因他扯动肌肉背上传来伤口撕裂拉扯的疼。 无法得到离阳的回应,身上数不清的伤口, 还有手腕上消失的菩提念珠,一身奇怪的黑袍斗篷从头罩住脚。 这一桩桩无不提醒着北忻,他的魂体脱离了自己原本的身体, 来到了一处不认识的地方。 昏迷前阿檀浑身染血的画面还挑动着他的神经,哪怕不明情形,意识清醒后北忻还是打算立刻脱离眼前这群人。 但事与愿违,北忻发现他除了有独立思考能力外, 对身体没有任何控制权。 就像此时,黑斗篷人一发话他的身体便不受控制地走到前面去。 原先站在队伍前的第一人感知到北忻身上的戾气,机械地往后退,收起手中弓让出队伍第一的位置。 他身上挂着的箭匣, 里面还插着数支羽箭。 漫天羽箭离得太远北忻看不清,但这几支他瞧的一清二楚,羽箭箭头乃是乌黑的星冥石所炼制。 星冥界唯天界独有,箭头穿透人体的瞬间会突然炸开,像极了压缩过的灵气在人体爆炸。除了拥有这样的表象效果,更有不为人知的一点,便是在爆炸的时候能够伤到躯体里的神魂。 要知身体可医,神魂难补,被打散的神魂再收集起来难如登天。 因此星冥石是受天界管制的铸造材料,寻常天界之人根本不知此种材料的存在,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至于他为何会知道? 尝过它的滋味,再见面就算化成灰他也记得。 北忻绷着唇角,眯了眯眼,眸光幽深,指缝里的血汩汩涌出,戾气骇人的气息高涨,逼着让位的人闷哼一声,受了内伤生生往后退了几步,留出一大截空位来。 身后传来微不可闻的脚步声,北忻收了视线敛下长睫,站到了队伍最前面。 三个身着黑衣斗篷的人款款走来,他们的黑衣上糅杂着孔雀翎,哪怕在夜晚也折射着暗绿幽光。 不容忽视的威压让成群的黑衣人低下了头颅,三人其中隐隐以中间人为首,旁边两道身影一左一右拥护在他身侧。 左边黑衣人看着漫天羽箭,语气鄙夷:“主上,您本打算生擒他们,商扶原不知好歹竟然敢唆使他们将蓝雾草销毁,那他就要做好承受您的怒火。” 右手的黑衣人桀桀笑着附和,话语间充斥着恶意:“杀了他们生擒住商族的女子,还愁没有蓝雾草吗?还不是想要多少就能有多少,哈哈哈哈。” “那倒是,有她们在,想要多少商族人就生多少!到时候还都是一批忠心耿耿不需要调教的。” 两人言语间,商族女子拍板成为生育的工具。 北忻站在最前面,能够清晰看到羽箭落下的方向,无数着石绿色服饰手持弯刀的人倒下。 前面的人刚倒下,紧跟在后面的人便踏着前面人的尸体冲了上来,以不可阻挡之势,前赴后继的想要攻入他们站立的这片高地。 北忻更加清晰的认知到,他的灵魂寄居在这具死去的身躯里,身临其境地看着千年前的商族走上灭亡。 亲手毁掉蓝雾草,破斧成舟的商族人是勇猛的,冲锋的呐喊声犹如海潮般席卷而来,冲上高地的架势令人望而生畏。 “蝼蚁也不可小觑。” 中间被拥簇的黑衣人出声了。 低沉暗哑的声音令北忻一怔,这个声音和白寨大祭司的声音如出一辙。 毛骨悚然的阴冷爬上背脊,北忻汗毛倒立。 拿着天界的星冥石攻打商族,成为白寨地位崇高的大祭司,在凡界频频动作…… 难不成在审判台,下令对他放箭的人也是他。 北忻眼眸骤然紧缩。 上辈子,他一直认为的死不过是在天帝天后厌弃下被三界推着走向的灭亡。 如今看来其中有不少隐情,他的好父母或许从未正面对他出手,在他被三界定下罪责后也从未露面求情。 看似他是被三界包藏祸心的豺狼虎豹撕成碎片,可不排除有他们的爪牙在背后推泼助澜,是他们的放任,是他们的默许让他成了父母俱在的孤儿。 难怪商族被灭成了三界悬案,北忻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对方是平定三界贵不可言的天界之主,又有哪个不要命的敢说出真相。 北忻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不明白他们已是三界至尊,世间尽在他们掌控之中,为何还要对小小商族出手,搅浑凡间的水。 灼热的目光黏在黑衣人身上,像要将他的背影灼烧出一个洞来,好看看这件黑斗篷下面到底是何方神圣。 中间的黑衣人感受不到北忻的目光,看着地下冲劲十足的商族人道:“该叫他们动手了。” 左边的黑衣人回复:“是,白家那几个顽固的老头降了,都已准备好,不会放过一个活着的商族男子。” “嗯。” 得到满意的答复,中间的黑衣人缓缓转身看向黑压压披着斗篷的大军。 “杀。” 一个字仿佛研磨的沙砾,如明火点燃了无数黑衣人的戾气,包括北忻在内,体内血液控制不住的沸腾,难以形容的澎湃气息弥漫在空气中。 北忻冷眼注视着自己手搭上弓箭,双臂拉开弓箭射出羽箭。在羽箭用完以后,他领着后面这一小队黑衣人冲下高地。 没有办法控制身体,只能看着手上挥出陌生的灵力功法去对付反击的商族人。犹如杀神降临,独留在地上的弯刀代表着一条条性命在他手中消逝。 一个个商族人,死不瞑目的倒在他面前,起初北忻还有情绪波动,到后面他的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看似是收割了大批性命,实际上到他面前的商族人都只剩下一口气,不用他出手稍后也是要陨落的。而商族人似乎都看不见他的存在,纷纷从他身边擦身而过。 他像是需要一个合理身份,游离在这个时空的外来者,观看着这一场不为人知的黑暗屠杀。到了后面,北忻也不再去试图去掌控身体。 他悉心观察着这群始终不发一言的黑衣人。发现他们对上商族人,哪怕是缺胳膊少腿,只要不是被商族人一刀砍下脑袋,一个个动作利落没有半点凝滞,像是不知道疼痛的杀人机器。 倏地,离北忻半米距离的一个黑衣人被商族士兵拦腰砍成了两半,温热的血洒在北忻的面颊上。 北忻冷漠地从他的尸体上踏过去,断成两节的黑衣人不曾哼唧半句。 他凝眉看着这样的场面在战场的各处上演着,一幕幕让北忻联想到桑城的傀儡人,相比而言,这批黑衣人像是完全剥夺自己意识的存在。 这个局到底有多大,值得千年前就开始布置,而他不知在何时成为了局中人。 面对不知疼痛为何物的黑衣人,商族人的败势一下凸显出来,大批伤亡让人数本就稀少的商族人痛彻心扉。 商扶原眉眼凌厉地看着局面,身后高亢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城主!” 一个浑身血污的男子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 “城主,白家…” 话还没说完,男子因为伤势过 重,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派出去求支援的族人回来,商扶原大步跨走到他面前。 “白家军的支援到哪了?” 男子嘴里涌出血水,连着呕出好几口,才吐出几字:“白家,反了……” 黑云压城,阴沉沉的云端雷电翻涌,商扶原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黑暗中,衬着他的周身气质带上一点颓然。 他虽震惊这个结果,但还没有到绝境之地,眼中升起一抹希寄。 他扶在族人肩膀上的手忍不住用力,焦急地问:“那黑家军呢?夫人在何处?” 怀里的族人瞪大着眼睛,黑白眼仁分明,显然在刚刚的惊雷中去了,他身侧的手鲜血淋漓,指尖在地上书写着半边不全的“陨”字。 商扶原的视线像被烫到般,身体无力,膝盖一软跪在地上。 他的夫人…去了。 俊朗的面容在瞬间苍老了几十岁,周身悲怆的气息闻者落泪。 商扶原情不自禁地握住腰间的平安吊坠,这是他夫人亲手给他编织,又亲手为他挂在腰间的。 他平安了,可她没有。 沉默了几十秒,商扶原对着东边黑家所在方向跪好,深深磕了一个头。 眼泪在低头的这一瞬飞溅入城墙的砖缝,他的夫人是为商族而亡,是为她的丈夫子女而亡。 作为商族的族长,商阙城的城主理应守护好这片土地。商扶原的眼里没了伤痛,大掌拂过族人面部将他闭不上的双眼合上。 做好这一切,他一还颓然状态,眼睛射出骇人的光。 商扶原摆动披风,大喝一声:“殷觞刀来!” 随着他的召唤,一把半米长的弯刀凭空出现。弯刀辅一出现,天空上的紫雷聚集着往刀身而去。 银制的弯刀外面裹着瑰丽的紫色雷电,华丽的同时带着危险的力量,众人下意识抬头仰望。 “那是阿爹的刀!” 烟霖惊呼着,看见浮悬在空中的弯刀再也坐不住。 不知是否是圣树菩提自身的原因,阿檀能看见的一直比烟霖更远一些,商族人如何奋起反抗,如何被黑衣人合力围剿她都看得清清楚楚。 但她被菩提树限制了行动,对于商族的惨案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唯一能做到的就是护住烟霖,三师姐唯一的妹妹。 只有她活下来了,三师姐的心病才可以医治好。 于是在挡下羽箭的第一时间,阿檀便尽最大努力在小山坡外面设置一道障眼法。烟霖拿着羽箭走了一圈发现无事发生又乖乖回来,安静待在这里。 可在弯刀升空散发出威压的那一刻,阿檀的障眼法彻底失效,完整的场面暴露在烟霖面前。她不顾阿檀的阻拦,径直冲下小山坡奔赴向弯刀所在的方位。 同样看见弯刀现身的数十位商族长老跪了下去。 胡子花白的长老,老泪众横地祈求:“城主,殷觞刀出鞘必要饮商族嫡系之血。还没到最后一步,您万万不可啊!” 商扶原目光从殷觞刀上繁琐的花纹滑过,想到先他一步离去的妻子,不容置喙地握住殷商刀。 “无需多说,我不在了还有雾霖和烟霖,还有我们商族的儿郎,只要有还有一个商族人活着,他就是商族的未来!” 话音未落,商扶原一马当先奔赴向战场。 这一场战争在此完全拉开序幕。 商扶原的出现,战场上情绪低迷的商族族人像打了鸡血一般,饶是被黑衣人打落弯刀的人,也赤手空拳的和敌人搏斗起来,俨然是杀红了眼。 很快,在商扶原的带领下黑衣人的数量少了大半,自他出现在战场北忻就一直跟在他身边,随着他步伐的变动而变动,像有意识般的让北忻关注他。 北忻看着他的弯刀出鞘后,刀柄处的小凹槽里一直盛着暗红的线。斩落的黑衣人越多,血线的长度便会变短。 反反复复,商扶原脚下的黑衣人尸体越积越多,但同样他的面颊凹陷下去,眼角长出皱纹,浓密的黑发一点点染上银白。 这是用命在杀敌。 商扶原的举动让原本在高地上观战的黑衣人坐不住了,两人和大祭司请命,说完便直奔商扶原而来。 商扶原正在专心对敌,察觉到斜前方突如其来的强大气息,身姿敏捷挥刀一躲,丝毫没有察觉背后还有个差不多实力的黑衣人在偷袭。 “去死吧!”后面的黑衣人一掌拍中商扶原的后心窝,转瞬将人拍飞出去数米。 商扶原趴在地上,衣服的前门襟早就被鲜血染红。 他颤抖地抬起头,看见两个黑衣人周身携带着灵力风暴朝他走来。商扶原咬住后槽牙,一使力,抓住几步远矗立在泥土里的殷觞刀。 刚拔出刀,北忻瞥见两个黑衣人的动作,脱口而出:“小心!” 原以为他的身体不听使唤,所以这道灵气传音商扶原豁然是听不见的。却见他身子罕见的停滞一秒,接着往后仰去,两个黑衣人双手结印挥出两道磅礴灵力落空。 北忻一时僵住,就在他以为商扶原真的听得见他的声音之时,黑衣人合力挥出的灵力直贯商扶原的身体。 烟霖一路杀敌,好不容易拼杀到父亲面前看到的就是这般场景。 “阿爹!” 商扶原尚在抵抗,忽地听到女儿撕心裂肺的叫唤。一失神,口出的鲜血喷洒而出。两个黑衣人借机,对着商扶原的五脏六腑又是一掌。 哐当一声,失了主人的殷觞刀像块废铁般的坠落在地。 “不要!” 大滴泪水夺眶而出,烟霖的鹅黄裙子早失去了颜色。白皙脸蛋上的斑驳血迹,凌乱歪到一边的长辫,狼狈的模样像极了被人扔入泥土的鲜花。 她急忙将跌落在地的父亲抱在怀里,看着阿爹嘴里控制不住往外涌出的血水,烟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不明白眼前这群黑衣人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对他们痛下杀手。明明关禁闭不过数日,外面就发生了如此翻天覆地的大变化。 “哟,这是商扶原的女儿吧。” “小姑娘出落得可真是标致,就是不知尝起来的味道怎么样。” 说完,两个黑衣人相视一笑,赤/。裸/。裸的目光看得烟霖浑身恶寒。 她含泪的表情一收,目露凶光,“就是你们伤我阿爹,杀我族人!” 她不知道自己发丝散乱,脸上犹带泪痕模样没有一点威慑力不说,反倒狠狠吊起了黑衣人的胃口。 “啧啧啧,还是一株带刺的鲜花,有劲!够味!” 其中一个黑衣人已然掩不住贪婪:“小美人,你要是从了我,我就放你父亲一马怎么样?” 烟霖面颊赫然,随即心中生出要将他碎尸万段拿去喂狗的滔天怒气。刚要有所动作,手腕被商扶原拉住。 “别……去……” 他一说话,下巴就像带洞的筛子,血水不受控制的涌出,烟霖只能愤愤地看着对方,连忙用衣袖去擦拭商扶原的下巴。 “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考虑时间怎么样。一炷香后,要么你主动跟着我们,我饶你父亲一命。要么……” 旁边的黑衣人接起话来,“要么,我们就杀了你的父亲,你还是要从了我们。” 两个黑衣人也没有急着动手的意思,一个不成气候的商城主,一个没啥实力的弱女子,在他们眼里整座商阙城都是他们的囊中之物,更何况是烟霖这个娇滴滴的小姑娘。 他的话落在烟霖的耳里像一记响亮的耳光,她深知他们给的那一炷香,不过是出于想看猎物临死挣扎的扭曲心理。她无论是献出自己,还是拼死不愿,她和阿爹都注定没有一个好下场,与其这样还不如拼出一线生机来。 知女莫若父,烟霖的想法一出来,商扶原便明白她要做什么,他断然是不会让自己的女儿走到那一步的。 北忻站在一旁看着,他发现能看见他的只有同样被控制住的黑衣人。这群犹如傀儡的黑衣人,除了 实力高强外没有思想,见到北忻身上的戾气比他们强都不敢来招惹,隐约也是绕他而行。 而以白寨大祭司为首的三个领头黑衣人更是看不见他的存在。 但是,现在好像还多了一个人。 北忻的目光落在商扶原的脸上,他虽然已是凡界花甲老人的外貌,两只眼睛却不见一点浑浊之色,此时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他的眼神不像是看待黑衣人那种咬牙切齿的仇恨,仿佛穿透了他的皮囊看到他身为北忻的一角灵魂。 “年轻人,你可愿意帮商族一把。” 温润的男声在北忻的脑海里响起,他的想法得到了证实。 像是知道北忻所惑,商扶原接着道:“你不要问我为什么能看见你,你只要知道这是我们之间的缘分便可。待你从这里出去,也许有一日你会知道缘由。” 北忻没有急着拒绝:“怎么帮?” 商扶原:“将你的灵魂放到我的身体里面,带我去商族圣树菩提处便可。记住,时间只有半刻钟,半刻钟内你必须赶到。” 北忻看着他沉静的眸子,黑曜石般的瞳孔清澈见底,一直躁动的心瞬间安静下来。 他回应道:“好。” 在答应的那一刻,北忻只感到天旋地转,再睁眼他已然到了商扶原的身体里面。 “一炷香的时间到了,小美人考虑的怎么样了?” 乍然睁眼,从商扶原的这个视角去看两个黑衣人显然更加可恶。 “阿爹,等我一会儿。”跪在他旁边的烟霖扔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撩开自己脸颊旁垂落的碎发,对着两个黑衣人道:“我愿意把自己献给你们,但是……” 黑衣人反问:“但是什么?” 烟霖:“我只愿意跟你们中间的一人。” “噗呲。”两个黑衣人都笑出了声。 率先表示出对烟霖有意的黑衣人蓦地止住了笑声,语气不善道:“小美人,看来你是真的光长脸蛋没有长脑子。这样一句挑拨离间的话就想让我们为你大打出手,是不是将自己看得过重了些。” 另一个黑衣人的话就说得难听多了:“多费什么话,直接把商扶原杀了,再将人抢过来。还以为自己是城主之女,敢在我们面前拿乔,自己几斤几两重都不知道的黄毛丫头,我呸!” 北忻的灵魂和商扶原的身体并不匹配,但烟霖和两个黑衣人的对话为他多争取了些时间。 当烟霖要不要命的冲出去之时,体内灵力苏醒,正好能为他所调动。 北忻一只手拉住冲出去的烟霖,右脚快速踢起落在地上的殷觞刀,接着将人拉回来的力反手将刀握在手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挥刀斩下。 刀槽里的血线肉眼可见的填充满,在北忻挥出刀气的同时急速跌落。 排山倒海的刀芒将站在前面的黑衣人的头颅砍下,那一瞬北忻的灵魂差点被排挤出商扶原的身体。 这一变故来的太突然,便是站在北忻身边的烟霖都没有反应过来,刚才还在口出狂言的黑衣人便化为灰烬了。 北忻强行将灵魂按压回去,他不是一定要救眼前的商族人,而是冥冥之中有一种预感只有按照商扶原说的去做他才可以找到阿檀。 他坚信阿檀和他一般,也是化身为某一个人在今晚这片天地里活动着。 信念一旦坚定,挥出的刀只会有开天辟地之势。 余下的黑衣人直到死之前都不明白,前一秒还在濒死挣扎的猎物怎么就突然生龙活虎的反咬了他一口。 这只能说明他是装的,他从一开始就不曾真的被他们重伤,黑衣人不甘心地咆哮:“你骗我!” 然而这不能阻挡他的身体一点点化为虚无。 两个黑衣人的陨落,只让大祭司走上小山坡的脚步一顿。 他像是在分辨周围的景色如何,又像是在寻找更多可行的路,抬眼扫了一眼周围环境,发现自己并未走错,接着重新启程。 阿檀没有想到她能在这里看见千年前的大祭司,从他靠进小山坡起,他的身影便清晰的倒影在她的识海中。 他每一步都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她的命门上,阿檀的心却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她甚至觉得自己的脚底下的根系都开始蠕动,准备随时脱土而出,逃离这里。 但这些终归只她的错觉,直到这位大祭祀站到她面前,她也只能深扎在泥土里,动弹不了半分。 漆宿走到山顶驻足下来,抬头看着眼前繁茂的菩提树,手中燃气一团烈焰。 挥动袖子间,无数小火球在阿檀面前炸开。火苗落到树枝上,树叶上,还有落在树根底部,易燃的倒根最开始劈里啪啦地燃起来。 灵魂被束缚在菩提木里的阿檀,只觉得一下子自己手被燎了,一下子脚上又踩进了火堆,下一瞬整个头顶的青丝瞬间点燃。 她跳脚道:“烫烫烫!别扔火球,有话好好说!” 黑袍遮盖下的漆宿可听不见阿檀的心声,眼瞅着火只烧掉一些树叶,灼伤了些树皮。 翻转掌心,在他的催动下,阿檀眼前的红色海洋渐渐转变成蓝色,灼热的高温烫得她灵魂发颤,树枝被火舌吞噬后接二连三的从树上落下。 浓厚的黑烟逐渐将整棵树吞噬,阿檀忍着浑身脱皮的疼痛,挥舞着树枝互相拍打着身上的火苗。 这一幕落在漆宿眼里,阴寒的眸子里闪过幽光,火光中阿檀看着他隔着袅袅火舌,道:“你果然封印在树内。” 北忻赶到小山坡下面便看见山坡顶上一片火光,红彤彤的火照亮了山坡顶上的夜空。 跟在他后面的烟霖大惊失色,“阿爹,圣树燃起来!” 北忻没有去纠正烟霖的称呼,眼前景象令他眉心紧紧皱起。火焰吞噬树干发出劈里啪啦的声音之下,他似乎还听到一声若有若无的呓语。 他还在纠结那一声是什么,脑海里传来商扶原的声音:“快去救火,神女在菩提树里面。” 逛遍了都没有看到阿檀,商扶原的一句话北忻很自然的对号入座。 是他狭隘了,以为阿檀在这片空间存在的方式只能是和他一样寄居在人的体内,没想过有花草树木皆有灵,阿檀会被困在这株菩提树中。 北忻立马御空而起,升至空中整棵菩提树的状况更加清晰的映入眼帘,现在大半棵树已然被火舌吞噬。 树的状态清晰可见,站在树下静静观赏的漆宿就变得面目可憎起来。 北忻从来没有因为自己的死亡想过去复仇,他这辈子的想法很简单,既然他们厌恶他,那他就不需要再按照他们的想法去过活。 他要还俗去追求他渴望的感情,他要拿回自己的东西和他珍视的人在一起。这路上,哪怕遇到上辈子杀他的刽子手他都可以当作没有看见。 可为什么,他们偏偏要将爪牙伸向她! 杀他可以,但不可以伤她! 北忻执起弯刀,按照识海里商扶原举刀的模样,对着站在火圈旁的漆宿劈了下去。 凌冽的夜风骤然刮起,偏向漆宿的方向,将他的孔雀翎黑斗篷燎出了一个黑洞。 嘴角含笑,欣赏着红莲盛开的漆宿嘴角僵住。在刀锋落下之际,他弯腰之时伸出手指夹住寒芒,两个人隔着刀锋相望。 漆宿没有想到那两个蠢货陨落了也没有将商扶原解决掉,竟然还放仍他追到了这里。他眼神一沉,眼底爆发出阴寒的冷意,不带丝毫犹豫的朝北忻挥出灵气光球。 北忻早就有所防备,在他动作之时,急忙闪躲开。不过着一击到底是没有落空,穿过火舌直接招呼在菩提树干上。 痛苦的抽吸声传入北忻的耳里,让他的眸光寒冷至极点,原本属于他的棕色瞳孔眼色竟然有取代商扶原原本瞳色的意思。 漆宿敏锐地捕捉这一点不寻常之处,他沉声道:“你是到底是谁?” 北忻冰冷的眉峰冷冽地弯起来,没有半点废话直接执刀对着他再次砍过去。 他用的次数多了,对商扶原的身体掌握的更灵活,随之流逝的是商扶原源源不断的生机。 烟霖爬上山坡看见犹如只剩皮包骨头的商扶原,震惊的她差点从山坡上滚下去。作为商族族长之女,就算再顽劣也是从小就被教导要担负起商族命运的责任。 她曾好奇过殷觞刀出鞘后能产生多大的威力,现在她看到了,却希望自己永远都不要知道殷觞刀能将活生生的一个人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而这个生命疯狂流逝的人还是她的阿爹。 烟霖捂住嘴巴无助地哭了起来,直到族内发生灭顶之灾,直到阿爹与人打斗她一点忙都帮 不上,直到此时她才悔恨为何自己不努力修炼,阿爹只惩罚她去给圣树浇水。 为何不对她再严厉一些,也不至于让她现在如此废物。 烟霖哭得正伤心,被火舌吞噬掉的菩提树啪啦一声,半边树倒了下来,落在地上扬起一阵火星子。 烟霖躲在草丛里呆呆地看着,想起阿姐临走前说的话,泪突然止住了。 外面死伤无数的族人,在脑海里只剩下一句“圣树事关我族命运”。 她摸到菩提树的背面,看着只剩下半边的菩提树,安慰自己道:“我会浇水,自然也是会灭火的。我可以的!” 说完,她手上多了一个葫芦水瓢,像往常那样朝里面施法,让水瓢里面凝聚出水来。 火热的温度烤得烟霖面颊发烫,额间渗出细密的汗水,她的面色却越来越着急。 原因无他,往常一个呼吸间便能凝聚出水来,现在居然只润湿了葫芦水瓢的内壁。 烟霖加大灵力,效果仍然不怎么样。一小会过去,也才盛出半瓢水。看着少得可怜的水,她也没有继续凝结,转手将水泼洒在大树根部。 之前原本带着火苗的地方瞬间熄灭,旁边的火苗围绕着水滴的边缘继续燃烧。 等了片刻见没有复燃的情况,烟霖的脸上终于带上了一抹笑。 她开始马不停蹄地凝结出灵水去熄灭火苗,然而这样的费力的凝结出来的灵水到底是杯水车薪。 眼看菩提树根部不再燃烧,但树干部分的余火还在接着焚烧着内力,烟霖明白这样下去,圣树菩提树很有可能会被高温活活烤死。 她焦急地不敢有半分歇息的机会,脑中突然灵光一闪,幽蓝的蓝雾草浮现在她面前。她直接挥动灵力割下几片叶子放入葫芦水瓢中,却见原本增长缓慢的灵水,一眨眼间便有了满满一瓢。 烟霖大喜,如法炮制。 被大火烤得失去意识的阿檀只觉得口中多出来一点甘甜,一点点湿/。润着她的唇瓣。渐渐的,干涸如开裂土地般的身体被人缓缓注入溪流,一点点冲刷着她的经脉,逼退身体里的残余热浪。 另外一边,北忻的生机所剩不多,使出的招式也就更加凌厉不遮锋芒。 漆宿完全不明白眼前的商扶原是怎么回事,明明出手招数都没发生改变,但周身气质看起来像换了一个人般。 趁着漆宿失神的片刻,在北忻识海中的商扶原冷声道:“对着他的下腹三寸砍去。” 北忻立马斜转手腕,虚晃着从旁边过了一招,冲着漆宿的下面而去。 这一刀没有分毫减弱之势,反倒更添十足的力度,寒芒一闪而过,扎扎实实地在漆宿的下腹留下一刀,鲜血四溅。 也是这一刀,北忻第一次听到来自他的痛呼以及暴怒。他硬生生接了漆宿的一掌,不管左边肩骨已碎,学着商扶原的招式再次对漆宿的下腹砍去。 让对手得手一次已然是奇耻大辱,更别说故技重施。漆宿阴沉着脸躲过,却见商扶原似骷髅的眼窝突然带笑。 他的侧腰再次中招。 殷觞刀作为一个吸收商族嫡系血液可以运作起来的刀,自然不是什么光明利落的法器。这一刀下去,漆宿的血也被顺带抽出,他踉跄几步方才稳住身形。 知道这一刀伤到要害,北忻没有再贸然上前。漆宿观望他的同时,殊不知他也是强弩之末。 现在要比的就是,谁不敢赌。 漆宿锐利的目光将商扶原从头扫到脚,虽说他的容貌变化极大。但三界里邪门的功法多不胜数,有的是他没有见过的。他不敢赌商扶原用的是哪种,赌赢了还好,输了那便是将命交代在这里了。 思量了片刻,漆宿认为没有这个必要,要不是他如今有伤在身,也不会被小小一个凡界城主伤了。 待他回去调养好身体,等伤势恢复后,那时的再杀商城主不比碾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想通之后的漆宿也不再恋战。 不过伤了他可不是那么好过的。 视线穿过商扶原落在一只躲在树后浇水的烟霖身上,他不是没有注意到她偷偷灭火的动作,只不过方才无心去管她这只蝼蚁。 仰头看见只剩下一点火星的菩提树,漆宿勾起了嘴角。 这一趟总得收回些成本,不是吗? “商城主,送您一份大礼。” 随着他话音落下,原本已然熄灭的菩提树干里面再次窜出火苗。 燃烧的速度比之之前要快上数倍,转瞬间菩提树又成了一棵火树。 阿檀的意识刚清醒不过半分,再次陷入昏迷。 烟霖目瞪口呆地看着再次升起来的火,急得原地跺脚,眼泪都出来了。她的蓝雾草在刚刚灭火的时候已然全部用完,现在没有半点剩余。 熊熊的火几秒窜上树冠燃烧,本就所剩无几的树冠直接倒下。 半边树,不到一会儿的功夫就只剩下一个烧焦的树干上面残留着一些树枝,苟延残喘。 乌压压的云层像贴着地面,要将人压瘪。狂风四起,飞沙走石,四季如/。春天的商阙城内下起了鹅毛大雪,脚下平稳的大地突然四分五裂。 烟霖惊恐的看着眼前的变化,心中想着阿姐说的果然是真的。 她扭头看向火苗中的已然烧的焦黑的菩提树,再放任它这样烧下去,圣树真的就要被烧死了。 没了圣树,结果会如何呢? 烟霖看向脚下土地裂开半臂的缝隙,大概商族将会彻底走向灭亡。 心中有一个想法隐隐成形,蓝雾草本就是她的一部分,如果蓝雾草可以加速灵水的产出,那是不是说明她的身/。体同样也是可以的。 念头刚出来,烟霖便直接纵身迈入火海。 另一侧,商扶原刚将北忻的灵魂剥离出身体,看到的便是烟霖一脸坚毅地跳入火海。 “烟霖!” 商扶原嘶声裂肺地喊着,但烟霖丝毫听不见。 火舌包裹住她的全身,彼时她只有一个念头:“这次阿姐,阿爹还有阿娘一定会夸她,因为她保住了商族的圣树,保住了商族未来。” 烟霖的这一跳,仿佛在火海里倒入一块巨大的寒冰。 原先烧得有百丈高的火焰瞬间熄灭,焦黑的树干里,阿檀的魂体在内若隐若现。 商扶原和北忻朝菩提树奔跑而去…… 在岩浆中苦苦挣扎的阿檀,突然被人捞出,冰寒的怀抱驱散了她所有灼热,她本能地摄取着有犹如甘露的凉爽。 凉爽的温度,亦如母妫族凉爽的小丘山。 她好像重新回到母妫族,每日除了帮着大师姐晒晒草药,时常无事行走在山野间。 碰到样子像蓝雾草的小 花,她便采摘下来,用野草将它们捆绑起来,拿去给三师姐看,试图博美人一笑。 这一日,阿檀溜达山林间时绑好手里的花,兴致冲冲走到三师姐房门外,忽地听到屋内传来啜泣声。 阿檀搭在房门上的手放了下来,贴着门听着里面动静。 两道声音交织在耳边。 “烟霖,还疼吗?” “阿姐,不要哭,火烧在身上也没有那么疼,就是把我的头发烧得有些许丑了。” “你在说什么胡话!为何你会觉得我会为了一棵所谓的圣树,连自己亲妹妹的性命都不要了。” “你看,我保住了商族的未来,至少你还活着。” “可我宁愿死了。” 活着…… 死了…… 阿檀手中的花束落地,熟悉的三师姐院落好像一个无底洞将她的灵魂吸入里面。 她看着自己被封印在一棵菩提树里,每日都有人来悉心打理她,其中有一个衣着华丽的中年男子每次见到她都会称呼她为神女。 他会和她说许多事情,譬如族内又出了几个俊才,打了多少猎物,农作物今年涨势格外喜人。 后来他还将自己新出的双生女儿抱来给她看,她也乐意瞧上几眼,随手给其中短命的女孩增加了些祝福。 再后来阿檀的神识好像去了很远的地方,再回到这里却突遇大火。 原以为就要在大火里丧生,却不曾想被人救下。 那个姑娘特别的傻,天真烂漫地为了一句戏言,真就用了性命去守护她。 大火吞噬她的最一刻,她还在说:“要失约了,再也没法去千山界找阿姐了,她该不会一直等着我吧……” “阿姐,应该没有我这么傻。” 阿檀木然地睁开双眼,从北忻怀里坐起身子。大火焚烧后,原先绿茵茵的草皮呈现出焦黑,她身侧凌乱堆放着或长或粗的树干树枝。 就是不知道哪一根才是那个傻姑娘的骨头。 阿檀掏出手绢,将她觉得是的,全部放入小手绢里,最后她在一块木头下面找到了烧得变形的银月弯刀。 银质的做成的刀鞘早在大火中被融成了银水,绿宝石剥落,不知所踪。阿檀小心翼翼地拾起,用手拍去上面的灰层放入自己的衣襟里。 然后她径直走到头发花白的老者面前,蹲下身来。 “对不起,我来晚了。” 阿檀其实没有完整的记忆,昏迷期间脑海里闪过的也只是一些零星片段。陌生的画面让她知道自己的前世大概有着什么了不得的身份,但她不是她,现在面对商扶原只是本能驱使的愧意。 听到阿檀的声音,商扶原颤巍巍地抬起头,浑浊的眼里带着尊敬与爱戴。 “您怎么会来晚,这一次您至少留下了和我唠嗑的时间。” 阿檀:“对不起,是我害了烟霖。” “神女不必自责,没有您她也活不下来,您还给了她健健康康的百年生活,让她平安长大。烟霖她是心甘情愿的,她只是将当初您赠予她的命还给了您。” 商扶原顿了一下,浑浊的眼里涌出水痕:“更何况您这一次回来是为了雾霖。” 第96章 蓝雾草 雾霖。 她的三师姐。 她入商阙城是为了进入浮生岛, 寻到蓝雾草。阿檀混沌的思绪扯出了一个线头,一瞬间从遥远的身份中剥离。 片刻后,她想到从白寨祭祀台到商人冢的种种, 想到黑古音给她的提示,商人冢中商城主的弯刀能给她提供帮助。 她在触摸到殷觞刀后, 时空发生扭曲, 这才见到灭族前的商扶原,这是她解开三师姐心结的最好时机。 商扶原像知道阿檀所想:“我无法告知您更多的真相,您看到的这一切就是我知晓的所有。” 阿檀眼里难掩失落却也知, 她能看到这样一场身临其境的战场,已是商扶原这位强大的大成境者用尽全力用保留下来的。 此时这位强者和世间普通失去孩子的父亲一般为二, 身上流淌着无法掩盖的孤寂,粗糙的大手抚摸着泥土,被大火烤过的泥土带着炙热的温度, 摄取着最后能感知烟霖体温的机会。 阿檀不忍地撇过头。 商扶原大手抚过焦黑的大地,突然他面色一僵, 眼里流露出震惊,接着是克制不住的狂喜。他没有形象地趴在地上,双手抠向焦黑的土, 常年练武布满厚茧的手轻而易举的将土挖出一个小坑。 眼眸涌出的执着认真让他手上动作越发快,阿檀没有打扰他,静静在一旁陪着。 片刻后,商扶原指腹捏到一物, 他快速收回手。 一颗板栗大小的泥球被商扶原握在掌心上,他小心翼翼地剥去外面的泥,直到泥球变成莲子大小,一道绿色的光芒从内/。射\出。 浓郁的生命力让阿檀为之一颤:“这是?” 商扶原浑身控制不住颤栗着, 憔悴的眼里浮现出今晚第一道光来,他哑着的声音都难掩激动,“是烟霖的蓝雾草种子。” 阿檀一喜,她想起黑古音说过蓝雾草相当于商族人第二条性命,她追问:“烟霖是不是有救了?” 商扶原摇了摇头,慈爱的眼里带上朦胧的水意,“蓝雾草只有在肉\。体还存在的时候才可以救回性命,肉身已毁,纵然有蓝雾草也回天乏术。” 言下之意,烟霖的死已然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阿檀的心刚沸腾起来,转瞬被商扶原泼了一盆冷水,这种落差让阿檀的心更加难受。 而商扶原却好像并不伤心,他将腰间的平安吊坠取下。 吊坠玲珑小巧一看就是女子喜爱的物什,他在吊坠表面一处一按,“啪嗒”一声,吊坠像贝壳一般打开,他将烟霖的种子放入里面,又将吊坠严丝合缝的闭合,随即对着阿檀跪下。 阿檀眉头一皱,预将人扶起身,商扶原却道:“神女,我还有一请求,恳请您答应……” “我应了,但你要先起来。” 阿檀答应的速度之快让商扶原的双手颤抖着,他红着眼眶对着阿檀一拜:“谢神女庇佑。” 说完起身将平安吊坠双手呈向阿檀。 “按理说商族人除去族长的蓝雾草有秘术加持,其他人死后蓝雾草都会在半个时辰内枯萎,但烟霖的蓝雾草却并未消亡反倒变成了种子。” “这种的形态,浓郁的生命力,只有商族新生儿的蓝雾草是如此。会有这样的异变,一部分是因为神女您的神力残留,也因为烟霖她放不下雾霖。” 商扶原的眼泪从沟壑面容滑落,目光悠长说起了一个故事。 “商族有个传说,族内曾降生过一对双生子,哥哥身体康健,弟弟身体孱弱。族医断言弟弟活不过十五,然而弟弟在哥哥家人的爱护下,跨过了十五的鬼门关。就在族人皆以为他能平安长大,他的身体却突然一落千丈,后面病得下不来床。族医说圣地旁的的崖壁上长了一种草药,可以缓解弟弟的病痛,哥哥闻言偷偷跑到山崖上采摘。” “那草药虽然能减轻痛苦,但于弟弟的病症并无多大作用,族医言弟弟已药石无医,家中可以准备后事,但哥哥不忍心见弟弟每日于病榻上痛苦难眠,日益消瘦,还是日复一日冒着生命危险为弟弟采来止痛的草药。直到一连十几日,哥哥都未回家,噩耗传来,哥哥采药时跌落山崖,身体被猛兽吞噬撕咬,尸骨无存。” “哥哥死后半年,弟弟的身体恢复如初。后来族内传言,弟弟之所以能和常人一般无二,是因为家人在山崖下拾到哥哥的蓝雾草种子,带回家种下,等蓝雾草长大成熟,弟弟服用了蓝雾草后再无病痛。” 阿檀低头看着手里的吊坠:“所以……” “浮生岛有一处地方,可种植蓝雾草,待烟霖的蓝雾草重新长大,您可将烟霖的蓝雾草带给雾霖,这也是烟霖的心愿,她想见雾霖。” 商扶原的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湖心,泛起涟漪。 蓝雾草已然灭绝,唯一的一株存活于浮生岛。阿檀为了救三师姐,只求进入浮生岛取得蓝雾草。而她千辛万苦想要取得的蓝雾草此时还是一颗种子,正静静躺在她的手里,等待着她浮生岛播种,去呵护长大。 阿檀这一刻清晰感知到占卜之道里的因果之道,她现在需要去种下这个因,等待千年后的自己来取回蓝雾草。 她握住手中的吊坠向商扶原保证:“我会的。” 商扶原的魂魄越来越淡,很快他的最后一抹意识也将要消失在天地间,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他的目光看向站在阿檀身后始终沉默着的北忻,哪怕他设下结界这个少年也不探究,安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他在意的人。 只是少年体内没有的东西,神女体内却有,他们明明是…… 思及现在的神女与百年前的大不相同,神威几乎没有,那蛊对现在的神女定是有影响的,商扶原忍不住提醒道:“神女,您体内有情人蛊,不能对持蛊人之外的人有情,不然您会噬心而亡。” 阿檀一怔,明白自己被人暗算,想起之前被大祭司送到商人冢面对假法师自己无法控制的行为,眸子一沉。 经过黑银铃逃婚,阿檀清楚的知道情人蛊是个什么东西,中了情人蛊的男女,性命相连。想到自己的性命捏在别人手里,根本不用等着被嗟嚤杵穿心而亡,随时准备跟着“殉情。” 她不免有些焦急的询问:“情人 蛊可解吗?” 阿檀看着商扶原,想等待宣判的死刑犯,额间冒出冷汗来。 “没有。”商扶原的话将阿檀打入地狱。 下一刻她的脚又好像踩到了实处。 “情人蛊于您而言不会让您丢了性命,只会让您生不如死。” 阿檀自己都没有发现她在听到这句话时,呼出了长长一口气。 他好似察觉不到这些,疲惫的双眼里带着信徒对神的狂热敬畏与信任:“您该回去了。” 话落,笼罩在两人身上的结界散去,北忻终于看见自黑衣人消失便被结界笼罩的两人,过去那么久他都没有听到一丝动静。阿檀的身影重现出现在视线里,北忻不敢再放走她,目光恨不得黏在阿檀身上。 “这一物想必是你所寻的。”老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亮白色的光点落在北忻掌心,待光芒渐退豁然是玉骨,至此他只差最后一块便集齐了。 剥离出玉骨后,商扶原的魂魄彻底支撑不住了,如同一盘散沙被风吹向夜空里。 风拂过阿檀的面庞,勾发丝在脸上蹭出痒意,像是商扶原最后的告别。 阿檀摸着殷觞刀,望着静谧夜空目光坚毅,小声说着似呓语:“放心,我一定会救活三师姐的。” 北忻心细,第一时间发现旷野上横七竖八的尸体有规律的在消失。 这一异变让北忻眉心皱起,下一刻,黑色的夜幕突然出现无数裂痕,像天外天有人持利刃割开了这片天地。 “不好,这片天地要塌了。” 因为商扶的离开,整片空间犹如一块巨大的水晶,被人举起后重重砸落在地上,山崩地裂。 空气中的灵力暴动,形成一堵堵密不透风的墙从四面八方向阿檀和北忻挤压而来。 空间的坍塌是毁天灭地的,夜幕上出现一条空间裂缝无情地吞噬着一切。眨眼间,视线所及处都被黑暗吞噬干净,只余下阿檀和北忻。 很快,他们被重如天地的灵力墙一步步逼到空间裂缝处。 这种坍塌的空间裂缝是三界最未知的可怕地方,还从未有生灵能从空间裂缝活着出来过。 北忻咬着牙,面色发白抵御着灵力墙,回头看到的就是阿檀闭着眼朝空间裂缝跌去。 “小四。” 北忻撕心裂肺地喊着,回应他的是阿檀消失在空间裂缝,一闪而逝的衣角。 北忻看得目眦欲裂,追着阿檀消失的方向,一头扎入空间缝隙里。他褪下手上的菩提念珠,燃烧寿元为代价,只为追上阿檀。 全速坠入的后果便是空间缝隙里的风化作风刃一刀刀割在他裸/。露的肌肤上,不出一会北忻的双目渗出鲜血,视线变得模糊。 法袍上浸透了鲜血,他却似感受不到血液的流失,只凭借着牵音弦残留的那一丁点气息,犹如飞蛾扑火,用尽全力拥住他心尖上的那簇火。 终于,他抓住了! 北忻将头埋进阿檀的颈窝里,近乎贪婪地攥取着阿檀身上独有的檀木香,直到这一刻,北忻终于听到自己如擂战鼓的心跳声,抱住阿檀的手控制不住的颤抖。 只一寸寸收紧束缚在阿檀腰肢上的手,恨不得此刻将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她的身体是暖的,她的呼吸是绵长的,切切实实的感受到她此时此刻就在身侧,意识渐渐被无尽黑暗吞噬,北忻抱着阿檀闭上了双眼。 空洞黝黑的空间裂缝里,一抹流星火速划过,因为这抹火光,黑暗中不知名的东西复苏过来。 第97章 苦海渡 碧海滔天, 水波拍打着水中央的一方小屿,小屿上两棵大树盘根交错依偎生长。 树下躺着一昏迷不醒的貌美女子,她的一半身子浸泡在水里, 随时有被浪花卷走的危险,一头青丝随着水波的涌动绽放着。 滔天的浪花声在耳边响起, 阿檀轻蹙娥眉, 缓慢睁开了眼。 海水涌上来的时候,满目的绿波让阿檀目光一滞。想要躲避已是来不及,海水浸透面庞, 酸苦味道在舌尖上炸开。 阿檀翻身坐起,捂着胸口咳嗽, 方才的海水直接贯入她的鼻腔,让她好生难受。 她用手背搓着嘴角周边的水渍,后知后觉发现手上也是苦的。又嗅了嗅衣服, 竟然也透着一股苦味。 “海水吗,这么苦。” 阿檀的思绪暂停顿了一秒, 摊开手中攥住的吊坠,商扶原的嘱托响在耳侧。 她看向四周,除了东南方百米外有陆地, 其余都是一望无际的碧波。阿檀走到水边,碧色的水波中倒影着身后虬枝盘绕的大树,水中有丝丝缕缕的絮状飞影快速闪过,如同受惊的鱼群, 不等她看清,一哄而散。 这是浮生岛吗? 没有人回复她,就在阿檀垂眸沉思之时,手心中的吊坠忽地升温烫如沸水, 阿檀“嘶”的抽了一口气,自然松了手。 这一松手,吊坠头也不回的朝着陆地方向扎去。 阿檀心神一震,想去追赶,御空的心诀念完,不见升空,反倒是一脚踩到碧海中,鞋袜尽湿。 这里居然不能御空,也无法动用灵力。来不及思索更多,看着吊坠已然只剩下一点白星,阿檀心中着急,脱口而出:“给我回来!” 声音在空旷的海面上一声声荡漾出去,“嗡”的一声,方才不见踪迹的吊坠仿若被一股巨力拉扯,心不甘情不愿的回到阿檀面前。 阿檀目光一闪,心中升起一个念头,她没有立马伸出手拿回吊坠,而是对着空中悬停的吊坠道:“打个水漂给我看看。” 吊坠在空中振动起来,坠子上垂着的络子都写着拒绝,终究支撑不住了,从空中坠入碧涛中,像是一条灵活的小鱼,一连十几个漂亮的水漂。 “回来。” 阿檀接住湿漉漉的坠子,心中的猜想印证了大半。又一连试了好多次,阿檀惊喜的发现虽然她没法在这片天地里动用灵力,但是她说出的话都会对周边所有事物造成影响,给了她是这里主人般的错觉感。 利用这种言出必达的效果,碧海里多了一条石墩小路,一路通往最近的陆地。 走出几步,阿檀回头看向身后的大树,要说她醒来的第一眼就注意到了小屿上拔地而起的树,此树树干粗壮无比,大约需要几十人才可以将树干围绕起来。 密密麻麻圆润叶片形成的树冠有着遮天蔽日的架势,树叶的形状她也眼熟,好似在哪见过。 阿檀盯着圆润的叶片思索着,目光扫过树枝上新生出的嫩叶,茅塞顿开。她想起来了,她在黑古音那见过缩小版的小树苗,黑姨称它为“圣树菩提”。 脑中的画面清晰起来,在商人冢,封印她灵魂,让烟霖跳入大火也要救的神树也长这样。 只是眼前的树大上数倍且不止一棵,而是两棵。树冠的繁密和树干有些割裂,两棵树生长的位置相距不远,其中一棵树干根部已然枯萎失去生机,另一棵树木并不愿意放弃,枝干插入旁边的大树,紧紧缠绕着。 大概是这样的日以继夜的捆绑,让两棵树远远望去犹如一棵树般,有种双生共死之意。 “是双生菩提树啊。”阿檀感叹着,刹那间碧海上掀起一股狂风,这风来得奇怪,吹得阿檀倒退 数步,脚下发软。 呼呼的风从耳边刮过,似要贯穿耳膜,阿檀脑子一疼,清亮的女声在耳边回荡。 “苦海育菩提,菩提生因果。因果入轮回,轮回渡苦海。” 纷乱无比,耳边像是灌了水,浪花的滔天声漫过她全身。画面重叠飞速转场,无数白影从碧涛里爬出来,几乎要冲破她的脑袋,将她淹没。 视线渐渐模糊,眼皮如坠千斤,下一秒钟她就要失去意识。阿檀紧紧咬住自己的舌尖,血的腥味在口腔内炸开,脑袋虽然昏昏沉沉的,但是耳边的声音逐渐褪去。 阿檀跌在石墩上大口喘气,瞥着小屿上的菩提树,只觉得这树有点古怪在身上。是这个空间里唯一她无法操纵之物,浮生岛毕竟是上古遗迹,她并不一定能次次都脱险,她还是快点离开此处不要靠近的为好。 恢复些力气,阿檀立马头也不回的往陆地上走去,她没有忘记现在的任务:寻一处适宜的地方将蓝雾草种子种下去。 踏上陆地后,一人高的茂密杂草阻挡了阿檀的去路,肆意生长的姿态表示这里已很久无人踏足。 无法运动灵力除草,阿檀只能从戒指里翻出一把镰刀手动割草,边走边割半刻钟后一条小路出现在她身后,在累断腰之前终于从杂草中里得以脱身。 草丛后的是一大片干涸的土地,地面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远望居然也看不见边际,在这片土地上阿檀没有瞧见一株草。 见到这片土地如此诡异的分割为两个部分,阿檀不敢贸然的踏上去。用手指戳了戳前方的地面,表面没有分毫损伤。 阿檀手指上的力气逐渐加大,一块凸起的泥块碎成数块,泥土因为长时间缺水板结成块,完全没有粘性,泥块硬得边缘带着锋芒,稍不注意就有割伤手的危险。 可为何后面的野草可以长得如此茂密,而眼前的土地居然荒芜至此,明明不远处就有水源。阿檀用镰刀撬开土层,越往下挖土壤的硬度越大,向下挖了十几寸都不见水源的踪迹,倒是镰刀碰壁,无论怎么用力都挖不下去。 摸清物体大概轮廓,将周围的土清理出来,一方石碑便静静的展露出来。 青石上用阴刻的手法雕着三个扭曲的上古文,阿檀目光一寸寸扫下去脱口而出:“苦海渡。” 听到自己念出的三个字,阿檀愣了。 这是上古文,她怎么会认得,难道是因为上辈子的自己?耳朵轰鸣,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苦涩的味道冲上味蕾,是她尝过的苦海的味道,阿檀努力压住口腔中肆意的苦味。 三界众生皆知人有转世,但都十分清醒的珍惜自己现在的生活,并不会将不现实的东西寄托在下辈子。只因上古神灭世后没了成神永生的可能,法力再高的上仙也会在阳寿用尽之时羽化。 这种转世是将灵魂投入天道的再造,每次新的轮回都不会再拥有上辈子的记忆,哪怕机缘巧合下知道自己是谁的转世也不会过分探究,三界投机取巧,求永生的人太多,可他们无论怎么尝试都无法在灵魂上烙下自己的记忆,这也是阿檀在三危楼发现她上辈子轨迹时没有一点好奇心的原因。 因为她只是她,她是这辈子的阿檀,独此一份。 可三危楼的第四阙,商阙城的一切,都在向她昭告上辈子的她如何如何。 阿檀心中的怪诞横冲直撞找不到宣泄口,她不再看石碑,转身走入布满裂纹地土地。 脚尖触碰到泥地,后脚跟还未落下,方才还干涸龟裂的地以肉眼可见的渗出水来,发白的地面一点点有了色彩。 枯竭干涸的地面变成柔顺的稀泥,转眼成了沼泽。阿檀想要收脚,泥坑里一股吸力猛然攀上右脚,她身子一歪,小腿完全陷入泥坑。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水还在不断蔓延,一会的功夫,泥坑变成了泥潭。 阿檀踩在干涸土地上的左腿发力,却没有作用,身下泥潭的巨大吸力如同凶恶的豹子,张着血盆大口,等着猎物慢慢滑入腹中。 泥潭的面积还在不断扩大,阿檀腰部以下尽数陷入泥潭,按照陷入沼泽的自救办法,增加身体与泥潭的接触面,稍后再想办法爬出去。 可她低估了野兽想要吞噬猎物的决心,泥潭表面争先恐后地冒出小气泡,静止不动的泥潭顺着一个方向流动起来,中心自然形成一个漩涡,轻而易举的打破她的自救。只需不到半炷香的时间,泥潭的淤泥会淹至她的口鼻,这样下去她必定窒息而亡。 阿檀心急如焚,体内灵力无法调动,脑袋高速运转,她得想个办法。 泥潭表面的气泡随着阿檀高度集中屏住的呼吸,劈里啪啦的快速裂开,尤其是她左前方的位置的区域的气泡,像水煮沸了般。 随着一个巨大的气泡“啪”的裂开,下方露出一个黝黑的小孔,接着一个长条状外面裹满泥的东西从孔内钻出来,悬浮在阿檀头顶上方开始左右摇摆。 湿漉漉带着重量感的泥点子不要钱的溅了阿檀一脸,像极了洗过澡的小狗,无差别攻击每一个站在它身边的人,阿檀皱着的眉心在看见物体露出白皙的玉质一角后舒缓了,她想到办法了。 阿檀估摸了一下自己和它的距离,召出菩提香囊,掌心聚积起力量朝着空中一勾。甩得正起劲的吊坠被突如其来的拴住,仿佛不受驯服的烈马,扬起脚蹄疯跑起来。 菩提香囊传递着拉力,阿檀的身子瞬间出来了大半,她再运气,整个人彻底从泥潭脱身而出。 吊坠见此,挣扎得更厉害,也不知它如何做到的,竟真叫它挣脱出来。 少了束缚,吊坠如流星般嗖的一下朝东方奔去。 第98章 嘤嘤嘤 阿檀反应过来立马按照之间的法子, 命令道:“回来!” 片刻后,除了身后的杂草在风中发出摇曳的声音,吊坠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阿檀胸口不断起伏, 表情尴尬又精彩,没想到方才还百试不爽的法子现在就不管用了, 难不成刚刚都是吊坠在单方面戏耍她不成。 坠子跑得无影无踪, 现在阿檀只能占卜出它的方位,确定它往南边而去,也不探究这片土地的古怪之处了, 加速前进。 阿檀紧追不舍,一盏茶后天空中出现了吊坠的身影, 它不急不缓地匀速前进。和方才不同的是,吊坠像蚌壳一样时而张开,时而闭合, 吊坠旁边环绕着一颗绿色小珠。 发现阿檀追上来后,小珠子刷的一下回到吊坠里。 阿檀看得清楚, 那颗绿色小珠子就是蓝雾草种子。想起种子上附着的浓郁生命力,带有灵智倒也不奇怪,刚刚发生的一些系列事情应该都是蓝雾草种子操纵吊坠干的。 蓝雾草种子再见到阿檀没有丝毫慌乱, 继续控制着吊坠时而冲上云霄时而做垂直运动,上上下下的就差没有哼唱出声。 看得阿檀眼睛一抽,见鬼了,她居然在一颗种子身上看出了招猫逗狗的悠闲感。 而她呢, 和悠闲游玩姿态的吊坠形成鲜明对比,身上脏兮兮的泥土在加速赶路后风干成了一块一块,稍有动作,便有泥灰从身上快快剥落, 好不凄惨。 又追了一段路,阿檀发现蓝雾草种子一摆在苦海对她畏惧的小模样,还因之前她拿它打水漂的事情耿耿于怀,现在浑身散发着要报仇玩弄她的小心思。 好比现在,她加快速度,它也快,她速度慢,它也歇歇脚。 全身写着:就是追不上我,气死了吧! 阿檀点评道,是有点心眼子,可惜不多。 阿檀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虽然在心中为接下来的行为感到不耻,唾骂了阴险无良的自己,奈何身体动作不带停顿干脆利落,“哎呀”一声整个人绊倒在地上。 身体与大地结实接触的闷响声,让蓝雾草种子身形一顿,它朝后看了看,只见戏耍它的女人此刻灰头土脸地趴在地上。 “该死的,跑那么快,害得我把脚扭了。” 阿檀坐在地上低头揉着 脚踝,言语间都是不满的宣泄。五感感知到蓝雾草种子停了下来,阿檀的戏没有停,努力扮演一个崴脚但意志力坚强的倔强少女。 她踉踉跄跄站起身,迈开腿大跨步要继续追,蓝雾草种子机敏地往前逃出一大截,原以为阿檀会继续追着它,却见人没走两步水灵灵的又倒下去。 接连好几次阿檀都是走几步又倒下,她身上浑身散发着颓废的气息,大有自暴自弃之意,在一旁看了许久的蓝雾草种子没发现不知不觉中,它与阿檀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阿檀低着头感知蓝雾草种子在一米开外的位置,眼睛都亮了。这一次她不能再用菩提香囊捆住它,要是它再次挣脱出去,再要抓住它绝对比现在困难百倍。 她得智取,让它主动投怀送抱。 想当初她没有因果铃还能在三界内接到部分占卜订单,多少是有点骗子技巧在身上的。心中打定主意,阿檀看着肿成发面馒头一样脚踝抬高音量嚎啕大哭起来。 乱糟糟的头发在此时是她最好的掩护之物。蓝雾草种子可看不见阿檀流没流泪,它只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悲伤充斥在女人身上。 不过就算她哭瞎了,它都不会去安慰,它可是能让人起死回生的高贵神草!高贵的神草不再继续玩弄她就是它最大的恩赐。 阿檀的五感一直不远不近的观测蓝雾草种子的动作,每当她的哭声变大,蓝雾草种子身上的绿光便会频繁的闪动起来,像极了人在紧张时的心跳频率。 蓝雾草种子现在的心情不太美妙,女人哭起来反反复复,声音走调,让它的小身体都跟着不受控了。 如果此时蓝雾草种子能开口说话,它一定会说:“烦死了,烦死了…” 感知情绪对蓝雾草种子的影响,阿檀在蓝雾草种子再次打算跑路前收了声。 哭声戛然而止,世界恢复静谧,蓝雾草种子松了一口气,还未放松,突然眼睛看直了。 它,它,它看见了什么! 阿檀假装没有察觉蓝雾草种子的火热视线,从芥子囊内取出之前为三师姐买的霉酥酒,嘴里不经意的透露出信息:“这里寸草不生也没有药,哎,也只能用这个霉酥酒来凑合凑合,舒缓一下。” 说完,阿檀就将霉酥酒毫不客气的倒在纱布上,她的动作又急又快,笨手笨脚的将好多酒洒了出来,一时酒香四溢。 醇香的酒如同一把钩子不停的挠着蓝雾草种子的心。好香啊,那是什么味道,它好想尝一尝…… 跟着阿檀又一次将霉酥酒洒在纱布上的动作,蓝雾草种子在心里尖叫咆哮:“啊,那个女人的动作为什么如此粗鲁!它的酒,好多好多都浪费了!” 眼瞅着阿檀要倒第三瓶酒,蓝雾草种子终于忍不住了,在酒就从纱布上流到地上,它一个健步冲了上去,整个身体瞬间被酒浸透。 那一刻的舒爽,让蓝雾草种子喟叹出声。 “嘤~” 阿檀没有错过蓝雾草种子发出的声音,看着它身上不断冒着的绿光,眼里浮现一抹笑意。 霉酥酒是凡界香溪城的名酒,素有黄金有价霉酥无价的说法,阿檀也是机缘巧合下给人占卜,客人提出用一坛子霉酥酒抵占卜费,想着三师姐好酒,便同意了。 霉酥酒不愧是千金难求,向来话少的三师姐在她偷偷出族之时都会托她带些霉酥酒回来。也是阿檀比较走运,寻霉酥酒的时候发现上回的占卜客人就是卖霉酥酒的掌柜,她帮了掌柜大忙,因此对别人来说千金难买的霉酥酒在阿檀的芥子囊里足足有几百坛外加秘方一张。 至于蓝雾草种子会不会喜欢霉酥酒,阿檀完全是在赌。三师姐好久酒,每日必饮,但她从未在三师姐身上嗅到一星半点的酒味。 为此她疑惑了很久,直到偶然一日她看见三师姐将搜罗来的酒倒入花盆里,咕噜咕噜的声音自花盆里发出来。几坛酒下去,蓝雾草翠蓝细长的叶子左右扭动,仿若撒娇的小孩说着:“还要,还要。” 至此阿檀才知晓那么多的酒,三师姐都投喂给了蓝雾草,想来这般多酒中霉酥酒最得蓝雾草青睐。 蓝雾草种子浑身包裹在霉酥酒中,不知不觉地走入一个温柔陷阱,浑身暖洋洋的犹如在躺在云端,飘飘欲仙,舒服的它哼哼出声。 它决定了!它就勉为其难的接受着眼前这个女人的上供。每天不用太多,来个一两百坛就够了。 阿檀怎么没有看出蓝雾草的贪念,到底谁才是做主的人,她会让它明白! 坛子里最后一滴酒浇灌在蓝雾草种子身上,蓝雾草绿色的外壳在霉酥酒的浇灌下耀眼夺目。 蓝雾草种子静静等待了半天,身上包裹着暖意都要散去了,依旧没有等来霉酥酒,它有些不满地看向阿檀。 阿檀却仿若未察,将空酒坛收入芥子囊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这下轮到蓝雾草傻眼了! 它的霉酥酒! 她怎么越走越远了,不行! 蓝雾草种子一个急刹车刹到阿檀面前,不待它表现,就被阿檀一根手指撇到一边。 荒原上又开始上演你追我赶的戏码,这一次是蓝雾草种子穷追不舍,如同一块狗皮膏药,阿檀怎么甩也甩不掉。 面对阿檀的嫌弃,蓝雾草种子着急的:“嘤嘤……嘤嘤嘤嘤……” 阿檀神奇的听懂了,蓝雾草种子的意思是:我好喜欢,给我喝酒,给我喝酒。 “这些酒很贵的,凭什么给你喝?除非……”阿檀眸底的光闪烁起来。 蓝雾草种子再次:“嘤嘤嘤嘤!嘤嘤嘤!嘤嘤!” 翻译过来就是:除非什么,你快说,快说。 “你答应我三件事,都做到了我就把霉酥酒给你,如何?” 蓝雾草种子一时不说话,显然对阿檀提出的要求不满,殊不知它光滑的小身体上渗出疑似口水的小水珠,明显馋得不行,小心思被阿檀看得透透的。 “觉得很为难?那就算了,正好霉酥酒是我的心爱之物,我也很难割爱。”阿檀说完继续大步往前走。 蓝雾草种子还没纠结出答案,就看到它的霉酥酒跑了,都跑出一里地了! 背后空气搅动,风中搅动着急促的“嘤嘤嘤”。听清后,阿檀的嘴角勾起一抹笑容,这不,鱼上钩了。 耳边蓝雾草种子决定答应阿檀后,就不断重复:给我喝,给我喝,渴死啦,要死啦! 阿檀戳了戳蓝雾草种子,安抚道:“别急,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为什么在苦海小屿上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出了苦海你却不受我控制了?”这是阿檀陷入泥潭后一直想不通的事,她可以确定在苦海范围圈内,蓝雾草种子是被限制只能听她的话的。至于为何后面不在她的掌控范围内,其中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话音刚落,蓝雾草种子身上的绿光开始高频闪烁,显然它知道为何会如此。阿檀问完将一直将目光放在蓝雾草身上,它的异常阿檀尽收眼底。 看来还需要加一把火,阿檀拿出霉酥酒坛,仰头就是一大口,三五几下,一坛酒就没了。 阿檀的动作明显在刺激蓝雾草种子,在它答应阿檀之后就将这些霉酥酒视作自己的囊中之物,现在阿檀当着它的面,喝它的酒,蓝雾草种子都要气炸了。 “嘤嘤!嘤嘤!嘤嘤嘤嘤嘤嘤!嘤嘤嘤嘤!” 可恶!可恶!不要喝我的酒!那是我的! 阿檀才不管蓝雾草种子的控诉,手上又拿出一坛新的:“告诉我缘由,我就不喝了哦!” 她勾着嘴角,笑得像个臭名远扬的恶妖:“不然,一滴都不给你留。” 第99章 荼蘼花 眼见阿檀掀开酒坛布封, 蓝雾草种子急得原地转圈圈。 它不能告诉她,告诉她之后,它就要再也逃不出这个女人的手掌心了, 但是……它又想喝霉酥酒。 蓝雾草种子纠结的不行,就在这时, 它察觉到苦海的范围圈进一步朝这边扩张。 这是, 这是…… 它是能救治死人的神草,天地生命气息浓缩而成,苦海的变化立马引起它的注意。 蓝雾草震惊苦海的变化, 余光瞥见阿檀对着酒坛张开“血盆大口”,它终于忍不住“嘤嘤嘤嘤嘤嘤嘤!” 在蓝雾草开口后阿檀便停止了喝酒的假动作。 聚精会神的听蓝雾草种子一顿劈里啪啦, 阿檀的脸上露出迷茫。 蓝雾草种子说的每一个字她都懂,但是放在一块,她怎么就听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呢。 梳理了一遍蓝雾草种子的话, 阿檀道:“你是说苦海小屿上的生命力气息比你本 身的浓厚,能压制住你, 让你没有办法离开。你之所以能在这块干涸的土地上逃走是因为这里没有生命气息,也就没法压制住你。” 蓝雾草种子小鸡啄米般点头,身子不受控制的贴上酒坛子, 见阿檀没有别的反应,它偷偷摸摸地将身子放入酒。小眼神窥探着,发现阿檀的注意力都没有在自己身上,立马将整个身子沉入酒坛里。 霉酥酒全方位的包裹对于蓝雾草种子来说, 犹如老鼠入了米缸,浑身上下每个细胞都叫嚣着满足。 蓝雾草种子意犹未尽的在酒坛底部搜刮着剩余的液体,旨在不放过一点。阿檀拿出新的一坛酒,不用她多说, 蓝雾草种子闻着味不客气的扑了过去。 阿檀不是没有注意到蓝雾草种子的小动作,比起它贪喝的动作,它方才话更让阿檀在意。 苦海的生命气息浓厚,为何会压制住蓝雾草种子,她在苦海小屿上言语难道是…… 阿檀接着问出了自己的疑惑,“苦海的生命气息为何会压制你?” 蓝雾草种子没好气道:不是你下的命令吗? 意料之中的回答,仍然让阿檀神魂一震。 她无意识中的言语居然能操控苦海的生命力气息! 蓝雾草种子躺着接受阿檀一坛接着一坛的投喂,十分满意女人的上供。它懒洋洋地吸收着霉酥酒,故作傲娇道:很快这片土地的生机就会恢复,再养上个百年时间就和苦海的生命力气息一样浓厚了。 只是它没说的是,照这样下去,不到一天的时间这片土地的生命力气息浓度就会超过它,到时候这个女人想对它做什么它都无力反抗。 等它喝光她的酒,它就跑路! 蓝雾草种子暗暗道,打定主意,狠狠吸了一大口酒,发出一声饱嗝。 蓝雾草种子的心中的小九九,阿檀不得而知,就算知道她也只会一笑而过,既然落在她手里,它就不可能轻易逃出她的掌心。 蓝雾草种子反复提到生命气息,阿檀开始有意去捕捉空气中的生命气息,她也发现这片干涸的土地的裂纹不知何时已然减少,发白的土地开始有了土地基本的色彩,这些细节都在表明土地很快会恢复成一片正常的土壤。 好在这些变化都不会对阿檀造成影响,确定没有危险后,阿檀再次看向蓝雾草种子。 不过三两句话,蓝雾草种子吨吨吨喝了几十坛酒,按照这个速度,不到半个时辰她的库存就要搬空,这样下去她还怎么拿捏住它。 很快阿檀想到了新的对策,她将全部酒坛收入芥子囊里。乍然脱离霉酥酒蓝雾草种子懵懵的,发现它的“心肝”们都消失了,立刻不满的“嘤嘤嘤”。 “还想喝吗?” 阿檀嘴角的微笑扩大,看得蓝雾草种子身子一紧,受不了霉酥酒的诱惑,还是点了点头。 “我们来做一个交易,方才我说只要你答应回答我三个问题我就给你喝霉酥酒。但是方才我只问了你一个问题,让你就喝了我好几十坛子霉酥酒,我是不是对你很好?” 蓝雾草种子听完觉得不对劲,在听到喝了几十坛酒它小心翼翼的点了点头,生怕它不吱声阿檀断它酒路。 “既然我这么够意思,不如这样,后面两个问题也不需要你来回答了,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情,我让你天天有霉酥酒喝,怎么样?” 蓝雾草种子终于明白方才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在哪了,这个女人明明问了它两个问题,现在却说只问了一个! 蓝雾草种子的控诉没有让阿檀表情有丝毫变化,她反而奇怪的“咦”了一声。 “我问了两个问题吗?不是因为你的回答我没有听懂,要你再多解释解释,怎么变成我问了两个问题呢?还有我之前答应的可是回答一个问题给一坛霉酥酒,你自己数数你喝了我多少坛酒?” 阿檀一顿数落下来,蓝雾草种子的脑子立马变成浆糊,明明觉得不对,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阿檀才不会给它反应的时间,接着道:“我还没有追责你多喝我的酒,你居然敢冤枉我问了两个问题。你不想干就算了,你多喝的霉酥酒我也不要你赔,后面的两个问题我也不问了,我们的交易中止。” 蓝雾草种子被忽悠瘸了,居然觉得阿檀说的有几分道理,好像真的是它有问题。 它试探的:“嘤嘤嘤嘤嘤嘤~” 阿檀面上虽然一副你说什么都用,不想搭理它的表情,实际上心里已经笑开了花。 等着蓝雾草种子叽里呱啦,就要哭出的时候,阿檀表现出一点松动:“这么说你是同意我说的。” 蓝雾草种子能不同意吗,不同意它就没有霉酥酒喝。吃过了大鱼大肉,谁还想去过清粥小菜的苦日子。 不行,坚决不行,苦了谁也不能苦了自己。 “我要你去做的事情也不难,相反对你来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这里生命气息这般浓厚想来对你来说是一件好事,你找一处合适的地方住下来,生根发芽好好长大,我会每天给你提供霉酥酒,你想喝多少就喝多少。” 想到她还来不及问商扶原关于蓝雾草更多的讯息就回到了千年前,阿檀心中有些没底。 她也不清楚是不是只有等时间自然过渡到她去商阙城的结点就能出浮生岛,不过这些都是她后面需要考虑的。现在最重要的还是蓝雾草种子得心甘情愿的扎根发芽,不然日后将天天上演你追我赶的戏码,阿檀可不想过这样的日子。 阿檀不知道这片土地的生命气息即将在几个时辰后彻底压制住蓝雾草种子,就算知道真相阿檀依旧会如此做。强扭的草不甜,谁知道它会不会偷偷玩些什么幺蛾子,这是最好的办法。 它必须万无一失的长大,她才能带它去救三师姐。 蓝雾草听完阿檀的提议,身子一松。这也不是很为难的事,如果按照她承诺的那样,只要它在泥土里好好待着长大,就有喝不完的霉酥酒,它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同意。 想到以后每天睡在霉酥酒里,蓝雾草种子激动的周身绿色光芒亮得惊人,迫不及待的在周边寻摸适合居住的地方。 这个土又干又硬,缺水,对皮肤不好。 这个土湿润粘稠,湿气重,对身体不好。 就这样阿檀跟在蓝雾草种子后面,看它不断扎进土里又出来,扎进去又出来,挑挑拣拣。 阿檀抬头望去,不知何时她跟着 蓝雾草种子重新回到苦海小屿上。 而蓝雾草种子终于确定下以后的居所,它吭哧吭哧挖出两指宽的小洞,跳了进去,灵性的扭了扭身子,旁边的泥土在它的动作之下松动,滑落在它身子与小洞的缝隙里。 “嘤嘤嘤!嘤嘤嘤!嘤嘤嘤!” 蓝雾草的控诉打断了阿檀的思绪,见蓝雾草种子识趣的把自己埋好了,阿檀也不亏待它,从芥子囊一次性拿出二十坛酒,一坛接着一坛灌下去。 直接把蓝雾草种子给喝迷糊了,肉眼可见的胖了一圈,浓郁的生命气息不要钱的撒在空气里,阿檀有些受不住,太补了。 “够了吗?” 蓝雾草种子没有回复阿檀,它陷入了沉睡。配合着菩提树树叶的沙沙声,苦海碧波的浪花声,阿檀悬着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 回望过来的那片土地,方才怕跟丢蓝雾草种子,所以泥潭那处的变化她也不好停下来查看。现在倒是可以回去看看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土地发生巨变。 以防蓝雾草种子醒过来看不见她,以为她毁约跑路,阿檀在它周边留下几十坛霉酥酒,这才放心离开。 这一次回去没有发生任何异变,阿檀轻松站在杂草后的土地上。 熟悉阿檀的人便会发现此刻她一点都不平静,她放在身侧的手抓着衣角,指尖发白。 阿檀面朝的这片土地上,原本干涸龟裂的地表悄无声息的愈合,表层土壤湿润,微风飘过带来一阵清新的泥土味,土地上冒出星星点点的绿意,好似这里悄无声息的下过一场大雨。 所以这就是蓝雾草种子说的生命气息复苏带来的变化吗? 随着阿檀的步伐,她周边原本矮小的植物身体里像灌入无尽的能量,“轰”的一声,植物的年龄不断增长。 一年。 两年。 …… 十年。 …… 百年。 阿檀像这场植物盛宴表演里的唯一观众,她看着它们长大,看着树木茂密,看着枝端的白色小花开遍漫山遍野,白茫茫一片犹如大雪封山。两三米高的树上缀满了多瓣白花,绿叶青条,微风轻轻摇曳树枝,递来清香。 阿檀轻轻嗅着花朵,指尖不经意被枝梗上的刺扎入,渗出血珠。 瞬间阿檀只觉得鼻尖的花香浓郁的让她脑袋发昏,呼吸在这一瞬间变得不畅,喉间发不出声。天旋地转,她看见一片白茫茫的花海,那里开着和她指尖一样圣洁的花。 阿檀在花海中闲逛,正当她沉迷那片纯白时,头顶响起一道声音。 “此花名唤佛见笑。” 飘扬的声音如同一颗小石子投入阿檀的心湖,荡起涟漪。 她仰起头,那人着白衣立于塔上,身姿清隽,端的是芝兰玉树。 男人缓缓露出半张脸庞,阿檀瞳孔地震。 假法师! 此时他深情地望着身旁的青衣女子,含笑道:“我为你再多种些荼蘼花可好?” 女子回头,悄然露出半张脸,阿檀浑身血液涌上脑袋。 居然,和她长得一模一样。 第100章 古铜镜 “阿檀。” 假法师语气尽是温柔爱意, 唤的人却非她,而是对着那位青衣女子。 原来她也唤阿檀。 阿檀心头生出一股冲动驱使她上前,眼睛直直地望着前方, 想看得更加仔细些。 随之她抬起脚,一步步走近。 忽地, 利落的灵力劲风向前挥去。 假法师和青衣女子的对话戛然而止, 诺大的荼蘼花林化作粉层随风散开,露出一块破碎的铜镜镜片。 阿檀胸口起伏不断,眼中焦急之色全无, 刚刚铜镜里散发出无形的力量裹挟着她往前走,要不是她假装没了神智, 在关键时候给出一击,她将会被这块铜镜操控。 看着灰扑扑的,其貌不扬。可在浮生岛这块神族遗地上, 阿檀可不认为它就是普通的法器,尤其是方才她并没有感受到铜镜有恶意。 抿着唇, 思考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看看这块铜镜究竟有什么古怪。 指尖刚触碰上镜面,倒映出她模样的镜面犹如水面层层荡漾开。待水波静止, 镜面发生了变化,大片荼蘼花林中出现假法师的身影,一样的对话,无差别的画面最后一幕定格在青衣女子身上。 循环反复数遍, 阿檀看出了一丝端倪,这不是迷惑她捏造出的幻境,更像是被封印在里面真实的记忆。 嗡鸣一声,和她一样高的镜子发出断断续续莹莹微光, 金光四溢自古铜镜一角闪过,似用尽所有力量,突然缩小几十倍,从空中跌落下来。 阿檀抬手接住。 冰凉的铜镜冷如万年玄冰,冷入骨髓,阿檀不自觉抖了一下。 破碎的镜面倒映着她挂着虚汗的额心,眉眼间仍带着还未抚平的慌乱。阿檀揉了揉眉心,平复一会仔细打量铜镜。 铜镜分两面,一面可以清晰照人,一面背后带有线刻图案,因着只有一块残片,背后图案暂时看不出具体形状。 看得时间长了,一道神识在窥视她的识海。这种窥视没有恶意,甚至有点直白。 捏在镜面后的指腹发烫,阿檀故作不经意翻动镜面,移动手指,一星殷红快速消失在镜面上,阿檀甚至听到若有若无的喟叹声。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阿檀目光一沉,尝试逐渐松懈意识防御一角。很快,她发现古铜镜将她和蓝雾草的那段记忆拉扯出来。 铜镜上金光一闪,她和蓝雾草之间的追逐大战在光滑的镜面上上演。 这是……记忆读取。 若这是一面可以存储人记忆的镜子,那之前古铜镜给她看到的画面…… 那段记忆是谁的? 是假法师的,还是那个“阿檀”的。 阿檀敢肯定她的记忆不曾出现一丁点差错,铜镜里的这一段记忆绝对不属于她。至于假法师,第一次遇见他是在榆次镇,他的言行举止不像之前与她有别的交集,他们之间也算是不打不相识…… 想到什么,阿檀神色不明,酸涩溢满了胸腔。 阿檀止住脑海里的胡思乱想,也许是她想的太过复杂。镜中人与她和假法师长得一模一样,不过是巧合。 想法才一冒出来,立马被反驳。 她从未告诉假法师真实名字,镜中的假法师却知晓,且两人眼神动作还都透着亲昵,这些和如今身上带着疏离的假法师相去甚远。 心底有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阿檀眼神晦涩,掌中铜镜碎片不过巴掌大小,按照铜镜的形状,应该还有一些碎片。 虽然她已极力避开上辈子所有关联的东西,但上辈子的过往却像黑暗里悄无声息攀附的藤蔓。 她能够感受到这些都是“阿檀”留下来想让她看的东西,可她并不想知道那个“阿檀”的过往,就算在她的记忆里也有假法师,那又怎么样? 她相信自己眼睛看见的,也相信他,且她是这辈子的阿檀,有她这辈子想走的路,想见的人。 若是想要用这点鬼伎俩扰她心神,也未必太过可笑。 想明白后,阿檀倒是不再想将手中铜镜碎片扔出去,转而将其收入月华戒。 她抬眸打量四周,自她踏入荒地昏迷后,白昼已然变成黑夜,不知时间流逝。 原本漆黑的环境此时诡异的发出绿光,眼前的景像已然不是白日里万物疯狂生长的荒地,碧波拍打小屿,涛声阵阵。 她似乎回到了苦海中央的小屿,阿檀有一丝不确定。 遮天蔽日的双生菩提树没了踪影,就连她白日里种在菩提树下的蓝雾草种子也不见了,小屿上空荡荡的,徒留一片光秃秃的地面纵横交错着粗壮的根系。 她不会倒霉到又穿梭时空,回到小屿还未长出菩提树的时段吧! 很快,阿檀悬着的心放进了肚子里。 白日里呈绿色的苦海,此时是一片透明的蓝。绿色光芒裹挟着透彻的蓝不断往水面冲去,扑面而来的生命气息和脚下土地翻转。 和平时截然不同的苦海,不等阿檀想明白是否是铜镜搞得鬼,脚下一震,她彻底失去平衡跌入水里,无数泡泡涌上口鼻。 水下,消失的两棵菩提树的枝叶闪烁着生机勃勃的绿芒。昼夜交替之际,菩提树从水下翻转而出,将无数绿芒留在水中,蓝色的苦海转瞬浸染成绿色。 入水几息,阿檀的视力开始模糊不清。 自她在太滆湖底眼睛出现异样后,往后日子里眼睛再遇到水总会失明一段日子。 原本漆黑的水下世界,突然亮起一盏绿芒烛火,光线越来越亮。如同一轮烈日朝她奔涌而来,眼角不受控制溢出泪水。 这时若有第二人在场便会发现,绿芒铺天盖地向阿檀涌来,片刻将 她包裹成一个绿色蝉蛹。 在炙热灼烧感进一步动作前,阿檀率先闭上眼睛,挡住炙热的光。 却不知这一动作随了绿芒的意,它们贴着阿檀的身体游走着,从鬓角到腰间,从手臂到手指,确定目标后的绿芒如同被人点燃。 那一瞬间的强光渗透极强,哪怕紧闭双眼都无济于事,阿檀的脑袋一阵阵发晕,紧接着右手无名指戴着的月华戒一烫。 如同烙铁的温度让阿檀眉头紧蹙,无论如何都睁不开眼睛。 接二连三的事情让阿檀感知到无形中有一双手在背后操控她,推着她往前走。 没有时间留给她思考,无数绿芒快速涌入月华戒里,戒指和肌肤相贴处传来针扎似的疼。 片刻后,察觉强光没有下一步动作,阿檀也不再挣扎。手指上的痛觉一消失,禁锢眼皮的力量瞬间消散,海底暗流朝她涌来,耳边是水波声,一个浪花将她抛出水面。 阿檀像条咸鱼在水里扑腾着,一步步爬上岸。 确定手底下是潮湿的沙土,这才翻了个身大口地呼吸着空气。 斗转星移,四肢力量一点点回溯,阿檀动了动被水泡得有些重的手臂。她摸到了一根木棍,先是在身边做了一个记号,才蜷着身体做站了起来,摸索着往前走。 一个时辰后,她终于确定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向前延伸,不是海中小屿。 浅浅吁出一口气,阿檀疼得龇牙咧嘴,不过是去了一趟海底,她的四肢犹如灌铅般。刚停下,身体里的疲惫感再也抑制不住,阿檀没形象的就地躺下。 她睁着眼睛努力望着眼前,她现在的眼睛只能感受到光线变化,比如现在好像有了白日的迹象。 再次醒后,视力恢复如常。 阿檀没有去别的地方,连着好些天她都待在苦海边,漫长时间里阿檀时常对着手上的月华戒发呆,又或者盯着这片天空。 逐渐她发现这片天地没有日月。白昼和黑夜的区别与她紧密相关,每当她不受控制进入昏睡,进入黑夜苦海的小屿便会翻转沉入海底,当她醒来,天地变为白日,菩提树跃出水面,树的生机化便会作白日里苦海的绿芒。 苦海与小屿和这片天地紧密联系着,阿檀清楚知道每日昏睡定然与那处分不开关系,那里藏着浮生岛最大的秘密。 又连着观察了好几日,阿檀对小屿的忌惮越来越重,但为了蓝雾草,还是选择再次登岛。 短短几日,之前怎么浇灌都没有变化的蓝雾草破土而出。 阿檀嘴角噙着笑,近几日郁结下来的情绪都化开一些。给蓝雾草浇了好几坛霉酥酒,指腹爱怜的摸摸蓝色的芽尖。 “快快长大!” 许是心里有了期待,接下来阿檀查看蓝雾草的频率高了不少,而蓝雾草却又陷入一片死寂,任凭她怎么浇灌霉酥酒,冒出的芽尖就是不见一点生长。 又一次将霉酥酒的存量挥霍一空,半个指甲盖大的蓝雾草咕噜咕噜地畅饮着,阿檀温柔道:“慢点喝,慢点喝。” 正咕噜起劲的蓝雾草这段时间可是见多了阿檀威逼利诱的嘴脸,突然这般温柔,嘴里的酒都不不香了是怎么回事。 阿檀彷佛没有看见它抖动了一下,唉声叹气道:“可惜啊,自从掉到海里,我的脑子就好像进水了,霉酥酒的配方怎么都想不起来。这是最后一坛霉酥酒了,小草啊,你可得好好品味一下。” “对了,我今天忘了霉酥酒的配方,说不定明天就忘记了你。” 听到这话的蓝雾草,也不管阿檀叫它什么名字了,想到以后她都不来了,之后的事情……蓝雾草的脑袋冒出了冷汗,浑身使劲努力挤开周边的泥巴。 阿檀密切关注着,这一点动静自然逃不开她的眼睛,她擦了一把不存在的眼泪,悲伤道:“小草,怎么办呀!我好害怕,我感觉我一动就能听见脑袋里的水声。” 蓝雾草闻言心一横,长了一寸。 “唉,我以后要是不记得你了,你就算是长大了,我也看不见。” 蓝雾草咬牙再长一寸。 “呜呜,我不在你就是一棵没人疼的草。” 蓝雾草抖着身子长高三寸。 阿檀嘴角微微勾起,下了一剂猛药:“一株没人要的野草!” 什么! 它堂堂神草连灵草的身份都混不上,居然沦落到一株野草!还是没人要的野草! 蓝雾草内心大震,疯长了五寸。 “唉~没娘的孩子像棵草,没我的小草像个屁。” 蓝雾草捂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再来三寸。 “唉,小草我和你说,我脑袋里的水的苦都比不上我心里的苦……” 蓝雾草它长! 阿檀记得三师姐的蓝雾草就有差不多膝盖高,看着堪堪超过小腿的蓝雾草,看来还差一把火候。 阿檀蓄谋已久的眼泪终于憋出来了:“曾经沧海难为水,草~你不知道,见过你这个宝后,其他的草就是再好都入不了我的眼。” 蓝雾草听完彻底绷不住了,它哭得稀里哗啦,喝进去的霉酥酒哇哇地吐。 内心极度谴责:我真是一棵坏草! 阿檀努力挤出三滴眼泪都不见蓝雾草再长出来一寸,正疑惑怎么回事,脑海里传来一道声音……《 》 100-110 第101章 上古神 “呜呜, 对不起,我,我不能大了……呜。”这道声音稚嫩极了, 说话吞字还带着鼻音。 阿檀一怔,蓝雾草有灵智她一直都知道, 现在这是……她把蓝雾草感动到开口说话了? “为何长不大?”阿檀没有忘记她的主要目的。 蓝雾草抽噎着, 怎么都不说了。 本以为它的智商都用来长身体了,如今看来还是有底线的。自从拿捏蓝雾草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阿檀转换的极快, 损自己不带一点犹豫。 “哎呀,是我不好, 虽然我的脑子被水泡了,但不影响你是我心尖尖上的草。我懂,我都懂, 不想说便不说吧,我也不想你为难。”阿檀扮演白茶, 白月光和绿茶的结合体,主打一个绝杀。 她眼里那副心疼把蓝雾草看得一愣一愣,一副你别为了我伤害自己, 不值当的模样看得它愧疚心+10886! 阿檀是懂得在伤口上撒盐的:“我再努力回忆霉酥酒的配方,争取想起来酿个几百上千坛,以后我不在了,你也可以每天都喝的饱饱的。” 蓝雾草呆住:它什么都不能回答她, 她还捧上一颗真心,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 呜呜呜呜呜…… 更愧疚了肿么办…… 她擦拭它小叶子都翘着兰花指,那是生怕把它弄伤分毫,动作是多么小心翼翼, 它却狠狠伤害她,眼睁睁看着她脑子进水。 蓝雾草高频率抖动起来,“呜!坏镜子,我不要做坏草,我要永远当阿檀的草!” 惊雷的哭声在脑海里炸开,阿檀敏锐地扑捉到“镜子”两字。 镜子。 难道是那枚古铜镜? 神识探入月华戒,一段时日不见,角落里古铜镜原本昏沉的器身多了一丝神韵。 阿檀忍住捂耳朵的动作,等着蓝雾草哭声渐止,才问:“你说的是这枚镜子吗? ” 蓝雾草看着躺在阿檀掌心中的镜子,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瞧出蓝雾草的恐惧,阿檀又把古铜镜扔到戒指里。 “别怕,有我在,谁也别想欺负你!” 许是阿檀这句话给个蓝雾草无限勇气,它不带喘气道嗷嗷控诉:“铜镜说了我再长大,它就要出来揍我。” 话题有了开头,接下来就会出现新的线索。蓝雾草沉浸在愤怒情绪里:“它连个完整的身子都没有还想当我老大,哼!又不是几千年前了,还想骑到我头上。要不是看在神……” 天空翻卷的云霎那间被泼上墨汁,粗钻的紫色雷电在乌云上盘旋。凉风拂过蓝雾草,它才反应过来,它差点说秃噜嘴! 无奈这句话信息量太大,以及最后那个神字,上古神吗? 阿檀按住狂跳的心脏,试探问道:“你和铜镜几千年前便认识?” 蓝雾草捂住自己的漏勺嘴。 任由阿檀怎般问,蓝雾草都坚定的当一个小哑巴。 明白得不到更多有用信息,阿檀也不失落,看着蓝雾草道:“草~你好好休息,我去想一想霉酥酒的配方去了。等我,我一定能想起来的!”做戏做全套,这是她的草脉呢。 直到阿檀离开小屿,蓝雾草才伸手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子:“多嘴!” 虽然蓝雾草闭口不言,但阿檀了然于心,有了猜想后她一路向西行,回到之前发现古铜镜的荒地上。阿檀跺了跺脚下的土,没有太多扬起的土灰,荒地比前些日子湿润不少。 一切变化都从她遇见铜镜那日起,这片天地好像开始有了秩序,如同一池死水突然活了过来,蓝雾草有了生长迹象和灵智,土地有了生命力。 种种变化都指向古铜镜。 阿檀召出始作俑者,镜子清晰得倒影出她的容貌,倏地生出熟悉的陌生感。 霎时,阿檀眼前眩晕。等眼神清明之际,和她一模一样的“阿檀”站在她面前。 她微微一笑,转身朝苦海走去。阿檀没有迟疑,跟着她的步伐。 很快,她在菩提树下停了下来。 阿檀压下眼底思绪,没有开口说话。倒是她噗呲一声笑出来:“要不是我知道一切,我都不敢认。” 阿檀略一思索便知晓她说的意思。 “我是我,你是你,不过长得像罢了。” 阿檀这般说,她也不生气,浅笑着说:“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别急着反驳,你不想知道为什么几百年里一直做同一个梦吗?” 阿檀面容波澜不惊,实际背上出了一层薄汗。 “阿檀”走向带有枯黄之象的菩提,摸着它干枯遒劲的树干,良久她又走向旁边小株些的菩提树,扭头道:“想知道?不如试着相信我,别把我当作洪水猛兽。” 她朝她伸出手,眼神认真的好像把四周空气抽空,只余此时的心跳。 “砰砰砰。”阿檀的步伐和心跳重叠交叉,手不自觉伸向她。 她的掌心很温暖,肌肤相贴那一刻,温热又强大的力量迅速包裹住她的识海。 “另一只手放在树干上,不要抵抗。” 掌心抚上树干的那一刻,翻腾的苦海,漂浮的绿芒在此刻被按下暂停键。 包裹住她识海的力量一头撞入她的识海。 如果午夜梦回时被嗟嚤杵捅穿身体的痛令人难以忍受,那此刻的痛是数百年来剜心之痛的总和。 疼痛让阿檀瞬间没了意识。 再次醒来她走在迷雾里,空旷的天地只有她一人。 忽地从四面八方响起:“苦海育菩提,菩提生因果。因果入轮回,轮回渡苦海。阿檀,这句话可记住?” “记住了吗?” 清冷男声带着回音,不断敲击着阿檀耳膜。声音叠加音波攻击让阿檀头重脚轻,她忍不住捂住脑袋晃动着。 “阿檀,别耍小性子,你也该学习如何引渡神魂。” 清冷如碎玉的声线安抚了阿檀的头疼,她睁开眼,望着眼前男子不自觉地叫出声:“哥哥。” 面前的男子着一身月牙衣裳,身形修长。白皙如玉的肤色透着冷月的清辉,剑眉入鬓,眼眸深邃似有万千星辰,雪白的长发用一根木簪束起。此时他薄唇微抿,透着不容质疑的威严。 “撒娇无用。” 阿檀伸出树枝勾了勾他的衣袖。 等等…… 树枝! 她又变成了一棵树! 阿檀慌乱地打量四周,左手边是见过的枯黄菩提树。 只是这棵树现在十分不对劲……原先裸/露的干枯如老人手臂的树干此时遒劲有力,不见一片枯黄树叶,满树的绿叶如同精心挑选的绿翡翠,在风中发出璀璨的光。 她简直想用容光焕发来形容一棵树。 阆弦见阿檀扭动着躯干撒着娇,勾着衣袖的树枝停止不动,树叶哗哗跳动,像极了正在认错的小女孩被外来的野蝴蝶吸引,忍不住滴溜滴溜地转动眼球。 开小差的模样让阆弦的心软了几分,如果可以,他愿意一直庇护她。想到什么,阆弦眸光微冷,终究还是狠下心来。 屁股和大地亲密接触的痛觉让阿檀回过神,这摔的是真结实,阿檀的小脸皱成一团。她准备质问的声音在看到冷若冰霜的帅脸便卡在喉咙里发不出声音,眼睛蒙上一层水雾,豆大眼珠从雪白肌肤滑过砸在地上。 阆弦轻叹一声,将阿檀从地上拉起来,拍了拍衣服:“摔疼了?” 一句话让阿檀心里涌出无限委屈,如同开闸的洪水,倾泻不止。都没有发现自己的身量和三四岁稚童般。 “别哭了。”冷冽声音,尾音带着妥协的宠溺。 “哥哥需要出一趟远门,打理渡苦海神魂这件事便交给你了。阿檀,从前你身体弱不能化形。如今你能幻化人形也要学着引渡神魂,不能再任性了。” 阿檀眨巴着眼睛问:“哥哥,你要去哪?” “父神说三界起了祸事,我们作为上古遗神,不能坐视不管……” 上古遗神。 父神、我们、阆弦。 一字一句如同走马灯进入阿檀的脑海,记忆的长河开始翻滚。 在阿檀学会引渡神魂的第二日,阆弦便离开了,她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装在一个小身板里面。 时间流逝让阿檀越来越适应这具身体和每天要做的事情,也知道了很多事情。比如上古神无征兆覆灭,她、哥哥还有父神是三界里仅存的上古神。 父神将哥哥孕育出来后,来不及孕育她化形,每天都奔走于维护三界。 她是哥哥亲手孕育化形的,无尽生命里自诞生便只见过哥哥一人。 如今,这应该是第二个吧? 阿檀踢了踢脚下脚边趴着的小孩,见他没有动静,伸出手试探性的放在他的鼻端。 呼~还活着! 她很高兴这个从天上掉下来的小孩还活着,他活着就能陪着她说话。虽然她每天都能看神魂的过往故事,但他们从不开口说话,无趣极了。 阿檀盼星星盼月亮,终于将小孩盼醒。可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这个小孩是哑巴! 哑巴就算了,每天一副死人脸,愁死人。 直到阿檀发现他不是真哑巴,而是不愿意说话。想到自己每天像个傻子一样去贴他的冷屁股,阿檀也不打算再哄着他,忽略掉每天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的小孩。 每天看书、练法术、引渡神魂。 时间越久,越想阆弦。 她在浮生岛等啊等,等到与她相邻的大菩提树的树叶发黄,也没有等到阆弦回来。 当大菩提开始掉叶子,阿檀的力量每日预增,她慌了。 同根生的兄妹,她自是能感受到的哥哥有危险。 阿檀再也无法在浮生岛安心待下去,她准备出岛找阆弦,没想到却被小孩拦下。她走一步,小孩便挡一步。 “你走开!”阿檀生气地推开他。 这一推,小孩纹丝不动。他像一块没有感情的石头,又硬又不说话,阿檀发狠把他揍得鼻青脸肿,依旧不吭一声。 她明明是上古神,如今被一个小小天族给欺负了,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无助、孤独、害怕的情绪将阿檀淹没。 她最亲的人只有哥哥,若是哥哥不在了,阿檀不敢想…… “你……” 阿檀抽噎一滞,不确定自己听到了说话声。 小孩看着跨坐身上的小女孩哭成一个泪人,磕磕绊绊说出两个字:“别……别哭。” 阿檀还是没能出岛,浮生岛不知何时被人下了禁制。只有外面破局,里面的人才能出去。 阿檀和小孩的性格好像调换过来,她看着不断枯萎的菩提越发沉默,他从一个字两个字的往外蹦到流利的说话。 小孩的冷战就是这样,来得快去得也快。 很快他们便熟络起来交换了名字,阿檀交到了她的第一个朋友。 原 来小孩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做北忻。 第102章 迷雾生 白驹过隙, 阿檀和北忻在浮生岛相依相伴了几百年。 阿檀从日日夜夜思念到偶尔想起阆弦,全因北忻跟她说,“想哥哥的时候便种一棵荼蘼花, 你哥哥那么喜欢荼蘼,回来看到漫山遍野的花一定会高兴的。” 阿檀被说服了。 她思念了多久, 北忻便陪她种了多少花, 直到浮生岛遍地开满荼蘼。 渐渐的,阆弦百年没有音讯的空缺被北忻填的满满当当,两人也从稚童摇身一变长成翩翩少年。 阿檀从未问过北忻为何会来浮生岛。她一直记得当初他让自己种花树的时候问过北忻可有思念的人, 好不容易有了活人味的脸居然出现片刻凝滞。 之后他时常坐在荼蘼树下盯着月亮发呆。 浮生岛的禁忌是从外被打破的,阿檀可以出岛的那日, 便是北忻离开的日子。 那天的北忻琥珀色的眼眸里含着笑意,眉眼间都带上春天的温暖:“阿檀,父皇来接我了。” 阿檀心里划过落寞的情绪, 但还是为他高兴,她问:“我以后去哪可以找到你?” “天族。” “我是天族的大殿下, 天帝是我父皇。” “阿檀你一定要来天界找我。” 他转身离开奔向七彩霞光,阿檀却看到他背后是无间地狱,血海一片。 他被绫罗绸缎架在高台, 他被世人束之高台成了法师。 他为她还俗,他为她跪在他的至亲面前流下血泪,道:“阿檀不是妖言惑众的妖女,我已决定和阿檀在一起。礼骨哭恩, 我取胸口心脏的肋骨谢天帝天后恩德,自此北忻只是北忻。” 三界皆叹息,那月光潋滟荡湖光的目,深藏着无人懂的霜冻寒, 自此再无情人目。 后来他被万箭射穿,他被人分成数块从高台抛下,他的神魂被人囚禁。 操纵这一切的幕后黑手,在她面前现身:“神怜爱世人。” “你是怜爱他?”“还是怜爱世人呢?” 漆宿笑得猖狂,等着她来做这个刽子手。 可她都不选,她选:“溯源!” 那一刻参天大树变成了种子,山川变成了平原,河海倒流。 阿檀脑海里的弦断了…… 额角的青筋突起,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 “别抵抗!” 阿檀听不进去,她不明白为何上辈子阿檀遇到的人与她见过的人一致。 那个“阿檀”还是她的上辈子吗? 她到底是谁?她说的朔源又是什么? 为什么事情的轨迹完全不同? 无形的压力从太阳穴蔓延开,脑袋里像灌满了滚烫的铅水,灼烧着她的颅骨。疼痛如潮水一波接着一波,溺水的人永远到不了岸边。 咔嚓…… 时间按下了暂停键,一股庞大的灵力自菩提树喷涌而出,阿檀被拍飞出去。 阿檀眼前一片模糊,浑身像绑了千斤重的铁块,无力的很。可她管不了那么多,她咬着舌尖让自己清醒,用尽全身力量够到摔在地上的古铜镜。 本就残破的铜镜出现了一条裂缝。 阿檀眼里出现一抹急色。她努力用神识去探,却再无半点动静,好似一块破铜烂铁。她正懊悔着,神识倏的被拉入了铜镜。 再次面对这个阿檀,她的内心早不复当初平静。 “你……” “阿檀”微微一笑,打断她的话:“你都信了对吗?” 阿檀点头,她无法解释她没有学过占卜却能道因果,无法解释体内的血液能破阵法,无法解释她看到阆弦玉骨血脉相连的感受。 她沉吟道:“这是我的第几次?” “没有第几次,我们只有一次,失败了就什么都没了。” 阿檀沉又道:“我现在需要做什么?” “什么都不做,不要被他发现了。” 阿檀蹙眉,这样像走在迷雾里的感受真不好。 “这道神识撑不了多久就要消散了,你体内的情人蛊需我来封印,被他察觉到就不好了。用这把剪刀把你离开母妫族的记忆都剪下来放铜镜里保存。” “菩提树还有你残余的记忆和功力,以后每日去坐一会,有助于你想起来。” “现在是千年前,等待时机成熟,就能离开浮生岛。离开记得去虚弥山三危楼找霜灵。” 这一切阿檀接受的很快,她照神识的要求一步步完成。神识消散的最后一点力量,也冲向阿檀体内情人蛊。 她相信黑暗迷雾终有一天会见到曙光。 阿檀吸收菩提树的功力和记忆后,决定不再守在小屿上,自从她记起来,荼蘼花便争先恐后的从土里长出来。 现在,她要去荼蘼花林里给自己搭个屋子。 侠酒给她的古朴戒指里除了堆成山的灵石还有数不清的奇珍异宝,以及不能理解的斧头、锤子等等物件。 不知要在浮生岛待多久,本着有钱大爷绝对不亏待自己的做派,在逛遍整个荼蘼花林后,阿檀折了一处地势较高、视野开阔的方位,开始动工。 时间一晃,已过十载。 阿檀站在屋顶上,哦不,塔上,眺望着大片的荼蘼花林。 原本只打算在这处盖一间屋子,因着蓝雾草的十年来没有丁点变化,屋子硬生生被加高盖成了塔。 建完那天,阿檀站在塔下,望着小塔微微愣神。 塔高五层,黄色塔身配着方形的塔基,周围是望不到尽头的荼蘼。微风刮过,雪白的花瓣从指头飘落。恍惚间,耳旁响起清雅的叮当声,亦如当初在浮云客栈一观。 可惜了,她的塔檐处没有风铎,也没有…… 阿檀敛下眉眼,不知他现在怎么样了。 假法师和她同时掉进空间裂缝,商扶原必定也会将他送到浮生岛,既到了浮生岛,无论他们相距多远,按照假法师的性格定然会来寻她。 可阿檀种下蓝雾草十年,将塔建在浮生岛最高处,假法师还是没来。 关于他的记忆越来越淡了…… 第十三年的时候,阿檀在浮生岛的西岸边寻到了适合做风铎的石材。 又花了七年时间,一点点打磨出形状,挂在塔檐。 时间年轮不停朝前滚动,第三十年的某一天夜里,平静无趣的日子打破了。 开了三十年不曾凋谢的荼蘼花大片凋零,树枝枯萎,土地开裂。 阿檀站在塔尖目睹了几乎半数的荼蘼花在瞬间死去,浮生岛的生机犹如被人强行抽走。 伴随着狂风呼啸,远处平静的苦海海面上掀起百丈巨浪。天地一颤,苦海像是装在酒坛里的酒,左右晃荡不止。 海浪一次次冲上小屿,扑向菩提。四五道浪后,栖息在菩提树上的绿芒少了一半。 阿檀暗道不好,立马朝苦海方向跑去。 风浪越演越烈,等阿檀赶到苦海岸边,正好目睹黑沉天空上婴孩头颅大小的紫色闪电瞄准着小屿,不断蓄积力量。 两棵菩提树在紫色闪电的衬托下,如同蒲柳。 阿檀有些焦急,虽不知道为何突生巨变,但蓝雾草还在小屿上,若被毁,世间最后一株蓝雾草也就没了。 “石阶!” 阿檀唤了一声又一声,言出法则在关键时刻失效了。 紫色雷电照亮一片天空,亮如白昼,阿檀咬牙跳入苦海,奋力游向小屿。浪花却像个守门巨人,无论她游出多远都会被拍回岸边。 数次失败,数次奋起,阿檀好像永远不会力竭。 苦海淹过后阿檀的视线开始模糊不清,鼻头酸涩难忍,喉咙疼痛火辣,阿檀却仿若未察,一次次扑向海水里。 “轰隆。” 眼前的景象模糊不清,同时也亮如白昼。 阿檀还想再试,可是这一次她再也没有机会了。 五感格外灵敏的捕捉到紫色雷电劈在菩提树上,准确说是那棵格外粗壮的。 电光火石间,菩提被拦腰斩断,生机全无。 同时阿檀背后皮肤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痛意,好像血脉里有什 么东西脱离了。 说不清的悲伤从心底蔓延开,阿檀大口喘气,像一条濒临死亡的鱼大口张着嘴试图汲取更多氧气,可浑身血液早已凝固,只有眼角的泪不断流进苦涩的苦海中。 闪电消失后,天空上出现了一道缝隙。 一白色小点赶在缝隙闭合前飘入,仿若一道星辰划过黑沉沉夜空,落在小屿上。 那是什么? 阿檀不管不顾的冲向小屿,这一次苦海的浪花没有将她拍回去,人却有些力竭,阿檀几乎是咬着舌尖靠着意志力游到小屿。 小屿上的双生菩提只剩那棵向来暗淡无光的,另外一棵浑身焦黑。 阿檀站在岸边急切地扫向蓝雾草位置,五感里星蓝色细长叶子舒缓的展开着,叶片上笼罩着一层薄纱,似雾似烟,夜间的露水在蓝雾草上端凝结,和往常一般无二,并未受到风暴波及。 五感中已有婴儿拳头大小的露水随时会溢出挥发,阿檀索性拿出玉瓶提前收集起来。 她向前走了几步,脚步倏的顿住。 方才过于焦急,全部心神都在蓝雾草身上,竟未曾发现横在她和蓝雾草的路中间多了个东西。 瞧形状,好像是个人。 乍然有人闯入浮生岛,阿檀踌躇着不敢上前。 过去的三十年,这里始终只有她一人,倒也不曾孤寂难挨。三十年于她仿佛是弹指间,阿檀常在午夜醒来忘记今夕何夕,要不是每日都记录着时间,她真就忘了这是来浮生岛的第几年。 那一瞬间的迟疑挟裹着太多情绪,迷茫、疑惑、纠结,这些统统糅杂在一起。好似她过惯了这种日子,轻而易举的接受浮生岛只有她一人,若不是突然有人闯入,或许她将无知无觉、千年万年的过下去,直至寿元耗尽。 阿檀忽略突如其来的异样,重新将五感聚集在横躺在地上的团子身上。 只一眼,眉头蹙起。 第103章 让他乖 闯入者, 是个孩童。 六七岁左右,身高不过三尺半,头色枯黄且干枯, 身上穿着三界上好面料天丝百绸。孩童面容在她用五感看来模糊不清,面色和露在衣服外面的肌肤都透着几分青白, 看得出是个身子孱弱的。 此刻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 半天没有一点动静。 阿檀蹙着眉,该不会死了吧? 她伸手探向孩童鼻端,气息全无, 已然断气。 顿时五味杂陈,说不出滋味。虽说小孩从天而降让人戒备不假, 但生命的凋谢更让她难受。 阿檀静默一刻,从戒指里取出锄头,打算好生将这个孩童就地安葬。 她站起身, 丈量了一下位置。最后选定在菩提树下,也就是蓝雾草旁边就是极好的位置。阿檀挥动锄头, 突然动作一滞,手一滑锄头差点砸在脚上。 一股拉力从脚踝上传来,阿檀心中咯噔一下, 这种感觉像极了半芽从前讲的鬼故事。 脚踝上的力还在不断收紧,阿檀给自己打了一针强心剂,捂着眼睛低头看去。待透过手掌缝隙看清楚后,悬着的心落到了肚子里。 拽住她脚腕的正是刚被她断定死了的孩童。 他好似拽住一根救命稻草, 小手不知使了多大力气,指尖发白,瘦小的手掌因过分用力颤抖不止,青紫色血管凸得吓人。 “娘……”小孩声音细弱仿若蚊蝇。 阿檀虎躯一震, 这这这…… 无痛当娘? 见小孩另一只手也摸索着向她靠近,阿檀惊出了鸡皮疙瘩,加大力气想脱离他的魔爪。 随着阿檀开始挣扎,随即响起孩童又一声委屈的:“娘。” 他的小手粘在她脚腕上,无论如何都甩不开也挣脱不出,反倒让阿檀出了一身汗,最后还是因为小孩力气耗尽,撑不住晕了过去,才得以解放。 阿檀累得坐在地上,确定小孩再次昏死过去,抓过他的手开始把脉。 脉象时有时无,无力的如一潭死水。这不像活人的脉象,更似将死之人。阿檀又去探了探他的鼻尖,随着小孩胸口起伏,绵长的气息洒在阿檀指尖。 这……太奇怪了。 脉象显示小孩身体孱弱,乃是胎中带来的不足,随时有殒命的可能,可偶尔小孩经脉又如通成年男子般稳健跳动。阿檀回忆方才,小孩的鼻息的的确确是断了,此刻呼吸节奏却如同酣睡的人,沉稳绵长,就像这命是被人强行续上的。 阿檀盯着菩提树上空完好无暇的上空,方才天地间的异象肯定与小孩脱不开关系。明明浮生岛入口难寻,三界几乎无人能入,也不知他是谁家的小孩,怎么打破浮生岛结界的。 阿檀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弯腰将孩童抱起带回住所。 小孩虽没有性命之忧,但身体孱弱需要好生修养,阿檀从戒指里掏出不少对症灵药,每日煎药熬煮。小孩自从那日短暂醒来语出惊人后一直昏睡不醒,喂药都是阿檀强行打开他的牙关喂下去的。 好在喝了药,小孩的身体一天天好了起来,只是胎中带来的孱弱一时半会养不好。 小孩的到来打破了阿檀的平静生活,每日在养草和带娃之间来回奔波。 转眼过去一个月,小孩都没醒来。倒是几十年没有变化的蓝雾草自从那日被雷电劈了之后,进入下一轮生长期,阿檀每每去能看出点变化,高兴的她每日多给小孩煮了一碗药。 这日阿檀端着灵药哼着小曲兴奋地迈入房间,照例将碗放在床边的小桌上,右手舀起一勺药在嘴边吹了吹,左手准备去捏小孩下巴,突然对上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阿檀一怔,昏睡一个多月的小孩终于醒了! “你醒啦,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阿檀带笑的眼跃入小孩眼帘,也不管她说什么,一把抓住她的手。 柔软的手带着温热的体温,北忻此刻只感叹劫后余生,没想到他能从空间缝隙里出来,他还有命见她,这般想着掌中的力不断增加紧抓着阿檀的手不愿放下。 阿檀没有错过小孩眼里的欣喜和激动,不由自主想起小孩在昏迷前那一声“娘”,嘴角的笑容都僵硬了几分,有点笑不出来。 阿檀态度的转变让北忻本来雀跃的心冷了下来。 他眼睛低垂,散落在枕上的黑发衬着他的小脸更加可怜兮兮,像一只被抛弃的小狗,阿檀莫名看出了委屈。 心中大叫不好,都说小孩子最是能够感受到他人的善恶,他现在这么不安,肯定是看出她有把他丢出去的想法。 内心直呼:他还是个孩子,阿檀你怎么可以臭脸!给我笑! 阿檀提了一口气,嘴角扬起最大的弧度,伸出手亲昵的抚摸着小孩的发顶、脸颊。 “乖,告诉姐姐你那天为什么会从天上掉下来?”阿檀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变得亲切。 北忻怔住,阿檀柔和的眼神与温柔的语气去春风细雨,吹得他心口一阵酥麻。 她居然在他面前称自己为姐姐,还让他乖… 北忻脑袋晕晕的,耳根烧得很。 他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清修法师,上辈子幽界游走的岁月,见多了娇弱女妖要高大威猛的男妖修称她姐姐。起初他以为幽界的妖有秘法,后代生出来都是姐弟。 直到后来他被一只蝶妖拦住,她扭着身姿,眉眼热切地唤他弟弟。 他一本正经地解释:“姑娘想必认错人了,在下并无姐姐。”引得蝶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还是云尚上来打圆场,又告诉他,这是调情,乃是幽界伴侣之间的情趣。 阿檀盯着小孩儿脸蛋上泛起绯红,眼角都带着可疑的红,用空着的手摸了摸他额头。 “也不烫,不曾发烧,怎的脸这般红。” 阿檀的话仿佛将北忻脑海里的想法暴晒在阳光下,心底的肮脏欲望无处可藏。 她的手再次贴放在他的额头,又反手贴在自己的额上,反复确认着。北忻盯着阿檀的动作,病态的想让她的那只手也不离开他。 阿檀看着小孩不正常的脸色,叹了一口气,从前她在母妫族是师父最小弟子,她也没有个师妹什么的,是真的没有带小孩儿经验。 如今最好还是小孩能够说出他打哪来的,她也好想办法将他送回父母身边。 “你叫什么?是谁家的孩子,可知父母名讳?家在何处?姐姐送你回家好吗?” 阿檀说完才发现一时嘴快,居然承诺说要送小孩回家。好在小孩呆愣的很,并没有吵着闹着说要她说话算话。 阿檀眼里的呆愣小孩此刻不可置信耳朵听到的。 谁家,孩子? 父母,名讳? 送你,回家? 每个字他都能听懂,合起来就糊涂了。 北忻艰难的消化一下,阿檀说的每一个字,目光涣散飘到紧握着阿檀左手上的瘦弱小 手。 霎那间,瞳孔放大。 他尝试握拳,视线里的那只小手紧跟着攥紧。 他……居然,变成了一个稚童。 小孩眼睛瞪得溜圆,张着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未吐出。发现自己出不了声后面容染上焦急,整个人像只炸毛小猫,不安地扭动比划着。 阿檀没有看懂,按住小孩胡乱动着的肩膀,抓住他的手腕再次把脉。 脉象紊乱,体内的暗伤导致他得了失语症。 小孩眼角绯红,泛着水光,可怜兮兮地望着她。阿檀的心一软,生出双手抱住他瘦小的身子,怜惜道:“别哭,虽然我没看懂你比划的什么意思。但是你放心,我一定会帮你治好失语症,送你回家。” 鼻尖全是檀香味的北忻表示此刻很懵,很无奈。虽不知是怎么回事,身体很诚实伸手回抱住阿檀。 “小一,你把药喝了,不允许偷偷倒掉,等姐姐回来会好好检查你有没有乖乖喝药的。”阿檀端着药放在床边的小凳子上,仔细叮嘱着。 见小孩露在被子外面的脑袋乖巧的点着,阿檀伸手揉了一把,露出满意的微笑,出门去了。这一幕,最近每日都在上演。 小一是北忻现在的名字,阿檀取的。 想到名字的由来,北忻的眸子漆黑如床边的灵药。 他不是故意欺瞒阿檀,而是这里处处透露着古怪。 前几日,阿檀喂药后问他可会写字,要是会,可用笔书写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或是家在何方。 北忻不想离开,脸不红心不动地扯谎摇头表示不识字。倒是阿檀看他沮丧的模样,说有时间教他认字,拿出一沓纸给他涂涂画画,消解烦闷。 等阿檀走后,北忻拿着笔,无聊的书写着,写下一横后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在控制他的手,不让他再写下去。 无论他什么时候拿起笔,留在纸上的永远都是“一”字。待阿檀回来看到的便是满室的一字。 也是从那天开始,她开始叫他小一。 除了不能书写任何文字,阿檀身上也有古怪之处。 他记得在桑城时,阿檀并不通雌黄之术,可这些天他默默观察着。无论是把脉的手势神情还是每日给他熬煮的汤药,都无一表明她极通药理。 北忻盯着小凳子上的药碗眼神晦涩,思索种种最后归咎到这是她的秘密,从前只是不愿在他面前展露罢了。 醒来的这些日子,多数时光都是在床上渡过,还从未出过房间。 一是这具小孩身体孱弱无比,没走几步就气喘嘘嘘。二是他对这具身体有着重重疑惑。 作为重生之人,发现自己的灵魂装在小孩身体里,北忻除了最开始的错愕无措,后面就是长时间的沉默。 他不是没想过这具身体可能是自己的,可手上的菩提念珠不见了不说,一直待在灵界的离阳也不见踪迹,最重要的是这具身体天生有弱症,无法修行灵力法术。 这无一不说着,他之前的肉/。 体定然是在空间缝隙里被空间乱流绞杀了,而灵魂却不知怎的逃离了空间缝隙,还重新占据一个小孩身体。 每每想到此,是因为他抢了这具身体,让原来的小孩魂飞魄散,胃里便是好一阵翻江倒海。 因他太想生,所以就必须有人代他去死吗? 第104章 梳头发 北忻的异样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阿檀理解为小孩得了失语症。 身边没有至亲之人,没有玩伴又整日不能下床,也难为他过了好几日才闹情绪。心中疼惜之情不免暴涨, 想着可不能让小孩就此消沉下去。 她打算给他好好梳洗一番,想来束发也会让人看起来精神点。 阿檀拿出梳子和发带, “小一, 我给你扎个头发吧!” 轻柔的声音落在耳旁,北忻收敛心神,微不可查地点头。 阿檀将人从被子里捞了出来, 往他身后垫了一个靠枕。 北忻的一切动作都是无意识的,他在想如果一定要用这具身体活下去, 今后该如何办? 他盯着阿檀为他忙前忙后的身影,在这辈子唯一重要的人面前,他好像再也没有机会亲口告诉她。 在入法修派前, 他有个名字。 名唤北忻。 北忻低垂着头,双眼木木地盯着被子, 像个木偶娃娃任由她摆布。阿檀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挑起话题道:“小一,你知道吗, 从前都是师姐帮我梳头发,我还从未给人梳过,你还是第一个呢!” “我手艺不太好,你可不要嫌弃我给你束的头发丑。” 乌黑的小脑袋明明没有左右晃动, 阿檀手下刚收拢好的头发又掉出来一部分。轻轻一掌拍在北忻额前,瞥见他绷直的嘴角:“离我近一些,不要动。” 北忻心中的挣扎被这不重不轻的一掌拍碎,她掌心的温度像暖阳, 驱散他所有阴霾。 阿檀拿着梳子从头梳到尾,反复很多次后,发现小孩的神奇之处。 “小一,你的头发居然天生带卷,害的我以为是这些天终日在床上修养,没有清洗的缘故。原先见你头发有点枯黄,这些天的汤药倒是把头发养的光泽有亮度。” 阿檀捏着头发,细细看着:“竟然黑中透着灰,还挺好看的。” 拿着梳子的手顿住,阿檀眉心微皱:“我曾见过一个人,他的头发也是这样的灰黑色,头顶有着一对似鹿的双角……” 北忻低垂的眸子倏的亮起,不顾自己的头发正被阿檀握在手里,猛然回头。 “哎,小一,你的头发!” 阿檀眼皮一跳,瞧着手里多了好几根断发,小孩却彷佛感受不到疼,双手比划着。 相处一段时间他们之间也有了默契,阿檀看懂他说的意思,对上小孩亮晶晶仿若星辰的眼睛,脑袋有过短暂的空白,阿檀没有在意,摆着教训的表情,将他的身子掰回去,依旧背对她的姿势。 见他后仰着小脑袋不肯放弃的模样,用手指头将他戳了回去,“小孩子家家的,知道那么多干嘛?” 等他继续乖乖坐着,阿檀含笑的嘴角慢慢扯成一根直线。 她不记得那个人的模样了,他似乎梦境中人,昙花一现,等白日回忆就再也想不起半分身形样貌。 北忻半天等不来阿檀梳头的动作,回头看去,阿檀已然失神。 他扯了扯阿檀的衣角,好一会,她才回过神,三下五除二的用发带将头发扎起来。 “大功告成,你看看。” 北忻抬眸看向阿檀举着的铜镜。 阿檀试探着着问:“可满意?” 北忻眼角一抽,残缺的铜镜中他的一头头发被五花大绑的捆在头顶,还有不少不愿就此屈服的头发,倔强地从发带与发带之间炸出。 如果要用四个字来形容,那就是:惨不忍睹。说通俗一点,还不如不束发。 要有第三个人在场,定会问他怎么顶了一个鸡窝。 见他久久不回应,阿檀也有几分心虚。视线落在自己的杰作上,心中叫嚣这不 是刚刚走神,等她回过神来就成这般。没得救了,索性将就将就。 她咳了几声,清了清嗓子,故作淡定将铜镜塞进北忻手里。 “你慢慢欣赏。”说完,阿檀就跑了。 北忻盯着阿檀背影上写着窘迫二字,心头残余的烦闷突然一扫而空。 他拿起镜子想将阿檀的手艺看得再仔细一些,瞥见镜子里的那张脸,瞳孔倏的放大,握在铜镜上的手更是用力的彷佛要将残缺的铜镜再次捏碎。 这张脸让他恍如隔世,上挑的眼尾,琥珀色的瞳孔,微微卷曲的头发,眉眼弧度再放大几分,骨骼感再强点,就能和他的模样对上。 这幅长相,是小时候的他。 北忻盯着铜镜,思绪翻飞。 他重生后丢失了许多记忆,尤其是幼年时的过往,依稀能回想起来的就只有他被送到积骨山的画面。自他有记忆起,便与青灯相伴,抄写着经书,做着功课,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如今想来,天界孩子生下来长至十岁便有记忆,而他到五六百岁的记忆模糊的只剩下一片空白,其中必定有古怪。 难道是他们对他的记忆动了手脚? 北忻冷笑,他与那所谓的生身父母相处的极少,一只手都能数的清相处的时光,他们为什么会用那么复杂的眼神望向他,那些恨意从何而来,他从来不懂。 入睡前,北忻照例喝了阿檀做的汤药。 压在枕下的铜镜,在没有人注意的黑夜里散发出一缕缕金色幽光。 金色碎芒拂过沉睡北忻的额角,原地转了几圈后,钻入北忻眉心。 北忻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幼年小小的他窝在一个温暖怀里,背后的胸膛很是宽厚,竟让小小的他生出依恋之情。 他想睁眼看清是谁,眼皮却重若千斤,怎般都睁不开。 倒是听觉在这一刻敏锐起来,他能听见男子的斗篷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寒风里夹杂着灵力法术击中肉/体。身后追杀的人不少,男子的呼吸急促低沉,速度并未因此慢下来,反而又提高了好几倍。 一盏茶后,男子停下来。正当北忻疑惑他要做什么时,无数灵力自男子身体里外/。泄而出,方圆百里的灵力在瞬间被压缩至男子掌心。 灵力暴动,威压是他两辈子所见之最,身处灵力暴乱中心的北忻没有受到一点影响。 “轰隆隆。” 惊雷在北忻耳边炸开,强大的灵力似乎开启了什么禁忌之地。 这一声响让男子意识到什么,将北忻抱的更加紧。 空气中的灵气还在堆积,男子显然还不满意聚集起来的灵力,他大喝一声。雷声阵阵,一声接着一声。 最后只听见男子闷哼一声,北忻脸上落下几滴温热,身体便被男子抛了出去。 “忻儿,活下去。”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北忻眼眸努力睁开的一条细缝,只看见金色衣袍在逐渐闭合的天幕里一点点模糊,从这一刻开始,命运不可扭转的走下去,好像接下来的结局尽是悲凉。 陷入梦境里的北忻紧紧抓住盖在身上的被子,随着金色碎芒从额间溢出,他抓着被子的手慢慢放松。 金光在北忻周围游走一圈后重新回归铜镜,铜镜上的裂缝悄无声息的愈合了一部分。 这样的梦,北忻连着做了三日。直到这日,阿檀见他身体大好终于不再守着他。 北忻躺在床上,侧耳听着阿檀关了小院木门,立马坐起身子,拿起挂在床边的衣服穿戴好快速下了床。 走了几步,想起阿檀的叮嘱,转身一口气将药喝完这才快步出了房间。 风吹过来几瓣洁白,北忻抬眸一眼望到院墙外大片荼蘼花,没有多看,追着阿檀离开的方向,一路跑去。 很快北忻发现阿檀的足迹进入了荼蘼花林,抬脚准备入林,却被一股力量反弹回来。 “阵法结界。”北忻皱眉。 身体稍好后他尝试过运气,结果发现这一片空间像是某个大能的私人地盘根本没办法使用灵力。 莫非眼前的这片结界,是大能设置的? 阿檀是如何带着他在大能眼皮子低下躲藏这般久,难不成说…… 北忻垂在身旁的手紧握双拳,看向荼蘼花林神色凝重。若找不到阿檀,他定会将这片花林焚尽。 脚步一转,毫不犹豫一头扎进荼蘼花林。 北忻屏住呼吸,眼前的荼蘼花林看似没有变化,实则已开启阵法。 “咔擦”是脚踩枯树枝发出的声音。 北忻假装没有察觉有人靠近,实则全身肌肉紧绷,进入警惕状态。在人距离他只有几步之遥时,迅速做出反应。 “小一!” 北忻往下劈砍的动作停住,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眼前的人。脑袋里浮现出疑惑,这个阵法里还设了幻境? 阿檀双手抱胸,睨着做防御姿势的小孩:“不好好在床上待着修养,偷偷摸摸跟在我身后,是准备偷袭我?” 阿檀开口说话后,北忻高悬的心就此放下。 幻像捏造出的人再像她,也是只得其皮不得其骨,这般鲜活,不是幻像,她就是阿檀。 想清楚后,目光落在还是防御姿势的双手不免有些尴尬。 好在他现在是个小孩,小孩害怕一个人待着有什么错。北忻这样想的,也是这般做的。 阿檀看懂小孩的意思,对上他无辜眨巴的眼睛,平白生出她就是一个不合格的大人,所以才会将如此病弱的小孩独自扔在家里。 但阿檀是谁,可不会被小孩这副可怜巴巴的小模样给蒙蔽了。 “这里有我布置下的阵法,你个屁大的小孩万一不小心触碰了,怎么死的都不……” 阿檀弯着腰准备给小孩一个爆栗子,却没想小孩蒙头撞来。 阿檀猝不及防倒退一步,斥责的话还未说完。小一像个挂件,双手紧紧抱住她的腰,毛茸茸的脑袋在她怀里拱了拱。 对上他黑白分明的眼睛蕴满水汽,剩下的话是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阿檀将北忻紧抱在她腰上的手扒拉下来,因着她的动作,小孩脸上多了一丝惶恐不安。 唉,好吧。 到底是她考虑不周。阿檀轻叹一口气,蹲了下来,视线和北忻齐平。 “下次我出门时会和问过你,若是想与我一起,我便带上你。” 北·装可怜绿茶·忻点点头,含着的泪水卡点落下,试探性的上前,瞅着阿檀的脸色,搂住她的脖子,将头埋了进去。 小孩的呼吸暖暖的,落在脖颈处全是瘙痒。阿檀的心又酥暖了一分,伸出右手准备拍拍小孩。 心口处突然一阵涌动,有什么东西在她心口蠕动,阿檀皱眉,预备拍下的手收回。 冷声道:“松手。” 北忻照做,怯怯地离开阿檀,仿佛下一秒钟就会被抛弃。 阿檀不知道方才心口的异样是什么情况,她见不得小孩一幅可怜小狗模样,拉过他身侧的手,无奈道:“跟紧我,看清我的步伐,不要走错了。” 手被阿檀牵着的那一刻,北忻嘴角的笑怎么压都压不住。对于刚才的行为他没有半分唾弃,反倒感叹从前怎么没有想到这样的法子。 阿檀余光瞥见后感叹,小孩就是小孩,脸色说晴就晴,说雨就雨。 跟在阿檀身边,北忻也有了环视四周的心情。 左边七步,右边十步,直行三步后再右行十七步…… 这是…… 第105章 应龙玉 北忻眼神逐渐深邃, 眼前的阵法结界他熟悉的很,且还是他独创,旁人轻易复刻不了。 他从未教过任何人, 她怎会这个阵法。难道是阿檀在浮生客栈,误入荼蘼花林那次? 手掌被阿檀捏了捏, 北忻回过神来。 “被阵法吓到了?” 北忻摇了摇头, 转念一想,又点了点脑袋。见他准备伸手比划着,阿檀提醒:“小一, 给你的应龙玉呢?” 北忻动作一僵,眼神有些闪躲。 应龙玉的出现纯属碰巧, 昨日她见小孩每日待在床上无趣,于是特意去储蓄戒指里找找有没有适合小孩子看的书籍。 合适的书没有几本,倒是放书的架子是个高低脚, 而这枚不起眼的应龙玉躺在残缺的桌脚下面。 原本阿檀是图玉上的应龙雕的生动好看,大小也适合小一。阿檀用一根红绳串上, 拿出去准备他当个玩物。 不曾想小一戴 上后,阿檀清晰的听见了一道稚嫩的声音。 “姐姐给的,我都喜欢。” 当即房间内的两人大眼瞪小眼, 阿檀本还在为他突然开口说话高兴,对上小一爆红的脸颊。 一股尴尬害羞的情绪像潮水一样向她涌来,阿檀慢半拍反应过来,她居然给了小一一件能探知情绪和心里话的戒指。 阿檀没想到这快应龙玉竟能感知人的心里话还有情绪。 昨日小一抗拒的的表情历历在目, 阿檀明白他并不想戴。 “姐姐失言了,不想戴就算了,你比划我也能看懂。” 又一声姐姐砸下来,北忻的脖颈跟着染红。昨日反应那般大, 不过是心声被她听着正着,他有些窘迫…… 现在有一些事情他必须弄清,他如今躯壳是小孩,怎么叫都不过分吧。北忻给自己做着心理暗示,收敛情绪从衣袖里掏出应龙玉挂在脖子上,只余红着的耳垂悄悄泄露他的心思。 北忻:姐姐,你好厉害,是你师父教你的这个阵法吗? 昨日听过的稚嫩声在耳边响起,阿檀低头便看见小一正在将应龙玉往里衣里塞。明明昨日应龙玉像个烫手山芋,今日又随身带着,阿檀实在有点摸不着头脑,不过这样他们交流会便利的多。 阿檀:“不是,此阵法乃我独创。” 北忻脚步一顿,努力不去想太多东西,故作轻松:可我曾见过这个阵法,难不成那个也是姐姐设的阵法。 阿檀失笑摇头:“定是你看错了,且不说这个阵法,是救你之时独创布置下的。三界所有阵法法则同源,可内里千变万化,看错也是常有的。” 见他一脸不相信,阿檀找补着:“你在何处见过,说来听听,也许我做梦去过?” 回应阿檀的是北忻默不作声的取下应龙玉,不敢置信与审视快速浮过阿檀心头。 小孩这是生气了? 阿檀盯着他不苟言笑的小脸,突然明白这应该才是小孩真正的面貌,平时那些乖巧八成都是讨好她装出来的。 眼见到了苦海,就要登小屿。阿檀低头询问:“你是与我一同上去,还是在这里等我?” 阿檀等了数十秒,小孩连个表情都没有给她。 哎!阿檀今日第二次叹气,翻脸比翻书还快的不是女人,是小孩才对。 “留在这里要乖乖的,不要乱跑,尤其不要进荼蘼花林,半个时辰后我会回来。” 阿檀叮嘱完朝小屿走去,行了几十步还回头看小一有没有乖乖的,见他只是寻了一块石头坐下,心安了不少,加快脚步朝小屿而去。 北忻望着阿檀的背影消失在苦海海面的迷雾里,一直压制的情绪控制不出爆发,身下的石头霎那间多了数道裂纹。 为何他的阵法她会,还说不曾见过,难不成已然忘记他不成。 北忻眼神如一湾幽深的池水,回首望向荼蘼花林。那里藏了什么,需要她特意带他避开。 北忻站起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潮涨潮落,浪花拾起碎石,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菩提树沙沙作响,阿檀登上小屿直奔蓝雾草,路过小一砸出来的那个坑,忍不住多看几眼。 一边忧心好些时日不曾来看蓝雾草,一边又担心小一不听话没有乖乖等她。阿檀的心神掰成两瓣平分给这两个祖宗。 东边日出西边雨,说的就是她现在的心情。虽然小一阴晴不定,但是蓝雾草“小祖宗”给力呀! 阿檀反复测量,确定蓝雾草真的长高一指甲盖的长度,恨不得大笑三声! 什么是因祸得福啊,这就是! 一定是老天看她善良,捡了小一给的福报! 阿檀怎么看蓝雾草怎么满意,要不是怕弄坏了,都要抱着亲上几口。 被打了鸡血的阿檀给蓝雾草来了一套全套服务,蓝雾草喜欢的霉酥酒和不要钱的一样,一坛接着一坛的倒。 直到储物戒指内的霉酥酒一扫而空,这才作罢。 接着松过土后,阿檀没忍住爱抚蓝雾草的叶子,“努力长,好处大大滴!” 余光瞥见天色渐暗,阿檀心中咯噔一声:“糟了,半个时辰早过去了。” 喝得暖洋洋的蓝雾草伸着懒腰,它对于女人今日的表现十分满意,正准备给阿檀一个回应,就听到风中残余的半句话:“小一还在等我。” 蓝雾草:?小一又是哪根草?? 这个问题没解,阿檀紧赶慢赶达到苦海岸边时,天边只剩下微亮的光。 没有见着人,阿檀沿着海岸线边喊边寻找着:“小一,小一,你在哪?” 良久除了海浪的击岸声,始终不见人影。天逐渐黑透,苦海里的的碧绿光点闪烁着,层层褪去。 “吱呀。” 阿檀脚步一顿,侧头望向海面。笼罩在海面上的雾气退散,相隔甚远的小屿在她面前清晰可见。 只见天旋地转,小屿翻转带着菩提树沉入海底。 “这里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天黑的?”阿檀喃喃低语。 阿檀努力翻找着记忆,仔细回忆着,大概是从小一掉入浮生岛开始,浮生岛开始有了昼夜分明的日子。 小一的面容浮现在阿檀脑海里,身体生出一种她必须要去做什么的冲动。 阿檀捂住隐隐作痛的心口,这种冲动此时在她体内四处乱窜,到处叫嚣着,好像有什么天大的事情在等着她。 静谧的黑夜此时如同张开血盆大口的凶兽,想将她吞噬殆尽。得知三师姐性命垂危慌乱无措的情绪满满当当将阿檀包围,甚至比之更恐慌。 阿檀蹲下身子,抱住自己。她拧着眉头努力放空,等待这种情绪一阵阵退散。 顷刻间,鬓角被汗水打湿,待情绪退散,疲惫的眸子多了一分坚毅。 脑海里闪过什么,阿檀扭头望向荼蘼花林的某处,眸光微闪。 他是去那处了吗? 北忻步伐稳健,游走在荼蘼花林中。粗壮的荼蘼花树第二次出现在眼前,方才她就是在这突然出现,好像有什么东西不想让他瞧见。 北忻皱紧眉头,视线落在大树灿若白雪的荼蘼花上,伸手弹了弹千万朵中的一朵,雪白的荼蘼花仿若鹅毛大雪,纷纷扬扬落下。下一刻漫天雪花被人按下暂停键,他往前走的步伐一顿,静止的荼蘼花好似有了灵魂,牵引着形成一股飓风。 强大的杀意扑面而来,哪怕北忻及时做出动作抵御,但如今毫无灵力的他又怎抵得充满杀招的一击。 “砰”。 身体重重摔在树干上,梳好的乌发骤然在雪白的花上散开,仔细看还有几点殷红在花瓣上滚动。 “咳咳咳咳……” 这一撞下北忻体内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尽管眼前阵阵发黑,北忻仍咬着牙,脚下蹬着地上接力,不一会他露在外面的肌肤出现一条条细密的伤口。 北忻双手扣进泥里额角冒出汗,低喝一声细密的伤口涌出血珠。他好似看不见,在飓风再一次袭击来前,成功翻身起来躲到一侧。 可雪色飓风却没有放过锁定目标的打算,纷飞的荼蘼花再次扭头扑向北忻。 这次冲击快准狠,北忻在泥地里滚了好几圈,除去密布伤口的肌肤,左胸口一团殷红氤氲开,眨眼间他整个左肩都被血染红了。 待它掠过北忻,成千上万片白色花瓣透出丝丝粉色,像极娇羞少女脸庞上的粉云。北忻胸腔如同被重物挤压,全身血液被积压着往上走,他惨白着脸喷出一口心头血。 鲜血喷洒在花瓣上刹那间淡粉变深红,好似盛着鲜血。 北忻在泥里滚了几圈,撑着一口气准备抵抗后续攻击。良久,花瓣却好似偃旗息鼓,没了再攻击他的打算,星星点点飘落下来。 确定四周不会再有别的招式等着他,北忻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弓着身子从地上爬起,一步一步踉踉跄跄走进荼蘼花林深处。 半刻钟的路,北忻面上已是血色尽失,犹如白纸,胸口的伤更是随着他的走动拉扯将袍子染成血衣。 北忻的表情淡然的好似根本感知不到疼,脚下的步伐越迈越大,直到视线里出现一抹不一样的颜色这才停下。 洁白如雪的荼蘼花掩映着黄色的塔尖,微风拂过花林,传来阵阵铃声。 北忻身子僵直,按理来说他失血过多应是浑身冰冷,此刻北忻只觉得有一团火在身体里燃烧着。心底有一道声音催促着他。 “走近点,再近一点。” 黄色的塔在北忻的视线里一点点露出全貌,眼前的塔和他明镜台里的了欲塔没有丝毫差别,就连每一层塔檐下的风铎都一模一样。 北忻数着眼前塔的塔身不多不少刚好五层。 为何浮生岛上会有和了欲塔一般无二的塔,她又是为何在这里设下重重禁制。北忻目光落在塔身上,一步步走到塔的入口,鬼使神差地将手放在紧闭的木门上。 心底有一道声音告诉他:真相就在门后。 第106章 了欲塔 塔内没有想象中昏沉, 墙上每隔不远处便有一盏夜明珠。 北忻拿起门口的夜明珠,一步步走进去。 一楼空荡荡的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北忻仔细的瞧过每处, 顺着塔里的阶梯上了二楼。塔是木制结构的,所以塔内都是夜明珠照明, 不见烛火。 从二楼开始, 每一层的东西都不一样。分别放置着法器、丹药、书籍。 三楼的丹药瓶瓶罐罐数目众多,不需拔开瓶塞便能闻到清新的灵药味。北忻站在四楼的书架前随意拿起一本本书,上面的文字生涩难懂, 繁杂扭动的笔画不是如今三界的文字。 但他却诡异的看懂了。 他什么时候学会了上古文字? 北忻按下心中的古怪,沉下心继续翻看手里名为《上古阵法》的书。 书中扉页道:阵法玄妙, 千变万化,实则万变不离其中…… 北忻快速的翻起书,一个个阵法看了过去。从最基础的“聚灵阵”到逐渐晦涩的“锁魂阵”。越到后面的阵法, 越是让人惊叹其精妙。其中许多拿出来,放在如今三界都是叫人眼热的存在, 而这里却有整整一面墙。 “藏影阵,隐息阵。”北忻轻声念道。 大概太过于震惊,原本稚嫩的声线透着压抑的暗哑。 他捏住书页的指尖久久无法挪动, 瞳孔紧缩,眼底划过一丝暗色。 他居然在一本上古阵法书上看到他独创的阵法。 书籍用的是已经消失的扶桑树树叶所制,大抵因主人在手里把玩次数过多,以及不断修订增加新的内容, 第一面记录的聚灵阵的扶桑叶微微卷边发黄,而最后记载隐息阵的扶桑树叶带着充足的灵气宛如今晨从树上摘下来的。 要知扶桑树树叶最具灵气,一片叶子能一万年不黄,一千年灵力不消, 一百年宛若新叶。 可见这本书前后时间跨度之大。 北忻的思绪无限拉长。 阿檀的话浮现在他耳边,她说过这个阵法是她独创的,并非在别处学得。北忻当时没有反驳她,是因为他仍然认为是他之前使用的时候被阿檀无意识记住,后面在创阵法时灵光一现,便造成了阵法如出一辙。 当目光触及紧跟着藏影阵后面的隐息阵,再也无法用刚才的说法来解释。因为这是他上一世为了躲避他们追踪,自创的阵法。 这一辈子,他从未使用过。 她怎么也知道…… 北忻心头重重疑影,眼底的墨色如同暗夜般,叫人看不透他的想法。 这本书看字迹,书写的人在写竖钩时喜欢拉长笔画,由此可见从头到位都是同一人所书,扉页的扶桑叶也已发黄,最新的阵法是藏影阵与隐息阵…… 喜欢拉长竖钩的除了这本书的主人,她好巧不巧也有这个习惯。 北忻放下手里的书,按了按眉心,继续上楼。 走到顶楼,意料之中的层层书架没有出现,反倒透着一股生活气息。北忻眸光一顿,迟疑了片刻,还是走了上来。 顶楼没有摆放太多东西,一张小案,一张摇摇椅,一些随地堆放的书籍。摇摇椅上此时还放着一本打开的书籍,微风从书上刮过,书页立马发出呼呼的吵架声。 北忻拿起书,截断它喋喋不休的牢骚话。 《诸病灵源论》,第三千四百五十论,“喑”“瘖”“失音”。 “癔性失音,情志刺激致气机逆乱,脉象骛暴,有所惊骇,脉不至若瘖”,北忻怔了一下,旋即嘴角微微上扬。从塔的顶楼窗杦望出去,无数荼蘼尽收眼底。 仿佛看见她坐在此处拿着医书,抓耳挠腮斟酌着要给他用什么药的模样。 微风化作一股小旋风抚过荼蘼花林,只见层层白浪圈圈荡漾开,成千上万的花瓣洋洋洒洒飞上天空与风共舞。 小案上的纸张收到风的邀请,哗哗地飘散开来。 北忻连忙放下手里的书,追着飞起来的白纸。他一张张拾起,又一张张叠放好,细心得将折角的纸张抚平。 因为有伤在身,不过几个弯腰动作,折磨得原本苍白的脸庞,更是有些发青。北忻环视一圈,还剩下一张。 他看着纸张的位置,忍着眼前发晕,跪了下来。因为这具身子年龄小,手臂短的不行,他不得不低下脑袋探着身子,一步步靠近小案和墙面的桌角落。 眼见距离差不多,北忻伸手便取到了。一时兴奋,忘记了现在几乎是趴在小案下面,脑袋结实地撞在木头上。 “啪,咕噜咕噜……” 清脆的声落在地面上,弹了弹,滚向远处。北忻脸上是少见的茫然,带着些许慌乱地从案下爬出来。 他正预查看掉落的物品是否有破损,目光落在散落在地上的珠子上,动作肉眼可见地一滞,一动不动地愣在原地,仿佛被施了定身术。 良久,他蹲下来,沉默地拾起一颗。 两颗。 三颗。 …… 十三颗。 第……十四颗。 脑袋像被人敲了一棍子,头颅骨阵阵发麻,细密的疼让他忽视不得- 阿檀寻到最粗壮荼蘼花树下。 一眼便发现树下的阵法已经启动过,凌乱脚步、残败的荼蘼花昭示着方才这里有人闯入。顺着痕迹一路看过去,瞧见一抹殷红在白色花瓣上滑落,滚入泥里。 阿檀挥动灵力,映入眼帘纯白的花瓣多沾上来星星点点的红,好似火红花蕊,灼烧着让她挪不开视线。 不好! 阿檀找到北忻的时候,他已经面如金纸,靠在小案上的身子如同一层薄纸折向一边。 阿檀大步向前将人揽入怀中,顺手将手搭在他的脉搏上,心蓦地下沉,瞥见他嘴角边的血都结成血痂,更是心中生出一股无名之火。 “小一,为何不听话,擅自闯入了欲塔中。”她将人救回来容易吗,他要这样折腾身子。 北忻眉眼弯弯没有一点被训斥的模样,他抬起小手被阿檀狠狠按下。 他也不恼,再次抬手,这一次预判了阿檀的动作,竟然叫她没有抓住。顶着阿檀双目喷火的压力,缓缓摊开手。 十四颗白润的菩提珠躺在他的手上。 他小心翼翼将菩提珠往掌心挤,避开手上被灵力风刃刮出来大大小小的伤口。 冒火的心被一盆冷水浇灭,阿檀伸出手指预要拈起一颗,却再次 被小孩躲过。 阿檀无语:“躲什么?” 小孩睁着大眼睛,看着她不说话。她却读懂了他的意思,失笑道:“我不抢。” “本就是打算给你的。” 话音刚落,阿檀看见小孩的眸子噌的一下亮了起来,嘴角不由自主地咧开。 阿檀真要被他气笑了,难怪凡间的人都说小孩是神兽,瞧他这就差露牙花的傻样,真是让人没招。 得到想要的答案,北忻的精神力彻底告竭,头一歪,在阿檀怀里昏迷过去。 这一梦,他做得格外的久,格外的长,格外的真实。 他被父皇接回天界,住在空无一人的殿宇里。 听宫娥说这是天界最华丽的宫殿,就连他备受宠爱的二弟闹着要,天后也没有同意,反而将这个宫殿留给他。 宫殿通体是用白玉和黄金铸成,屋顶琉璃瓦在阳光下流转着七彩冷辉,屋檐下坠着万年玄冰制作的宫灯,廊柱上镶嵌着各类珍贵宝石。阳光透过窗杦上悬挂的冰蟾鲛纱,试图跃入大殿,却被鲛纱赶尽杀绝。殿内沉香袅袅如烟和他的吐息交缠在一起,叫人分辨不出哪是烟雾,哪是冷叹。 这里是他的华美牢狱。 好不容易盼来的访客,开口便将他的心踩成数瓣。 她哭着道:“我儿,凡间大旱几十年年颗粒无收已如人间炼狱,幽界水源枯竭无数妖族危在旦夕,天界仙族再无新生命诞生。这是上古神留下的诅咒。母妫族占卜出,只要你前去积骨山修行,诅咒可解。” 北忻低垂眉眼站在一旁,余光里看着明黄色裙摆一步步向他靠近,眼敛缓慢眨动,眨眼频率变低,心中期盼着什么,又很快被扑灭。 她在离三步之遥的地方止住了脚步,北忻的眼球轻微颤动后归于平静。 她不愿意亲近他。 他听不进去她说的任何话语,斜阳照入殿内,将她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她慈爱的脸隐藏在阴影里,叫他看不清。 “母后说的,你听进去了吗?” 尖锐的声线打断了他的神游,他终于看清了她的脸,她的脸带着笑容,眼底却没有暖意,和他的冰榻一样是捂不热的。 她施舍的笑,此刻也摇摇欲坠。 他想说什么,质问她为何不问问他这几百年过得如何?问她这几百年里可曾想过他有一回?问她他是不是她的亲生孩儿? 所有的问题都化作了沉默,他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只道:“我愿意。” 他重新低垂下目光,肩膀下沉,盯着脚底下的青砖。 听说积骨山生活质朴,以后他大概是要学会自己生火取暖了吧。 像是印证三界真被上古神诅咒了一般,他入积骨山三年,凡界、妖界、仙界纷纷传来好消息。 听到消息的那一刻,他难得露出笑容,收拾好了行李,阔别住了三年的茅草屋准备回天界。 在出山门前,他都在想,三界无恙,父皇与母后定然会喜笑颜开。 他不知道,人也好,妖也好,甚至是高高在上的仙都有着私心。 他们将他拦下,他们跪在他面前磕头,他们在他面前痛哭流涕。他们苦声哀求,求他一辈子清修,一辈子不要离开积骨山,这样上古神的诅咒就不会降临。” 父皇派来天使宣旨,他总结完不过九个大字。 永世不得踏出积骨山。 那一刻,他在想什么呢? 北忻在梦里回忆。 他当时在想浮生岛上的小姑娘。 她说:“北忻,我一定会来天界找你的。” 第107章 好好睡 阿檀将人带回木屋, 用毛巾一点点擦去血迹,清理皮肉外翻的伤口。 小心翼翼地擦拭,生怕将人弄疼。她的动作算的上轻柔, 但免不了还是碰到伤口。 “哼。” 阿檀倒药的动作一滞,准备用灵力舒缓一下药力带来的痛苦。却见小孩脸上没有一丝痛苦, 这些日子养出肉来的小脸上荡漾着幸福的褶子。 阿檀满脑袋问号。 “这是梦见了什么?” 小孩用表情回复, 紧闭的双目与眉梢都上扬着,明晃晃的笑昭示着此时正在做一个美梦。 阿檀摇头嗤笑一声,率先处理完小孩露在外面的伤。剩下的就是他胸口以及手臂上的。 脱身高还不到她胸口的小孩的衣服, 阿檀没有一点心理负担的,毕竟小一在她眼里还是一个话都不会说的小屁孩。 麻利地解开他腰侧的系带, 小心剥离和伤口粘黏住的衣服,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将衣服退到手肘处, 准备抬起小孩手臂将衣服抽出,却遭到阻力。 试了几次, 都无法抬起来。 阿檀和小孩拉锯战似乎影响了他的美梦,挂着笑的小脸蛋此刻眉头紧缩,像是遇到苦大仇深的事。 小孩对抗着, 不知用了多大力气,握拳的手背上骨节发白,胸口的伤口也因为他突如其来的紧绷开裂渗血。 像受到刺激一般,原本皱着的眉峰此时宛如利刃, 眼皮紧绷,唇瓣紧咬,急促的呼吸加重了痛楚。小孩的身体控制不住打着冷颤,冷汗从额间冒出。 眼见伤口有扩大的趋势, 阿檀不敢再有动作。快速掏出一颗清心丹,强行捏开小孩的下巴,看准时机扔进小孩嘴里,确定吞咽下去才放手。 没有时间给阿檀感叹,原本就不多的小孩衣服又没了一件。指尖凝聚灵力,简单利落的在衣服上划动,游走几下,随着她收手的动作经纬崩开,衣服四分五裂。 迅速包扎好小孩胸口手臂上的伤,目光落在他依旧紧握的拳头上,阿檀眉头轻轻一拧。 她还记得小孩的掌心四周都是伤口,不处理定然是不行的。 眸光流转落在桌上的香炉,阿檀起身点燃檀香,将香炉移到靠近榻边的窗边,俯身在他耳边轻轻耳语着。 说完,小孩拧成结的眉毛像被春风抚平的湖面,浓密纤长的睫毛如同两把小扇子,睫毛轻颤,在冷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始终攥紧的拳头慢慢卸力。 梦中,天庭上。 北忻跪在天帝面前,告诉他是阿檀解决了凡间无粮,妖界无水,天界无新生儿降世。他恳求父皇不要相信他们的片面之词。 天帝冷眼看他,仙界众人横眉冷竖指责他被妖女蛊惑,罔顾苍生。 他们除了他的仙籍,却仍不放他走。 他们说他有罪,需每日受着九重天的雷刑。 北忻露出讥笑,他明白了,所有的一切,不过是他们的借口。 而他成了他们伤害她最好的借口。 他被锁在审判台上,厚重的铁链穿过他的手腕脚腕,好似害怕他会逃走,带有诅咒的铁索从锁骨穿过。雷电穿透力极强,能眨眼穿透四肢百骸,将他骨肉分离,每次呼吸都像刀锯。 他现在觉得可笑,笑他剔了胸口肋骨去还恩,他们会动摇。却不知豺狼虎豹会因你善心给的一块血肉,生出反扑吞噬之心。 法师的标志性白衣已丝毫看不出当初的模样,鲜血顺着衣角流向审判台下面。雷电不带停歇地击打在他身上,白皙皮肤生出瓷器裂痕,他未吭一声,定定地看着台下。 他的刑台下挤满了人。 北忻垂眸扫过,看过数张熟悉的脸。有他救济过的老伯,帮扶过的大娘,用糖葫芦来报答救命之恩的小孩…… 他们望着他的眼神依旧崇敬,却不单纯。他们双手捧着缺口的碗,抱着陶罐接着他们嘴里所言的“甘露”。 哪里崇拜的眼神,他们的眼里浸透了对他血肉的渴望、不甘、还有埋怨。 北忻轻笑着,喉咙发不出声,断断续续低低哑哑的声音像不再做挣扎的困兽。他眉眼高洁的,困于审判台却仿佛高坐莲台,他笑着,眼里彻底没了光,只余一片死寂。 他的血肉,他们要便拿去吧。 他逐渐忘记时间流逝,万箭穿心的疼痛也不过如此。 神魂于黑暗游走之际,他闻到了青涩的草木香,气味幽微像雨后折断的树枝,滚烫的温度让他大脑一阵阵发晕,像寻到安全 的容身之处。 一道声音自九重天外而来,轻轻划破夜空,在他耳边低喃:“北忻,一切会重新开始。” 北忻紧闭的眸子倏地睁开,他紧张地环绕四周,见是熟悉的陈设,压在胸口的石头终于挪开。 他垂眸,见手心空无一物,立马慌乱地寻了起来。后知后觉地发现手腕上十四颗菩提念珠稳稳地戴在手上,手骨节分明,握拳时手背浮现凸起的青筋,这是…… “嘶。”一块甘草击中他的脑袋落在被面上,北忻回头见屏风后有一道人影来回走动。 “才醒来,又乱动。”阿檀气定神闲地拨动檀香,让它更好的燃烧,清浅甘甜的香冉冉升腾。 此檀香乃她亲手所制,对于梦魇之人有凝神静气,保护心脉的作用。多亏这些年从不间断地焚香,人可算是醒过来了。 阿檀端着香炉出来,看见他的眼神专注地抓住她的视线。 琥珀色的眸子很浅,像被寒冰冷萃过,看向她的时候雾蒙蒙的。 锁定住她以后,寒意褪去,炽热、温柔开始反扑,强烈的情绪铺天盖地的向阿檀涌来。 可恶! 她做了上百次心理建设,没想到还是被这个小孩帅到了。 不对,如今的他手脚修长,肩膀宽厚眉眼深邃。早不是任她脱衣、堪堪到她腰间的小孩。 阿檀垂下眸,端着香炉的指尖微微收紧,巧妙地避开少年的目光,她道:“再不醒我只能将你好生安葬。” 阿檀自说自话,说着他闯入了欲塔给她带来了多大的麻烦,说着她将他救回来废了多大的劲。阿檀话不停,她也没想到长大的小孩这般有压迫感。原本可以胡乱搪塞过去的话,现在居然要讲道理,不能再用对付小孩那招。 问就是,大人的事小孩少管。 阿檀绞劲脑汁的想着还可以说些什么,少年的目光随她移动而动,琥珀色的眼睛像要在她身上盯出一个洞来才肯罢休。 他缓慢坐起身来,宽松的衣服因着动作,脖颈下一大块雪白飘过。 阿檀的呼吸节奏一乱,拿着银勺子的手一抖,一大坨香料覆盖在木炭上,原本燃起来的檀香香烟湮灭,只能手忙脚乱地用勺子将香料往旁边拨去,欲盖弥彰的动作瞒不过有心人瞧见方才香烟的轨迹乱了。 收拾好檀香,阿檀努力忽视脸颊的热意。她打定主意不能这样下去,这里是她的地盘,她为什么要气短。 她抿着嘴,摆足架势,准备找回场子。 便看见他双手环抱住拱起膝盖,下巴轻轻搁在膝盖上,模样说有多乖巧就有多乖巧。见她看过来,原本荒芜的眼里生出点点璀璨星光,好像她点燃了他的全世界。 阿檀不知北忻已是极力在克制,她只想叫他别用那么奇怪的眼神看她,看得她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心跳像鼓点,又密又急。 “你别用……” “我叫北忻。” 阿檀的注意力偏了:“你能开口说话了?” 见他坐在榻上神情没有丝毫变化,她不由觉得是她幻听了,迟疑着开口:“是我我幻听了,还是你真的说话了,再说一句来听听?” 北忻也不在乎阿檀招呼他像招呼小狗一样,乖乖道:“姐……” 这个字刚冒出来,就被北忻及时压下去,他神色如常,好像准备叫姐姐的人不是他。 “你没有幻听。” 他的声音如冰冻已久的寒冰,清冽中夹杂摩擦的微哑,像雪原上空掠过的风,勾得人耳尖发烫。睫毛轻颤,灰黑色的发丝因长期卧榻不曾打理,卷卷的散落在脸颊旁。结合他说话时躲闪的眼神,红红的耳尖,满满的破碎感扑面而来。 阿檀的心瞬间被击中。 好一只惹人怜爱的…… 嗯…… 阿檀打量着坐着依旧高大的身影,换了一个字。 大狗狗啊! 这就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吗?不过开口说了句话,就这般羞涩,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做了辣手摧花的事。 注意力偏了,他居然真的会说话了。 “你说你叫什么?” “北忻。” 很好听的一个名字,阿檀如是想。 大概北忻开口说话这件事情太过惊喜,又或是几十年来的朝夕相处,阿檀下意识叮嘱道:“你太久没有说话了,不要急,说话这件事慢慢来。” 北忻看向阿檀的目光带着暖暖笑意,阿檀说着说着便哑声了,她有点想捂脸。 她在做什么呀! 刚刚好像是她叫人家再说一句来听听。现在又是她说,悠着点,别伤了嗓子。 啊啊啊啊,怎么什么话都让她说了。 阿檀觉得如果现在有一面铜镜摆在她面前,她头顶一定在冒烟,因为脑子烧开了! “我困了,想睡一会。” “好好,你好好睡。” 额,阿檀真的想咬死自己的舌头,什么鬼的好好睡。 她丢下一句:“好好休息。” 也不想知道北忻什么表情,落荒而逃。 那抹青色逃出他的视线,低浅的笑声从北忻胸腔内传出。他看着窗外,几十年间空旷的院子里也种满了荼蘼花。 此时春光灿烂,万物生长。 一枝荼蘼悄悄探入窗杦,静静摇曳着,搅动春日,扰人心弦。 第108章 捡药渣 连着十多日, 北忻察觉到阿檀都是绕着他走的,只有每日喝药的时间才能见到她。 这日,见阿檀放下药碗后又是只说了一句“喝完药早点休息”便离开了, 北忻敛下眼里和药汤一样浓黑的眸色,半晌后伸手端药一饮而尽。 阿檀是不是故意躲着北忻她自己也说不清, 她承认最开始几天他们之间的微妙气氛让她忍不住拉开两人的距离之外。后面发现蓝雾草结出花苞, 成熟近在眼前,她倒是没有故意去冷落北忻。 每天花大把时间去寻浮生岛出口,实在无暇去想。 她算过在浮生岛的时间虽然过了千年, 但外面的时间应该才过去半个月。只待蓝雾草开花,便可立马回族去救三师姐。 至于北忻, 他的身体这些天恢复的不错,想必能在她离开前完全康复。 为了不打乱离岛计划,她暗暗嘱咐自己一定要按时给北忻煎药。 可有一句话叫做胜利会使人冲昏头脑。 阿檀盯着蓝雾草盛开的蓝色小花, 彻底陷入疯魔状态,全身心投入在找出口的事上。 等她回过神来, 距离北忻上次喝药的时间已过去整整三天。 阿檀好想给自己一巴掌。 急忙慌地跑回去,入门便见三天没喝药头发凌乱的北忻蹲在地上捡药渣。 捡!药!渣! 阿檀的身子定在原地仿佛被雷劈中,那一刻脑海里多出许多画面。 因断了药, 他不得不自己想出路。艰难下榻,不成想身体不听使唤,摔了个鼻青脸肿。从房间到厨房这般短的距离,因身子沉重, 他努力爬了三天…… 总结起来,所有画面都在向她诉说他这三天过得如何凄惨。 阿檀的心颤了颤。苍天呀!都怪她!好好的一个美男子被她爆改流浪汉。 见蹲在灶头下的人肩膀微斜,就要看过来,阿檀咬牙, 心一横道:“北忻,对不起,我错了。我忙着找浮生岛的出口,一时忘了给你煎药,害得你只能捡药渣。我发誓我不是故意的,相信我,我一定不会再忘记给你煎……” 阿檀的语速太快,导致她看清北忻的动作后恨不得找块豆腐撞死。 大抵是她眼里想死、尴尬、无措的神情太过纷杂,北忻怕他笑出声来,阿檀能继续消失一个月,清了清嗓子努力克制住,但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住。 这样的场面,阿檀早没了控制的心情。 想到她现在的尴尬都是北忻造成的,始作俑者还能这么开心,阿檀不爽的很。 她冷着脸道:“你没事蹲在这里干嘛?” 北忻无辜:“煎药,收拾药渣。” 阿檀指玩味地看着他的鸡窝头和脸上的黑灰:“煎药弄的?” 北忻脸上 闪过一抹尴尬,从前都是用灵力生火,没了灵力他才发现自己连烧火都不会。失败不知多少次生起火不说,还将自己弄得灰头土脸。 阿檀敏锐地发现堆成小山的药渣下面压着一块奇怪的药渣,她戳了戳:“这是什么,瞧着材质怎么那么像我煎药的罐子。” 北忻眼神忽闪,瞳孔深处流转的光有片刻凝滞。 直觉事出反常即为妖,阿檀扒拉几下药渣,又翻出几块形状不一的瓦片,下面扒出数块拼一拼形状,瞧着像…… 北忻的耳垂爬上一点点绯红,手指来回摩挲着,“咳,那个……” 阿檀垂着脑袋,沉默不语地拼着碎片。面对伸过来的手,毫不犹豫地拍开。 北忻不在意被拍红的手背,诚恳道:“对不起,煎药火候太大,药溢出来,一时手忙脚乱将瓦罐打翻。” 阿檀肩膀耸动,像是……… 在哭? 她抖得越发厉害,发出小兽般的低低呜咽声。 事情越描越黑,北忻手足无措道:“对不起,是我笨手笨脚,别哭了好不好。” “你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 “别哭了,我给你再做一个。” 噗嗤喷笑声从阿檀乌黑的脑袋下传来。白皙挂笑的小脸,五官笑成一团:“对不起,我忍不了了,先笑一会,哈哈哈哈!” 北忻僵住的背脊骤然一松,深邃眉眼里的幽深瞬间被照亮,带着不易察觉的丝丝宠溺。 阿檀眉眼含笑撑着脑袋,戏谑道:“小一,你怎么这般可爱,居然用这样的方式毁尸灭迹。” 北忻的心遭到重击,他盯着蹲在他面前的女孩,重生后见过狡猾市侩的她,见过果敢严谨的她,见过冷若冰霜的她,见过心事重重的她,还从未见过在他面前笑得如此开怀的她。 这样的笑让北忻恍惚,不过一瞬,他的眼神紧紧锁定住阿檀。温柔的目光仿若静谧的夜晚里的皎皎月光,只照得到一人。 他仔细描摹着她的每个小动作,不放过每一寸。 印象里她就极少笑,一旦笑起来,就像沉浸已久的冰湖解封,层层叠叠、波光粼粼的冰棱折射着璀璨的光,夺人心魂。含笑的眼睛亮晶晶的,似春风撩动柳梢。 她拖着下巴,像只慵懒的小猫,微微翘起来的嘴角毫不掩饰她胜利的喜悦。 鼻尖不小心沾染上的黑灰更添几分狡黠,北忻情不自禁伸手。 两道视线在狭窄得空间里轻轻相撞,霎那间,阿檀透过他平静如宝石的眸子下藏的是深海漩涡,一寸寸将人推拽入漩涡中心,不知不觉吞噬干净。 那一刻,她仿佛是漂浮在深海上的人,明明在大口呼吸却像被按入漩涡里。 空气的流速变缓,鼻尖上的酥麻感直通心底,麻痹了半个身体。阿檀像触电般后仰身体,偏过头去。 离开微凉的指尖,她才得以重新呼吸。后知后觉地,脸上的热意烧到脚指。 北忻凌乱的发丝张扬着,一如他现在的好心情。他收回手,道:“我用金子再给你做一个药罐如何?” “金子的!当然……”阿檀兴奋的眼神再次撞上北忻含笑的眸子,终于反应过来。 她绷着脸,蹙着眉,认真正色道:“当然是……” “不!行!五行相生相克,灵草为木,金可木,煎药怎么能用金子做的罐子。” “别着急拒绝,我的宫殿的墙里镶嵌着许多金子,到时候我都抠下来给你做赏玩的药罐子,就当作这些年你照顾我的辛苦费。” 北忻的眸子里闪过寒芒,接着道:“如果还不够,我带你去我父皇母后的宫殿,又或者你看上别处宫殿,你告诉我。我带你去把那座宫殿拆……” 什么他的宫殿,父皇母后的宫殿,阿檀脑袋晕乎乎,她打断北忻的话,尝试理解一下。 一分钟过去…… 理解失败,阿檀抛出疑惑:“你谁啊……” “不要误会,我不是骂你。出了点意外,我的记忆有部分忘记了,我只记得一部分重要的事情。” 北忻点点头,“我知道。” 阿檀的不对劲他都知道,要不是没了部分记忆,她也不会是现在的性子。 见他明白自己说的意思,阿檀继续道:“我想说的是你是……” “天帝之子。” “哦哦哦,天帝之子,用金子造宫殿确实不奇怪!”阿檀哈哈笑着,笑着笑着就岔气了,“你!你,居然是……天,天子。” 北忻伸手给阿檀倒了一杯水。 等阿檀平静下来,他才问:“这些天你在忙什么?” 阿檀没有隐瞒她在寻浮生岛出口的这件事情。在她看来,出口现在还没有下落,而北忻如今好的差不多,身为天帝之子,说不定知道这些辛秘。于是将这些天走了那些地方,倒豆子般的说了个干净。 “我知道出口在哪。” 幸福来得太突然,阿檀一把抓住北忻的手臂:“真的?” 北忻感受手上的那道力量,勾着嘴角道:“真的。” 浮生岛的出口在哪,还是上辈子她和他说的。 “浮生岛的出口不在地面,而在海底。” 阿檀立马想到什么:“你是说……” 北忻给予了肯定。 阿檀吸了一口气,没想到,出口竟然在那。 她的记忆缺失了一部分,阿檀隐隐约约觉得和苦海有关。在寻找出口的时候,她去小屿上面寻过,至于小屿下面的苦海她会刻意避开。 若没有北忻点醒她,她不会寻不到出口,不过多费些时间,但是三师姐等不起。 还好,她很幸运不是。 阿檀笑眯眯地拍了拍北忻的肩膀,感谢道:“你帮了我一个大忙。” “这里不用你收拾了,我来!”一想到能马上出去,阿檀话音尾音里都透着雀跃。 她的兴奋感染到北忻,他浅浅笑着,道了一声:“好。”只是那分笑很轻很轻。一阵微风,便能将它吹走。 清理完药渣,发现北忻还在原地,阿檀开始赶人:“你别蹲在这了,快回房休息。我这几天帮你好好调理一下,争取早日出岛。” 北忻不说话,听话走开了。片刻后,他搬来一张躺椅,放在院子中,阿檀无论在哪抬头便能看见他的身影。 不想回房就不回房吧,晒晒太阳也挺好,阿檀如是想。这两天需要忙的事情太多,脑子正处于高速运转的阶段,她没时间去管北忻,随他去吧。 弹指须臾,一场大雨后,荼蘼花的花期进入尾声。 空气里弥漫的水雾气里携带着荼蘼的花香,雨后的青草未与荼蘼渗出的苦涩味交织在一起,酿成让人头晕目眩的怅然。 北忻坐在榻上看着窗外一丛丛一簇簇,灿若随时都会崩塌的白雪。薄如蝉翼的花瓣边缘微微卷曲,像被火撩过的鲛纱,透着颓靡的精致,花瓣中心的黄蕊花心如同烛火燃尽时的最后一抹光晕。 阿檀折下一枝荼蘼,回眸一笑:“我们走吧!” 第109章 白谷隆 半月前, 商人冢。 银色月光洒在山坡上,一群小精魅煽动翅膀悬停在殷觞刀上,试图从这柄刀上找出刚刚两个人类的气息。 肚子吃得圆滚滚的小精魅刚撞上熟悉的气味, 背后的翅膀像条狗尾巴一样带着欢快的小情绪。 “噗噗!”在这里! 小精魅呼叫来同伴正要炫耀一番,转头傻眼了! 方才还竖立在泥土里的大刀呢? 它不解地歪着脑袋, 豆豆大的眼睛全是问号, 不明白在这待了数百年的刀怎么就不见了。 还不待它细细查探,山坡上凭空出现一个浑身笼罩在黑袍下的人,只见他身形不稳左右晃荡两步, 最后无力的跪在地上。 肚子胖成球的小精魅十分费力的从黑袍人的衣摆下挣脱出来。 它不满极了,这个人突然出现差点将它踩死, 且他好巧不巧的一脚踩在殷觞刀的坑上! “噗呲噗呲!”挪开你的臭脚! 小精魅说着,猝不及防的对上他盛满寒潭的眼。 这一刻,感知到前所未有的危险, 小精魅受惊吓忘了煽动的翅膀突然抡出残影。 漆宿好不容易撕裂空间回到商人冢,步伐不稳地撑扶在地,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下腹部,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手掌里的殷红。 好鲜艳的红…… 漆宿眯着眼回忆,这样的红他有多久没见了? 千年前揽痴楼内少年着一身鲜红, 不知是肤白如雪的少年衬出了衣服,还是衣服的红衬着少年毫无血色,他跪拜在那尊贵的人脚下摇尾乞怜。 可惜了。 少年抛弃了他最重要的东西,还是留不下该走的人。 “命运不公, 才有逆天改命!” 漆宿的手背青筋爆出,眸底聚集可怕的风暴。 小山坡上拔地掀起 一股骇人飓风,聚集在一块的小精魅感受到危险纷纷四处逃串。 飓风的范围不断扩大,原本插在山坡上的刀被飓风带起。成千上万的刀随着飓风一起旋转, 在风中呜咽齐鸣,像是它们的主人还活着,身披战甲,摇旗呐喊着与黑色飓风厮杀在一起。 清脆的金石铮铮声,一个接一个的响起。 弯刀折成两截,拼命发出世上最后一声,亦如它们被主人锻造来到世上的第一声。 被奋力对抗的漆宿就地坐下,仰头欣赏着它们的自毁灭亡,哪怕身受重伤依旧是稳坐高台的姿态。 很快他眼底出现惊疑。 他的瞳孔映照着与商人冢遥遥相望的小山,商族人奉为圣地处。 此时山上枯萎多时的菩提圣树从树干里爆发出白芒,白芒每到一处,枯黑的树皮随之剥落,露出里面饱满鲜活的树干。 漆宿从地上爬起,再三确定没有看错后,突然仰天大笑:“哈哈哈哈!你果然也是阆弦选定之人。” 芥子明和御蔻赶来时看到就是不断大笑,近乎癫狂的漆宿。 芥子明:“主上,属下……” “子明。”漆宿忽地抓住芥子明的胳膊,“你的愿望马上就要达成了!可欢喜?” 漆宿的反问让芥子明咽下原本要禀报的事,对上漆宿眼里不加掩盖疯狂欣喜,心脏紧缩了一下,随即垂下目光:“欢喜。” 芥子明低着头,弯着的腰脊无形透露着他对漆宿的恭敬,心却越来越冷静。 不知为何真走到这一步,知道能寻回妹妹,他没有想象中那般欢喜若狂,反倒心脏有一个地方空落落的。 “哈哈哈哈,欢喜便好,本尊也甚是欢喜。” 一旁的御蔻本不明状况,待看清商人冢荒废已久的圣地菩提已恢复了五分生机,旋即问:“她当真是阆弦选定的人?师父您不是说她不是因果之脉,她的师姐才是吗?” 漆宿:“不错!她的血脉是没有一点因果之力,但三界除了天生奇脉,还可以移花接木。只要寻到合适的容器,便可以将能力转移。” 漆宿目光灼灼地望着菩提树:“菩提树归,浮生岛开。就算她身上就算没有因果之脉,能得到阆弦认可,那必然有比因果之脉更重要的东西。阆弦啊阆弦,你选了两人继承你的能力,自以为其中一个不是因果之脉的人就可以骗过我,终归还是棋差一步。” 御蔻在漆宿的解释下目光大亮,“因果之力重回三界,不枉师父用心良苦筹划千年,师父您必将达成所愿!” “嗯。”漆宿扶起道贺的御蔻,道:“本尊先回族,这里就交给你和子明了。” 御蔻欣喜应下,等漆宿走后,抬脚往山坡下走。 “你要去做什么?”芥子明叫住御蔻。 “自然是好好收拾那一群不知好歹的贱民。”御蔻冷然的语气难掩雀跃。 芥子明目光掠过山坡下的旷野,那里上演着熟悉的一幕。三三两两的藏蓝衣袍中夹杂着几抹黑,双方互相撕杀着。 如果阿檀在,便能发现混战的人中有好几道熟悉的身影,黑银铃、敖长老、黑臧宫,还有和她不怎么对付的黑索布。 芥子明收回目光:“我以为主上不是此意。” 御蔻回眸:“子明哥的意思是?” “主上要我俩留下是为了进入浮生岛的……阿檀。”芥子明第一次将她的名字宣之于口,在她踏入漆宿视线之时,阿檀自以为捏造好的来历再也没有了遮掩。 芥子明停顿的一瞬微不可察,他接着道:“主上好不容易将她送入浮生岛,我们要做的就是等着她出来。” 御蔻不以为意:“等我先将黑寨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贱民收拾了,再等她出来也不耽误。” “站住!” 芥子明一而再再而三的阻挠,御蔻心中生出几分郁气,她不明白芥子明这样做的原因,第六感告诉她芥子明变了,若是他真生出什么异心…… 御蔻不敢往下想,难得威胁说道:“子明哥,背叛师父是没有好下场的。” 芥子明睫羽微颤,眼神不避让迎着御蔻的眸子,“当务之急是等人出岛,而不是以身犯险去博一口气。” 芥子明在点御蔻,他们这次会来寻漆宿就是因为黑古音不知从哪请来了十几个大成境者。 他们杀人如切瓜一般容易,白寨被逼得节节败退,坚守不到半个时辰就被人杀入商人冢。 御蔻明白芥子明说的有道理,但只要一想到黑古音那张“敢挡老娘,老娘就要灭天灭地的架势”她就觉得憋屈。 她不甘心地问:“难道就由着这群贱民将白寨踩在脚底下?” 见芥子明一言不发地望着自己,御蔻低下头败下阵来:“我明白了。” 芥子明是假的白寨少主,她这个少主带回来的大祭司也就没了可信度。 说到底还是她将白寨当一回事了,只要师父知道继承阆弦之人是谁,从这一刻起,白寨就失去了最大的作用。 至于白寨外围藏着的那些,御蔻深吸了一口气……其实也没有那般重要。 “嗯,白寨本就不是我们的白寨。”芥子明目光平静地扫过被屠杀的白寨民众,任谁也没看出来里面带着一点仇恨。 旷野上,一身火红铠甲的黑古音回头发现她盯了好久的人消失不见,怒喝一声,弯刀从一个人脖子上利落抹过。 黑古音举着弯刀,咬牙切齿道:“给我攻上商人冢!” 她身边不远处,环绕着数十个浑身裹在黑铠甲大成境者,以秋风扫落叶的姿势,白寨的防御队伍硬生生被她从中间撕扯开。 没过多久,随着黑古音攻下商人冢,白寨的人也悉数被控制住。 “该死,他们不见了!” 黑古音转头看向白寨众人,眉眼凌厉道:“将人给我带上来。” 肥胖的白寨寨主被人连拖带拽带上前来,他面色惨白,双腿好似支撑不住肥胖的身体不停的颤抖着,像根软面筋一般左右打摆。 黑铠甲修士不客气的一脚踹在白寨主膝窝上,“扑通”一声,白寨寨主便跪在了黑古音面前,一股子尿骚味从他**处蔓延开。 “古,古古音妹妹,你放过我吧,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白寨?我可以拱手让给你……” 黑古音面露嫌恶,看着他不说话。 白寨主心底没底,胆子却是大的,黑古音冰冷的目光愣是给他看出一丝温情来,“你,你都不要?你做这一切,难道就是为了嫁给我?” 他语无伦次道:“对!对!当年你不说,我就知道你心悦……” 黑古音的耳朵实在听不下去了,一脚将人踹翻,用鞋尖勾着他的猪头脸对着自己:“你说的没错,我是喜欢你。” 黑古音狠狠用力将他的脑袋踩进泥里,“喜欢杀你!抽你的筋,剥你的皮。” 白寨主被踩得鲜血直流,他面色涨红:“别……杀我,喜欢……杀人,先,杀他们。” 白寨人看见眼前一幕,纷纷怒目。他们选择性遗忘自家寨主说的话,纷纷将矛头对准黑古音。 “黑寡妇,你居然敢如此对待我们寨主!” “黑古音你公然进犯我们白寨,视两寨公约为何物?” “你敢如此对待寨 主,肆意屠杀白寨之人,黑古音你等着,我们少主不会放过你的!” “少主?”黑古音嗤笑地望着提白寨少主的人,“那个冒牌货他敢出来吗?”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不懂?” 黑古音不打算和他们兜圈子了,打了个响指,黑寨人群里立马抬上一个衣裳褴褛,头发凌乱的干瘦人来。 被抬着的人瘦到何种地步? 身高八尺,脚脖子却犹如婴儿的手腕,更别说露在外面的每一处关节都能看清楚凹凸弧度。 “随便抬上来一个人就说是我们少主,黑古音你休想指鹿为马!” “我说的不算,那你们寨主要说是呢?” 黑古音玩味地看向白寨寨主:“白谷隆,不去认认?” 第110章 司少宫 两人醒来的消息很快传到黑古音耳朵里。 浩浩汤汤的一群人瞬间将小小的院子挤的连站脚的地方都没有。 打头的飒爽女子箭步走来, 三步开外撩开黑金色袍子,双手交叠高于头顶,虔诚地跪了下来。 后面紧跟着鱼贯而入, 统一黑铠甲、黑披风、黑面具的几十人。他们动作统一,气势如虹, 右手持刀, 左手握拳放置与胸口。其中领头的男子眉毛上方用墨青色纹了花纹,硬朗的面容上带着说不尽的臣服。 “参见神女。” “无需多礼。”阿檀用灵力将所有人托起。 “神女,这一礼, 您必须得受。千年前是您救了黑寨,救了雾霖。” 阿檀神色微敛, 望向黑鱼卫领头男子。 墨青朝她点头,看来是将一部分事情告知黑古音了。阿檀叹了一声,千年前有太多事情需要提前布局, 她终归是能力有限,没能救下所有人。 她明白, 黑古音也有她的坚持,没有再用灵力扶她起来。 黑古音腰板挺得笔直,带领着黑银铃、敖长老等人双手高于头顶, 朝她行了三个大礼。阿檀明白她谢的是黑鱼卫救下了黑寨,她谢的是她将三师姐送入母妫族,她谢的是她庇佑了商族万年。 结束后,阿檀立马将人扶起。 “神女, 您……” 阿檀打断黑古音的话,亲昵地搂住她的胳膊:“您这般见外,我以后还能唤您姨母吗?” 黑古音一愣,旋即眼角含泪地拍了拍阿檀的手:“您……你。”她张了张嘴, 一笑:“阿檀,你想叫便叫,我高兴还来不及。” 笑着笑着,眼角流出泪水来。阿檀明白黑寨主是真将她当作小辈来看,如今是真高兴。 黑古音快速将眼泪抹掉,吩咐道:“快,备宴。” 阿檀跟着黑古音走到宴厅落座,数不清的美食佳肴一一上桌。 阿檀坐在主位上,面前摆放了数不清的菜色,碗里的菜更是堆的像小山一样高。坐在她右边的黑古音全程专注于源源不断地为她夹菜。 “这个菜叫折耳根,是我们商阙城最具特色的菜,人人都爱吃。可凉拌也可蒸煮,怎么吃都是美味至极。” 阿檀在黑古音的盛情推荐下,夹起一大块折耳根。入口,泥土混合着鱼腥味扑面而来,身体自然的将这一口东西吐出去。 对上黑古音期待的眼神,阿檀凝固在脸上的表情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面无表情地咀嚼了几下,试图发现折耳根的美味。 “要是吃不惯就吐出来。”黑古音也发现阿檀脸上的痛苦面具。 阿檀摆摆手,废大劲吞咽下去后,猛喝了一大口水。 黑古音尴尬的推荐另外一道菜:“阿檀,你要不试试这个炸蚂蚱。”她低头看了一眼,糊糊的面粉上挂着虫子,沉默地形容:“看着不怎么样,实际酥脆极了。” 看出阿檀承受不住的礼貌微笑,黑银铃端着碗挡在阿檀面前。“谢谢阿娘,这个我最喜欢吃了。” 黑古音用手指戳了戳她的脑袋:“你个大馋丫头。” 黑银铃没有丝毫不开心,笑嘻嘻接着,对着阿檀挤眉弄眼。 阿檀终于得到了片刻解脱,随便夹了几道菜,小腹微饱。 “姨母,我用完了。” 黑古音不赞同:“你才吃了这么点。” 黑银铃:“阿娘,阿檀吃不下,我来吃,保证不会浪费。” 黑古音白眼朝天,放下筷子,到底没说什么,只是放在桌上的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酒杯。 阿檀看出黑古音此刻的心神不宁,主动开口说起后面的行程。 “三师姐那边没剩多久时间,我需尽快返程,明天我将启程离开。” 话题开启后,黑古音眼里尽是担忧,“离开商阙城回族的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 好多事情她还没有想明白,若是她问,阿檀一定会说清楚所有事情的始末,但她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 没有黑鱼卫的帮衬,她连白寨都拿不下。更别说如今阿檀身上有着一股内敛的强大气势,怕是更没有什么可以帮的到的地方。 黑古音神情的落寞阿檀都看在眼里,她拉起黑古音的手,轻声道:“阿檀想再求姨母帮我一件事。” “你说,姨母便是上刀山下火海,也要帮你做到。”黑古音来了兴致,整个人多了几分神采,被阿檀拉着的手也反握了过来。 “待我离开后,您需要派人时刻守着商人冢,任何人都不允许入内。” 黑古音正色道:“你放心,事关重大,一只苍蝇我都不会放进去。” 阿檀笑道:“有您在,我自然放心。” 阿檀没有说的是,如今的商人冢有没有人守着都已经意义不大。他们知道这个地方后,早晚都会再回来。他们的修为之高,商阙城没有几个人可以抵挡。就算抵挡的了一时,也抵挡不住一世。 “姨母,商阙城的百姓需要迁居……” “对哦,你还不知道。” 吃的差不多的黑银铃拿起果子咬了一口,接着说:“你还没从浮生岛出来,阿娘就开始定新址,准备过些时日带着所有百姓转移过去。阿檀,我们做事,你就放一百个心。”她眨了眨眼角道。 阿檀看向黑古音,她拍了拍她的手,点了点头。 这样也好,明天她就能安心离开了。 吃完饭,黑古音便要继续忙公务。她有太多要忙的了,白寨黑寨合并,上阙合为一体重新开放,包括收回对下阙的管理权,以及不久之后整个商阙城要迁移去新址。还有霍乱白寨的人虽然匆匆离开,但他们仔细搜寻,必定能发现他们留下来的蛛丝马迹。 于是,嘱咐阿檀回房休息,黑古音便带着敖长老走了。 黑银铃吃完果子,强行挤入半芽和阿檀的中间,目光凌厉地盯着阿檀看。 阿檀抹了抹脸,没有饭粒也没有油渍在脸上呀。 黑银铃撑着脑袋问:“你明天一个人走吗?” 半芽被挤得烦,废了老大劲将人弹出去,气呼呼叉腰:“当然不是一个人,糖糖会和我一起走。” 黑银铃歪头一笑:“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阿檀没有说话,黑银铃特意留下来,定然是有话要和她说。瞧她性子,也不像是能藏话的。 果然,阿檀不说话、不追问让黑银铃 觉得无趣极了,索性一吐为尽:“你体内有情人蛊,但情人蛊的另一半不在一念法师身上。” “情人蛊对寻常修士来说,寿命与共,但对于上古神来说却是无伤大雅的东西,全然不会受蛊虫牵制。你是上古神,但是如今的你想必神魂并没有完全回归。情人蛊对你来说并非全无影响,你知道吗。只要你继续对他动心,之后的每天都要承受……” 半芽着急道:“需要承受什么?” 黑银铃张了张嘴巴,就是发不出声音。她神情着急地指了指阿檀,又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滑落到左胸上比划一通。 半芽摇了摇头,不明白她的意思,阿檀拍了拍黑银铃的肩膀,将半芽拉走。 待整个房间安静下来,张牙舞爪的黑银铃突然出声:“没有神躯,她每天要承受噬心之苦,时间长了,这副身躯都败了。” “咦,我可以出声了。”黑银铃蹦蹦跳跳玩着自己的小辫子,准备去找黑臧宫。刚走到门口,便被无形的力量挡了回来。 她伸手戳了戳门口,银色的水波纹朝四周荡漾开,包裹了这个房间的每扇窗,每个角落。 黑银铃嘟囔到:“早知道就不说了,这下好了,出不去了。” 想到吃饭间隙她让黑臧宫去找了一趟一念法师,嘴角荡漾起一抹笑,坐在房梁下悬挂的秋千上晃荡着。 “出不去,那就不出去呗,反正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阿檀支开半芽后走到今晨出来的房间门口,虽已过去数个时辰,但她好像仍需做足心理准备。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发髻这才轻轻敲了敲门,听到里面传来的“进”。 推门而入,阿檀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早上慌乱逃走的床榻上。 清晨凌乱的被子再如何被收拾干净,也掩不去这片空间的暧昧。 “早上还没有看够吗?”低沉的声音突然从阿檀身后传来,吓得她倒退一步,差点被脚边的盆栽绊倒。 见她失去平衡,北忻伸手去拉,阿檀却下意识的想躲。就这样本能稳住的身形,彻底偏离轨道歪到一边,阿檀一屁股坐在地上。 两人大眼瞪小眼,相顾无言。 “噗呲。”北忻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阿檀瞪着北忻。 “当初阆弦离开后,你闹脾气时就是这样。现在,你还是这样。” 一句话,就这样轻轻吹去陈旧的灰土,揭开了时间的面纱。 阿檀愣住了,她想过很多种开头,却没有想到是这样的开场白。 脑海里忽地闪现他说浮生岛出口的模样…… 出岛后的记忆一点点复苏,阿檀才明白北忻说出浮生岛出口,意味着什么。 浮生岛是他们初遇的地方,他两辈子最快乐的时光都在那里,他是如此贪恋浮生岛的每分每秒。 但为了她,没有天人交战,没有犹豫纠结,就像寻常的问答,轻轻松松的告诉她浮生岛的出口在哪。 哪怕他明白说出口的那刻,他们难得的平凡生活进入了倒计时。 但他还是说了。 她早该想明白,不是吗?这一刻阿檀无比痛恨这个必须执行下去的计划,是她逼着他做了决定,可是只有这样,一切才能回到正轨。 阿檀想笑着回复他,说到一半泪水忽地模糊了眼眶。 “你都这么厌世了,怎么还对人心软……” 北忻缓缓蹲下身抬起手,没有立刻触碰,反倒在空中悬停了一会,像是确定自己会不会带来给她带来痛苦。 阿檀哭得泪眼模糊也没有等来北忻的安抚。 她忽地探着身子将脸贴向他的手蹭了蹭,感受他掌心的温度。 北忻胸腔里的那口气猛然一窒。 掌心那张哭得泪眼婆娑的小脸让北忻身体刹那间硬的像块石头,冰凉的泪水让他血液翻涌,微微放大的瞳孔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此刻,北忻只想擦去她的眼泪,行动已先大脑一步行动。 指腹覆上那道蜿蜒泪痕,从微凉的下颌一路小心拭到微微发烫的眼角。揩去她睫毛上悬挂的泪珠,轻柔的动作,像是无声宣告他对她的珍视。 寂静的房间里一时只有两人交织在一块的呼吸声,阿檀没有闪躲,感受他的指尖划过她脸颊的温度。伤痕累累的心在他的话里,再次紧缩跳动。 “不对旁人,只对你心软。”《 》 110-120 第111章 神明醒 苦海小屿上, 两棵菩提树相依相伴,四周环绕着翡翠般碧绿的苦海。 阿檀用小铁铲小心翼翼地挖着蓝雾草,确保不破坏根系。挖出后, 将整株蓝雾草浸泡在霉酥酒内,又仔细修剪多余枝叶。 “戒指里有很多霉酥酒, 喝完了自己拿。” 不过几息蓝雾草便喝大了, 它用小叶子亲昵地贴了贴阿檀的手背,表示知道了。 阿檀将蓝雾草收入空间戒指,北忻递来一根树枝。 看出阿檀的疑惑, 他道:“它会带着我们出岛。” 阿檀点点头接过菩提枝。 北忻侧身站立,转头道:“跟着我念。苦海育菩提, 菩提生因果。因果入轮回,轮回渡苦海……” 阿檀学着北忻的施法手势,拇指紧扣中指与小拇指翻转手腕, 掌心一点炽白光芒如同萤火虫一样萦绕着菩提树枝,随着他们的动作苦海里的绿芒光芒大绽, 乍然跃出水面。 双手在胸前合拢,阿檀眼神一凝,空气中的温度骤然降低, 湿润的空气凝结成肉眼可见的细流,在海面无声地升腾盘旋,仿若一匹极长的银纱。 刹那间,天旋地转间。 水漫过发丝, 眼前一黑,耳边是海水急促咕噜气泡声,呼吸像按下了暂停键,阿檀慌乱地在水里抓了抓。 一只修长的手张开手指, 不容拒绝地滑入她的指缝,掌心紧密相贴的瞬间,耳边的海水被挤压。 他道:“别松手。”说完收拢了手指。 眼前雾蒙蒙一片,阿檀被锁住的手指上染上他的温度,强有力的脉搏跳动通过相贴的肌肤撞入她空荡荡的胸腔,带动着她的心快速跳动。 绿芒在水底宛若一条飘动的极光,指引着他们前行。 阿檀跟着北忻,向着菩提树根的海底游去。 在她看不清的海底地面上流淌着液态银光的沟壑,凹槽上的符文随着水波流动自由飘动,闪烁着金芒。从上空望去,整个大阵宛若一棵巨树,粗壮的主脉向四周绵延又生出无数细小的分叉,整个海底闪烁如星空,结构庞大如神祇造物。 随着他们不断下潜,耳边响起编钟的嗡鸣,清鸣古朴的声音让人血液沸腾。 两人稳稳地落在阵眼上,刹那间阵法大大小小的能量回路上爆发出刺眼的光。从苦海上远远望去,恰若星河倾泻而出。 同一片星空下的商人冢,有些热闹。 自那日黑古音率领黑寨众人攻占白寨,雷厉风行地干了几件大事,新建了一座地牢关押废了修为的白寨长老以及白谷隆。 这几日常常上演狗咬狗一嘴毛的戏码,黑银铃都看腻了。 又一次命人将白谷隆和那群老头分开,没了灵力修为,他们现在掐架就是实打实的拳拳向肉。 被拉开的白谷隆不吭一声,原本光洁的脸如今尽是指甲抠出的坑洼小洞,密密麻麻的找不出一点好地方,今天更是有一只眼珠被抠出来。 “怎么回事?”黑银铃不悦地皱起眉。 看守的头领有眼色道:“回少主,昨天夜里他的宝贝儿子断了气,大概是受到了打击,精气神一夜之间都没了,任由这群老头追着打,也不还手。” 黑银铃不意外白启风没了,本就是出气多进气少的模样,能多出半个月的寿命都是靠菩提树精华吊着,一旦后续的菩提树精华续不上,殒命不过早晚的事。 “给他准备一间单独的房间关押起来。”她可不想天天为白谷隆请医师。 “等等。” 想到什么,黑银铃吩咐道:“不用费心准备,将司少宫假山下面的那间暗室……” 她上下扫了一眼白谷隆的身形,薄唇吐出的话让白谷隆浑身颤栗。 “差不多比他矮上两寸,不用给太多转身的空间,尽量小些能把他塞进去就可以了,让他在里面好好思忆他儿子吧。” 话落,黑银铃嗅到一股尿骚味,好看的眉眼蹙起,嫌弃的轻掩口鼻。 这时右侧走出一黑衣少年,恭敬拱手。 黑臧宫低沉着声:“少主,商人冢有动静了,寨主要您速速前往。” 商人冢上空,黑色的天幕上出现一段绿色绸缎,犹如幽灵之舞,边缘渗透着妖冶的紫色从九重天倾泻而下。 黑银铃赶到商人冢时就被这样的天象惊住了,眼睛眨都不眨小跑到母亲身边。 “这是……” 黑古音双手交于胸前,目光严肃地瞧了一眼黑银铃。她尴尬地摸了摸鼻尖,退后一步和敖长老平齐,预张口,被敖长老用手势制 止。 “少主,浮生岛通道开启了。”敖长老小声提醒。 黑银铃闻言眸光大亮。 顷刻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商人冢最上方的菩提圣树上。 头顶的天空不断变幻,墨绿色的光瀑如巨鲸搅动深海,四处都是鳍搅动的漩涡,慢慢的光芒褶皱蜷伏住幽深的蓝色,整个天空仿若神祇打翻了染缸,绚烂至极。 黑寨的人哪里见过这般天象,都被这存粹无比的景象震慑到骨髓发颤。 上阙流传着一个传说:“当天空颜色变得梦幻至极,庇佑他们的神明即将苏醒。” 这是神明苏醒的天象。 这一刻无论是黑寨、白寨,所有知道这个传说的人都双手合十,虔诚地跪在地上,诵起他们常念的祈福经。 微弱的白芒自菩提圣树上散发开,慢慢地白芒一点点升空,触到那抹绚丽色彩,耀眼的白光能量自菩提树辐射开,所有人皆忍不住用手挡住刺眼的光。 片刻,天空恢复平静,静悄悄的,好像刚刚那一幕是大家的幻想。 阳光穿透轻柔的帐子,轻轻地洒在床内两道相拥的人影身上。 男子眉骨投下的阴影吞噬少女半张脸,好像他们同根而生,同为一体。 门外,两道声音叽叽喳喳的讨论着。 “你说我们的主人什么时候醒呀。” “应该快了,他们都睡了足足两天了。” “唉,你说的也是。” “半芽,黑寨主派人来说,厨房里的厨子用寨子里挤的新鲜羊奶研究了一道新的吃食,叫做什么……” 离阳沉思片刻,红着小脸道:“奶酥……奶酥麦芽糖。” “真的吗?”少女掩饰不住的欢呼。 半芽用衣袖捂住嘴,露出圆溜溜的眼睛,伸脑袋看了一眼室内,小声道:“那我们一起去尝尝吧!” 说完,细碎欢快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在半芽惊呼时,帐内少女鸦羽般的睫毛如蝶翼颤动,眼见要苏醒。旁边枕着人呼吸一顿,立马变得悠远平缓。 阿檀半睡半醒间觉得自己整个人被束缚在一个狭窄空间里,腰间的空间逼仄,像被一条巨蟒缠住,让她的呼吸都变得急促。 她抬起的膝盖想调整一下姿势,让自己喘一口气,却听见闷哼一声。下一秒,腰上的巨蟒蠕动,她整个人被捞起来,脚踝被惩罚性夹住。 阿檀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阳光从帐子渗透过来,将眼前人的五官映衬着更加深邃,两人鼻尖相距不过一指,叫她清楚的勾勒出他的眉眼、眉骨和唇线。怎么每一处都生的这般完美,像极了假法师…… 下一秒,阿檀瞳孔放大,彻底醒了。 眼前的人不是像他,而是就是他。 阿檀的脑袋有了片刻空白,她的头枕在北忻手臂上,腰上搭着他的手,腿也被他有力的大腿夹住。垂眸便是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凸起的喉结随着他的呼吸频率有规律的起伏着,温热吐息拂过她脸颊旁的碎发。 阿檀的脸在狭窄的空间里一步步升温,她尝试抽出腿。可昏沉的脑袋到底是影响了肢体协调,脚踝无意识蹭过北忻小腿上凸起的骨节。 这一蹭,好像打开了某个开关,搭在腰间的手用力一揽,她像是嵌入了北忻怀里。脸贴他的胸膛,呼吸喷洒在他的锁骨上。他的下颌顺势下压,微凉的薄唇就这样虚虚贴在她的额间。 阿檀甚至隐隐察觉到有些不对劲,明白那是什么,整个人像只熟透的虾子。 北忻睁着眼贪婪地看着怀里的人,欣赏着她红若烟霞的侧脸。手下是她软弱无骨纤细的腰肢,体内野兽的兽性轻而易举被挑起。此刻咆哮着,嘶吼着,叫嚣着。想要一口咬住小鹿的脖颈,好好吸允一番,再将之拆骨如腹,饱食一餐。 理智的牢笼即将被野兽冲破,鬓角不断有汗水析出。北忻闭上眼,最终还是卸了力量,放走了唾手可得的猎物,眼睁睁看她慌乱地逃入山林,藏了起来。 阿檀逃出房间,站在廊下靠着柱子大口地喘着气,方才简直像被野兽盯上。 想起那一幕幕,肌肤上似过了一道电流,酥麻一片,接着心底生出一些不满足的渴望,她居然也期盼着最好能发生点什么…… 就在阿檀的思绪往不可描述的方向发展后,胸口处后知后觉地生出一丝生疼。 阿檀眸光一冷,她差点就忘了这个该死的东西了。 半芽端着一盘奶酥麦芽糖摇头晃脑地吃着,看见阿檀捂着胸口站在廊下,立马将手里盘子扔给离阳。 乳燕投怀,扑进阿檀怀里。 “呜呜呜呜,主人……你终于醒了,半芽好担心!你不知道,我一进入那什么浮生岛就失去五感陷入昏睡。直到你出了浮生岛,我才可以从灵界出来,可是你和假法师灵力透支,怎么叫都叫不醒……” 半芽小嘴喋喋不休地说着,阿檀好笑地抱紧他,安抚地拍着背。对上端着盘子落后半芽一步的离阳,仰着下巴,指了指房间内。 只见向来冷脸天然呆的少年眸子倏得亮起,露出可爱的小虎牙,转身跑进房,高马尾在空中摇摆的残影昭示着他的好心情。 第112章 噬心苦 两人醒来的消息很快传到黑古音耳朵里。 浩浩汤汤的一群人瞬间将小小的院子挤的连站脚的地方都没有。 打头的飒爽女子箭步走来, 三步开外撩开黑金色袍子,双手交叠高于头顶,虔诚地跪了下来。 后面紧跟着鱼贯而入, 统一黑铠甲、黑披风、黑面具的几十人。他们动作统一,气势如虹, 右手持刀, 左手握拳放置与胸口。其中领头的男子眉毛上方用墨青色纹了花纹,硬朗的面容上带着说不尽的臣服。 “参见神女。” “无需多礼。”阿檀用灵力将所有人托起。 “神女,这一礼, 您必须得受。千年前是您救了黑寨,救了雾霖。” 阿檀神色微敛, 望向黑鱼卫领头男子。 墨青朝她点头,看来是将一部分事情告知黑古音了。阿檀叹了一声,千年前有太多事情需要提前布局, 她终归是能力有限,没能救下所有人。 她明白, 黑古音也有她的坚持,没有再用灵力扶她起来。 黑古音腰板挺得笔直,带领着黑银铃、敖长老等人双手高于头顶, 朝她行了三个大礼。阿檀明白她谢的是黑鱼卫救下了黑寨,她谢的是她将三师姐送入母妫族,她谢的是她庇佑了商族万年。 结束后,阿檀立马将人扶起。 “神女, 您……” 阿檀打断黑古音的话,亲昵地搂住她的胳膊:“您这般见外,我以后还能唤您姨母吗?” 黑古音一愣,旋即眼角含泪地拍了拍阿檀的手:“您……” 她张了张嘴, 一笑:“阿檀你想叫便叫自。” 她笑着笑着,眼角流出泪水来。阿檀明白黑寨主是真将她当作小辈来看,如今是真高兴。 黑古音快速将眼泪抹掉,吩咐道:“快,备宴。” 阿檀跟着黑古音走到宴厅落座,数不清的美食佳肴一一上桌。 阿檀坐在主位上,面前摆放了数不清的菜色,碗里的菜更是堆的像小山一样高。坐在她右边的黑古音全程专注于源源不断地为她夹菜。 “这个菜叫折耳根,是我们商阙城最具特色的菜,人人都爱吃。可凉拌也可蒸煮,怎么吃都是美味至极。” 阿檀在黑古音的盛情推荐下,夹起一大块折耳根。入口,泥土混合着鱼腥味扑面而来,身体自然的将这一口东西吐出去。 对上黑古音期待的眼神,阿檀凝固在脸上的表情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面无表情地咀嚼了几下,试图发现折耳根的美味。 “要是吃不惯就吐出来。”黑古音也发现阿檀脸上的痛苦面具。 阿檀摆摆手,废大劲吞咽下去后,猛喝了一大口水。 黑古音尴尬的推荐另外一道菜:“阿檀,你要不试试这个炸蚂蚱。”她低头看了一眼,糊糊的面粉上挂着虫子,沉默地形容:“看着不怎么样,实际酥脆极了。” 看出阿檀承受不住的礼貌微笑,黑银铃端着碗挡在阿檀面前。“谢谢阿娘,这个我最喜欢吃了。” 黑古音用手指戳了戳她的脑袋:“你个大馋丫头。” 黑银铃没有丝毫不开心,笑嘻嘻接着,对着阿檀挤眉弄眼。 阿檀终于得到了片刻解脱,随便夹了几道菜,小腹微饱。 “姨母,我用完了。” 黑古音不赞同:“你才吃了这么点。” 黑银铃:“阿娘,阿檀吃不下,我来吃,保证不会浪费。” 黑古音白眼朝天,放下筷子,到底没说什么,只是放在桌上的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酒杯。 阿檀看出黑古音此刻的心神不宁,主动开口说起后面的行程。 “三师姐那边没剩多久时间,我需尽快返程,明天 我将启程离开。” 话题开启后,黑古音眼里尽是担忧,“离开商阙城回族的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 好多事情她还没有想明白,若是她问,阿檀一定会说清楚所有事情的始末,但她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 没有黑鱼卫的帮衬,她连白寨都拿不下。更别说如今阿檀身上有着一股内敛的强大气势,怕是更没有什么可以帮的到的地方。 黑古音神情的落寞阿檀都看在眼里,她拉起黑古音的手,轻声道:“阿檀想再求姨母帮我一件事。” “你说,姨母便是上刀山下火海,也要帮你做到。”黑古音来了兴致,整个人多了几分神采,被阿檀拉着的手也反握了过来。 “待我离开后,您需要派人时刻守着商人冢,任何人都不允许入内。” 黑古音正色道:“你放心,事关重大,一只苍蝇我都不会放进去。” 阿檀笑道:“有您在,我自然放心。” 阿檀没有说的是,如今的商人冢有没有人守着都已经意义不大。他们知道这个地方后,早晚都会再回来。他们的修为之高,商阙城没有几个人可以抵挡。就算抵挡的了一时,也抵挡不住一世。 “姨母,商阙城的百姓需要迁居……” “对哦,你还不知道。” 吃的差不多的黑银铃拿起果子咬了一口,接着说:“你还没从浮生岛出来,阿娘就开始定新址,准备过些时日带着所有百姓转移过去。阿檀,我们做事,你就放一百个心。”她眨了眨眼角道。 阿檀看向黑古音,她拍了拍她的手,点了点头。 这样也好,明天她就能安心离开了。 吃完饭,黑古音便要继续忙公务。她有太多要忙的了,白寨黑寨合并,上阙合为一体重新开放,包括收回对下阙的管理权,以及不久之后整个商阙城要迁移去新址。还有霍乱白寨的人虽然匆匆离开,但他们仔细搜寻,必定能发现他们留下来的蛛丝马迹。 于是,嘱咐阿檀回房休息,黑古音便带着敖长老走了。 黑银铃吃完果子,强行挤入半芽和阿檀的中间,目光凌厉地盯着阿檀看。 阿檀抹了抹脸,没有饭粒也没有油渍在脸上呀。 黑银铃撑着脑袋问:“你明天一个人走吗?” 半芽被挤得烦,废了老大劲将人弹出去,气呼呼叉腰:“当然不是一个人,糖糖会和我一起走。” 黑银铃歪头一笑:“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阿檀没有说话,黑银铃特意留下来,定然是有话要和她说。瞧她性子,也不像是能藏话的。 果然,阿檀不说话、不追问让黑银铃觉得无趣极了,索性一吐为尽:“你体内有情人蛊,但情人蛊的另一半不在一念法师身上。” “情人蛊对寻常修士来说,寿命与共,但对于上古神来说却是无伤大雅的东西,全然不会受蛊虫牵制。你是上古神,但是如今的你想必神魂并没有完全回归。情人蛊对你来说并非全无影响,你知道吗。只要你继续对他动心,之后的每天都要承受……” 半芽着急道:“需要承受什么?” 黑银铃张了张嘴巴,就是发不出声音。她神情着急地指了指阿檀,又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滑落到左胸上比划一通。 半芽摇了摇头,不明白她的意思,阿檀拍了拍黑银铃的肩膀,将半芽拉走。 待整个房间安静下来,张牙舞爪的黑银铃突然出声:“没有神躯,她每天要承受噬心之苦,时间长了,这副身躯都败了。” “咦,我可以出声了。”黑银铃蹦蹦跳跳玩着自己的小辫子,准备去找黑臧宫。刚走到门口,便被无形的力量挡了回来。 她伸手戳了戳门口,银色的水波纹朝四周荡漾开,包裹了这个房间的每扇窗,每个角落。 黑银铃嘟囔到:“早知道就不说了,这下好了,出不去了。” 想到吃饭间隙她让黑臧宫去找了一趟一念法师,嘴角荡漾起一抹笑,坐在房梁下悬挂的秋千上晃荡着。 “出不去,那就不出去呗,反正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阿檀支开半芽后走到今晨出来的房间门口,虽已过去数个时辰,但她好像仍需做足心理准备。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发髻这才轻轻敲了敲门,听到里面传来的“进”。 推门而入,阿檀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早上慌乱逃走的床榻上。 清晨凌乱的被子再如何被收拾干净,也掩不去这片空间的暧昧。 “早上还没有看够吗?”低沉的声音突然从阿檀身后传来,吓得她倒退一步,差点被脚边的盆栽绊倒。 见她失去平衡,北忻伸手去拉,阿檀却下意识的想躲。就这样本能稳住的身形,彻底偏离轨道歪到一边,阿檀一屁股坐在地上。 两人大眼瞪小眼,相顾无言。 “噗呲。”北忻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阿檀瞪着北忻。 “当初阆弦离开后,你闹脾气时就是这样。现在,你还是这样。” 一句话,就这样轻轻吹去陈旧的灰土,揭开了时间的面纱。 阿檀愣住了,她想过很多种开头,却没有想到是这样的开场白。 脑海里忽地闪现他说浮生岛出口的模样…… 出岛后的记忆一点点复苏,阿檀才明白北忻说出浮生岛出口,意味着什么。 浮生岛是他们初遇的地方,他两辈子最快乐的时光都在那里,他是如此贪恋浮生岛的每分每秒。 但为了她,没有天人交战,没有犹豫纠结,就像寻常的问答,轻轻松松的告诉她浮生岛的出口在哪。 哪怕他明白说出口的那刻,他们难得的平凡生活进入了倒计时。 但他还是说了。 她早该想明白,不是吗?这一刻阿檀无比痛恨这个必须执行下去的计划,是她逼着他做了决定,可是只有这样,一切才能回到正轨。 阿檀想笑着回复他,说到一半泪水忽地模糊了眼眶。 “你都这么厌世了,怎么还对人心软……” 北忻缓缓蹲下身抬起手,没有立刻触碰,反倒在空中悬停了一会,像是确定自己会不会带来给她带来痛苦。 阿檀哭得泪眼模糊也没有等来北忻的安抚。 她忽地探着身子将脸贴向他的手蹭了蹭,感受他掌心的温度。 北忻胸腔里的那口气猛然一窒。 掌心那张哭得泪眼婆娑的小脸让北忻身体刹那间硬的像块石头,冰凉的泪水让他血液翻涌,微微放大的瞳孔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此刻,北忻只想擦去她的眼泪,行动已先大脑一步行动。 指腹覆上那道蜿蜒泪痕,从微凉的下颌一路小心拭到微微发烫的眼角。揩去她睫毛上悬挂的泪珠,轻柔的动作,像是无声宣告他对她的珍视。 寂静的房间里一时只有两人交织在一块的呼吸声,阿檀没有闪躲,感受他的指尖划过她脸颊的温度。伤痕累累的心在他的话里,再次紧缩跳动。 “不对旁人,只对你心软。” 第113章 想放肆 万箭穿体而过, 这该有多痛? 阿檀认真感受着 心脏灼烧的痛苦,她想那种痛定然比噬心之痛通上百倍、千倍、万倍。 她侧头轻轻吻在他的掌心,仿佛舔舐他受伤隐隐作痛的伤口, 阿檀垂眸低喃着:“痛吗?” 掌心的酥麻让北忻指尖蜷缩一颤,如同被点燃的干柴, 无法控制升温。 北忻克制着用双手捧起阿檀的脸颊, 让她看向自己的双眼。 “不痛。” 他再次强调:“你来了,我不痛。” 所有强撑的坚强在此瓦解,破碎一地。 阿檀泪如雨下:“对不起, 我来晚了。”她拥有的不多,万万年身边唯有的哥哥陪伴, 闯入浮生岛的北忻是个意外,也是她漫长岁月里熠熠生辉的光。 可是她守护三界,听过无数人的祷告。却唯独没有护住他, 哪怕在最绝望之际,他也从不向神明祷告, 她永远忘不了他说的那句:“我从不向我的神明祷告,若是祷告必定是因为我想她了。” 可他在审判台上都不敢想她,唯怕她因这份情感涉险。记忆复苏尘封已久的悲伤席卷而来, 阿檀的泪似流不尽,断不了。 北忻的安抚在此时是那么的苍白无力,流淌在掌心的泪仿若炙热岩浆,每一滴都留下了烙印。他眼神一黯, 低头吻在阿檀的泪痕上。 如蜻蜓点水轻柔的吻顺着眼泪的轨迹,从脸颊一点点往上,最后落在她的眸子上,直到泪水销声匿迹在一个个吻里面。 骨节分明的大手插入女子的青丝里, 让她的脸上扬着,鼻尖与鼻尖的碰触让两人的呼吸缠绕交织,带着令人心悸的韵律。北忻抵住阿檀额头,微微偏移着鼻尖,喉结无声地滚动试图平息体内上涌的气血。 阳光透过窗杦洒在地上,将两人依偎在一块的身影拉的无限长。时间仿佛变慢,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细微的距离都被无限放大。 五官的感知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敏锐,阿檀垂着眸子感受着北忻克制灼热的视线,他的气息佛过她的脸颊,似羽毛挠过她的心尖。挪开的鼻尖或许是他坚守的底线,可是她想进一步冒犯。 这般想着,她就这般做了。 睫毛轻颤,阿檀鼓起勇气侧头吻住微凉的薄唇。他下意识微微偏头,擦过的唇瓣是退缩也是无意识的邀请。阿檀向前倾身,彼此肩膀轻轻碰在一起。 她下定了决心,发狠地势必要将眼前人拿下。他退一步,她便向前三步,直到他退无可退,被她压在角落里欺负。 说是欺负,她却只会用唇贴合着,最简单的反复研磨,攥紧衣角的手指指节泛白,动作生涩又笨拙。 闷哼声伴随着小案笔墨纸砚散落一地,阿檀如梦惊醒,心口的疼痛蔓向四肢百骸,她微启唇喘着气。北忻望着她红着的眼睛惊慌带着无措,如同受惊的兔子,借谁瞧了都想蹂躏。 常言圈养的野兽从不以肉喂之,则少些兽性。若是开/。荤食过鲜肉,又常以肉诱之,其会兽性大发,野性难驯。 北忻觉得自己就是那头被兔子诱惑的野兽,体内的每个细胞都叫嚣着,怂恿着他去着尝一尝。 当野兽锁定好猎物后,天生的优势注定瘦小的猎物成为盘中餐。北忻屏住呼吸,快准狠地咬住唇瓣最柔软的地方。细微的电流从唇瓣传导开,带起一阵酥麻,浑身毛孔绽放开,阿檀的脚趾蜷缩着,身体不觉地僵硬了一瞬。 猎物不挣扎的动作只会刺激捕食者,只见北忻眸光沉沉,一只手臂锁住她的腰肢,另一只手抬起她的下颌,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在确定猎物毫无退路后,这才埋头在猎物的脖颈辗转研磨。 阿檀像平静水面上的一面扁舟,随着小舟晃晃荡荡,感受到水面下汹涌的暗流听着心脏如擂鼓般的跳动不止。浪花打来的时候她没有逃走,甚至舒展着身体感受浪花浇透她的衣物。 她闭着眼,与他共沉沦。 暴风雨里,浪花戏耍着,看小舟在手心里浮浮沉沉,一次次淹没吞噬。 那一刻,心口上的疼痛是可以忽略不计的,她愿意淹死在这片浪里。 北忻拉住攀住他脖颈的手。 阿檀脸上没有一丝痛苦,眉眼尽是欢愉,可惨白没有血色的脸表示她此刻绝对不像看起来的那么轻松,此刻她的手像藤曼一样攀附着他的脖颈。 北忻声音暗哑地可怕:“阿檀,不可以。” 他拉住阿檀的手,呼吸急促,胸膛起伏不断,豆大的汗珠从脖颈滑落。 阿檀睁开迷离含情的眸子倚在他宽厚的胸膛,手从他的肩头滑落。慢慢顺着他结实有力的胸肌游走到凸起的喉结,用指腹在那饶了一个圈,听着耳畔骤然加快的心跳声。 她挑起他的下巴,偏头咬在他的喉结上,咬住的肌肉瞬间紧绷硬如烙铁,还有如旧风箱的沉重呼吸声。 这一切都让阿檀感到满足,她眼里全是坏笑,听到北忻再一次唤她,这才缓缓松口。 察觉到他要做什么,阿檀用力一推,将人推到在地上。 “阿檀,别闹了。” “我想放肆一回,你陪我吗?”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阿檀歪头笑着,哪里是纯洁无辜的兔子,明明是勾人心魄的狐狸。 北忻紧绷的弦被人亲手绷断。 一道灵气击落了窗杦旁的帘子,隔绝了外面的光与声,只剩下细碎的光在墙上跳动流转,随着人影交叠,和几声叹息,一切最终被黑暗吞噬干净…… 黑暗里,地板上散落的书页和凌乱的衣物三三两两的,一直到床榻边。 细微的反转声里,传来一道声音:“好受点了吗?” 回应他的是女子慵懒小声的:“嗯。” 时间停顿了一瞬,她接着道:“我没事,不用继续给我输灵力了。” 环抱住她的人没有回应,源源不断的灵力告诉着他的回答。 阿檀明白,他这是又生气了。不是生她的气,而是生他自己的气,气自己没有控制住…… 可这不是他的错,是因为她一而再、再而三的索求。但这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就让她放纵任性一回吧! 阿檀将头往北忻怀里拱了拱:“陪我说会话吧。” “嗯。”头顶传来男人的回应。 阿檀把玩着他好看的手指道:“你说带我去天界挖金子的话,还算数吗?” “算。” 阿檀噗呲一声笑出来,“答的这么快?” “等我去处理。”北忻的话没说完,阿檀已经明白他要说什么。这些事情是无法改变的,他们种下的因,势必要承担结出来的果。 想到背后操纵之人,阿檀眼底一片冷然。这一次,绝不可能如他的意! 她压下自己的情绪,斟酌了片刻开口道:“小一,死前你知道是谁要让你成为众矢之的吗?” 北忻乍然被阿檀唤作小一,眼睛有一瞬失焦,思绪被拉长。小一这个名字确确实实是阿檀所取,不过不是这次在浮生岛取的。而是在上辈子,她说他是她第一个也是唯一的好朋友,所以叫他小一。 回过神来,北忻回复道:“刚回来的那段日子,我一直都以为是我的亲生父母,他们对……” “不是他们。”阿檀拉住北忻的手。 他笑了笑,将突然坐起来的阿檀拉回怀里,“乖乖躺好。” 接着道:“我知道,不 是他们。这一路走来,很多上辈子没有发生的事情一一冒了出来,我早就不怀疑他们了。我刚到浮生岛做过一个梦,更加印证了我的猜想。” 北忻陷入回忆里:“那个梦无比真实,仿佛我亲身经历。梦里,我和父皇被人追杀,迫不得已下,父皇打开封印,将我仍在浮生岛。” “阿檀,你封印过我的记忆,所以我忘记很多事情,对吗?” 不需要阿檀回答,这句话北忻说得十分肯定。 “我重新活过来的代价是什么?” 阿檀把玩着北忻手指头的动作一顿:“哪有什么代价,你知道我的能力。” 北忻扶着阿檀的肩膀将她摆正,抓着她乱动的手。 “阿檀,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付出了什么?为什么你的身体会被情人蛊所扰?为什么你会出浮生岛?” 北忻的问题一个接一个砸向阿檀,好似知道她无法给他回应,所有的疑问糅杂成一句:“你需要我做什么?” 只要你说,我必竭尽所有,哪怕是付出生命。 阿檀压下眼眶里的温热,抱住北忻。 “一件件,我都告诉你。” 阿檀缓缓道来:“我用我的因果之眼加上一身神力扭转了时空,没了神力的我失去了记忆,化作婴儿被母妫族的一个族人捡去,目前这具身体会有些孱弱。可我是上古神,没有黑银铃说的那般严重,你不用担心,等所有事情走上正轨,我便会回浮生岛,神力也都会慢慢恢复。” 北忻心疼的将阿檀抱紧,像要将她嵌入身体。 “你说的正轨是……” 阿檀眼里闪过浓浓杀意:“杀了上辈子霍乱一切的源头,阻止一切。” “千年前屠杀商族,操纵桑城、渚洲城的幕后黑手,置我于死地的人,是谁?”北忻很聪明的联想到一切。 阿檀眸光微闪:“母妫族大长老。” 两人齐声道:“漆宿。” 第114章 征服欲 传闻漆宿是母妫族从外面捡来的孤儿, 少年时期在族内的比试大赛上大放异彩和圣女朝月打成平手,展露不俗的占卜天分,被母尊看重特赐长老身份, 掌管母妫族律令刑惩。 后来的几十年内,漆宿的修为更是突飞猛进。 按理习占卜之术之人身体孱弱, 于灵力修行上再如何修炼都无法精进, 但漆宿的灵力修为和他的占卜术一样有着惊人的天赋,在不足一千岁时便达到了大成境界。 不要说在母妫族是惊艳绝伦的存在,放眼整个三界他都是绝顶天才。 他的声望由此打开, 三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母妫族有一位青年才俊。 修为比他厉害的没有他会占卜, 占卜比他厉害的没有他的修为高,加上他俊朗无比的面容。一时间,漆宿是三界未嫁人的少女的春闺梦里人, 他也成了各种权贵的座上宾。 与他打过交道的人都说他不愧是母妫族掌管刑法的长老,铁面无私, 从不会偏帮任何一人,是绝对的公道之人。 但他用刑时手段狠辣,落在他手里的不论老少, 只要有罪他从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对任何事情都不感兴趣,只对刑法手段有兴趣,惩罚人的法子层出不穷,创造出了无数骇人听闻的刑法。 有传言母妫族的一个妙龄少女犯了错, 被漆宿用了血祭之刑。 所谓血祭,就是让身体的鲜血流七七四十九天,直到血被放的一干二净。最后的皮囊也被制成一盏莲灯,发挥它最后的价值, 悬挂在母妫族的揽痴楼警示族人。 彼时,母妫族母尊因旧疾复发不过问族中之事多年。族中大大小小的事情一部分交给圣女朝月,漆宿掌管族内的刑法,地位仅次于圣女。 百年一次的祭天占卜,圣女朝月为三界占卜卦象为吉。漆宿却对天帝直言圣女朝月占卜有误,他占卜的结果为凶,且是大凶之兆。若是不提前布置干预,人界和妖界乃至天界会发生堪比上古神绝灭的灾祸。 天帝闻言,并不打算做干预。哪怕天后群臣劝诫,他依旧不为所动。 占卜祭天自上古族未灭绝时就由母妫族圣女负责。母妫族祖辈有上古神血脉,可以说母妫族选出的圣女是血脉里因果力最强的族人,占卜出的结果从未出过错。 严格意义上来说,漆宿并无上古神血脉,他只不过是母妫族收养的孤儿,自小由母妫族抚养长大,哪怕他的占卜之术与圣女不相上下,但他终归没有继承血脉,占卜结论不足以令人信服。 天帝施令占卜为吉,三界大安。但漆宿的占卜结果始终高悬有心人心里,直到人界干旱颗粒无收,到处都是易子而食的惨剧。 由下而上,干旱像是一种传染病,幽界的灵泉,水源干涸。无数花草果树枯死,幽界众妖逐渐没了食物来源。 这样持续了整整十年,天界无一新生儿诞生,事情一一被印证,众人慌了神,纷纷跪在南天门求天帝想办法。 天后出面宽慰众臣,说她已经说动天帝。并言明此灾祸是母妫族漆宿大长老占卜出的,他定知如何解决这一祸事。天界已派天使前往母妫族请漆宿大长老前来解决困局。 北忻思绪在此暂停,目光悠长,扣在阿檀手臂上的手逐渐收紧:“漆宿言要解决此困境,需要送我去积骨山修行,为三界祈福。” 阿檀知道这是北忻成为法师的原因,察觉到他情绪隐约有些不对劲,她安抚道:“这是漆宿自导自演的一场骗局,他没有传言中的那般铁面无私,心狠手辣倒是真的。” 漆宿因占卜得到天帝重用,可想而知占卜有误的圣女朝月。 “朝月圣女因那次占卜结果,被漆宿囚禁在族内再也没有露过面,如今的母妫族是他的一言堂。” 北忻眸光犀利,“他是不是预谋三界?” 阿檀嗤笑一声,道:“靠着一手占卜术,笼络了多少人心。因他的占卜之言,多少人对他深信不疑,很明显不是吗?” 北忻忽地将她抱紧,下巴放在阿檀的发顶轻轻蹭着,好像这样才能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他贴着阿檀的发,“阿檀,我们都能看出来。你说拥有平息三界之能的父皇、母后为何为看不出?” 他自问自答,不缓不慢地说:“你说,他们有没有可能和桑城主一样,都被漆宿用秘术控制了?” 他掩盖的很好,但心思细腻的阿檀怎么会听不出他的声音带着一点掩饰不了的颤音。 父母将他囚禁在审判台上,对他下达诛杀令,终究是他心底最大的伤疤。他有多害怕真相就是自己的父亲母亲才是幕后之人,而非漆宿。 阿檀仰头,轻轻吻在他的下巴上。双手捧住他的脸,接着吻住他的脸颊、眼眸、额心。 “小一,你信我吗?” 北忻点了点头,“我信。” “不要恨你的父皇、母后。他们不过是用了你看不见的方式爱你,你从不是没人要的小孩。” 她的声音带着力量注入北忻的心脏,他紧紧回抱住阿檀,脑袋埋在阿檀的颈窝处,眼角微微发红,那一刻他确确实实感知到了自己的存在。 “小一,后面你有什么打算。”阿檀拍着北忻的背,垂着眸子,睫毛轻颤。 “当然是和你一起杀了漆宿。” “好呀。” “漆宿这个人心机深沉,只看他在人界筹划的这些就知他必定谋划了不少。我知道拦不住你,回母妫族后你不能独自涉险,得时刻小心谨慎,不要什么都一个人去做了。阿檀,不要忘了我,我也能出一份力。” 北忻松开阿檀,见她此时呆楞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阿檀,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没有告诉我……” 阿檀立马回神,眨巴着眼睛,“没有呀。” 见他不信,阿檀眼珠一转,勾起他的下巴,“我只是在想,你还是之前那副让人牙痒痒的模样让我看着更有食欲。现在这样话多,有点婆妈,让人厌烦,容易让人失去征服欲和兴致。” 北忻的眼神逐渐危险:“婆妈?厌烦?” “我错了。” 阿檀见状不对,立马一边认错求饶,一边逃走。 可还是晚了,脚踝被人一把扯住,整个人直接摔进凌乱的被褥里。 阿檀利索撑起手臂蓄力准备接着跑,可她个人被阴影笼罩,独属于北忻的味道将她全方位包裹。 她又能跑到哪去? 见北忻欺身而上,阿檀心弦一紧,之前的痛感挑动她的神经,让她连连摆手。 “别别,我受不住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腰身被炙热的手掌禁锢着,阿檀怎般挣扎都无用,这一刻她无比后悔自己找什么借口不好,偏偏嘴贱。 “呵~没有征服欲和兴致。原来刚刚我不够卖力,没有让阿檀满意。嗯?”男人话一字一句 咬得十分清楚,温热的气息洒在阿檀耳朵上,像用羽毛挠在她心尖,她不自觉紧咬牙冠,蜷起脚尖。 上扬的“嗯”字更是像股电流,酥麻了她大半了身体。 阿檀的悔恨都快将她淹没,瞧她说的什么话。没有征服欲和兴致,这和说男人不行有什么区别! 这下好,准备迎接暴风雨的洗礼吧! 阿檀紧闭眼眸,做好了准备。却不想禁锢住腰身的手一使力,天旋地转,被惯性带着她往下一冲,额头磕在硬邦邦的墙体上。 墙体带着温热的体温,阿檀用手用力按了按。闷哼声响起,额下的墙体上下浮动起来。 阿檀抬眸,哪是什么墙体!分明是硬邦邦的胸肌! 北忻躺在她的身下,衣带尽解,露出线条硬朗的锁骨和饱满有力的胸膛。 他喉间带着粗重的喘息,压着声音问:“女君,这样让你有征服欲吗?” 说完,他耳坠上的一点粉瞬间红得滴血,就连白皙的胸膛都染上一层红云。而她,跨坐在他身上,配上北忻含情又羞怯的眼神,活脱脱像调戏美人的登徒子。 “我,我……”阿檀结巴的说不出话来。 看似她掌握主动权,实际上腰肢被一双大手扣住,她没有给出满意的答复之前,身下之人是不会放她离开的。 北忻歪头,将阿檀缩起的手放在自己腹肌上,声音里充满了诱:“姐姐,不试试?” 阿檀内心咆哮:啊啊啊啊啊啊!我抵挡不住美色啊! 刺痛感穿透身体的那刻,阿檀想说好了伤疤忘了疼大概就是她这样。 她下次绝对!一定!肯定不会再被美色诱惑! 商阙城的雨一般都来的很急,大雨劈里啪啦地砸在菩提树上,将菩提叶每个角落的灰层都冲刷干净。 水滴顺着菩提叶汇聚成小股水流,浇灌菩提树的不为人知的深处。 阿檀喘着气听着窗外的风雨声,耳边是北忻不依不挠地追问:“姐姐,你满意吗?” 她哪里有更多心神关注窗外的雨,断断续续的回答:“满……满,满意。” 这雨持续了整整一夜,树叶轻轻摇曳了一夜。 晨光破晓,大雨渐停,空气浮动着圣树菩提的清香味。有了雨水的滋润,菩提树青翠欲滴,树枝更加舒展,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散发着夺人心魂的魅惑。 阿檀闭眼休息,努力忽视枕边灼人的视线,一炷香过后,灼热不增凡减。 她抵不住,偏头怒视:“你还要做什么?” 北忻拉过她的左手,可怜兮兮道:“这个没了。” 自从在浮生岛变成小孩后,北忻的脸皮是越来越厚,知道怎样拿捏她。 面对这样的北忻,阿檀实在受不住,败下阵来:“绑,我现在就绑!” 掌心浮现一根牵音弦,缠绕他们手指上,也填补了北忻心里的空缺。 片刻,红绳消失,北忻满意的摸了摸左手掌心,那珍视的模样让阿檀生出一丝愧疚。 她霸道地拉过北忻的手,“我就在你身边,看我!” 第115章 回下阙 低低浅浅的笑声从北忻喉间发出, 他的眉眼都带着笑意,琥珀色的眸子亮晶晶的像极了小狗。 独属于男人滚烫热源从背后席卷包裹而来,“回天界前, 我要去古玥城寻最后一块玉骨,你回母妫族一定要注意安全。” 阿檀脸颊微烫, 盯着垂下来的窗幔, 一时也没了睡意。她静静听着没有回答,肩膀放松垮着靠进北忻宽厚的胸膛。男女的身形差,衬得女人娇小玲珑, 像要被男人揉进体内。 “不要小瞧了他,我总觉得事情没有那般简单。”北忻鼻尖萦绕着让人沉迷的檀香, 说着他比较担心的事。 怀里人短暂的一僵,很快放松下来道:“无需那么忌惮漆宿,这一次我们在暗, 他在明,该担心的是他。” 北忻眼里闪过一丝异色, 不过一瞬便被压下去。 “檀檀说的对,这一次我们已经占尽先机。”北忻说着,像一个没有安全感的大狗狗使劲的贴住阿檀。 糖糖?阿檀耳朵又是一热, 怎么学起了半芽叫她糖糖。 自从两个人坦诚相见后,北忻面对外人疏离冷漠的外衣在她面前脱的一干二净。在她面前他用行动表达着他的需求,他的渴望,他对她炙热的感情。 她默许着他的一切行为, 两个人像失去胶纸的双面胶,放在一块便会全方位黏在一块,用尽全力融合,哪怕撕裂时会四分五裂也毫无悔意。 “嗟嚤杵好用吗?” 北忻耳语道:“你有用便给你。” “不用, 嗟嚤杵是哥哥为你亲手所制。不过……” “不过什么?” “若有一日,有人要嗟嚤杵,不要阻止,放心交出去。” “好,都听你的。” 良久,听着北忻的呼吸节奏逐渐平稳,阿檀逐渐进入梦乡,这大概是她为数不多的安稳觉。 阿檀前脚睡着,后脚拥着她入眠北忻睁开眼眸,眸子清醒不见一分睡意。揽在腰上的手上移,放在阿檀左胸上,源源不断的灵力从他掌心溢出输入阿檀的身体。 清晨的商阙城云雾缭绕山林,新的一日在家家户户的炊烟中、鸡鸭嘈杂声交织着浆洗声里慢慢苏醒。 藏蓝、群青、黑色是这座城随处可见的颜色,红色便成了最引人注意的色彩。一道火红残影消失在从青石街面,沿街商铺的商户瞧不起清人影模样,脑海里只余下具有代表性的叮当铃铛声。 “等一下!” 清脆的少女声从远处传来,阿檀一行人回头望去。 黑银铃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终于在他们出寨前将人叫住。 她大喘气:“你们等一下,等一下。” 黑古音瞪了她一眼:“你这丫头,昨天吃完饭就看不到人,臧宫到处寻都寻不到。” 阿檀和北忻对视一眼,有些赫然,她居然忘了黑银铃还被她锁在阵法里。 这个时候该怎么和她解释,说她和北忻一时贪鲜,太过沉浸,忘记了? 阿檀说不出口,浑身细胞都凝固了。 北忻看出阿檀的窘迫,开口道:“圣女可是有什么要交待的?” 黑银铃朝北忻翻了一个白眼,也不搭理自家阿娘,强行拉过阿檀的手把起脉来。 感受到脉象的变化,黑银铃有一瞬间后悔她废了老劲冲破封印。 “你……”黑银铃对上阿檀的眼神,到底没有将话说出来,只恶狠狠地盯着北忻,这个罪魁祸首! 她的眼神仿若化作利剑,将他片成数瓣。油炸、蒸煮、喂她的小虫子! 手腕轻轻被阿檀握住,黑银铃收回目光,失望地望着阿檀。她真是弄不明白,上古神居然也抵挡不住,叫世间情爱蒙蔽双眼,竟像个凡夫俗子般不顾性命。 可是她没办法袖手旁观,黑银铃从衣袖里拿出一物,气鼓鼓地丢进阿檀怀里。 “白瞎我一片好心。” 看着阿檀和北忻着黏黏糊糊的样子,黑银铃越想越气狠狠踩了北忻一脚不够,故意撞得他一趔趄,扭头扬长而去。 “嘿!这丫头!”黑古音啧了一声,扬手要打向黑银铃背部,站在她身后一言不发的少年出来阻止:“寨主,息怒。” 面对黑臧宫,黑古音是愧疚的。 他是族内年轻一辈最出类拔萃的少年,为人沉稳、心思细腻、修炼天赋极强,是她为自家女儿选好的辅助之臣,加之他对女儿的情谊,这本该是极好的人选,可她这个丫头就是不领情。 所有的话最后都化作一声叹息。 “唉……” “阿檀,银铃从小被我宠坏了,做事咋咋呼呼,全凭着自己的性子,不顾虑……” 刚刚的小插曲已经让阿檀看清黑银铃塞给她的是什么东西。心里记下黑银铃的情谊,将东西放到了戒指里。 “姨母,银铃这样很好,您无需为她担忧。她远比您想象的还要出色与优秀,商阙城您大可放心交给她打理。” 阿檀望着偷偷追着黑银铃走远的少年,勾唇笑道:“一切自会水到渠成,您无需顾虑太多。” 从上阙到下阙,回程时间少了半天。 想起在下阙做生意的猪刚强,还有一直在等皂樾离的湛陈,阿檀和北忻离阳在千山界分别。 “阿檀,等我。”北忻抱住阿檀郑重的道。 阿檀回抱住北忻的腰,将头埋入他的胸膛,闭眼静静感受他怀抱的温度。温暖的港湾是暂时的,她得直面风雨,她就抱三十个数。 三十个数一到,阿檀利落直起身子。 离阳和半芽依依不舍的分别后,化作一只通身乌黑的大鸟,尾部的羽毛夺目耀眼带着炙热岩火,北忻一个飞身站到离阳背部。 “我们天界见。” 两人会心一笑。 金乌轻啼,在天空流下火红的烈焰。 直到火红云霞逐渐消失在天空上,阿檀压下眼底的酸意,脸上扬起一抹笑容,“半芽,我们走。”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下阙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城东原本热闹的街道冷冷清清的,好像凭空消失了很多人。阿檀加快脚步,弯弯绕绕总走到城东边缘的一处院子,透过高高的院墙能看到院子里盛开的红梅。 猪刚强的院子还和离开的时候一样,看不出太大的变化。 半芽扣响了门,不到一会儿,门开了一道小缝。门内人很谨慎的看了一眼,确定外面的人后,才将门打开。 “我的财神姑奶奶,你们终于回来了。”熟悉的脑袋从里面探出来。 猪刚强脸上是掩不住的担心:“再不回来,老猪我都收拾好包裹要去上阙寻你们了。” 阿檀拉着半芽闪身入内,打量了内里没有什么变化,道:“我们回来了,害你担心了。” “外面瞧着有些不一样了。” “大概一周前的夜里有处民宅突然起火,因着是半夜正是大家熟睡之时,很多人不知道。直到火势蔓延起来,烧到了被褥这才发现起火了。” 说到这个猪刚强叹了一口气,“火势太大,瞬间蔓延开来。城西是贫民窟聚集地,多是一群缺衣少食的老弱病残,大大小小的房屋连成一片,瞬间就成了火海。火烧了三天三夜,城东也受到了波及。不少城东的富贵人家害怕殃及身家性命,早就整理了家财连夜出逃了。” “这么大的火是怎么烧起来的?” “没有人知道,只知火是从城西烧起来的。好在三天前下了一场大雨,将火给熄灭了,不然下阙城早就烧成一个空壳。” 阿檀思索着,往前推一周大约是那群人离开商人冢的时候,三天前大雨该是她出浮生岛时菩提树带来的甘霖。 城西起火无需她去探查,定是那群人慌乱撤离,无法短期内销毁掉一些痕迹,干脆接着一场大火抹灭个干净。 猪刚强一拍脑袋,想起来:“还有一事,两周前有个叫皂樾离的公子来寻湛陈姑娘,待了没几日又离开了,说是回幽界了。还有湛陈姑娘,听闻城西大火扑灭后,她带着药箱去救治受灾的贫民,已有好几日没有回来。” 阿檀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我准备去一趟虚弥山,你可要与我同行。” 猪刚强思索了片刻,拍手道:“如今下阙家家关门闭户,生意已经大不如前,还不如回虚弥山。能和您一起同行,那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行,你收拾一下行李,我去城西寻湛陈。两个时辰后,我们东城门口见。” 城西果然如猪刚强所言,到处都是残檐断壁,灰黑的烟尘铺面了地面,随处可见焦黑的尸体,就连这片土地的上空都蒙着一层灰黑。 半大的孩子蹲在倒塌的横木下徒手翻找着算不上什么的家当,听见脚步声,呆愣地抬头。他们盯着闯入着黑白世界的色彩,抽泣的孩子渐渐止住了哭声。 半芽跟在阿檀身后,看着一双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内心一软,从芥子袋里掏出离阳为她准备的麦芽糖。 “别哭,姐姐给你们吃糖。”半芽将手里的麦芽糖一一分给豆丁大的孩子。 “谢谢,姐姐。”小孩的道谢,总是让人心中一软。 阿檀望着周边,活下来的都是不足六岁的稚童,烧焦的尸体也多为五六十的妇孺。 她皱起眉,大火像生出灵智,将所有青壮年的骨头烧的一干二净,唯独留下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尸身。 按理说,青壮年活下来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可目光所及之处,都是半大的孩子。他们懵懂的眼神,明显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本就是一群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吃饱了东西更是全身心的依赖她们。 一个小男孩跌跌撞撞地抱住半芽的腿,声音软糯道:“姐姐,你和前几日给我们吃东西的姐姐一样,都是好人。” 前几日的姐姐,阿檀和半芽对视了一眼,是湛陈吗? “前几日给你们东西吃的姐姐呢?”她方才探查过了,这里没有湛陈的气息。 小男孩摇了摇头。 其他孩子也跟着摇了摇脑袋。 稍大一点的女孩扯了扯阿檀的衣角,阿檀见状蹲了下来。 小女孩轻声耳语,阿檀眸色渐深,“在哪?” “姐姐和我来。” 阿檀示意半芽待在原地,她去去就回。 小女孩带着阿檀走到一片杂乱木头附近,她蹲下身在里面掏了掏,拿出一个褐色的布袋。 阿檀认出来了,那是湛陈的针灸袋。 “这是那个姐姐留给我的,她说若是有一个长得很好看的姐姐来寻她,就让我把这个东西转交给她,她看了就会明白。” 阿檀拿出一瓶治疗烧伤的药,递给小女孩。 “这个你拿着。” “姐姐,你和那个姐姐都给我们吃的了,这个我不能要。”女孩后退一步,双手背在后面,低着脑袋不愿意接。 阿檀神情一软,摸了摸她的脑袋:“那个姐姐走的匆忙,这是她特意让我转交给你的。她还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小女孩依旧怯怯的,眼睛却是亮晶晶的。 “照顾好自己,才能照顾好其他人。” 这一次小女孩没有拒绝,她捧着药道了一声谢,又鞠了一躬,这才离开。 阿檀望着走远的小身影,小小的四肢上到处都是烧伤,但她却感受不到疼。娇小无比的身板像风中飘摇的柳条,此刻带着不符合年龄的坚毅。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生命是这个世间,最可贵之物。 半芽将自己身上的吃的都留给这群孩子,见阿檀回来,身后没有湛陈的身影,也没有多问。 离开城西后,她才用传音询问刚才的事情。 阿檀简单说了一二,半芽却惊呼出声:“湛陈被商人冢的幕后黑手带走了吗?” 阿檀点了点头,半芽性子天真浪漫,她并没有告诉她漆宿就是幕后黑手。 半芽此时却淡定不了,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那我们现在去救她吗?” “先不去,我们先找个院子。” 在去和猪刚强汇合前,她得弄明白湛陈留下针灸袋的意思。 两人找了一个无人的大庭院,施了隔出外界的结界,阿檀这才打开手里的针灸袋。 褐色的麻袋里面并无湛陈常用的银针,看着空无一物,完全瞧不出这是什么意思。 半芽疑惑:“主人,你看明白了吗?” 阿檀用手指仔细检查着布袋,指腹触到针灸袋中间,似有硬物。 指尖灵力划开布袋,一颗青色莲子从里面咕噜咕噜滚了下来。 第116章 前楼主 莲子表皮呈现青色, 外面还带着一层若隐若现 的灵力。半芽歪着脑袋看着湛陈费尽心机藏在针灸袋里的青莲,更加摸不着头脑。 “她被莲妖绑走了?” 阿檀收起莲子,用指节敲了半芽的脑袋。 半芽嘟嘴挽住阿檀的手, 道:“糖糖,你就说是不是一个修炼万年的莲妖将她绑走了。” “我不知道。” 见她小嘴翘得可以挂油瓶, 阿檀笑着刮了一下她的鼻子:“两个时辰就要到了, 别让猪刚强等久了。” 回虚弥山阿檀掏出了侠酒给的云舟,之前没有选择云舟出行,是因为她觉得太过招摇, 如今招不招摇对于明眼人来说已经没有区别。 他们现在打的就是明牌,速度才是一切的关键。 脚踩超级豪华版的云舟, 坐在万年灵樟木做的凳子上,四周的风猎猎作响,商阙城在眼前一点点缩小, 最后消失在层层叠叠的云雾里。 半芽撑着手奇怪地看着猪刚强,他从上云舟嘴巴就成了一个鸡蛋形, 合不上了。 阿檀站在云舟上布置下一个稳定咒,又施下一层结界屏蔽掉云舟快速行驶带来的风。 “第一次用还不太熟练。”她收回施法的手,转身便看到猪刚强的一双眼睛猩红无比。 阿檀满脸问号地看向半芽。 半芽耸了耸肩, 摊开手也是一脸迷茫。 猪刚强飘到阿檀面前,“这是真的云舟吗?” 阿檀没太理解:“难道还有假的云舟?” “我还是第一次坐云舟,以前只敢抬头看。” 猪刚强眼睛更加红了,眼里浸出泪水, 这副小可怜样让阿檀看不下去。 “你要是喜欢,送你一个。” “送我一个?”猪刚强的脸都涨红了,他哆嗦着唇道:“您……还有很多吗?” “没点过数,大概有个几千个吧, 几百款不同款式的云舟。等到了虚弥山你选一个喜欢的,当作这段时间叨唠你的报酬。” 阿檀见他不为所动,又道:“你要是特别喜欢,多挑选几个也无妨。”反正侠酒他是个炼器师,三危楼里的炼器材料多的是,没了叫他再造几个便是了。 猪刚强从听到阿檀有几千个云舟一直憋着气,突然又听阿檀说他多拿几个也无妨,直接一口气没上来,噗通一声倒在地上。 半晌后在阿檀准备给他扎上一针时悠悠转醒,“我的财神姑奶奶,原来你这么有钱!小弟何德何能,居然能得到宗门世家大族里才有的云舟,呜呜呜……小弟真是抱对大腿了!” 阿檀直接被猪刚强乐笑了,敢情刚刚是激动过度。 云舟在猪刚强的傻笑中于第四日到达榆次镇附近。 为了避免麻烦云舟降落在距离榆次镇有一段距离的荒郊野外,一行人步行前往。 到达关卡四方置,通往虚弥山的悬索桥承受着来往人群在空中荡漾,晃荡着阿檀的心。 距离上次来只过去不到三月时间,却好似物似人非,过了千万年。 守在索桥旁边的还是宗门弟子,里面还有她眼熟的身影,是初遇北忻跟在他身边的宗门弟子,就是不知他叫什么。 几个月前还是鲜衣怒马的少年身上多了一丝沉稳,此时站在悬索桥旁边一个一个检查着通行的人。 池剑逍看见集讯石上的蓝色光芒一闪而过,冷然麻木地道:“下一位。” 一双美到极至的手放了上来,牵扯着他麻木的神经,他抬头望向手的主人。 美目引入眼帘,鸦青色的长披在胸前,像阳光下闪烁的绸缎,薄纱遮住了她的面容,但池剑逍还是认出来了。 是那个大师认识的女子,他一时有些恍惚间。 旁边响起戏谑的嘲弄声,“如今长阳派就连路过的修士都能踩上一脚,池道友还当自己是高高在上的长阳派首席弟子,想偷懒就偷懒?” 少年眼中的光彩一瞬间被熄灭,僵住的身体让阿檀听见犹如枯朽老木的吱呀声。 看来短短三个月,人界四大宗门的局势也发生了改变。 阿檀眼眸方向不带丝毫变化,带着猪刚强快速通过,没有为池剑逍出头。 一进入虚弥山,猪刚强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无他,虚弥山的妖鬼精怪数量以肉眼可见的增加了数倍。放眼望去,大大小小的街道上车水马龙,人头攒动。 其他地方的妖多了不是怪事,若是虚弥山的妖多了,那只能说明一件事。 三界要动荡了。 猪刚强还在忧心,却听阿檀道:“你先回家去吧,云舟我放在三危楼,凭着这块令牌找里面的管事要。” 猪刚强也算是一个不错的朋友,阿檀又叮嘱道:“若是遇到事情了,同样可以拿着这块令牌求见三危险楼管事。” 猪刚强盯着手里的令牌看了一眼又一眼,确定是之前入三危楼拍卖会千金难求的令牌,可仔细瞧着又觉得好像比他见过的令牌更加精致。 想问阿檀,这是哪来的,抬眸却傻眼了。眼前空荡荡的,那里还有阿檀的身影。 三个月前嗟嚤杵横空出世,让各大势力竞相追逐,三危楼像是早有预见一般。关了拍卖会的第一峰,停了打探各种消息宝物的第二峰,独留喝酒玩乐的第三峰。 阿檀蒙面走进三危楼的第三峰。 不过片刻,便有一侍从走到她面前。 “女公子,您的朋友在楼厢房内已静候多时。” 阿檀点了点头,跟在侍从后面走到二楼的一处厢房内。 厢房不大,里面并无其他人。阿檀思考这里有着什么机关阵法时,侍从站在屋内一面屏风前轻轻点了几下,屏风上的山川亮起星星点点光辉。 两人气息瞬在房间内消失。 晕眩一阵,阿檀脚踩实地。睁眼打量着四周,看清景色后,不由感叹阵法之精妙。 “参见楼主!” 洪亮爽朗的声音扯回阿檀的思绪,侠酒领着一个敞着肚皮的老头等在外面。 老头一副法师打扮,衣服却穿得歪歪扭扭,脚上趿拉着布鞋,挺着圆溜溜的大肚子,笑得见牙不见眼。 “灰翎,你也来啦!”阿檀欣喜无比。 被唤作灰翎的胖老头,咯咯笑起来,“和小友约定好的,老衲当然得来赴约。” 阿檀鼻子一酸,咧着嘴笑道:“我们得好好叙叙旧。” 侠酒和灰翎对视一眼,摸着胡须笑道:“看来楼主的浮生岛之行非常顺利。” 阿檀点头,“我有许多事情尚未解开,需要你们帮我。” 三人于房间内落座,侠酒率先询问:“楼主的记忆恢复了多少?” “七八成。” 侠酒摸着胡子的动作一滞,神情有些凝重,“没有全部恢复吗?” 阿檀现在的记忆里,只有漆宿虐杀北忻,搅乱三界秩序让三界生灵涂炭,她和漆宿对峙却不敌他,险些也被囚禁。 中间的某段记忆模糊无比,再之后就是她开启时间回溯,扭转了时空。 她提前布局,培养了灰翎等人界亲信。又将三界唯一一份浮生岛的地图分成三份,分别放置桑城、渚洲城,商阙城。 扭转时空越久,天道反噬越厉害。因果之力不断流失,这让她没能救下商族,便匆匆化作婴孩被母妫族族人捡去。 侠酒的脸色多了些阴郁,“前楼主离开的时候说,您再次回到三危楼就是集合众妖的倒计时,届时您将回复全部实力,带领我们讨伐三界毒瘤漆宿。” 前楼主。 他们说的前楼主是哥哥阆弦。 可从始至终三危楼的楼主都是她,扭转时空后,她借着着虚弥山这个三不管地带,建立了三危楼。而哥哥在离开浮生岛后气息全无,等她出岛去寻,得到的是分散在人界的玉骨。 为何哥哥会神魂俱陨,阿檀心脏一抽,关于哥哥阆弦的记忆,脑袋里始终是一片空白。 她相信在只要找回那段遗失记忆,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侠酒,在暗渊允诺你的事情绝不食言。” 侠酒浑浊的独眼里闪过一丝不敢置信。 “是我。”阿檀只回答了两个字,她相信她和侠酒之间的信任无需多解释。 侠酒是阿檀从幽界暗渊里捡回来的,见他的第一面他正支着如薄纸般的身体生食蛇虫。他的双手白骨森然,全身上下只有一只完好的眼睛,这还是对他下手之人要他感受无尽黑夜的恶趣味。 阿檀想将他带出暗渊为他疗伤,他不同意。她便在暗渊陪了他整整五年,侠酒能发声的第一天,漆宿两个字是从喉咙里奋力挤出来的。 他用尽全身力气道:“我要杀了他!” 他们做了交易,他帮她建立三危楼,笼络三界亡命之徒,她帮他杀了漆宿。 立誓那天,侠酒亲手戳瞎治好的眼睛,以此表明他必杀漆宿之决心。 之后的几百年时间里,侠酒借着三危楼庇护了不少有血海深仇不为三界所容的修士与妖鬼精怪。 只静待阿檀说的百年之期,新楼主的回归。 阿檀手指敲动桌子,第六感告诉她缺失的那部分记忆是扳倒漆宿还差最关键的一步。加之在浮生岛她自己留下的线索,说务必回虚弥山一趟,看来这段记忆她必须在回母妫族前想起来,否则她前期的布局会功亏一篑。 思考着自己的行事风格,揣测剩下记忆的下落。 “几百年前,我离开之际,可有留下什么特殊的东西?” “楼主您吩咐我们收集三界各处奇珍异宝,以及留下了一对上古貔貅,其他并无特殊之处。”侠酒胡子都快被撸秃了,也没有回忆起一点有用的。 灰翎手上的珠串被他盘啪啪作响,也是沉思着。他性子较之侠酒更为火爆些,想了一会没结果,屁股像被火撩了般蹭地站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 几圈下来没有结果,索性道:“老衲去喝点酒。” 阿檀也没拦着,看他溜之大吉。倒是侠酒看得吹胡子瞪眼:“喝死你个大鹅。” 他扭头又对阿檀道:“楼主,您当初就不应该救这只老鹅,爱耍小性子爱记仇,遇到事情回回都不顶用,不爱洗澡,整天瞎捣鼓些药丸子……” 话还没说完,门从外面被撞开,灰翎火急火燎的走进来,“我知道了楼主!我知道有个事情颇为奇特。” 话说了一半,在阿檀期待的目光中,灰翎话锋一转和侠酒吵了起来。 “侠酒你个死猴子,又在背后说我坏话。” “难道我说错了吗,你什么时候洗过澡,每次你一到榆次镇,我在虚弥山都能闻到你的鹅骚味。” “黑心瞎眼的泼猴,一大把年纪了还用熏香,扭捏的很。” “那也比你不洗澡好!” 两人一来一回吵得不可开交,阿檀看得头疼,出声:“停!” 两个老头齐声道:“楼主/小友,你说谁有问题?” 阿檀无语,这把火为什么要烧到她身上来。 “我觉得吧……” 对上两个气急败坏的老头,阿檀目不斜视,加快语速:“灰翎你先说哪件事情较为特殊,说完了你们再吵。” 灰翎正色道:“离开前是没有留下什么特殊的物品,倒是特意叮嘱老衲去寻一个名叫霜灵的女子,让我们将她收入三危楼,给她一片安身之所。” 灰翎一说,侠酒也有了印象,因为楼主吩咐广纳贤才,霜灵携带稀奇点的法器也就没什么奇怪的,他倒是直接忽略了。 他沉吟片刻道:“霜灵这丫头来三危楼的时候衣服都没一件好的,唯独带着一面古铜镜。” 灰翎目光灼灼:“她的铜镜能连接独立天地,比用阵法去第四峰要安全省力许多。” 阿檀想起来了,当时她便是通过霜灵的铜镜前往第四峰。 看来她得再见见霜灵才行。 三危楼坐落在虚弥山唯一的山脉上,古香古色的建筑在郁郁葱葱树木的遮挡下只露出半边一角。第一峰、第二峰说是封楼了,实则是侠酒开启了两峰的守护阵法,叫外人看不见两峰上的亭台楼阁。 封楼的消息传来,第二峰大部分人都选择了离开,只因侠酒有言,一旦封楼这辈子再不可外出。现下留下来的人不多,除了霜灵便只剩下几个无处可去的女子。 侠酒带着阿檀过来的时候,第二峰的人都齐齐站在主殿里等着。 侠酒向阿檀介绍着:“这段时日,她们留在这里有些跟随老夫学习炼器之术,有些跟随灰翎习草药医术,还有一些习音律等等。她们的来历老夫都已细细审查过,绝无任何问题。” 阿檀目光从燕飞环瘦各色美人身上扫过,轻声道:“霜灵呢?” 着黄衣女子道:“霜灵姐姐在自己的屋子里。” 阿檀蹙眉:“病了?” 黄衣女子一五一十道:“不知,第二峰关了以后她大多数时候都是待在房间里,不愿意出门,也不和我们这群姐妹来往。” “她住在何处,带我去看看。” 黄衣女子不知阿檀是楼主,端看侠酒站在身边毕恭毕敬的样子,还是出列领着阿檀前往霜灵的住处。 还未踏进霜灵的院子,冷然的空气扑面而来,院内种植的花草上面带着肉眼可见的寒霜,耷拉着枝叶。人站在院子里不一会,四肢就开始僵硬起来。 黄衣女子有些无措,“前几日来,这里还不是这般景象……” 阿檀不言,发现源源不断的灵气从房间的门缝里溢出,空气中的温度持续下降。她大步向前,用力撞开霜灵的门。 眼前的一幕让门外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第117章 古镜碎 目光所及之处, 成年人大腿粗的冰棱从房梁上悬挂下来,墙面、地板上覆盖着厚厚的冰层,整个房间比冰窖还要寒冷, 最重要的是她找不到活物的气息。 阿檀沉着眸子朝房间里灵气最浓郁的地方奔去。 避开一个个横竖交叉的冰柱,走到最里面的内室。窗牖旁的纱幔全部放了下来, 这导致整个内置像个冰盒, 从内到外被封的严严实实,透过冰晶纱幔只能模模糊糊瞧见里面的场景。 掌心凝结灵力,阿檀毫不犹豫地劈开冰晶。 若说外面是冰天雪地, 这个室内就像冰兽的内腹,破开冰晶的一刹那, 积攒的寒气像猛兽一样席卷而来。 阿檀敏捷地拉了一把黄衣女子,厉声道:“小心。” 站在后面的侠酒利落挥拳对上暴动的灵力,一拳将其泯灭。 阿檀率先踏入内室, 黄衣女子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她显然要更为熟悉内室的布局,直接走向屏风。 屏风后, 霜灵安静地趴在梳妆台上,整个人眉毛上都是冰霜,面容恬静唇角微勾, 就像正在经历一场美梦。 无论黄衣女子如何呼唤,她都没有丝毫动静。 阿檀目光落在梳妆台上的铜镜上,梳妆的铜镜散发出金色流光,镜面没有倒映出室内的场景, 镜面上一男一女依偎在一起谈天说地,作画对诗。 恰似世间大多数少男少女的故事,他们偶然结缘,他们互通心意, 他们情深似海,他们发誓相濡以沫,他们惨淡收场。 少女眼里的光在以爱为名的时光里一点点被磨灭,光润洁白的面庞增加了岁月的痕迹,开得正盛的花还未过花期便凋谢了。 里面的少女并不陌生,正是趴在梳妆台上,毫无知觉的霜灵。 她的模样吓到了黄衣女子,此时瘫软在一旁哭得泣不成声。 阿檀没有功夫安抚她,从进来她就用神识包裹住了整个空间,才一会的功夫,刚刚破开的出口现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闭合。阿檀给了侠酒一个眼神,他心领神会,将黄衣女子扶起身。 待人出去后,阿檀立马搭上霜灵的脉搏。 她微弱的脉象像香烟即将燃尽时残留的火星,随时会消逝,而体内的生机居然仍在主动源源不断地流向铜镜。 阿檀果断出手,朝她体内运输灵气。 灵力辅一进入霜灵体内,阿檀面色一变立马收手,紧攥拳心。视线在霜灵身上飘移,怎么也不相信刚刚所见。 可起伏不断的胸口,如雷点的心跳,背后析出的冷汗,都在提醒她霜灵就是一个凡人的事实。 走到生命大限的凡人,身体已如朽木,体内经脉碰之即碎。修士的灵力看似滋补,实则是大刀阔斧像一剂猛药。 体内经脉受不住灵力滋补,一丁点灵力就会打断体内的平衡,断了生机。 阿檀好看的眉轻蹙起,霜灵入三危楼少说也有六七百年,且之前第二峰见她与众人交手,怎么都不是一个凡人该有的表现。 直接输入灵力不行,看来只有温和的天灵地宝才能让人醒来。 掌心浮现一个小巧玉瓶,这是临行前黑古音给她菩提精华,别看小小的一瓶,已是几百年所得。 阿檀调动灵力从玉瓶中包裹住一滴精华送到霜灵的嘴边,见她完成吞咽动作,再次查看脉象。 菩提精华恰若一股清风,吹动随时要熄灭的香烟,吹掉燃尽的香灰外壳,露出一点火星在 微光里有力的跳动。 阿檀舒了一口气,好歹性命保住了。 显然她高兴的太早,铜镜倏的爆发出耀眼金光将霜灵整个人笼罩住。 眨眼间,霜灵的脸庞迅速凹陷下去,原本如剥壳鸡蛋般光洁的肌肤眨眼间如同干瘪的核桃,珍珠般莹润的肤色也变成了黄褐色。乌黑的青丝像淋了一场大雪,从发根白到了发梢。 梳妆台上瓶内的枯木凝结出的霜花一点点化成春水,开在春日的娇花衰败低垂,恰如美人暮迟。 随着铜镜里的画面嘎然而止,四周所有冰霜齐齐崩裂,露出房间原本的模样。 所有东西一一复原回到起点,却不包括霜灵。她静卧在梳妆台上,干瘪下去的肌肤显得衣服空荡荡的。 阿檀垂眸点燃腰间香囊,白色的青烟袅袅升腾,清幽的檀香充盈着内室。 霜灵睫毛轻颤,窗外柔和的光叫她晕眩着分不清时间,她只觉得这光格外轻柔美好。 “霜灵。” 她吃力地转动脑袋,试图看清光里的人。 角膜蒙着毛玻璃般的白翳,她看不清也辨不出,只觉得这道声音恰如那年雪夜,她命悬一线时听到的天籁。 “是您吗?”霜灵颤抖着声音,泪珠在褶皱间缓缓聚集。 缺失一段记忆的阿檀无法得知她和霜灵之间的羁绊,可心口犹如被巨石压住,情绪像海啸席卷而来,下意识伸手抹去她眼角积攒的泪。 “别哭。” 霜灵像得到了救赎,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向桌子,这一刻她哭得像一个孩子哭诉着她的噩梦。 她走了好长一段路回到了年少时,再次经历那段岁月,她以为多出几百年的阅历足够让她恨他,忘记他。 可她仍然无法释怀。 他们当初明明那般相爱,为何他会爱上别的女子,为何他要不告而别,为何几百年时光他从不与她见面,为何她还爱着他…… 霜灵的泪一点点流干,正如她急速衰败的生命,阿檀拿出菩提精华打算再为她喝些,却被拒绝。 “无需再为我浪费。” 她用力描摹这阿檀的轮廓,试图将她的模样看清。见此,阿檀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脸颊上。 霜灵眼眸亮起,像是终于得到了答案。 她轻声呢喃:“这些年每当我愉悦欣喜时,总觉得踩在云上,好似随时都会掉下去。” 她含泪笑着,“我这样说,您肯定要说我没有出息。您治好了这副身子,给了我如修士般长的寿命,我却为了一个不告而别的男人,让自己如此模样。” “霜灵,我不会怪你。” “您不怪我,我却怪我自己。” 霜灵陷入漫长的回忆里:“我自幼有心疾,大夫都说我活不过十六。十五那年我游船遇到他,从那日起我的身子便一日日好起来了。我满心欢喜地和他成了婚,做了他的娘子。婚后他待我极好,知我身体不好,他从不让我干重活,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他全部包揽在内,每天还为我洗手做羹汤。冬日寒冷,他会将我的脚揣进怀里捂热,只为我睡得安稳些。” “您说,这样的人会在突然移情别恋爱上他人吗?” 阿檀无从回答霜灵的问题,直觉告诉她这其中一定有隐情。 “他是不是和您交换了什么?” 她明明看不清了,阿檀却觉得她心如明镜。 霜灵明明是笑着,却格外苦涩,她望向远方沙哑着声音道:“您若遇见益溧,能帮我带句话吗?” “你说。”阿檀无法阻止一心求死之人,若是能帮到她,她会尽力满足。 “我不恨他,我知道这些年他一直在我身边,我真的好想再见他一面……” 花落无声,时间凝滞,最后一滴泪滴落在阿檀指尖。 霎时,铜镜剧烈颤抖起来,生机勃勃的力量反哺向霜灵,却再无任何用。 铜镜像人一般受到剧烈打击,镜面上流转的金光摇摇欲坠。随着指尖上的泪珠在戒指上蒸发,更加耀眼的金光从阿檀指尖的戒指冲出。 是浮生岛上的那块残缺铜镜! 两道金芒撞在一起的架势仿若要撞出各头破血流,铜镜合并的那一刻,阿檀脑海里模糊的记忆像吹去尘土的图纸,一点点清晰起来。 一幕幕画面,挣破脑袋的涌向她。阿檀紧握拳头,承受未知的真相。 金光从霜灵屋子缝隙里泄露出的第一时间,守在院外的侠酒便启动阵法,保证院子里的气息不泄露一丝一毫。 滚滚而来的记忆,清晰明朗起来,阿檀逐渐松开卡入掌心长甲,不过用了几个呼吸,心湖一片宁静。 轻颤眼睫,阿檀睁眼看向金光里的男子。 “益溧,抱歉我没有留住她。” 唤作益溧的男子和铜镜上的负心人长得一样又不一样,除了同样的英武俊美,他比铜镜上的男子多了些破碎。 不是氛围感的破碎,而是真正的破碎。他的身体有一道从发际线贯穿半张脸,延伸向脖颈下的裂缝,顺着这道裂缝里面射出璀璨金光。 他没有说话,小心翼翼捧着早无生息的霜灵,轻轻按入自己的怀抱,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捂热怀里人。 时间仿若倒退回七百年前大雪纷飞的雪夜,他抱着霜灵跪在她面前。 “益溧,恳求神女救她。” “开天镜,身为上古神器,你知道的她已经死了。” “我知道,但我想要她活着,我可以用我的命换她的命。” “我要你的命有何用。” “我可以助神女一臂之力。” “就算修为将前功尽弃,变成一块再普通不过的镜子,你也愿意?” “只要霜灵活过来,哪怕是魂飞魄散永无来世,又有什么关系?” “求您成全。” 等阿檀回到浮生岛带回苦海里霜灵的命魂,用菩提精华调养了大半年,在人即将醒来时,益溧又求了她一件事。 “神女,我想完完整整的退出她的人生。” 阿檀不太赞同,但拗不过他。 她本预将霜灵记忆力关于益溧的所有记忆都剔除,最后发现一旦失去关于益溧的记忆,她便会彻底醒不过来,将在床榻上度过余生。 益溧脸上无悲无喜,“既然不能忘记,就将我变成她记忆最深刻的人吧。” 就这样,他亲手塑造了一个负心人,在霜灵最美好记忆里刺向她的刀。看到霜灵 拥有了一个日渐好起来的身体,他也如答应好的那般,自愿帮阿檀完整她的计划。 他将自己分成两半,分别封印阿檀的记忆。一半埋在苦海下面,一半藏在他送给霜灵的定情信物里。 阿檀以为他是舍不得心上人,他没有否认,正面自己的私信,也道出他的顾虑:“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我也信神女会守护好她。” 阿檀没有否认,她确实早已联系好灰翎,不日霜灵便会被接去虚弥山。 因果可以改,但有一句话叫做人定胜天,扭转过的因果也无法绕过心智坚定之人。 益溧作为哦上古法器怎会不明白,可当这一天真正来临,原来他并没有做好准备。 他轻抚着百年未能触碰的爱人,为她描眉,为她绾发。他的动作不见分毫生疏,好似这几百年他天天做着这些事。 他抱着她轻轻放在床榻上,为她掖了掖被角,生怕惊醒她。 阿檀再不忍心,还是出声道:“霜灵已经去了。” “我知道。”益溧唇角带笑,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霜灵脸上。 “这一切是她的选择,神女无需自责。” “益溧。” “神女,七百年前我就已经选择好了,您无需劝我。我只是一面普通镜子,我只想给喜爱的姑娘照着梳妆。” “心爱的姑娘不在了,我也没有存在的必要。” 话落,没有给阿檀反应时间,益溧的肌肤上犹如蜘蛛网般裂开。大大小小的裂缝里渗出金光,这是用体内的灵力冲破经脉,由内向外将身体撕裂。 “咔擦。” 那不是铜镜破碎声,而是他爱她的声音。 爱意太过沉重,沉重到余下的那人无法独自苟活于世—— 作者有话说:本来不会死的,写着写着死了一个,又写着写着死了一双 根本控制不住啊 原谅我写出了一股古早味 第118章 无踪丸 两道气息彻底消散在天地间, 阿檀又静坐了很久,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院外侠酒和灰翎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天一夜的时间转瞬即逝。 平时冷静自持的侠酒率最先坐不住了:“我去看看, 楼主怎么还没出来。” 他才向前走了几步,阵法上发生动静如水波纹荡漾开, 拳头大的小孔逐渐向外扩散成一人可通行的缺口, 里面款款走来一道身影。 “楼主。” “嗯。”一声简单的嗯,让两人悬着的心彻底放进肚子里,这代表阿檀已经顺利取回记忆。 侠酒浑身洋溢着喜悦, 笑得胡子一抖一抖,他预问后续打算, 突然发现楼主似乎兴致不高,整个人从内而外散发着一种疲态。 他斟酌着开口:“楼主,可需安排您稍作休息。” 阿檀按了按眉心, 想要恢复些许清明,缓解疲惫的身体。 距离三师姐的一百天只余下三天左右, 她必须在两天内赶到母妫族,不然根本来不及救回三师姐。 要是没记错,马上母妫族要举办母祀节, 出族前她还听闻族内打算趁着这次母祀节选出新圣女。这两件事对于阿檀而言都极为重要,她不相信选新圣女没有漆宿的手笔,其中怕是…… “不用,事情交代完, 我要立即前往母妫族。” “行。”侠酒深知时间对于现在的形势而言,相当于先机。既然阿檀没有说撑不住,那他自然不会强行要她休息。 留意到远处花丛里露出的五彩缤纷衣角,侠酒决定替她们问一下:“霜灵可还好。” 阿檀没有隐瞒, 将霜灵的事和盘托出。 良久,天地间只余初夏的蝉鸣,聒噪的声音挑动着太阳穴的神经。花丛里的花草也跟着颤动起来,呜咽声伴随着蝉鸣搅得人心头难受。 阿檀仰望着炙烤着万物的太阳,眯着眼睛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议事厅。 灰翎拨着手里的串珠,左看看右瞅瞅,两人都有些走神。 他低眉从袖子里掏出一物,哈哈笑着打破这片寂静。 “小友,前日没来得及和你说。这是老衲最新研发出来的药丸。” “此药丸名无踪,能够掩盖一个人身上的气息。只需吃一颗,便能从根本上改变一个人的气息,仇家用什么手段都再也搜寻不到这个人的踪迹。” 侠酒吹胡子瞪眼:“又拿你那三瓜两枣的劣质货来哄骗楼主。” 灰翎才不会和死猴子计较,他捧着药丸期待地看着阿檀。 阿檀摸了摸鼻子,眼神忽闪。 “小友,你不信老衲?” 这要她怎么说呢? 侠酒说的也是事实,灰翎产出的药丸虽有各种奇妙功效,但是在品质上实属难以保证。阿檀每次用的也是心惊胆颤,被坑的最惨的一次还是两百年前。 灰翎拿着屎一样颜色的药丸和她炫耀,“小友,这可是老衲花费一年研究出来的隐身丸。吃一颗,可以隐身三个时辰。” 面对阿檀迟疑的眼神,灰翎拍着胸脯保证道:“不信,老衲陪着小友你一起用。” 在灰翎的陪同下阿檀服用了药丸,服下不到三个数,身体开始一点点变透明,半芽看得稀奇极了也嚷嚷着要来一颗。 灰翎笑呵呵地说他知道人界有一处地下赌场可以赌钱,阿檀听着来了兴致,一行三人杀向赌场。 她也没想着赌钱玩,就守在赌场的庄家身边,每当他坏心眼要出老千时,正义的小手出动了。很快,赌徒们发现今夜的手里的筹码越垒越高,与之相对庄家脸色越来越沉,阴沉的可以滴出水来。 一个时辰的时间,赌场的收益少了一半。 正当他百思不得其解之时,一双白皙的手以极快的速度拨动了色子。手法虽快,却逃不过他的双目。 还不知隐身丸失效的阿檀被赌场的打手前后夹击才反应过来,后续自然是惨不堪言,身上挨了数不清的棍子,好在半芽的隐身丸还没失效,帮她拦截了许多人。 她还没来得及庆幸,半芽的隐身效果跟着失效。 最后,主仆二人十分狼狈地跑出赌场。 回忆起后续的阿檀只觉得自己的背脊像被人巧了闷棍,从那以后她总结了一条定律,在关键时刻轻易不要使用灰翎的药丸。 就是这次经历,让阿檀对上灰翎此时热切的眼神,是真说不出信任两字。 侠酒轻哼着,“你那药丸子喂狗狗都不……” 吃字还没说完,侠酒嗓子飞入一不明物体,噎得他剧烈咳嗽。 这一幕阿檀瞧得分明,方才灰翎衣摆一动,一个黑色的影子直接飞向侠酒嘴里。 灰翎拍了拍手,“狗不吃,死猴子吃就行了。” “你!”侠酒翻着白眼,想去抠嗓子眼。 “没用的,入口即化。” 大抵是侠酒的脸色太过吓人,灰翎和气的拍了拍他的肩,安抚道:“你就当作是帮楼主试药。” “凡间有一道铁锅炖大鹅的菜我还从未尝过,等我炼好一口大铁锅,定要尝一尝这道菜。”侠酒鼻子重重哼气。 阿檀无语,不知道说什么好,这两个老头在一块就没有哪一刻安生过。 药丸入肚,侠酒敏锐察觉到体内升腾起一股真气,他立马原地打坐,想要去抑制住这股乱窜的气息。 灰翎一直紧密观察着,见他要运功,立马道:“不要阻止体内的真气,保持平和,让它在体内游走一圈。” 闻言,侠酒将悬空的手又放置在膝盖上,真气慢慢的从他的躯干向头部四肢窜去。 等真气游走完一圈,侠酒忽地痛呼一声,整个人痛苦地倒在地上,他蜷缩着身体试图用来回滚动抑制体内的撕裂感。 阿檀见,侠酒背上鼓出一个大包,一会大包又跑到胸口,此刻他的四肢也很是诡异的插在身体上,如同一个扭转的麻花。 阿檀想要查看侠酒的状态,却被灰翎拦下。 “别急。” 阿檀的焦急被灰翎此刻胸有成足的气势熨烫服帖,她调整了呼吸,选择相信,后退一步站在一旁静待。 体内经脉续上的那一刻,侠酒犹如被人从水里捞出,衣服黏糊糊的粘在身上,发丝轻轻一拧便能出水。 “如何了?” 听见灰翎的声音,侠酒就一肚子火。 他对着灰翎咆哮:“老东西,老子要被疼死了!” 侠酒一出声就尬住了,阿檀和灰翎也是身子一抖。 “老子……” 娇滴滴的一声老子,把侠酒惊得鸡皮疙瘩如雨后春笋一样从皮肤上冒出来。 他急忙低头,只见原本宽厚的手掌变得纤细无骨,平坦的胸部也鼓鼓囊囊的,就是一个二八少女。 五雷轰顶,侠酒的天塌了! 灰翎愣神后笑呵呵道:“这个药丸完全随心意所变,没想到侠酒你个死猴子,内心居然是个美娇娘。” “灰翎你个王八羔子,你等着,老子今晚打铁,明天就把你炖上!” 女子特有的细长尖锐声掀翻了屋顶,灰翎的痛呼声在屋内各处打卡式的响起。 阿檀看了看日头,时间差不多了,武力镇压将打得不可开交的人分开。 这么一闹,原本看不顺眼的人此刻只能用剑拔弩张来形容。 灰翎捂着乌青的眼睛,委屈极了,“小友,你说我的无踪丸难道没有改变人的气息吗?你瞧他现在几分像从前!” 见侠酒的眼神要杀过来,阿檀立马打圆场:“好了,灰翎你闭嘴,不准再说话!” 灰翎插嘴:“老衲还有一言。” 阿檀忍住想动手的手,平心静气道:“讲。” “老衲研究了七百年,才研制出无踪丸。此药丸和从前的所有药丸都不同,其中好几道药材是小友你给我的上古药材。老夫敢用性命担保,此药一服用,哪怕是上古神也难追寻踪迹。” 阿檀眼神一凝,神识朝侠酒席卷而去。来回数次,都找不出一点侠酒原本的气息, “果真如此。” 不仅仅是模样变了,侠血脉气息和之前截然不同,要不是她亲眼所见他服用了药丸,她一定认不出他就是侠酒。 “灰翎,你怎会……” “小友虽是偶然间与我提起,但老衲一直记在心上,七百年间我不断尝试终于让老衲成功于一个月前炼成!”灰翎笑得开怀,扯动嘴角的伤也不在意,继续放声大笑着。 阿檀没忘记问时效,“能维持多久?” “永久。” 一旁的侠酒听得娇躯一颤,脱下脚上的鞋子就砸侠酒。 灰翎偏头躲过,侠酒撑腰怒骂:“好啊!变不回来还给老子吃!” 哪怕侠酒现在身段模样以及声音都是年轻女子,还是让阿檀觉得辣眼睛,“灰翎,侠酒以后都只能是此模样示人?” 阿檀替灰翎捏了一把汗,真怕他说真能如此。 灰翎嘿嘿一笑:“那倒不是,只需服下老衲的配置的药丸,便可恢复原本气息样貌,往后可随心意随意切换。” 阿檀呼出一口气,她相信只要灰翎说是,侠酒就能立马起锅烧水,即刻铁锅炖大鹅。 再次服下药丸,侠酒模样发生转变的同时,通身气息也变回了之前。知道阿檀对这个药丸是感兴趣的,丝滑地来回切换了好几次,就如灰翎而言可随心意而变。 “此物于我真是帮了大忙了,以后对上他又多了一分胜算。” “楼主,您说的他不是漆宿。” 侠酒一向敏锐,阿檀也不打算再瞒着他们,“铲除漆宿不过是清理了他的一个爪牙。” 三界陷入死寂的画面一闪而过,天崩地裂,腥红汪洋连着天幕…… 阿檀眸子深沉如浩海星河,“不除他,三界永无宁日。”—— 作者有话说:猜猜最大的反派是谁呢? 第119章 看好戏 虚弥山的夕阳红如残血, 照射入室内,只余下一片昏暗。 三人没有点灯,静静地坐在黑暗里, 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重重的叹息过后,侠酒还是开口问: “他……” “现在还不是时候, 时机到了, 你们自会知晓。” 阿檀回避了侠酒的问题,转而道:“这次回族凶险万分,想再如今日这般闲谈, 或许要到事情尘埃落定之际。虚弥山这边收编这边的妖族散修势力,就有劳你们二人。” 回想到来时见过的池剑逍, 又吩咐灰翎,“有机会去接触一下长阳宗,看看四个宗门之间发生了什么, 合适时适当给予长阳宗一些帮助。” 其他暂时没有想到的事情,想必侠酒与灰翎都能周全的安排下去。有他们在虚弥山, 她自可放心大胆的冲锋陷阵。 想到下一次见面或许就是在战场,阿檀拿出云尚给的浮生醉,“回来这么久, 还没有一起喝过酒,今晚我们不醉不归。” 阿檀牵头,灰翎喜酒,侠酒自然也不会拒绝。 三个人借着月光, 一坛接着一坛。很快,地板多出了十几个空酒坛。 侠酒的酒量最是差劲,不过几坛下肚,露在外面的皮肤全染上了绯红。他抹了一把胡须上的酒, 怅然道:“楼主,从前我也算是半个母妫族族人。” 打阿檀在暗渊见他的第一面,就没听他提过以前的事情,这次似乎借着酒劲全部说出来了。 “母亲占卜天赋不错,但对比圣女,只能说是荧火之光。父亲是猴妖,幽界三王的得力干将。母妫族不与外界通婚,尤其是女子。母亲偷偷暗结珠胎,按理说要被处死。好在族里为母亲挑选的成亲对象爱慕母亲多年,他们一起遮掩了这个秘密,我这才得以降生。” “族内那么多孩子有异,母尊怎么可能不知。她当作不知,我也得以长大。自从漆宿当上长老,这一切都变了,他开始恶意扑杀族人。像我这样的,说是宽容处理将人逐出族便可。” 侠酒放在膝上的掌心收紧,眼眶猩红,“实则一路追杀,不死不休。至于留下来的人,成了他刑罚的试刀人,挺过几百种刑法便可获得活命的机会。” “可又有谁挺过去。”侠酒仰头干了一缸酒,分不清脸颊上的酒还是泪。 这件事阿檀略有耳闻,漆宿成为管理刑法的长老后,说族内族规松散多年,打着重新整治在族内雷厉风行的处理了一批族人。 灰翎晃动着酒杯:“你为何在幽界暗渊?” 侠酒调侃道:“没什么,被追杀时遇到一只老猴子,说是我爹。可惜老猴子年事已高,轻轻松松就让人打趴下了。直到成了死猴子,也没听我叫上一声爹。” 灰翎晃动酒杯的动作暂停,迷离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清明,“侠酒,你爹也是够惨的。” 侠酒睨了一眼灰翎,稀奇道:“还能听你嘴里念出我的名字,平时不都叫我死猴子吗?” 灰翎白了他一眼,到底没出声反驳。 “得多亏了漆宿的狂妄,以为我掉入暗渊身亡。既然给了机会,我肯定会好好把握,好好把……”侠酒的说话声越来越小,最后脑袋一歪,酒杯从手里咕噜咕噜滚了下来,均匀又规律的鼾声在幽静的夜里响起。 眼见鼾声越来越大,灰翎利落拿起桌布塞进侠酒嘴里,干这事也没耽误他喝酒,摸着肚子又是几口下肚。 见阿檀在看他,他解释道:“太吵了,现在可算是清净了。” 阿檀看得直乐,又递给他一壶酒。 “侠酒是因为父母之仇,灰翎你是因为什么呢?” 阿檀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打开酒坛的红布。 灰翎喝酒的动作行云流水,他仰口灌了一口,砸吧着嘴,狠狠赞了一下此酒味道之醇厚。才缓缓开口:“当然是因为小友你救了我一命,老衲我啊,很惜命的。” 也不管阿檀信不信他的说辞,说完后灰翎就沉浸在美酒里,嘴里还轻轻哼起了小曲,手上打着节拍。 月光静谧,浓郁的酒香醉了这片天地。草丛里虫鸣交织,一艘 云舟借着月色遮掩,隐入黑夜。 三个时辰后,阿檀驾驶云舟到了母妫族外。 她现在的实力已恢复的七七八八,出门前预想的各种回族办法,现在只需要快速撕裂阵法结界并修复就可以了。 突然阿檀脑海里灵光一现,她想到一个好玩的办法! 叫坐在一边吃糖的半芽附耳过来,原本腮帮子鼓的和兔子一样的半芽突然加速,以最快的速度吞咽下去,“要活的还是死的?” “控制一点用毒量,别一下子毒死了。” “为什么啊!”半芽不理解,直接毒死了多好。 阿檀无奈又多透露几句:“中毒以后这样,明白了吗?” 半芽的眸子越听越亮,最后如同小鸡啄米般,疯狂点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两人蹲守在母妫族大半日,熟悉的蓝衣身影终于出现在视线里。 “来了。”阿檀嘴角勾起一抹笑,如她所预料,好戏马上开场。 视线里,御蔻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几十人,其随从里为首的女子侧脸看着颇为眼熟。半芽小脑袋瓜子滴溜溜地转动,直到女子转过脸来,差点害她惊呼出声。 半芽抓住阿檀的手,捏了捏,用眼神暗示:那是湛陈! 半芽在阿檀脸上瞧不出半点惊诧,显然早有预料。好吧,看来她又错过了一些事情。眼里窜出一团火焰,等着吧!她也很厉害的! 对于半芽的误会阿檀没有解释,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入口那块。 将带来的人分成三队后,御蔻冷声吩咐:“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是!”得到回复后,御蔻转头看向湛陈:“入口至关重要,你便在这里守着吧。” “小姐,主上说了要属下陪同您一块前去捉拿私自出族的云集山弟子。” “啪!”湛陈的脸偏到了一边。 御蔻捏过她的下巴,“怎么,没有你我便拿不此人?” 强忍住刮花湛陈脸的冲动,她手握长剑,对着身后的另外两队人道:“随我一起去。” 湛陈仍然保持着偏头的动作,待人离开后她才用手狠狠擦去嘴角的血,微热的掌心犹如她沸腾的鲜血。 阿檀确定掌心上的内容,掉头朝着远处的密林而去。 阳光穿透云层洒向大地,而母妫族外围的山林里,因树木粗壮高大成年累月的见不着阳光,湿润的空气里形成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瘴气。 御蔻拿着师父留下的法器在小树林里绕了许久,每当她到达指定地点,罗盘方向又会改变。五六次后,心里的烦闷如同这瘴气一般叫人呼吸不畅。 “小姐,又丢了五人,我们不到六人了。” 御蔻暴躁地骂道:“蠢货。” 人人还没有找到,自己的人居然进来不到半个时辰就消失了半数,要是没有抓到这个因果之脉,她的面子将彻底掉在地上。 手里的罗盘嗡鸣起来,直直的指着一个方向,御蔻眼锋一扫:“给我打起精神,找不到人你们就永生永世待在这里吧。” 还未说完,左前方传来脚步声。 御蔻急速下令:“跟上!” 她抽出腰间的剑,朝左前方追去。这一次,说什么她都不会让人跑了! 她兴奋地望着迷雾里逐渐清晰的模糊身形,丝毫没有察觉到她身后的人一个接着一个消失在迷雾里。 等追着的人突然停下来,御蔻才后知后觉身后早已空无一人。 一如她傲慢的脾气,发现属下都不见了也并不以为意,反倒轻笑着:“都是你干的吧!还有点本事,不过碰到我,是你的不幸。” 这句话莫名让阿檀想起昨晚侠酒说漆宿狂妄,她想说漆宿的徒弟也不逞多让嘛!同样的狂妄。 “不幸吗?我觉得遇见你是我最幸运的事呢!”眼前女子笑得御蔻后背一凉。 她想挥动手里的剑,却发现身体不知为何动不了了。耳后紧跟着一疼,眼睛的视线逐渐模糊。 砰的一声,御蔻倒在地上。 半芽从后面走出来总结道:“反派死于话多。” 阿檀蹲下身把住御蔻的脉,短短几个呼吸间,半芽的毒素已经进入她的肺腑,不至于让人死亡,但足够让人昏睡不醒,犹如活死人。 “收拾一下,我们该回族了。” 今年的夏日格外怪异,方才入夏,炎热的温度却像三伏夏日。便是母妫族这个四季如/春的地方,也是高温难耐。 母妫族入口,几十人各司其职,把守着结界。 一名黑衣女侍卫见旁边湛陈脸色实在难看,悄悄靠近。 “把这个吃下。” 手里突然被塞入一颗异物,摸着形状应该是药丸。 湛陈摇了摇头,虚弱道:“不用,小姐看见了该罚你了。” 黑衣侍女不懂她这死脑筋,三天两头的被小姐罚,还实诚的不用药,早晚有一天她得给她收尸。她加重语气道:“小姐走了,一时半会回不来,快点吃。” 湛陈心田里涌入一股暖流,“谢谢你。” “你是在说我吗?” 凌厉声突然响起,黑衣女侍卫身子一抖,条件反射跪了下去,手里的药丸也因为紧张甩飞,咕噜咕噜滚了出去。 黑衣女侍卫也没想到出去还不到一日的小姐又回来了,她刚刚说的话小姐定然全部听见了。她完了!小姐手段一向狠辣,想到此身子抖如筛糠。 湛陈向前一步,跪在御蔻面前:“都是属下之过错,请小姐惩罚。” 御蔻眼里满是戏谑,“你认错如此之快,倒叫我失了兴致。” “以往的傲骨呢?” 第120章 赌妖堂 寒剑挑起湛陈的脸, 御蔻蔑视着看着她,像俯瞰一只蝼蚁。 所有人都替湛陈捏了一把汗,怕下一刻御蔻小姐的剑会割破湛陈的脖子。 “呵。”御蔻冷笑着将剑收起, “守好界门,不要让我再看到有人懈怠、玩忽职守。”带有威压的眼神从众人身上碾过, 大家都不禁将身体的筋绷紧了, 低着脑袋像一只只受到惊吓的鹌鹑。 “押好,跟我来。” “是。”湛陈低着脑袋,押起倒在地上的人, 跟上御蔻步伐。 穿过母妫族界门,扑面而来的水汽带去身上的炎热, 从天而降的瀑布像一条会发光的银色丝带。在阳谷照射下,折射出七彩的光,瀑布上空仙鹤啼鸣。 御蔻给了湛陈一个眼神, 湛陈会意,拿出一个骨哨放在唇边。随着嘹亮哨声响起, 在云端翱翔的仙鹤纷纷调头朝她们俯冲而来。 一只体型硕大的仙鹤最先优雅地落了下来,它踱步到几人面前站着不动。 湛陈收了骨笛,从袖子里掏出几颗红彤彤的果子放在仙鹤长喙边, 它长喙一叼,几颗果子囫囵吞下,歪着脑袋眼睛灵动地盯着湛陈。 像是在说:还有吗? 御蔻从湛陈身后走来,语气森然:“到池林, 不然拔光你的毛。” 其它晚到一步的仙鹤听到蓝衣女子的话,纷纷撒丫子跑开。跑得老远才悠闲停下,为贪吃的大力鞠了一把泪。 仙鹤大力也没有想到女魔头前脚刚走,后脚又回来了, 就它永远记吃不记打。想跑又不敢跑,只能哭唧唧跪了下来,让几人上来。 将女魔头送到地方后它也不敢再讨要果子,肥胖的身子灵活地闪入云端,就怕再一次光溜溜的回去。 池林在母妫族最高峰的山谷里,里面居住着母妫族有身份地位的长老与弟子。此时,御蔻一行人出现在池林宫前的开阔场地上自是吸引了无数弟子。 “看,是御蔻师姐!” “还想不想活了,还拿你的狗眼瞅,也不怕眼睛瞎了。” 悉悉索索的声音传入湛陈耳朵里,她望着前方没有动静的人,提议道:“小姐,主上命令,抓到云集山弟子即刻押送至戒律堂。” “多嘴!” 湛陈原本只红肿了一边的脸,现在对称的两边都肿了起来。 “我累了要休息,把这个犯错的弟子押送到我的寝宫。” 湛陈低着脑袋,不敢言的模样更是让周边还在窃窃私 语的弟子噤声。原先不以为意的弟子慌乱收回视线,朝御蔻行礼后匆匆离开,就怕这把火下一秒钟烧到自己。 谁都知道御蔻师姐是漆宿长老的亲传弟子,说是当亲生女儿来看的斗不过分,谁要是得罪了她,就洗干净脖子等死吧。 因为受宠,长老都不一定有单独的寝宫,身为弟子的御蔻却有。殿门关上的那一刻,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随着阵法笼罩住整座宫殿,御蔻转身掐住湛陈脖子。 “你有什么目的。” 湛陈望着御蔻的模样一点点变幻成阿檀的模样也不惊讶,在阿檀逼问一出,眼底浮现出失落。 “我以为您已经想起我了。” 此刻蹲在两人中间的“阿檀”左看看,右看看,是真的越来越迷糊了。 半芽想不通啊,湛陈不是自己人吗? 刚刚的所有消息都是她通过牵音弦传递的,可是糖糖怎么一副不太信任她的模样,所以湛陈到底是自己人呢,还是不是自己人呢? 阿檀蹙眉,要不是湛陈留在针灸包里的青莲是她的妖丹,加上今日卦象为大吉,不然她不会走这步一棋。 听她话里的意思是她们之间有过交集,可她怎么全然不记得了。 望着湛陈的眉眼,忽地阿檀脑海里闪过她在幽界赌妖场见过的青莲小妖。奄奄一息地倒在地上,满身血污却掩不住男生女相的好样貌。 每时每刻都有这样的小妖在无人知道的角落里殒命,那个时候阿檀刚救下半芽,急需找个地方给她疗伤,只是轻轻一瞥便离开了。 许是那双眸子给人的印象太过深刻,阿檀去而复返用计将人救出,又拜托灰翎将他送去疗伤。 过了才三日,灰翎传信来说人不见了,阿檀没有在意,她救妖本就不为什么,走了便走了吧。 只是离开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母妫族御蔻身边,阿檀没有忘记之间在桑城时,他的身份是罗家五娘。 若是他一开始就特意蛰伏在她身边,漆宿对于她知道多少,幕后那人又知道多少? 阿檀的五指慢慢收紧,“漆宿派你来的。” “我不是漆宿的人,我是衡宣长老的人。” 阿檀愣神,脑海思绪翻飞,衡宣是她在母妫族的师父,乃是云集山最不起眼的一个小长老,什么时候有了这般能耐。 她眯着的眼里闪过危险的光:“你要如何证明?” “衡宣长老被关在戒律堂,只需见他一面,便知我此言是真是假。” 湛陈脸涨得通红,艰难从喉间吐出:“咳咳,我知道……漆宿的,秘密。” 阿檀收回手,神情没有分毫变化。从她开始问话,就关注着湛陈的识海,他并未说谎。 “你起来吧。” “谢主上。” “唤我阿檀便好。” 湛陈欣喜点头。 “是师父要你帮我的?”阿檀抛出了自己的疑惑。 “是。”湛陈点头,“当初我被法师师父救回来想知道您的下落,那位师父不愿意告诉我。我便打算自己去寻。因伤势过重,晕倒在路边。是衡宣长老救了我,我看他穿着母妫族服饰,求他帮我算一卦。” “衡宣师父并不会占卜呀。”半芽出声道。 湛陈苦笑,“衡宣长老也是这般告诉我的,我当时低落极了。许是见我没了生存的斗志,他说若是我信他,便化作女子再次进入幽界的赌妖场,只要我连赢一个月比赛,便能去您所在的地方。” “这你就信了?”半芽心想这人也太好骗了吧! “他是我遇见的唯一一个母妫族族人,哪怕不会占卜,我也要拼上一拼。加上衡宣长老给我留了一瓶极好的丹药,每当我在赌妖场撑不过去时,丹药能立刻让我体内聚集灵力。连赢了一个月后,我被带到一个黑衣人面前,他问我愿不愿意效忠他。我想着能见到您,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数不清过了多少年,我一步步成了御蔻身边的仙侍。衡宣长老说的没错,终于我在浮云客栈见到了您。” 阿檀想起来了,浮云客栈里的奇怪二号就是湛陈,但她还是不明白他为何如此执着见她。 “为什么要见我?” 湛陈抬起他那张俊美中夹杂着娇媚之气的脸,“您是第一个不嫌弃我的人。而且……早在见到的第一面,我就与您缔结了契约。” “什么!”半芽炸毛的从椅子上跳起来。 阿檀也是一脸不解,他们之间契约了?她怎么不知道。 湛陈用手背拂过额间,之间他额心中间闪过一丝复杂的图腾花纹,阿檀的手腕处也浮现出同种图腾。 阿檀神情复杂:“这是单方面的血契,所以我感知不到。” 何为血契?便是妖族与人族修士签订不平等契约,在契约之力的约束下,妖族无法背叛主人,关键时刻还要替主人冲锋陷阵,便是死了也对主人没有一点影响。可若是人族修士死亡,契约的妖族却会同样殒命。 妖族本就不愿意与人族缔结契约,更何况这种命拿捏在别人手里的血契。 而单方面的血契在妖族看来就更为愚蠢了,那就是不要命。 “是我自愿缔结血契。雌雄一体的我在所有人眼里就是一个异类,只有您看我的眼里没有一丝厌恶,嫌弃和可怜。” 粗粒的声音和湛陈的脸极不匹配,但确为他发出来的。蹲在一边的半芽自认为见过很多世面,这下也忍不住打量湛陈。 阿檀不知该说什么,大抵就像师父说的,找到她是他当时活下去的唯一动力。这既然是他的选择,她作为他选择信赖的人只需对得起他的信任便可。 相通后阿檀已完全将湛陈当作自己人,作为自己人她难免操心,“漆宿操控你们的手段是?” 湛陈面露嘲讽:“他拿走了所有人的妖丹。” 阿檀不太明白,漆宿拿走了他的妖丹,她掌心里的这一枚也是他的妖丹。难道说一只妖还有两枚妖丹…… “大约天生雌雄共体,我天生有两枚妖丹。”湛陈咧嘴一笑。 阿檀的心放下来了,只是这辈子教养她几百年的师父什么时候也成了局中人,这个恐怕要见到师父才知道真相。 接下来的时间里,阿檀通过湛陈快速了解如今母妫族的状况。 这几个月族内没有任何情况,因母祀节近在眼前,十天前族内统计核查了一遍所有弟子族人的身份。发现云集山衡宣长老的四名弟子,除一人昏迷在床,两人在外历练,还有一名弟子不见踪迹。 衡宣长老说不清弟子下落,遂关入戒律堂。 后面的情况阿檀都知道,这从来不是捉拿私自出族的弟子。而是漆宿查到了她就是出现在商阙城的人,想用族规将她名正言顺地抓起来。 “我三师姐呢?” “在云集山。”湛陈停顿了一下,“圈养仙兽的草棚里。” 阿檀眸中腾得闪过两簇怒火,神色未变,唇角却勾了起来。 “谁干的?” “衡秦长老的弟子。” 衡秦此人,阿檀再熟悉不过了。云集山主要种植灵果灵药圈养仙兽,衡秦管理灵果种植,衡丘管理仙兽,她的师父衡宣管理灵药。三位长老只有衡宣性别为男,修为最低,弟子最少,在族内也没什么关系。 衡秦那趋炎附势的性子从来都是瞧不起她们的,连带着她的弟子平时在她们面前也是鼻孔朝天。 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说的就是衡秦和她的弟子们。 “漆宿去哪了你可知?” “昨日有天后的天使来请,漆宿和芥子明去了天界,大概母祀节前一天才会回来。” 距离母祀节还有五日,倒是时间充裕。 阿檀眼底闪过一丝暗色,对着湛陈、半芽耳语几句。见两人点头,随心而动,阿檀变成湛陈的模样,离开了御蔻的宫殿,朝着云集山而去。《 》 120-130 第121章 胖仙鹤 夜晚的风凉丝丝拂在面上, 不过行走了半刻钟衣角裙摆上沾满了夜间草木的露水。 云集山的仙兽集中圈养在山顶,阿檀来的时候还有两个弟子在清理打扫。打扫完后两人直接走到最近的木屋里,看样子是要在这里守夜。 湛陈说的草棚就在仙兽群最里边, 破破烂烂的龟缩在角落里。要想进入兽群,必定要经过木屋, 确定好路线, 阿檀从树上飞身而下。 悄悄靠近木屋,里面传来谈话声。 “我们真实倒霉被派来守夜。” “谁说不是,他们这一脉也真实可怜, 跑的跑,病的病, 就连师父也被关在戒律堂。我看草棚那位也撑不过几天了,唉……” “怎么,你还想行善事?” 阿檀凝神听着, 这道声音有些气急败坏道:“咱们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我们没有去折腾他们就不错了。明天开始你就不要再给她偷偷喂水, 让她自生自灭吧。不然衡秦长老来了,我们免不了一顿责罚,说不好就被关进戒律堂。” 另外一道声音久久没有响起, 显然是默认这样的做法。 阿檀眸光 平静不知在想些什么,她拿起腰间的香囊,用灵力化开檀香外面的纸衣。清幽的香味攀附着夜间的风一点点爬进木屋里,不过一会儿, 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确定人睡着后,阿檀一个翻身入了仙兽群里。 正在打瞌睡的大力,眼睛半开半闭。它隐约看见一道黑影窜了进来,大半夜的谁会过来。大力脑海里闪过白天女魔头的狠辣眼神, 昏昏欲睡的脑袋霎时清明,软趴趴的脖子像根钢丝噌地一下直立起来。 它警惕的环顾四周,见远处的干草堆里没有异样,开始再次进行睡前仪式感。 夜风的速度,微风一级;空气的湿度,干湿三七;胃的饱腹感,多吃一口就要吐出来了。 很好,都没问题。 一连三个没问题后,大力拍了拍胸脯,安抚自己是白天受惊了这才草木皆兵,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再次合上眼睛。小脑袋调整了好几个位置,最后将脑袋夹在翅膀下,总算找到了最佳睡姿。 阿檀躲在一堆干草下面,没想到一进来就叫这个胖仙鹤给发现了,好在她及时藏起来,未叫它发现。本想在檀香里加点料,叫这群仙兽多睡上几日,这样她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将三师姐带走。 很快这个念头被阿檀打消了,仙鹤每日都需给族内弟子当坐骑,一只不醒还好说,要是所有的仙兽齐齐昏睡定会引起他人注意。在漆宿回来前,族内要风平浪静,以免他提前回来。 一炷香后,阿檀小心翼翼的从兽群边缘绕过去,距离草棚还是有一段距离。阿檀观察了半晌,发现无论如何她都需要经过那只胖仙鹤。 无他,从没见过哪只仙鹤的睡姿差到如此地步。一眨眼的功夫,就从原来的位置滚了十几米远,现下四仰八叉的睡在草棚门口,好在滚到这里它终于安分下来。 要进草棚必须找个地方借力,见胖仙鹤身边的狭小的缝隙刚好差不多一脚宽,阿檀伸出脚踩了下去。 在梦里,大力吃了半个山头灵果正美滋滋地拍着肚皮,忽地腹部一疼,方才吃进去的所有果子全吐了出来。美梦破碎,大力愤怒想要咆哮,刚张嘴长喙被有一双手捏住。 它怒目圆瞪,看清来人后瞬间偃旗息鼓,如被放了气的河豚再也嚣张不起来。 眼里的怒气尽散,只余下惊恐。 大力能不怕吗,女魔头的下属都杀到它家了,看来它的担忧没有错。瞧,待会女魔头的下属就会拿着它的这身漂亮羽毛回去复命。 呜呜呜呜……它注定要成为一只秃毛鸟。 阿檀可不管这只胖仙鹤的想法,知晓它能听懂话,轻声道:“我可以放开你的嘴,乖乖待着不要动,不要发出声音,不然……” 抹脖子的动作,吓得大力肥肉一颤。也不管别的鸟怎么想,它努力讨好。 阿檀居然从一只仙鹤表情里看出了谄媚神情,真是鸟风日下。 阿檀慢慢放开手,见胖仙鹤安安静静的,立马闪身进入草棚。里边照不到月光,是静谧的黑,过了一阵子眼前的场景才清晰起来。 浑身脏兮兮的衣服沾满血污的女人静静地躺在地上人事不知,她的长发胡乱贴在苍白的脸上,看得出很久没有人打理。身边除了半个盛满水的缺口葫芦,既没有被褥也无御寒的衣服。 草棚是将干草扎起来堆叠起来的一个空间,说好听点叫做草棚,实则里面空间狭窄,充其量就是一个废弃的干草堆。母妫族的夜晚寒凉,这样子草棚对于体弱的人来说极易得风寒。 阿檀握紧三师姐冰凉的手,眼里尽是阴霾。 大力在外面等的心尖尖不停颤动,它很想叫醒身边的同族,又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就这样煎熬着煎熬着,女魔头的属下出来了。 所有小心思全部泡汤,大力半合着眼睛,假装已经睡着,小心瞅着阿檀。 为啥这个女人身上的煞气看起来比进去时还要重? 它也没说话呀! 大力好慌,见女人步步逼近它张嘴想解释,却听她道:“送我回池林,隐匿好踪迹,小心点飞。” “听明白了吗?” 大力想说:它可以听不明白吗! 阿檀现在的耐心不多,胖仙鹤躲闪的眼神她看得一清二楚,索性懒得废话,“不愿意,现在就死。” 大力听得汗毛倒立,立刻脑袋一拱,也不管阿檀斗篷下面鼓鼓囊囊的是什么东西,示意她快上来。 别看它长得胖,却是同族里天赋最好的,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带着阿檀稳稳降落在御蔻的宫殿里。 大阵松动的第一时间半芽和湛陈便出来了。看清来人,两人松了一口气。 阿檀抱着雾霖急步进屋,交代湛陈半芽他们护法,又特意叮嘱院里的“外鸟”,这才放心闭关。 阿檀没有着急拿出蓝雾草,而是将雾霖从里到外清洁一遍。这一清理再次让她红了眼睛,衣裳的遮挡下新伤叠着旧伤,最深的一处伤口在心口左侧,只差一指宽。 这个伤明显不是新伤,看伤口愈合的情况,大约一年前。 阿檀全然不知一年前三师姐受过重伤,加上三师姐昏迷后,一直由大师姐照顾,她现在浑然不知这处伤从何而来。 她的师门好像并没有她想的那般简单,就如三师姐半年前陷入昏迷绝非仅仅是蓝雾草枯萎。 几个月过去,三师姐种在胸口的蓝雾草已经深深在她血肉里扎根,哪怕日日有血肉滋养依旧不见它有半点复苏迹象。 如今蓝雾草的根系已蔓延至脖颈,只需要两日时间便是她也救不回来。 阿檀现在要做的就是以浮生岛带回来的蓝雾草为引,用将神识将三师姐身上的蓝雾草根系一点点从血肉里拔出来。这个过程对神识要求极其严格,不能出分毫差错,她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全神贯注地分辨每块血肉中的根系。 一天一夜转瞬即逝,种植在雾霖心口的蓝雾草只差最后一步就能连根拔起,她额角的发丝此刻被汗水浸湿,唇色发白。 还剩下最关键的一步,人草分离。 这一步犹如行走在悬丝上,双方的生命都像风口中的烛火,稍有不慎便会熄灭。 阿檀不敢掉以轻心,早将要用到的东西一一备好,在两者剥离时一只手迅速喂雾霖喂下菩提精华。 接着双手快速结印,将剥离出来的蓝雾草快速移植到另一株蓝雾草旁。商族的蓝雾草是可以相互融合的,常有年长者离世留下蓝雾草交予后代。两株蓝雾草一弱一强,若是放在一块,弱点那株蓝雾草会逐步变强,不消片刻时间两株力量交合,合为一体。 半天后,雾霖悠悠转醒。 陌生的房间还有不符合云集山的陈列摆设让她眼里的惺忪全无,加上感知不到胸口蓝雾草的存在,雾霖的脸色刷的一下变了。她从床上弹坐起身,警惕地打量着这里的一切,目光在碰到床榻旁的小桌上停住。 一盆形似兰草的花开得正盛,蓝色的叶子舒缓展开,细细的枝条上缀满了蓝色小花。 雾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三步当作一步就要从床上下来,尚未康复的身子骨让她噗通一声摔 在地上。 阿檀在屏风后的小榻上小憩,听到声音连忙出来,便看见三师姐未穿鞋袜倒在地上。 “三师姐。”阿檀想要将人扶起,却又被雾霖推开。 她执着地爬到蓝雾草面前,伸手想去抚摸,就要触碰上时又停了下来,只用目光反反复复确认这就是蓝雾草。 她的蓝雾草活过来了。 真的活过来了! 欣喜过后便是止不住的眼泪,阿檀缓缓将雾霖抱住,心也在三师姐的哭声中一点点被堵住。 雾霖哭了很久平息后抬起两只肿的像兔子的眼睛,冷着脸的离开阿檀怀里。感受到肩膀的衣裳留下一片水渍,阿檀没有戳破雾霖冷淡下的别扭之情,反而耐心的等待她收拾好剩下的情绪。 “让你们担心了。” 这是雾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一如她以往硬邦邦的性格,阿檀却总能迅速找到她柔软的地方。 “我知道三师姐有苦衷。”她笑了笑,拉过三师姐的手。 雾霖看着手里的锦盒不明所以。 阿檀鼓舞道:“打开看看?” 第122章 赌命运 雾霖打开锦盒的动作突然停住, 眼睛死死地盯着锦盒。 锦盒内放着一把银制弯刀,刀鞘上的繁琐花纹镶嵌着玛瑙、绿松石、红宝石。 她目光变得茫然,伸出手轻轻抚过刀身, 喉咙发紧,“这是谁给你的?” “我见到了古音前辈, 她将一切都告诉我了, 这把刀是她特意嘱咐我交予你。” “商阙城还有存活的蓝雾草?” 阿檀随着她的视线看向蓝雾草,知道这是三师姐的心结。她如实相告:“三师姐,这是烟霖的蓝雾草, 是她救了你。” 太久没有听到烟霖这个名字,雾霖一间有些呼吸不上来, 目光呆滞着,脑中一片混乱,耳边的声音逐渐模糊。 一声声“阿姐”萦绕在耳边敲打着她的神经, 意识到妹妹已经不在了,雾霖的双手无力垂下, 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她捂住脸,好不容易挺起来的腰背再次被压垮,颤抖着身子无声呜咽着, 再也不故作坚强。 阿檀没有安抚,静静等着这场暴风雨过去。许久,雾霖嘶哑着声音问:“我小姨可查出千年前屠戮我族人的凶手是谁?” “他们做的很干脆利落,全然无从查起。” “我知道。”雾霖嘴角噙起一抹笑。 阿檀蹙眉:“三师姐你当初可是看到幕后之人?” 雾霖抹掉脸颊上的泪水, 拔出弯刀,刀身上的寒芒一闪,照亮她眼里压抑着的让人心惊的恨意。 “小师妹,你可信这是我重活的第二辈子?” 雾霖突如其来的发问让阿檀脑子宕机, 什么叫做这是她的第二辈子?难道她的时间回溯出现了差池,叫三师姐保留了记忆? 不对,没有她的干预,三师姐活不下来。当初她将雾霖救下送到了远离商阙城的边远小城,按理来说她不会出现在母妫族。她曾以为三师姐被师父带回来是个偶然,看来并不是的。 一切像个圆环又绕回了问题的关键——师父。 雾霖额角青筋凸起,像一头遇见威胁的豹子,浑身肌肉紧绷。 “一年前的一个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尚且年幼,我们一家生活得快乐幸福。某一天,一批黑衣人闯入商族族地四处搜刮蓝雾草,未果后他们开始屠戮商族族人。我、阿爹阿娘还有妹妹一齐死在了商人冢,死前我看清了领头人的面容。” 回忆起当时的场景她仍然咬牙切齿,“我原以为我是大梦一场,直到我看见漆宿。我才确定我的梦不是假的,那就是我上辈子真实经历过的。” “我胸口的伤你看见了吧,仇恨让我冲昏了头脑,第二天我便躲过重重守卫潜入他的房间,想要拿他血祭我死去的族人,这处伤疤就是那次暗杀留下来的。要不是师父,那天夜里我便能去见我的族人。” 雾霖的话让阿檀的大脑快速旋转,一切都和师父脱离不了关系,师父身上到底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要不是知道她必要去浮生岛的使命,阿檀甚至觉得自己前去寻找蓝雾草都是一个局,湛陈、三师姐,一个个浮标浮出水面还是叫她看不见水面下面隐藏着什么。 阿檀直视雾霖的眼睛,“三师姐,师父送给你的蓝雾草其实并没有枯萎,你是故意和它共生的,对吗?” “不,我受伤后阿爹的蓝雾草主动给我疗伤后失去大半生机,已经有了枯萎的迹象。若是我的那株蓝雾草还在,阿爹的蓝雾草绝对不会枯萎。可是神秘恩人从商人冢捡回来时,我就用了我的那株蓝雾草。没有新的蓝雾草,阿爹的蓝雾草只会立马枯萎。” 雾霖话锋一转,“漆宿突然遇到暗杀,怎么可能会放过凶手。所以我决定将计就计,让他发现我。他不是想得到蓝雾草吗?恰好我有。所以在他找出我之前,就已经提前将蓝雾草种在身上。” 阿檀心尖一颤:“三师姐,你就那么讨厌活着吗?” 看清阿檀眸子里的受伤,雾霖明白这是她的心结。从小到大她在哪阿檀就在哪,不是多喜欢她这个师姐,而是害怕一不留神便会失去她。 雾霖张了张嘴,想说不是,但她几百年的行为无一不在说她不想活着,她在小师妹这里大概没有一丝一毫的信任度。 “暗杀失败后,我是存了不让漆宿拿到蓝雾草的念头,想着与蓝雾草共存亡。但是师父对我说活下去,坚持下去,不要放弃生命。” “以前听闻过一位族人害怕蓝雾草被他人夺取,便将蓝雾草种在体内,不成想不到七日便人草俱亡。我想活着,我绝对不会七日而亡,只要你没回来,我便能一直等下去。” 这就是她昏迷的全部真相。 原来三百日从不是期限,阿檀的心五味杂陈,她想问要是她没有回来呢?为何要这般赌命。 像是知道她想说什么,雾霖向来没有表情的脸上出现一抹神采:“我并非赌命,而是赌命运。” “我根本不在乎重活一世能过得平安幸福,我只想知道,难道命运真的注定不能改写吗?若是我阿娘、阿爹烟霖,还有几千族人注定死得悄无声息,那我重活一世的意义是什么?” “小师妹,我不甘心。” 雾霖字字珠玑,每一个字都像用石刀刻入阿檀心中。 是啊,若是甘心何须推到重来。她不甘心,她又何尝甘心。 那一刻,两道不甘心的灵魂达成了共识,她们势必改变些什么,不为自己命,而是为了众多人的命运。 “师父可还说了些别的?” “师父交代我,醒来后听小师妹你的安排。” 阿檀沉默着,倒是雾霖看出些了点什么,“小师妹,师父不会害我们。” 阿檀没有将自己的猜测道出,嘱咐雾霖,“你好好休息,再过一天我安排三师姐你离开。” 喂雾霖喝下药,又守在一旁等她睡着后,阿檀才悄声离开。 倚在廊下柱子旁的湛陈听见声音立马走了过来。 见只有他一人,阿檀疑惑:“半芽呢?” “在那。”湛陈伸手指了指远处。 阿檀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半芽端着一盘果子站在树下。 树上正吊着一个不明物体,随着她抛掷的动作,树上的不明物体总能快速接住。瞧了好几眼,阿檀才认出不明物体是被倒挂在树上胖仙鹤。 “它怎么在那?” 湛陈简单概括:“想逃。” 阿檀扶额,不知道的是被倒挂的大力眼里没有被折磨的痛苦,只有对果子的渴望。无论半芽的动作如何刁钻,它总能第一时间接住果子,保证不让一颗颗果果落在地上蒙上灰层。 一妖一兽玩得开心极了,阿檀索性随他们去了。她扭头对着湛陈道:“戒律堂如今由何人看守?” “您是要去见衡宣长老?” 阿檀点头,她现在只想快点见到师父,她有种预感师父也在等她。 “戒律堂一向由漆宿亲自掌管,不过他现在去了天界,戒律堂就由御蔻代管。” 阿檀挑眉,变成御蔻的模样,“如此甚好,那我便去管一管。” 远处的大力打里面的人一出来他便小心留意着,看清阿檀摇身一变成为女魔头的样子,本来接住的果子都吧唧一下掉到地上。 半芽以为是刚刚那个太高难度,打击了傻鸟的自信心,决定来一个难度小一点的投喂,没想到果子都砸到嘴边也不知道张嘴,看着像是真傻了。 大力宁愿自己是真傻了,原本他以为女魔头的下属是一对双生姐妹。奇怪的是其中一个进房间后便再也没出来,直到看见一个陌生女人一眨眼变成女魔头的样子,它觉得它命不久矣。 它即将见不到明天的太阳,鸟生彻底玩完了。 大力的心情半芽一点都不知道,听见阿檀的说话声,立马抛下手里的果盘朝阿檀奔去,留下傻鸟大 力一心求死。 “半芽,不要玩过头。”阿檀嘱咐完便离开了,不知道在它走后,大力眼含泪水化身为推土机,伸长了脖子去够地上果盘。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死也要做一只饱死鬼! 戒律堂阿檀从未去过,湛陈知道后给她画了一个地图,阿檀稍稍看了几眼便全记住了。 戒律堂的位置有些偏僻,在池林的最里面,要说最快的路径,一路要经过揽痴楼等好几处弟子众多的地方。 可她现在的身份是御蔻,为了避免出现意外,阿檀特意让湛陈画了一条人迹稀少的路线。 说是人迹稀少,只是先比较最优路线而言。一路上仍然有不少弟子,大概是御蔻平时“平易近人”的作风太深入人心,族内弟子看见她便远远避让开,倒是省去阿檀不少麻烦。 她一路通行,戒律堂几个大字立马浮现在眼前,黑漆漆的大门上方雕刻着张牙舞爪的貔貅,门口站着十几个肃穆的侍从守着。 阿檀从容的走了过去,学着御蔻的傲慢,冷声道:“开门。” 大门缓缓打开,血腥味扑面而来,幽冷的阴寒感爬上骨髓,阿檀面无表情地走了进去。 室内的墙上的灯火感觉到有人,倏的亮起,照亮戒律堂里面的情形。 空阔的地砖除了中间的主路,其余上面全是凸起的尖刺,尖刺上还带着可疑的碎屑,肉眼可辨的两边地砖的颜色不同。 整个堂内四面八方都用阵法封死,没有光亮,没有缝隙,真的一只鸟都飞不出去。 阿檀不动声色打量着,一路向关押犯人的牢狱走去。 突然身后响起一道声音。 第123章 戒律堂 “御蔻小姐, 您怎么屈尊来戒律堂了?” 中气十足的说话声让阿檀心里咯噔一下,她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来人。 说话的女人很是富态,发髻梳得高挺, 上面簪了不少金玉,身着母妫族长老的紫袍服饰。阿檀认识的长老不多, 不巧这个人她正好认识。 衡秦见阿檀不说话, 心思一转,弯下腰身福身道:“御蔻小姐贵人事忙,小的是掌管云集山灵果的衡秦, 每日您宫殿里的灵果都是小的亲自挑选采摘的。” 衡秦就是这样的人,在面对族内有着绝对地位的人, 她说话一向很中听,如今面对御蔻她根本不敢托大摆长老的架子。 想起三师姐身上的伤,阿檀眼中暗流涌动。 “你在这里做什么?” “小人来这里是因为……” 阿檀也不听, 反手就是一个巴掌。 面对阿檀的突然发难衡秦没有一点准备,金玉散落一地, 早起梳好的发髻此刻全部垂落在肩头。左脸上更是火辣辣的疼,她哆嗦着抬手一抹,指间上全是殷红。 她的脸被刮花了!衡秦惊恐地望向阿檀, 却还记得紧紧咬着牙关不让自己发出惊呼声。 以往每每遇到这位大小姐,虽说冷傲不屑和她说话,但多少也会叫身边人打赏她一点东西。她自认为在御蔻小姐面前不说得脸那也一定是有些不同的,要不然今天也不会贸然往她跟前凑。 动静立马引来几个侍从, 见他们走来,阿檀没有收敛着。 她现在的身份可是张扬跋扈的御蔻,不需要好脾气,她对着来人劈头盖脸的骂了起来:“师尊走了才几日, 你们便如此懈怠!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放进来?” “御蔻小姐,她是过来送灵……” 阿檀不听,反手给了说话的人一巴掌。想着要保持人设,干脆雨露均沾,又每人多加了一巴掌,包括瘫坐在地上的衡秦。 厉声道:“我说话哪有你们插嘴的分,还不把人给我扔出去!” 几个侍从不敢再违抗,生怕再被迁怒,拖起衡秦架着她的胳膊往外走去。 衡秦脸色刷的一白,富态的身子开始不断挣扎。她高声求饶:“御蔻小姐我错了,求您饶过小的一回,啊啊啊……” 高亢的痛呼声很快盖过尖刺刮破衣帛的撕拉声在黑漆漆的戒律堂里持久不断的回响,阿檀冷眼看着她求饶。 原来地板上的尖刺还带有阵法,能轻而易举的刺破衣物,随后狠狠地扎入皮肉,随着拖拽走动,皮肉上开出一朵朵盛开的红茶花。一滴、两滴、三滴,地砖染上了鲜红的血迹,血越流越多,小股小股的汇聚成了溪流,潺潺而下。 几个侍从将人扔出去后,熟练地开始了清理工作。阿檀收回了视线,不再看。 这个世上总有一类人认为自己作恶不是恶,无视他人的求饶,可当他们自己遭遇同样的恶时,膝盖软的比谁都快。 按照湛陈的陈述,衡宣并没有关押在普通的牢房内。具体的位置在哪,她也不清楚,只知道大概方位。 这对他人或许是抓瞎无从下手,但对于她来说完全够了,走到湛陈说的地方借着衣袖遮掩,阿檀快速掐算。接连穿过数道隐蔽暗门,来到最后一处暗门,隐隐约约的水流声从门后传来,掐算的结果显示人就在这道门后。 掌心下的石壁冰冷沁人,和阿檀体内的高温犹如冰火两重天,她深吸了一口气,掌下发力。 耀眼的光从石壁后面射出,眼前的视野亮堂起来,阿檀反应极快地眯了眼,但双眼仍被刺激流下泪来。明白这里的光线不对劲,阿檀快速拿出侠酒锻造的丝带覆在眼上。 挡住刺痛的强光,阿檀靠着五感朝前走去。 五感世界在强光的影响下稍显模糊,只能辨出大概的形状。好在这个空间不算太大,阿檀一眼识出师父衡宣的位置。 她快步过去,在距离衡宣尚有十几步的距离停了下来。不过是小小的停顿,五感里模糊的身影似有察觉,望着她这个方向轻声道:“阿檀来了。” 此刻阿檀浑身怪异的很,大抵是五感世界太过模糊,几月不见的臭老头的身影忽地和那道身影重叠起来,每靠近一步她的心便疼上一分,此时整颗心如泡在酸水里一般煎熬着,用一种奇怪的方式填充的很满。 阿檀指尖用力掐入掌心,细弱蚊蝇地嗯了一声,像极了赌气的孩子。 “怎么,出去了一趟就不认为师了?”苍老有力的声音里带上了不易察觉的温和宠溺,像极了浮生岛上不舍得惩罚的训斥声。 大抵有一种重逢叫做,身体比眼睛先认出。 泪水落下的那刻,阿檀的嘴角是勾起来的。 衡宣双眼不能视物,神识感官里他的小徒儿走了几步便没了动作,现在更像是中了招,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阿檀!”他的声音染上几分焦急,束缚他双手双脚的铁链被晃得叮当作响。 阿檀努力平复自己的异样,“我在。” “怎么不说话呢?”衡宣的语气没有责备,带着像父亲般的关心。 阿檀克制住眼里的泪水,一步步走向衡宣。“有太多想事情想和师父说,一时忘了先说哪一件。” “不要再往前,你站在那就好。” 阿檀蓦然停下,不动声色的向前移动一小步,脚掌前端立马传来灼烧感,这就是不能往前的原因。在外围的温度就如此之高,那离她还有不小距 离的师父此刻承受了多大痛苦,又用了多少灵力让自己的说话语调如此正常,丝毫看不出一点异样。 阿檀不敢细想,放在身侧的手死死拽住衣摆,故作轻松,“师父,你怎么认出我的,我现在的气息完全是另外一个人。” “你是我一手养大,我怎么可能认不出你的气息,你化成灰我都识得。” 阿檀用五感死死盯着,想看出点什么,但让她失望了,衡宣的表情没有一点不妥之处。 灰翎说过无踪丸是可以躲过上古神的追踪,但如果面对上古神是血脉相连之人,那么效果会大打折扣。对方可以无视无踪丸,认出人来。 所以师父他,是他吗? 她不死心,继续问道:“师父,你真的只是母妫族云集山上的小长老吗?” “不然你以为为师还有什么通天的本领不成?” 阿檀怼起人来也毫不客气,“没有本领,师父您也不会被单独囚禁在这里,独享豪华牢房,您还不打算告诉我吗?” 衡宣哑口无言,别开脸去:“尽戳为师肺管子。” “您不说,那就救您出去以后,想什么时候说便什么时候说吧。” 阿檀上前走了一大步,衡宣着急跳脚:“我说!你给我退回去。” 见阿檀乖乖后退,他无奈叹了一口气,没好气道:“站着不要动,不要再上前,不然我一点都不告诉你。” 衡宣的样子不像忽悠人,还有他现在说话的模样预调还想阿檀刚刚看见的都是错觉,心中的猜测又被扑灭了一大半。 她怎么会觉得师父是他呢? 衡宣的声音讲阿檀抽离的思绪一点点拉回,“一千多年前我并非云集山的不起眼的小长老,我是族内的较有天资的弟子,有一个叫做朝月的未婚妻。” 朝月?那不是族里的圣女。阿檀如被雷劈,完全想象不出自家臭老头年轻的时候居然也是能够迎娶圣女的。 衡宣瞪眼:“怎么,不信?为师年轻的时候也是很多人爱慕的。” 阿檀连忙打太极混弄过去,衡宣这才继续。 “千年前的那场动荡里,母妫族损失惨重。上一任母尊陨落,殳育圣女也就是现在的女尊继位,殳育女尊继位匆忙,尚无子嗣,所以迟迟没有宣布下一任圣女。母妫族一直以女子为尊,母尊之下就是圣女。圣女不定,母妫族人心不稳。” “殳育女尊宣布下一任圣女要从朝字辈的女子中选出,若是朝月成为圣女,那么我与她的婚约将会作废。” 阿檀知道,母妫族族规,为了诞下天赋极佳的占卜者,圣女有一名夫君,无数仙侍。圣女身边的仙侍大概类似于凡间富贵人家的姨娘,都是天赋极佳的男子。 “母妫族传承为重,谁也无法更改。即使我与朝月心意相通,也无法撼动族规。好在,择选圣女那日,朝月激动地与我说,她落选了。好景不长,我们没有高兴几天,在昭告圣女人选的前夜,朝月突然消失,第二日她成了母妫族的下一任圣女。” 阿檀完全不明白这个走向,“朝……师母骗了你?” “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衡宣沉浸的思绪被无线拉长,他恍然回到那个改变他一生的夜里。 得知朝月失踪,他第一时间就去找了他的姨母殳育,当时她坐在戒律堂的暗处,双眸藏匿在幽暗里,背后的光映衬着她凌厉逼人的脸庞。 地上跪了两人,一个是已定圣女,他的表妹朝阜。另一个是陪她长大的仙侍。 他不知道两人做错了什么,想为他们求饶,却见姨母眼底掠过危险的暗光,紧紧凝视,如潮水般的压迫感便向他涌来,令人窒息,更别说跪在地上的两人。 “母妫族圣女当以母妫族的前途为终身使命,圣女不明白,漆宿你个小小仙侍难道也不懂吗?” “姨母,我不想当圣女,我只想嫁给漆宿,死也不想嫁给天……”一道掌风击中朝阜,话还未说完,人便闭眼晕死过去。 “活,亦或者死,端看你怎么选择了。” 殳育就那么安静坐着,分明什么动作也没有,却有种睥睨众生的感觉,那一刻,衡宣仿佛也只是一个微小的蝼蚁。 “那一夜过后,朝阜消失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而朝月成了新圣女。” 阿檀轻抿了下唇,“漆宿呢?” “他和朝阜一起消失了百年,在天后诞下二皇子的那一年,漆宿出现了。他在族内比试上大放异彩,成为母妫族戒律堂长老,后面不用我说你也从别处听闻过。” 漆宿百年后能现身,说明殳育女尊当时放过了他。他后面的一系列行为,阿檀理解为他的报复。 造就这一切结果的都是殳育女尊,漆宿要成为母妫族的第一人,她能理解。 但他为何要针对毫无关系的北忻,上辈子用那样的手段折辱他,让他生不如死为三界所唾弃,这是阿檀怎么也想不通的地方。 电光火石间,阿檀脑海里好几道声音交相响起。 “他和朝阜一起消失了百年,在天后诞下二皇子的那一年,漆宿出现了。” “漆宿屠戮商族用的羽箭箭头乃是天界独有的乌黑的星冥石所炼制,杀我的也是。” “昨日有天后的天使来请,漆宿和芥子明去了天界……” “母后眼里只有二弟,没有我……” “死也不想嫁给天……” 天什么呢? 天子,还是…… 天帝! 阿檀骤然回过神,神色一变:“朝阜不想嫁给天帝!” 衡宣一点也不意外阿檀能发现,语气满是欣赏:“聪明。” 两辈子漆宿对于天界的仇视从何而来,在此刻水落石出。因为殳育女尊棒打鸳鸯,漆宿恨上了她,也恨上夺走心上人的天帝。 “师父,您是不是还有什么忘了和我说?”师父的身份疑惑解除了部分,漆宿的过往算是意外之喜,但关于湛陈、三师姐的部分师父一直没说。 阿檀直接挑明:“您为何会救湛陈,还有三师姐。” “你的小脑袋瓜子怎么时灵时坏,我和他的过节你还不明白。他不能和朝阜在一起,嫉妒我能和朝月在一起,得权以后就不干人事,把我眼睛戳瞎扔在云集山。那我可不找到机会就要给他添堵,误打误撞的还真叫我做到了,嘿嘿嘿。” 知道衡宣不打算告诉她,此刻在装疯卖傻试图糊弄过去,阿檀也没想着一问就能知道。 “师父,我先救你出去。” “不用,我在这里挺好的,一时半会死不了。” 阿檀怼道:“一大把年纪了口无遮拦,小心真死在这里。” 衡宣噎住,败下阵来。开始好言好语地说:“你把我救出了,还怎么蒙骗漆宿,听师父的话,回去吧。” 阿檀没有停下脚步,下一秒她的皮肤迅速升温,浑身如被烈阳炙烤。她继续往前,这两步她行的艰难,脚上如有千斤,不一会儿她的呼吸变得急促,整个人大汗淋漓,衣服湿哒哒的黏在身上。 就在她艰难前行时,右手属于湛陈的牵音弦跳动。 一行小字自掌心浮现:芥子明归,速归!—— 作者有话说:在收伏笔了,希望都写清楚了,哪里没看明白可以给我留言呀~每一条都会看滴 第124章 炎阳锁 阿檀蹙眉, 他怎么这个时候回来。 剩下的时间不多,最好速战速决。估算还有最后五步就能走到师父面前,阿檀咬牙继续往前走。 这一步比想象中的还要难行, 汗水仿若暴雨浇灌在面颊上,从头到脚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气血逆流至脑门, 反复冲击着意志, 侵蚀五感神识。 “阿檀,听话!别往前走了。” “师父,我必须要救你出去。”阿檀呢喃着, 着魔了般迈开双腿。 只剩三步了! 欣喜的同时身体浮现一股清凉,如同喝了古井里的凉水, 原本沸腾叫嚣着的血液瞬间冷却,凉爽的体感从内而外,肌肤上都透着凉意。她打了个寒颤, 下意识要再添一件衣物御寒。 “阿檀!醒醒!” “醒醒!小徒儿,不要被它控制!” 就在阿檀认为自己要冻成一座冰雕时, 苍老沙哑的声音与温和清润的声音交织在一块穿透她的神识。 如被蜜蜂蛰了的细小痛觉从神识上传来,意识到不对,阿檀狠狠咬住舌头, 血腥味弥漫口腔,理智回笼。 看清自己卸下所有灵力防御,就这样大剌剌地面对极端炎阳炙烤。心中一颤,方才没有一点迹象, 她不知不觉就入了幻境。若是没有师父及时将她叫醒,等她反应过来再来破幻境,少说也是一个重伤。 拴住衡宣的法器上始终覆盖着一层灰蒙蒙薄雾,叫人瞧不清具体的模样, 只依稀看出那是一条锁链。 这到底是什么法器,竟如此厉害! 阿檀心中越发忌惮,此刻想要救出衡宣的意志没有消退分毫,反倒又高涨几分。第三步 是幻境,她倒要看看第二步有什么等着她! “阿檀就到这吧,能看到你平安回来,师父已然无憾。” 阿檀眸中跳动两簇怒火,有时候是真的想撕掉臭老头的嘴,但前进的半步让她明白为何臭老头会如此说。 第二步往后,并没有什么厉害的限制,只是每靠近衡宣一点,身上的灵力还有修士最在意的寿命就像流水一般,哗啦啦的从体内/。泄了出去,这是不能控制的。 等阿檀走到衡宣面前时,燃烧寿命的速度以百年为单位,快速流逝。模糊不清的锁链终于在她眼皮下露出全貌细节。 脑海里浮现一段文字:上古锻铁链,其色若水,观之纯善,然能夺人灵寿,噬人于无形。 这是…… 上古神器——炎阳锁。 心底像被什么东西剜了一下,剧痛急速蔓延全身,阿檀掐住衣摆的手骨节绞得泛白。 作为上古三大神器之一,炎阳锁和嗟嚤杵同以掠夺齐名,但嗟嚤杵看似杀器实则只是威慑,炎阳锁却是真正不嗜血不罢休的凶器,能直接碾灭人的神魂,便是上古神在炎阳锁的囚禁下神魂消散也只是早晚的事。 对上古神来说都是刑法的锁链,又怎是一个修为废了大半的小长老能扛过的。漆宿绝不可能为了对付一个小长老特意寻来上古法器炎阳锁,除非他是…… 衡宣双眼不能视物,此刻却好似能看清阿檀脸上的笑,“我的小徒儿,傻了?” 阿檀垂下头,摘下覆盖在眼上的丝带,笑声卡在喉咙里变成断断续续的呜咽。炎阳锁的光线是刺眼,但也遮不住衡宣半头乌发,现在花白的像个七八十岁老翁,原本还有几分俊朗的面庞此时皱纹密布。 阿檀的心如被钝刀子搅动,一刀刀的不在于收割性命,却刀刀生疼,她的话声都像被酸涩绳索勒过,摇摇欲坠,“你们两个人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或许除了叫师父,我还要叫一声哥哥……” 明明是强弩之末,虚弱的只剩下一口气了,却装作若无其事的和她说了那般久的话。如今还要拦着她施救,分明做好了见完她最后一面就自生自灭。 阿檀笑着,新的泪水不停生出来,她却不舍得让泪水掉落,像小孩得到好喝的饮子,含在嘴里不舍得咽下。也是怕下一秒泪水掉落,看清眼前的人不是他,失而复得后的再失去会难受到世界也随之崩塌。 阿檀无厘头的话,让衡宣的心咯噔一下,只有他自己知道被胡子挡住的嘴角僵硬了多久,衣服下的身子控制不住的想要颤抖。 他没有保持沉默,反倒第一时间反驳道:“就说漆宿这玩意邪门,看把小徒儿弄的……唉,你别吓师父,都开始说胡话了。” “别想再糊弄我。” 知道衡宣不会承认,阿檀也不想再废话,可鼻子里的涕泪酸楚怎么可能掩盖的了那一份委屈。 掌心的灼热越发烫,湛陈在问阿檀可是出了什么岔子,她来不及解释,快速回了几个字:为吾阻之! 她打定主意了,今天无论如何也要将人救出去。 她取下腰间菩提花鸟纹檀香囊,挥动着细长链条将其甩出,这一击阿檀不惜动用才回归不久的本源力量。蓝紫色的灵光在绿色本源力量的加持下化作江海,无孔不入的缠绕包裹着炎阳锁。 阿檀暗哑的声音里透着几分疯狂:“师父、哥哥,等我。” 炎阳锁本是无色透明的,在阿檀的攻势下颜色逐步加深,对抗般的呈现出血红色,撕掉原本无暇的纯色露出肮脏血煞气。 衡宣面露一丝苦笑,然后深深地叹了口气:“小徒儿,别白费力气,炎阳锁没有那么容易打开。” 阿檀紧抿着唇,面容冷峻,“管它什么上古法器,我一定要带你们出去!” 眼见锁链发出细微声响,有了松动迹象。阿檀更是将身上的灵力不要命的倾注在铁链上,胸口一阵血气上涌,喉咙腥甜,嘴角缓缓涌出一丝殷红。 这点颜色只是征兆,慢慢的阿檀的眼睛,耳朵都开始渗出鲜血,一点一滴汇聚到衣襟上开出朵朵蔷薇。虽说上古神寿命亘长,她有足够的资本可以燃烧寿命换取取之不竭的灵力,但这种伤害又岂是短时间可以恢复的,可她管不了这么多。 因不敌,感受到危机的炎阳锁开始将目标转移到衡宣身上,它不管不顾地碾向衡宣体内,拉扯着两股灵魂,摄取着灵力。 已经示弱的力量倏的像打了强针剂反扑而来,时刻关注衡宣状态的阿檀立马想通炎阳锁的力量来源。她的双目赤红,紧咬牙关,双手结印硬生生将自己的力量拦截住,避免炎阳锁再次疯狂抽取衡宣生机。 但仍是晚了,阿檀眼睁睁看着衡宣狂喷出数道鲜血在空中形成血雾。 炎阳锁停了下来,也不继续攻击阿檀,此刻如嗅到猎物气息的毒蛇,扭动着锁链在衡宣的血雾下舞蹈。空中的血雾落在锁链上短暂停留,便悉数被吸收。它的颜色一点一点又恢复成透明的无色,可这一次链条像被滋补过,罕见的没有一丝瑕疵。 对比下,衡宣如同秋风中的烛火,原本就脆弱的灵魂又淡了几分,随时都会熄灭,跪在一旁的阿檀也像极了一条落水犬。 刚刚的反噬对于她伤害太大,阿檀唇色惨白无色,绷不住喷出一大口鲜血,引得炎阳锁一阵躁动。阆弦也受到重创,他虽在第一时间抵挡住了大半伤害,但这段时间他的魂力早就不如之前,难免护不住衡宣。他一边接管过衡宣的身体一边朝他的魂魄输送魂力,这才稳住了衡宣魂魄。 一时空间里的打斗声戛然而止,只余下满室血腥宣告着刚刚那场无声争斗的惨烈。 冷静下来的阿檀也知方才是她冲动了,是她没有想到炎阳锁已和上古籍中记载的完全不同。 过往记载中它虽然嗜血,但是没有灵智,曾一度被认为不堪排名为上古三大神器。没曾想不过几千年不见,竟生出了些许灵智,在自身不敌时竟会如此! 要是她没有那么心急,师父就不会伤上加上伤。 阿檀现在完全没有心思去思考如何应对芥子明,她已做好若是湛陈拖不住芥子明,让他来了戒律堂,她今日便杀了他。至于她身上的情人蛊,不过是多剜一块肉的事,死不了人。 阿檀踉跄地移动到衡宣身边,掏出身上所有能治伤的灵药,菩提精华,一颗能延长十年寿命的益寿丹,包治百病生机丹,还有治疗身体暗伤的去伤丸……她机械的将药拿出来,一颗颗喂到衡宣嘴边,好似只有这样才能弥补方才他被炎阳锁吞噬的灵力寿命,让满头的白发退为半黑半白。 阿檀眼里的猩红衡宣看在眼里,再这样下去怕是要陷入心魔。 他戳了戳阆弦:“小徒儿都这样了,你真的不打算承认?” 阆弦眼神一黯,“再过会等你魂力再稳固些,你来掌控身体。” 衡宣愣神,随即道:“阆弦,这或许是唯一一次相认的机会,你真的不再……” 阆衡嘴角泛起一抹淡然的笑,眼中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悲伤,“衡宣,我本应该不存在,若是让他发现我真的存在还和阿檀相认了,你可知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飘渺的好像要消失,“满盘皆输,三界毁于一旦。” 衡宣是明白,但阿檀备受打击的模样更让他心堵:“那小徒儿怎么办?” “若是想让她们活着,便按计划进行。衡宣,这千百年来我们配合默契,如今只差这最后一步。” 衡宣眼底满是挣扎,最终还是道:“阆弦,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当阿檀再次将药喂到嘴边时衡宣抿住了唇,偏过脑袋,不让她再喂。 “阿…小徒儿,你总是这般不听话,这一次听师父的。” 阿檀盯着他,唇线紧绷,“听你的,让我看着你去死吗?我做不到。” 衡宣一噎,招手要阿檀过来。见她不情愿仍然乖巧地蹲下,示意她将手伸出来。 衡宣费力调整了位置,一只手握住阿檀的手掌,另外一只手艰难的伸出食指中 指与空中比划,金色灵力如灵蛇般在阿檀掌心游走。 “这是什么?” 衡宣凝神画着,随着最后一笔落成,浑身老态又多了一重,他疲惫开口:“你若真要救我,拿到嗟嚤杵,它可助你开炎阳锁。” 阿檀眨了眨眼睛,若是她没有记错,能克制炎阳锁只有开天镜,可益溧已自断神魂,世间再无开天镜,所以她才想用一己之力将其破开。 衡宣继续道:“师父就在这等着你带嗟嚤杵来救我。” 见他说的认真,阿檀产生了怀疑,也许这是上古集没有记载的部分,就像炎阳锁不似记载那般有灵智,嗟嚤杵也许真能克制住炎阳锁。 “我没回来前,你不准死。”阿檀手指紧紧攥住衣服,盯着衡宣的眼睛,试图看出一点异常。 “好,为师答应你!” 阿檀眼睫颤动,脑海里回荡起阆弦走前许下的约定,“好,哥哥答应你!” 她垂下头,眼底是噬心腐骨的痛意,身上力气逐渐抽空,她狠狠咬住唇,才有了离开的力气。 真是两个不折不扣的大骗子,阿檀想。 “芥子明并非一心向着漆宿,你……” 阿檀没有转身,她怕再回头多看一眼,她会打翻这个精心布置的棋局。“我会看情况来。”说完,阿檀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衡宣撞了一下操纵身体的阆弦,奇怪道:“小徒儿,这是……” 阆弦没有说话,眼里浮浮沉沉,直到阿檀的身影消失良久,他扭头向衡宣言谢。 “白瞎了这么好的机会,就不能借此多说些别的吗?要是我还能见到朝月,我上下嘴皮子都要讲秃噜皮……” “她知道。” 衡宣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你是说她知道你在我身体内?” 他一直在,怎么就没听出来他哪里说了。 “我小徒儿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阆弦不再说话,留下衡宣满头问号,抓耳挠腮——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后面第一版是哥哥与阿檀明面里相认了,写完觉得不太对,不符合剧情走向。删删改改重写后,于是有了第二版,可能会遗憾两人没能光明正大的相认,但这才是属于他们的命运。 ps:在火车上码字真的好晕好想吐,yue~ 第125章 阿古古 从暗室出来, 阿檀先是使用清洁术将身上的血污全部清洁干净,又拿出好些疗伤丹药。方才和炎阳锁缠斗灵力消耗过度,眼**内灵力枯竭, 至少需要十天半个月才能恢复鼎盛时期。 可现在并没有就给她恢复时间,自她要湛陈拖住芥子明后, 湛陈便没有再传递消息给她。如今是何等情形, 犹未可知,她要做的就是用最快的速度回到御蔻的宫殿。 阿檀面无表情将大把大把的丹药塞进嘴里,旁人瞧见了只会当她在嗑糖豆, 毕竟谁家有如此实力,丹药不是论颗而是按把来计算的。但就算这样不计数量接连服用, 体内灵力也才堪堪恢复到五成左右。 这样去面对芥子明有些危险,但她没有退路,晚一分露面, 湛陈他们便多一分危险。 回去时已是夜里,阿檀站在御蔻宫外半眯着眼, 她走时在外面多设的结界居然还在,且没有丝毫破损痕迹。 这代表要么芥子明的修为比她预计的还深不可测,亦或是他没有出手是正常走进去的。最好是第二种情况, 她如是想。 阿檀如常推开宫门走了进去,瞳仁深处有着如弓弦拉满的沉静。当她看见湛陈用剑指着坐在庭院凳子上的芥子明时,眼里掠过一点波澜,蜻蜓点水般很快消失。 眸光轻轻扫过身后殿内门窗, 完好的没有闯入痕迹,阿檀挑眉拉开芥子明对面的凳子坐了下来。 芥子明对湛陈的寒剑视若无睹,没有半分鱼肉的自觉。他熟练的用镊子夹起泡在沸水中的杯盏,遇到沸水后的茶叶溢出浓郁香味。修长手指把玩着茶壶, 转手倒了两杯茶,整套动作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他用镊子夹起一杯预备放在阿檀面前,刚起身,湛陈的剑又近了一分。 芥子明睫毛微动,抬起眼直勾勾地看着阿檀,唇角挂着似有似无的笑,“姑娘,她似乎不想让你喝我的茶?” 阿檀半眯着眼,她现在的模样依旧是御蔻,芥子明却一口肯定她不是。 真是聪明人!既然师父说他并非一心向着漆宿,那就说明他可以成她的人。 看得出他的修为在湛陈之上,现在却甘愿让她用剑挟之,再加上这杯递过来的茶,她的赢面很大,不是吗? 阿檀示意湛陈将剑拿开,芥子明笑着偏头看向湛陈,好像在说:不好意思,没办法被你继续架着了。 湛陈没给他一个眼神,阿檀怎么说她便怎么做,利落的将剑收了。倒是一直在屋内关注外面动静的半芽跳脚,“湛陈怎么把剑放下了。” 雾霖一眼看穿半芽那颗蠢蠢欲动想出去的心,冷静地将人按住,“小四自有打算,我们听听他们在谈什么。”同时一个眼刀送给狂吃灵果发出“昂昂昂”声的胖仙鹤。 一时大力两个腮帮子鼓得老高,嚼都不敢嚼,就怕下一秒它就祭了。 庭院外,两人姿态说不出的轻松悠闲,不听内容还以为他们正在赏月。 阿檀:“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芥子明:“正有此意。” 他端着茶杯笑着看向她,“我诚意十足,姑娘还不打算以真面目示人吗?” 阿檀利落的变回原本面容,倒是芥子明双眼失焦,冷静的心出现微不可察的波动。 “是你。” 芥子明对于阿檀的感情很是复杂,说不出那是爱慕还是什么情愫,浓浓的愧疚之情让他一见到她就忍不住对她好,也不容许她受到一分伤害。 阿檀微微一笑,“好久不见。” 若是之前她不知道为何芥子对她不一般,恢复记忆后阿檀便完全知道了前因后果。最初芥子明身体内的那块玉骨该是哥哥胸口的肋骨所凝结,常说人的心头血珍贵无比,靠近心口的肋骨何尝不是。那里承载了一个人最难分割的情绪,记载了所有喜怒哀乐。 常言恨一个人要挫骨扬灰,但上古神的骸骨没有人会丢弃。只因其有无上的治愈力,芥子明的身体她探过脉象,是早夭之体。想必幼时没有遇到那块玉骨,他早就没了性命。积年累月,玉骨影响着他,这也就是他对阿檀情感特殊的原因。 阿檀手指划过茶杯口,双眸幽幽地看向他,“我帮你找到你妹妹,你便当我的人怎么样?” “我妹妹还活着?”芥子明面上屹然不动,依旧淡然如菊、陌上公子般模样,放在膝上的手差点泄力撕裂身上衣摆。 “成为我的人你的妹妹便会活着,若你拒绝,这可就说不好了。”阿檀端起茶杯吹了吹。 芥子明瞳里的温和笑意一点点消失,露出下面冰寒的底色。横在两人的石桌倏的四分五裂,石屑纷飞。他勾着唇眼里没有一点温度,无视再次贴在脖子上的剑,“小四,我们之间非要这样谈吗?” 阿檀给了湛陈一个眼神,让她将手里的剑放下,退至一旁。 “我想你会错了意,我没有威胁你的意思,而是你的选择关乎到你妹妹的性命,她的命掌握在你的手里。” 芥子明眉心一拧:“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阿檀不打算多解释,仰头喝完茶想搁下茶杯。但芥子明选择不要石桌,没了石桌杯子又能放到哪里,索性撒手,茶杯落在地上四分五裂。 “我要做什么?” 阿檀反问:“不确定一下我说的是否为真?” “漆宿说我的妹妹已经没了,比起让死人复生,我更相信你说的,我妹妹还活着的事实。”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 “等漆宿回来,和他提议让我成为母妫族圣女。至于原因,我相信以你的聪明能想出来。事成以后,我会告诉你妹妹是谁,在哪。” “一言为定。”芥子明伸出手,想要击掌为誓。 阿檀望着递到眼前的手,没有动作,“子明公子,口头上的承诺谁都会做。” “我们的命好像从种下情人蛊那一刻就是绑在一起的,我就算不是你的人,也不会害你性命。” 阿檀面上带笑,声音却冷了些,“你不会害我性命,不代表你不会害我身边人的性命。” 别看芥子明对她好似有很深的情谊,但能一步步走到今天,得到漆宿的利用就代表他并非良善之辈。 芥子明沉吟片刻道:“我将一道命魂交予你如何?” 人一共有三簇命魂,若是三道命魂悉数离体,人便会即刻死亡。阿檀知道芥子明怕是还有一道命魂拿捏在漆宿手里,若是到了非常之时,他临时倒戈…… 似乎看出阿檀所想,芥子明似笑非笑,“我一直认为自 己是个赌徒,并且是一个从未输过的赌徒。赌徒的特性便是,永远选择利益最大的那边。” “恰巧最吸引我的利益,能拿捏我的软肋只有我的妹妹。” 他的笑容温和的将自己的软肋当众揭开,看似低头摆足了下位者的姿态,但芥子明会像他表现的如此简单无害? 不过他有一点说的很对,赌徒眼里只有永远的利益,若是想与赌徒做朋友,那就要做好赌命的准备。当生命出现危险的时候,赌徒随时有可能会放弃利益,选择保住自己。 这是赌徒的第二个人生信条,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但阿檀不打算赌,她不上桌,她只做掀桌人。 她轻启薄唇:“不够。” 芥子明还是那般风轻云淡,“那小四想做什么?” “解开你我的情人蛊。” “好。” 芥子明笑容短暂的凝滞了一下,很快如常。阿檀不在意他的花花肠子,只当看不见,“择日不如撞日,今晚我们就把情人蛊解开。” 两人对话雾霖一字不差的听完了,听到阿檀中了情人蛊,冷冰冰的面瘫脸上难得出现凝重的神情。 “半芽,你知道你家主人中情人蛊吗?” 半芽摇摇头,话说她是一直跟着主人来着,但是很多时候她都在灵界里。 雾霖见问不出来,转头看见阿檀带着人要进入偏殿,知道他们要去解蛊,急忙推开门,“小四。” 看清自家三师姐神情不对,阿檀让芥子明去偏殿稍候,抬脚朝雾霖走去。 刚站住脚,还未问出了什么事,雾霖一把将阿檀拉了进去,同时在屋内布置下结界。 “你何时中了情人蛊?可知情人蛊是什么?还有,为什么他也中了?” 雾霖一下子抛出三个问题,阿檀一时不知从何讲起,只能硬着头皮对上自家三师姐的死亡凝视,“三师姐,说来话长,这不是一时半会能说完,等我把情人蛊解开再来与你细说。” 阿檀作势要出去,却又被雾霖拽住,“黑寨的情人蛊至死无解,你怎么解?” “以前没有,现在大概可能有了吧。” 雾霖脸色十分难看,“什么叫做大概?可能?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阿檀拿一个漆黑的小瓷瓶,“这是黑银铃在我临行前特意给我的蛊虫,阿古古。” 想起三师姐或许不知道黑银铃是谁,多解释了一句,“她是黑古音前辈的女儿。” “这个蛊虫能解情人蛊?” “黑银铃留言说,此蛊虫是她无意中培养出来的,此虫能克制情人蛊,但能否彻底解除,她没有实验过。” 阿檀又给自家师姐吃下一颗定心丸:“若是不成,我不会死,最多剜一块肉,但他就说不定了。” 雾霖没有说话,过了很久才缓缓松开拽住阿檀的手。原以为她是放了心,没想到下一秒自家三师姐冷着脸说:“那行,我亲眼看着你解。” 第126章 说饿了 “商族人虽不养蛊擅蛊, 但我自幼在姨母身边耳濡目染也算入了门。我与你一同去,或许我能帮上忙。” 虽然知道阿檀做事稳妥,雾霖还是担心, 这才不顾病体执意要跟着去。阿檀清楚三师姐执拗的性格,与其让她不知情况的担忧, 不如亲眼所见更能让她宽心。 想好后阿檀欣喜地说:“太好啦!三师姐你不说, 我都不知道你也懂蛊,有你在我也安心些。” 阿檀的话轻松将雾霖拧在一起的眉头熨烫齐整,紧张气氛一扫而空, 脸上更是难得的多了一丝轻松。 半芽本也想跟着去,接收到阿檀的眼神立马坐回了胖仙鹤旁边。装死的大力真的很想死, 他们能不能顾忌一点它这只活着的鸟,口无遮拦什么都往外说。它的鸟生又缩短了,这次真的该死了吧! 隔壁芥子明端坐在椅子上, 见阿檀回来后身后多了一人也没有表现出异样。泰然自若地起身,“小四准备如何解情人蛊。” 一句话成功让雾霖皱了眉, 眼里掩饰不住对芥子明的敌意。她向前一步,直接挡在两人中间,冷声道:“伸手。” 阿檀在一旁解释, “子明公子放心,有我三师姐在,保证解开你身上的情人蛊。” 听阿檀说面前冷的和冰块一般的女子是她师姐,芥子明听话伸手的同时挂起他标志性的笑, 正欲颔首打招呼。 带着寒光的针朝他袭来,芥子明动作敏捷转身避开,站稳脚跟回头一看,银针入木三分正扎在他坐着的木椅上。方才若是他没有躲开, 这根针该扎在下面某个不可描述的地方。 “对不住,第一次施针,看来没什么准头。”雾霖仿若没有看见芥子明不大好看的面色,将钉入木椅的银针拔出。 芥子明嘴角绽放出温和的笑容。“无妨。” 见他还个没事人一样,甚至更加温和有礼雾霖便明白此人不是那般情绪外泄之人,对上他恐怕得慎之再慎。 三师姐的动作阿檀从头到尾看在眼里,是不小心手滑还是下马威警告,在场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她没有出手制止也是因她知道三师姐为人,再讨厌的人只要成为自己人后,她都会考虑自己的感受。但也是因为芥子明如今成了她的人,为了维护她这才出面警示一番。 芥子明也是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心里再如何不舒服,在他选择站在阿檀这边,就做好了被冷眼针对的准备。这些针对于他来说不过小儿科,他什么没见过。 他重新坐下,伸出手来。 这一次雾霖没有再为难他,冷脸拿着银针又快又狠扎了下去,随即抽出。 带着寒光的针离开指腹,血珠争先恐后的冒出,雾霖用灵力裹挟住几颗,转身同样在阿檀指尖取走几滴血。 阿檀拔开黑瓷瓶的盖子,与此同时雾霖催动两颗血珠飘到瓷瓶的小口处。不过一会,瓷瓶口处争先恐后的爬出两只小虫。 小虫不过黄豆大小,通体呈紫色。在碰到两滴血珠时,甲壳上闪过一抹红,无端让人觉得魅惑,想要立刻割开手腕给它更多的鲜血。 “不要看它。”雾霖的声音如山间冰泉,打碎芥子明脑海里刚升起的念头,饶是阿檀有心理准备都险些陷阱去,两人收敛住神识时刻保持着专注。 两只阿古古吸收完血珠后,无需雾霖的指引飞到更宽敞的敞口瓷罐内,一头扑了进了血液里,那里有阿檀和芥子明指尖剩余的鲜血。 这一步叫做血诱,用解蛊人的鲜血诱以蛊虫,再用鲜血喂之。待到他们吃饱喝足后,才算完成。吸食过血液的阿古古渐变成紫红色,距离真正的红还差一些。 黑银铃信中提到阿古古只有完成变成红色才算完成血诱,促使阿古古变成红色的最后一步不是继续喂更多的血,而是需用心头血喂之。 情人蛊向来霸道,食了体内有情人蛊的人血液的蛊虫都会立刻死亡,少数不死的也会元气大伤,有灵性的蛊虫例如黑古音的那只,嗅到情人蛊独有的血液也只会绕道走开。 当所有蛊虫都对情人蛊血液避之不及,而紫色小虫争相分食就显露其独特性。 阿檀和芥子明各自取出三滴心头血,在心头血的喂养下,两只阿古古完全蜕变成和他们血液一致的红。 下一步,黑银铃并没有记录。她只偶然发现两只阿古古,且实验止步于此。她在信中言明,这是她为了逃婚的底牌,想着万一真是走投无路与人种下情人蛊好歹有解蛊的希望。只是她最后惜命,并没有真的与北忻种情人蛊。 雾霖见到阿古古吸食心头血,体型大了数倍,面色一直不太好。她是接触过蛊术的,这种闻所未闻的蛊虫虽有克制情人蛊之用,但它本身就是一个未知。没有人知道放它入体内,消除了情人蛊后会如何。 万物相生相克,或许还有别的更好的办法能解除情人蛊,只是他们都还没有发现…… 就在雾霖低眉沉思时,阿檀快速划开掌心,一直吸食阿檀血液的阿古古闻着味爬进了掌心,眨眼的功夫消失在皮下。 “小四!”雾霖没有想到阿檀会突然动作,等她扑过来时阿檀掌心的伤痕已经愈合。 芥子明品出一丝异样,手紧紧抓住椅子把手,“蛊虫有异?” 阿檀:“你放心,想要你命,方才割的就不是我的手了。” 明白阿檀误会自己的意思,芥子明面色发沉,少有的发起火来,“我在乎的是这个吗?” 雾霖面无血色,站在旁边护法的湛陈也是死死盯着阿檀。 知晓方才动作吓到众人,阿檀解释:“我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方才是因为它告诉我它能吃掉情人蛊,我就先试试看。” 雾霖脸上写着我很好骗几个大字,“它会说话?” 阿檀摇头,“我用神识感知到的。” 雾霖还是不相信,从未听闻过蛊虫能开神智。但见阿檀现在状态良好又有些不确定,这下只能半信半疑地盯着阿檀,以防她突发出现症状。 一旁的芥子明没有说话,幽深眸光从剩下的一只阿古古身上划过,立马用灵力割开掌心。 这下轮到阿檀错愕:“你做什么!” 芥子明微笑:“我的这只也说饿了。” 阿檀头疼不已,看向芥子明的目光微微有了些许变化。 只有她自己知道蛊虫有没有说话,方才那些话都是信口胡诌。之所以这么做是真的因为她感受到体内情人蛊的畏惧,加上阿古古给她的直觉是无害的。 当然最重要的原因是因为她绝不会有事,几百年来反复做过的梦就是最好的验证。她还没有死在漆宿手里,怎么可能会因为一只蛊虫提前送命。 阿檀试蛊虫本来是拉拢人心,在芥子明自己这么一掺和下,倒成了他表忠心。 可惜这个忠心没有那么好表达,阿古古进入芥子明体内还不过数息,他开始浑身肌肉痉挛,额角冒出冷汗。瘦削修长的手在袖子里紧握成拳,因太过用力而微微发抖。四肢百骸无一处不冷,血液一寸寸被冰封。 脑袋昏沉,眼神开始游离,他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在一点点蚕食,或许昏死过去痛苦会减少很多,但芥子明紧咬牙关,试图用痛意唤醒神智。这种分庭抗礼的过程痛苦至极,随着心脏有了吞噬感,芥子明捂住心口从椅子上跌落在地。 而旁边阿檀不过呼吸加重些,和芥子明形成鲜明对比。 阿檀现在也很无奈,芥子明在她眼里就属于没苦硬吃。虽然她没有明说她原本打算先寻到合适的方法后,控制住阿古古不动体内情人蛊,再让芥子明引蛊虫入体,这样可以避免出现不可控的情况。 但是芥子明的行为都太超出她的意料,阿檀甚至产生一种他对她真的生出情愫的错觉。不过有没有也不重要,只要她用最快的速度找到方法,芥子明才能早一分钟脱离危险。 阿檀沉浸地用神识观察着体内的蛊虫,这只阿古古进来后并没有产生强烈攻城略地的行为,反倒是龟缩在手臂上没有动弹,过了好一会才慢吞吞地爬向胸口,没过一会它像是没寻到目标似的,又重新爬回手臂,好像心头血与情人蛊对于它的诱惑并不大。 阿檀疑惑,难不成她的手臂上有什么? 见阿檀紧缩眉头长时间低头看着手臂,雾霖焦急地问:“小四,你哪里不舒服?” “三师姐,我就是在想我的右手上有什么。” “有什么?”雾霖急忙看了一圈,摇头道:“什么也没有。” 阿檀的右手上带着月华戒,今日右手没有碰过什么特别的,除了在暗室内她用了菩提花鸟纹檀香囊,上面附着了她残余的本源力量…… 阿檀顿住,是残余的本源力量! 阿檀气沉丹田,慢慢催动体内本源力量复苏。果然,方才还在手上上停留的阿古古闻着味就来了,心中一喜,控制本源力量包裹住心脏里的情人蛊。阿古古如阿檀所料并未蚕食她的心头血,反倒是一头扎进去寻找已经休眠的情人蛊。 就在阿古古找到情人蛊的那刻,阿檀一口黑血喷了出来。 这是…… 芥子明的心头血被那只阿古古吞噬的所剩无几了,再这样下去她也无法控制局面。 阿檀急忙用本源力量封印住体内的两只蛊虫,与此同时时刻关注阿檀状态的雾霖立马发现问题出在芥子明身上。和湛陈合力将人扶起,两人默契的给他输送灵力。 有了雾霖和湛陈的配合,阿檀终于将两只蛊虫控制住,接着火速将本源力量输入芥子明体内。缓缓注入的本源力量如同春风暖流,穿行在冰天雪地里,寒冰化水,唤醒冻住的生机。 芥子悠悠转醒,模糊的视线里,胸口处一双白皙的手正给他源源不断的输送灵力。他蓦地勾唇,只因认出手的主人。 一天内多次动用本源力量,对阿檀的身体来说是巨大的损耗,控制住芥子明体内的两只蛊虫后,阿檀眼前隐隐发黑。 接连服下数把丹药,才恢复两成力气,她没有急着让芥子明解蛊,而是冷不防地说:“把命魂给我。” 趁他病要他命,她不要他命,只要他命魂。眼下阿檀虚弱无比,随便来人动动手她都要受重创,搞不好还能碾死她。芥子明虽说也好不到哪去,但这两天的变故能少一点是一点。 阿檀话音刚落,芥子明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递了过来。 确定玉佩上确有命魂气息波动,阿檀收了起来,正色道:“现在调动体内所有灵力,推动情人蛊,切记不要过快也不要太慢,引着阿古古出来。” 芥子明照做,集中全身灵力涌向情人蛊。 沉睡里的情人蛊乍然醒来发现一只杀神站在身边,吓得乱转,像只无头苍蝇。忽然它发现顺着一道灵力前方可谓是畅通无阻,立刻撒丫子跑了起来。 可一旦它跑得快,前方的路就会拥堵一下,杀神离它的距离将无比接近。就这样你追我赶,一炷香的时间,两人前后脚逼出情人蛊。 两口淤血中阿古古扭动了一下,撒欢地奔向情人蛊,继续蚕食…… 雾霖拿起黑瓷瓶动作迅捷,从地上拾起阿古古,这两只的力量太过凶悍还是待在瓶子里比较让她安心。 那边芥子明低垂着头,两鬓的长发在刚刚解蛊虫中微微凌乱,正好挡住了他晦涩的眼神。他掌心贴着胸口,看似像身受重创受到反噬。 实则只有他自己清楚,此刻心里空荡荡的,四处漏风。阿檀解开的不是情人蛊,是他们之间唯一仅有的牵绊。 第127章 火羽衣 于阿檀来说身体里的情人蛊如鞋子里的石子, 不影响走路但膈脚且无时无刻不提醒着她。 能解开自是最好,不能解开她也会用别的手段。身入棋局,她深知任何细枝末节的事都能改变整个棋局走向。越是不起眼的东西, 往往就是反转整个棋局的 关键。 阿檀起身走到芥子明面前,伸出手。 素白手指握着青色瓷瓶跃入眼帘, 肤若温瓷, 暗香幽幽入鼻。芥子明脑海里浮现一句诗:暖玉生香瓷蕴光。 他敛住眼里的异色,低哑着声音问:“何物。” “能快速恢复灵力的回灵丹。” 芥子明怔了怔像是没想到她会给他丹药,片刻后才伸手接过, 拿瓶子时手指无意划过阿檀的手指,细腻柔软中带着一点温热。 他条件反射蜷起手指紧紧扣住瓷瓶, 试图用瓷的凉意盖过指尖上残余的温度。 阿檀想起一件事,正欲问芥子明,余光瞥见三师姐杵在一旁脸色比醒来时还要差些, “三师姐,你先回房休息。” 雾霖没说什么。在她看来小师妹变了很多, 身上多了沉稳果断,早已不是几个月前惬意自由的小师妹。如今母妫族危机四伏,她身子未愈帮不上什么, 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添乱。 离开前,雾霖留下黑瓷瓶,又给个芥子明一个眼刀。 大概摸清楚阿檀这位三师姐的性格,芥子明对于她的任何行为都能做到面不改色持以微笑。 待人走后, 阿檀回归正题:“听闻这次天后特意派天使前来传诏漆宿?” 芥子明心细如发,明白阿檀不会无故提及,思索了片刻将他知道的所有关于漆宿去天界的事情说了一遍。 “天后寿辰在即,此次寿辰天后有意广邀三界。最近天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传召漆宿, 该是在为寿辰做准备。” 天后寿辰,母妫族的一个长老能做什么准备。想到师父说的往事,阿檀不动声色道:“天后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芥子明轻声道:“天后性格温和,出身已灭族的玄鸟一族,和天帝乃是师兄妹,自幼相识,感情深厚。三界大乱时,她与天帝携手同进,天帝很是敬重她,在建立天庭后提出共治天界,但被天后以身体有恙为由拒绝了。” 后面不用说阿檀也知道,原先在战场上英姿煞爽的女子脱下武装后每日亲自为天帝洗手做羹汤,诸如此类在三界流传甚广,世人皆赞扬天后是三界女子表率。 芥子明说的是如今的天后,而非如原天后。 阿檀冷笑,无人知天后已换人,天后的变化也没有人会去追究,或许不是畏惧她的身份,而是当身处高位的女子如此行径他们打心眼里的认同,认为女子就该如此。 芥子明语气闲散:“按理漆宿明日便会回来,但临时发生了一件事,绊住了他。” “什么事。”阿檀语气里带上她自己都未察觉出急迫。 芥子明把玩瓷瓶的动作停下,定定看着阿檀,“北忻殿下回了天界。” 阿檀心下一惊,这些天他们一次都没有联络过,对他的近况一无所知。 从上阙去古玥城少说需要五天时间,虽有两只貔貅相助,寻玉骨虽不会大费周章,但是取玉骨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这还不算从人界回到天界的路程。距离他们分别不过七日左右,北忻居然就已取到玉骨回到天界,他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到。 见阿檀沉默不语,芥子明开玩笑地提起:“北忻殿下自幼拜入法门,几百年来只身在外游历。不知是否是我眼花,小四你身边那位法师酷似北忻殿下。” “他就是北忻。” 阿檀处之泰然,他们并未遮掩踪迹,是瞒不过有心人的,如今芥子明算得上是自己人就更加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芥子明按下心里的躁动,迂回地问:“你们是友人?” 阿檀粲然一笑,道:“不,我们是道侣。” 芥子明背脊一僵,笑着低喃:“原来如此。”只是怎么看,他的笑都不达眼底。 “有一件事需要提前告知你一声,我毒晕了御蔻,明日会让她从母妫族消失。漆宿那边……”阿檀说的含糊,没告诉芥子明此消失非彼消失。 芥子明没有多问,一口应下,“我会帮你遮掩。” “谢谢。”阿檀松了一口气,得到想要的消息和答案,她便打算开始着手准备。 一时空气安静下来,两人相顾无言,芥子明看得明白,她虽没有赶人,但也有让他走人的意思。他不会故意去做没眼色的人,找了一个借口离开了。 房间里剩下阿檀一人时,她瞬间塌下肩膀瘫软在凳子上。接连几天,神识一直处于紧绷状态。接下来也没办法好好休息,还有几件事情等着她去做。 当务之急是趁着御蔻的身份还在,快速恢复体内灵力,以便不时之需。其次赶在漆宿回来前送三师姐离开,至于师父,以她现在的实力无法在炎阳锁吸取师父力量前将其斩断,她得加快回归神位的速度才行。 想清楚接下来的计划,阿檀这才分出心神看向左手,犹豫半天在掌心写下几个字。 一盏茶过去,掌心始终没有任何动静,想到北忻在天界豺狼虎豹环视的场景,阿檀悠悠叹了一口气,索性闭眼打坐调息。 一夜过去,太阳冉冉升起之际体内灵力再次有了波动,阿檀用神识窥探一圈。原本枯竭的经脉里流动着充盈的灵力,现在再遇到危机情况不至于说完全没有反手之力,剩下小部分未恢复的灵力只能每日慢慢修养。 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密长睫毛掩盖下的双眸第一时间看向左手掌心。一夜过去,掌心没有半点动静。 阿檀眸光幽深,右手指腹轻轻抚在掌心上,不知道他现在如何了。 天界云渺天宫。 纯白玉石上云雾缭绕,冰寒的气息一点一点侵染上殿中男子,他身姿颀长,神色平淡,腕间戴着的念珠。襟韵洒落,如晴云秋月,尘埃不到,哪怕是跪着也难掩其骨子里的清冷气息。 乜南偷跑到母后殿中看到的就是这般场景,他揉了揉眼睛,见殿中男子还在,才确定不是眼花,殿中真真实实跪着一人。 注意到他一身袈裟,手持念珠,心中的答案呼之欲出。 “大哥!” 清脆的少年声回荡在空旷寂静的大殿中,火红的身影跃入北忻眼中。少年身穿一身圆袍,随着不经意间的动作衣裳上闪过红色与金色的流彩,这是玄鸟族族人用自身最漂亮的羽毛织就的火羽衣。 若没记错,这好像是他快诞生时,外祖一族送来的贺礼。之后尚来不及等他诞生,玄鸟族便在三界大战中受到迫害,三界再无火羽衣。 此刻属于他的东西出现在他不熟悉的二弟身上,亦如这些年她将所有的目光都给了二弟,留给他的只有漠视…… “大哥,你终于回来啦!” 少年抓住他的衣摆左右晃动着,高束的长发随着动作左右摇摆眼,他脸庞线条流畅带着没有褪去的稚气,眸如夜空中的星星般明亮,此刻咧嘴笑着,秀长浓密的睫毛如小扇子般扑闪,没由来的给人温暖亲切之感。 他像是想起什么伤心事,不高兴地嘟囔嘴:“大哥你这些年都去哪了,音讯全无就算了,居然一次都没回来看我和父王母后。你不知道,我可想你了!” 对这个弟弟,北忻的感情是复杂。他不谙世事,单纯善良,还未离开天庭时,一直是他的小尾巴,哪怕他在自己身边摔了伤了,磕了碰了,下一次再见到他时笑容也不减半分,仍旧对他满眼崇拜。在北忻眼里,他一直是鲜活快乐的,好似感受不到烦恼。就是这般,让他连心生嫉妒都会觉得愧疚。 “大哥你来见母后的吗?走,我们一起去。”乜南后知后觉地发现北忻跪在地上,“大哥你为什么跪着,母后殿里的寒气沁人,对身体有碍不说,你快起……” “乜儿。”温柔清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每一个发音都像润了水,缓慢的深入人心。北忻扣紧手里的菩提念珠,不用回头,他都知道是谁来了。 乜南探头朝他身 后惊喜喊道:“母后。” 他小跑过去,雀跃地像只小鹿:“母后,你看是谁回来了!” “说了多少次,急急忙忙的,没有一点殿下的样子,还是这般不稳重。”哪怕故意压低声音责骂,也依旧难言其中的宠溺。 北忻眸底的漾起层层波澜,黑如点墨。他将念珠重新绕在手腕上,转过身对着身后的方向行了一礼。 “拜见天后。” 朝阜注意到北忻的用词,美目凝视着他,像才反应过来地上有人,平静地说:“起来吧,跪久了伤膝盖。” 北忻眸子里闪过讥笑,这样的结局不是她所希望的吗? 以前殿内的铺设的可是暖玉,是她命工匠换成了玄冰寒玉,就是为了在他拜见她时能多跪上一会儿。这次也是,若不是乜南出现,她担忧自己会做出什么,没有个三五日是见不到他的好母后。 乜南撒娇道:“母后,大哥好不容易回来,这次就让他别走了吧。” 朝阜有些无奈,这个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过重情,尤其是对这个孽子有着过重的情谊。 她安抚道:“你大哥是为三界祈福入了法教派,怎能一直留在天界呢?” “这次回来,我就不会再回积骨山。” 北忻睨着朝阜,目光如炬:“我要还俗。” 第128章 亲儿子 气氛有片刻冷凝, 朝阜瞥了一眼北忻,长指甲陷入手心。 她已经让他身着法袍袈裟,他居然还想着回到天界。想起来时漆宿说的话, 朝阜慢慢松开五指,在少年期待的眼神里扬起一抹温柔的笑。 “母后自然希望你大哥和你都在我与你父王膝下承欢, 只是。” 她眉眼低垂, 笑容渐渐苦涩,“你大哥身上承载了三界运势,若是还俗, 三界或许又将陷入炼狱,这是我和你父王都不愿看到的。” 乜南知道大哥多年离家的缘由, 可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要牺牲大哥。难道就因为大哥是天帝长子,所以他必须断亲情, 远离红尘,一生都被禁锢在那。那他呢?同样身为天帝之子, 是不是也可以入积骨山为三界祈福。 “母后,大哥要还俗就让他还俗吧。”感受到母后放在他肩膀上的手指逐渐用力,乜南明摆接下来的话母后不愿意听, 但这就是他的心底话,“我愿意替大哥入……” “啪。”清脆的耳光声落在耳膜上,回荡着数不清的杂音。乜南双瞳睁大,呆呆望着脸被打到一边去的北忻。 “好啊, 一回来便唆使你二弟。”朝阜厉声斥责,眼里满是厌恶。 杂音里夹杂着朝阜尖锐的声音划破时空,这一幕在乜南的记忆中不是第一次发生。从小只要他说出什么,做出什么不好的事, 被罚被殃及的永远是大哥。幼时,他曾替大哥求情,可每次换来的是大哥被母后加倍惩罚。 母后安抚哭闹的他:“乜儿,他是长兄,就该有长兄的样子,弟弟犯错都是他这个长兄没有做好,是他有罪。” 大哥哪里有错? 隔着几步距离,乜南清晰地看到北忻嘴角渗出殷红,亦如小时候皮肤上快速浮现出红色掌印,脸颊肿胀。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他闪身到北忻面前张开双臂像只护崽老母鸡。 北忻对此仿若未察,这一巴掌让他有些混沌的脑袋瞬间清明。他用大拇指撇了一下嘴角,刺目的红映在眸底像墨汁般晕染开。他在心底笑出声,他究竟在期盼什么? 逆着光他看见这对母子开始唱戏。 乜南:“母后,这是我的想法与大哥无关!” 朝阜厉声,双手就要将手中帕子搅碎:“不是他教唆,你会想去?天界哪里不好,你偏偏要去!让开!” “我不让。”乜南僵持着,红了眼眶:“母后,你眼里为什么没有大哥?难道大哥不是你的孩子?” 朝阜美目圆瞪,“乜儿,你在胡说什么!” 母子有来有往的对峙声让北忻觉得好笑,他听了一会,在朝阜扬起手时出声打断:“戏唱完了吗?” 北忻越过乜南,不顾他的拉扯,甩开他走向前。 “天后贵人多忘事,连自己说过的话都忘记了。” 放在心肝上的孩子站在北忻这边,朝阜心如刀割,睨向北忻的目光此时也淬了毒,“本宫说过什么?” “天后说过集齐所有阆弦玉骨,让我回天庭。” 朝阜眸底晦涩不明,努力克制住情绪,装作不经意地问:“你集齐了?” 漆宿说过集齐阆弦玉骨难于登天,这个孽障怎么可能做到!当初就不应该听他的,什么最好能给这个孽障一线希望,这样不会闹到鱼死网破,能用最轻松温水煮青蛙的方式拔掉这个眼中钉。现在倒是给了他希望,让他有了重返天界的机会。 北忻不多话,双手交叠闭合,再打开时,掌心中出现一块婴儿拳头大的石头,散发着羊脂玉般的柔光。 就算不知阆弦玉骨的人,此刻一瞧便知此物绝非凡品。温润的光看似柔和,实则看客只需一眼哪怕敏捷闭上眼,双目也会因柔光中的威压刺痛流下泪水。反应慢,来不及收回目光的,只会头疼欲裂神识受损。 朝阜察觉不对,想要挣脱柔光的包围圈已是为时已晚。多年来的养尊处优让她的修为没有大长进,面对这样的突发状况她像根木头,等她反应过来不能看时,柔光将她的脑中神识撕裂的七零八落,遭受剧痛的朝阜提不起一点力气脱离柔光的范围圈。 殿内的仙侍自保都成问题,只能眼睁睁看着天后癫狂的从高位上跌落。 乜南的神识也受到了攻击,但他日日夜夜精于修炼,稍作一番躲避便脱了身。余光瞥见母亲在地上打滚,他扑向前去:“母后!” 见朝阜双目不停往外渗血,乜南恳求道:“大哥,快收起来!母后受伤了!” 受伤了? 刚破小成境界的修士都不会受伤,一个曾经率领千万士兵的将帅却不堪一击。 北忻眸底掠起惊疑。 不待他思索,一道灵气自他身后袭击而来。黑色灵气凌厉非常,冲着北忻心脉而来,他侧身一躲,阆弦玉骨也随之一收。 黑色身影直奔向倒地的朝阜,乜南手中一空,不知所措地望向来人。 男子神情阴冷眼窝深邃,犀利的鹰钩鼻十分醒目,内着绛紫色外袭黑金色宽大长袍,整个人散发出一股不可抗拒地威严。 只一眼,北忻就认出来人——母妫族漆宿。 漆宿在天界,那阿檀在母妫族便会多一分安全,倒是让他放心不少。至于他上天界地目的是什么,北忻转动眸子,望着漆宿毫不避讳地将朝阜揽住,扶着她的肩头输送灵力,瞧着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之态。 上辈子北忻回天界机会不多,倒是从未见过二人如此姿态,脑子倏的生出一个荒谬念头,望向漆宿的目光里多了探究。 漆宿的动作落在乜南眼里也是十分不妥,他试图推开漆宿,却发现自己的力量犹如螳臂当车。 “漆宿长老,你在做什么,还不放开母后。” 漆宿仿若未觉,源源不断的灵力输入朝阜体内。 见他不为所动,乜南怒声道:“漆宿,你放肆!”说完,他催动全身灵力试图冲破漆宿的防御。很快,再一次碰壁,整个人甩飞出去。 体内的混乱刚被镇压,朝阜睁眼看见乜南爬起身要再次动手,急忙出声:“乜儿,不得无礼。” 漆宿的灵力带着她体内气息运转一周勉强稳住体内气息后,她示意漆宿暂停输送灵力。她一抬手,漆宿立马伸手,朝阜避开他的掌心,扶着赶来的仙侍站起了身。 朝阜敏锐捕捉到四周仙侍偷偷打量的视线,不用照镜子都知道她现在必定狼狈至极。 她咬紧牙关,这都是拜这个孽子所赐,让她蒙受奇耻大辱,在一众仙侍面前丢了脸。 若他真的留在天界,以后这样打她脸的事情还不知道有多少。打定主意 ,朝阜冷声道:“天玄卫!” 话音刚落,身着银色盔甲的护卫队鱼贯而入,手中的长枪齐齐对准站在殿中的北忻。 北忻环视一周后,低笑出声:“天后,这是打算食言?” “食言?呵,本宫何曾说……”朝阜的话未说完,便被身侧的漆宿打断。 “北忻殿下,您误会了,娘娘不是这个意思。” “哦?”北忻眼中的讥笑不加掩饰,“那你说娘娘是何意呢?” “北忻殿下,您刚刚伤了娘娘。眼下娘娘凤体有恙,您不该如此咄咄逼人。”漆宿眼底看似含笑,只要认真多看一眼就会发现眼里全是冰凉。 火药味极浓的气氛压得乜南喘不过气来,他小心翼翼拉过朝阜的衣袖:“母后,大哥不是故意的。” 乜南的行为无疑是在朝阜千疮百孔的身上插刀,胸中的邪火控制不住喷涌而出,她扬手将乜南的头打偏过去,“住嘴!” “玄天卫听令,将乜南殿下送回水云间,没有本宫的命令,不允许任何人出入。” “母后!”乜南不可置信,不等他反抗挣扎,玄天卫的将领眼疾手快的将他架走。 见自己无力反抗,乜南只能嘶吼着:“母后,你不能赶走大哥,他也是你的儿子!亲儿子!” 额角青筋暴起,朝阜头一回悔恨生出乜南这个不孝子,她气得浑身颤抖,声嘶力竭的下令:“天玄卫把他的嘴给本宫封上!” 天玄卫的动作十分迅速,乜南只能无声呐喊。朝阜却仍处在癫狂的边缘,不断涌出的狠意让她真的想即刻将北忻撕碎,可是她不能。 朝阜忍着理智崩塌的前一秒钟下令:“将他押入水牢。” 北忻对着簇拥而来的天玄卫不以为意,从头到尾都是泰然自若的姿态,在要踏出宫殿门口时,脚步一顿,偏头道:“天后娘娘,我好像发现一个了不得的秘辛。” “您说我告诉谁好呢?” 一直死死盯着他的朝阜听着这话,瞳孔紧缩,呼吸一窒。 他知道了什么? 交叠在腹前的手指都快掐烂也没有等来北忻的下一句。 朝阜忍不住要回头看漆宿,还未动作,感受到身后温热的气息朝她靠近一步,乱如鼓点的心一下找着了重心点。 有了底气,自然少了恐惧。 他不过是被她踩在脚下的阴沟老鼠,现在居然敢转头威胁起她。朝阜薄唇轻启,眸光冰寒冷至极点。 “还不押下去!”—— 作者有话说:从外面回来后身体一直不舒服。去医院检查,发现胃病复发了,最近在养身体,更新慢了点,但一直在写,马上要结局了,为了剧情的连贯性有可能后面会几章合起来一起更新。 期待宝子们后续的留言,看文感受。我们在评论区多多见面吧,爱你们呀~ 第129章 洗骨水 朝阜命令所有仙侍退出云渺天宫, 待大门缓缓合上,她抬起猩红眼尾。 面对袭来的掌风,漆宿一把钳制住娇小的手, 在朝阜的怒骂声中虔诚低头,轻柔的在她掌心印下一吻。 朝阜要绷断的理智在漆宿的动作里一点点拉回, 只余胸膛不受控制的剧烈起伏。 漆宿深吸一口气掐住心爱女人的腰, 将她按入怀中。 “阜儿,你受苦了。” 男人宽厚的胸膛给足了朝阜安全感,她的情绪在一声声安抚中平缓。想起那个孽障临走时说的话, 她担忧地说:“你刚刚还是冲动了,在乜儿面前就算了, 居然当着那个孽障的面如此。他向来狡诈,指不定看出点什么。” “看出点什么又有何关系?”漆宿不以为意地摩挲着手中柔荑。 “这么多年我们都忍过来了,何必在这个最后关头行差踏错。往后我们一家三口有的是时间相处。” 漆宿握着朝阜的手一顿,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眼神流露出狠辣之色。 朝阜没有等来回应,心中一叹, 离开漆宿怀里,反手拉过他的手,“成大事者不可心急, 我们马上便是名正言顺的夫妻。” 在朝阜抬眸看过来时漆宿快速收起异样神色,侧首回望。听完她所言,漆宿低笑一声,嗓音漫不经心:“那个老家伙现在完全为我所控, 玄天卫也尽数在你手中,拿下天界不过囊中取物。” 他语音一转:“我有一计,能快速扫除挡在我们眼前的障碍,拿下天界。阜儿可想听为夫所言?” 朝阜娇嗔了一眼, 漆宿深邃眼眸一深,单臂揽过细腰将人抱坐在怀里。他贴着怀中人的脸颊轻声软语,渐渐成了耳鬓厮磨。 两人衣裳凌乱,直捣黄/。龙的事发生在一刹那,朝阜手腕的被漆宿一把抓住,他的眸底极快掠过一丝阴霾,又快恢复成欲望烧身的模样。 “你不想要吗?” 面对朝阜眉眼如丝,他沙哑着声音回道:“阜儿,我说过没有名正言顺迎娶你之前,不会越界。” 朝阜没有生气,反倒生出心疼,“我明白,你是为了我好。” 想到如今横档在他们两人之间的北忻,朝阜眼中浮出一丝玩味的笑,双手攀上漆宿的脖子,俯在他肩头道:“按你说的办,我倒要看看他还能怎么活?” 被关押在水牢中的北忻根本就没有想过这辈子能活。如今的他生死无畏,一颗心全部系在阿檀身上,早无所谓自己。 水牢里的水非凡水,乃从天河里提炼出来的至阴之水。因犯人泡在其中,最开始皮肤红肿,接着皮肤会发炎溃烂,随着时间的推移可将活生生的人泡成一具森然白骨,又名洗骨水。 冰寒彻骨的水越过皮肉钻入骨髓,衣袍下遮掩的暗伤在洗骨水的冲击下伤势加重,北忻通过咬住舌尖来保持着清醒。 他的四肢都被拴在四四方方的水房四角,这个捆绑方法让他动弹不得,只能看着水缓缓漫过腿部、腰部,意识随着水面升高开始变得模糊,随时会陷入昏迷。 直到左手掌心接连不断的传来灼烧疼痛,北忻蓦地睁开双眼。 是阿檀来信了。 北忻咬牙想要将左手伸到眼前,才有动作,拴住他下肢的铁链长度缩短一寸,整个人被拉扯拽入水中,洗骨水无情的盖过脑顶。 夜幕降临微凉夜风刮过左手,带走最后一抹余温。阿檀等了整整一个白日,都没有等来北忻的只言片语。想到他身处天界,眉心不由自主的皱了起来。 净手,焚香,闭目凝神。青烟从香炉中冉冉升起,阿檀单手抚过眼睛,豁然睁眼,双瞳呈现金色。 朦朦青烟霎那间变成凶兽扑面而来,只见阿檀眸中金光一闪,咆哮而来的凶兽被一击毙命。薄薄的水雾落在手背,有些些许刺痛,很快又消于无形。 看清卦象中表明北忻身处凶煞之地,阿檀的心被无形大手捏紧,强行稳住慌乱的心,屏住呼吸继续占卜凶吉。 青烟凝聚在一块,成了混沌小珠。灰白色珠子上下左右四处乱窜,看着像要冲破无形牢笼。最后像是找到了生门,稳稳落在香案上。 阿檀吐出一口浊气,蹙起的眉心得到舒展。卦象表明虽身处凶煞之地,但后自有转机。这代表北忻虽身处险境无法脱身,但目前没有生命之忧。 脑海里跳出漆宿的身影,他如今正在天界,北忻身处险境定然与他脱不开关系。这一世,北忻主动回归天界,与上辈子的轨迹全然不同,就是不知他是否会提前动手置北忻于死地。 思绪不断拉长,丝丝缕缕青烟从香炉中冒出跃入眼中阿檀才惊觉做了什么。她连忙推翻香炉,打散将要成型的青烟。 好险,险些让漆宿察觉到有人想窥探他的命格,阿檀为自己的走神亮了警钟,在心中不断告诫自己不要自乱阵脚。 如今的每一步都似刀剑起舞,稍有不慎就会牵连甚广。阿檀眉眼越发坚毅,如今还剩下最后一件事,顺利完成后她便再也不用担心漆宿回母妫族。 夜空中明月高悬,可惜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 合。 听完阿檀要她即刻离开母妫族,雾霖沉默了很久,终究是无力反驳只能同意。 半芽还在舍不得雾霖,便听阿檀接着道:“半芽,你护送三师姐前往虚弥山,务必将三师姐平安送达。还有一事,将御蔻带回虚弥山,途中她要是快醒来,你就接着给她下毒。” “送到后你不必回来,就留在虚弥山听侠酒的安排。” 半芽眼睛一亮,虚弥山她喜欢!侠酒老头说虚弥山的妖成天无所事事就喜欢看话本子,说是有机会要带她去见三危楼的书肆掌柜。上次走的匆忙,没时间去见面,这次倒是可以好好商量怎么卖话本子。 “至于湛陈,你……”阿檀思索着怎么安排湛陈,却听她声音铿锵地说:“主人,我要留下来。” 湛陈眼里的坚持不容忽视,他的想法阿檀看得明白,不让他留下他也不会听。与其让他擅自行动,不如还在放在她眼前的好。 阿檀应了下来,没有再多说什么。她摊开一张图纸,“我的计划是这样,三师姐你服用无踪丸变成……” 除去半芽几人听得认真,蹲在角落里的胖仙鹤大力也支起了耳朵。 它活了一天又一天,大约是心宽体胖,它的心态也从麻木转向了悠然自在。面对坐在桌前谈论的四人,它甚至能一边听着一边悠闲的从翅膀下叼起一颗藏起来的果子,咕噜吞下。 这不知道是第多少次当着它谈论辛秘,在大力看来,它现在应该算是自己人,哦不,算自己鸟了。 别说,自从将自己的身份定义为自己鸟后,吃的果子都香甜上百倍。 “你们乘着这只肥鸟出族。”阿檀指着缩在角落不容忽视的巨型白面馒头。 被点名的大力,嘴里的果子直接滑到嗓子眼,它试图自救,尝试扭动僵硬的脖子,一回头便对上四双眼睛。 它小眼睛滴溜滴溜的转,生怕别人不知道它在打什么鬼主意。 阿檀对着大力眨了眨眼,“若是它不听话,也不一定要用它。也可以乘坐云舟前往虚弥山。至于这只没有用的鸟……” 她顿了一秒,撑住下巴道:“一身肉倒是长得肥美,不如烤了吃了。” 阿檀微微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大力吓得卡在嗓子眼的果子直接掉进胃里。它不管不顾的扑向几人,大嘴一张叨了一口离他最近的雾霖。 正准备动手的阿檀看见血契在胖仙鹤和三师姐之间建立起来,止了动作,倒是没想到这胖仙鹤如此没骨气。不过这样也好,它绝对不会背叛三师姐。 看似三下五除二完成血契的大力此刻浑身的羽毛都蔫了,可它没忘记面前这个女魔头,不管此刻羽毛东倒西歪,狗腿子般对着阿檀笑了起来,看得众人眼睛一抽。 一个时辰后,漆黑的夜空中飞过一只仙鹤坐骑,同时御蔻宫外传来一道巨响。 在附近巡逻的母妫族弟子纷纷跑来,却见宫殿外凭空出现一个巨大坑洞。 待浓浓灰层散去,众人才看清坑底有道黑漆漆的身影。不巧今天巡逻的队伍里有几个弟子是御蔻的亲卫队,她们相互之间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见了答案,却迟迟没有下去的意思。 最后还是那日给湛陈递丹药的女侍卫咬了咬牙,跳了下去。 她轻轻拍了拍坑里人的肩膀,唤道:“一号?” 被巨石掩盖的人没有动静,就当她要去试探她的鼻息时,才听见她道:“御,御蔻小姐,她……” 御蔻二字让下来的女侍卫警觉地抬头望向四周,见没有御蔻的身影才心下稍安。 “我知道你这几天定是被罚了,对不住,我不能把你救走,偷偷给你吃点丹药,你自己挺住。” 湛陈半张脸埋在尘土里,眸色不明,见她小心翼翼格外珍重的掏出丹药。嗫嚅了一下嘴,继续说:“御蔻小姐,她……被胁持了。” “小姐带回来的那个弟子,胁持小姐出了族。” 女侍卫手中动作一滞,起初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湛陈说了第二遍,才回过神,接着便是面容失色。 她也顾不得那么多,将丹药往湛陈嘴边一放,也不管她是否吞咽的下,飞速跳出深坑将这个消息告知给巡逻弟子。 最后十几人兵分三路,一路人马直接追向母妫族出口,一路人马前去通知各长老,另外一路人奔向芥子明暂居的灵顺阁。 看见她们四散而去,湛陈跟着那队前往母妫族出口的几人,几个跳跃后踪迹全无。 灵顺阁外,紧急凌乱的步伐由远及近,急促的叩门声如暴雨袭来。透过窗杦的薄纱,廊下飘过一盏橘灯,随着木门发出吱呀声,几道压低了的声线飘出一些字来。 芥子明打从阿檀那回来就在房中打坐,外面嘈杂声愈演愈烈,他的眼皮也没有掀动分毫。直到低沉的男声在角落里响起:“主人,母妫族的几个长老来了。” 芥子明缓缓睁开眼,不紧不慢的起身。 门外,几个长老站在门外翘首以盼,看到淡雅的紫袍出现在视线里。也不管拦着的侍女,一股脑冲了进来。芥子明刚站定,便对上一张张焦急万分的脸。 “子明公子,御蔻小姐被劫持了,现在已经出了族!” “劳烦您出手,不然等贼人出了母妫族境内,怕是再不好寻踪迹了。” “是啊是啊,要是漆宿长老回来……”这位长老话未说完,但其余长老心知肚明。 御蔻是被漆宿长老养大的,说是亲传弟子比之亲女也不差什么,要是他知道自己的爱徒被贼人从族内绑架带走,简直不敢想象她们这群人要承受什么样的怒火。 “长老们,莫急,还请详情道来。”芥子明洗耳恭听的模样像是给急得团团转的长老们吃了颗定心丸,熙熙攘攘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位身形消瘦,眼中闪烁精芒的长老上前一礼:“子明公子,方才我等前去捉拿贼人,发现族内莫名多了一道结界将我们几人困在族内不得出,只能眼睁睁看着贼人逃走。” 芥子明气定神闲道:“是吗?我去看看。” 身形消瘦的长老拦住芥子明的去路:“还请您立刻传讯大长老。” 芥子明侧首看她,嘴角带笑:“主上虽交代过若所有事可以找我代为传,但区区结界还需要主上亲自放下天界事务提议赶回来处理吗?” 被反将一军的长老张着嘴半天没有吐出一个字,显然是无话可说。她行事作风向来循规蹈矩,这样提议在她看来没有任何不妥。但如此被一个年轻的后生当众下了面子,她的脸颊浮现几片红云,看向芥子明的眼神逐渐锐利。 有见形势不对的长老立马出来打圆场。 “卞红,这件事就别劳烦大长老,让大长老知道了,回头我们少不了挂落。” “是呀,子明公子都说了他可以解决,卞红你就别瞎操心了。” 被叫做卞红的消瘦长老闻言怒视抱怨的人,她终究还是架不住众多长老的反对,只能眼睁睁看着芥子明朝界门飞去。 快到母妫族出口界门,芥子明低头一瞧,此刻下 方围着乌泱泱一群人。众人合力对着结界输出灵力,奈何母妫族的族人弟子修为平平,完全无法撼动结界。 他站在云端,俯视着母妫族弟子一波不行又接力换着下一波,开口道:“这么大的动静,她倒是信任我能给她收场。” 立在他肩头的乌鸦叫了几声,像是在附和芥子明的话。 母妫族外的葱郁森林,阿檀和湛陈几人前后围堵,将追来的最后几人斩杀。 阿檀望向几人一鸟,先将御蔻从能储活物的空间戒指里扔了出来,催促她们坐上胖仙鹤。 “半芽带路,好好护送三师姐回虚弥山。” 怕半芽忘记,阿檀再次嘱咐:“谨记我给你的路线地图,不要从榆次镇到虚弥山,直接到奉河州坐传送阵。” 半芽眼里含泪有有些念念不舍,“半芽记住了,一定会将三师姐安全送到,糖糖你也要多保重,不要受伤。” 阿檀勾了勾半芽小哭包的鼻子,最后望向雾霖。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太多,尽管知道三师姐如今的心理状态大不如前,但她却没有时间坐下来和她好好聊一场。 “三师姐,这是我占卜出,大师姐和二师姐的大概位置。到了虚弥山后,你告诉侠酒,他会帮你找到她们。” 雾霖积年累月冷着的脸浮现一丝浅浅的笑意,“小四,注意安全,我们等你回来。” 说完,她拍了拍身下。 大力展开双翅带着几人冲上夜空,自由的风吹拂着羽毛,它瞅着树林里越来越小的人影,心中一喜。终于能离开女魔头和她的属下了。 哈哈哈哈哈!大力忍不住引亢高歌! 才刚吱出声,迎面而来一个嘴巴子。 雾霖冷脸默默流泪:“别逼我骟你。” 大力下腹一紧,在心里默默流泪。呜呜呜,原以为这个人看起来柔柔弱弱的是个好人,原来和女魔头不相上下,也不是啥好人! 望着雾霖和半芽离去的背影隐入夜色,阿檀喃喃道:“芥子明肯定在帮我们拖延时间,湛陈,我们该回去了。” “好。”湛陈艰难挤出一个字后眼前开始发黑,脚底发虚,退了一步才勉强稳住身形,为了不让阿檀看出端倪,她还想说什么,却是面色一白。 “按计划来,你熟悉御蔻,先变成她的模样,我再将你的命格藏起来。这样漆宿那边只会认为你已经陨落……”阿檀说到一半耳边传来“咚”的一声,回头便看见湛陈仰面朝天栽倒在地上。 她紧闭着眼,浑身颤抖哆嗦不止。唇角不由自主的裂开,露出咯咯打颤的牙齿。苍白的面颊上透出一股隐隐约约的青灰之色,青青紫紫的曲线像藤曼一样,开遍了面颊。气息奄奄,像是随时都会殒命。 “湛陈!”阿檀一把将人搂进怀里,手指落在他的手腕上。 随着指腹下脉象呈现,阿檀眉尖似有似无地颤了颤,紧握成拳的指尖发白,牙关咬住下唇才没有当场失控:“我说过我可以盖住你的命格,你为何还要自爆内丹?天生两颗内丹,不是让你没事爆着玩的!” 湛陈用尽全身力气撑起眼皮,看见阿檀眼中的悲痛与不赞同,他艰难吐地说:“主人,漆宿那里容不得一点……差池,我怕……怕他会……” 湛陈脸颊突然涨红,他剧烈咳嗽着,鲜血喷涌着从嘴里不断喷涌出。 阿檀鼻子酸涩难忍,她咬牙克制着眼眶中的泪水,从戒指里拿出疗伤的丹药。 “不要说了。” “湛陈你给我记着,我需要的不是棋子,而是并肩作战的伙伴,你的命于我同等重要!” 眼见手中的丹药怎么喂都喂不下,阿檀声嘶力竭道:“湛陈,张嘴!你给我张嘴!” 湛陈呼吸急促,一心想着他现在的模样还不是御蔻,要是这样昏迷被带回族内会给主人带来麻烦的。 他努力调动破碎身体里的灵力,伴随着无声嘶吼,脸上的青紫色像可怖的血管浮出表面,用最后一分力气在昏迷前一刻幻化成御蔻的模样。 与之同时,蔓延至方圆百里外的神识捕捉到密密麻麻的身影朝着他们的方向直逼而来。 第130章 奉池殿 “在那边!” 打头阵长老的一声令下, 身着统一服饰的母妫族弟子齐刷刷冲向密林。 阿檀手上动作加速,一边默念倒计时。 “五十秒。” “四十秒。” …… “二十六秒。” 大批人马快速穿梭在漆黑密林里,脚步声混杂着衣服刮擦在树叶上的沙沙声, 仿若围猎的蛇。 “十五秒。” 越来越近了! 密集的脚步声如同鼓点,阿檀背后衣襟尽湿, 来不及顾忌额角豆大的汗珠, 凝神专注手上的事,只差最后一个步骤了。 “三。” “二。” “一。” 他们来了! 阿檀收手的同时,“叛逃弟子就在前面, 拿下她!” 待母妫族弟子赶到,眼前场景让他们望而生畏。 杂乱草堆里的两个女子狼狈不堪, 两人姿势缠斗在一块。其中倒在地上的女子面色惨白,紧闭双眼,手脚呈现出不自然的弧度, 能看出来是硬生生被掰断的,下巴处与胸口凝结的鲜血更是宣告她受了不轻的伤。众弟子基本上一眼认出受伤的女子就是被胁持的御蔻, 至于她身上之人……定是那个叛逃弟子! “众弟子听令将御蔻救回来!至于这个叛逃弟子……” 见阿檀的双手还掐在御蔻细长的脖颈上,此时对着他们挑衅般的咧嘴一笑,众长老无端背脊发凉。 领头长老眯起眼, 眉心狠狠一跳,厉声道:“格杀勿论!” “慢着!”一道身影落在即将动手的母妫族众弟子前。 见又是芥子明,卞红长老今夜积压的怒气再也无法控制。 “芥子明,你非母妫族人, 我劝你还是不要插手我们族中事务的好!” 卞红此言可以说丝毫不给芥子明面子,言辞激烈却并未激起芥子明的任何情绪,他摇着扇子,喉间发出低低的笑声:“哦, 是吗?那是在下唐突了。” 说完退至一旁,也不再说话。 这番作态让原本做足准备和他理论一番的卞红长老格外难受,人已经退了一步,她若再相逼倒是落了下乘。最后卞红只能憋屈的将一肚子火转移目标发泄,她死死盯着阿檀。 “叛逃弟子还不束手就擒!” 被叫了多次叛逃弟子的阿檀趁着这个空挡,借着衣袖的遮掩重新给湛陈把脉。他们看到折断的手脚,都是她为了哄骗他们的假象。 打她用神识感知到芥子明的存在,阿檀就知道稳了,她收回心神再次确定脉象由之前的气若游丝变成平稳的状态,心下稍安。得亏方才神识察觉到这群人就第一时间用灵力催化丹药,之后又强行给她输送了些灵力,湛陈这才不至于性命垂危。 就是不知湛陈交给漆宿的内丹是雄丹还是雌丹…… 阿檀陷入以后不知是将湛陈当男子看,还是当女子看的困境。她低头不语无视周围一切的姿态,放在卞红眼里是比芥子明还要可恶的存在。 “岂有此理!黄毛丫头,如此目中无人!”卞红率先动手,挥剑直刺。 长剑带着凛冽剑气,划破寒霜直直指向阿檀面门。 面对袭来的长剑,阿檀利落甩出腰上香囊。长链条像灵蛇一样缠绕住剑身,掌心收紧使力,连人带剑拖拽几步。卞红反应过来,再这样下去只会受到禁锢,果断抛下手里的剑,掌心聚集灵气想要偷袭。 阿檀心中暗叹到底是个长老,有些经验。但她岂会让她如愿,长臂一揽拉着湛陈足尖一点,腾空而起绕至卞红身后。 这一次不等对方反应喘息,一脚飞踢而去,紧接着香囊勾缠绕在卞红脚踝上。阿檀一拉,人一下绊倒在地,她开始轮着香囊划着 小圈,腿脚被拖拽住的卞红在地上划着大圈。 数圈后,阿檀突然泄力收了香囊,脚上桎梏消失惯性使然,卞红在地上摩擦滑行了数米远,撞到不远的树上才才停下来。 阿檀掸了掸衣角不存在的灰尘:“你说放就放,那我岂不是很没面子。” 迟来的回应让卞红吐出一口老血,撞断的肋骨的胸口更痛了。 她居然被一个叛逃的黄毛丫头当众凌辱,想到身后几百双眼见此刻盯着她犹如看猴戏,干脆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阿檀此举打的又何止是卞红的脸,在场的众长老都觉得脸火辣辣的疼,一个个阴沉着脸,看向她的眼神已从云淡风轻的傲慢变成势必要千刀万剐狠辣。 芥子明是懂得伤口撒盐的,在阿檀再次放到几个长老后,靠着树悠悠开口:“方才忘了告知众长老,这个人杀不得。” “你什么意思,你要与我母妫族为敌?” “呵。”芥子明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等主上回来,我可要与主上好好说道说道,原来在众长老眼中,听从主上的命令就是与母妫族为敌。” 出言的长老,脸色刷的一下白了。内心腹诽芥子明此举分明是拿他们开涮,但是又没有办法。 芥子明毫不在意,他摇着扇子踱步到阿檀面前,言语暧昧的说:“小四姑娘是自己走回去,还是我抱你回去呢?” 阿檀有点愕然芥子明在她面前丝毫不回避,转念立马相通。他们不是从未见过,甚至说的上相识有段时日。他的心思昭然若揭从未遮掩过,此刻若是特意与她疏离,等漆宿回来盘问定会起疑。 阿檀顺着芥子明的戏份往下演,“我两个都不选呢?” “那我只好帮你做个选择。”芥子明说完,手中的扇子如同暗器一般,高速飞旋着袭向她。 阿檀自然不是吃素的,后仰躲过的同时甩出香囊。 两个人一来一回打得不可开交,火花四射。阿檀的难对付母妫族众人看在眼里,他们乐得看芥子明出手,见两人逐渐离开了密林,于空中交手也没想着出手帮忙。 浓郁的灵力暴动遮掩了两人身影,芥子明的招式看似要命,实则没什么伤害力,倒是产生不少灵力残影。阿檀看懂了他的意思,两人将战场从地面转移到天空。借着夜色云层的遮掩,地面上的人已经很难看清他们的身影。 “你现在离开母妫族还来的及,我帮你遮掩。” 阿檀诧异,原以为芥子明掩人耳目是有什么重要的话要和她说,没想到他居然要她离开,她反问:“你不想知道你妹妹的下落?” 扪心自问,芥子明当然想知道。但看到今晚阿檀闹出的动静,他便能预想日后她将掀起多大的波澜,稍有不慎便会死无葬身之地,想到这里他的心好像便硬不下来。 他想要她活着。 芥子明不说话,他眸色沉沉。 芥子明的想法阿檀能窥见一星半点,但她无意深究,索性当作不知道。 “芥子明,这个时候毁约可很不划算。”阿檀说着,一边放出灵力,假装两人还在打斗。 “没有别的事,我们该下去了。时间过长,他们会起疑。” 芥子明放在身侧的手紧了又放,见阿檀像个破风筝毫不犹豫的从云层坠落。他眼底率先闪过一丝焦急,随后一点点将自己不该有的情绪藏起来。 密林里,母妫族弟子将御蔻团团包围住,好像只有这样,御蔻才不会再次落入叛逃弟子手中。云层里不断闪过的强光似闪电,照亮云层里对峙的人。 他们齐齐仰头,一簇刺眼的白光亮过,众人不受控制的刺眼,再睁眼只见云层率先掉落一个人,所有人的心都骤然升到嗓子眼。 是谁败了? 只见后面还跟着一人,手中招式带有雷霆之势,瞬间吞噬前一人。 耀眼的光照在出招人的脸上,叫他们看清出手之人。 “太好了!是子明公子!” “叛逃弟子被子明公子打败了!” 欢呼声此起彼伏,母妫族弟子相互确认方才那一幕。直到阿檀被芥子明五花大绑带到众人面前,他们脸上终于挂上今晚的第一抹笑容。 前脚把人关进戒律堂,后脚众长老便得到消息。 大长老回来了。 奉池殿。 这里原本是母尊召开族内重大事情的殿宇,自母尊病重后,漆宿建议母尊在奉池殿修养 母尊搬入奉池殿后殿养病,漆宿也将族内事务搬到前殿来处理,说是这样母尊若是身体好些了,也能亲自指点一下族中事务。但全族都知道母尊的身体是每况愈下,故而没有漆宿的允许,母妫族人都不敢贸然进殿。 华丽的大殿中,漆宿身披一身黑氅坐在首座上。 原本他不会那么快回族,只因湛陈内丹破碎,恐族内有异,他才匆匆安排了接下来的事回了族。 此刻,他凝神听着几个长老轮番说着。待听到叛逃弟子阿檀偷偷潜入族内,盗走坐骑仙鹤带走云集山昏迷弟子,一双鹰眼在几位长老的身上来回移动,无形威压像海水一点点涌向众人。 卞红亦在长老队伍中,漆宿的威压让她喘不过气来,受伤的胸口好似下一秒就要炸开,她望着站在一旁如同局外人的芥子明。向前一步道:“大长老,事发时我等齐齐前往灵顺阁请子明公子出手,无奈夜深,子明公子早已歇息,为此耽误了不少时间。也是我等无用,没能打破结界,让人在眼皮子底下逃走。” 说完,卞红低下头,眼底不屑。 说好听点芥子明是漆宿的得力属下,说难听点不过就是一条狗。 漆宿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目无表情的芥子明,缓缓开口:“三日后的母祀节还需各位长老操劳,今夜兴师动众,想必都累了,大家早点回去休息。” 待所有人都散去,卞红看着殿中留下的紫袍背影,嘴角勾起讥诮一笑。 大门一关,四周的灯油随着风刮灭了数十盏,芥子明立马撩袍子跪在漆宿面前。 “属下无能,让人跑了。” 坐在上首的漆宿一言不发,但芥子明知道卞红的话让漆宿起了疑心。 “你晚上为何没有及时出现?” “在入定,所以……咳咳咳” 强大力量瞬间将芥子明拖拽向前,扣住他下颚的手不断收紧,芥子明的脸慢慢涨红,嘴角溢出鲜血,他甚至听见了自己骨骼开裂的声音,双手攀上漆宿的大手,声音几乎是从腹腔里挤压出来:“主……主上,我……错了。” 漆宿阴沉着脸,眼底的风暴轻而易举的可以取走芥子明的性命。 “本尊与你说过,事不过三。再有下一次,别说找你妹妹,就看你还有没有命去见你妹妹。” 被松开的芥子明俯身在地上咳嗽,他擦去嘴角的血,恭敬地说:“咳咳,属下明白。” “属下有一个法子,可以替您除掉心头大患。” “说来听听。”漆宿声音听不出悲喜,芥子明眸光一闪道:“说出此法子前,我希望主上可以答应我一事。” “你说。”漆宿睨着芥子明,眼底的杀意在听到下一句烟消云散。 “此事若成,您能告诉我妹妹在何处。” “准了,说吧。” 室内的烛光左右摆动,忽明忽暗。投射在墙上的影子庞大的像一头巨兽,吞噬着光亮。芥子明的语速愈发的快,在漆宿看来最后一句他说的挣扎又毅然。 “主上,她与北忻殿下关系斐然,我认为您只有让她成为圣女,才能促成大事。” 良久,头顶才悠悠传来一声:“本尊考虑考虑,你下去吧。” 芥子明躬身退了出去,大门合上的那一刻,他回头望见不知不觉中墙上的影子巨兽一并关押在室内。 最后一盏烛火熄灭,坐在殿内上首的人也未起身,黑暗中依稀传来咔嚓两声微响,暗紫色的光自在座位扶手上凸起的兽头兽眸中一闪而过。 再一瞧,殿内空无一人。 与此同时,昏暗无光的狭窄通道里响起矫健的脚步声。 随着声响,通道里的烛火接连亮起。 漆宿下了台阶,转过数个弯后停在一道门前面。 透过矮小的窗能看见狭窄的房间里面摆放着一个半人高的大木桶,木桶的上面挖了一个洞,诡异的是洞上放着一颗面目全非的脑袋,已然分辨不出男女。 若在场有第三人,根据木桶大小就能得知这是最狠辣的刑法——人彘。桶中的人四肢都被砍断,已经不能被称之为人。 不知何种仇怨,桶中人的脑袋耳朵,鼻子都被齐齐削断,没了眼珠的眼眶 烂肉横生,细细长长的蛆虫在里面涌动,定睛一看还能发现数不清的毒虫,毒蛇从桶内爬进爬出,它们乐此不疲地爬到堪比骷髅的头骨上。 房间地面上也爬满了让人头皮发麻的毒虫,漆宿却绕过这群毒虫,盯住悬挂的废弃铁链,每次看到墙上一块又一块腌渍看不出颜色的痕迹,他的下腹都止不住的疼。 这里是当初朝阜被送给天帝,他待了几十年,也疼了几十年的地方。 不堪的回忆上涌,漆宿周身戾气化成无形的威压,大门哐当撞到墙上四分五裂,巨大的振动蔓延开来,毒虫像被吓到,迅速寻找一切可以进入的孔洞钻了进去。若是进不去,它们便会用毒钳,毒尾打洞。 就见木桶上搁置的头颅在毒虫慌不择路下颤抖起来,这一幕在漆宿看来,是极其愉悦的画面,他桀桀桀大笑出声。 没挂几块肉的头颅像是终于发现房间里多了一个人,张着嘴,发出可怖的呜咽声。那双黑洞般的眸子仿佛塞了无尽的怨恨,他挣扎的越厉害,漆宿身上毛孔便越舒展。 他享受的展开手臂,亦如那年站在这个位置的人。 漆宿目光一动,面上浮现狰狞的笑容,语气却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小心翼翼说:“尊敬的母尊大人,好久不见,您可还好?” 见她不回答,漆宿语气转为森然,好似在沼泽地中爬行的毒蛇,不紧不慢地缠上来,亦如跗骨之蛆,带来毛骨悚然之感。 “看来您觉得孤单,我送了些小东西进来陪您。一如既往挑的最活泼,精力最旺盛的。不然如何报答您对我的栽培呢?” 漆宿挑起掉落在木桶外的蝎子,亲手放进桶内,“您说的对,权力确实大补,您看如今的我马上就要成为三界主宰。” 他无视殳育的挣扎,恶劣地勾勾唇:“您还不知道吧,当年亲手拆散了我们,如今阜儿还在我身边一直想和我圆房,作为丈母娘,您说我该怎么满足她?” 听到这里,殳育黝黑的眼洞里流出汩汩鲜血。 漆宿却仿若未查,轻声细语道:“当初你绝了我的后嗣,让我彻底不能人道,如今我寻到可以法子可以救回子孙根,你最好日日夜夜祈祷我能够找到那个逃走的商族人,不然我也无法保证会对她做出什么。” 说完后,漆宿待在房里好好欣赏了一番自己的杰作,这才心满意足的离去。《 》 130-135 第131章 选圣女 曾经的奉池殿代表着母尊, 如今算是他漆宿的所有物。他穿过漆黑的甬道,走了百来步,通过几道石门, 视野豁然开朗。 宽阔的石洞里种满了三界罕见的仙草,无人采摘的药草上盘踞着灵气, 整个石洞都充盈着浓郁灵气。地面乃是从三界名山中开采出的极品地脉铺就而成, 石壁最上方镶嵌着婴儿脑袋般大小的鲛珠。 从活的鲛人体内直取的鲛珠除了照明还有滋补之效,只见鲛珠内析出水滴,恰如人鱼的眼泪。淅淅沥沥的如小雨般浇灌在仙草上, 氤氲水汽飘飘渺渺,宛若天人洞府。 每次踏入这里, 漆宿浑身毛孔都舒展开,这里是他的苦难地,但更是他的福祉。 他卸下身上的威压, 戾气,穿过仙草的步伐变得又缓又轻, 仿佛怕惊扰了谁。走到中间祭台,漆宿撩开袍子,三跪九叩后打开放在祭台中间的锦盒, 从里面取出一根香烛。 他拿着香高举过头顶,随后点燃动作谨慎的插进香炉里。漆宿匍匐在地,静静等待神迹降临,虔诚的模样和以往来求他卜卦的凡夫俗子并无两样。 待香烛燃起袅袅青烟, 肉眼可见,石洞里仙草的生机快速流逝,眨眼间钟灵毓秀的石洞到处都是荒芜死寂,鲛珠接连发出刺耳的尖叫声, 啪的一声破碎,明亮的石洞陷入昏暗。 漆宿紧绷着背脊,大手紧紧扣在地面,激动的心怎么也抑制不住,眸底疯狂尽显。随着最后一颗鲛珠熄灭,他期盼地仰头。 黑暗中,香烛的一点猩红格外显眼。一猩点红变成两点开始闪烁,青烟中勾勒出一个大概人形,亦如当初他生死垂危时见到的。 “恭迎吾主降临。” 漆宿激动的浑身颤抖,他高举着双手行着大礼,额头重重磕在地面上。 “漆宿,好久不见。”洪厚古朴的声音像从洪荒钟传来,又似寺庙里的古钟声,轻易穿透人心。 见到青烟凝聚的黑影开口说话,漆宿眼中敬畏更甚,他恭敬回答:“承蒙主神照顾,漆宿才有今日。” “古檀香只有一支,你点燃它,可是找到因果脉了?” 漆宿毕恭毕敬:“是,主神吩咐小人寻的因果脉,小人在一千年前便寻到了,特意收她为徒将人养在身边。您提醒过拥有因果脉的人可能不止一人,小人发现一个名为阿檀的女子身上也带有因果脉。” 黑影没有说话,漆宿脸上难得出现忐忑。他斟酌地问:“可需要我将人带到您跟前来看一眼,到底谁是真正的因果脉?” “无需。” “说说那个叫做阿檀。” 漆宿先是一愣,立马道:“她是个弃儿,被衡宣捡回族中,自幼在母妫族中长大。除了御蔻,她是第二个我看不透命格之人。” “还有吗?” “她与天界的北忻走得很近,两人形影不离,若小人没有猜错,他们应当是道侣。” 黑影沉默了半晌,问起了三个月前吩咐的事:“让你寻的嗟嚤杵找到了吗?” 漆宿心中一紧,还好他及时从北忻手里将东西拿到,他召出嗟嚤杵双手递上祭祀台上,“找到了,在这里。” 阴凉的风刮过,青烟转了个弯,凝聚的黑影俯身到嗟嚤杵四周,只见嗟嚤杵被黑影全部吞噬,片刻后嗟嚤杵上的青烟散去。漆宿用余光瞅着,不敢多看。 “你做的很好,吾很欣慰,吾现在还有一件事需交予你去做,完成后届时你将成为三界主宰。” 漆宿得到黑影的准确答应后,从头到脚的血液开始沸腾,眸底升起两簇名为权力的焰火,他努力克制自己喜不胜收的表情:“但凭主神吩咐,小人万死不辞。” 黑影很满意漆宿的回答,黑雾卷着嗟嚤杵放在漆宿手里,“你去,拿着嗟嚤杵,弑邪神。” 漆宿身子一僵,不确定的重复了一遍:“弑神?” 黑影呵呵笑出声,言语轻蔑:“她算什么神?你找到的那个名为阿檀的女子。叫她上古邪神都是抬举了她。” “你一定好奇吾为何要你寻有因果脉的人。” “千万年前上古神灭并非偶然,而是上古神里出了叛徒。邪神蓄意谋划覆灭上古界,杀了所有上古神。吾追捕邪神耗费一身功力,才让邪神转世成肉/。体凡胎。如今她没有过往记忆和力量,正是力量最薄弱之时,也是解除三界大患的最好时机!” 黑影话锋一转:“记住,若是你不敌她,只需用嗟嚤杵扎入她的心脉,届时她将魂飞魄散。” “你可能做到?” 黑影不知何时扩大了数倍,巍峨健壮的身体朝漆宿欺压而来,有着排山倒海之势,那不容拒绝的威压,漆宿相信只要他说不,下一秒他的神魂将碾灭成渣,或许连渣都不如。 漆宿怎么会说不,黑影所有的一切对他百利而无一害,心中生涌出豪情干劲来,他铿锵道:“小人能!” “吾就知道没有看错人,当初你身陷囹圄尚斗志昂扬,如今的你定然不会让吾失望。不久后上古邪神将霍乱三界,你手持圣器,责任重大啊……” “灭了邪神向吾增明自己,吾才放心将三界交到你的手里。” 漆宿丝毫不怀疑黑影说的话,当初若是没有黑影,他不可能活下来,习得一身本领走出奉池殿,成为母妫族大权在握的大长老。黑影的话语对他而言不是有毒的罂粟花,而是正中下怀,是替他搭好 了前往权力巅峰的梯子。 简单的几句话道出漆宿的野心与欲望,他仿佛已经看见自己号令三界,众人臣服在他脚下的浩瀚壮观画面。 青烟散去,黑影的轮廓越来越淡,连带着声音飘渺如烟:“吾期待那日的到来。” 漆宿的面色浮现不正常的红色,那是野心在叫嚣。在香烛燃尽之时,他高声道:“小人一定匡扶正义,让上古邪神魂飞魄散,再无霍乱之能!” 黑影消失的那刻,戒律堂深处被炎阳笼罩,四肢拴满铁链的佝偻身影发出一声畅快轻笑。很快,又陷入一片死寂,徒留火苗的炙烤声。 与此同时,戒律堂的牢房角落里靠墙静坐的人蓦然睁开眼睛,眼里闪过凌厉的光。 她的眼睛黑白分明,瞳孔里一丝金芒快速流窜而过,不看她的眼睛,脸上数道污渍盖住了原本的肤色,齐整的衣裙像破布条一般挂在身上。嘴角处难以遏制地涌出一股股血沫,背脊和墙壁相贴的地方鲜艳的红不断向四周晕染。 奉池殿内气息一出现,掩盖的再好,阿檀仍然第一时间感知到。她耷拉在地的手随意掐算了一番,得到结果后阿檀勾起唇角,重新合眼。 一切都朝着她预想的方向发展,她现在只需等待。 这是一间有窗杦的牢房,白日阳光顺着小小的窗杦爬进来两回。 天边浮白又一次吞噬月光吞噬,牢房通道里传来了细微的脚步声。只见来人最终停在了牢房门口,随后牢房上绘制的禁忌从外消除。 这一切阿檀都仿若未察,始终闭着眼一动不动地靠在墙角,丝毫不关心来的是谁。 “大胆!大长老到了,还不下跪?”阿檀被结结实实踹了一脚,她不耐烦地看向来人。 卞红横眉冷对的嘴脸映入眼帘,她笑道:“原来是手下败将呀!叫姑奶奶做什么,还想挨打?” 此言一出,卞红的肺都气炸了,没想到臭丫头到了大长老面前依旧落她面子。 今天她就要替母妫族,大长老好好出手教训一下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臭丫头! 漆宿抬手制止了卞红动作,就是这一下,阿檀像终于舍得般将目光移了过来。 过去在族中,都是远远见过他的背影,这还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看漆宿。 身量一如她所见,高大挺拔,配着刚毅的脸庞,就是三界公认的不会私相授受的母妫族大长老。可阿檀却觉得他漆黑如墨的瞳孔里蛰伏着随时能钻入人心脏的毒蛇,和那位一样,都是一丘之貉。 两人眼对眼,漆宿看似面无表情,无形中散发浓浓威压直逼向阿檀。 阿檀努力压下喉咙里的血腥味,放在身后的双手青筋爆出才让不至于弯了背脊。 半晌,漆宿眯着眼睛,收了威压,幽幽地道:“你私自逃出母妫族,后又偷偷回族将你师姐带了出去。作为师父,衡宣在弟子私自出族时没有进行规劝,反倒找了个由头将其余两个弟子也送出了族,当真是将上梁不正下梁歪惯行到底。” “按照族规,私自出族不归者,当处以刺刑。不过你运气不错,天后娘娘昨日下旨,要在今日母祀节选出新任圣女,母妫族所有适龄女子都要去参加。” 漆宿睨眼看着阿檀:“收拾收拾去参加圣女备选,若是被天意选中了成了圣女,本尊会免除你和你师父的死罪。若是没有。”话没有说完,嘴角冰冷的笑已经代表了下场。 卞红早知大长老过来是要做什么,在她看来,人出去了更好,这样她就有机会好好收拾这个臭丫头。 见阿檀坐着没有动,她冷嘲道:“你真是走了大运,赶上天后娘娘下旨这次母祀节选出新任圣女,还不快谢恩!” 阿檀白了她一眼,懒得搭理。漆宿也不在意阿檀如何,说完转身离去,经过芥子明时停顿了一下。 芥子明弯腰低头退至一边,卞红见漆宿已经走了,牢房里的两个人都是她不对付的,甩着衣袖也跟着离开了,牢房里一时只剩下芥子明和阿檀两人。 阿檀紧绷的背脊松弛着靠在墙上,两人静默了一会,芥子明打了一个响指,从暗处走来一个背着医箱的蒙面女子。 “距离天亮不到一个时辰,时间比较紧,这是我寻来的医修,她会帮你把身上的伤治好,尤其是之前身体的暗伤。” 芥子明最后几个字咬得很重,阿檀目光一闪,抬头露出讥讽的笑。 “子明公子这是在假公济私,你主子知道你背地里的这些动作吗?你不如给我透露一下,你们打的什么算盘?” 芥子明好脾气道:“想知道就治伤,离开这里你便知道了。” “有没有人说你这个人很矛盾,把我抓进来的是你,要让我离开这里的人也是你。长年演戏,你已经习惯两幅面孔了不成?” “随便你怎么说。”芥子明的语气平淡,示意医修上前为阿檀搭脉。 见她依旧不愿伸手配合,芥子明蹲下身,强行桎梏阿檀的手,“乖乖治疗,成为圣女,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半个时辰后,芥子明放下一整套衣裙,“我在外面等你。” 医修对着阿檀行了一礼,跟着芥子明出去。 神识判断暗处的人离开后,阿檀抬起左手手腕,右手食指和中指上出现紫色小点,豁然是阿古古。 方才收到芥子明的暗示,她立马借着和芥子明的拉扯,将蛊虫重新埋入体内。 如两人所料,医修离开戒律堂外连拐了数次弯,确定身后没人跟着,左拐进入一处荒芜院子。 “她体内可还有情人蛊?” 高大挺拔的背影医修只敢看一眼,她弯腰低头禀报:“回主上,属下能确定她体内有蛊虫,至于是不是情人蛊……” 在漆宿冰凉的视线扫过来前,她解释道:“我自幼离开了黑寨,蛊术并不精通。不过那女子的身体被蛊虫掏空的厉害,只要她强行动用大量灵力,一定会反噬,重则殒命轻则变成活死人。如此推算,此蛊虫定是情人蛊无疑,寻常蛊虫是没得这般厉害的。” 漆宿强大的气场让医修额间冒出细密汗珠,大气都不敢出。见他抬手,她如释重负地行了一礼,就此告退。 “居然没有动别的心思,难道是我看错了。” 想到什么,漆宿喉间发出一阵低沉幽怖的笑声。 “很好,又多了一重筹码。” 天蒙蒙亮,熙熙攘攘的声音在母妫族各处响起。等旭日从云集山外升起,微风送来清晨草木的芬芳。 所有的族人穿戴整齐,聚集在池林的祭祀广场上。祭祀台上站着身着红绿祭服,脸带青面獠牙面具犹如恶鬼的长老们。广场上的人眼里没有一丝害怕,目光炯炯有神地望着祭祀台。 嘹亮的号角声一响,铜铃声的清脆声下是生涩难懂的低吟,或高或低的音阶似诉说古老而神秘的岁月,净色的符文从祭祀台上飘起,长老们手持铜铃跳上祭祀台上摆放的盘鼓,提腕,蹁腿跳跃,足尖于鼓面起伏,所有族人的心脏 声与振动而出的咚咚声共舞。 吟诵的是上古祈福篇,跳的是去灾舞,这一次的母祀节是一千年以来最为盛大的一次。 过去不能来参加的族人,此刻双手合十含着泪低头祷告,阿檀趁着这个时间站在队伍末端。 她刚一站定便听到四周的抽气声,只见祭祀台上的长老搭起了人塔,一道黑红身影于人塔顶端落定。他手上不断挥舞着,借着朝霞,金色铺满了母妫族的天空,金红交织的天空绚丽的犹如神迹。 一滴。 二滴。 三滴。 仰头看神迹的族人抹了抹脸上的水珠,还不待她细细查看,体内灵气顿时涨了一点。突如其来的惊喜让她捧着手张开嘴,试图接住每一滴水珠。 水珠越来越多,反应慢的族人也回过神来。水珠似坠入油锅,广场上四处是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他们高喊着“灵光露”,眼中满是希冀。 阿檀眸子一暗,灵光露顾名思义能提高身体素质,族中甚至一度传言没有占卜天赋的孩子服下一滴灵光露便能生出占卜之能。 以往只有能力出众者或是长老一脉能得到大长老恩赐,他们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尝一尝灵光露。淅淅沥沥的一场小雨,让所有母妫族人对着漆宿又拜又叩。 “神灵在世。” “大恩大德。” “再造之恩。” 诸如此类的话在阿檀耳边络绎不绝,她蹲在人群后面,冷眼看他们哭天抢地的叩拜。 早在水珠凝聚的第一时间,阿檀就开启了防护罩,她不相信漆宿这般虚伪的人会无条件给出如此大的好处。身边逐渐疯魔叩拜的族人在阿檀眼中亦如当初在桑城见到的臣民,只是他们依旧有着自己的神智与思考,不似桑城子民那般似牵线木偶。 她敢肯定灵光露里一定掺和了东西,就是不知其中到底是何物,居然能在人心中强行种植信念。 漆宿悬停在祭祀台上享受着族人的敬仰,这就是他梦寐以求,苦苦追寻的。今日只是一个族,要不了多久叩拜他的就是三界众生。 他俯视着所有人,开口道:“天后有旨,圣女朝月素秉柔羸,久旷其职,今禠其位。当择灵秀之姝,承圣女之位,以司占卜。” “今日不拘泥于身份,无论是否进入池林修炼,凡满一百岁的族人都可以参选圣女一职,符合条件者一律进入揽痴楼候选。” 漆宿的声音夹杂着灵力,广场上每个角落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巨大惊喜砸得人头昏眼花,一时拥护漆宿的呼声达到了顶峰。 阿檀跟着人流涌向揽痴楼,定了定神,她抬脚踏入楼内。 “刷”的一声,只见挂在腰带上的代表她身份的令牌发出金芒飞向空中。她抬头望去,揽痴楼的上空早已挂满了令牌,密密麻麻的数量让人头皮发麻。 漆宿站在高台上:“新任圣女择选有三个条件:一曰容止端丽,姿仪淑均;二曰试以占卜之术,石耀光华为通;三曰因果石自择,天命所归者立为圣女。” “第一关,容貌不合格者,出局。”卞红说完,头顶上悬挂的令牌瞬间熄灭了四分之三,其余令牌则在一刹那发出耀眼的光,灿然若星辰。 立马有人发现凡是令牌熄灭者,身上都没有被金光标记。 反之,被金光标记者的令牌亮如星辰。脑子转得快的人想通缘由后,有面带遗憾的,也有不甘心如此结果想要在争取的,无论是哪种都在卞红一声令下,被一股巨大拉力拉出了揽痴楼。 刚才人满为患的揽痴楼瞬间变得空旷,现在剩下的约莫百来人左右。留在的人或欣喜过了第一关,或还惊魂未定方才那般多的人被强行离场。 卞红把一切都看在眼里,确定站在后排角落的阿檀留下后,她勾起嘴角道:“第二关,一炷香的时间,无法用灵力点亮占卜石者,出局。此次落选者,可进入池林内修炼占卜术,甚至有机会成为长老的亲传弟子。” 最后一句话的威力不亚于获得灵光露,每个人眼里都燃起了火苗,纷纷盯着从两侧鱼贯而入的仙侍,一时紧张的气氛油然而生。 她们目光灼灼地落在仙侍手中托盘,那里放置着一块婴儿拳头般大小的白色石头。 这场圣女之选,胜者进入最后一关,有机会成为圣女一步登天;败者也有机会进入池林成为亲传弟子,前途一片光明。 当其他人还在互相暗暗较劲时,拿着托盘的仙侍在阿檀面前停下,阿檀敏锐地察觉暗中有一道视线若有若无地停留在她身上。暗处的人很小心,不待她追查视线便消失了。 察觉不对劲,阿檀没有去碰托盘里的占卜石。 卞红巡视着场内,发现所有人都迫不及待拿起占卜石往里输送灵力,阿檀却屹然不动。倒也好,测也好不测也好,这一次她必定会落她手里面。 一炷香后,卞红一一检验仙侍托盘里的占卜石,刚要宣布出局之人。 台下传来一道清扬的声音:“弟子有话要说。” 众人纷纷扭头朝队伍的后面看去,阿檀前面的人甚至给她让出一条道来。站在弟子首位的紫瑶终于看清了阿檀的模样,超凡脱俗的容貌让她心惊不已。 御蔻是族内公认的美人,这个女弟子的容貌比之御蔻更甚。听姑母说御蔻深受重伤短期内醒不过来,她的第一想法就是:她的机会来了! 以往有御蔻的地方,她紫瑶只能屈居她之下,如今她离圣女之位只剩最后一步,她绝对不允许有人和她抢。 正想着用什么方法能让阿檀落选,待看到阿檀腰侧没有悬挂因果铃,她眉心忽地展开。 不过是一个连池林都未进过的弟子,想来没什么背景,说不准就是个杂役。她投去一个轻蔑的眼神,悠悠收回目光。 阿檀丝毫不惧四面八方的目光:“弟子方才没有测试占卜力。” 台上年纪较长的三长老问道:“你为何不测?” 卞红截住话头:“规定在一开始便说完了,一炷香内测试完,占卜石未亮起者出局。怎么,你莫不是没有占卜之力,想靠着耍滑头进入第三关?” 阿檀无视卞红:“回长老,我的占卜石被人动了手脚。” 卞红眼皮一跳,怒叱道:“荒谬。” 阿檀懒得和卞红纠缠,她扬声道:“大长老,弟子请求换一块新的占卜石。” 漆宿眼皮都没有掀,就当所有人觉得这人不知天高地厚,定会被大长老严惩后,漆宿悠然开口:“给她换一块占卜石。” 此言一出,卞红急了! “大长老,占卜石都是我亲自过目过的,绝不可能有问题,定是这个小辈胡说八道。” “那卞红长老认为如何处置?” 卞红脸上堆起笑意:“今日是母祀节,不宜大动干戈,就由我带回去好生教导一番。”感受到漆宿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她急忙添了一句:“我定会让她好好悔过,改掉胡说八道的毛病。” 芥子明适时开口:“我看是卞红长老需要改掉胡诌的毛病才对。” “芥子明你!”待看见芥子明手上的占卜石,卞红止住了话头,脸色刷的一下变白。 “主上,这块占卜石,确实被人动了手脚。” 见芥子明将占卜石递到漆宿面前,卞红的心悬到了嗓子眼。 她内心尖叫着:不要接不要接! 事与愿违,漆宿拿起占卜石不过一息,占卜石尽数化为灰烬。 漆宿掀起眼皮看向卞红,只一眼卞红感受到宛若被野兽标记的恐慌,她慌乱跪下求饶:“大长老,我……我一时疏忽……” “戒律堂,领一千笞刑,禁闭三个月。” 漆宿懒得看她,轻飘飘的一句话将卞红砸入无间地狱,她双眼空洞无力瘫坐在地上。 她曾见过受过一千笞刑的人,那哪里算是人,顶多算白骨上挂了一些皮肉,苟延残喘的活不过半个月。 这一段插曲,让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集在阿檀身上。 其中探究,好奇者居多。反倒是之前轻蔑阿檀的女弟子,没有回头看。 紫瑶此时如坠冰窖,靠着强大的心理作用才没有颤抖。姑母突然被打入戒律堂这意味着什么她再清楚不过了,从此她的靠山没了。 她慌乱了一阵,立马振作起来。既然姑母无用了,那她就自己挣出一条出路来。她重新抬起头,不断挺直背脊。 仙侍换来新的占卜石,这次没有意外的阿檀将灵力输入占卜石,石头从内往外亮起。 仙侍将阿檀的占卜石递给三长老,她看了一眼,宣布道:“紫瑶、项梦、慕香……” 她缓缓念了二十几个人名,就当众人以为全部念完时。 “阿檀。”所有人的目光又如飞蛾扑火般聚焦在阿檀身上。 “余下的人出局。” “能走到第三关,说明你们都是天赋极佳的孩子。最后一关很简单,由族中圣物因果石自由抉择,被选中的人则是新任圣女。”三长老说完这句话剧烈咳嗽起来,能看出她的身子并不 好。 等胸口的气顺了后,她起身向漆宿行礼:“大长老。” 漆宿睁开眼,整理了一下衣襟,走到高台边缘从衣袖里挥出一物。 那物体带着七彩光芒,离开漆宿后高速在揽痴楼内跑了起来。 所有人都仰长了脖子,屏气凝神,期待下一秒因果石能选择自己。只有阿檀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这个看起来怎么那么眼熟。 下一秒疯狂乱窜的因果石像被定住了一般,直直朝着一个方向往下坠。 紫瑶回过神,看清那个方位站着的人是谁,想要跑过去却为时已晚,因果石正正当当的落在阿檀掌心。 这一幕落在众长老眼里也是惊诧不已,因果石居然绕开这辈出众的弟子不选,反倒是选择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弟子。而参与那晚追捕阿檀行动的长老,脸上除了惊疑还带着一份拘束与不自在。 按族规,圣女在族内的地位屈居母尊之下,身份地位远超她们这些长老。这以后,她们该用什么态度来对待这个新任圣女。 毕竟那晚她们齐齐围剿她,还在戒律堂对她动用了刑罚…… 阿檀不知众人的心思,她看着手里的七彩石子,终于明白这该死的熟悉感从哪来了,这不就是苦海下面的要多少有多少的苦海石吗?什么时候落到母妫族手里摇身一变成为了圣物,还叫什么因果石。 阿檀这副看着石头想笑不笑的模样,落在其他没有被因果石选中的弟子眼里格外刺眼。 紫瑶尤其觉得阿檀笑就是在嘲讽自己,她心中接连涌上的情绪很纷杂,失落、无力、忿忿不平以及迷茫。 随着数道“圣女万安”,她不甘又没有任何办法的朝着阿檀屈膝。 揽痴楼外里三层外三层都是人,待听到钟声响起,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对着揽痴楼齐齐下跪。 戒律堂里,身材佝偻干瘪的人睁开眼,喃喃道:“天快亮了。” 第132章 为鱼肉 揽痴楼钟声震震, 族中祭祀台上的鼓声回响了九九八十一声。 隆隆鼓声中,揽痴楼的天空一点点渲染成紫色,鹤鸣九宵, 氤氲遍地,仙乐齐鸣, 天边的祥云化作鱼鸟虫兽在空中翻腾嬉戏, 铺就一道横亘天际的锦绣大道。 天空飘落漫天花瓣,人人争看天空异相,却见云端里飞出一顶香轿。 轿子四面的轻纱用鲜花挽起, 轿子的四根轿杆分别放在四位孔武有力的仙侍肩上,两侧站立的仙侍手挽花篮或拿着熏香, 轿子后面跟着母妫族的长老们,长长的天路一路铺向九重天。 待仪仗过尽,天空的霞光骤然一收。众人才想起, 方才轿中圣女周身笼罩着一层朦胧的清辉,难以窥清她的真面目, 只记得圣女周身气度不似寻常人。 仙鹤为引,仪仗直达天界。 以云为基,霞光为路, 星辰为缀,无垠云海托起天界鳞次栉比的万千宫阙。 阿檀端坐在轿子里凝神望着,原来当初那一片血色下的天界是这般模样,就是不知北忻现在在哪座宫殿里…… 淮渊殿是位于天界偏远地方的宫殿, 叮叮当当的铃声自遥远天际响起。昏暗殿内,唇色惨白的北忻缓缓睁开眸子。 “离阳。” 少年从火焰中凭空跃出,声音掩不住担忧:“主人。” “你去……咳咳咳,看看外面因何事如此嘈杂。” “是。”离阳一步三回头抿了抿唇, 最后决定就离开一会,他很快就会回来! 庞大的仪仗队打从南天门出现就引得众仙观望,仙子仙娥聚在一块叽叽喳喳。 “今日倒是稀奇,久病不愈的母妫族母尊居然登临天界。” “非也,听闻是母妫族新任圣女的仪仗。” “原来是母妫族新任圣女。”那人望着远去的仪仗出神:“母妫族圣女容貌历来超尘脱俗,就是不知和我们天界第一美人玄华仙子相比,谁更貌美。” “新任圣女以后来天界的机会还多着呢,有的是机会瞧见她的模样。” 站在树上的小鸟望着消失在云端的仪仗,扑棱着翅膀飞回了淮渊殿。小鸟轻盈地落在窗杦上,用鸟喙一顶,窗杦立马打开一条小缝。 他灵巧地跳了进去,落地瞬间幻化成俊秀少年郎。 离阳脚步轻盈回到北忻身边,“主人,外面是母妫族新任圣女的仪仗。” “母妫族新任圣女……”北忻琢磨着,刹那间似相通什么,手掌撑着地板踉跄起身。 “主人你要去哪?你的身子还未养好!” “阿檀来了,一定是阿檀来了!”- 阿檀下了轿子,放眼望去白玉石阶上矗立着纯白宫殿。 宫殿牌匾上书写着几个大字——云渺天宫。 身着雪白服饰的仙娥位列两旁,一位头戴珠花发髻上斜插着一把华丽步摇的女子含笑走向前,对着漆宿行礼。 “漆宿长老。”她又转身看向阿檀,笑容淡了很多,“这位想必就是新任圣女吧!” 说话人的打扮不似普通仙娥,应该是天后身边的仙官。不管仙官态度如何,阿檀决定饰演一个初登圣女之位故作镇定却漏洞百出的人。 或许是阿檀拘束的模样取悦了白衣仙官,她脸上的笑容看起来真了几分,眼里倨傲丝毫不变:“天后娘娘还在殿中等着见新任圣女。” 阿檀浅身福礼:“劳请仙官大人带路。” 从玉白的石阶上去,穿过宫殿大门,白衣仙官将她们带到大殿廊下。 “您请。”站在最前面的漆宿泰然自若地走入殿中,阿檀跟在后面抬腿向前迈了一步,却被白衣仙官抬手拦了去路。 “圣女,请您在这边稍歇,静候天后旨意。” 阿檀内心啧啧,漆宿与这假天后几乎没有一点遮掩说明漆宿有了十足成算能顺利除掉她,所以不需要在她面前遮掩。 他们行事如此大胆,作为天界第一掌权者天帝不可能视而不见,除非天帝也在他们掌控之中。 阿檀垂着眸子思绪万千的模样落在白衣仙官眼里就是畏畏缩缩的小家姿态,她清高地扭过头去,双手交叠放在腹上。 殿内,漆宿大步穿过珠帘从背后一把抱住还在更衣的朝阜,耳鬓厮磨尤不够,一口咬住小巧的耳垂。 “嘶,这般猴急,叫人看了笑话。”朝阜推搡着漆宿的脑袋,却反被一股大力推倒在榻上。伺候在一旁的仙娥早在两人相拥时便有眼色地退了出去。 “这不是阜儿你想要的吗?”漆宿双手撑在朝阜身侧,眼神带着侵略性,一寸寸扫过身着凤穿牡丹抹胸的朝阜,好似要一口将人吞噬掉。 他的视线落在朱唇上,“若非你允许,想要公开我们的关系,刚才最先进入殿中的该是那个黄毛丫头才对。” 朝阜被这双深情眸子勾起欲/。火,她伸手一把勾住漆宿的脖子,腰腹用力,将人压在身下。美人眸中透出狠辣,率先狠狠咬在漆宿薄唇上。 朝阜用力吻着了一会,才眸光定定地说:“我就是要告 诉他们所有人,你才是我想嫁之人!” 漆宿勾了勾朝阜的脸颊,一双眸子阴郁地骇人,“别急,很快我就能光明正大的站在你身边。” 朝阜依偎进漆宿怀中温存:“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到。” 殿外,阿檀等了半个时辰,白衣仙官施施然从殿内走出。 “天后召母妫族新任圣女进殿。” 她严肃交代:“圣女谨记,进入殿后不可随意张望,尤其是不能直视娘娘圣容。” 见阿檀低眉顺眼地点头,白衣仙官这才满意。 云渺天宫就如宫殿名称,整个殿内极尽素雅,云雾缭绕。 阿檀缓缓走入殿中,朝着主位上的人行礼:“母妫族新任圣女阿檀,拜见天后。” 趁着行礼的空档,她不着痕迹扫了一眼主位。轻薄的纱幕挡住背后人的真实容貌,依稀只能看出大概容貌。 轻柔的女声从幕后传出:“抬起头来。” 阿檀垂着眸子照做。 “果然母妫族圣女的容貌姿色都是一等一的。” “不及天后娘娘风华万代。” 阿檀的回答显然取悦朝阜,她笑着问:“你叫什么名字?” “阿檀。” “稽首古旃檀,曾共释迦语。你的名字倒是充满禅意,人如其名,是个妙人。” 随着她轻轻抬手示意,白衣仙官高声道:“母妫族众人接旨。” 阿檀拱手道:“臣接旨。” 白衣仙官蹙眉说:“阿檀圣女,您该向天后行大礼,双膝跪地接旨。” 阿檀犹犹豫豫地开口:“若臣没有记错,母妫族族规圣女只可跪天地恒宇。若是跪天后娘娘,恐折天后娘娘福运。” 少女怯懦的声音像一记耳光扇在朝阜脸上,她目光喷火,长甲狠狠掐住虎口。 白衣仙官也被阿檀的言论惊到了,愣了几秒才厉声斥责:“好大的大胆,娘娘还没有下旨册封,居然就开始摆圣女的谱,这要是册封之后还得了,来人!” 身着白色盔甲的玄天卫整齐划一从殿外走来,训练有素的将阿檀包围住,这个场面让跟来的母妫族长老们又惊又恐,纷纷指责起阿檀。 “将这个冒犯天后娘娘的女子拿下!” “慢着。”站在一旁的漆宿走到中间,“天后娘娘勿要动气,母妫族族规确有此条,圣女可不跪任何人。这事怪臣,是臣没有及时禀报。” 朝阜没有被安慰到,反倒对漆宿揽责的行为心生不喜,她眼皮一抬,白衣仙官立马懂了她的意思。 “漆宿长老何须为她开脱……” “天后娘娘。”低沉的声音仿若一盆冷水,泼向朝阜。 她瞬间清醒过来,多年身居高位已经让她容忍不了任何人的无礼。想起漆宿交代阿檀和那个孽子的关系不一般,朝阜硬生生吞下心中的不适,告诉自己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她扬声道:“云茶,不得无礼。母妫族圣女是天地孕育的因果石所选,也是身带天命之人,站着接旨也无不可。” 云茶跟在朝阜身边趾高气扬惯了,这次显然以为还要继续唱黑脸,“娘娘,您是三界最尊贵的人,小小母妫族圣女自然该对您行大礼。” 朝阜说出那番话本就心中忿忿不平,云茶不懂眼色的行为更是令她恼火至极:“云茶,如今你是要做本宫的主了?” 云茶是个聪明人,回过味来,急忙跪下:“臣不敢,请娘娘恕罪。” “宣旨。” 云茶听出了风雨欲来的黑暗压抑,她相信只要再多一句嘴,被玄天卫押下去的人就是她。 她连忙起身宣读:“母妫族众人接旨。” “母妫族女阿檀者,容仪瑞丽,性行温庄。卜筮之才特异,足堪圣女之任。冀尔嗣位之后,恪守其职,秉公忘私,怀仁爱以泽众。” 阿檀对着天后方向一礼,直起了身:“谢天后娘娘。” “以往因朝月圣女身子不好,占卜一事都是由漆宿长老代劳。如今母妫族有了新任圣女,不如借着本宫这次寿辰,为天宫卜算一卦,也算是向三界宣告母妫族有了新任圣女。” 阿檀刚想回应,身后突然传来宫娥焦急的声音。 “北忻殿下,娘娘没有传召,您不能进去。” “滚。” 怒喝声传来,只见北忻身着玄衣,脸色阴沉可怖,眼里泛着凌人的寒意,阿檀已经很久没有见他如此失态。北忻环视人群一圈,在看到阿檀时眼睛像是有了焦距。 原本要入殿捉拿人的玄天卫退至殿宇两边,北忻回过神来,明白方才估计只是朝阜虚晃一枪并不是真的要动手,但他还是大步走到阿檀身边将人护在身后。 这一幕太过熟悉,阿檀仿佛见到上辈子北忻宽大的肩膀挡住了四周不怀好意的目光,他将她护在身后,愿取出胸口的肋骨偿还天后生育一场,只为了放她走。 和今日的场景如出一辙,知道北忻误会了,阿檀上前一步借着衣袖的遮挡,悄悄握住他的手。 端坐高位上的朝阜看见北忻目中无人样子,再次爆发:“北忻,突然闯殿到底有没有把本宫这个母亲放在眼里,积骨山就是这样教导你礼仪的?” 北忻不爱搭理她,冷声道:“参见天后。” 他低头仔细打量着阿檀的每一处,见没有伤到分毫才放下心来。 漆宿截住了朝阜刚起了一个音的话头,面带微笑地说:“原来北忻殿下与阿檀圣女交情匪浅,不如就让北忻殿下带着阿檀圣女前去熟悉一下瑶池,也避免娘娘寿辰时出了岔子。” “娘娘您说呢?” 半晌纱幕后才传来天后的声音:“漆宿长老言之有理,北忻你要好好招待阿檀圣女。” 阿檀和北忻都懒得猜两人葫芦里卖着什么药,直接告退离开云渺天宫。母妫族的长老也在云茶的带领下去了隔壁偏殿稍作休息,殿中一时只剩下朝阜和漆宿。 朝阜心中的邪火越烧越旺,她抬手将放在身侧的香炉砸向漆宿。 香炉烟灰滚烫,轻易给漆宿脸上撩起数个水泡。 见漆宿没有挪动一步,朝阜又气又急:“你为何不躲。” 漆宿反手握住朝阜伸过来的柔荑:“总要有人给阜儿出出气,为了我们的大计,阜儿你再忍耐几天。” 朝阜委屈的很:“他们一个两个都不将我放在眼里,简直太过嚣张。” “嚣张不了多久了,就让他们再轻松两天。” 朝阜眉宇间浮现一丝愁容,漆宿轻声的说:“阜儿可是一天都等不急了?” “不是的宿郎,其实我有在努力克制。只是……”朝阜现在回想起,最近每一次动怒,事后回想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气头上的那会她好像变了一个人般,好像不将人就地解决难消她心头之恨。 “不知道为什么我越是想控制不生气,越是控制不住,你说我是不是身体出问题了?” “你是最近为了乜儿忧心,思虑过多,没有好好休息,精神不济才会如此。” “可能是如此吧,乜儿这个孩子真是让我头疼,不像你也不像我,不知道像了谁?” 漆宿没有回答,反倒说:“阜儿你眼下乌青过重,可见昨日睡的不好,现在无事我陪你去塌上休息一会。” 拉着人回到后殿,帮她更衣拆发,替她掖好被角,漆宿漫不经心地说:“这些时日就不要喝那方子了。” “为何?我们不是说好等平定这些事,立马给乜儿添上一个手足?” “阜儿你现在身体虚不受补,多喝再多汤药也是无用,不如等一切落定,我们再好生调理。到时候就算你说不要,那也晚了。” 漆宿最后一句犹如给朝阜吃了一颗定心丸,她面上不显,心里却甜滋滋的。 总算把人哄睡后,漆宿悄声移步到外间,候在一旁的云茶立刻上前。只见两人靠的极近,漆宿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云茶便福身离开。 待漆宿回到屋内,屋檐下的黑色小鸟跟着云茶离开的方向飞了出去。 此刻,阿檀和北忻在瑶池边信步。 两人相顾无言,在他第十几次偷偷看过来时,阿 檀一把拉住他,“你还好吗?” “我挺好。” 阿檀气不打一处来:“深陷水牢的好?” 在云渺天宫拉住他的手时阿檀便察觉出不对,掌心冰得吓人,握住的第一反应就是松手。这分明是寒气入肺腑骨髓,她想了一路,唯有天牢里的洗骨水才会致人如此。 听出阿檀言语里压抑的怒气,北忻脸上带笑:“别生气,你知道他们不会将我怎么样,顶多就是给我点颜色看看。” 什么一点颜色,分明是折磨,叫他说的那般风轻云淡。 明白北忻不想多说,阿檀转了话头:“他们准备在天后寿辰这日动手。” “需要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保护好自己,让我安心。”阿檀定定地望着北忻的眼睛,生怕他不愿意。 不过还好,他答应了。 “我听你的。”北忻琥珀色的眸子里倒映着万顷碧波,“就像你说若是有人要取嗟嚤杵,让我不要抵抗,给他便是。” “阿檀,你还记得当初在桑城所有百姓被控制的事吗?” “怎么可能忘。” 瞥见北忻脸上露出意味声长的神情,阿檀回过神来:“你找到根源了?” “或许很快就能水落石出。” 两人站在白玉廊桥上,桥下水中星河倒转,金鳞朱尾的仙鲤欢跃,小小的尾鳍搅动万千星河。 一对璧人畅游瑶池的消息当天传遍整个天界,据有幸见过的仙君说,一个是拜入法门派的北忻殿下,一个是母妫族的新任圣女,两个人站在廊桥上如胶似漆,看着关系不简单。 消息传到北忻耳朵里他正在查看离阳带回来的药渣,他低头忙着,离阳在一旁绘声绘色地描述他在外所见。 “他们说您拜入法门派是虚,实则打着游历三界的名头在母妫族和新任圣女苟……” “离阳。”少年脖子一缩,以为北忻要教训他,却听北忻道:“你立大功了。” 他挑出几根细若发丝的黑线举到他眼前,“你看。” “这是什么?”离阳凑近瞪大眼睛。 “若我没有猜错,这是能够让漆宿操控他人的根源。” 天界的另一端,仙子仙君都被两个主角的身份吸引,一传十十传百。 不出三日整个三界都知道此事,就连独自开辟空间的母妫族也有所听闻,各处都在窃窃私语,只是怎么听都变了味。 族人甲:“新任圣女从未听闻过名字,她是哪位长老一脉从未露面的小辈?” 族人乙:“都不是,你没听说吗?新任圣女出自云集山。” 族人甲:“衡秦长老的弟子?” 族人丙加入讨论:“非也非也,是母妫族那个被遗弃长老的弟子。听说她们这一脉都私自逃出母妫族了,她们的师父衡宣现在还关押在戒律堂呢!” 族人乙:“那她如何登上圣女之位的?” 刚听了一耳朵天界八卦的族人丙卖起了关子,“咱们这位新任圣女可不简单,这里面水深得很嘞!” 族人甲:“你知道?” 族人乙跟着起哄:“快说说看!这到底怎么回事。” 族人丙:“我前面不是说了嘛,新任圣女和她师姐都自私逃出族了,为什么逃出去呢?”他停顿了一下,借着道:“据可靠消息,她是为了和天界北忻殿下在外苟合。” 族人甲不可思议:“北忻殿下?” 族人丙露出这你都不知道的神情,他接着解说:“就是自小拜入发门派的那位殿下,传闻他这几百年在三界游历,这孤男寡女只身在外,可不就就犹如干柴遇到烈火,两人很快就那个那个了……” 听八卦的人围了一圈又一圈,没人发现拐角处一个身着粉裳的女子半低着头拧紧眉心,眼底凝着压抑的恨意,咬牙切齿地扭动着手帕。 在她身旁另外一个着黄裳的女子替她打抱不平:“紫瑶,一定是那个贱人靠着天界北忻殿下,夺了你的圣女之位!” 紫瑶压制住眼中的凶狠厉色,眼角挂泪,脸上露出一抹伤心委屈:“含雅,别这么说,圣女哪是我们这等身份可议论的。” 唤作含雅的少女面上更加不忍,眼底骤然迸发出坚毅的光芒。 “紫瑶,你放心我不会放任这个贱人如此欺负你的,我去告诉我娘,让她和大长老说,替你做主,这般伤风败俗的女子绝对不可以成为母妫族的圣女!” “含雅,你别去。万一连累燕静长老和我姑姑般被打入戒律堂……她现在是圣女,惩戒一个长老更是轻而易举的事,这件事就算了吧,我也没那么想当圣女。” “她敢!紫瑶你就是太善良了,善良的有些窝囊,你放心这件事我不告诉我娘,我亲自去和大长老说。”说完,含雅像个炮仗一般冲了出去。 紫瑶没有阻止,眼睁睁看着少女如同黄蝴蝶般翩然离去。见她消失的地方真是往漆宿的奉池殿而去,脸上的委屈一扫而空,那张漂亮的脸蛋上眉眼冷淡。 她在心底轻声说着:含雅,别怪我利用你,现在的我一无所有了,不比你。你是长老亲女,定然会比我顺畅些…… “啪啪啪”的掌声从墙头响起,紫瑶猛地抬头。 朱红高墙内生的松树上,男子吊儿郎当翘着二郎腿斜卧在树干上。见她发现了自己不慌不忙地懒懒起身,吐出嘴里的草根,露出一抹恶笑来:“姑娘变脸的功夫习的挺好。” 紫瑶寒毛倒立,他看到了方才的一切!那他会不会去和燕静长老告密…… 男子一跃从树上跳了下来,猝不及防的近距离让紫瑶慌乱后退。如此近距离也叫她认出此人身份,是大长老从外带回来的人,只是不如子明公子受重视。 闵谏章聊有兴致的看着小美人的脸色和染色坊一样丰富,他一步步将人逼到墙角,俯身说:“小爷这张嘴会不会和其他人说小爷不知道的,但小爷知道只要姑娘愿意跟着我,这张嘴小爷一定管的牢牢的。” “怎么样,考不考虑跟着小爷?” 紫瑶紧咬牙关,闵谏章嘴角玩味的笑透着股疯劲,他注视她的目光就像在看他掌控中的猎物,令人遍体生寒。感知到他的目光越发不耻,朝着某些地方移去,紫瑶控制不住地给了他一个巴掌。 闵谏章被扇了,不怒反笑,紫瑶也是扇完了才发觉自己的手不受控制的颤抖,泪珠不受控制涌出眼眶,她颤抖着声音说:“你给我滚开。” 她不知道,她这副委屈模样说出的狠话没有一点威慑力。反倒是让闵谏章的心犹如被小猫挠了一下,他欣赏了一阵美人落泪意犹未尽地说:“好巧,你的敌人也是小爷的敌人。” 这句话成功引起了紫瑶的注意力,她抬起雾蒙蒙的眼睛像是要确定闵谏章话语里的真假性。 闵谏章没有多解释,猝然贴在紫瑶的耳边道:“小爷等着你主动来找我。”说完,人足尖一点,飞身入了墙内。 独留紫瑶呆愣在原地,心里冒出一个荒谬念头:或许他真的有办法可以除掉她。 被人惦记议论好几日的阿檀此刻被漆宿拘在奉池殿。 漆宿下了禁令宣告全族:天后寿辰在即,下旨此次占卜全权由圣女完成。因圣女此前没有系统习过占卜术,故而在天后寿辰前圣女都需要在奉池殿跟随长老学习。在此期间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都不能私自入闯入奉池殿。 说是跟着长老学习占卜,实际上只有一个长老来教习阿檀。教的不是占卜之术,而是礼仪。在此期间漆宿一次都没有露面,因着禁令阿檀也无法联系芥子明,自也不知道这几天外面吵翻天了。 被紫瑶当棋子使的含雅口出狂言,冒犯大长老与圣女被关入戒律堂,燕静长老因此疯了,发誓要找出幕后之人,而推动一切的紫瑶在听闻这个消息后思前想后好几日,最终在某个暗夜敲响了闵谏章的房门。 这一切阿檀都不得而知,她忙着布局接下来的一切。 终于,在天后生辰的前一日夜里,漆宿踏着露水而来,扔给阿檀一张纸籖。 阿檀垂眼看完后纸籤自动燃烧殆尽。 “大长老这是何意?” 漆宿 言简意赅:“明日天后寿辰,按这个占卜结果宣读。” “若是我不呢?” “那你的师父恐怕就要做个牺牲,你是选心爱之人还是选对你有养育之恩的师父,都在你的掌控之中。” “大长老就不怕我将这个事情公之于众,晓谕三界?” 她一半面容隐藏在黑暗下,晦涩不清的神情带着强势的侵略感,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神过于高深莫测,分明是坐着,却叫他看出睥睨之势。 “她是灭了上古界诸神的邪神。”黑影的话电光火石地擦过漆宿思绪,他呼吸一滞。 “大长老,这是怕了?” 漆宿脑子瞬间清明,她是神不假,可主神说过,她没有神的记忆,也没有神躯,那些神力统统都发挥不出来,如今她不过是稍微厉害一点的凡人。 他冷哼出声:“圣女怕是没有本事教本尊怕字怎么写。” “说的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该是我怕。”- 这一夜,阿檀在奉池殿枯坐了一整晚,这一夜同是多少人的不眠夜。 天光乍亮,天际的深蓝彻底淡去转而呈现通透的淡紫色,一抹橘红从东方缓缓升起,金光照耀翻腾的紫红朝霞,就连天空飞过的鸟儿翅膀都染上了金晕。 金灿灿的晨光射入室内和昏黄的铜灯争辉,照亮梳妆打扮的倩影。 仙侍拿起锦盒里象征母妫族圣女的星辰月簪小心翼翼穿过云鬓,指尖微颤。镜面微凸,模糊了光影,却为镜中人消除几分锐利,添了朦胧柔美。仙侍望着镜中人,一时忘了言语。 身旁捧着各类发钗的仙侍张着嘴更是看痴了,手一松,精致的发饰眼见要落地,站在一旁的长老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后反手给了仙侍一巴掌,她斥责道:“怎么当差的!摔了这些事小,耽误圣女占卜吉时,有你好看的!” 阿檀睁开眼,眸底一片冰寒:“出去候着。” 挨了一巴掌的仙侍匍匐在地像只受惊的鹌鹑,反而打人的长老气焰高涨:“听到没,圣女叫你滚出去!” “我说的是你。” 此言一出,打了人的长老面色一阵青一阵红,圣女下令,长老也无法反驳,只能应是,行礼告退前用力剜了一眼挨打的仙侍。 阿檀掏出一瓶灵药,方才长老扇人用了灵力,仙侍捂住的脸颊已肿如发面馒头。 “监督你们的人走了,放松些,不必拘束。” 在屋内仙侍听来圣女的声音如晨光般清浅,轻易揉碎冷凝的气氛。 她们敛住心神有条不紊的接着干活,近身伺候的仙侍蘸取胭脂,轻轻拍打于阿檀两颊腮畔。那红晕极淡,却中和了她面容自带的清冷,仿佛冬日里开出的寒梅,不让人觉得艳俗。 描眉点唇,最后是换上圣女的朝服,紧闭八日的奉池殿大门咿呀打开。 等候在奉池殿外的长老齐齐望过去,光柱下,一个身影缓缓显现。她缓步走来,一袭紫色流霞裁制而成的长裙,行走间如朝霞流动,光滑熠熠,腰间的银饰环佩轻响,暗香微动。 霎时寂静一片,所有人皆屏住呼吸,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惊艳。 晨曦阳光刺的阿檀眯了眯眼,站在最前面的芥子明收回留恋的目光,走向前恭敬道:“圣女,该启程了。” 见是芥子明,阿檀想起答应他之事。环视一圈没有看见漆宿,倒是可以现在告诉他。 看出阿檀的想法,芥子明微不可察地眨了眨眼。 这是……不能在这说。 阿檀收回朝向他的脚尖,大步朝前走去。 代表圣女出行的仪仗腾空而起,母妫族中属于御蔻的宫殿突然踉踉跄跄跑出来一人。 她疯了般的追着远去的仪仗,身后跟着好几个仙侍声势浩荡。 “御蔻小姐,您刚醒来身子还没大好。” “御蔻小姐!您别跑了!” 扮成御蔻的湛陈充耳不闻,她拼劲全身力气去追仪仗,脚上仿佛灌了铅一般沉重。 湛陈后悔不已,她会醒来全因阿檀解除血契。想到她忍着反噬也要解除血契孤身前往天界,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别走!”湛陈嘶吼出声,无奈她这具身子还没将养好,只能眼睁睁看着仪仗逐渐消失在云端。 待小黑点完全消失在天际,湛陈双眼失神,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紫瑶听到动静随手拿起一件宽大的男子袍子披在身上,遮住肌肤上青青紫紫的痕迹,她小心挑开窗杦的一丝缝隙,见御蔻只着一身里衣状若疯妇,眼底露出一丝同情。 转念想到这几日过的日子,眼底满是嘲弄,母妫族的双姝如今都像烂在泥地里。 想到这里,紫瑶推动身边睡如死猪般的男人。 闵谏章半睡半醒睁开眼,看见紫瑶那张漂亮脸蛋,习惯性将人揽入怀里,他低沉着声音道:“再陪我睡会。” 紫瑶努力忽视腰间不适,咽下心中厌恶,柔声说:“芥子明跟在大长老身边去天界祝寿,你为何不去?你不是答应我一同对付那个贱人吗?” 闵谏章脑子清醒了几秒,这几日不论白天黑夜的颠鸾倒凤让他欢愉极了,他总算晓得为何他哥会如此沉迷于女人。 他将人搂进怀中,大手不安分的在身上游走,大嗅一口馨香后陶醉道:“你且等着,左不过这几日,她就会神魂聚散。” 第133章 祈福台 同样的话, 此刻在云渺天宫床幔后响起。 天后一脸餍足地躺在榻上,望着身侧男人伟岸的背影,想起昨夜他的温柔, 心中难以抑制地涌出丝丝甜意。 她一把抱住男人的腰,脸颊贴向男人结实的后背上, “我希望往后日日都如昨夜。” 漆宿冷毅的面容戴上虚伪的面具, 转过身道:“阜儿,时辰不早了,你该携天帝出席了。” 朝阜撇嘴, 在男人胸口找了一个舒适位置:“这本就不是我的生辰,再者说陪我出席的人就该是你。” 接着两人又是一番温存, 漆宿及时抓住朝阜不安分的手,哑声道:“阜儿,你再不露面, 那群人该起疑了。” 朝阜依偎在漆宿肩头,裸/。露在外的肌肤泛起淡淡的粉色, 双颊飞上两抹绯红,动情的她犹如一朵盛开的牡丹。 她念念不舍地拿起床上散落的衣物,拢住胸前大好风光要往下走, 却被外力一拉摔回塌上。 见是漆宿作怪,朝阜嗔怪道:“让我走是你,不让我走也是你!” 漆宿体贴地撩起女人粘在额角的青丝,细心叮嘱:“切记今日万事小心。” “好, 你就等着做我的夫君吧!”朝阜扔下这句话,去到外间传唤仙侍梳洗打扮。 她没看见,躺在塌上的男人脸上的情绪悉数褪去,只余下野心勃勃, 势在必得的笑- 巍峨天宫宝殿悬浮在云海中,白玉殿顶追着霞光变化万千,巨大的光柱破开云霞声势浩荡的直通天界,数以万计的金色灵尘于光柱中飞舞,整座天宫由内向外散发着温润神圣的光晕。 瑶池上空,天界织娘连夜赶制出一批无边霞彩流光锦缎,晴山蓝、拂紫绵、天水碧、鹅雏黄、赪霞……无数种难以名状的色彩和谐地交织融合。织娘巧手一点,静止的天幕仿佛天女的裙摆,随着天风的呼吸潮涨潮落,空中弥漫开独特的霞香。 锦缎上朱红云霞时而凝结成振翅飞翔的朱雀,时而化作嬉戏的龙鲤于云海畅游。其中凝聚在一块色彩瑰丽的霞光摇身一变,凝结成邀人采撷的鲜花灵草,浓郁的花蕊滴落琼浆玉液,引得四周云霞纷纷化作灵鹿、灵鸟上下飞腾跳跃。 仙娥仙君举着美酒佳肴,衣带飘飞地穿梭于霞海中,素白的衣袂染上了霞光,不经意成了最灵动的流霞。数不胜数的天兵天将威风凛凛,耀目的金甲去了几分肃穆多了些非凡的光辉,皆面带喜色迎接八方来宾。 从三界各处前来赴宴的宾客还未入南天门便被眼前波澜壮阔的景象所震慑,他们笑语晏晏,互道寒暄,伴随着瑞兽啼鸣,齐齐前往瑶池赴宴。 金莲在池中徐徐绽放,用清冽异香替宾客洗去一 身疲惫,瑶池上无数琉璃案几备好了琳琅满目的美食珍馐。随着司礼仙官的唱诺,各方献上的宝物种类多如繁星。一时间,瑶池宝光冲天,气象万千。 其中尤其以幽界三王献上的万年血凝珠一斛,昼夜极光一盏,幽冥山孕育的黑髓最为珍贵,都是需极大机缘才能遇到的珍品。 众人艳羡地望着幽界三王被仙娥引至白玉石阶的上方席位,却不嫉妒。于他们来说,千年前三王搅动三界风云的场面仍记忆犹新。 若非创立法教派的阆弦出手协助天帝天后,如今天宫是谁的尤不好说。 他们收回艳羡的目光,将心神放在四周,比起台阶之隔的上席他们更在乎这个阶层能努力结交的人脉。觥筹交错,宾客的谈笑声交织着仙乐,构建一幅繁华的画卷。 就在这时,听得司礼仙官处的通传声响起:“北忻殿下到——” “母妫族……”司礼仙官的声音也带着迟疑,不过半秒,又闻:“母妫族圣女携众长老到——” 不算洪亮的声音,让刚踏入瑶池的身影具震,像施了暂停术法,他们纷纷扭头望去。 抽气声似一颗石子误入湖面,瑶池内谈笑的声音如同潮水般,从外到内,一层层荡漾开,渐渐消失殆尽。 无他,短短几日北忻殿下和母妫族新任圣女的传言遍布三界,所有人都好奇能攀上入了法门派清心寡欲的北忻殿下的女子到底是何等模样。如今传言中的两人相遇,又会发生些什么,众人皆翘首以盼。 抚琴的仙娥微微走神,指尖不小心弹出微妙滑音后,乐曲渐歇。喧嚣的瑶池瞬间寂静,在场宾客的目光默契地聚焦在瑶池入口,就连坐在白玉石台上的三王也齐齐望了过去。 只见传闻中的北忻殿下步履从容地迈入瑶池,无繁杂花纹的普通玄衣包裹住他修长的身躯。灰黑长发简单挽起披在脑后,俊美如斯的脸上,一双看似有情的桃花眼冰冷不含半点烟火,鼻梁挺拔,薄唇色淡如水。 看清北忻殿下的装束不是法教派打扮,众人纷纷起身行礼:“参见北忻殿下。” 心中却在腹诽看来传言非虚。 北忻好似没看见神色怪异的宾客,微微颔首点头便径直走向白玉石阶。 这一举动让预备看戏的宾客稍感失落,耳畔边叮铃铛啷的银铃声让他们再次打起精神。 片刻后,一道窈窕身影背对霞光款款步入瑶台。 随着她的步伐,紫色裙裾轻轻拂过台阶,暗纹浮动,流泻于地。天空万千霞光流动,露出金光倾洒其身。 她似独得上天恩宠,金芒作衬,她的眉眼精致如画,鼻梁秀挺,唇角微微上扬,噙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发髻高耸,额前斜梳着乌黑小辫缠绕至耳后,乌黑的发上只有一支星辰月簪微微颤动,折射出细碎华光,让人觉得简陋至极。可对上她犹如秋水般明澈的眸子时,一切杂念都抛掷脑后,唯恐惊神明。 众人惊叹母妫族圣女果真不俗,此等容貌姿态拿下北忻殿下在众人看来丝毫不意外,相信只要圣女莞尔一笑,是个男人都会为之倾心。 正当所有人窃窃私语讨论着近几日处于风口浪尖的这对人儿时,瑶池忽然被一阵前所未有的神圣威压所笼罩,金钟鸣响九十九声,浑厚悠长的余波涤荡三十三重天。 霎时,所有声音戛然而止,端坐在琉璃案后的万千来宾无论地位尊卑,尽数起身,面容肃穆,垂手恭立,整个瑶池安静得能听到金莲绽放的细微声。 一条九爪金龙率先拍散霞彩,紧跟着一只青鸾与之并驾齐驱,龙吟凤鸣交相应和,牵引着帝后銮驾。 “恭迎天帝、天后圣驾!” 司礼仙官的高呼中万千霞彩黯淡失色,所有光芒聚集在銮驾上走下来两人。 并肩而立的两人一刚一柔,男人身着玄衣纁裳,头戴十二琉冕冠;女人头戴九凤天冠珠翠璀璨,身着九重天霞丹碧纱曳地长裙。威严庄重、华贵雍容,他们不过站在那,全场无不感到一种震撼灵魂的威压,修为稍弱的修士若非方才饮用过琼浆玉露增强了身体底蕴,此刻怕是连身形都稳不住。 待天帝天后落座御座后,所有人绕行到琉璃案几前:“臣等拜见天帝天后。” “众卿平身。”晃动的琉珠让天帝面容模糊不清,只能感受到那双深邃若星海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众人再次行礼朝拜,整齐划一的声音响彻苍穹:“臣等恭祝天后娘娘圣寿无疆!愿娘娘,凤体康泰,懿德永昭,如月之恒,如日之升。慈晖普照,泽被八荒。千秋万载,盛世同辉!” 朝阜端坐御座,众仙礼赞后从容起身,缓缓抬手:“众卿有心了。” “今日佳期,群仙荟萃瑶池,共襄盛宴,实乃三界祯祥之兆,亦见乾坤同心之德。卿等辅佐天帝,经纬三界,夙夜勤勉,劳苦功高。唯愿四海升平如今朝,风调雨顺承天恩。此宴诸卿当尽兴共醉,毋拘常礼。” 说罢,朝阜广袖轻挥,一道七彩霞光自其手中挥洒而出,星星点点飞入天际云霞,一时日月同辉,星辰闪烁。 天帝朝朝阜举杯:“华儿,转眼间已是你六千寿辰,忆往昔昆仑初见,瑶池共盟,恍如昨日。惟愿朕与卿,日月同辉,天帝同寿。” 天帝饮完一杯后,起身举杯面向诸天,声如洪钟:“朕承天帝之名,敕令三界罪愆众生,皆得赦宥;百花四时不谢,万界风调雨顺。” 众人情绪高涨,纷纷举杯畅饮。坐于天帝左手边的幽界三王其中一个脸上满是络腮胡的大汉爽笑道:“百年前乜南侄儿三百岁寿辰,陛下都未出席,还得是天后娘娘过寿才能让您莅临,此般情谊令人艳羡。” 天帝未言,朝阜接过话茬:“鬼王说笑了。” 鬼王也知此言说得俏皮了些,哈哈哈笑了起来,砸吧一口美酒后,小眼睛环绕四周,突然发现席间不见乜南身影。 天后寿辰,乜南怎会缺席,鬼王脱口将心里话说出来了。 朝阜僵了一瞬,随即脸上挂上一抹失落,叹气道:“这孩子前些日子做错事,本宫不过说了他几句,他居然耍脾气些天寸步不出他的宫殿,任我怎般说都不回应,索性随他去吧。” 鬼王没想到无心之言勾起天后忧心事,这下不知说什么好。坐在他旁边的妖王是个心思烈焰美人,瞧出大哥窘迫的动作,温言软语道:“天后娘娘这里的酒就是好,瞧我大哥才喝了一口,便醉了。” 鬼王反应过来,拍着胸脯大笑举杯:“陛下、娘娘见笑,咱们同门几千年,您是知道我这坏毛病的。这喝了酒就喜欢胡说八道的毛病,无论怎么改都改不改过来。” “陛下娘娘见谅。”瘦高兽王向上首拱手。 朝阜笑着表态无事,兽王没有当场揭过,反倒训斥起自己的大哥来:“大哥注意分寸,如今我们并非在师门,四师弟和小师妹也今非昔比,收敛收敛,别在这里给我们丢脸!” 兽王凉凉刺了一句,鬼王也不在意,拍着肚皮憨笑着:“三弟莫气。” 上席宾客品用佳肴的动作一顿,兽王看似与鬼王不睦,实则话里有话,阴阳怪气的指责天帝天后。位列上席的众人早有耳闻,早些年间,天帝天后与幽界三王师承一派。就是不知何原因师门决裂,三王要称霸统一三界。 作为天界人的天帝天后看不惯他们胡作非为,与他们割袍断义。现在看来千年前结下来的恩怨到如今也没有彻底解除。 妖王凝视天帝下首,突然开口道:“我没有看错的话,你是北忻吧!” 一直坐着没有说话的北忻微微一笑:“回妖王,我是北忻。” “一晃这么多年未见,险些不敢认了。”妖王的语气里有些唏嘘,或是感叹岁月又或是些别的。 北忻眸色渐深,上辈子在三界游历过一段时间,也与幽界三王打过交道,他们从未因他天帝之子的身份为难他。再看妖王的神情,也不似与他这个天帝之子有嫌疑,反倒是带着故人的亲昵之态。 妖王又问:“你可是特意回天界为你母亲祝寿的?” “不是。” 北忻的回复让妖王一怔,好似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她垂眸思考一瞬,不确定地说:“难道你……” 北忻没有作答,独留妖王欲言又止。 朝阜嘴角含笑和站在下首的宗派掌门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实则心思全部放在妖王和北忻的谈话上,只有熟悉她的人才知道她虽笑得端庄,心中早已恨海滔天。 她如今行差踏错的境地,都拜这几人所赐。要不是那场大战他们囚禁母妫族族人,殳育姨母怎会求助天帝出兵,恰巧遇上先天后难产崩逝。 没有他们,她不会被殳育姨母当作筹码秘密献给天帝,假扮先天后。更是被天帝羞辱,说给她天后尊荣但别肖想不属于她的东西,更不许私自见他宠在心间上的儿子。 “华儿,极乐宗掌门在和你说话呢!”朝阜垂头看着覆盖在自己手上的大手,涣散失焦的眼神重新凝聚。 “娘娘可是身子不适?”极乐宗掌门的声音带上几分惶恐,刚才他接连唤了三次,天后都像失了神一般。 朝阜快速稳住心神,深呼吸后立刻调整回端庄严正的坐姿,脸上浮现礼节性的歉意:“将养了千年,精神偶有些不济,让陛下忧心了。” “掌门方才说凡界传闻,本宫觉得甚是有趣,后续如何了呢?” 这一幕被有心人看在眼里,妖王和兽王对视一眼。 能坐在上席者,皆是三界有头有脸至少拥有一隅之地的城主。人界十城,居然只来了两位,余下八位缺席。四大宗门也只来了三位掌门,从前这些人界城主最喜欢攀龙附凤,天后寿辰他们怎么可能不出席。 加上乜南缺席,北忻重回天界。 妖王敛下眼中深思,看来大哥说的所言非虚,天后寿辰得发生点什么,不然千年不曾打交道的天界怎会突然邀请他们前来赴宴。 阿檀借着饮酒的动作,将上席场内神色各异的表情尽收眼底。座位在上席的两位城主正是桑城城主桑不瑜,渚洲城城主楚小可。两人看见阿檀显然也很兴奋,只是无奈天后寿辰的座位已定 ,不可贸然更换,不然两人说什么也要坐在阿檀身侧。 介于漆宿在身边,阿檀走到上席座位见到两人时也只暗中眨了眨眼,随后什么多余动作都没有地坐下,之后她的视线一直游离在天帝、天后、漆宿身上。 对于那么多空置的座位,阿檀猜测估计和漆宿的控制术有关系。 天帝从头到尾说话不超过三句,漆宿同样也是一言不发和天后好像没有任何交集,从头到尾都是天后与上席各位宗派掌门畅言。 很快寿宴进行到尾声,一直沉默寡言的天帝突然开口道:“今日请三界群雄汇聚于此除贺天后寿辰外,还有两件喜事要昭告三界。一为长子北忻重归天界,赐玄天卫统帅一职。二为母妫族圣女将于明日占卜天道,为三界祈福。” 天帝浑厚的声音像一滴水珠飞溅入高温油池,霎时瑶池上不少喝醉的人都醒了几分,精神大振。 他们刚才听到了什么。 北忻殿下不继续待在积骨山,要回天界当玄天卫统帅? 天帝曾言,属意的继承人会担任玄天卫统领一职,这不相当于宣告三界,北忻是下一任天帝! 与此相比,母妫族圣女明日要占卜的事情都变得没那么吸睛。 “还请众位今日留宿天宫,明日来观礼长子北忻还俗之礼,以及观礼母妫族阿檀圣女占卜天道。” 天后出言补充坐实了众人心中所想,向来偏爱乜南殿下的天后都未出言反对,如此可见北忻殿下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天帝了。 能多逗留一日天界,回去便能多更多谈资,几乎所有人都没有意见,除了幽界三王。 眼见他们起身要走,朝阜立马道:“幽界三王今日舟车劳顿,云茶,带三位贵宾下去休息。” “谢天后娘娘好意,不过我家兔崽子已经在外野了数日,我们赶着去捉他回幽界。”妖王媚眼一笑,拒绝的滴水不漏。 朝阜也不是吃素的,“三位师兄师姐可不能今日给了我面子不给忻儿面子,明天可是他的重要日子呢!” 妖王脚步一顿,双侧拳头紧握,身材高大威武的鬼王挡住她愤恨的神情,兽王也对她摇头。见妖王的情绪收敛,鬼王脸上堆满笑:“那必须得留下来,陛下这里的美酒我还没喝够呢!” 等云茶将三人带到歇脚的宫殿告退后,结界一开,三人脸上表情骤变。 在外界看来身材魁梧见谁都一脸笑意的鬼王可谓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此刻他坐在殿内上首,没了笑,原本笑得见牙不见眼的脸舒展开,一双锐利虎眸叫人见之畏惧。 美艳魅惑的妖王此刻也没了在外的温柔和蔼,原本黑中带绿的瞳孔变成竖瞳。 高兽兽王浑身散发着阴郁之气肉眼可见的形成可怖威压,“悬祀他什么意思,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到底有没有将我们放在眼里,就这般不顾忌师门情谊。” 妖王面露讥笑:“三弟现在提情谊可是在说笑,千年前他舍弃小师妹,让个冒牌货装了几千年天后,我说要杀上天界讨个说法,你说要顾忌师门情谊,不让我动手。现在可好了,被一个冒牌货骑在头上拉屎。” “二姐!注意你的措辞!” “难道我有说错吗?当初大哥喜欢小……” “够了!”鬼王出手阻止即将扭打在一起的两人,“现在内讧就是给那幕后黑手钻空子,难道千年前的事情你们还想再发生一次吗?” 千年前这几个字让妖王与兽王齐齐哑火。 “我们好好的五人,怎么会变成这样。”妖王无力跌坐回座位,美眸里尽是落寞。 一时三人,一言未发。 鬼王悠悠开口:“还记得阆弦说的话吗?” 提起这个横空出世的人,兽王心中满是敬意,他陷入回忆道:“阆弦当初留言说:勿信目之所见,勿听耳之所闻,守幽界以安,乃得反转之机。” “千年前称霸三界之事,只有我们兄妹三人彼此知道我们是否真有此雄心,当初心神不宁被人钻了控制,如今可不能再有第二回。等明天观礼结束,找到樾离,速回幽界。” “是,大哥。”鬼王发话,妖王、兽王都没再反驳。 三人在房内打坐休息,很快迎来了翌日。 等他们到祈福台,祭台上里三层外三层的站满了观礼的宾客。 仪式开始的很顺利,没出现任何意外。北忻头戴金冠,一身玄裳纁袍站在台上接受天道祝福。 “今悬祀长子北忻,夙怀大义,幼皈法门,为三界祝禳。今既归返,伏望上苍垂怜,恕其止祝之愆,厚赐福庇,永绥吉兆。” 妖王眼角湿润,若是小师妹还活着,看到这一幕该多高兴。她用衣袖轻轻擦拭,深呼吸着调整自己的姿态。 “请母妫族阿檀圣女,登祈福台占卜——” 北忻站在祈福台上垂眸望着观礼人山人海,这里世人皆是唤其祈福台,但他更喜欢叫它审判台。掌心不断发烫的牵音弦让他勾起嘴角,好在阿檀也在。 他会乖乖听她的话,保证自己安全无虞。 两人视线在空中相碰,皆是一笑。 阿檀提起裙摆,在众人的注视下一步步走向祈福台。与北忻擦肩而过时,阿檀留下一句:“保重自己。” 说完,阿檀直视前方继续往上,随着她的步伐,祈福台上的九尊青铜巨鼎在九宫方位显出形状,她挥舞衣袖,鼎内焚烧檀香,青烟笔直汇入云端。 三界众人鸦雀无声,垂立于祈福台下,神情越发庄重。母妫族信任圣女能开启九鼎占卜,这是有多高的占卜天赋,就连被三界成为奇才的漆宿也只能开启七鼎堪堪与母尊相媲美。 随着阿檀净手焚香,吟唱祷文,足尖所到之处生出一朵朵金光凝聚的地涌金莲,旋即又消散于无形。祭坛之上方,东方快速聚集起紫色祥云。 观礼的人不懂占卜,但紫气东来,三界祥和这已经成了定律,所有人都激动的等着紫气汇入青铜中。 唯独漆宿和天后黑着脸,两人视线在于观礼台交汇。朝阜用视线交流着:这个死丫头没有按照你的要求来! 漆宿咽下喉咙里的腥红,紫云出现的第一时间他暗中动手干预,可他居然奈何不了分毫。占卜可是极其重要的一环,难道真要叫这丫头给搅黄了? 想到他唾手可得的天帝之位,漆宿悄悄离开人群去了一个无人有花草树木为遮挡的庭院,尖锐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划开左手掌心。 他紧握拳头,左手行云流水的摆动着,滴落在地的鲜血慢慢汇聚出繁杂的花纹。掌心的血越流越快,大滴大滴的汗珠从脸颊滑落,漆宿却似看不见。 见阵法还差一步无法完成,漆宿再次拿起匕首利落在掌心划下第二条,第三条…手掌血肉模糊没有可以下手的位置那就用手臂,伤口越累越多,源源不断的鲜血补齐了阵法的缺口。 漆宿眼神越来越疯狂,直到浓密的黑烟从鲜血阵法上冒出。凝聚在一块的黑烟绕着漆宿转圈,像是审视。 漆宿眸光大盛透露着凶光,他稳住踉跄的身子双膝跪地,低下头虔诚道:“请主神赐 力量!” 这句让黑烟有了反应,它一头猛扎入漆宿身体。漆宿仰脖发出呜咽痛呼声,额角青筋暴起。 眼见阿檀的卦象就要完成而漆宿还不见人影,朝阜坐在观礼台焦急地指甲紧紧扣入掌心。 她心神不宁地张望着,终于在卦象形成前盼到漆宿回来。朝阜眼带着询问之意,见漆宿颔首点头,心中大安。 祈福台上,阿檀皱眉望着天空,她已经努力拖延紫色祥云落下,漆宿为何还没有动作,这不符合他的做派。 阿檀念头刚起,霎时狂风骤起,卷起沙石迷得人睁不开眼,所有人都拿衣袖去遮挡风暴。眨眼间,天空中的紫色祥云骤变,云中渗透出吞噬一切的黑,带着鬼哭狼嚎之声。不过一会,原本的紫色祥云彻底被浓厚墨色吞没,翻腾的黑云如同一头看不见首尾的巨兽,随着它昂首的动作,天空中最后一丝光亮尽数被吞噬。 阿檀手掐法决,邪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还不待她完成施法动作,黑云率先吐出一道霹雳闪电直接劈向她。 这股力量,阿檀眯起眼睛,果然是他的! 雷电越往下冲,光亮越盛,婴儿头颅般大得雷电不断膨胀,银白身躯似有千万吨。 这是……天罚! 观礼的人被天象吓住,无人揪心母妫族圣女会如何,他们只知道这般浓郁的黑云乃是大凶之兆。比之几百年前,漆宿长老占卜出来的天象还要骇人。 远在观礼台的漆宿借着宽大衣袖手指在下面结印,看到阿檀将被雷海吞噬,他露出一抹势在必得的笑。 雷电劈向阿檀的瞬间,北忻便冲向祈福台。朝阜顿了几秒,才假模假样在妖王的提醒下开口:“拦住北忻殿下。” 然而于事无补,北忻一头扎入雷电之后,铺天盖地的雷电顷刻间将整个祈福台湮没,玄色身影如米粒般瞬间消失在雷海里。 众人还来不及震惊北忻寻死的行为,威力十足的银雷余威让离观礼台近的众人身体发麻,甚至部分人的头发都带上了烧焦的糊味。 不知谁高声喊了一声:“快跑,要塌了。” 宾客只觉得脚下一阵地动山摇,通天的祈福台轰然倒塌。无数巨石从祈福台上滚落,纷纷砸向人群。这一幕让低修为的修士面无人色,作鸟兽散去。站在最内圈宾客无处可逃,直接被巨石头砸进地里。 原本准备搭救北忻的玄天卫不得已开始保护天帝天后与来宾的生命安全,一炷香后天地渐歇,不再动摇。铺天盖地压得让众人吓破胆的黑云被一抹金芒划破,金灿灿的阳光像是迟到的援兵,气势磅礴逼退所有黑云。 半个时辰后所有受伤的修士得到安置,只见天后天帝,连带着幽界三王急匆匆飞向祈福台。众人这才想起方才身陷雷海最中心的北忻与阿檀,皆面露惋惜。刚才的雷暴如此可怖,想来怕是凶多吉少。 宽敞的祈福台的边缘剥落成夺人性命的巨石,只剩下一个倒着的锥体浮山。 朝阜见祈福台中心凹陷下去的数百尺,心中暗喜北忻定是已死。不过戏还没唱完,她还不能笑,朝阜脚步虚浮,身体一软,倒在天帝怀里。 “陛下,忻儿他……我们的第一个孩子。”朝阜掩面哭泣。 妖王早从朝阜迟疑的动作中看出这是针对北忻做的局,她撕下伪装的笑,呛声道:“娘娘还是省着点泪水,万一人没死不就白哭了?” 朝阜一噎,不是说妖王和前天后的关系非同寻常,格外亲昵,她怎么会如此说她,难不成她发现了什么? 朝阜望着飞身下去的妖王露出一抹沉思。 头顶的太阳毒辣地炙烤着这片天地,祈福台上的石料此刻宛若烧红的赤铁。天帝以天后身体虚弱为由,带着天后回到了观礼台上,剩下幽界三王带着玄天卫帮忙找人。 祈福台的深坑中带着雷电残留的威力,哪怕修为已是大成境界的人下去后不久也会经脉受损。来来回回足足换了五批玄天卫,才将将把残旧的祈福台翻遍。 “禀告陛下、娘娘,未找到北忻殿下和母妫族圣女。”听到玄天卫副统帅的禀告,众人大气都不敢出。正当所有人做好了承受天帝雷霆怒火时,空中的残留的祈福台突然发生爆炸。 橙黄的烈焰中飞出一条黑龙,只见黑龙背脊上驮着一个人,而黑龙原本该折射出瑰丽紫光的鳞甲大部分剥落,露出血淋淋的伤口,尾脊原本柔顺的黑色毛发乱糟糟的团在一块。 它于空中盘旋几圈后,低空飞行朝着观礼台而来,不少人还陷在刚刚的落石天灾里。一时没认出身躯庞大的黑龙是谁,以为又是一头凶兽,心都提到嗓子眼。 直到它落地化成人形,众人这才看清原来是北忻殿下。 只是他现下狼狈极了,金冠丢失,原本梳起来的长发凌乱披散在肩头。俊美的面颊上多了好几处流血的伤口,身上的玄衣纁裳破破烂烂的挂在身上。 他仿若未觉,始终望着怀里的人。 “阿檀,醒醒。”北忻一声比一声急切,眼尾泛着不正常的猩红。 但怀里的人始终没有反应。 人群中有人低声说着:“母妫族圣女该是死了吧。” 北忻动作一顿,抬手五指一扣,刚才躲在人群说话的人瞬间已在他掌心。北忻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专注地望着阿檀,不断扣紧的五指让男人脸色由红转青,不断挣扎着但是未果。 眼看眼珠子都要从眼眶掉出,北忻大拇指一用力,男人身子一软,瘫倒在地。 事情发生的太快,所有人都被北忻突然暴戾的行为吓住。其中不乏有不满者,高声道:“北忻殿下怎能随意杀人!” “北忻,你这是在做什么!”天帝压着怒气的声音一出,像打开了某种开关,刚刚畏惧北忻不敢说话的人皆议论开来。 “他哪里如传言说的是以慈悲为怀,这干脆利落的动作一看就没少杀人!” “难怪天帝天后要将他遗弃在积骨山,他就是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这么多年的清修都没有压住他的嗜杀的天性。听说,他之所以入法教派就是因为百年前漆宿长老占卜出他会祸害三界。” “他居然是三界的祸端,为什么还要让他重返天界。” “就是说,还让他还俗。他就应该一生一世待在积骨山赎罪。” 沸沸扬扬细碎的声音像潮水一般淹没北忻,他无悲无喜只专注给阿檀输送灵力。一旁的妖王看不下去这千夫所指的画面,走上前探了探倒地男人的脉搏。 果然,如她所料。 她扬声道:“各位听我说,此人只是暂时晕过去了,北忻殿下并没有杀此人。” 人只愿意听见自己想听的画面在这一刻具象化,没有人去关心此人是不是真的死了,他们只会将自己利益凌驾在所有之上。他们要倾尽全力扫除会威胁他们的人,哪怕此人可能不是真的有威胁。 人性如此,而漆宿正好拿捏着人性。他给了朝阜一个眼神,朝阜立马会意。 她痛心疾首道:“忻儿,你怎么能出手伤人。” 她扭头跪在天帝面前,” 陛下,忻儿不是故意的,他只是一时犯了糊涂。请您看在他这么多年孤苦一人的份上,饶恕他无心之过。” 天后公然袒护北忻的行为立马引起公愤,大家言辞激烈,到最后统一战线:“镇压他!” 朝阜心中欢愉就快压制不住了,她心想镇压他几百年前就做过了,这如何够,她要是是他死! 她泪眼婆娑地跪求大家道:“请各位听我一言,忻儿方才都是无意之举,母妫族圣女突发意外让他忧思过切这才做了错事。” 明眼人如幽界三王,这哪里是辩驳恳求,分明是越描越黑。果然在朝阜说完,有人激愤道:“母妫族圣女与北忻因私情特意遮掩北忻是三界不祥之人的卦象,这才遭遇到了天谴,他就是一个祸害!” “三界祸端,必须除掉!” 少数人开始齐声说要除掉北忻,大部分的人仍然在观望。毕竟天帝没有说话,若是天帝想留,他们犯了忌讳怎么办。 “漆宿长老,朕命你再占卜一次,这一次就算算吾儿是否真为三界祸端。若是,朕绝不包庇。若不是,哼……”天帝没有说完,但方才大家心知肚明,若不是,那刚刚说要处死北忻殿下的人就是活够了。 “是。”漆宿领命,几个步伐便悬浮于空。他于空中盘坐,手里拿着不知名的法器。 这一次的卦象更加清晰,清晰到众人看见,漆宿长老手下的每一笔墨迹挥发化成三足金乌,于空中化为一轮炎阳。向高悬于空中的烈日撞去,几次搏击之下。烈日竟然有消丧之意,最后一击下,被撕裂开来。 “这这……” 烈阳代表天帝,北忻殿下的坐骑是三足金乌这是三界众人皆知的,如此卦象代表着什么…… 嘴比脑子快的人喃喃出声:“这是弑父!” “北忻殿下…弑父。” 金乌鸟撕裂烈日后长鸣一声,去而复返直直冲向漆宿。赤红的鸟影撞入漆宿体内,让他呕出一大口鲜血,脸色瞬间变得清白。哪怕是这样,漆宿跌落云端后从地上爬起来后依旧不忘说占卜结果:“陛下,娘娘,北忻殿下可能…可能弑父。” 人群里出现骚动,若是没有此卦象还有部分人认为只需将北忻关入积骨山便好,而现在真相摆在眼前,北忻分明就是三界祸端,再也没有人反对将他处死。 “处死他!处死他!”这样的呼声一声比一声高,看得场外桑不瑜与楚小可焦急不已。 幽界三王的脸色也不大好看,永远脸带憨笑的鬼王脸上没了笑意,他朝天帝拱手道:“难道陛下信了?” 天帝不语,半晌才说:“朕不会包庇任何一人,哪怕是我的亲生儿子。” “来人,拿下北忻,立刻……”他似有不忍,停顿了很久才闭着眼道:“行刑。” 天帝一声令下,所有玄天卫齐齐逼向北忻。 而处于当事人的北忻好像对外面的一切都不关心,满心满眼的只看得到怀里的人。 他能感受阿檀没有死,只是陷入了一个玄妙之地。面对前赴后继的玄天卫,他能做到的就是保护阿檀不受他们打扰。 确如北忻预感的那般,阿檀并非已死。相反外界的一切她都有感知,她的神识魂魄皆被飘渺的黑雾所笼盖,她无论走多远都会被黑雾包围纠缠,无法让神识回到自己体内。 阿檀用各种办法挣脱着黑雾,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玄天卫不断增加人攻击着结界,北忻嘴角从溢出血丝到大口大口呕血,唇色一点点变白,不要命的抽取灵力让他双颊凹陷,眼眶充血,整个人的生机越来愈弱。 阿檀弄明白了黑雾的意图,它想要她看着北忻死在她眼前! 可她怎会如它所愿,它既然敢要北忻死,那她就先让它尝尝身体缺失一部分的痛苦! 阿檀终于不再与黑雾缠斗,她急步停下。双手交叉,手腕间相扣,紧接着莹莹绿芒自她脚下无声蔓延开。待黑雾反应过来时,方圆几里的空间都被阿檀锁定。 她信步到黑雾面前,抬手桎梏住无形的黑雾。 感知阿檀的气息正在快速回轮,北忻强撑的结界开始有了裂缝。结界足足破了十次又再次被撑起的结界完全就靠北忻一口气撑着,捉拿北忻的人在结界一次又一次的破碎下由全是玄天卫的组合,变成了整个三界来宾对北忻的围剿。 北忻眼前阵阵发黑,苦撑的结界终究“啪”的一声破碎,他无力垂下脑袋,嘴角的鲜血不断往外溢出。众人杀红眼地朝北忻冲去,都想将三界祸害拿下。就连想要阻止他人的幽界三王体内也生出奇怪的冲动,想要与之为伍。 第一道攻击罩着北忻天盖骨拍下的刹那间,凝滞在半空中。 一直躺在北忻怀里的少女睁开了眸子,鸦羽般的睫毛下瞳孔呈现出星星点点的金色,那是一双带满了神威的眼眸。 她掀起眼皮,争相想要拿下北忻性命的第一排对上金瞳,身体不断往外输出的灵力强行被掐断。刚发出的攻击调转方向,尽数反噬向施法人。 惨叫声接连响起,之前争先恐后的人此刻瑟缩后退着。 见阿檀醒来后,北忻似完成使命般嘴角含笑闭上眼睛,身体无力往后栽倒。 阿檀一把托住他,感知到他身体筋脉寸断,生机枯竭如死海,心口止不住的疼。 “都和你说了保重自己,就是这么不相信我。” 殊不知她要的就是雷电劈下来,只要这里面带着那个人的力量便可将她体内神力激发到最大。却没想到最关键那一刻被北忻护在了身下。他化作原形,用坚硬的甲片抵挡住了所有攻击。 阿檀抚过北忻的脸,俯身在他额间落下轻轻一吻,晶莹的泪珠落在北忻眼皮眸子上滑入鬓角。 她在他耳畔轻声低语,含泪缓缓撬开北忻微凉的唇瓣。 “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第134章 攻陷了 阿檀体内灵力以最快的速度渡给北忻, 这一幕落在三界眼里就是伤风败俗。 保守的年长者气急败坏地拄着拐杖说:“有伤风化,简直是有辱斯文!” 在大家都固有思维中,北忻还是法教派的弟子, 而阿檀作为母妫族圣女自该圣洁无比,怎能当众做出如此出格的事。 于是乎, 阿檀被人扣上“妖女”的称呼, 要求天帝连带着她一起诛杀。在天帝的一声“允”中,他们猩红着眼,仿若野兽般扑向阿檀。 然十尺之外, 众人被一道无形结界拦住。结界屏蔽了所有声音,只能看见他们张牙舞爪的可怖面孔。 幽界三王打从压不下心头的邪念后就知道他们无形中又被人下手了, 他们早不似千年前那般冲动易怒的,靠着强大的意志力对抗着这股邪念,没有加入围剿行动。 他们能克制自己人, 却对逐渐失控的场面无能为力。好在五花八门的攻击对于母妫族圣女布下的结界如同挠痒痒般,一刻钟过去了, 结界上没有留下丁点痕迹。 见北忻生机稳定面色逐渐红润,阿檀脱下外袍垫在他忻头下。抬手在他面颊上抚过,大面积的擦伤愈合如初, 她莞尔一笑:“这样才乖。” 目光下移到北忻沾满了血污的衣袍上,她声音温柔地像是真的在征求北忻的意见,“别着急,等我一会, 回来再帮你换套干净的衣袍。” 阿檀缓缓站起身,目光瞥向身后,眼神冰冷而嗜血。 漆宿手段了得,不动声色的让所有人成为他的棋子, 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可惜这一招她早有所预料,阿檀掌心中立即浮现两团绿芒。这是外化的神力,带着最纯净生命力,可以消除世间的黑暗污秽。 之前阿檀虽恢复了所有神力,但神力用一点少一点,且会因为过度使用导致身体有爆体的可能,吞噬过黑雾后神力终于能尽情外放施展开。 是时候让所有人清醒清醒! 绿芒化作星星点点飞入在场所有人的眉心,方才还疯狂不已的众人像被打了镇定剂一般,不再向前,双眼失去焦距。 绿芒没入幽界三王眉心,他们初觉额心冰凉,神态清明不少,随后冰凉之感从背脊蔓延到心口,方才燥热难抑的邪念一扫而空。 他们惊喜发现体内争夺他们的意识,消失了! 漆宿时刻注意着阿檀的动作,发现在场的人一个接着一个逐渐脱离他的控制时,他有些心慌,很快他又镇定下来。 他冷笑出声,她有通天手段让他们恢复了神智又如何,难道他们就可以心无芥蒂的接受方才的天象。人心可是一个复杂的东西,他不过是帮忙放大他们心中的想法而已…… 暴动的人群茫然了片刻,接二连三的恢复神智,没过多久便回想起方才发生的一切。他们有的继续声讨北忻阿檀,而更多的是羞愧,羞愧自己方才歇斯底里如同疯子般。 “各位可是清醒了?”阿檀的话撕下他们最后的遮羞布。 “什么清醒不清醒,妖女你对我们做了什么!” “别仗着修为不错就以为我们怕了你,大家说是不是。” “对!我们人多势众,谁怕谁还不知道呢!” 阿檀的视线越过层 层人群,越过神情肃杀的玄天卫,与站在天帝天后身边的漆宿对视上。他挑衅一笑,似乎在说:我倒要看你如何翻转此局! 阿檀欣赏着漆宿这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期待看他待会该如何自处。 她扬声道:“诸位可不要被人给蒙骗了,真正的祸害三界的人不是北忻,也不是我。” “而是他!” 阿檀抬手朝空中掷出一面青铜镜,铜镜上的细碎裂缝随着镜子面的不断放大,变成万千小镜子。 每一个镜子都播放着不同的画面,但无一例外都有同一个主角——漆宿。 其中最大的那块镜面上豁然循环播放着漆宿如何折磨母妫族母尊;如何威胁阿檀按他的要求占卜;如何与天后背地里如胶似漆,翻云覆雨,共谋三界;如何从天后塌上下来就对宴会上的琼浆玉液动手,以及如何施了禁忌之术操纵了天象。 这是阿檀在戒律堂见过衡宣后,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收集起来的开天镜。其本身是由上古特有的炼器材料所打造,哪怕粉碎成沫,上古神依旧可以用秘法将镜子重新塑锻造。 可阿檀不会锻造已经破损的法器,没了器灵益潥开天镜也没有自我修复的能力。就当她的希望就要落空时,镜子锋利边缘划破她的指尖。 鲜血注入镜面消失不见,片刻后幻化出她心中所念——北忻。 彼时他面色苍白的躺在宫殿里,离阳在给他运功疗伤。阿檀仔细辨认了许久,确定这不是幻想,而是真实发生过的画面。她心念一动,在神力的加持下,镜子上的画面也随之切换。 无心插柳柳成荫,原本她还在思索如何将漆宿的那些勾当公之于众,这下有了具体的计划,于是便有了现在所发生的一切。 人心就是这样,博弈的两人各自加码,谁的筹码更多,人心便会偏向哪边。而亲身经历身边所有信任的人都被控制的桑不瑜无意是一个极好的催化剂,她明白是漆宿操纵着闵寒玉害她家破人亡。 内心的仇恨在旁人说出“这会不会是妖女使诈?”时达到了巅峰。 桑不瑜身体颤抖,衣袖下双拳紧握:“几个月前桑城所有百姓都被傀儡术所困,我一直没有追查到幕后真凶,原来这一切都是漆宿干的!是他杀了我父母,杀了成千上万桑城百姓!” 楚小可在这两月里成长的飞快,她本是心思纯净之人,没有被漆宿所控制,接二连三发生的事让聪慧的她明白无论如何她都必须要站在阿檀姐姐这边。 她心念一转,怯怯地添了一把火:“渚洲城大水过后,失踪了半数强壮年,不知道是不是也和漆宿长老有关。” 人界十城,这次天后寿辰只来了两个城主本就可疑,现在两个城主接连发问更是让人群中哗然一片。 “这瞧着不像是假的,我方才真的就像被下了蛊,行为都不受我控制。” “自从漆宿占卜出北忻殿下最好入积骨山为三界祈福,漆宿长老踏入天后娘娘宫殿的次数确实多余频繁。” “漆宿长老看着正派凛然的不行,原来是一个伪君子。” 事情朝着漆宿预料之外发展,他目眦尽裂死死盯住这些悬浮在空中的镜子,耳边是一边倒的言论,他怒不可遏地道:“大家莫要轻信,她这是歪曲事实,用幻术蒙骗大家!” 眼见无用,漆宿扑通一声跪在天帝面前。 “陛下!漆宿愿意在这发毒誓,我若是做过以上事情,就让我断子绝孙,修为尽废,神魂具灭!” 朝阜也被开天镜上的震住了,此刻她如坠冰窖,牙关不受控制上下磕碰哆嗦。她并不为姨母殳育的可怖现状感受害怕,她满脑子循环播放着她和漆宿的亲热画面。 她慌张地抓住裙摆努力不让自己颤抖,那一双双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好似炙热地烙铁,轻而易举的洞穿一切,自己好似扒光了衣服的猴。 所有人都在耻笑她,对她指指点点,甚至他们会叫她不要脸的**!朝阜像受了极大刺激,疯疯癫癫地冲下台去。 “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只不过走了没有几步,白眼一翻,人仰天倒地,又是一阵骚乱。 天后气急攻心晕倒后,一言不发的天帝像是被触了逆鳞,“大胆妖女,区区幻术就想蒙蔽朕,朕看你是胆大包天,不知死活!” 金色的灵力喷涌而出,无数修士的双眼因承受不住威压留下血泪。奇怪的是,天帝如此磅礴的灵力在即将撞击开天镜时,凝滞在半空就算了,还被母妫族圣女取走了一部分灵力投入镜子中。 阿檀走出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好戏才刚刚开始,怎么你就怕了?” 话音刚落,众人便看见镜中漆宿带着人屠戮了人界商族,用商族人的尸首提炼出了无数瓶幽蓝色的药丸,他抓了无数妖族、人族、天族试药,将三界搅地昏天暗地,直到三界出现异常才暂缓了实验。 后来他将其中颜色蓝中发黑的药丸全却运送到了天界,成为天帝千年来的餐食茶饮不可或缺的佐料。渐渐的天帝时而昏迷没有神智,公开露面的次数越来越少,直到一个月前天帝完全成为漆宿手中的傀儡。 天帝日益虚弱的时日里,天界的大部分事务都转交到了天后手中,千年来两人配合的堪称天衣无缝。 阿檀掷地有声道:“漆宿你为谋夺三界,做了这么多伤天害理的事,可想有一天会露馅?” 前来观礼的三界宾客都是一族之长,一城之主。这些画面拉扯着他们回到那段接连不断收到噩耗的日子,原来这些并非天罚,而是有人作祟。刀子只有落在自己身上才会疼,在此刻具象化。声讨阿檀和北忻的声音一边倒的都要讨伐漆宿。 漆宿到底是掌权多年的人,他没有面露不愉,反倒一脸无奈,苦口婆心道:“阿檀,我知道你恨我将你师父关入戒律堂,恨我占卜的天象指示北忻殿下不能还俗。” 漆宿一派祥和的像是长辈教诲晚辈,“可你要知道,惩戒你师父非我一人所决定,乃是母妫族所有长老商榷所定的,此事无半点偏颇。” 他瞟向母妫族众长老,“不信,你可以问问诸位长老,看看当日是否如此,可是我胡编乱造。” 部分母妫族长老们因阿檀的神力之源清醒了过来,但这不代表她们就会站出来。相反,正是因为清醒了过来,她们更加畏惧漆宿的手段,她们还有家人生活在母妫族,做不来如同桑不瑜,楚可儿那般不管不顾。 在漆宿问完,所有人努力调动情绪附和:“大长老说的是,衡宣私自让放走弟子,按照族规理应处死。还是大长老念及他是母尊为数不多的亲人,这才开恩只是让他在戒律堂悔过。” 对于自始自终站在漆宿这边的长老而言,清不清醒与她们来说又有什么区别。卞红不在了,现在就是她们表功的最佳时机:“阿檀,你私自出族和……私会就算了” 说话的长老很会艺术留白,她不曾指名道姓,但大家心知肚明。 “若非大长老网开一面,让你参加圣女候选,如今你也只能关押在戒律堂。你不心怀感恩,倒还反咬一口,当真是忘恩负义,恩将仇报!” “今日你能靠着捏造出来的幻境来对付对你重情重义的大长老,来日是不是只要看不顺眼谁,就能捏造幻境来对付他!” 后者发言的长老掷地有声,一针见血,本就没有那么坚定的人听完母妫族长老一来一往,如同墙头草,风吹两边倒。 “北忻殿下的卦象,相信三界众人都是明眼人。你想要与心爱的人长相厮守不假,但你怎么能不顾三界安危捏造祥瑞天象!” 漆宿痛心疾首,眼神责备:“你不是在救北忻殿下,你是在害他,害你自己,害所有人!” 阿檀一直静静听着,漆宿这一段说的感情十足,就差捶胸顿足。黑的都被他说成白的,将所有的一切都归根到她个人的私欲上,当真是高!她要不是和漆宿是死敌,她都要忍不住为他鼓掌。 见他说完后,阿檀漫不经心地幽幽 开口:“当初朝阜圣女就是这样被你用花言巧语哄骗到的吧。” “把有的事情说成子虚乌有容易,只需要不承认,但是将没有的东西说成有就很危险哦。你说是吧,漆宿长老。你说朝阜要是知道你根本没有生……” “够了!” 漆宿双目充血,她怎么会连这种隐秘事也知道,当初知情的人除了那个老太婆,其余的他可是处理的一干二净,绝不可能有漏网之鱼! 不过她知道了又如何,在主神那里她不过是个死人!他盯着阿檀诡异地笑了起来。阿檀立马猜出他的下一步,赶在漆宿无情掐向芥子明的命魂前先一步动手。 漆宿想要通过情人蛊一举歼灭阿檀,却发现他的修为在阿檀面前犹如蚂蚁捍树,手中的命魂被阿檀夺去不说,就连芥子明这个人也一并被她带走,若不是他反应及时,她连天帝都要薅走! 看着芥子明彻底脱离他的掌控,漆宿气急败坏地想要催动体内的力量,箭在弦上眼看着要对阿檀动手时,他犹豫了。 主神强调过,他赐给他的神力只能用三次。他在改变天象时已经用过一次了,现在出手他没有十足把握能拿下她,还会因此白白浪费一次机会。得不偿失的事,他向来不做。 想到这里,漆宿的理智克制了焦躁情绪。 阿檀从漆宿手里救下芥子明也是借着刚才对峙时将神识慢慢入侵他们四周,她早就留意着他的动作,这才能在第一时间救下芥子明。刚刚她差一点就可以彻底激怒漆宿,没想到他倒是沉得下气来。 阿檀神识隔着老远看见一人连滚带爬地过了南天门,朝祈福台这边跑来。 “啧啧啧,来得真慢。” “不瑜,小可,我们走!”阿檀说完以后,用灵力托起北忻,带着芥子明一行四人,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鬼王看着不与漆宿缠斗的转身离开的阿檀品出一点不寻常的味来,他小声和弟妹说:“我们也速速离开天庭。” 见幽界三王也走了,有些踌躇不定的人咬了咬牙也跟着偷摸离开,这一下各处都有三三两两的人离开祈福台。 漆宿没心思操心这些,他心中隐隐约约升起不好的念头,阿檀离开得太突兀,但他现在更不想这个疯丫头留下来继续撕咬他,在他看来阿檀离开是利大于弊。 只要她不在,他完全可以同他们说她是心虚,不敢留下来与他对峙,这才仓皇而逃。若是有人提出质疑,左不过再给他们吃点好东西,也不是什么难事。 漆宿还未琢磨清楚阿檀的意图,阿檀留下来的后手巴掌来的又快又急。 “主上,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一道身影踉踉跄跄朝祈福台而来,通过那乌青的下眼袋,漆宿依稀将人给认出来,是御蔻一直瞧不上的闵谏章。 玄天卫见他是漆宿认识之人,收了挡在他面前的长矛。 “你怎么会来天界。” “主上,大事不好,母妫族被攻陷了!” 漆宿神色陡然一变:“说清楚!谁动了母妫族!” “小人也不知道他们是哪里冒出来的。” 闵谏章被漆宿的威压吓住,没骨气地趴到在地上,“今日巳时,母妫族界内不知道从哪闯入一大群修为高深的妖怪,他们手段老辣,对族内地形熟悉地很,所有弟子和长老都被他们关押起来。他们二话不说守住了界门出口,扬言说一只蚊子也别想飞出母妫族。” “那你是怎么跑出来的?” 漆宿将闵谏章问住了,他眼睛滴溜一转,支支吾吾,半真半假地说:“我本来也被捕了,但我离出口很近。又因我的打扮不像母妫族的人,他们对我的看守也没有那般严实,我这才……这才趁乱逃了出来。” 闵谏章声量越说越小,漆宿脸色却乍青乍白,嘴角抿成一条直线,眉宇间黑压压地透着阴沉,眸子冷得瘆人。 闵谏章急忙补了一句:“我逃出去后他们立马发现了,一直追到天界这才不敢追了。”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漆宿自诩为执棋人,到头来被那个臭丫头耍的团团转。 她分明有实力能够击败他,偏偏像遛狗一般,在他面前吊着白骨头来回戏耍他拖延时间,好让她的帮手借着这个他不在族内的时间空档将母妫族变成她的地盘,给她制造了营救衡宣的机会! 而他从始至终都没有识破这个计谋,还认为她突然离开,定然是畏惧他的。他就像地上跪着的这个蠢货,目中无人,狂妄自大,自以为是。 闵谏章跪在漆宿脚边瑟缩如小鸡仔,如果地上有一条缝隙,他会恨不得立马钻进去。他不知道哪句话说错了,让漆宿比以往都可怕,但他知道他现在最好一句话都不要说。 漆宿是想要拿闵谏章出气,这个凡人将凡间人身上的贪婪、阴狠、窝囊、自以为是等缺点集了个齐遍,杀他可以说是为民除害。 同样是凡界来的,这些毛病芥子明都没有,但是他身上有他最痛恨的背叛! 想到阿檀离开时,芥子明头也不回的跟随,漆宿恨不得立马将他碎尸万端! 目光重新聚集在闵谏章身上,漆宿沉思着。蠢是蠢了点,但这点忠心还算是有的,他克制了对闵谏章的杀意,转而开口道:“起来吧,跟在我身边其他东西尚且不说,忠心乃是第一位!” 漆宿发话闵谏章如获大赦,“是,小的……属下明白了!” 注意到不少修士腾空而起离开祈福台,漆宿冷笑着大手一挥。既然如今已成这样,他就要将能攥在手里的东西攥牢实了。整个天界天幕由外向内部收紧,现在才开始离开的修士一步步被又被逼退回原位。 有些强行腾飞而起的修士,刚冒出头倏的被无形天幕拍倒在地,等周围人去查看时,人已经没了,凹陷进去的头盖骨无声的向大家展示这道禁制的狠辣。 不仅仅是漆宿恍然大悟,这群被困在祈福台上的宾客也才剥离出真相,他们肠子都悔青了,此刻他们不想知道真相,只想活着离开。但是又有什么用呢?漆宿连天帝都能控制,更别说他们这群乌合之众。 人被情绪漩涡吞噬后,只会留意自己当下的情绪如何糟糕,继而为糟糕的情绪感到绝望。漆宿玩味的欣赏着他们眼神从愕然到悔恨,再到畏惧,最后定格成麻木。 他呼出一口浊气,胸口的郁气瞬时顺了不少。一直畏畏缩缩站着的闵谏章瞳孔微缩,还好他刚才留了一手。 事实上来天界报信的闵谏章是侠酒亲自点名的,因知道此人狡诈窝囊,侠酒还特意敲打:“若是你出了族没有去通传消息,而是想着逃跑,那就不是没命这么简单的事了。” 好一顿恐吓,才将人放了出去,为保万无一失,侠酒还特意派了一个穷凶极恶的大妖在身后追着碾他,从母妫族到天界,一直看着人连滚带爬地逃到南天门这才没追。 给漆宿报信是假,给阿檀报信才是真。 阿檀带着一行人快速回到母妫族,此时的母妫族与离开时已大有不同。距离界门很远的地方就有大妖守卫,看到一行人匆匆过来,二话不说的扛起武器,准备迎战。 阿檀自是不会做被自己人误伤的蠢事,隔着很远的距离她便拿出了令牌。 “我是楼主,开界门!” 放哨的几个鹰妖靠着自己的看家本领,反反复复确定数遍后朝身后其他大妖道:“是楼主回来了!”原本严正以待的大妖这才将界门打开。 听到阿檀回来了,侠酒第一时间赶了过来。 “楼主,一切可还顺利?” 阿檀微笑着点了点头,“非常顺利,我有一件……” 得到阿檀的肯定回复,侠酒只觉得痛快极了,也不听阿檀后面的话,兴高采烈地走了。 只听得他嘴里喃喃道:“要抓紧时间布置下一步了,得快点,还得再快些!早日弄死那个王八羔子!” 阿檀本想问侠酒关于开天镜的修复之事,看侠酒老头原本不利落的腿脚,现下走得飞快,无奈摇头一笑。 阿檀带着北忻回到御蔻的宫殿,刚替他掖完被角,从内殿出来。就听到半芽在给桑不瑜,楚小可绘声绘色地描述大妖力悍是如何吓得闵谏章屁股尿流地。 楚小可听得认真:“虚弥山的妖都来了吗?” 半芽撑着脑袋,吃着麦芽糖,腮帮子鼓鼓的。“没呢,拿下母妫族哪里需要出动所有大妖。” “你说的对,大妖都超厉害的,就像我婵姑姑,她以前要是生气了,太滆湖水能掀起万丈浪花。”楚小可用手比划着高度,没有看到半芽眼里的惊讶,她干脆站在凳子上,踮脚后将手举得高高的。 “半芽,婵姑姑的浪比我这还要高得多得多!” 桑不瑜没有心思加入她们的闲谈,她心神不宁的坐在一旁,见到阿檀出来,立马迎了上去。 “阿檀。” 阿檀拉着桑不瑜坐下,又给她倒了一杯茶水,但桑不瑜哪里喝得下,她急迫的想得到阿檀切实的回复。 阿檀简单说了一下漆宿这些年的谋划,最后给了桑不瑜定论:“漆宿就是制造桑城傀儡人的幕后黑手。”至于漆 宿的目的,阿檀没说太多,这些对于桑不瑜来说也不重要。 “阿檀,让我加入你们,我要为我爹娘报仇!” 桑不瑜的手紧紧攥住茶杯,死死咬住唇瓣才没有落下泪。 楚小可跟着表态:“阿檀姐姐,我也是!” 早在阿檀说漆宿时,楚小可和半芽停止了交谈,听到漆宿对渚洲城做过的事,她也是愤恨不已。 “我也正打算和你们说此事。人界十城,除了商阙城无恙,就是古玥城不为漆宿所控。北忻与我说过,那里地广人稀,水源枯竭,上一任城主病逝后没有留下子嗣,如今的古玥城几乎就是一座空城。” 半芽好奇道:“那余下七城呢?” “这正是我想问的。不瑜,你们城主与城主间可会互传消息?” 桑不瑜摇了摇头,“凡界的主城城主大多只会与自己治下的州府管理人联系,小时候父亲还会和我提起黄平城如何如何,这些年倒是再也没听父亲提起过。” “黄平城城主是漆宿的人,还有汶城,泾城,上岱城皆在他的掌控中。”芥子明从外面大踏步进来。 阿檀也是这时才想起,她当着漆宿的面将芥子明带回来,如今在漆宿眼里,芥子明是她的人。 见桑不瑜眼中流露出警惕神色,阿檀解释道:“这位是芥子明,自己人。” 阿檀说完,芥子明眸子都亮了几分,他拿出一份凡界舆图。 “我可以确定西原城和定边城,这两座城池没有为漆宿所控。一是这两座城内百姓稀少,喜爱游牧。二是漆宿与西原城、定边城城主打过交道,她们是块硬骨头加上人口不多,因此后面漆宿干脆放弃了。” 阿檀望着舆图沉吟片刻,道:“我们与漆宿之间必定还有一场正面交锋,经过今日祈福台一事,他想要借着天帝的手调动的天界势力怕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 芥子明:“他必定不会放弃天界。” 阿檀表示同意,“三界中以天界为尊就能说明天界的实力不一般,漆宿绝不会放过天界氏族。但跌过一次跟头的他定然会十分谨慎,不会将所有筹码都压在天界。” 十座城池,东部临海的有汶城、泾城,南部为渚洲城、上岱城,中部有桑城、黄平城,西部有古玥城、商阙城、北部是定边城与西原城。按照芥子提供的信息,东部临海的汶城与泾河,中部的黄平城,南部的上岱城都为漆宿所控。 桑子瑜看了一会舆图,也看出了点东西,面色铁青,“他定然会将目光转移到凡界。” 阿檀想的更加长远些,桑城、渚洲城比邻而居,又恰好被黄平城、汶城、泾城、上岱城四城半包围住。若她是漆宿,便会…… 阿檀落在地图上的目光一凝,“渚洲城恐怕是他的第一个目标。” 第135章 三界震(一) 云渺天宫内, 洁白无瑕的地面上流淌着刺目的红,“噗哧噗嗤”声音在针落可闻的殿内听得尤为清晰,大殿中弥漫着死气。 利刃割破锦缎, 刺入血肉。 闵谏章见剑上的血槽已满,他挑起一个刚刚倒下的人的衣袍, 慢条斯理地擦拭长剑。 突然, 动作一顿,他歪着头,狭长的眼睛一挑:“哪来的尿骚味?” 似乎想明白什么, 闵谏章恶劣地勾起嘴角:“刚刚这些死的着实无趣,接下来不如换个玩法。” “我最爱吃鱼脍, 尤爱边片边吃。有人和我说鱼脍算不得什么,人脍才是真的人间美味,可我还从未试过, 想必从活人身上边吃边取,那个鲜度。嘶, 不敢想……”闵谏章享受地闭上双眸,再睁眼是让人心生恶寒的兴奋眼神。 他来回踱步,似在挑选适合的食材。作为食材的人皆屏气凝神, 心跳如雷,震耳欲聋。年轻修士察觉到闵谏章停在自己身后不动后,浑身止不住的颤抖。 闵谏章瞥了一眼年轻修士衣袍上颜色较深的不规则形状,慵懒地说:“就你吧。” 死刑宣读降临, 年轻修士再也克制不住了,他摇尾乞怜:“别杀我,别杀我,您让我做什么就做什么, 求求您别杀我。” 闵谏章满意地勾起唇角,眼里尽是鱼儿上钩的得意。他靠着狠辣手段杀了一批人,也收服了一群人。收服的人员名单上报到漆宿手里,漆宿大悦,令他带着玄天卫前去接手他们的族中势力。至于那些不肯臣服的直接斩草除根。 闵谏章离开后,漆宿召来玄天卫副统领。秘语了几句,玄天卫副统领心领神会,行礼离开。 朝阜这一昏迷便是好几日,漆宿也没闲着,忙着四处铲除天界异己者。这一日,他回到天后的寝宫,望着朝阜熟睡的面孔,突然想起一事。 那日祈福台上,幽界对待朝阜的态度很奇怪。想到幽界三王几千年同一个鼻子出气,漆宿微微眯起眼睛。 他传来仙侍,洋洋洒洒写下一封书信,又掏出一个瓷瓶,命令天界天使一并送到幽界。 幽界三王看到信件内容后勃然色变,待闻过瓷瓶中的气息后,更是怒火中烧。 向来主张不挑事的兽王拍案而起:“我要杀了漆宿这个杂碎!” “站住!”鬼王喝止住他。 兽王激愤地说:“大哥,二姐!他居然敢以樾离性命要挟,难道我们真要遂了他的愿,助纣为虐,为虎作伥!” 见鬼王不说话,兽王下定决心大步往外走去,“我去杀了他,将樾离救出来。” 走了没几步,兽王双脚被地上生出的藤蔓绊住。藤蔓生长的速度很快,兽王还来不及反应,四肢被藤蔓绑的结结实实,如同陶俑般动弹不得。眼见挣扎不出,藤蔓要将他拖拽回来,兽王怒目而视:“二姐,那可是你的亲生孩儿!” 妖王美目一瞪:“樾离是我亲生孩儿,我自是了解他。” “你了解他,怎么他私自跑出幽界去了哪你都不知。”兽王说的是他们从天界离开后,寻了皂樾离整整两日都未见到人。后听闻漆宿开始暗中整治三界,他们不得不先赶回幽界,后续再派人暗中寻找。 鬼王适时出声:“瓷瓶中那几滴心头血虽是樾离的,但绝不是现在樾离的心头血。” 兽王听懵了,“什么意思?” 妖王没好气道:“大哥给樾离渡了一半修为,他如今已是大成境。” 兽王闻言低头再次嗅了嗅瓷瓶。大成境者的心头血于小成境者的不同,其血液会自带幽香,蕴含强大的灵力,而天界天使拿来的瓷瓶血液并无这些特点。 兽王冷静下来,明白皂樾离此刻不在漆宿手里。想到樾离之前在他们不知道的情形下遭了漆宿暗算,心里还是不是滋味。心疼的同时,怒其遮遮掩掩不告诉他们这些长辈,当下放出狠话道:“臭小子要是敢回来,看我不削他!” 没了要去打杀漆宿的缘由,妖王自是松开了藤蔓。兽王理了理衣襟,正襟危坐,“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漆宿该是那人的爪牙。”鬼 王说话大马金刀,没有一点转弯,让妖王和兽王齐齐心中一颤。 千年前,他们突发癔症造成的后果仍历历在目,可他们无从查起,至始至终不知这人是谁。他一直藏在幕后,搅动三界风云。这一次,难道还要再蹚浑水。 “阆弦当年该是算准了今日之事……” 鬼王眸光闪烁,“我们按兵不动,绝不帮漆宿对付母妫族圣女。若是他要越界对付我们,那别怪我们出手了。” “小妹这就安排幽冥军戒严幽界,若是有人趁机生事,意图搅乱幽界,一律格杀勿论。” 天界,漆宿没有等来幽界回复,倒是先等来了玄天卫副统领乐鄂传来的讯息。 取下信鸽腿上的纸条,缓缓展开后,漆宿面色一沉。 “废物!”漆宿手中纸张泯灭为烟。 闵谏湛这些日子因收服天界势力有功,漆宿对他和颜悦色些,这让他的胆子壮了一圈,这下居然敢问漆宿发生了何事。 “乐鄂没有攻下渚洲城不说,反倒丢了上岱城,培养了难么久的傀儡大多落入他们之手。”说起收到的讯息,漆宿就来气,天界向来安逸,养了一群酒囊饭袋,做事犹犹豫豫,白瞎了一步极好的棋。 漆宿冷着眸子打量闵谏章,虽不喜他,但他这几天的事情确实办的不错,也算有点手段的人。 “你可有信心守住黄平城,重新拿回上岱城?” 漆宿一问,有些飘了的闵谏章回过神来。自己有几斤几两他还是心知肚明的,乐鄂可是玄天卫副统领,又是大成境界里数一数二的高手,他都没有守住上岱城,说明凡界必有波折。 又想起来母妫族一只手就把他拎起来碾死的大妖,那样的大妖母妫族不少于一千。想到此,闵谏章吞了吞口水:“属下……属下……” 属下两个字重复了半天没有多出一个字,漆宿也看出来了,闵谏章也就是个嘴强王者。耍点阴招尚且还行,若要他拼刀拼枪,或许连乐鄂的一半都比不上。 他心烦地摆了摆手,闵谏章这才松了一口气,弓着身子消失在漆宿视野后,立马脚底抹油跑开了- 凡界,上岱城。 三天前阿檀确定漆宿会对渚洲城动手后,立马兵分几路。桑不瑜回到桑城召集各大家族与往来修士,做好备战准备。 为了应对黄平城、泾城、汶城的突然袭击,阿檀传信给黑古音,让她带着黑鱼卫从西面支援桑城,以防漆宿后手。 原本计划只需要在母妫族建传送阵,可若是漆宿有将战场移到凡界的打算,母妫族的传送阵就显得鞭长莫及。 侠酒听完听阿檀的分析,用最快得速度建好母妫族的传送阵,接着连夜带着众妖赶去渚洲城,打算在渚洲城再建一个。 原本三天才能建好的传送阵,在侠酒不眠不休两夜后全部完工。此传送阵可保证虚弥山的妖以最快速到达目的地不说,还能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为此,传送阵特意建立在偏僻大山洞穴中,极其隐秘,哪怕特意去勘察也不容易发现。 对于楚小可,阿檀始终放心不下,想来想去,最终还是决定陪着她一块回渚洲城。是以,乐鄂带着玄天卫自认可以出其不意的拿下渚洲城,却被凭空冒出的大妖打了一个措手不及。没有攻下渚洲城不说,还丢了上岱城。因着玄天卫几乎是被压着打,此刻上岱城内并无硝烟,平静的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在上岱城逗留了一日,城内事安排妥当,阿檀打算即刻回母妫族,趁着漆宿自乱阵脚无暇顾及母妫族前,将师傅救出来。 只是她离开后,上岱城的后续事宜安排谁坐镇,又是一件大事。思考人选的时,芥子明的身影率先浮现在脑海中。 这些天阿檀忙的脚不沾地,身边也总是簇拥着一大群人和妖,芥子明一直默默跟在她身边,适时出谋划策,两人之间的交流也仅限于漆宿接下来的会如何动作,他们要如何布局。 芥子明助她成为母妫族圣女已有一段时日,当初许下的承诺却一直没有兑现,想到此阿檀着人将芥子明找来。 忙了好几日不曾合眼的芥子明刚睡下,听闻阿檀寻自己,头发都未束好,匆匆忙忙闯了进来。 “小四,可是发生了什么!” 芥子明披散着头发,眸中焦急神色看得阿檀一愣。她这才惊觉,外面天色昏沉,已是半夜。 阿檀揉了揉眉心,“抱歉,打搅你休息了。” 芥子明也是连日劳累有些神思倦怠,他向来聪慧,缓了缓心神便看出阿檀这是忙着处理城中事务,一直不曾休息,叫他过来多半不是为了上岱城后续管理,便是为了那件事。 “坐吧。”阿檀示意芥子明落座,拿起茶具开始泡茶。 “这些时日,事情接踵而至,一直没有时间和你说。” 阿檀才起了一个音,芥子明的心便提起来了。终归还是来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逐渐握紧。有点可笑,他居然一直不承认自己在回避这件事。也没有想到有一天,他对找回妹妹这件事会有一丝迟疑。 芥子明紧了紧心神,直视阿檀,语气平淡:“无事。” 阿檀看出芥子明情绪不高,他这个人有时候心思深沉的可怕,但在她面前又是剖心析肝。她必须承认,哪怕最开始立场不同,他也从未真正伤害过她。他想要的回应,她却给不了,也不想给。况且阿檀认为他对她的特殊,一直有受到哥哥的影响,是那种飘忽的情愫蒙蔽了他的双眼。 可是世间男女除了男欢女爱,还有亲情同样坚不可摧。 阿檀倒好一杯茶水给芥子明,“我想也是,兄妹之间必定不会介意这些。” 芥子明轻呷茶水的动作一顿,睫毛颤动,握住茶杯的手一震,平静的茶水晃荡起来,亦如他的心。 阿檀的意思是,他是她的哥哥…… 他最初在桑城见到阿檀确实是将她看作自己的妹妹。可后来……芥子明敛下眼中情愫,轻呷了一口茶。茶水味道浓郁,就是有点苦,有点涩。 芥子明生生将茶水咽下后,轻声道:“我自是不会同自己的妹妹计较的。” 两个聪明人都知道对方的意思,阿檀从善如流地说:“以后我便叫你明哥吧。” 她笑了笑,“总不能叫你哥哥,这声哥哥还是得留给你的亲妹妹。”阿檀借着喝茶地动作掩眸中异色。她还有一句话未说口,除了阆弦,她不想唤任何人哥哥。 芥子明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容,双眼定定地看着阿檀,“好。” “扯远了,明哥,你的妹妹在虚弥山。” 芥子明心中多了一分紧张:“她这些年过得怎么样,还好吗?” “你见过。” 芥子明不敢置信地抬头,惊讶之色溢于言表,“我见过?” “是御蔻。” “怎么会,感受不到分毫,且都说她是漆宿的……这是怎么……这么近……我居然不止一次对她动过杀念!”芥子明被这个结果冲击到,说话语序都开始混乱。 “漆宿斩断了你们之间的血缘羁绊,所以哪怕你们朝夕相处也认不出对方。更何况,御蔻的记忆被漆宿做了手脚。” “她的身体看似无恙,实际上体内有无数暗伤,我将她留在虚弥山修养。” 芥子明的思绪飘飞,阿檀的声音逐渐虚无。当初他和妹妹不过是如往日般去山林里寻吃食,却怎么也回不去。几岁大的孩子在山林里迷路,夜间的雾气让兄妹二人走散,他费尽千辛万苦最后也只寻到妹妹被妖兽撕咬的衣物。想到这一切都是漆宿的手笔,芥子明心有些笑不出来,这些年他和御蔻在漆宿手底下干活,他是知道漆宿的手段的。 很多时候他都是冷眼旁观,并没有插手。可就算这样,御蔻还是粘着他,喜欢叫他子明哥哥,甚至对他产生了别样的情愫,想到此芥子明的心如坠冰窟。 “谢谢你,小四。”芥子明吐出这几个字分外艰难。 “不用谢,这是我们之前说好的。你帮我成为圣女,我便告知你妹妹的下落。” 阿檀说的时候一直观察着芥子明,看着他脸上浮现愤怒与仇恨,最后只余下懊悔和自责,她宽慰道:“灰翎说底子差了点,但养个五六年也能恢复个七七八八,你无需忧心。” 芥子明放在腿上手握紧成拳,咯咯作响,半晌才开口:“还是要谢谢你,不然我将一直被蒙在鼓里。” “你要是真想谢,那就帮我管理上岱城,让这座城早日恢复生机,成为一片净土。” 阿檀松快的语气轻轻松松将芥子明整一颗心填满,某种偏执渐渐云消雾散,他发自内心的笑了一下,说:“好,我会守好上岱城。” 上岱城放心交予芥子明后,阿檀马不停蹄地赶往母妫族。 北忻是回母妫族第二日醒来的。 醒来后,听闻阿檀去了渚洲城,他想立马赶过去,灰翎却拿来阿檀的手写信。信上留言说让他养好身子,她不日归来。 踌躇之际,想到之前答应阿檀的他没有做到,现在若是再不听话,阿檀定会恼了他,也就歇了要去 渚洲城的心思。 湛陈同样被灰翎拦了下来,自爆妖丹于身体来说伤害性太大,不是短短一两日可以调理好的。湛陈表面同意乖乖养伤,脑子里却想着怎么溜出去,还没开始计划,灰翎又来了。 “外面有个黄毛,声称是你朋友。” 原以为灰翎是发现自己动了想出去的心思,结果所提的事完全没有关系。湛陈把心思一藏,随口道:“我没有朋友。” 得到确定回复的灰翎沉吟了片刻说:“看来此人十有八九是漆宿那边派来的奸细,我这就命人诛杀这个黄毛。” “嗯,杀了吧。”湛陈点了点头,待灰翎走后,他继续给枯萎绿植浇水,一边思考怎么出族。 垂眸看着枯黄干瘪的叶片,刹那间脑海里闪过一张顶着黄毛的脸。 湛陈走神愣住,手一歪,水浇到鞋袜上,他犹若未察。不会是他来了吧……那方才他随口与灰翎说的杀了。 遭了!要出人命了!湛陈随手扔开水壶,急匆匆往外走,却无意中瞥到镜子。 镜子中人的眉眼清冷中透着桀骜不逊,身姿挺拔却单薄无比,是谁也不会错认的少儿郎。 看着镜中的自己,湛陈沉默了。 阿檀紧赶慢赶,在日出前到了母妫族界面。临近界门时,她嗅到了一丝不对劲,前方灵力混乱声势浩荡,看着像有人在打斗。 她脚步一滞,现在是非常时期,难不成是漆宿对母妫族动手了?想到这种可能,阿檀浑身散发出可怖威压,四周花草被罡风刮得折腰。 界门下,皂樾离出动作极快,眨眼间身边大妖倒了一地,他一掌砍晕牛头怪后,大声嚷嚷:“小爷说了,我是漆……啊,呸!都被你们带跑偏了。说了八百回了,我不是漆宿的人,你们怎么就是不听呢!” “误伤友人你们会后悔的!” “哟哟哟,偷袭!不带这样玩的,再这样我要生气了!”说完,一肘子将后侧偷袭的豹妖肘击飞。 阿檀立在树上暗中观察那道身影在大妖中间上窜下跳,如鱼得水。他头发遮住了大半面容,看不出年纪,声音听着是个年轻的男子。可漆宿怎么会派一个如此冒失的人来母妫族,阿檀思索着,又听得树下男子骂骂咧咧道:“草,小爷的衣服!” 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原本倒在地上的熊妖,一爪子将皂樾离的长袍变成了堪堪遮住腰部的短袍。要不是他闪避及时,可就成了露脐装。 皂樾离看着仅剩的布料,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我去,你是个变态吧!” 听得多了,阿檀觉得男子的声音隐隐约约有点熟悉,来不及分析这种奇怪的感觉,就看到他与熊妖缠斗在一块扭打的难舍难分后,一只手悄悄覆在腰间的长刀上。 暗道一声不好,阿檀飞身冲向那道人影,手中放着大招,却听到他说:“你们这群傻冒,到底有没有和湛陈说我叫皂樾离呀!” 皂樾离,阿檀心底重复这个名字,瞳孔一缩,这不是幽界那小子嘛! 阿檀来了一个紧急刹车,但手上的灵力还是偏了一点,擦着他头发而过。皂樾离原本就乱糟糟的头发现在更像是被雷击打过一般,连带着原本脏污的脸彻底变成一块煤炭。 阿檀的到来让周边大妖精神一震,眼里都是要给皂樾离补一刀的恶光。阿檀看得心惊肉跳,连忙挤眉弄眼的暗示。四周的大妖分不清啊,以为阿檀是刚才出招伤到了,有大妖关心道:“楼主,您眼睛是不是不舒服。” 一排乌鸦从阿檀头上飞过,适时皂樾离吐出一口黑烟,“咳咳咳……哪个龟孙子暗算爷爷!” 阿檀也顾不上那么多了,用口型无声道:“快走!”这一回终于有妖看懂了,一个接着一个妖推搡着撤退。 皂樾离听到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双手清理眼睛四周黑灰的速度加快。阿檀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在皂樾离睁眼睛前出声道:“皂樾离。” 嗯?皂樾离动作一顿,他眼里被沙糊住了,依稀看见面前站了一个人。瞧着也不像他家湛陈呀……轮廓形倒是看着有几分眼熟,声音也耳熟。 不管那么多了,皂樾离蹭的一下将手搭在阿檀肩上:“朋友,你认识我对不对,你知道我是皂樾离!我来母妫族就是为了见湛陈的,真不是什么漆宿派来的奸细,我说了很多遍,他们就是不信,巴拉巴拉……” 阿檀及时打断他的施法:“嗯嗯,我知道,你不是奸细。” 皂樾离清理眼睛的动作一顿,也不管眼睛的异样感,接着微弱模糊的视线拍了拍阿檀后背道。 “还是你上道,不像那些大块头,长得就不聪明,还不由分说的上来揍我,扯我衣服就算了,刚刚不知道哪个缺心眼的王八羔子,毁了小爷英明的发型。” 缺心眼·阿檀·王八羔子,还来不及生气就被皂樾离的下一句怼哑火了。 “朋友,你看清是谁出手的吗?” “没有。”阿檀勾唇笑着,没人看出她脖颈都僵住了。 “没事,等小爷眼睛恢复了,我一定将这个黑心肝的小鳖孙揪出来,痛打一顿,让他见识爷爷我的厉害。” 阿檀脚步一顿,突然很想再给他加点料是怎么回事。是了,阿檀刚刚的灵力里还带着灰翎制作的特效药粉,短时间内能让人失明。虽然阿檀收了灵力,但药粉是扎扎实实落在皂樾离身上的。 就这样皂樾离喋喋不休的从母妫族界门外说到灰翎的住所,阿檀拳头都硬了好久回,最后凭借着那一点点的愧疚心没有再给他加料。 湛陈好不容易做好心理建设赶到界门口,正好看到一群正在清理地面血迹的大妖,砰砰的心脏顿时如坠冰窟。 他一把抓住黄鼠狼的衣领:“结束了吗?” 黄鼠狼的衣领被湛陈拽得紧的像上吊,边翻白眼边回复:“结,结束,束了。” 湛陈浑身一软,趔趄一步,手更是无力的松开了黄鼠狼的衣领。 他来晚了。 湛陈懊悔不已,他就不应该犹犹豫豫,现在人都没了,他纠结那么多有什么用。眼前视线倏的模糊,夜风吹得脸上冰冰凉凉的,湛陈一摸,居然是泪。 月光给他苍白的脸颊衬得毫无血色,他望着指腹上的水光又哭又笑,给跌坐在地上的黄鼠狼吓得瑟瑟发抖。 “尸首呢?他的尸首在哪?” 尸首,什么尸首?黄鼠狼触到湛陈冒着红光的眼睛,悟了! 可下一秒他又纠结起来,他们黄鼠狼吃夜宵速度风卷残云,尸首现在都躺在他们肚子里,外面半点肉渣都见不到。要问还有没有,那必然是没了呀! 于是在湛陈的注视下,黄鼠狼摇摇头,“您来晚了,但凡早一柱香…” “早一炷香的时间,他都还活着吗?” 面对湛陈看他如他看夜宵的火热的眼神,黄鼠狼把后半句“还有个鸡屁股吃”咽了下去,不管他说什么,头都点成小鸡啄米就对了。 “果真来晚了。” 湛陈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强撑着用尽全身力气问出他最不想问的,“他走得痛苦吗?可有什么话留给我,他是不是恨我。” 湛陈在黄鼠狼眼里和疯子没两样了,他的态度倒依旧是有问必答:“您放心,我们的手法妖里谁不知道,一刀毙命,保证它一声都没叫完整就归了西,死得干脆利落,没有一点痛苦。” “至于,它是不是恨您,小人不知,小人斗胆猜测它应该更恨我们才对。” 黄鼠狼几句话就将湛陈的心碾的稀巴烂,他也是有眼色的,看出湛陈神情悲怆,试探地说:“您要是不嫌弃的话,我们那里还有一点它的骨头和羽……” “在哪?” 黄鼠狼又一次被迫上吊。这一次湛陈的力气大的要将黄鼠狼的脑浆都晃荡出来,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就差口吐白沫。 “湛陈,你在这里做什么。” 阿檀将皂樾离送到灰翎那,本想去见北忻。走的时候想到今天晚 上闹出的乌龙,为避免日后再次上演今日情形,她决定整理一份重要人员相貌长卷交给界门守卫。 才靠近界门便看见这一幕,“你是知道……” 阿檀的话被湛陈强行打断,“主人,皂樾离没了。” 阿檀瞠目结舌,都开始怀疑自己,她没把人做了呀,人才送到灰翎那去治疗,怎么说没就没了,这有点夸张,难不成灰翎是个庸医?又或者他给的药还有其他功效,眼睛失明只是最轻微的迹象,实际皂樾离的五脏六腑都溃烂了? 阿檀想不明白,湛陈却丢下黄鼠狼拉着她的手说:“我都没有见他最后一面,他就走了。他不想见我,我却不能任由他抛尸荒野,我要给他收尸安葬。”说完,他扭头望向黄鼠狼。 阿檀知道肯定是哪里出问题了,见湛陈如此说最后还是跟了上去。 黄鼠狼领着他走到一棵树下面,他踢开树下的腐叶,扒拉了一下土坑,最后小心翼翼地退至一旁。 湛陈忍住眼眶中的泪水,看着土坑里的东西,疑惑:“他在哪里?” 黄鼠狼不解,这一地鸡毛他看不见吗?罢了,大人自有大人的道理,他捧起一撮送到湛陈面前,“都在这里呢。” “我要找的是皂樾离,这是皂樾离吗?” 黄鼠狼畏畏缩缩地说:“我们弟兄今夜一共吃了八只鸡,不知哪知鸡是您口中的皂樾离……肉都被我们都吃了,只剩下这些鸡毛和小骨头。” 湛陈听完愣了两秒,略一思索,突然笑了起来。 眼泪崩出的大笑让黄鼠狼的头越来越低,若是今天他有命回去,他一定兄弟们说,以后夜宵都不吃鸡了。虚弥山高层大人物有特殊癖好爱养鸡,他们要是那一天一不小心再把人家的宝贝疙瘩给吃了,还有命活? 湛陈笑了一会,阿檀也猜到了前因后果。招了招手让黄鼠狼离开,递出一块手帕给他。 “皂樾离在灰翎那。”阿檀又添了一句,“他现在眼睛暂时看不见。” 湛陈原本不打算去了,听到后半句话眼睛都亮了起来。可想到皂樾离终究有一天会恢复光明,届时他真的能接受他不再是她吗? 看见他又要退缩,阿檀也没有多劝,只说了一句:“湛陈,不要做以后都会后悔的决定。你没问过,怎么知道他的想法?” 这句话也是送给她自己,时间离那个节点越近,她越不想专断独行。 湛陈是否去见皂樾离阿檀不清楚,但她想快点见到北忻。 和湛陈说了几句,阿檀一路往云集山而行,北忻现如今住的是她从前在云集山的住处。她才踏入院子,便发现蹲在树上的离阳。 她做了个嘘声动作,示意他就当没看见她,不要出声。见离阳重新将头埋入翅膀里,她蹑手蹑脚地往里走。 待阿檀身影消失在院子里,树上小鸟复又睁开了眼,歪头朝里面看了几眼,抖了抖翅膀小心翼翼飞出院子。 阿檀轻声入了内室,坐到床榻边,望着北忻睡颜。眉毛浓密,鼻梁高挺,加上流畅的脸部线条让他这尊玉雕般的人儿卸下疏离,只剩下让人心安的温润。 她情不自禁地想要靠近,近一点,再近一点。意识到自己的唇印在北忻唇角上时,阿檀微微愣神。 被偷吻的北忻怎么会允许她分心,大手一揽将人扯入怀中。阿檀只觉腰间被一条巨蟒裹挟,呼不出气来,人摔入温暖的胸膛才惊觉人醒了。 “你什……”么时候醒的,后面这个字在北忻不由分说的吻里破碎得不成音节。 他抠住她的后颈,翻身将人压在身下。唇舌在她口腔中扫荡,狠狠攥取怀里人的所有气息,喉头滚动着吞咽她的呜咽。片刻后的风雨摧残,眼看阿檀就要呼吸不过来,北忻这才松开她的唇。 阿檀脑袋闷闷的还未恢复一丝清明,耳垂处的瘙痒刺痛让她的指尖狠狠扣入北忻肩头。 “嘶。” 吮吸舔舐,耳垂处的触感让阿檀身体随之一颤,她的脚趾头害羞的卷缩着,一刻也不敢松。北忻咬住她的耳垂缓慢拉扯,拇指擦过她红肿的唇瓣。滚烫的掌心于腰窝处游走,阿檀情不自禁发出一声轻哼,这仿佛是一个信号,让北忻的声音变得低沉无比,他于耳边低语呢喃:“这就受不住了……你方才撩拨我的架势呢?” 阿檀哪里受得住他这样蛊惑,她坏心思地起身又俯身,报复性的一口咬在男人凸起的喉结上。听到男人喉间溢出难以忍受的闷哼声,她得意地挑了挑眉,学着男人的动作伸出舌尖若有若无的从肌肤上扫过,像品味一块舍不得吃的美味甜点,动作又轻又缓。 北忻的眸子早在阿檀咬上来那刻变得危险,手掌扣住被褥,青筋爆出才稍稍克制住体/内/。 喷涌而出的燥热。 阿檀沉浸于报复中,等察觉到某处异样时候已经晚了。北忻一个翻身将人重新锁在怀里,她像海面上的小船,于汪洋大海中迷失方向,一个浪头袭来,小船被巨浪拆骨入腹。 风浪渐熄时,天已蒙蒙亮。一室旖旎,北忻靠在床榻上,阿檀发丝尽湿,脸上泛着运动后的娇红。她俯在北忻胸膛上,听着他一声又一声有力的心跳。 从浮生岛归来,她对他隐瞒了很多事情。好像只有这样才是保护好他不受到伤害,但这一次祈福台,他用事实狠狠给她上了一课。 他一点也不担心自己受伤,他怕的是她在他面前受伤,若是哪日她在他面前殒命,阿檀不敢想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她支起身子,“北忻,我想……” 像是知道她要说什么,放在腰上的手倏地收紧,阿檀跌回北忻怀里:“这次我和你一起。” 几个字,双方都洞悉了彼此的想法,无需回望过去,只需携手未来。 “母妫族和上岱城被我们拿下,漆宿暂时不会有动作,等他完全掌控天界,必然会对我们出手。那天情形紧张,天帝……” “我明白。”天帝在漆宿手里,这就是漆宿不着急的原因。 北忻从昏迷中醒来后听了无数天界秘辛,对于天后非他亲生母亲的时候,他没有半分意外,甚至如释重负。 就算是被挟持的天帝,也不能掀起他心中的波澜。在他看来,天帝或许算是一个合格的天帝,但他绝不是好丈夫,也非好父亲。 或许他有很多情非得已,但那又如何,这并不能掩盖他自小没得到半分父爱不说还受尽磨难,说难听点,天帝于他更像是一层血缘关系的陌生人。 “漆宿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天帝在他的控制下……”阿檀一时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 “好像彻底没了神魂的活死人。” “对,天帝给我的感觉像曾经做了什么事情让漆宿特别忌惮他,所以漆宿格外担心他脱离掌控。” 阿檀的话如黑暗里的火星,擦亮了北忻的记忆,他突然想起几个月前渚洲城夜间天帝悄无声息的入了他的梦,那是重生归来他们之间唯一的对话。 那时他仍放不下上辈子的种种,面对突然出现的父亲,怨恨中夹杂着期待欣喜,面对天帝他永远是忐忑的。 百年来的一次见面还是为了训斥,他斥责他游走凡界,说守一辈子积骨山才是他的正道。当时他手握尖锐的刺弄伤了自己,应该也狠狠刺伤了他。 北忻眼神晦涩,难形容此刻的心情。 “怎么了?”听到北忻逐渐超快的心率,阿檀抬起头。 北忻拉起阿檀的手五指相扣,将渚洲城和天帝见面的事情说了一遍,最后他笑了一下,说:“或许他知道他会走到这一步。” 阿檀没有说话,只用大拇指蹭了蹭他的手背。她知道北忻此刻是不需要安慰的,天帝的行事作风实在难评。说他深爱妻子芜华,他却又在妻子难产后选择朝阜作为替身。给了朝阜天后身份,却不让她染指天后该有的权力,活生生将朝阜逼成如今的模样。他最初对北忻的爱护,成了朝阜心中的毒刺。 后面他或许发现 了一些事,想要挽回局面,然而于事无补,扎进肉里的刺拔出来也依旧会留下一个小孔。 “你看看这个。” 阿檀捏起北忻掌心浮现的细长黑线,蹙起眉头:“你从哪里找到的。” 北忻解释:“朝阜每日补药里的东西。” 阿檀眉头不见舒展,脸色越来越难看,北忻的心也悬了起来:“这到底是什么?” 阿檀没有说话,掌中的绿色神力包裹黑线。只见黑线像活了过来,突然剧烈挣扎起来,仿佛被炙烤的蚯蚓,挣扎了一会儿,最后化作黑灰。 黑线彻底消失,阿檀这才呼出一口气解释道:“这是梦浮游,听起来美好实则乃是人性中最阴暗的一面。若是上古神体内的梦浮游积攒过多便会性情大变,最后神魂被吞噬,严重者会自戕,上古神为了保证自己心无杂念没有私欲会定期将心中所有梦浮游抽出消毁。” “梦浮游的天敌只有本源神力,离开上古界会成为无法消除的污染,若是天帝这些年一直有进食恶秽的话……” 阿檀没有说完,北忻已经明白,天帝或许早已不是天帝,如今的天帝只是被恶秽控制的一个躯干罢了。想到他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再和他呛声,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见北忻不说话,阿檀紧紧扣住他的掌心。掌心中源源不断的温暖,代表阿檀此刻的担心,北忻不想让阿檀过多将心神放在自己身上,转而问起衡宣。 “你知道了。”阿檀说完觉得自己多此一举。 北忻知道她在天界那一出是为了救师父并不奇怪,他的谋略并不比她差,从前只是他追着飘渺的亲情,没有将心思用在上面。 “这些天的修养,不说已知全貌,但七七八八的猜的差不多了。” 阿檀想的就多很多,回来的时候灰翎和她说有办法让母尊开口说话,她当时还感叹侠酒计划周密,修建传送阵时还能安排人将母尊找出来,现在想来这更像是北忻找到的。 “你不邀功吗?”阿檀满眼带笑,语气促狭,让北忻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转念过来后,他扶额一笑,清了清嗓子配合道:“小四姑娘信主有什么奖励?” 阿檀勾了勾手指:“你低头。” 北忻配合地垂首,薄唇上传来轻轻一吻,还不带他品味,轻柔的触感又没了。 他眼眸幽深地望向阿檀:“没了?” 阿檀笑而不语,见北忻低头而来,她伸手挡住他的动作。 “本来呢奖励还可以再多点,但是你答应我的事情没有做到,这抵扣后就只剩下这么一点。” 阿檀说的理直气壮,北忻轻咳了一声,直起身子到底没有再接着做什么,只是言语上不放过阿檀。 “我记得,之前有人答应我要给我算一卦的,后面……”北忻欲言又止,眼神幽怨。 阿檀立马想起来两人没有记忆时相遇产生的乌龙,她咬咬牙:“你现在还需要算姻缘?” 她声音轻柔却暗藏锋芒,北忻当然看得出阿檀的小心思,他偏偏不如她愿,一本正色道:“需要。” 眼见阿檀面露凶色,北忻接着说:“算一算,我和我的心上人可能岁月与共,朝夕相伴?” 阿檀面色一僵,很快用翻白眼掩饰过去,丢出一句:“花言巧语。” 或许是心虚或许是不想让北忻发现自己的异样,阿檀转移话题将她这几日抽空在上古书籍中找到炎阳锁的相关记载告诉北忻。 关于炎阳锁的记载少之又少,她这些日子趁着侠酒修建完传送阵,又让他帮着看是否可以重塑开天镜。结果显而易见,上古神物并不是那么好重塑的。好在她还从一本残缺的古籍上看到一句话:“阴气炽盛,则克伐阳气,致其衰微。法器阳气愈炽,反为阴气所制。” 总结成一句话:“晦日子时是最好的时间。” 阿檀沉吟片刻,低声说:“明日就是晦日。” 她一定要将人救出来……《 》 135-140 第136章 三界震(二) 晦日, 子时。 万籁俱尽之际,两道黑影出现在戒律堂门口。沉重石门吱呀打开一道缝隙,夜风吹过, 门口的两道黑影不见了踪影。 北忻进入戒律堂后,精准找到堂内石壁上的烛灯, 微弱的光照亮他身侧阿檀的身影。这次营救师父的事除了北忻, 阿檀没有告诉其他人。 告诉北忻原本是为了安他的心,没成想他听完之后执意要跟来。炎阳锁作为神器,阿檀恐会生出变数, 本不想答应。还是北忻的话点醒了她,他本就不是雏鸟, 也不需要她一直在前面冲锋陷阵。 阿檀转念想到后面即将要发生的事情,没在说什么,默认了北忻一起来营救。 “跟我来。” 阿檀回忆着上次来的路线, 带着北忻七拐八拐的来到一个狭窄石道内。 北忻没有因为跟在阿檀身后而放松警惕,相反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所以当阿檀脚下步伐稍顿,他立马打起十二分精神。他眼神一变,故作不经意地试探:“走累了?” 阿檀内心紧张不已, 却要装作无事发生,“我一时忘记位置在何处了。” 旁人听到这个回复就会解除警惕,但北忻和阿檀之间的默契足够他确定刚刚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他没有注意到的大事。北忻眸光划过一丝什么,闻言神色一松, 安慰道:“这里的石道长得相似容易弄混,别急,我们肯定能找出来。” “我去前面看看。” 说完,越过阿檀走到前面, 边走边在前面石壁上摸索。阿檀跟了上去,手上跟着摸索墙面寻找石门,实则大脑飞速转了起来。刚刚那一瞬间有一道窥视的目光毫不遮掩的落在她身上让她脊背发凉,要不是北忻的话,说不定她的动作已经引起那人怀疑。 阿檀目光微凝,她的五感一直悄悄蔓延在四周,这四周都是除了她和北忻没有第三个人。 那道窥探的目光是那人的! 他难道已经知道哥哥藏在师父体内?就等着她将人救出来再一网打尽? 不对,如果他确定哥哥在师父体内绝对不是用炎阳锁囚禁起来这么简单,他一定会想方设法将哥哥的神魂毁灭。 窥视目光不加遮掩,明显像北忻那样察觉不出来才是对的。所以在那个人看来,她现在还是没有记忆,没有神力的修炼者。以她的实力不可能发现他的踪迹,正因为如此才会如此光明正大的查探她的行动。 想到此处,阿檀悬着的心已经放了下来。那人目前应该对哥哥在师父体内持怀疑态度,所以才会在她一接近就如此警惕。 他会监视她的行为就说明她的计划目前没有问题,一切都朝着她预计的发展。至于被他怀疑的师父,阿檀是一定要救出来的。或许会引起他更大的猜疑,但她的身份是衡宣教导了几百年的弟子。师父被困,身为弟子怎么可能无动于衷。弟子救师父天经 地义,他再怎么怀疑都无用。 两人沿着石道一路寻找,走到上次进去的地方,阿檀装模做样的上下多摸索了一圈,北忻余光看见她的动作,遂走了过来。 阿檀解释:“应该是这里。” 北忻点了点头,伸手预备去推。 “等一下。”阿檀急声叫住北忻,将白色丝带递给他并嘱咐:“里面的法阵不一般,系上这个,小心些。” 北忻接过时捏了捏阿檀的手,她立马明白北忻懂了她的意思。 做好所有准备,两人面朝暗门齐齐推动。 耀目的白线自石壁上泻出,慢慢的缝隙越来越大,宽大到将两人吞噬。两人身影消失在白光中,外面石壁立马恢复正常,漆黑寂静的石道里仿佛从来无人来过,暗中窥视的目光也被阻拦在外。 石壁内,这一次阿檀进来发现周围的温度发生了变化,较之外面的温度还要低,竟然透着丝丝凉意。阿檀立马看向衡宣,不过半旬未见,衡宣却好似自己独自过了百年。 之前花白的头发如今了了无几的垂落在脸颊两旁,不断流逝的生机让他的皮肤悬挂在骨头上,凹陷的眼眶,堆叠在一块的皮褶,乍一看仿若披了皮的骷髅人。 阿檀眼睛一酸,脚步加快跑向衡宣。随着两人之间距离的缩短,温度越来越低仿若腊月。待她走到原先感受到灼热的位置时,阿檀不带犹豫的超前迈出一步。果然!再也没了灼烧感! 心中一喜,阿檀不带停顿的往前走去。她这般视若无人的行为,在炎阳锁看来就是挑衅,它像蛰伏着的蝮蛇弓起身子死死盯住来人,锁链上闪过一道血红光亮,一道灼热的气息朝两人喷洒而来。 阿檀脚步微挪灵巧地避开来,接着又向前好几步。这般示威警告的行为并没有吓退阿檀,可给炎阳锁气坏了,它一鼓作气又接连好几招,可难为它如此费力,十几招中只有最后一招落在阿檀身上。 炎阳锁累得苦哈哈,心中积攒的郁气因为尝到阿檀身上的鲜血而慢慢舒展。好歹是打中了,不然它得气吐血。要是这两人要是发现它……炎阳锁心中一震,还好它聪明,刚刚那些招数没掺和半点水分,料想她不敢上前。 炎阳锁这些小心思在阿檀面前无处可逃,虽是第二回对上它,但它大致什么性格阿檀也摸出七八分,联想到古籍上相关记载,炎阳锁它就不是那种会威慑他人的法器,它如此嗜血的性子一旦见了血可不是那么容易撒手的。 自作聪明的炎阳锁没想到阿檀会以身犯险就为了摸它的底,它要是没有因为阿檀受伤而放弃出手就说明古籍记载有误。像现在这样伤了阿檀一招就跑的,说明炎阳锁故作玄虚,眼下正心虚着。 北忻早有心理准备,但看见阿檀伤了自己,眼睛还是眯了起来,透出危险的光。 确定炎阳锁因晦日子时的原因受到了限制,估摸着能发挥出来的力量不多,阿檀朝着北忻脑袋一歪,身子一软。倒下的时候悄悄眨了眨眼,北忻接收到信号,轻轻叹了一口气。不能责备阿檀,心中的不爽自然转嫁到了炎阳锁身上。 一直默默观察两人的炎阳锁没有想到它一招把上次那个嚣张的女人给打坏了,它得意地欣赏着女人脸色惨白的口吐鲜血,啧啧啧……它就是虚弱了也还是这么牛! 炎阳锁兴奋地看着女人身边的小跟班一脸悲愤。是的,在炎阳锁的感知里,北忻比阿檀的危险系数要低的多,它自是没有将他放在眼里,所以当北忻愤然而起朝它冲来时,它饶有兴致只将北忻当跳梁小丑逗弄着。 北忻又不是傻的,它这般漫不经心他自然感受到了,他得给阿檀争取时间,眼下不能让炎阳锁一直懒懒散散地不将他当一回事。薄唇轻启,晦涩的咒文随着北忻闪避的动作化作金色小字飘散在空中。 炎阳锁正经了起来,它眼中的小蚂蚱看似狼狈实际上他一片衣服它都碰不着。它收回散布在阿檀身边的精神力,打算一心来对付讨厌的小蚂蚱,争取一掌将他拍死。 全神贯注对付北忻一小段时间后它立马发现情况不对劲,空中的金色小字前赴后继的朝它扑来。每落下一个小字,它的气息便弱上一分。炎阳锁火冒三丈,没成想是它看走了眼,眼前这个小蚂蚱在扮猪吃老虎,实力不可小觑。 这边炎阳锁和北忻打得不可开交,远处地上却不见阿檀的身影。 她趁着北忻吸引炎阳锁的注意力无声无息地到了衡宣身边,颇有灯下黑的意思。这还是上一次对战中阿檀摸清的了炎阳锁的命门,炎阳锁一旦束缚住了人,灵智对法器全身的掌控力就会大大削弱,只要不是破坏锁链,几乎不会有什么反应。 这一发现也成了阿檀和北忻利用的关键,眼下她需要趁炎阳锁注意力不在她身上的宝贵时机争取救出师父。 阿檀先是查看了衡宣的身体状态,她以为提前预想了最糟糕的情况,做足了心理准备。可事到临头,衡宣的身体情况还是让阿檀差点落泪。 咬了咬手背将眼泪憋回去,阿檀红着眼眶先一边往衡宣体内输送神力,一边拿出灰翎提前准备好的药强行喂下。见维护住衡宣微弱的生机,阿檀也不敢多耽误。惹怒了炎阳锁,北忻那边的压力会很大。 就算现在它在虚弱期,也到底是神器,北忻在它手底下过招是打着十二分精神的。不说重伤炎阳锁,多多少少炎阳锁受到了反噬。 交手这般久,北忻才受了一点皮外伤,长时间对峙让炎阳锁出招越发没有章法,它越大急切的想要抹杀北忻。却发现北忻没有正面与它交手的意思,这种行为更像在拖延时间。 察觉出不对,炎阳锁迫切的分出一丝精神力去探阿檀的位置。 远处哪还有阿檀的身影,明白两人给它摆了一道,炎阳锁暴跳如雷。它被算计了! 于是在炎阳锁刚反应过来之际,携带神力的开天镜如同一把锋利的斧头,轻轻松松斩断穿透衡宣锁骨的锁链。这一下让炎阳锁的器灵如同被人撕裂开,它发出尖锐嗡嗡声,锁链随之震动,束缚衡宣四肢的锁链报复性快速收紧变短。 阿檀利用好时间,快刀斩乱麻,四肢的三处锁链接连断裂。手中的开天镜虽然无法恢复如初,但用她的神力作为支撑也能发挥其五六分力量,因此出手还算干脆利落。 轮到最后一根锁链,炎阳锁再如何慌乱无策也终归反应过来。大抵是开天镜带来的强大威胁另炎阳锁神智癫狂,它不管不顾的调动所有法力,将矛头对准阿檀,势必一招重创阿檀。 被盯上了阿檀如何不知,但她的动作更快。眨眼间,杀招向她袭来时,最后一根锁链轰然断裂。阿檀犹如脑袋后面长了眼睛,头也没回,手中甩出的开天镜却精准对上杀招。 开天镜虽说失了器灵,但被阿檀用心头血蕴养了这么多天,也能称上半神器。刺目的白光让炎阳锁有了一分迟疑,确定开天镜在用自毁式向它靠近。它全身上下写满了抗拒,有器灵的炎阳锁不敢赌,在它看来开天镜就是块废铜烂铁,但就是这样它也能割破自己的器身,要是这样还被开天镜把器灵整没了……丢老脸了。 于是乎,在开天镜撞击而来的瞬间,炎阳锁非常不要脸果断放弃器身,器灵缩成一个红色小点,快速逃离爆炸圈。 轰隆一声,藏有器灵的那段锁链被碾碎成渣渣。想借助混乱,金蝉脱壳的器灵自是没有逃过阿檀的眼睛,她冷笑一声挥出腰间的香囊。 精致小巧的锁扣一开一合,器灵便被阿檀锁在了香囊中。 炎阳锁器灵不甘心地撞击着香囊,无奈香囊早在前一段时间被侠酒用开天镜碎片锻造过。如今的香囊对于炎阳锁来说,就是一个精巧的牢笼。 阿檀冷眼看它四处冲撞,手指灵动的在外面增加了一个束缚阵法。一心想出去的器灵才不管这么多,强行想要突围出去,结果就是原本核桃大小的器灵缩水成一颗小樱桃大小。 它吱哇乱叫,阿檀听不懂但是能意会出来,它骂得很脏。阿檀哼了一 声,下了一道静音术将器灵嘴巴堵上。 早在阿檀用开天镜吸引全部火力之际,北忻便隐秘撤离,直到衡宣身上所有锁链彻底断裂他闪身将人带离了战斗圈。他在一旁默默关注着阿檀,一边替衡宣把脉。 突然他的手反被握住,北忻对上一双浑浊的双眼,他瞳孔一震,想要出声却发不出声音…… 阿檀将炎阳锁器灵彻底打服,这才去寻北忻。 见阿檀来了,北忻先是上下打量了她一圈,见她无事这才开口:“师父的生机虽然保住了,但是身体已经垮了,想要醒过来很难。” 阿檀点了点头,心底失落。虽然她看到的衡宣脉象确实如此,但她真希望是自己误诊。 北忻将阿檀的低落看在眼里,他想说点什么,但是这件事事关阿檀的性命,他做不到…… 阿檀沉浸在悲伤中,没有发现北忻现在也有几分不对劲。这段时间阿檀的脑袋就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小心翼翼的算计着各种事情,就怕环环相扣中的某一环掉链子。好在她现在将师父救出来不是,这就代表师父醒来也不过是时间问题。没有什么可以打倒她,遇到问题解决问题便是了。 阿檀很快调整好状态,她扬了扬手中的香囊,语气轻松道:“炎阳锁的器灵之前吸了师父不少生机,叫侠酒将它入药成丹,应该对师父有好处。” “好啦,你也别跟着我愁眉苦脸,笑一笑。”阿檀用手指戳了戳北忻的嘴角,见他没有防备被自己戳成一个逗人的表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救出衡宣这件事无亚于放下压在阿檀心中最后一块巨石。猜想这些时日也够漆宿整合天界势力,但他一直没有对母妫族动手,说明他有了别的打算。 这不,这日蛰伏在幽界入口的山魈大妖进行禀报。 “天界天使半夜入了幽界,入界不过一个时辰便骂骂咧咧走了出来。” 阿檀挥手让大妖退下,转而问起侠酒等人,“大家怎么看?” “漆宿是贼心不死,妄想要指派幽界出兵来对付我们。就是不知幽界这个态度是做戏还是真的没有答应……” 侠酒的话被极具嘲讽的声音打断。 “他想屁吃,我阿娘和大舅、小舅绝不会同意!” “黄毛小白脸,知道我们在谈论什么吗。什么阿娘,大舅小舅,你怕不是个还没有戒/。奶的奶娃娃吧!”说完,身材犹如塔山般的魁梧山魈大妖哈哈笑了起来。 连带着堂中的大妖都哈哈笑了起来,湛陈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从旁边的果盘里拿出几颗瓜子,手指轻轻一弹。 “嗖嗖嗖”,三颗瓜子一颗接着一颗擦过刚刚出言嘲笑皂樾离的山魈大妖脸颊,鲜血争先恐后冒了出来,湛陈出手不加遮掩,好几个大妖都瞧见了,他们刚燃起来的怒火在看到三颗瓜子齐齐整整陷入墙体后,齐齐噤了声。 湛陈却没有放过的意思,他冷声道:“下一次再敢嚼舌根,小心你们的眉心。” 此话一落,最先出言嘲讽的山魈大妖涨红了脸,眼里满是不服气,其他大妖倒是眼里有了臣服。 这些阿檀都瞧在眼里。 这次聚集在一块就是瞧瞧哪些人能用,哪些趁早剔除出去。堂中的大妖有一部分是侠酒后面匆匆忙忙收服的,其中品行参差不齐,是时候修剪一番,不然最后害的只会是自己人。 阿檀一个眼神,侠酒立刻明白她的意思,望向山魈大妖眼神多了一丝锋芒,这只山魈本就作恶多端,如今瞧着还有弄权的心思。 侠酒收回目光,声音不急不缓:“忘了和诸位介绍,这位是幽界少主皂樾离。” 方才嘲笑皂樾离的大妖脸色又难看上一分,谁知道这个少年背景居然如此了得。只看这些日子他时时刻刻黏着湛陈大人,他们都以为他是不要脸,想靠身体上位的小白脸。幽界少主的传闻他们可是听过,本身实力确实不怎么样,但欺一送三,人家可是有三座靠山。欺负了他,幽界三王能放过你? 阿檀听着堂下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重要的消息没有太多,反倒是天色不过一会便昏暗了起来,众人借此散了。只留下北忻、侠酒、灰翎、湛陈、皂樾离进一步商谈。 侠酒:“楼主,我会密切关注这几个心怀鬼胎的大妖。” 北忻淡淡出声:“其实也不用看得太紧,要给他们一点能够活动的空间,更好不是吗?” 侠酒脑筋一转,立马眼睛一亮,品出了点滋味,笑着抚胡须感叹,不愧是楼主看中的伴侣。 “阿檀,我阿娘他们绝对不会帮漆宿对付我们的。”皂樾离又道:“除非他们不管我的死活。” “我相信。”阿檀相信皂樾离所言,早在祭祀台时,她就觉得他们之间不简单,方才又有北忻他在幽界游历时三王的态度,种种迹象表明他们是友非敌。 只要幽界保持一个中立的姿态,三界就不会大乱,她也无需废太大力气。 阿檀完美分析出幽界对于天界的态度,而天后却为此不满,此刻她正在云渺天宫内大发雷霆。 “他们居然敢将天使拒之门外?他们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吗!” “他们有没有将我放在眼里,有没有将天界放在眼里。” 朝阜癫狂的状态没有换来漆宿一个眼神,他脸色阴沉的坐在主位上,听完天使汇报他就明白幽界的态度。这是打算置身事外,两个都不帮。 幽界这样的态度固然气人,但他们如果真的能做到中立,待他拿下母妫族后不是不可以考虑留他们一命。 漆宿眼神狠辣,落在小纸条上短短几个字:幽界少主在母妫族。 若他们是假意中立,实则投靠了母妫族,他一定叫他们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小小纸条在漆宿手中眨眼间泯灭成烟。 三界又平静了好几日,这日守在母妫族外面的大妖发现空中云朵有异,派出一小队大妖,捉下来一个天界天使。 他们将人送到侠酒面前,侠酒问他漆宿打着什么算盘,谁知天使趾高气扬道:“我要见北忻殿下。” 人扭送到阿檀、北忻面前,他又改了口:“天后嘱咐,此言不可叫外人听见。”说完,他拿鼻孔对着阿檀,就差说,你个外人就该有自知之明,可把阿檀看乐了。 北忻可没有好脸色,话都不想说,直接祭出杀招。还是阿檀及时拦了下来,没让北忻将人杀了。 人是没伤分毫,可这一招将他的胆子吓破了,**下湿漉漉的。一直滴溜溜转动的眼珠子也不转了,傲气没了,只剩下恐惧。 他结结巴巴地说:“天后娘娘说……说让您救救他们,如今陛下,还有二殿下的性命都捏在漆宿那个魔头手里。” 北忻睥睨着他,轻笑出声:“她想要我怎么救?” 见北忻没有像预料中那般排斥,天使也多了一分底气,觑了一眼阿檀。 “天后娘娘说那个魔头只要看到母妫族圣女的人头就会放了他们。” “她还真能演啊——”北忻话音未落,还一脸期待等着北忻回复的天使双臂从肩膀处炸开。 “告诉朝阜,如果不想活了,下次亲自来。” 残了双臂的天使被大妖们扔到了母妫族外,肩膀上伤口鲜血如柱,他却不敢停留止血,连滚带爬的回到云渺天宫。 朝阜像是看不见他伤口鲜血染湿整个白色衣裳,着急地问:“那个孽子怎么说。” 天使脸色苍白,满头大汗,因为疼痛豆大的汗珠布满了额头。他马上都要昏死过去了,但是他不敢,因为他的神魂在朝阜手里,所以哪怕他断了双臂仍然拼着最后一点神智道:“殿下说……” “不准叫他殿下!”朝阜尖声反驳,一脚将人踹翻到地。 见人半天没有起来,她挥手让仙侍将人扶起。 “娘娘,人因为失血过多……晕了过去。” “还要我教你吗!把他弄醒。” 半盏茶过去侍女手足无措的没有动作,看得朝阜窝火不已,自她醒来就听漆宿说云渺天宫数个侍从叛变,人已经被他处决 了。当时她只觉得漆宿一心为她着想,可这些日子伺候她穿衣吃饭的仙侍处处不合她心意,接连被她处罚后,身边就剩下这一人,漆宿说给她换新的仙侍,如今过去好日了也不见来人。 朝阜越想越气,又给了仙侍一脚,怒骂道:“废物。” 说完,抬脚踩在天使受伤的肩膀处。剧痛让天使痛呼出声,被迫昏迷中暂时清醒过来。 “他答应了吗?” “没……没有。他要我告诉朝阜,不想……不想活了,亲自找……找他去。”天使说完,又晕了过去,本就惨白的脸又蒙上了一层青灰。 朝阜心底慌乱了起来,醒来后她就感觉自己在走钢丝,漆宿让她去幽界传信,幽界没有给出满意的回复后漆宿对她的态度就变得奇怪了起来。就连答应她的仙侍的这种小事,他都推三阻四。 因为心里没底,她这才私自下令派遣仙侍去母妫族,想要利用北忻让他们内部内讧才好。没想到还是失败了,想要那个孽子的说的话,朝阜的心剧烈跳动起来。 朝阜……他居然知道这个名字。 朝阜脚一软,踉跄了几步,这一次再也没有人来扶她,她狼狈地踩到台阶边缘,滚了下去。 紫薇天宫内,一个男主跪在大殿中央将云渺天宫内发生的一切一字不差的转述出来。 “天后娘娘命天使前往母妫族,欲要北忻殿下手刃母妫族圣女被拒,天后娘娘在云渺天宫内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情绪不稳导致不小心踩空台阶,将腿摔断了。” 坐在上首的男人听到最后一句话有了反应,跪着的男子连忙道:“我已命医仙前来救治,保证天后娘娘的腿能够恢复如初。” “嗯,你做的不错,你父亲的命算是保住了。” 男子闻言大喜,眼角湿润,磕头跪谢。他无比感谢自己这对顺风耳还有利用的余地,他心中不断想:跪了又如何,降了又如何,只要父亲和族人好好的,一时的屈辱又算得了什么! “天后有恙,原因是……” “自然是因为北忻殿下不愿意杀了……” “不对。”男子的话被上首威严的声音打断。 “真相是妖女蛊惑北忻殿下,竟让亲子弑母。”此言一出,男子蓦然抬头,待视线触到漆宿眼里冰冷寒意,他立马低下头恭敬应了一声“是”,这才离去。 等人彻底消失在殿内,漆宿这才勾起嘴角,大掌摩挲着身下的龙椅,眼里的贪念转化为狠辣。 收服好天界各大势力后,漆宿大张旗鼓的入住天帝的紫薇天宫。如今他在天界的身份路人皆知,只差举办盛典昭告三界。 三界氛围自从天后寿宴后一直压抑着,凡间各城小打小闹的摩擦让人提心吊胆。 不少偷溜出家的稚童被长辈撵回家,层出不穷的恐吓言语引得小孩爆哭。 小孩抽噎着揉着眼眶,仰头的姿势让他盯着天空一眨不眨。 “为父说的你听进去没有,下次再敢跑出去玩,打断你的腿!” “父亲,你看,下雪了。” 七八月的日子,哪会飘雪。汉子以为孩子在胡说八道,却听得路人络绎不绝的惊呼声。 “下雪了!” “快看,八月居然下雪了!” 汉子不敢置信地抬头,素白的一层自天空压顶而来,看着不似雪,雪花没有这么大一片,行人纷纷驻足凝望着未知的白。而行走在凡间的修士借着屋檐,轻轻一点跃向空中。他们抬手取下空中飘浮的东西,匆匆一扫,面色皆难看了起来。 片刻后,大雪终究落下来了。 雪白的绢纸落满了大街小巷,路人捡起一片素白,“妖女蛊惑北忻殿下祸害三界”的传言本就人心中暗中涌动,这场犹如大雪的昭告将暗处大家说嘴的事摆到明面上,所有人一时都有了片刻迷茫。 当茶余饭后的笑话成了事实,所有人都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不消半日,三界各处都收到来自天界的战书,母妫族自然也没被天界遗忘。 阿檀拿起侠酒送来的素白绢纸,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又看向今晨天界送来的烫金帛书,不知想到什么,轻笑一声将东西递给北忻。 “喏,念念。” 北忻今日一直在照顾衡宣,还不知道战书一事。他没想那么多,以为阿檀看累了各种文书,想要听他读一会,自然接过声音朗朗。 “母妫族圣女惑……”才念了一个开头,北忻止住声音,眸色一深。抬头便看见阿檀懒洋洋趴在桌上,用手撑住脑袋,眼中满是戏谑。 阿檀给了北忻一个眼神,他明白这是继续念的意思。他没拒绝,继续道:“惑北忻殿下,弑母鸠父,祸延三界。天后敕母妫大长老清剿妖孽,以八月之望为期,誓复三界清明。” 读完以后,北忻也笑了。他哼笑一声扔开绢纸,打开烫金帛书,二者除了材质,内容一般无二,同样的高高在上。 阿檀在心里想,漆宿和朝阜是真敢写,指鹿为马的本领又精进了。 北忻放下烫金帛书,走到阿檀身边道:“他们倒是说错了一点。” 阿檀用眼神表示:只是错一点吗?难道不是通篇胡说八道? 北忻不管阿檀的疑惑,倾身向前。阿檀条件反射向后靠,腰背被桌子拦住去路,退无可退。北忻眼神蛊惑,耳垂发红,将阿檀圈在臂弯中,轻声说:“非你蛊惑我,而是我蛊惑了神女,求她垂怜。” 温热气息喷洒在阿檀耳旁,这句话更是将她从头到脚烧得通红,阿檀害羞捂脸。等她反应过来,罪魁祸首早趁着她愣神之际逃之夭夭。 阿檀脸上多了一起恼怒,怒自己不争气,关键时刻居然怂了,分明他比她还害羞。唉,真是可惜,没抓住如此良机将人调戏一番。以后,阿檀眼神暗淡,她不知道还有没有以后…… 一想到此,阿檀脸上的绯红都退了几分。 天界给阿檀下战书的时间为八月十五,母妫族的所有大妖严阵以待,就等着阿檀带着他们攻上天界。 出发前,阿檀递给北忻一个香囊。 北忻惊喜道:“这般好看,你绣的?” 她想过很多种北忻的反应,就是没想到这种。她心情复杂,指着香囊上的菩提树说:“这个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点也不平整。” “哪有,我看这菩提叶子绣的活灵活现。”北忻避开阿檀的动作,好似阿檀要与她抢一般,他眼里没有半分嫌弃,反而爱惜的塞进自己的衣襟里。 阿檀突然卡壳了,她有问过湛陈她绣得怎么样,得到的是湛陈的沉默。原本她已经歇了要送北忻香囊的心思,但想着她辛辛苦苦两三个时辰,总不能最后随手扔了。索性一股脑塞给北忻,他喜欢也得接着,不喜欢也得接着,就是没想到他会喜爱到碰都不让她碰一下。 北忻这般行为的确极好的取悦到阿檀,她开心道:“里面我放了平安符,这可是保平安的,你可弄丢了。” 北忻身侧手掌不受控制的一颤,面部表情自然无奈一笑,“好,我会随 身戴着,我丢了它都不会丢。” 听到北忻还有心情开玩笑,阿檀也会心一笑。 有我在,你一定会平安。 第137章 三界震(三) 天界兵戎比想象中来得更快, 也更声势浩荡。 天兵天将身披金甲立于云端,将天空衬得璀璨圣洁。冰冷的面具盔甲覆盖着面容,肆无忌惮的威压无情的碾压所有生灵, 只为了造势。 对比之下阿檀这边集结的大妖高的高,矮的矮, 花花绿绿的衣服配上各种不伦不类的武器更像一群虾兵蟹将。 漆宿将将看了一下, 其中真正厉害的不过百人,他收回满意的目光,义正言辞道:“阿檀圣女你蛊惑北忻殿下弑母鸠父为祸三界, 你可认罪!” “只要你束手就擒,我会替你向天后求情, 定留你全尸。” 阿檀翻了一个白眼:????你礼貌吗? 天后这次也是一身戎装,站在方阵最前方。漆宿的话无疑让她非常不满,她眼神傲慢不屑, “大长老无需为这妖女求情,我定要将她和孽子碎尸万段。” 说完, 她皱着眉找了数遍,“孽子呢,怎么, 叛出天界不敢出来见人了?” 阿檀不说话,她身后的大妖可不允许自家楼主和楼主夫婿被人如此污蔑。 “好臭啊,这娘们和她奸夫今天早上都没刷牙吧,这就叫……” 一个大妖补充道:“臭味相投。” “对, 臭味相投。老哥哥,还是你有文化。” 大妖们一唱一和的声音没收着分毫,就算是修为一般的天兵也能听见。统领玄天卫的乐鄂听得冷汗直流,他给身边的下属使眼色, 示意他们反击。 下属看见了,但是他们也很为难,如此粗鄙的言语他们可说不出口。一时天兵天将的威压都弱了几分,漆宿和天后的脸色更是黑如鞋底。 漆宿危险的眯起眼睛,“阿檀圣女,北忻殿下在何处呢?” 是了,不止朝阜对北忻欲除之而后快,漆宿也是如此。若是北忻还在,那他如何登上天帝之位? 阿檀欣赏够了天后变脸的表演,不准备继续保持沉默,不然会让其他人以为她怕了漆宿。 只是她还没说话,队伍后面传来一道声音。 “我在这。” 阿檀一愣,他怎么来了。不是说好的,他守在族内照顾好师父……阿檀焦急朝后望去,大妖们各自让开一个过道,叫站在最前方的阿檀一眼便看到队伍末端的人,只是北忻身侧还多了一道佝偻身影。 阿檀心尖一颤。 看着他离自己越来愈近,阿檀却怎么也迈不开步伐,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发不出丁点声音。 等北忻搀扶着人走到她身侧时,温热的大掌在她头顶温柔抚摸,阿檀体内凝固的鲜血霎时涌动,这股澎湃冲散了喉间的堵塞之物。 “师父。”阿檀望着老人低声喃喃。 “小四。” 听见熟悉的声音,阿檀这才确定师父是真的醒了。她本已做好师父醒不过来的准备,没成想还是让她见到了最后一面。这样也好,能看到师父醒来,她就知足了。 阿檀借着整理头发的动作快速抹掉眼中泪水,“师父这里不宜久留,您回族内休息吧。” “小四,有这小子在身边,不要担心师父。” 阿檀望向北忻,见他点了点头,心中万般留恋师父,但一想到待会和漆宿……阿檀狠了狠心,没有同意。 “您留在这里就会让我心中多一分牵挂,您难道要我一边对战一边还要为您分神吗?” 衡宣浑浊的眼神中有太多东西,他叹了一口气,叮嘱道:“为师不让你担心,你也不要让在乎你的人担心。” 衡宣拉着阿檀的手紧紧攥住,最后拍了拍,往后走去。 阿檀望着他佝偻的背影非常非常非常想抱一抱,但她不能,她只能用力用眼睛描摹着。 北忻在那边有一搭没一搭的应付漆宿,心思全部在阿檀身上,见衡宣要回去后,他也不耐再应付漆宿。给了灰翎一个眼神,灰翎会意,身后一个大妖背着浑身笼罩在兜帽下的人。 尖锐犹如沙砾打磨的声音自兜帽下传出,矛头直指漆宿。 “三界最无耻的人就是你——漆宿,你居然有脸攀扯他人。” 漆宿眉头隆起,望着大妖背后之人不过小孩身高的人,心底生出些许不对劲。 不待他想清楚哪里不对,朝阜就开骂了:“哪来的鼠辈,真面目都不敢露于人前就在这大放厥词。” “朝阜,你看看我是谁!” 话音刚落,一道灵力掀落大妖背后之人的兜帽。 随着兜帽下的人暴露在众人目光之下,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凉气,瞳孔紧缩皆带上惊惧之色。 朝阜也是一惊,兜帽下的人没有四肢,暴露在外的肌肤疙疙瘩瘩,粉红鲜肉交织在一块,数不清的丑陋疤痕。 可她居然在这团东西身上,幻视了姨母的影子。她被自己心头浮起来的念头吓了一跳,她告诉自己不可能,漆宿说了姨母早已在百年前病死,而她为了漆宿能够掌管母妫族这才拦住消息,不让三界知晓。 这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绝不可能是姨母,绝对不是! 可大妖背上的人偏不让她如意,失真的声音像来自地狱,“我,殳育真是生了一个好女儿啊——” 朝阜本就不愿承认姨母死而复生,心虚的她眼神闪躲,乍然听见殳育说她是自己的母亲更是脸色一白,想到这些年她和漆宿做了什么,她捂住脑袋不断摇头呓语。这般模样落在有心人眼里掀起一阵飓风。 殳育冷笑一声,这才哪到哪,想到自己的亲生骨肉联合外人狼狈为奸,将她囚禁了数百年,她爆发式地怒吼:“漆宿,你个没有根的低贱虎奴,不男不女的东西,哄骗我的女儿为你谋夺权力,居然妄想成为三界霸主。” 不成想殳育这句话刺激到了朝阜神经,她抓住漆宿的手臂,焦急质问:“漆宿,她说的是真的吗?”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她是自己的亲生母亲,那这些年漆宿对她的爱意都是假的吗? 漆宿眼神像淬了毒般,他大手揽住朝阜,柔声道:“殳育母尊陨落你不是亲眼所见吗,她是假的,你不要被他们欺骗了。再说,乜南难道也是假的吗?” “对,假的,她是假的。”朝阜洗脑式的疯狂重复。 殳育冷笑着:“朝阜你幼时摔坏了族内宝物清月樽,是我隐瞒了下来的。” 朝阜浑身僵硬,求证性地望这这团粉红血肉外露的肉团。 殳育没有停,“你对银花粉过敏,我命令族人将银花树尽数铲去,从此你再也不曾发病,也无人知晓此事。” “不要说了!”朝阜痛苦的捂住耳朵,她信了。 从小她就知道殳育姨母的侄子侄女众多,但却对她最好,她原以为是自己最像姨母,所以最得姨母欢心,从不曾想是这个原因。 “你要一个虎奴做仙侍我同意了,可不成想你居然愚蠢到如此地步。他引诱你,你还以为自己得到了真爱,居然还应他所求,暗中许他夫君之位,我发现他不怀好心,与你推心置腹,苦口婆心的劝你,你却怎么也不相信。为了你不被人拆骨入腹,我让你嫁给三界至尊,你却恨我棒打鸳鸯。与这个狼子野心的下贱奴隶联手我,置你的亲生母亲于死地,制成人彘囚禁百年。” “你当初违背族规,我就不应该替你遮掩,养的你不知天高地厚,自私自利,唯我独尊泯灭人性。” 想到每日在黑暗中与毒蛇毒虫相伴的日子,殳育迷惘自嘲:“我早该明白的,养一条狗都还会朝我摇尾巴,你却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和你那淫贼父亲一样的,你当初生下来我就该把你掐死。” “姨母,我没有……”朝阜哭得上气不 接下气,她还没从殳育亲生女儿的身份中缓过神,又被生身父亲是淫贼的消息砸的憋屈难堪不已。 殳育尖声打断:“你如此蠢,叫一个不男不女的东西耍了千年,还想叫自己的孩子认贼作父。我没有你这个侄女,更没有你这个女儿!” 殳育句话的冲击力对朝阜来说犹如五雷轰顶,她怔愣住,这才重新重视殳育说的话。之前的那些都不重要了,什么叫不男不女,什么认贼作父。这一刻她的脑中回想出很多画面,比如漆宿从来不与她做最后一步,哪怕为数不多做了最后一步她脑中也没有画面。 唯一和天帝有的那次还是被算计的,她找漆宿哭诉,却不小心共度了一夜。她为那一夜有了乜儿而满怀欢喜,现在想来,都是算计。 朝阜又哭又笑的模样看得漆宿直皱眉,他伸手欲要扶住朝阜摇摇欲坠的身体,却被朝阜用力拍开。 “你骗我,漆宿你骗我!”朝阜歇息底里。 漆宿现在早不是当初被朝阜捡回族的小虎奴,就算所有真相被她知道又如何,他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他如今大权在握,又有真神支持,谁敢说他错了。再说他也不嫌弃朝阜是殳育被淫贼强占身子生下的孩子,朝阜又有什么资格来嫌弃他是虎妖养大的孩子呢? 他用灵力禁锢住朝阜,“阜儿,那都是因为我爱你!” “你放心,你要是介意乜南不是我的孩子,我让他再也不会出现在你眼前。以后我们还会有很多、很多属于我们自己的孩子。” 朝阜呆住了,漆宿他在说什么,什么叫再也不让乜南出现在她眼前,难道他要杀了乜儿吗? “漆宿你无耻!”朝阜用力挣脱漆宿的桎梏,反手给了他一巴掌。 这个巴掌用尽了力气,朝阜养尊处优的长甲片更是在漆宿脸上留下三四道血痕。 漆宿眼里腾起怒火,朝阜却没看见。她知道自己错了,她意识到不能让漆宿掌管天界兵马。她转身高呼:“众将士听令,撤兵回天界。” 然而除了继续在风中飘扬的旗帜,无一人有动作。 朝阜慌了,她又喊道:“玄天卫!” 回应她的仍是一片寂静。 “来人,带天后娘娘回宫休息,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能出入。” “是。” 朝阜跌坐在地,她什么都没有,她要拿什么东西去保护她的孩子。被侍卫架走的时,朝阜眼里的光彻底没了,沦为一具行尸走肉。 天界将士倒是没有像朝阜一般奔溃,他们早就知道谁才是真正做主的人。只是今日被迫听了一耳朵他们新主的秘密,所有人都为自己的性命捏了一把汗。 漆宿可不在乎多少人听到这些,只要他登上那个位置,什么身体隐疾治不好。他舔了舔嘴角的血迹,眼里笑意不达眼底。 漆宿在正式开战前还不忘端着架子,“妖女,天界给了你们悔改的机会,可是你们却不领情。” 只是没想到阿檀会不按常理出招,话不想回,抬手就是一道灵力风刃,还在他闪躲及时,这才没有落在他咽喉处。漆宿摸着左右脸对称的伤痕,再也按耐不住怒火。 他嘶吼着道:“给我杀,一个都不放过!” 大战一触即发。 耀眼的金光和斑斓的色彩顷刻间纠缠在一起,很快天空中熙熙攘攘一片,各处都是缠斗的身影。 同一时间人界各处城池戒严。 桑城,桑不瑜与云尚站在城楼上,城楼下是黄平城来势汹汹兵马。桑不瑜一声令下,士兵拿着火把点燃巨石外面的油布。投石手一声吆喝,无数燃烧着的石块被高高掷起,砸向下面冲锋陷阵的人马,刹那间死伤无数。 桑不瑜拉着弓箭瞄准了黄平城的一个主将,咻—— 主将跌落马背,黄平城的兵卒更乱了。 渚洲城在黑古音的帮扶下,大量蛊虫早在数日前就已经投入周边城池的水源。汶城的主力军提前损耗过半,可临到这天,城主似看不到他们一个个面色青紫,下令只要还有一口气,就是爬也要给他爬到渚洲城,死也要死在渚洲城的战场上。 汶城修士本就是用捆灵锁捆绑被迫留下的,听到此言自是不愿。汶城城主手段也很是干脆,直接杀了叫嚣得最厉害的。汶城修士敢怒不敢言,只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被押送着上了战场。 于是渚洲城战场上出现非常戏剧化的一幕,渚洲城的修士才刚刚动手搅乱汶城修士的队伍,却见一个汶城修士反手给了身旁黑衣人一刀。 渚洲城的修士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再定睛一看。 刚刚给了黑衣人一刀的修士才收手,他身边另一个修士紧接着又给黑衣人补了一刀,就这样一人一刀,他们刀刀致命,眼里满是仇恨。 黑衣人早承受不住倒在地上,五六个汶城修士似没看到般,继续甩着膀子,大开大合的动作看得渚洲城的修士一愣一愣的。 等人散去,渚洲城修士惊出一身冷汗。 这这这,不知道还以为他们剁肉泥准备包饺子呢。如此手段……他立马如临大敌地看向汶城修士。 好在汶城修士手里武器丢得快,高呼投降,这才避免误伤。 这样的情形在渚洲城外接连上演,哪怕原本就知道这场战争不过是渚洲城单方面的收割,但以如此诡异的方式结束还是令人没有想到。 不等渚洲城的人想明白,汶城的修士解决完城主的傀儡护卫队便立马投降。 这一情况汇报到楚小可、黑古音、黑银铃等一众人面前,大家都是啼笑皆非。 汶城本就没有太多傀儡人,汶城城主用计囚禁城中修士本就引得不满,蛊虫之事更让不少人怨恨极了。但汶城城主作为漆宿拥护者根本不在意这些修士的性命,在他看来这些修士能为他卖命那都是他们的福气。 为了防止这群修士在战场上临阵脱逃,他用特制的斗兽场用来囚禁奴隶的锁链将所有修士锁在一块,五六个为一组,每一组在配上一个监督他们的傀儡人,只要不卖力,等待他们的就是傀儡人的审判。 既然伸头是死,缩头还是死。汶城修士自然更加仇恨践踏他们尊严的汶城城主,找准时机心照不宣地挥刀砍向拿捏他们性命的傀儡人。 三座城池中,芥子明管理的上岱城却外惨淡。 战争开始还没多久,上岱城的修士便丢盔弃甲而逃,泾城城主见情况果真与自己所猜分毫不差。仰天长笑,一马当先骑着马入了城。泾城部下欢笑着,也没了警惕心,信马由缰。 待队伍的末端一入城门,破败的城门吱呀着转动,居然从外面关上了。 队伍末端的修士立马察觉不对,想要逃走,咻的一声,一根羽箭穿胸而过,巨大的冲击力将人定死在城门上。 这一幕让许多想往外跑的修士都停下了步伐,他们惶恐环伺四周。 哪有残兵败将,四周房屋屋顶上密密麻麻全是装备精良,法器优良的修士。他们脑海里想到一个词:瓮中捉鳖,关门打狗。 谁也没想到就是这么一去,回不来了。 面临生命威胁不少人悔恨不已,为什么要听城主的决定。 开战前,谋士给城主建议要慎重而行,但泾城城主认为上岱城才经历过战斗不久,必定实力衰败,拿下上岱城像探囊取物般简单。因此给出征的修士打足了鸡血,说什么杀敌最多者能得上岱城城主之位,与他平起平坐,称兄道弟。 一城之主,这是多大得诱惑,所有修士都眼红了。对比之下,城主身边谋士之言只让他们看到胆小怕事,畏首畏尾,自然也不会有人相信。 凡界几城能如此快的结束战斗,还是得益于阿檀的计谋。 漆宿收拾好天界之后阿檀便料到他不会放过凡界,时刻派人监视几座城池的动静,因为漆宿派遣傀儡人还没到黄平城、汶城、泾城,人就被秘密解决了。 这些傀儡人身上都携带着漆宿的密信,芥子明看完后将计就计,命修为极高的大妖暗中将密信传递给几个城主。 漆宿的疑心病向来重,密信上除了开战的命令其他什么都没有。而原本知道漆宿计策的傀儡人又被解决了,几位城主一边对漆宿怎么没有具体指示而心生疑惑,一边又忍不住脑洞大开。 主上马上要登天帝之位,手上的能人义士犹如过江之鲫。这或许是主上对他们的考验,看看如此关键之期,若能顺利完成这次任务者,那必定会更得主上青眼。因此几位城主都没想过要通信,各自卯足了劲,准备大展宏图。 漆宿哪里知道平时为了避嫌,也为了安全起见,和凡界的这群属下特意减少见面次数的行为最后成了几个凡界城主都觉得自己与主上的关系不够亲近,生怕以后没有立足之地,自作聪明的牟足了劲,就为了漆宿之后能多看他们一眼。 然而这些漆宿不会知道,他现在正专心对战阿檀。 打了有大半个时辰, 他发现自己出招狠辣,阿檀下一招就会跟着狠一些,他出招轻松,阿檀也会跟着泻力。 收放如此自如,她的实力远比表露出来的还要强上不止。 漆宿咬着牙关恨恨的想,没想到自己的实力居然会不足以与她正面一战。 阿檀怎么没有看出漆宿想要让她受辱的心,有些人就是没有自知之明,狐假虎威惯了,真以为自己也是一只虎了。 玩了这么久,她有点累了。 阿檀对着漆宿的胸膛轰出一记凌厉灵力光波,漆宿本就不敌阿檀,对上这一道阿檀故意挥出的招式有些力不从心。他废了老大劲抵抗还是被伤到了,澎拜的灵像一块万顷重巨石,压得他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他眼神一厉,想要反击,无论他怎么调动身体都无法做出反应,他这才惊觉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入了妖女的阵。 他调动灵力突出重围,脚上束缚随之一轻,他立马向看好的东南侧方位走去,余光瞟到阿檀似笑非笑的眼神,漆宿蓦地停住了脚。小样,想要算计他,没门! 自认为算准了阿檀的心思,漆宿笃定地朝西南方位而去。 就是这一步之差,原本只是困人的阵法,瞬间启动成了一个杀阵。漆宿的疑心病是利器也是弊端,这不这次的疑心病让他生生放过生门,一脚踏入死门。 杀阵开启,各种杀招全方位的朝着漆宿招呼而来,短短一炷香的时间漆宿几乎被抽筋扒皮,杀阵卷起的罡风在漆宿身上留下成千上百的伤痕,阵中血雾凝结,提前让众人看到了深秋红叶。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始终不见漆宿动用那个人的力量。再这样下去,漆宿便会血尽而亡。 这不是漆宿会做的事,他这般惜命的人绝对不会随意将自己的生命至之身外。 太不对劲了! “桀桀桀桀桀桀桀……” 杀阵中突然响起漆宿大笑,阿檀没由来的心慌,不待她想明白,心脏猛地刺痛不已。 这是一道贯穿她灵魂的痛,她来不及感知痛的滋味,脑袋率先出现片刻空白,接着心口的痛向骨髓经脉蔓延,阿檀的额角瞬间被激出大量汗珠,脚步打摆,眼前一黑顿觉天旋地转,人随即倒在地上。 阿檀虽然实力强横,但湛陈一直有留意她的情况。发现阿檀不对的第一时间祭出杀招清理出一条路直接冲了过来,正是因为湛陈敏锐这才没让阿檀摔个粉身碎骨。 湛陈将人平稳接住后,发现阿檀眼神涣散,惨白的脸上满是豆大汗珠。 “主人,你怎么了!” 金属撞击在一块的尖锐回鸣声让阿檀听不见任何声音,她只有一个感受:痛,好痛!可冥冥之中,她深知有与痛意相比,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从她血肉中分离。 阿檀的模样看得湛陈手脚慌乱地问:“什么?痛?主人你哪里痛?” 无果,阿檀听不见她的声音。这种痛让她都忘了呼吸,要不是湛陈及时按了人中,阿檀将被自己活活憋死。 阿檀的情况很快吸引了母妫族这边的主力军的目光,灰翎不知道从哪里窜了出来,几根银针下去,阿檀张着嘴呼呼汲取氧气,原本涣散无神的眼睛倏的爆发出摄人的光,她一个翻身坐了起来,如疾驰的箭消失在母妫族的方向。 众人呆愣在原地,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都有些迷惘与惊魂未定。 皂樾离不确定地问湛陈:“小四姑娘的泪水居然是红色的。” 湛陈怒视皂樾离,怼道:“闭嘴!你哭个红色眼泪给我看看!” 皂樾离这才惊觉自己又犯了说话不过脑子的毛病,他说了声抱歉,觉得自己总是不长记性,又伸手给自己的嘴巴来了几下。 下手又重有狠,直接打出嘟嘟唇了。 见湛陈头也不回的朝着阿檀消失的方向追去,他连忙追上去,一边追还不忘记再给自己的嘴巴来上几下。 剩下侠酒等人面色难看,倒不是因为皂樾离说的话,而是觉得隐隐中有大事发生了。 众人忧心忡忡望向母妫族方向…… 第138章 三界震(四) 时间回溯到半个时辰前的母妫族。 北忻刚送走阿檀回到屋内没过多久, 熟悉的感觉又来了。 他快步走进屋内,直勾勾望向榻上,果真人再次醒来。 “您醒了。” 北忻看着床上的老人心中五味杂陈, 这是他第三次醒来,按照他的要求, 这三次他都帮忙隐瞒着, 从未和阿檀说过,明明阿檀是最关心他的人…… “你后悔了?”老人缓缓开口。 北忻否认:“没有。” 衡宣扯动嘴角,整张脸因为这个动作, 皱纹随之而动,张嘴说话他做得很吃力, 却又让人感觉他身上蕴藏了无限生命力。 “扶我起来。” 北忻抬小心扶起衡宣的身子,在他身后垫上两个背垫。感受着掌下更加消瘦的手臂,难得的, 北忻第一次生出迷茫,他这样做究竟对不对。 “今天是什么日子?” “八月十五。” 衡宣自顾自地说:“原来是团圆的好日子。” 北忻是能够猜到衡宣身上的异常, 和漆宿接触的越多,他越发觉得眼下的局面非漆宿一人可以造成。阿檀的身份虽然从未与他明说,但她早将一切破绽摆在他面前, 以他对阿檀的了解,又怎么会不明白她的用意。 能让身为上古神的她都小心对付之人,又岂是什么简单角色。 站在阿檀的角度去看,衡宣的身份呼之欲出。 北忻不经意提起, “阿檀走前在您身边守了大半宿,一直到辰时才离开。” 这次很奇怪,在北忻说完后,衡宣居然没拦着他将他已醒的消息告知阿檀。 衡宣也不解释, 只笑呵呵道:“八月十五,月亮圆了,时机到了。” 当他提出要去前线看一看阿檀的时候,北忻犹豫了一会也同意了,有他在不会让衡宣受伤。况且要是阿檀亲眼看见师父醒来,也算了结一桩心事。 衡宣说去看看阿檀好像真的就只是看看,阿檀拒绝他留下来后,也没有多说什么。 回到族内,北忻却越想越觉得哪里不对劲,他可还记得当初在戒律堂衡宣偷偷给他传音说的第一句话。 “不要让阿檀知道我醒了,那样对她来说有危险。” 既然那时阿檀知道他醒了有危险,难道现在知道了就不会有危险吗? 像知道他所想似的,衡宣悠悠开口:“放心,阿檀不会有事。” 北忻脸色一黑,没有被衡宣带跑偏,他可是知道衡宣为什么会被炎阳锁囚禁在戒律堂。阿檀没事,有事的就只会是他。 衡宣似没看到北忻阴沉沉的脸,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小子还怪机警的。也好,有你在她身边,我很放心。” 这样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叫北忻眼皮一跳。 “万事万物都有因果,方能守恒。此果若没有人主动承担,那么这个局从一开始就是无解,你我也不会走到今日。” 所以,无需自责。 衡宣的话像黑夜里的火星,叫北忻窥见黑夜想藏住的阴暗,感知到黑夜的恐怖之处,也让北忻明白哪怕那日他告诉阿檀他已苏醒的事,这个结局也并不能改变。 他急声道:“你不能擅自……” 衡宣脸上的笑意倏地消失,他严肃道:“将此物放入你胸口香囊中保管好,会用大用处的。速速离开,不要回来。” 说完,一掌将北忻推出屋内。 匆忙之间,北忻只来得及匆匆抓住衡宣抛过来的莹白之物,不等他看清暗处的那道黑影,衡宣挥出的保护罩将他强行带离了云集山,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视野中的山峰慢慢消失。 保护罩的速度很快,裹挟着北忻劈开了母妫族所处的空间,往人迹罕见的人界飞去。不出一盏茶的时间,身边的景色从葱葱郁郁的山林变成了白雪皑皑的山脉。 期间北忻使出 浑身解数,都没有办法从保护罩中出去。 他红着眼尾看着脚下苍茫大地,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得尽快回到母妫族。北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旋转,狭长的眸子不放过保护罩上的每处细节。 保护罩上的繁杂花纹都表明这不他能一时半会解开的阵法。他无法解阵,只能…… 琥珀色的瞳孔一缩,北忻看见保护罩的顶部有一个针尖大小的细孔,细孔旁边有着微不可察的细小裂纹。他回忆了一下,这好像是刚出云集山留下的。 他不是没被黑影发现,而是保护罩接住了,这个裂纹就是那时留下来的。黑影的实力是北忻平生所见之最,所以哪怕他随意挥出的一招也定是要命的,然而衡宣的保护罩却可以抵御住黑影随意以击足可见它的防护能力有多强。 北忻望着裂纹处眯起眼睛,既然从外面不行,那试试从里面破呢? 若是被保护的人受到巨大威胁,是不是保护罩会自动解开阵法。 北忻无法确定是否会如他猜想的一样,但如今他也没有别的法子,所以哪怕很有可能杀敌一千自损伤八百,为今之计也只有试一试了。 他将浑身的灵力都抽取出来,压缩、压缩再压缩,冰天雪地里北忻出了一身汗。 片刻后,他垂眸望着手中蕴含可怖力量的小米粒,指尖一弹,米粒似尖刺狠狠扎入保护罩的小孔中。 只见一个小白点眨眼间从婴儿拳头大小变成了成年人的头颅大,保护罩感受到这股破坏力量,密密麻麻的冰裂纹顺着小孔洞蔓延开。 轰隆一声,白光突然炸开,雪山随之一震,山顶的雪猝然崩塌。 这个动静惊动了雪山里沉睡的生命,万物奔跑带来的震动令崩塌下来的积雪不断壮大。 顷刻间,方圆百里都被恐怖的积雪再次覆盖,又成了一片安静的雪原。 云集山。 衡宣送走北忻之后,只听得噗嗤一声,一只泛着黑雾的爪子没入了他的血肉。他不顾左肩上的伤,双手一推干脆利落拍向来人的胸骨。 偷袭的人意识到他的动作想要避让开,但身体却跟不上,出现了片刻凝滞,就是短暂的停顿让他结结实实挨了两掌,整个人倒着摔飞出去。一旁的博古柜突地被人一撞,东西毫不客气的簌簌落下,将人埋住,良久没有动静。 衡宣并未放松警惕,向来浑浊眼中爆发惊人的威慑力,佝偻的背部肌肉此刻紧绷着。 要是阿檀在场,一定会发现躺在地上的男人不是别人,正是闵谏章。 此刻他嘴角溢出鲜血,头部诡异扭向一边,胸口因为衡宣一掌而塌陷下去,可见这一章定是打断了胸骨,且叫五脏六腑都挪了位,板上钉钉的死绝了。 但接下来却出现让人见之色变的场景,只见断了气的闵谏章刷的一下睁开眼睛,他动了动脖子,原本骨折的筋络啪嗒一声归位,凹陷的胸骨也回归了原本的位置。 他坐起身,动了动手腕,阴恻恻的眼神径直看向衡宣。 突然,他咧嘴一笑,“我说过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话音刚落,他们头顶的房屋被一股未知外力横扫而来,顷刻泯灭成烟。叫任何一个认识闵谏章的人来看,他平时的手段和现在的笑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衡宣的眼里看不到惧怕,只有轻蔑,“你永远如此自负。” 一句话轻轻松松挑起了对方的怒火,“阆弦,你不愧是上古神的种,哪怕我教导你数百年,还是去不掉你骨子里令人作呕的目中无人与清高!” 阆弦微微一笑:“谢谢你的夸奖,你也一如既往的鬼祟,活在阴沟里的老鼠见到光还是只敢披着人皮出来为非作歹。” 被阆弦指着鼻子骂的披着人皮的老鼠,“闵谏章”心中的杀念蹭的一下燃烧起来,他紧绷着脸,眼中带笑,却不达眼底:“看在父子一场的份上,为父再给你一次机会,老老实实将神力传承交出来,我会留你和这具身体一命。” 阆弦笑了,“你有本事,自己来取。” 具备上古神的力量后不能轻易对三界出手,本身就是有损道心之事,更何况要出手伤害毫无因果的无辜人,那只会给天道一个诛杀你的理由。他不敢用真身动手,所以这才借着闵谏章的身体行事。 但天道敏锐,若他敢直接杀了衡宣,一旦被察觉,他的修为将会被天道强行废除一部分。 显然“闵谏章”也是有此顾忌才和阆弦进行谈判的。可他这次贸然前来可不是为了竹篮大师一场空的,他脸上浮现感伤之色。 “说到底你还是对为父有心结,为父年轻时做的错事,唉……” “你相信我,为父也不是故意让上古众神陨落的。是他们最先对我出手的,我不过是反击的重了些,没想到会要了他们的命。若我想要上古神全灭又怎会孵化你与阿檀呢?” 阆弦听得攥紧拳头,“辛苦你了,这么长一段说下来,是不是自己都信了?” “你什么意思。”“闵谏章”眯起眼睛,犀利的眼神落在北忻身上,上下打量。 他就说,好好的一个傀儡儿子,从前乖巧听话的不行,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怎会突然脱离他的掌控与他作对。 他眸底一暗,“你都知道?” “知不知道,你不是都想要上古神力吗?几千年前如是,现在也如是。” 阆弦知道上古神灭亡的真相“闵谏章”也丝毫不慌,他笑呵呵地朝阆弦走来。 随着他的动作,阆弦的身体被禁锢住,动不了分毫。 “闵谏章”与有荣焉道:“不愧是我养大的孩子,像极了我,聪明极了。” 他话音一转:“就是不知,你妹妹是否也与你一般聪明?” 阆弦心中一动,面上却装作愤然不已。 “你与为父不同心可让为父伤心不已,好在我还有一个女儿。” “闵谏章”似想到了什么,呵呵拍了拍阆弦的脸:“你扭转时空也没能把我怎么样,可我却手下留情让你们见了好几次,可是你胆小,就是没告诉她真相……啧啧。” 他的笑容阴寒无比,“看在你没有破坏为父与你妹妹的父女之情的份上,交出神力传承,我可以让你没有痛苦的死去。” 阆弦悲愤交加,明明无力反抗却仍然螳臂挡车道:“给你也不是不行,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别说一个要求,就是十个、百个、千个要求他都会答应。毕竟拿到了神力传承,他就算反悔了又怎么样。阆弦现在在“闵谏章”眼中就是必死的人,一个知晓上古神灭绝的这个大秘密的死人所提出的要求何须在意。 “阿檀已经不是上古神,让她去过普通人的日子。” 阆弦眼神尖锐:“答应我,我就给你神力传承。” “也不是不可以。”“闵谏章”眼神一转,“阿檀的神力传承在哪?” 阆弦没有迟 疑,回答:“浮生岛。” “闵谏章”脸色一沉,阆弦立马知道他的顾忌:“有了我的神力传承,你自是可以随着上岛,残余的上古神念不会阻拦你。” “闵谏章”不知在想些什么,脸色还是不好看。 “闵谏章”自然是想起上次去浮生岛九死一生,受了重伤的不好经历。面前的小兔崽子是他养大的,但是骨血里流着他最讨厌的东西。 他谨慎着,没有立刻答应。 “你该不会还想借着那群阴魂不散的人来给我下绊子。” 阆弦不置可否,但面上不显,反而摆出庄重神情,“那你要如何才能信我。” “闵谏章”上下打量阆弦,眼中流转恶劣的笑,“你若是自掏双眼与心肺,我便相信你所言。” 同样等着“闵谏章”回复的衡宣狠狠松了一口气,心中好似放下千斤重担。若是他轻易答应其中必有蹊跷,现在这样只能说他在半信半疑。 他要的就是他信一半,这样他就赢了。只是这样做,注定今日他与阆弦两人都活不了。 像是知道他所想,衡宣的神魂在体内搓搓手掌,跃跃欲试,“快呀,动手呀,趁这个家伙没有反悔赶紧动手。” 见阆弦垂眸不说话,衡宣还劝道:“别纠结了,我就算活下来也没几天好活了。况且朝月不在了,我早就想去陪她了……” 提起朝月,衡宣神情落寞下来,对着阆弦郑重道:“你当初答应我的都已完成,但我还是贪心的求你再帮帮我。” “我年少时不着调,最后一无所有,也是认识你,后半辈子稳重了些,有了那么多真心关心我的人。” 衡宣粲然一笑,神魂都渡上一层光,仿佛又回到了少年公子的模样。“我最后一个心愿你一定要帮我完成,我要我的徒儿们都能活下去。” 看见外面虎视眈眈的“闵谏章”越发没有耐心,衡宣顾不得再多说几句,匆匆抛下一句:“我先来,你别和我抢。” 说完,衡宣对着心脏毫不犹豫的挖了下去…… 阆弦感受到这具身体生机会的快速流失,心中无效酸楚,他和衡宣机缘巧合下认识,千年相处,说是知己也不为过。 看见好友神魂破碎还在对他微笑,用口型说着:下辈子,咱们还是朋友。 阆弦攥紧双拳,喉咙间满是苦涩。 自抠双目前,他最后望向母妫族外战场的方向,心中念了一句:阿檀,对不起,哥哥终究还是毁约了。 同一时间,阿檀发现漆宿面对杀阵的态度过于奇怪。还不待她探查,胸口猛地传来穿心的疼痛。 灰翎几针下去,阿檀如同溺水的人浮出水面大口喘气,肺部气流贯通。感应到血脉中的某种联系在逐渐减弱,阿檀无法保持冷静,悲伤的情愫让沸腾的血无处释放,只能顺着眼角悄然滑落。 阿檀几个瞬移到了云集山,心脏再次被一只大手攥紧。钟灵毓秀的山脉笼罩在一片黑雾中,生机勃勃的树木成了大火燎过的黑灰色,好像这片方寸之地只有黑白两色。 理智的弦骤然断裂,阿檀如同行尸走肉,用最快的速度冲到了衡宣居住的小屋。 温馨小屋不复存在,空旷地面上呼呼刮着寒冷的风,寒风吹落刮在残破木头上的窗幔,冷空气卷着一丝血腥味横冲直撞地灌入阿檀肺部。她愣愣地走向前,目光没有焦点的四处环视,终于她在一块大木板下面发现有一抹眼熟的灰色。 她快步过去,抬起木板,见下面压着一个人,她连忙将木板挪开,小心翼翼的将人抱起翻转过来。 只是看清衡宣正面的模样,阿檀的声音都忍不住颤了颤。 “师父——” 衡宣眼窝里全是鲜血,耷拉着的眼皮合不上,叫人窥见里面黑黝黝的。 阿檀无法控制住身形,整个人不断颤抖。师父的眼球居然叫人挖去了,此刻两个血洞还在不断往外淌着鲜血,衬托着衡宣的面色更加灰白可怖。 是谁!阿檀紧紧咬紧牙关。 只是这些还不算,衡宣衣襟处有大片大片洇开的血,胸口不正常的凹陷下去,心脏位置也是一个血窟窿,莹白的骨头大剌剌的暴露在空气中。 阿檀目光往下扫去,衡宣的腿骨,手骨被人打断,不正常的扭曲着。 种种迹象都表明衡宣已经没有了生命。 但是阿檀不信!她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又不甘心的将手伸向颈部脉搏。 可再怎般不敢置信,怀中人的温度一点点变得冰凉都是无法忽视的。阿檀用灵力将衡宣的体温维持成正常人的温度,灵力维持的时间有效,感受师父在自己怀中变凉,她再次动用灵力。 一遍又一遍,直到她彻底清晰的意识到这具身体没有生机,没有任何神魂,再也不会开口说话,再不会伸手抚摸她的发顶。 眼泪混着血水啪嗒啪嗒砸在衡宣胸膛上,阿檀像只无助的幼兽低声嘶吼着。 “师父,是谁杀了你!” 哪怕到了这个时候,她的残余的理智拴住她的暴走因子,强行克制住没有喊出那个人的名字,也没有唤一声哥哥。 这个时候一旦她做出什么不符合孤儿阿檀身份的行为,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那么哥哥和师父就是白死了,而她和站在她身后的人又将立于屠刀之下。 那人无耻的借着她和漆宿对战焦灼之际对着师父和哥哥下手,这个仇她铭记于心。短短几个呼吸,她的眸光已经转变了,阿檀将所有的不好的情绪混合着血与泪全部吞进肚子里。 湛陈紧赶慢赶过来的时候,阿檀已经刨好了一个土坑。 她挖坑的速度很快,尖锐的石子划破她的手心,阿檀却似没有知觉,只麻木的、快速的挖土。 湛陈想开口说些什么,目光突然触到土堆边面容安详躺着的衡宣,哽住了。她抿着唇,一言不发地走到阿檀身边,蹲下,开始刨土。 从此,云集山上少了一座温馨的小木屋,多了一个孤零零的坟包。 阿檀将一块木头立在坟头,良久都没有拿开手,最后她抚摸一把木头纹理,似要透过它感受衡宣手掌心的温度- 皂樾离走到一半,就被后面追来的大妖告知说困住漆宿的杀阵要顶不住了。 他看了眼湛陈离开的反向,思索了一下,转身回了战场。 等阿檀带着湛陈回来的时候,杀阵已经被漆宿破坏的七七八八,只是靠着皂樾离、侠酒、灰翎等人的灵力维持着,可就算这样,杀阵上的破绽还在不断增加。现在的杀阵别说绞杀漆宿,能困住漆宿一炷香都看着他们拼命坚持。 漆宿神情愉悦地看着侠酒几人不要命的将力量投入这个无底洞他,见他们已经拼上所有,他脸上居然露出不满意的表情。 灰翎瞧出端倪,他们用来克制住漆宿的灵力,经过杀阵,不知何时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全部被漆宿吞噬干净。 他大吼出声:“大家莫要再输送灵力,我们根本就没有控制住他,反倒是他在吸收我们的力量!” 这一声犹如惊雷划破天空,漆宿望向灰翎的眼神里带着不满。他还没有吸收够呢,就被戳破了。 眼要他们要撤,漆宿干脆一不做二不休,送他们一份礼物,就当做给他们的报答。 看他多够意思,想到待会要做什么,漆宿仰天大笑,“桀桀桀桀桀桀桀桀桀。” 就在着一长串笑声里,距离战场还有几百米具体的阿檀,眼见漆宿的杀阵骤然瓦解。而站在杀阵几个方位的人接连被创,身体被杀阵里的巨浪抛起数十米高,再狠狠摔下。 湛陈看得目眦欲裂,立于他身侧的阿檀早已如离弦之箭射了出去,在空中留下一道残影。 刚突破杀阵,预备对皂樾离几人下手的漆宿余光瞥见一道光影,敏捷的调动了位置。 死死盯住漆宿的阿檀缓缓勾起嘴角,心中嘲弄:以为这样就能避开她?笑话! 漆宿的视线中,火红的身影突然由一道分裂成两道、三道、四道,五道。这些身影分别从左边,右边,上面,下面包抄而来。 无论他怎么移动,总有一道身影能以最快的速度捕捉靠近他。 眼见距离越来近,浓郁的杀气扑面而来,漆宿瞳孔睁大,不再动了。如同一只绝路上无路可走,只能静待宰割的羔羊。 阿檀奋力击向漆宿,磅礴的力量穿过他的身躯。阿檀脸上势在必得渐渐转为错愕,只见她挥出的灵力穿过漆宿的身体没有留下一点伤痕,而远处的山峰却突然断裂,从山顶滚下的巨石让整片大地为之一震。 太阳光的照射下,漆宿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变淡。 “桀桀桀桀桀桀。” 空中回荡着他狂傲的笑声,无孔不入的笑声让阿檀神情越发冷淡。 忽地,笑声戛然而止。整片天空除了继续大妖与天界士兵厮杀在一起的声音,就只有空气缓缓的流速,漆宿的气息似乎从这片天地消失了。 阿檀眉头皱起,警惕地环视四周。忽地,五感感知到地下面出现细微的簌簌声。阿檀不动声色的移开目光,五感却一直注意着脚下。 就在所有人以为阿檀被突然消失的漆宿整的心神不稳之际时,漆宿悄然破土而出。 他出手又快又狠,但一直有准备的阿檀且会被他算计到。早在漆宿动作的第一时间,她假装不敌,闪身到一旁,后背就这样被漆宿刮下一层肉来。 本来信心满满的漆宿见没有击中要害,于是乘胜追击,手中的招式层出不穷。阿檀的鲜血让漆宿的神经愉快的跳动着,感知到体内因出招原本趋近枯竭的灵力因这些鲜血再次源源不断的冒出,他迫切的想要血,想要阿檀的血,好多好多的血。 阿檀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背后操纵的缓慢性让她的这位好父神心急如焚,他不甘只借给漆宿这个废物力量,已经开始像杀害哥哥那般,准备亲自动手。 见了血的漆宿可没办法控制住他自己的贪念,现在就是他们神魂交战的时刻,也是她收利息的最好时机。 阿檀释放出她凝结已久的结印。 结印顺着阿檀预计的轨道,毫不意外的打入了漆宿的血肉,直逼灵魂。 漆宿体内,黑火凝聚着成的黑影虽然及时拉过漆宿的神魂挡下一击,但阿檀又岂会让他 如愿。她用心头血为引,凝结出来的结印,本就是针对他。 所以结印穿过漆宿的神魂,直指最终目标。 “蠢货!”看到自己的魂力淡了不少,黑影破口大骂。 他可不会讲客气,直接对着漆宿的神魂出手,势必要将他脑子的水晃出来。黑影下手直中要害,漆宿本就弱了几分的魂力,这下就差一个重击就会一拍两散。生死之际,漆宿的脑子也清醒了些。 感受到来自黑影的怒火,回想起自己做了什么,漆宿整个魂瑟瑟发抖,原本嚣张的神魂,这下像只瘟鸡。他居然明目张胆的觊觎黑影的东西,他怎么敢的。 那边黑影对着漆宿好一顿收拾,这边阿檀可是抓紧了时间出手,等漆宿神魂清醒的时候两人的神魂都受到不同程度的重创。 发现自己的血对漆宿没了吸引力,漆宿的眼神清亮了不少,阿檀便知道,两人这是谈妥了。 漆宿死死盯住阿檀冲了过来,风吹得他的衣袖猎猎,里面的金光一闪而过。 漆宿没了和她来回拉锯的想法,出招也不再是逗弄戏耍,招招都朝着阿檀要害去,好像能一招让她升天,就绝对不出第二招。 阿檀眸底深色一闪,她没有错过漆宿衣袖里的那抹金色。 这局棋,终于下到了最后的关键位置,而她需要做的就是推动棋局。 漆宿与阿檀对决了很久,终于让他找到了一个破绽。 他大喝一声,接着宽大衣袖遮挡,大手往前一送。 “妖女,受死!” 冰冷的嗟嚤杵尖端噗的一声插入阿檀的心口,浑身罩在黑色斗篷下的漆宿脸上是毫不遮掩的恶意,这样一张脸和梦中那张出现过成千上万次的脸重叠上。 阿檀叹:这一刻,终于来了。 嗟嚤杵沾上阿檀的鲜血,快速吸收起阿檀的力量。原本金灿灿的表面附着上浓郁的黑,亦如突然黑云滚滚的天际。 冰冷的雨雪打湿了阿檀的脸颊,她颤动睫毛,耳边是天界的将士和大妖们依旧如火如荼的厮杀声,有了她和漆宿对决,侠酒、灰翎、湛陈、皂樾离才能抽出手正面对抗天界兵马,一挽之前的颓势。 一切都朝她预想的方向发展,阿檀勾了勾住唇角。 “你笑什么!” 漆宿两眼一瞪,他现在对阿檀的各种行为条件反射,只觉得她又在暗戳戳给他设陷阱。握住嗟嚤杵的手用上十二分力,直接将阿檀捅了一个对穿。只有这样,他才安心。 阿檀心口的巨大窟窿贯着凉风,嘴角溢出了鲜血。吸饱她鲜血的嗟嚤杵在漆宿的期待下成了黑、金、红三色。 嗟嚤杵自动推着漆宿的手,猛的从阿檀胸口飞射而出。 漆宿像丢垃圾一样,将阿檀毫不客气的推开,阿檀下坠时能看到他满意地摸索着嗟嚤杵,爱不释手左右手倒腾,眼底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从雪原里历经千辛万苦爬出来的北忻,回来看到这一幕,两只脚都被钉在了地上。 “阿檀!” 这一声唤得撕心裂肺,也让侠酒等人分了神,大家一致寻起了阿檀身影。 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嘶吼声。 “主人!” “小四!” “楼主!” 带着灵力的声音穿透云层,听得人耳膜颤动,闻之悲伤。 同一时间,凡界,桑城的桑不瑜、云尚,渚洲成的楚小可、黑古音、黑银铃,上岱城的芥子明,虚弥山的半芽、离阳、雾霖还有大师姐与二师姐停下手中动作,同时望向天空。 原是白昼的天霎时被黑夜吞噬,晶莹雪花飘飘洒洒落了下来。 下坠的阿檀眼皮越来越重,她吃力地偏头望去,看见那道身影穿过战场,不顾一切朝她奔来。 脑子控制不住的想:这一次,她救回了三师姐,拥有无数金银珠宝,她也不也是一个人孤零零死去的。 那么多人惦记她。 这样,真好…… 第139章 三界震(五) 阿檀胸口的红刺痛了北忻的双目, 他一边用灵力维持着阿檀的生机,一边用拿出各种灵药堵住血窟窿。 无数灵药撒下去都不见功效,血依旧咕噜咕噜往外冒着, 染湿了阿檀的衣裙,北忻的手上也尽是阿檀的温热, 他的双手控制不住的战栗。 看出阿檀的神魂正在脱离身体, 北忻眼中迸发出绝望,他不要命般的对着阿檀输送灵力,直到喉咙被鲜血填满, 眼前出现晕眩,他才停下手喘息片刻。 数秒后, 阿檀胸口的血窟窿止住了,他甚至看见她微不可察地眨动了眼睛,这对于北忻来说无疑是巨大的惊喜。直到对上阿檀黑白分明的眸子, 那一刻,他才找回了自己的知觉, 原是强弩之末的身体也充盈了力量。 “阿檀,不要睡。”北忻好半晌,才挤出一句话, 声音里带着后怕的哭腔。 阿檀努力拽回自己要出逃的神魂,努力微笑着点头:“嗯。” 她的肯定给了北忻继续说下去的力量,他语气卑微带着祈求,“不要离开我。” “好。” “说好的与我白头偕老。” 明明阿檀每一句话都有回应, 但北忻眼角的泪水却还是流了下来。 阿檀忍着魂魄撕裂想要离体的疼痛,试图伸手拭去北忻眼角的泪水,刚伸手身体猛的卷缩一抽,胸口再次涌出血水来。 北忻琥珀色的眸子中尽数是慌乱, 他极力掩盖故作轻松,但红着的眼尾和沙哑着声音还是出卖了他的心境,唇角勾着笑克制住心底翻涌的恐慌。 “阿檀,再动好不容易止血的伤口要彻底裂开了。” “你要做什么,给我一个眼神就好。” 看见阿檀微微抬起的手臂,北忻垂下头将自己的脸颊送入阿檀的掌心里。 几句话的功夫他眼角的泪已凝固成冰,晶莹剔透的挂在脸上,阿檀咬住牙关,用指腹将冰珠抹去。 才抹掉冰珠,又见纷纷扬扬的大雪淋在北忻肩头,发顶,将他灰黑发色染成雪白。 阿檀望着漫天飞雪出神,忽地喷出大口鲜血,胸口的鲜血却不流了,在她的身下开出绚丽红花。 北忻神情悲怆,颤抖着手拭去阿檀嘴角的血。 湛陈站在一旁失了神,讷讷地看着,一向活力四射的皂樾离没了活力,玩世不恭的脸上带着肃杀。侠酒愤愤砸着大地,双眼喷火,独眼加上脸上的血污,衬得他面目可怖。灰翎取下腰间的酒壶,吨吨吨大灌一口,壶口的酒洒了满脸,他借着擦酒的动作红了眼眶。 阿檀强行控制住要离体的神魂,扯着嘴角喃喃道:“北忻,我想看荼蘼花了。” “好,等到明年四月,荼蘼花开了,我便带你去浮生岛赏花。若是你不想离开母妫族,我便将浮生岛的荼蘼花都移栽过来,就种在云集山,好不好?” “想必花开的时候一定很美,一整山都云团絮涌。”北忻接着阿檀的话,自问自答畅想着,好似这样他才能忽略阿檀在他怀里慢慢没了生机。 阿檀的离开好像一起带走了他的神魂,浑身的力气随之一空,他的手一个没有握住,阿檀的手没有一点控制力的砸了下来。 北忻的理智渐渐失去控制,陷入混乱之地。眉宇之间交织着戾气,整个人被痛苦笼罩住,洁白的雪花凝结在长睫毛上,他眼眸低垂,目光聚集在阿檀的脸庞。 见自己的泪珠落在她的肌肤上瞬间凝结成冰,他哈着气搓热掌心拭去,动作小心的将人紧紧拥入怀中,为她遮风挡雨。 琥珀色的眸子蒙上一层薄薄的阴霾,他紧抿着唇,本就苍白的唇色居然出现了一抹血红,那是喉间涌上腥红,他咬紧牙关憋着,不让自己畅快的吐出淤血。好似这样闷闷的难受,才能让自己感受到和这个世界最后一点链接。 一贯清冷的声音此刻变得嘶哑无比,“阿檀,你安心睡,我走得很稳,不会摔着你。” 北忻从千里之外赶来本就耗费灵力,后面不要命的输送灵力早已是强弩之末。旁人看着他踉跄的步伐,生 怕他摔了,但每一次他都将怀里的人护得极好。 湛陈看着人走远,他的心口被捂得难受,比那日在斗兽场苟延残喘还要难受。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北忻抱着的身影,一言不发地握着长剑,目光如炬在战场上搜寻着漆宿的身影。 锁定好目标后,一路犹如切瓜。锋利的长剑在漫天飞雪中舞动,留下一道道美丽的血线。 拿着嗟嚤杵的漆宿可不知众人的心理,他此刻正在向黑影邀功。 “主神,您看!” 融邢借着着漆宿的身体感知嗟嚤杵冰凉外表下的火热,确定里面的东西后,眼中光芒大绽。余光瞥见漆宿那一副居高自上的蠢样,生出不悦。 没有他给予的力量与功法,漆宿不过就是一条任人欺凌的狗。谁给他的胆子,竟然妄想染指他的东西! 融邢望着漆宿的眼神逐渐冰冷,面上却是爽朗大笑。 “你做的不错,三界有你帮忙打理,我很是放心。” 听见融邢的夸奖,漆宿面上的笑越堆越多,野心不加一丝遮掩。 “往后打理三界你可有什么计划?” “自然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说的好!” 融邢的回答让漆宿惊出一身冷汗,他怎么将心里话说出来了,额头上的汗都不敢去擦。漆宿低头面露讨好,眼睛却在滴溜滴溜瞅着融邢。 “瞧我说的,我是个什么东西,应该是顺您者昌,逆您者亡……” 融邢不是没有看出漆宿眼里流露出的试探,这般装相,与他年轻时一模一样。故意犯错,留着把手到人家手里,只要人家说没关系,接下来他就会得寸进尺。而对方,不知不觉就养出了一匹嗜血吞肉的豺狼。 可现在棋差一步,他就需要一匹豺狼将丛林搅得腥风血雨,这样猎人才好登场。融邢眼中精光一闪,语气带上诱惑,“你现在是三界主事者,自然是要树立威信。若是有那些不服你者,你尽管动手。你要记得,你的身后是我,无人能欺压你!” 融邢的话给了漆宿极大的底气,他兴奋地对着融邢又叩又拜,就差将心肺掏出以证忠心。 融邢交代完,也不久留,拿着嗟嚤杵消失了,他要给漆宿留下足够施展的空间。 漆宿的行动力也是十分感人,融邢离开后,他因兴奋不察被湛陈削断了一个手臂,这下可是捅了他的心窝。 他现在可是无人能敌的三界主宰,居然还被自己以前养的狗反咬一口,在他看来这是奇耻大辱,于是漆宿连夜召集手下于紫薇天宫讨论后续事宜。 这一次与母妫族对战,明面上他们的主上斩杀了妖女,逼得那群大妖落荒而逃,可以说是大获全胜。但是实际上,他们的主上在最后关头失了一条胳膊,天界兵卒也被杀得七零八落,至于那些千万年修为的大妖是自己收兵回了母妫族。 主战场尚且如此,就不要说凡间的战场了。在兵败的第一时间,几位城主都启动了各种逃命法子,离开了各自所在的城池。眼下,都是全须全尾地站在大殿下面。 他们也是到了天界后才知道他们都中计了,败得如此难看,现在都恨不得找条缝钻进去,一个个夹着尾巴不敢出声。就怕漆宿注意到他们几个,要给他们论罪处罚。 可这其中不包括泾城城主,他长得心宽体胖就算了,说出的话也让众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陛下,那北忻贼儿听说那日在战场上已经失了半条命,剩下那些护送他的大妖也多受重伤,如今他们龟缩在母妫族中休养生息,想必不足为惧。只要半夜悄悄偷袭,我们的士卒必将像碾蚂蚁一样简单,可以杀他们一个落花流水。” 泾城城主见去漆宿看了过来,以为自己的法子正中主上心意,越发说的唾沫横飞。而原本站在他身边的黄平城城主,汶城城主都吓得快把脑袋低到裆下面去了。 “哦!这个方法是你一人想出来的吗?” 漆宿自从伤了手臂后,脾气越发暴戾。听到他这样问,其他几个城主心中无不在骂:蠢猪!头脑简单的蠢猪!千万别乱说害死他们! 在他们看来,凡间的城主向来与城主接触胜少,又独属于一个界面,这一次他们不约而同的干了同一件蠢事,自然会被漆宿认为是一个鼻孔出气的,他们可不想因为泾城城主的牵连被主上彻底嫌弃。 汶城城主不知其余两个城主的想法,他能干出囚禁修士折辱修士,使人中了蛊毒又不好好治疗,最后还将人打包送到战场上这样的蠢事,本就是一个好大喜功之人。 他被肉挤没了的小眼睛一转,骄傲道:“回主上,是属下一人之计。” 其他几位城主皆是松了一口气,还好没提他们。 漆宿面色却由严肃转而勾唇一笑,接着是大笑,眼中浮现一抹狠辣。 泾城城主还在洋洋得意,以为自己说了一个好计谋,嘴角还咧着,突然听到周围炸开的抽气声,后知后觉的脖颈巨痛无比。 周围的人看得无比清楚,漆宿出手极快,泾城城主咧嘴笑着还未反应过来,头就咕噜咕噜滚了下去,几个呼吸就咽气了。 他们一边吐槽泾城城主的愚蠢一边又不免物伤其类,要是他们之后说错了话,会不会也落得如此下场。 漆宿现在也是悔恨不已,早年为了能壮大势力,面对投诚的人他是来者不拒,现在看看都是一群酒囊饭饱的废物。 最后还是天界后面收服来的一个家主提议,“主上,天界、幽界、凡界,我们只余下后面两界未曾收服。其中凡界实力最弱,又有连接幽界的入口。只要收服了人界,就能控制由幽界进出。要我说,我们现在无需将目光放在母妫族,待我们收服三界,难道害怕这样一个小空间界面吗!” 漆宿打量了说 话人一眼,倒是有点东西在身上。自从芥子明走后,难得有人和他心意相通。 路临也是有野心之人,不过一次露脸机会,一个计谋。不出几日,他就成了漆宿的近臣,后续漆宿更是下旨让他担任讨伐人界的军师。 他也不负所望,确定好最先下手的城池,浩荡的军队直冲辽阔的西原城。他的手段与漆宿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不臣服就是死,哪怕是降了也不见得优待百姓。就这样一路杀到定边城,再想用同样的手段,却失效了。定边城早就听到风声,严守城门。 就这样僵持了数日,眼见无果,路临提议让汶城城主与黄平城城主入城与定边城城主谈一谈。汶城与黄平城城主愤怒无人在意,众人只看到每隔半日从天界来的鹰鸮带来的消息。 陛下又在催进度了。 僵持了几日,陛下已经下了最后通牒,明日辰时他要看到他们拿下定边城。 无人可以拍着胸脯说能承受住漆宿的怒火,所以路临指定汶城与黄平城两城城主前去,他们都觉得极好,有人挡在前头承受怒火,火就不会那么快烧到他们身上。 定边城城主也没有想到,他不过是开城门迎客想看看他们到底玩什么把戏,屁点大的门缝都叫路临闻着味进来了。他们丝毫不顾自己人,踏着汶城、黄平城城主的尸体,在定边城犯着和西原城一样的滔天罪行。 凡界靠着路临层出不穷的下贱手段,不费吹灰之力拿下西原、定边、古玥三城。 路临看着舆图,剩下的渚洲、上岱、黄平、桑城、商阙、汶城、泾城七城眼冒绿光。陛下说了,拿下三城,届时他将亲自出马。 七日时间,漆宿的鹰犬爪牙在凡界搅动风云,芥子明早觉隐隐中有大事发生。直到收到书信上面书写着的三个字:阿檀陨。 心中的慌乱得到证实,他整个人都忘记了呼吸。 那日黑云压境,漫天飞雪,他的胸口闷闷的一整日都喘不过气,他一直以为是旧病复发。 原来是她不在了。 芥子明眼角泪水无声滑落,泪珠将书信上的内容洇开。 她怎么会死,她不是上古神吗? 他宁愿这是假的。 这样的书信被送入各大城池的府邸,一时桑不瑜、黑古音等人士气受挫,漆宿饶有兴致地看着七城一步步走向混乱。 又是三日,黄平城失守,黑古音身受重伤,下落不明的消息被离阳带回母妫族,众人这才知漆宿将手伸向了凡界。 侠酒一掌将案几拍断。 “漆宿小人,卑鄙无耻!” 他们这些日子并非不管凡界,而是行动受限无法去管。 最初一两日,众人灵力枯竭皆重伤在身还惦记着阿檀,想着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将人救活。那边守着阿檀不吃不喝的北忻突然无端陷入昏迷,又是一阵人仰马翻。好不容易确定北忻只是陷入昏睡没有别的大事,他们才有时间去养伤关注外面。 就是这么一耽搁,他们发现出不去了! 母妫族被困在一层结界里面,他们根本无法从内突破出去。直到今日,离阳带着半芽从外进来,这层结界才消失。 离阳听着侠酒大骂漆宿,原以为他断了一臂也会消停一会,不想将他居然将母妫族人困死在内,那边暗中散布阿檀已死的消息扰乱人心,残害人界。 接连昏睡好几日的北忻醒来便听到侠酒着一长串怒骂,努力清了清嘶哑的嗓子,才道:“不是漆宿,他没有这么大能耐。” 侠酒惊喜北忻醒来,反而没有注意他说的什么,反倒是灰翎、湛陈将此话放在心上。 在灰翎的追问下,北忻稍稍一点拨,“三界越乱越好。” 这样没头没尾的话让灰翎沉默下来,湛陈却是眸子一亮,出声道:“我要去凡界。” 北忻对上湛陈那充满斗志的眼眸,倒是一个聪明的人,遂点了点头。 皂樾离迷迷瞪瞪,不懂他们在打什么哑谜,只跟着说:“我也要去。” 湛陈不许,皂樾离难得没有听他的。 “漆宿这个混球,说不定哪天就杀到我老家了,我必须得去!” 后面大家商讨一番,还是派出一群修为极深的大妖跟着湛皂樾离去了凡界。 拿下黄平城的漆宿喝着美酒佳肴,享受着美人绕膝,他也是后面才发现主神居然悄无声息的帮了自己一把,这说明什么,主神一直站在他这边! 他就代表着三界的正统! 可这个正统的运势在他下令活捉了皂樾离,拿捏着幽界少主想要攻打幽界的时候好像隐约有些失效了。 短短不到一个月,凡界到处都是战火,死伤无数,民不聊生。虽然还有四城尚未攻下,但漆宿认为不足为惧,他迫切的想接着手中这个不可多得的人质打开通往幽界的路。 “放下我儿,不然我让你永世不得超生。”妖王冷着美眸死死盯住漆宿。 漆宿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般,他原先也没想捉皂樾离,他只是想杀了湛陈那个叛徒,眼看就要一刀毙命,是他自己跳出来的碰到他手里。 “唉,不是我不放过你儿,而是你的好儿子对我要打要杀,你要我放走这样这个潜在威胁,是不是有点过分?” 他脸色如变戏法般,豁然一变,“三王别急,也不是没有办法,就看你们舍不舍得了。” 鬼王虎视眈眈,“你说。” “桀桀桀桀桀桀,还是鬼王这个当大哥的大气,只要你们退位自废修为,再交出湛陈,我就放了皂樾离。” “休想!” “你做梦!” 妖王与兽王的声音夹杂着皂樾离的怒骂声让漆宿眯起了眼,久违听到这样的话让他心生想将人按死的冲动。这些日子居于高位,连和他大声说话的人都没有,他们居然指着他鼻子骂。 他哼了一声,完好的左手挥出四道灵气,捆在一旁的皂樾离的手脚活生生折断,疼得青筋迸出。 这一幕看得三王脸色一变。 鬼王咬牙切齿道:“谈判没有这样谈的吧!” “哦,我的谈判就是这样。”漆宿盯着皂樾离笑里藏刀,拿着刀在他右手手臂的位置比划了一下,没有任何征兆的切下他的右臂。 动脉血喷了漆宿一脸,他闭眼享受着这股温热,耳边妖王的尖叫在他听来极为悦耳,仿若世间最动听的音乐。 “漆宿,你欺人太甚!”鬼王红着眼睛与兽王一起拦住已经歇斯底里的妖王。 他们这样不愿屈服的模样让漆宿寒着眸子,他突然觉得皂樾离对于他们也没有那么重要,要不然怎么这样了,还在与他讨价还价! 想到主神临走前给的承诺,漆宿手里的刀尖一转,直接插入皂樾离的心脏。 漆宿的动作让世界为之一静。 这一动作就是往幽界扔了一颗炸弹,瞬间幽界暴动,所有人揭竿而起,幽界界口大开。漆宿正想说原来死一个皂樾离就能让幽界这群乌龟倾巢而动,可杀到后面,发现源源不断出现的比大成境修为还要高的大妖,他明白自己这是中计了。 皂樾离被漆宿杀了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幽界要作古的老妖都知道,待在医馆的湛陈自然也听到了。当即不顾一切,捂着伤口从医师那跑了出来。 来到幽界界口,他看到三王不顾一切和漆宿大打出手。而他就像一个没有生息的破布娃娃,脑袋歪在一旁,脏污血渍将他原本俊朗的脸庞遮掩起来,双眼没了以往的光彩,灰蒙蒙的。 湛陈顿住了脚步,这样的破布娃娃他在幼时曾见过很多。他还不得不与这样的布娃娃同吃同睡,共处一室,直到他彻底不怕他们。 他也以为他早就不怕了,可他的手脚都在颤栗,喉咙挤不出一点声音。 鲜红的血好像从他头顶浇灌而下,鼻尖因绕的也是阴暗潮湿的血腥味,这都是布娃娃身上特有的味道。 湛陈包扎好的手臂伤口,因用力过度而再次裂开。手中长剑饮用了他的鲜血发出长鸣,他仰头看向漆宿。 第二次了。 这一次他不想再忍! 湛陈在身上点了几个穴位,只见头顶的百会穴一时冒出白气,周边的灵力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挤入体内。几个呼吸间,湛陈紧握双拳,咬紧牙关,极力不发出声音,但紧缩的眉头还是告诉众人他正在承受某种痛苦。汇聚而来的灵力在他周边凝聚起灵力风暴,十米距离内都能感受到可怖威压。 有几个想要偷袭的天界兵卒,还未近身就被灵力罡风碾成碎肉。这一骇人景象,让湛陈周围五十米空无一人。 灵力罡风中心,湛陈原本苍白的脸色倏的变得潮红,皮肤上是凸起的紫色青筋,青筋下是肆意暴走的灵力。他的实力以看不懂的速度,飞速飙升。 这是他们地涌金莲一族的秘法,类似于蜜蜂蜇人,伤敌八百自损一千。幼时绝望之际,他也使过这个招式,是主人临时打断了他的施法,这才让他捡回一条命。 只是这一次,主人不会再来,而他也不想停。 就在灵力要撑爆经脉之际,湛陈强行停了下来。他抹去嘴角的血,握紧长剑,这一次他要肆意一回。 漆宿继失去右臂之后,被湛陈削去了左臂。要不是他躲闪 的及时,失去的将不是一条手臂,而是他的生命。 原本华丽的紫金袍直接化作弊衣,整个人狼狈不已,漆宿顾不得左臂血淋淋的伤口,他现在颇有被众人围堵之险,眼见数以百计的招式不要命的朝他袭来。 漆宿眸色一深,敬酒不吃吃罚酒,既然如此那就别怪他了! 他停了下来,心念一动一层透明的屏障笼罩在周身,身体的每一寸血肉筋脉都沁出一层黑红,自内而外散发出的力量威压强大到实力低下的修士不能移步。感知到生命或将受到威胁,不少人祭出底牌保命、或试图逃跑远离漆宿。 漆宿缓步向前,黑红的火焰随着他的步伐向前席卷开,笼罩在他周身的黑焰轻易穿透众人的防御。霎那间,时间仿若定格,黑焰燎过之际,万物灰飞烟灭,哪怕化作一缕气,下一刻也会被高温的焰火蒸发殆尽。 这是融邢给他的保底绝招,杀伤力极大,能在一盏茶内屠灭方圆百里,不留一个活口。坏处就是这一招有且只能用一次,所以这些日子哪怕他修为大跌,凶险常有发生,他都没有启用。 他不用不是因为他不舍得,而是以往都不是必要时刻。 漆宿慢慢抬眼望着前面黑压压的大军,眼中闪烁着幽芒,漆黑的瞳孔里倒映出遮天蔽日的黑气。 异样突起,湛陈也是举步维艰,强行暴涨的灵力在经脉中暴走,他随时有可能爆体而亡。 他还没有手刃他,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湛陈不甘心,他脸上挂着还没有消退的戾气,看着皂樾离的眸子带着眷念与温情,湛陈闭上眼。再睁眼他双臂一张,肌肤上面浮现冰裂纹,一声嘶吼结束后,犹如利箭冲天而上,直朝漆宿刺去。 人才到空中就焚成一团火球,在靠近漆宿的屏障之际,金色的红光突然炸开,漫天火星开出了一朵并蒂莲。 热浪将所有人掀翻在地,霎那间天地都变得安静了,只剩下耳旁的嗡鸣。 鬼王咽下口中的咸腥味,看着那朵莲花吞并漆宿还不忘记燎过捆绑住皂樾离的绳索。细小的火苗不大不小,刚刚好足够将绳索烧断,没有伤到皂樾离一分一毫。 这样的精准度,全是他对皂樾离的情谊。他是怎么在奔向死亡的路上的最后一刻,还记得樾离没有回家。 鬼王红着眼眶,接住下坠的皂樾离。 看着被火莲吞噬没有生还可能的漆宿,还有神色苍茫接过皂樾离的二妹,鬼王身上弥漫着浓浓悲伤。 他们胜了,但他们也败了。 一个人的贪欲,让三界生灵涂炭。 这一切都是因为漆宿! 要不是他,他疼爱的小辈不会神魂俱灭! 幽界不会成为断壁残垣,没了生机! 鬼王恶狠狠地盯着空中地火球,他要亲眼看见漆宿化为灰烬。 只见火焰褪去,空中立着一团黑漆漆之物,依稀能分辨出是盘腿坐着的漆宿。鬼王不管三七二十一,飞升而去。靠近后,他很快确定漆宿已经没了气息,看样子像是被湛陈以身为祭的红莲烧成了炭灰。 鬼王并没有因此而放下戒心,在他看来三界奇术并非没有,只有将这个躯体彻彻底底毁灭才可安他心。 他手呈五爪,动作利落对着漆宿的天灵盖拍下。这一掌下去,漆宿就算没死也要给他死的透透的。 带着绞杀死意的手掌还未碰到,黑炭上簌簌掉下黑灰碎渣。鬼王顿感不妙,下一秒黑炭层层龟裂,露出里面的皮肤。 鬼王想收手已然是来不及,身形动不了半分,嘴角溢出鲜血,双目睁圆地看着黑炭下的人用精神控制术击碎他的心脏。 被湛陈逼到这种境地的漆宿是极度不爽的,他刚刚悄悄动用了嗟嚤杵中截留的力量,才保住了性命。 此刻血液依旧在颤栗,他不敢想若是他没有铤而走险截下这股力量,会是什么下场。好在他早准备,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感受到那股还剩余不少的澎拜气息,漆宿做了一个决定。 北忻带着侠酒赶到的时候,幽界的界面已经开始摇摇欲坠。上面的生灵像感知到灾祸的蚂蚁,慌不择路掉入裂缝深渊。 豁达如灰翎这些日子被漆宿折磨的也是精神堪忧,看到如此场面,也像炮筒一样,一点就炸。 “该死的杂碎,毁了人界还不够,现在还是想毁了整个幽界!” 北忻脸色阴沉,漆宿能这么快转战人界,就是因为他将梦浮游投入了人界的水源中。身体强健的修士尚且中招,更别提本就脆弱的百姓。 得不到那就毁掉,人界如此,幽界亦是如此。 他不过手指一点,幽界的界面便开始分崩离析,山川移位。 实力强盛的修士可以一跃而起,不至于殒命,但皇帝尚有一两个穷亲戚。漆宿的做法无疑是在打他们的脸,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亲朋好友,族中没有长成的弟子小辈被黝黑的裂缝吞噬,顷刻间消失在空间缝隙里。 短暂的迷茫散去后席卷而来的是无尽的愤怒,其中那些已向漆宿投诚的老者尤是。 他们投诚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家族能继续繁荣昌盛。 可漆宿做了什么,他居然当着他们的面,不分敌友,一股脑的将一船人都干翻! 他们意识到自己已经一无所有,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漆宿,所有人的矛头在这一刻出奇一致的对向漆宿。 漆宿在乎吗? 他不在乎。 他已经懒的和这群人去斡旋,有足够的实力,谁又动的了他! 他要成为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三界说一不二的人! 说不定他拿下三界,暗中蛰伏也有他漆宿成神的那一天! 已经畅想三界唯吾独尊的人,在面对这群爱蹦跶的蝼蚁,眼神更加冷漠无情。看不顺眼,碾死便是。他相信总有一批人会被他打服,再也不敢造次。 北忻忙着从即将坍塌的幽界界面上救人,可就算他拼尽全力,依旧是杯水车薪。幽界坍塌的面积仍然在不断扩大,数不清的幽界百姓深陷水生火热中。 看见杀了一波又一波修士的漆宿,别说侠酒,就是北忻的牙也都咬碎了。 但他不能冲动,他在等,等一个时机。 眼见漆宿都已快杀睡着,实力高深的修士所剩无几时,幽界不断蔓延的沟壑戛然而止,界面停止了分裂。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按下了暂停键,众人朝天空望去…… 第140章 漆宿灭 堆积的灰黑云层犹如沾水巾帕捂住每个人的口鼻, 冰冷窒息感包裹住出气孔,无人能喘过气来。 灰黑乌云中乍然翻涌出的金光像在这块阴冷的巾帕上撕开了一道口子,往所有人冻结的血液里注入一丝暖意。 变故还在不断发生, 似巨蛇的黑暗沟壑遇到金光,戛然而止没了动作。巨大的裂缝在不断变多的金光下合并, 如同治病膏药敷在狰狞的伤口上,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汩汩流血的大地多了数不清的伤疤。 还未从惊吓中缓过神来的众人,呆愣地看着天空, 可身体躯干已经不由自主做出表示。他们跪在地上,内心祈求着这道金光能救他于水火中。 而一直紧绷着的北忻, 眉宇间浮现这些日子从来没有过的放松。 满天金光,漆宿自然看到了。他表面看似波澜不惊,实际内心早已翻江倒海, 皱着眉不敢轻举妄动,暗自思索。 这是哪来的力量, 三界居然有如此有能力之人? 他居然在这细碎金光中,感受到了熟悉的力量。 看似温柔的金光以强势的手段撕裂天幕,天地就这样一点一点驱散阴霾亮了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金光上, 就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 金光越聚越亮,一个模糊人影隐隐若现,好奇心驱使人睁大眼睛想要去看清楚这到底是何人。 心念一动,众人皆捂住眼睛哀嚎倒地, 眼睛像被针扎过,连带着灵魂都为之一痛。 这是示威与警 告。 但没有人觉得不舒服,痛苦褪去,他们惊讶发现体内修为无不增长。 甚至有不少小成境者一跃成为大成境, 修为如此恐怖增长,让所有人心头浮现一个念头。 他们隐隐约约觉得金光里的人不会害他们。哪怕他们根本看不清那人的模样衣着,但能从心底感受到此人的庄重威严、神圣不可冒犯。 “这是神吗?” 恐怕只有神才能做到如此。 “我乃上古神融邢。” 洪厚的声音从耳膜贯穿到人心,让所有生灵的神魂为之一颤。 仅一句话,就有人掩面抽噎起来。这一刻没有人怀疑他谁的话,任谁被人从深渊中救出都不会怀疑朝他们伸手的人。 他说是上古神,那便一定是! 原来上古神没有抛弃他们!他们不是被神遗弃的子民! 别说他们看见上古神激动,漆宿同样也很激动。 主神亲自莅临,是不是为他而来的。 一想到这个可能,漆宿眼中光芒大绽。很快他将眼中的兴奋强压下去,换了一副姿态。眼含热泪,抖动着双肩,恭敬地对着融邢行礼,争取让他第一眼就看到他现在这副惨样。 漆宿暗暗在心中想着,一定要让主神替他教训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他作为主神在三界的管理人,居然被他们如此折辱,这哪是让他难看,这分明是在与主神作对。 众修士不知漆宿与融邢只见的勾当,只当漆宿的低气焰是心虚害怕。 一人带头高呼:“求上古神做主,灭漆宿!” 这句话好似可以驱散身体内的最后一点黑暗,很快反应过来的修士开始声泪俱下地高呼。 “求上古神做主,灭漆宿,”接着便是一声比一声高的呼声,如海浪般层层袭来,生生形成了声势浩荡的浪头,天地间只剩下众民请命的呼声。 漆宿没有一点害怕,他甚至在心中嘲弄:一群蠢人!居然要求主神处决他! 主神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死在他手里可比落到主神手里要轻松快意的多。 融邢俯视着所有人,眼神没有慈悲温情,毫无波澜地扫过地上的黑点,就像在看路边肆意生长的花儿、草儿。连玩意都算不上,只能成为他的养分。 目光扫到漆宿,瞬间冷了七分。 花儿草儿可以肆意生长,但要是开到了不应该开的地方那就只能铲除! 他知道漆宿有野心,但是不曾想他居然如此明目张胆。 是当他死了吗? 一想到自己欢天喜地拿着嗟嚤杵去闭关了,在紧要关头想要冲击成神,最后发现嗟嚤杵中的神力传承消失了一大半,融邢就想将漆宿挫骨扬灰。 融邢手指轻轻一点,数道光芒化作上古巨兽从耀眼的金球中一跃而出。 漆宿看热闹地瞅着天空中的五只庞然大物,毕方、螣蛇、勾陈、九尾狐、应龙,这些都是已经消失在三界的神兽,虽是灵力化形,但周身游走的威压气势实在骇人。 想到九尾狐不用出手,随便一个鼻息都能让一群人爆体而亡,漆宿大笑出声。 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应龙率先腾空飞起,强有力的尾巴横扫过来,没有防备的漆宿只觉体内肺腑都移了位。人高高飞起落下,不等他摔死又被毕方抓住,锋利的爪子扎进漆宿的肩膀,他像一个小挂件般,被毕方玩弄于股掌之间。 漆宿身体的伤不断增多,其中好几处伤在要害,体内那股特殊的力量总在第一时间对伤口进行修复,这也让漆宿始终保持着清醒神智。 在毕方爪下逃脱,漆宿立马朝着融邢的方向而去。心中暗骂:没长眼睛的畜牲,敌友不分! 他没跑几步,前路被螣蛇拦住了去路,漆宿蹙了蹙眉没想那么多,换了一个方向走了两步又看见九尾狐悠闲卧在前方,此时正舔着爪子斜眼睨他。 漆宿尴尬点头哈腰,再次转身。 这次对面走来的是勾陈,它浑身的毛发与火焰共舞,浮云皆退避三舍。 漆宿心中升起不妙的感觉,但他还是努力在脸上挤出笑容,“几位大人麻烦高抬贵脚,让小人过去?” 回答他的是逐渐笼罩而来的庞大阴影。 应龙盘踞在最上面,将他头顶上空的位置堵得严严实实,唯一的缺口处,毕方展翅朝他扑来。 眼前这一幕让漆宿面无人色,他不知道哪里出错了,只能失措叫喊:“错了错了,我不是你们要杀的人,你们的目标在下面!是杀他们不是杀我!” 尖锐的爪子刺入漆宿的腹部,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漆宿再次像一颗果子,在几头凶手组成的帷帐中间滚来滚去。毕方换着不同的爪子左戳戳右戳戳,后面更是玩累了,优雅抬起爪子,近距离欣赏自己的猎物。 血红的瞳孔贴着脸滚动,犹如一颗瑰丽的宝石。宝石里折射着漆宿的模样,他浑身软趴趴的,身上数不清的窟窿争先恐后地往外冒着血,就剩一口气了。 到这个时候,漆宿还有什么不明白。 他已经是一颗弃子,而他供奉的主神要踩着他的尸骨重现人间。 果然,在生命燃尽时,他听见融邢说:“吾本不当预三界因果,然不忍苍生罹劫,故破例出手。惟愿吾民各安其居,乐其业。” 漆宿闭上眼,仿佛已经预见待会他要说什么。 “漆宿利欲熏心,虽居母妫族大长老之位,犹未餍足。阴行诡诈,乱序三界;更弑上古神使阿檀,罪岂可逭。天地共戮,神人同诛。” 漆宿嘲讽一笑,什么利欲熏心,什么手段卑劣,什么上古神使。 不过是对没有用的棋子的一个说法。 而知道他那么多事情的他只有一个下场。 那就是死。 “杀。” 随着这声宣判,毕方的爪子毫不犹疑朝漆宿覆来,而漆宿连说出真相的机会都没有。浑身骨头被研磨碾碎,身体内残留不多的血液绽放开。 这一刻,漆宿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小山坳。 他瘫在柔暖的大肚皮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虎妈用大舌头清理他沾满树叶泥土的头发,耳边清脆鸟啼绵延不绝,鼻尖夹杂青草芳香的微风。 突然,一个身着蓝色衣裙的女孩从林中出现,好奇地打量着他。 漆宿躲在虎妈肚子下面,朝她笑了笑。这是他打有记忆起见到的第一个人,他好奇地看着她叽里咕噜说了什么,她身后弓腰跟着的侍从讨好一笑,取下腰间的弓弩,拉满弓。 痛苦的嘶吼咆哮一声响起,林中飞鸟吱哇飞起,他来不及看发生了什么就被虎妈叼起狂奔。 可虎妈一个神智未开的动物怎么跑得过修士,最后他和一张完美的虎皮一并送到蓝衣女孩面前。 蓝衣女孩和侍从说着什么,他完全听不懂,余光瞥到身边染血的毛皮害怕极了,只见女孩握住他的手,郑重地说了什么。 他虽听不懂,但心中升起的奇异感觉唆使他微微点了点头。 后来他跟着她回了她的家,他学会了穿衣,说话,也终于弄明白蓝衣小女孩那天对他说了什么。 她说:“别怕,跟我回家。以后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因为找到他的那一片小山坳长满了漆树,她说这是她第一次离开族,第一次救人,他们之间肯定有说不清的羁绊宿缘。 所以她给他取了名字,叫漆宿。 他还知道她叫朝阜,很好听的名字。 他将那天她的名字,连同她说的话放在心底。她说了,他想要什么都会给他,他自然信她。 可她失信了。 他想娶她,她却成了别人的新娘。 他最怕血淋淋的伤口,最后却成了不完整的人。 她说的做不到,那他就自己来拿。 可当她真的在他身边,他却突然想起树林里她对侍从说话的那一幕。 当时她甜美地笑着说:“这只母虎的皮毛真漂亮。” 他学会说话后能记得她的承诺,却忘了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他一直在遗忘,遗忘了在小山坳里无忧无虑晒太阳的时光,遗忘了虎妈最无私的爱 意,遗忘了那个天真无邪的小男孩。 原来,他也是杀死自己的刽子手。《 》 140-145 第141章 长阳宗 毕方鸟松开爪子, 露出爪子下面不成形的肉饼。 漆宿的死没人会惋惜,只会令人拍手叫绝。 看着五只巨兽轻轻松松解决漆宿后气势恢弘或站立或盘踞在上古神融邢身侧,所有人的信仰崇拜之情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融邢要的不过就是这些, 绝对的掌控力,他相信这一次露面, 三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的存在, 上古神融邢这几个字将深深刻入每一个人心底。他可以成为他们心目中神明的代表,只要他们从心底敬畏他,那么他将永远是神明, 神明也永远只能是他! 享受了一会排山倒海的欢呼,融邢精准的从人群中捞出几人, 分别是北忻、芥子明、妖王与兽王。 他的视线从疯疯癫癫的妖王转移到一脸哀痛的兽王,又看向神色平静的芥子明,最后落在北忻身上。 融邢衣袖里的手摩挲着, 这就是他那个“女儿”放在心尖上男人。身姿颀长挺拔,面容俊朗, 清冷的气场确实叫人一眼就在人群中注意到他。但为了救这样一个男人,放弃上古神传承,放弃永恒的生命, 融邢怎么看都不值得。 他在心中嗤笑:恕他不懂爱,也不想懂。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由爱故生怖,由爱故生忧。 人若是将自己的感情给予他人, 那就是将自己的软肋双手奉上。这样自取灭亡的事情,他年少与上古神提及,反而得到一句冷心冷肺的评价。 他气急败坏,好在真理站在他的身边, 不听他谏言的上古神都已消失在六道轮回中。 等他吸收完阿檀的神力传承,他将成为最完美无暇的上古神。他要将他的理念传遍整个三界,届时人人为自己而活,无牵无挂! 融邢脑内飞速运转着,他选出来的这几人与阿檀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他要利用他们的“情”好好替他打理整个三界。很快,他心中有了对策。 “你们几位都是身负机缘之人,如今三界千疮百孔你们可愿出一份力?” 四人都未答话。 妖王早在皂樾离死后就精神紧绷几乎癫狂,鬼王的死更是直接让她神智错乱,若没有兽王的钳制,她早就自戕了。 融邢知道他们想什么,他从兽王开始挨个击破。 “把她交予我,我会让她恢复神智。” 见兽王意动,融邢的声音更加有亲和力,“这么多年你们兄妹三人互帮互助,将幽界打理的井井有条,可见你们是用心在为幽界百姓考虑的。虽然你们大哥已去,但他定然还未放下幽界百姓。” “只有幽界百姓过得好了,他方可瞑目。” “在大哥心中,幽界是他的全部心血……”提到惨死的鬼王,兽王眼中含泪。 融邢话语中带上三分蛊惑:“放心大胆的去做吧,好好重建幽界,我会照顾好你的家人。” 兽王眸底闪过一丝为不可察的幽芒,他看了一眼疯疯癫癫,双眼无神不断呓语妖王,最终下定决心。 “神尊,我定会恢复幽界往日荣光!家姐就拜托您照顾了。” 融邢点了点头,看向芥子明与北忻:“你们呢?” 北忻宽大袖子下的手微动,恭敬回话:“回神尊,鄙人不过寻常人,不堪大用,辜负您的厚望。” 融邢看向芥子明,“你也这般想?” 芥子明:“是。” 融邢笑了笑,没有责备,“阿檀是我的孩子,她与我说过,你们俩都是天资卓越之人。” 融邢乍然提起阿檀另两人猝不及防,就连呼吸都重了几分,两道视线炙热又克制。 融邢一点也不急,他可太知道两个人要什么了。 “阿檀那日被漆宿所创我正在闭关,没能及时赶到。”他声音怅然低落,与寻常父亲遭遇此事的无措模样一般无二。 “好在我用秘术保住了她一丝残魂。”融邢语气振奋高昂起来,话锋一转,像个无助寻求帮助的父亲。 “你们可愿一起帮我复活她?” 此话一出,北忻与芥子明的身体皆是一震。 芥子明果断道:“愿意。” 北忻:“到底要怎么做阿檀才能回来?” 面对对北忻急迫又略失礼数的质问,融邢一点也不觉得冒犯,相反这样才是正常的反应。不然,他要为他的“傻女儿”不值了。 他缓缓道:“阿檀的躯体已毁,需三界祷告之力重塑肉身。” 祷告之力? 那是什么东西。 融邢似洞察他们的想法,不急不缓道:“这事急不得,只有人界与天界恢复秩序,百姓过上安稳生活,有了心念才有祷告之力,这也是为什么我需要你们去重建人界与天界。” 两人闻言,这次对于接管人界与天界再也没了丝毫犹豫。 皆领命异口同声道:“神尊放心。” 三界的这场动荡因上古神融邢突然现世,以雷霆手段铲除漆宿,新封三界之主而结束。 融邢的出场更是在众人心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哪怕事情已经过去数月,三界渐渐有了往昔的繁荣景象,依旧是众人茶余饭后的话题。 大家都在猜传闻全部陨落的上古神实际上是遭到重创,无法现世。 又有说法说上古神只是避世,轻易不再插手三界事务。 还有一些年长的修士对突然出现的融邢表示怀疑,原以为他的出现代表上古神即将回归,但是他们发现家族中供养的上古神仍然无法取得联系,而这位融邢上古神,他们又从未听闻过。 关于上古神众说纷纭,除了融邢,还有一个名字频频被提起。 那就是被称作妖女的阿檀。 哪怕是三界有名的浮云客栈也绕不开这些话题。 浮云客栈内的云鹤阁因可以掩人身形,成了讨论这些话题的绝佳场所,而这些话题的边界也不断被突破。 北忻身形掩在云鹤楼特制的兜帽下,踏入云鹤阁,便见一楼有人高声言论。 “你消息老落后了!什么母妫族圣女,那可是融邢神尊的女儿,上古神使。据说虚弥山就是神女建立的,她还是三危楼的楼主。可见大隐隐于市,上古神就算是避世了,也不会不管我们。” 有人插话:“要我看要不是漆宿杀了融邢神尊的女儿,上古神估计根本就不会出手管我们死活,我们呀都是沾了这位阿檀神女的光。” 此言一出,好些人不满。尤其是对融邢崇拜无比的人更是出言呵斥:“你怎么这么狭隘,融邢神尊大公无私,在你嘴里就成了小肚鸡肠,只看得见私仇的小人。” 突然从靠里的临窗的座位传来一声嗤笑,顿时引得融邢的忠心者不满。 “你在嘲笑我?还是嘲笑融邢神尊!” 说话人的声音透露着不好惹的意思,就在所有人认为临窗者畏惧该人气势不敢言,就听他开口说:“上古神的名字都记录在案,共二十八位。不知你们说的融邢是哪位上古神,又是哪个家族侍奉供养。” “上古神乃天地孕育而成,极其难延续血脉,天地初开只孕有二十八位,斗转星移无数年也还是那二十八位。在你眼里他们消失五六千年是去造下一代去了,真是可笑。” 男子侃侃而谈上古神秘事,就差没直说融邢是假的,言辞间字字珠玑与温润的声音割裂极了。 另一人被堵的哑口无言,“你……”你了半天,最后甩袖离去。 随着对峙中一人慌乱退场,众人收回放在说话人身上的目光。 北忻看完这场闹剧,转身上了三楼。出示令牌,守在三楼楼梯口的侍从立马放行。 三楼从外面看是看不见的,入了内却能发现云鹤楼里面的一切都在眼底。房间中木头间隔都成了透明的摆设,每个人在做什么,说什么,在三楼都看得一清二楚。 北忻只在上辈子来过一次三楼,凭借着走到了一处景致幽静之处。 圆形石桌旁已经坐了一蓝一黄两道身影,两人中间还有一个空置的石墩,显然就等这个位置的主人落座了。 云尚余光看见北忻来了,立马惊喜道:“北忻,快来。” 北忻身上的兜帽化作粉末消散干净,几个跨步就走到石桌旁。 芥子明看着三个月未见的北忻,微微颔首打招呼。 云尚显然与芥子明谈论着什么,因北忻的到来打断了,现在接着刚刚的话茬道:“在我的运作下,云家人不断利用客栈等地方散布被家族侍奉上古神名单,现在人界的风向已和之前大有不同。” 芥子明:“我也暗中派了一批人控制着舆论走向,抛出了阿檀的一些事,不让他们过分崇拜融邢。普通百姓还好,就是宗门有点棘手。” 北忻接话:“你说的是极乐宗、千幻阁、无疾门?” 芥子明诧异,没想到北忻这几个月在天界忙得分身乏术,居然还能分神关注人界。 “是这几个宗门之前投靠了漆宿,漆宿死了以后,又大肆宣扬融邢的功绩,想用这样的方式引起融邢的关注。” “可惜了,融邢现在不会关注他们。”云尚摇头啧啧,似为他们惋惜,可眼里的光怎么都带着不怀好意。 芥子明沉吟道:“虽然融邢现在不会关注他们,但这般行事,于我们不利,最好还是在宗门里面安插上我们自己的人才好。” 北忻抿了一口茶,淡声道:“宗门里我有一个极好的人选。” “谁?”两人都好奇看向北忻。 “池剑逍,现任长阳宗宗主。”北忻手指一点石桌,桌面立马浮现刚刚一楼内的对话。 云尚眼睛蹭的一下亮了起来,“原来他是现任长阳宗宗主,难怪了我的人跟丢了。” 见芥子明和北忻眼里的不解,云尚解释道:“这个人常来云鹤楼,且每次都十分不看好融邢。次数多了自然引起了鹤青叔的注意,他派人跟踪他想要知道他的身份。但这个小子警惕心太强,每次都能发现我的人,次次都让他甩掉。” 北忻望着池剑逍越发沉稳的面庞,思绪无限拉长。 长阳派的事情北忻知道的不少,上一辈子在他死前一个月,长阳宗被灭了门,长阳宗的首席大弟子池剑逍因在外出逃过一劫。等他回到宗门,摆在眼前的是尸山血海,师父和师弟被人挑断手筋吊在宗门入山的牌匾下面,整整齐齐八具尸体,唯独少了小师妹的。 他忍着巨大的痛苦将师父与师弟的尸体从牌匾上抱下来入殓,这才看见他们背后用刀刻出来的字。 连起来就是一句话:想要人就来极乐宗。 那一夜他发了疯,手持长剑,杀上了极乐宗。 可最后,长阳宗这个仅剩的大弟子永远留在了极乐宗。 第142章 供养人 北忻的思绪回笼, 他拢了拢衣袖,道:“他不仅仅有宗门身份,最重要的一点是, 他是我们要寻找的最后一位供养人。” “北忻你是说……”云尚眸子一亮,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 “那可真是太好了!” 就连情绪向来不外露的芥子明也忍不住看向北忻, 眼里满是探寻。 北忻肯定道:“他就是我们要找的最后一人。” 这句话让芥子明绷紧的嘴角,慢慢扬起。 自从漆宿被邢融处决后,北忻曾暗中密密与他们联络过一次。 时间短, 信息量却极其大。 总结起来就是:融邢的话半真半假。 真的是,阿檀确有一线生机, 需用三界祷告之力重塑肉身。假的是,收集而来的祷告之力并非用于阿檀身上,融邢同样需要祷告之力来增强实力。 至于这个祷告之力, 怎样不为融邢所用,则需要找到上古神从前在三界的二十八位供养人。 这几个月, 北忻、芥子明几人明面上对融邢俯首称臣,一心打理三界事务。实则背地里,一边操控三界关于融邢的舆论, 一边悄声摸寻二十八位供养人。 自从上古神灭,原先声名赫赫的供养人一夜之间都人间蒸发,失去踪迹。这段时间,冒出来的所谓“供养人”都是北忻安排的人。 好在有芥子明在, 原本毫无踪迹的供养人靠着占卜,已找到二十七位。只剩下最后一位,芥子明无论用什么手段都占卜不出,而缺失的第二十八位刚好又是关键所在。 见北忻点头肯定, 芥子明百思不得其解:“为何我占卜不出来?” “他们家族的供养契约被上古神做了手脚,除了上古神,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所在。” “北忻殿下为何知晓如此之多?”芥子明问出心中的疑惑。 北忻愣了一下,瞳孔失焦了片刻,目光飘向远方,道:“这是阿檀的师父——衡宣。” 他声音低沉干涩:“还有阆弦。” “他们神魂俱灭前告诉我的。” 北忻的话太令人震惊,两人一时都陷入沉默…… 身处三界大乱风波中心,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大家或多或少都听了一耳朵。 只是传闻中早已陨落的阆弦神魂居然寄居在衡宣体内,这个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大家无从得知,只是阆弦无疑是值得大家信任的。 北忻沉吟了片刻开口说:“我会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去接触池剑逍。” 芥子明皱眉:“不妥。” 云尚也劝道:“是啊北忻,融邢可不是好糊弄的,实在不行就让我和子明公子来。” 北忻摇摇头,“不用,我来。” 看见芥子明不赞同的眼神,他解释道:“我与他有过一段交集,更适合去接触他。”- 池剑逍发现最近总是有人跟踪他,平时他只要稍微用点手段,就能将身后之人甩掉。 今天不知怎么的,他手段用尽,后面的尾巴一直不远不近的跟着。眼看天都要黑了,池剑逍心中涌上一抹焦急。 心想:这般难缠,难道又是极乐宗那群人。 想到极乐宗,池剑逍面带冷色。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了! 与其一直跟着提心吊胆,不如正面迎战,说不定还能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他看见右侧方的小巷子,眸光一闪,咬咬牙运作体内灵力,快速闪身而入。 北忻见前面的人没了踪迹,同样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他刚走进小巷,便感知不对劲。四周的景色看似平平无奇,却暗中透着一股杀机。他停下脚步,细细端详。 忽然,左边的墙头上的树枝发出异响,北忻凝神看去,是树枝被微风拨动发出的声音。 就在他分神去看都同时,右后方传来破空声,一柄冒着寒气的长剑凭空出现,直直刺向他的后背。 池剑逍握着长剑,眼见就要刺中,心中升起一点雀跃,却见这个跟踪他的这个极乐宗似后脑勺长了眼睛一般,身姿灵巧地避开他的剑。 池剑逍瞳孔紧缩,被发现了的第一时间,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握紧剑柄就是接二连三的杀招。 北忻没想到池剑逍会突然出手,更没想到他的招式越发狠厉,看来是将他当作了其他人。他快速移动位置,一再躲避。 池剑逍见一直没有伤到对方,颇有种不要命的打法。北忻忙着对付他的招式,见他杀红了眼,停不下来,心念一动,右手虚晃一招,左手悄无声息结印。 池剑逍只顾着接招,无暇顾及更多,等他反应过来,想要去躲避时已然来不及。 灵力光束击中他的右肩胛骨,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他手腕发麻,长剑哐啷一声掉落。 池剑逍捂住胸口,吐出一口鲜血。 北忻上前一步上想去扶他,不成想他忍着身体不适,动作敏捷地捡起剑,又指向北忻。 “你们极乐宗不要太过无耻!” “极乐宗?”北忻蹙眉,这才想起身上做些遮掩的装束。 池剑逍见此人装模作样,不认账,冷哼一声持着长剑就要出手。却见他身形一转,覆在身体上的幻形消失,露出原本的面貌。 看清对方的长相后,池剑逍目光一震,随后眼神更加阴沉。 “你还想耍花招!” “池信主,真的是我。” 北忻无奈一叹,掏出之前池剑逍落在他这的东西扔了过去。 池剑逍见到自己的令牌,心里的防备这才卸了下来。 “大师,真的是你!”他惊喜道。 可看见北忻身上的玄衣长袍,还有那灰黑色的长发,又有些迟疑了。 “您这是……” 北忻淡淡一笑,“此事说来话长。我来找池兄是有一件极其重要的事,还望得到池兄相助。” 池剑逍爽朗道:“没问题!”说完,他有点后悔自己答应的太快。大师的本事他是知道的,有什么事情需要他来相助。 北忻没有注意他的小动作,手上结印,在池剑逍布置的阵法外面又加固了好几层,直到完全隔绝外面的气息,他这才看向池剑逍,“池兄是上古神第二十八位供养人。” 听到这句话,池剑逍下意识掩饰住眼中惊诧,吊儿郎当地说:“大师,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北忻不语,递给他一个香囊:“先别急着否认,看看这个。” 池剑逍强行维持住脸上的神色,装作不懂的接过,“什么东西,这么神神秘秘……” 可当他倒出锦囊里的东西,看清莹莹发光的玉骨后,池剑逍神色大变。他想到家中祖训:若有一天,有人持玉骨来寻,务必听令行事。 曾经的他不懂,傻傻地问:“父亲,我怎辨玉骨真假?” 父亲露出高深莫测的神情:“到时你便知晓。” 他一直把这句话当作玩笑,直到现在他才明白父亲的话是什么意思。看见洁白无暇的玉骨的第一时间,脑中好像多了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类似于秘法传承。 池剑逍一改吊儿郎当的神色,单膝跪地,低头行礼:“游毓上古神第十五代供养人池剑逍,参见主上。” “起来吧。”北忻将人扶起。 “主上,祖上有言,若有一日,有人持玉骨来寻,后代子孙必听其令。”池剑逍神色一凛。 “你可知上古神为何陨落?” 池剑逍摇摇头,哪怕他是供养人,这件事他也无从得知。 “我虽不知真相,但上古神陨落前,我们这一脉曾得游毓上古神神谕。” 北忻:“你可知神谕内容?” 池剑逍没有隐瞒,脱口道出:“游毓上古神命令我们避世……神谕降临不出半个时辰,上古界便坍塌了,只剩浮生遗址。” “除此之外,游毓上古神还交给我们一份名单,上面书写了三十位上古神的名讳,还有两位不知姓名的上古神……说,若是上古界塌,上古神灭,则新神诞生。” “当时的池家老祖看到后恐慌不已,连忙追问游毓上古神。” 北忻在听到“两位新神诞生”神色便有了波动,“游毓上古神可有回应?” “没有。” 池剑逍拧着眉,说出的话让北忻再次对他刮目相看。 “但融邢绝非上古神!” 见北忻盯着自己,池剑逍面上染上几分焦急:“池家先祖的手札记载,上古神皆是天生地养,无法自然诞生下一代。可融邢居然有女儿,这就是极其大的破绽!” 以为北忻不信,池剑逍越说越激动,等他回过神这才发现,北忻嘴角带着笑。 难道说……大师也知道? 或者说,大师其实是…… 本来经历宗门变故后池剑逍稳重成长了很多,人也变得深沉多思,但一对上北忻,身上的枷锁就在无形中卸下,露出他原先大大咧咧性格来。 他脸上的神色一下做思考,一下又变幻成震惊,嘴巴越长越大,大得能装下一个鸡蛋。 看出他想法,北忻低声笑道:“我非上古神。” 池剑逍原本欣喜的高高翘起来的呆毛,立马蔫了。 “我虽非上古神,但我知新神是谁。” 池剑逍立马来了精神,理所当然地问:“两位新神是谁?” “没有两位,上古神仅存一位,如果我们不救她,很快……她也要消失。” 这句话的信息量太大了,池剑逍面露错愕,北忻目光沉沉,“这就是我来找你的原因。” 阆弦陨落前便告知北忻,所有的一切皆是融邢的阴谋。他来不及说的更多,只交代了几句关键话。 北忻这几个月凭借着这点蛛丝马迹,心中已经有了众多猜想,池剑逍方才的话更加印证他心中所想。 “还请主上告知,要如何做才可以救新神。”池剑逍拱手道。 北忻对池剑逍招了招手,“你过来……” 第143章 二十八 虚空幻境。 青裳女子静静躺在莲池上。她肤若凝脂, 唇不妆而赤,眉如远山含黛,紧闭着双眼似画中人, 让人不敢出声惊扰。 一阵清风抚过,莲池青莲尽数绽放, 花蕊中的淡青色灵力尽数向莲台涌去, 包裹住女子。 只见女子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似蝶翼振翅。 下一刻,在青色灵力的舞动下, 女子突然睁开一双秋水盈盈的眸子,暗色在眸中一闪而过, 待灵力散去,眸中只剩下一片澄澈。 阿檀迷茫地打量着五彩虚空和周围陌生的一切,脑袋一片空空白。 她起身想走下莲台, 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挡了回来。 “我儿,你终于醒了。” 雄厚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 阿檀蹙眉,“谁在那里装神弄鬼!” “我儿,莫怕。” 这一次声音从正前方而来, 莲池里的青莲倏地往两边散去,一个俊美的有些邪气的男子忽地闪现,踏着池水而来。 眨眼的功夫,他便已出现在莲池上面。 阿檀警惕地后退一步, “你是谁?” 融邢见阿檀这副模样并不生气,缓缓道:“我是你父神。” “父神?我”阿檀喃喃道,努力去想,却发现过往记忆一片空白。 “我怎么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唉, 到底还是遗失了很多记忆。” 融邢唉声叹气,“前一段时日,你在下界被奸人所害,差点神魂俱灭,父神好不容易才稳住你的残魂,如今你魂魄不全,记住切莫多思!” “我是谁?”阿檀反问。 “你叫阿檀,你与为父都是上古神,且……”融邢停顿了一下,眼中是掩饰不住的哀伤,“是最后两位上古神。” “阿檀,上古神,阿檀……” 阿檀重复的念叨着,额头上争先恐后冒出豆大汗珠,太阳穴的弦突突地跳着,一声比一声重,一声比一声急,嘈杂声中人声忽远忽近,高若重锤,低若细语。 眼前的人裂变重叠成无数个,上下晃动,阿檀痛呼出声,抱住自己的脑袋在地上打滚。 阿檀看着面前自称父神的男人露出诡笑,她再一看,男人脸上的笑消失,转变成了急色。 他担忧地叫着她的名字,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渐渐的,阿檀忘记了男人方才的诡笑,对男人生出想要依靠,想要信任的 想法。 “我好痛,我好痛,父神,我好痛!” 听见阿檀叫父神,融邢唇角无形勾起,他掌中凝聚一颗黑红色灵气球,缓缓推入阿檀体内。 他轻声道:“阿檀,不要去想,不要去回忆!记住,你是上古神融邢的女儿,要听父神的话,听父神的话你就不会痛了,再也不会痛了!” 融邢声音似一道清心咒,原本暴动不已的阿檀冷静下来,她的眼睛似蒙上一层灰纱,失去了焦距。 她慢慢坐直身子,嘴巴一张一合,缓慢念出:“听父神的,听父神的,父神要女儿做什么,女儿就做什么……” 融邢眼里闪过异色,嘴角勾起一道似笑非笑的弧度- 浮云客栈内,一群人窃窃私语。 高大修士:“你们看见了吗?” 络腮胡修士眉飞色舞:“看见了,看见了!融邢主神的女儿阿檀神使下来宣旨了,说是要在三界挑选一位融邢主神的供养人。” 有人提出疑问:“什么是供养人?” 络腮胡修士:“你这都不懂?供养人就是神的首席信徒,你信仰的神会赐予供养人无上的力量!” 众人啧啧惊奇:“那被选中的人,岂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络腮胡修士眼里冒出亮光:“要是我能被融邢上神选中就好了。” “白日做梦!” 一道轻声冷嗤令络腮胡修士面色巨变,他拍案而起,看向说话的方向。 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叫花子,抱着一坛酒正在那里牛饮,面色酡红不已。 络腮胡修士阴沉着脸,抓住叫花子的衣领,“怎么!老子这样的都选不上,你这穷酸瘪三样,能被看上?” 叫花子打了一个饱嗝,在听到络腮胡修士毫不留情的嘲笑,他不服气地冷哼一声,撸起自己的衣袖。 “看看这是什么!” 众人的目光落在叫花子身上,他消瘦干枯的手腕上居然有一串如白玉般温润的珠串。 “这可是二十八子!敢看不起我?你有二十八子吗?” 此言一出,杯盏交错的声音全无,四周安静极了。 叫花子迷离的双眼触到周围人的目光,身体一抖。所有看向他的人的眼里都冒着绿光,似看见鲜肉的豺狼。 叫花子的酒彻底醒了,他咽了咽口水,无比后悔方才要在人前炫耀。 见众人手握各种武器向他逼近,他点头哈腰赔笑道:“嘿嘿,小老儿说的话大家莫信,我这是假的!假的!” 他边说着,一边往门边退去。 众人哪里会放过他,不消片刻,叫花子鼻青脸肿,生死不知地躺在地上,而他手腕上的二十八子早已不见踪迹,留下青紫色的压痕,证明曾经这里有过一串手链。 这样的事,自一个月前“供养人”一事传来,频有发生。浮云客栈作为消息最为流通的客栈,店内桌椅都不知道换了多少批。 上自有宗门家族的大势力,下至修行不了的平民百姓,所有人都重视这千载难遇的宝贵机会。他们各显神通,牟足了劲寻找成为供养人办法。 至于如何成为供养人,方法五花八门,说什么的都有。有说要时时刻刻为融邢主神祈福的,有说要修为能力最强的修士才能中选,有说要为融邢主神塑金身的,但流传最广的说法是,随身携带一种叫做二十八子的念珠手串,在早中晚时刻为融邢主神祈福,祷告之力最浓厚,被选择的机会最大。 因此二十八子手串一经面世,大部分就被三界权贵瓜分了个干净。余下的少数几串成了有钱没有渠道的富商,或是没有加入任何势力的修士的目标。 他们流窜在消息最为流通的地方,一但发现二十八子的踪迹,便会不择手段。 云尚看了一眼这场闹剧,目不斜视地走到楼上他的专属厢房。 进入里面后,他脚步不停,径直朝一个墙面而去。坚硬的墙面水波荡漾,瞬间将他的身形吞噬。下一刻,人从一面石墙而出,眼前是一个巨大宽阔的密室。 说是密室,但用天然石洞来形容更为恰当。 其高六丈,长约一百多丈,宽也有六七十丈,内可轻松容纳几千人。 而石洞此刻,大面积种植了根茎叶子皆是蓝紫色的植物,一眼望去犹如蓝海。 云尚身影一出现,守在传送阵入口的半芽拉着离阳雀跃道:“快告诉你主人,云尚来啦!” 声音回荡在石洞内,石洞内的人纷纷回头看了过来。 消失已久的侠酒,灰翎,雾霖,黑银铃,黑古音,桑不瑜,芥子明等等。 就连之前被融邢操控的兽王此刻也豁然在列,他看上去精神奕奕,不见一点呆滞无神。 待云尚走近,侠酒焦急地问:“外面怎么样了?” 云尚:“一切都如北忻所料,现在就差最后一步了!” 众人闻言都精神振奋,拍着双手,一声声道“好”。 北忻脸上也露出一抹笑来,看向池剑逍率领的二十七人:“可以开始了。” 池剑逍点了点头,凛声道:“布阵!” 二十八人身影飘动立于二十八星宿位上,双手交叉放于胸前,指法迅速变幻,霎时不同颜色的光柱自他们身上亮起。 他们脚下的蓝海被灵力波动搅动的波涛汹涌,蓝色花朵从花枝上脱落,汇聚成蓝色的洪流。 同一时间,阿檀恭敬对莲台上的融邢道:“父神,时辰就要到了,您还未出关,不如让女儿替您下界接引供养人吧。” 融邢刷的一下睁开眼,目光锐利地扫向阿檀。 这些年,他操纵阿檀去浮生岛将神力传承拿了回来,又花上不少时间将其炼化。可惜,他不是上古神,终究没办法将这些传承完全化为己用。 好在他提前算到了,早早提前安排。如今三界早已恢复正常秩序,他特意让阿檀传播他要挑选供养人的消息,下界原本稀薄的祷告之力,这一下浓郁了数百倍。 等他拿到这股最纯净的祷告之力,再将这个便宜女儿收拾了,他将再也不是那群伪君子所看不上的伪神!而是真正意义上至高无上的上古神!届时,他将是当之无愧的主神! 他已经迫不及待了想看到那一日的到来。 “还请父神示下。”阿檀打断融邢的思绪,再次请示。 融邢朗声道:“去吧,将最纯净祷告之力带回来,等为父的修为再长进些,自有能力将你的魂魄补齐。” 阿檀露出感动之色:“谢父神为女儿操劳,女儿一定将人带回来!” 看着阿檀走远的背影,融邢目光阴沉:“跟上她,若是她耍花招,就地解决!” “是,主人。”暗哑的声音自紫色斗篷下传来。 紫色斗篷行了一礼,身法如鬼,无踪无影- 三界积骨山。 五日前,这里就已人山人海。 无数人都记得上个月的今日,日月同辉,白天在刹那间变成黑夜。等天空再次亮起。原本已经陨落的阿檀圣女,不,阿檀神使,她安然无恙地脚踩紫色祥云,引起万兽齐鸣。 那一日,大家知道了融邢主神要在三界挑选一位“供养人”,侍奉在侧。 如今一月之期已到,无论老壮少幼,都抬头仰望着天空,就怕错过神使降临。 北忻带着侠酒等人隐匿在人海里,云尚见北忻脸色有些白,安慰道:“我们会成功的!” 北忻淡淡一笑,随后凝着眉看向天空。 突然,人群骚动起来。 “大家快看东面。” 这一声惊得所有人扭头望去,东边云彩翻涌,绚烂的紫霞自云朵中吐出,一只身形巨大的青色鸾鸟自云中跃出。鸾鸟清啼,强大的威压让所有人不由自主跪下身来。 “拜见阿檀神使。” 阿檀从鸾鸟背上一跃而下,没有废话,直接道:“我这有一块天石,天石亮冲天际,则是供养人。” 阿檀话落,一块黑色的锥形石头浮现于空中。 而前来参选供养人的人,立马在积骨山法师的安排下,排起了一条长龙。队伍从山顶一直绵延至山脚下数里,队伍后来还有源源不断从其他地方赶来的人。 排在最前面的人锦衣华服,从发冠到脚底的鞋子无一不是法器,一看就是大家族出身,底蕴深厚。 他看了一眼黑色的天石,恭敬地问:“神使,请问如何测?” “把手放在上面。” 阿檀说完,面无表情地甩出一个软榻,又架起一把巨伞,一个放置了瓜果糕点的小案。然后整个人卧在软榻上,脸上盖上一张丝帕。 见阿檀不欲多说,男子摩拳擦掌走向天石。 作为第一个测试的人,不止男子紧张,他身后的人同样紧张不已,就害怕前面的人在自己之前点亮了天石。 随着男子面露浮现失落,后面的人齐齐松了一口气。 男子显然不甘心,朝阿檀走出。 却见睡着的人,手腕一翻,一颗花生米击中男子的膝盖。骨裂的声音清脆极了,男子趔趄摔倒外地。 “再上前,小心你的脑袋。” 清冷的声音自丝帕下传来,人明明没有看他,男子却感受到无形的压迫,他忍着痛爬到一边,就怕速度慢了,再次惹怒神使,失去性命。 “下一个。” 排在后面的人立小心翼翼上前,将手放在天石上。 测试很快,无奈排队人数众多,半日过去依旧不见人数有消减。 这半日里,天石一动不动,别说亮冲天际,就是让天石微微亮光的都没有。 侠酒打量了一眼队伍前的距离,给北忻无声使了一个眼色。 北忻身高颀长,早就注意到躺在软塌上的人。 不要一炷香,他就能走到她面前。 侠酒见北忻还没有动作,提醒道:“该走了。” 北忻对着前面的人耳语,见他点头,北忻贪念地看了一眼软榻上的人,片刻后带着侠酒、云尚几人下了山。 阿檀正睡得香甜,山间突然刮起一阵清风吹落覆在面颊上的丝帕,耀眼的天光晒得她眉头一皱。 见丝帕飞向队伍的方向,阿檀移动身形,预备追回。却见不听话的丝帕突然改了方向,朝她飘来。 透过丝帕,阿檀瞧见一抹熟悉的白,空了的心脏居然有了想跳动之意。 她动作利落地收回丝帕,想看清那道身影。可眨眼的功夫,人却不见了,只有来来往往来参选供养人的人。 好像刚刚只是她未休息好产生的幻觉。 第144章 诛伪神(一) 阿檀愣神之际, 身后传来惊呼。 “亮了!亮了!天石亮了!” “快看!那个小子将天石点亮了!” 阿檀排除脑中杂念,回头望去。 一个扎着高马尾,身穿黑衣的男子正将双手放在天石上。 一直没有动静的天石表面出现一个朱砂小点, 慢慢的小点犹如一颗种子,在天石黑色肌理表面生根发芽, 长出根系蔓延包裹住天石。不到几个呼吸, 红色的根系不断扩张,密密麻麻宛若血管。 随着天石整个被团团包裹,最粗的那根红色, 砰砰跳动起来。 远看,整个天石与人体中的心脏无异。在场的所有人都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脏也随着天石而舞动, 离天石最近的十几人甚至生出将自己的心脏献给天石的想法。 眼见他们双眼失焦,眼白一片血红色,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抬起, 手指呈爪抓向胸口。 阿檀眼中闪过一抹暗色,在宽大袖子下, 无形掐了一个手诀。十几人的动作同时一滞,血红的眼完全变成没有瞳孔的灰白色,接着突生变故, 昏倒在地。 原本拥簇着往前挤的人看见这一变故,不自觉向后退去。 “他们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啊,仿佛离天石越近,我的心越想跳出去。” “我方才也有这种感觉, 心想从喉咙里跳出来,扯的我血肉生疼。” 一个人怯怯地说:“我感觉天石不对劲,说不定选供养人这件事就有鬼……” “快住口,你不要命了!” 人群里的讨论声在阿檀眼神扫过来之际, 鸦雀无声,可还是叫阿檀听到了。 她眉宇间尽是寒意,抬手间,方才质疑天石的人被一股力量带着飞起,人瞬间掠过众人头顶到了阿檀爪下。 感受到脖子上的恐怖力量,男子惊恐的双手作揖求饶,“神使,我错了,请您放过……” 阿檀嘴角勾起残忍的笑,手指用力,男子的脖颈咔哒一声,无力垂落。双目瞪圆,眼神惊恐无法闭合,眼角流血的可怖样子就这样没有防备的跃入大家眼帘,不少人被吓得当场腿软倒地。 男子像一块破抹布一样,被阿檀扔了出去。她冷哼一声,“无知之辈!” 说完,还不忘记擦一擦手,好像刚刚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无人敢质疑,无人敢出声,就怕下一个就是自己。 阿檀看着下面一个个像受惊的鹌鹑,嗤笑一声,“滚!” 轻飘飘的一个字,在众人耳中仿若天籁,腿软不能行的也手脚并用,就算是爬他们也要爬走!原本乌泱泱的山顶眨眼间变得一片空旷。 见人跑了一个干净,阿檀这才有闲心去看点亮天石的男子。 男子背对阿檀而站,肩膀窄腰,腰间挂着一柄剑,看着像个剑修,此刻因为天石动不了分毫。 她慢悠悠踱步到男子身边,只见他脸上带着一个獬豸凶兽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点点下巴,看男子的眼白和露在外面的头发,估摸着年纪不大。 倒是挺会装神弄鬼。 阿檀在心中评价道,她伸手去取男子脸上的面具,手指在就要碰到面具时突然转身对着左后方挥出一掌。 这一掌灵力打得空气扭曲,几秒后,一道紫色身影狼狈地从空中跌落在地。 在阿檀又将出手之际,戴着面纱的紫衣人急忙出声道:“神使,是我!” 阿檀收起手,走到紫衣人面前,冷声道:“鬼鬼祟祟的,想做什么?” “这……”紫衣人面露难色。 “怎么,父神交代你的事,这就忘了?” 紫衣人没到阿檀会知道融邢交代的事,更没想到她会如此直白的挑明。不过话说回来,主神也只是让她看着神使是否有二心。这半日,她可是眼睛都没眨,一直在暗中监视着。神使的行为没有半分出格,对待出言侮辱主神者更是毫不犹豫的出手,可见神使对待主神的忠诚。 想到此,紫衣人行礼道:“属下奉主神之命,跟着神使,必要之时帮衬一下。” “哦,原来如此。”阿檀调笑,没有戳破她的谎话。 紫衣人看着已经选出的供养人,这一件事情神使办的利落极了,主神给的分身完全无需派上用场。 她双手交叠在胸口对着阿檀再次行礼,这一次是完全的诚服。 “属下护送神使与供养人回境。” “那便有劳你了。” 紫衣人见阿檀对着她要回一个大礼,连忙上前一步扶住阿檀的手。 “神使,使不得……” 紫衣人话还未说完,身体猛的僵住,向后倒去,她瞪大双眼不敢置信地看向阿檀。 反观阿檀一把手抓住她往后仰的身体,双手快速的在她身体几个穴位点了一下,眼见紫衣人双眼冒出黑气,阿檀紧锁着眉心随后伸出两根手指在自己胸口快速点了几下,一滴红色的血珠脱体而出,阿檀脸色瞬间惨白了许多。 她推着血珠逼近,紫衣人剧烈挣扎起来,在黑白分明的眸子彻底变成黑黝黝的黑洞前,阿檀手指飞舞,血珠一分为二,在紫衣人挣脱出发瞬间飞入眸中。 “啊!” 紫衣人捂住双眼,在地上痛苦的打滚,她似乎在承受极大的痛苦,不到一会就痛到晕厥。黝黑的丝线自她眼皮下袅袅飘出,每排出一点丝线,紫衣人的眸子便清醒一分。 最后全部排出的黑线长有两三米,困在阿檀提前设置的阵法里,不断扭曲,似一条长长的线虫。 黑线感受到矗立在一旁的阿檀,它们似有灵智,张牙舞爪地想要去攻击她。 阿檀冷笑一声,指间弹出灵力,方才透明无形的阵法立马启动。困住黑线的空间不断缩小,从一个脑袋大的方体,变成一个拳头大,最后压缩到一颗黄豆大瞬间湮灭。 收拾完黑线,阿檀探手去碰紫衣人,却见之前已经陷入昏迷的人刷的一下睁开眸子,凌厉的手刀朝着她后脖颈而来。 阿檀提前预判,有了准备,没让紫衣人得手。她见偷袭不成,眼里有了嗜血之意。 阿檀急声道:“妖王!我们有共同的敌人!” “要我如何信你!”妖王并没有停手,眼里更加疯狂。 阿檀反问:“我用心头血救了你,让你不为融邢所控,这一点难道还不够吗?” 妖王大半张脸掩盖在面纱下,阿檀还是能看出她的迟疑。 “他从数千年前开始控制你们兄妹三人,这一次更是利用你丧子意识薄弱之时,趁机控制住你。他以为你全然在他掌控之下,对你没有防备,做事从来不避讳你。以妖王你的头脑,你该知道我与融邢并非亲父女,也该知道这一切都是他的手笔,漆宿不过是一枚失去价值的弃子。” “知道又如何?”妖王周身气息低迷,“难道我能杀了他?” 阿檀正色道:“我能。” “妖王,只要你我合作,我必能铲除他!我可以发誓。 ” 妖王正要嘲讽阿檀没了上古神的三界,誓言早没了束缚作用,就看到阿檀抬起右手朗声道:“上古神阿檀在此立誓,必诛融邢。” 话音刚落,阿檀脚下出现一个银色六芒星形状的古朴图腾,上面盘踞着各类她没见过的凶兽。随着图腾不断向外扩张,沉睡的凶兽苏醒过来,刹那间妖王感受到了一股从未见过的威压。 威压没有攻击她,却让她知道这是一股凌驾在所有人之上的,诞生于天地之间的气势。 她突然想到,传闻说上古神还未消失前,三界人起誓,脚下都会有六芒星图腾,根据誓言内容的不同,会出现不同的誓言凶兽。一旦发誓的人没有按约定完成誓言,最后必将遭到誓言凶兽的吞噬。 眼前的景象,和传闻一一对上,妖王瞳孔地震,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好半晌才回过神来,砰的一声跪在地上。 “你这是做什么。” 阿檀想要将人扶起,妖王却不肯,她泪眼婆娑道:“你若当真能帮替我的樾离与大哥报仇,我便是舍了这一条命也不无不可!” “你放心,我一定会替那些无端被害的人报仇,不过不需要你的命。” 妖王红着眼,急声道:“我要做什么?” 她的目光移向站在天石面前的男子,冷静极了,带着毁天灭地的杀意。 “是不是要解决他!” 妖王掌心生出一条长满倒刺的紫色藤蔓,只要阿檀给她一个眼神,这根藤蔓将会毫不犹豫地挖出男子的心! “不!”阿檀就怕晚说一秒,男子的性命就没了。 妖王眼里都写着不理解,阿檀明白在她看来能被选为融邢供养人的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阿檀没有多说,直接走到男子面前揭开他的面具。面具下面的年极为年轻,阳光俊朗又不失帅气。 可妖王不识此人,“这是?” “长阳宗,池剑逍。”阿檀轻轻吐出几个字,见妖王还是一脸疑惑,她轻笑:“很快你就能明白他的作用。” “在此之前,你需继续保持被控制的模样,不要让融邢发现你的异常。” “是。” 妖王说完,继续隐匿起来。心境稳下之后,细心的妖王发现,天空的云朵重新流动,树叶继续摇曳,而刚刚的一切都好像在她手中按下了暂停键。 她居然…… 有掌控天地时间的能力!- “父神,天石选出的供养人已带来了。” 端坐在莲花座上的融邢缓慢睁开眼睛,紫衣已经禀报过了,一切都没有异常。回想方才紫衣描述的,他的这个女儿,做得远比他意料之中的还要好。 就连这个供养人身上的祷告之力居然也纯净,香甜的不行,远远超出他的意料。 看来阿檀是真的彻底为他所掌控了,等他将神力传承彻底炼化,再将她身上的力量全部吞噬干净,普天之下尽是他融邢的! 想到这里,融邢情不自禁勾起唇。“阿檀,你做得很好。” “来。”融邢对着阿檀招手。 阿檀睁着懵懂的眼神上前一步。 融邢拍了拍身边,笑道:“到为父身边来。” 阿檀犹豫地说:“父神正是闭关的紧要关头,阿檀怎可打扰。” “正是因为紧要关头,为父才需要你来替为父护法。” 阿檀:“遵命。” 看见阿檀没有防备一步步走进他的法阵里,融邢眼中笑意更盛。他这个阵法里面自成一个小世界,他是里面绝对的主人。踏入阵法内的人只要有一丝不对劲,便会被他即刻绞杀。 进他的阵法难,出去更难。只要他精神不灭,就算是上古神来了也无可奈何。 “父神,女儿需要做什么?” “帮为父提炼出他身上的祷告之力。” “是。” 阿檀乖巧的走到池剑逍面前,几道黑色灵力窜入他的胸口,本就无神的眼睛彻底没了光彩。接着他转身面向冒着汩汩寒气的冰池,头也不回地跳了进去。 一日时间,一朵晶莹剔透的冰蓝色花朵自池剑逍胸口绽放。为祷告之花提供养分的池剑逍肌肤呈现出青灰色,整个人被白霜覆盖,身体不正常的囊肿,五官难辨。不仔细看,只当是青灰色的冰寒之地上开出了冰清玉洁的花,是难得一见的奇景。 阿檀小心翼翼摘下,将其献到融邢面前。 “父神,祷告之力已提取出来。” 融邢闭着眼打坐,没有伸手去接,阿檀不由出声,再次唤了一声。 “父神。” 融邢疲惫的缓缓睁开眼,眼里射出两道探究的精光,方才他居然陷入了沉睡,五感全失。这是自从他开创这个界面来,唯二发生这种情况。上次发生还是千年前,阆弦重启下界时。 难道说…… 融邢眯起眼睛,一伸手毫不客气地扼住阿檀修长的脖颈。 他语气温柔的吓人,“乖女儿,你方才……做了什么?” 阿檀被掐的喘不过气来,哪怕面色涨红,还是直视着融邢的目光,将手中的祷告之力凝结出的花往上送了送。 “父……神,我……” 融邢冷漠地看着阿檀的动作,眼里没有一点温度,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直到他感觉阿檀的魂魄又要被他掐散,才微微松手。 阿檀瘫倒在地,过了好一会才喘过起来,她用着最后一分力气努力坐起身。 “父神,您在最后关头,不宜动怒。若是女儿有哪里做的不对,您只需要一句话,女儿自会自我了断,无需脏了您的手。” 阿檀双手交叉翻转,掌心中浮现带着闪电的黑红色灵力球,“父神,祷告之花虽好,但请您慎用。”说完,对着自己的心脉用力拍打下去。 原本还淡漠的融邢神色一变,他雷厉风行的拍开阿檀的手,黑红色的灵力球在他手臂边轰然炸开。 虽在他阵法中,能毁灭阿檀的灵力球取不了他的性命,却让他的手臂焦黑不已。 感知到融邢的杀意消散,阿檀扑到融邢身边,一脸担忧悔恨:“阿檀连累父神受伤,罪该万死!” 融邢皱眉,他刚刚冲动了。 话说回来,阿檀方才的行为没有半分可疑之处。她会如此行径,难道是控制太深的缘故?他心中想着让她自我了断,她便当真不带一丝犹豫的执行。 “好孩子,你会错意了。”融邢脸上重新挂上微笑,起身扶起阿檀。 “为父是修炼时岔了神,这才如此。” “来,你受了伤,尝一尝祷告之力凝结出来的花。” 融邢笑着摘下一小片花瓣,递到阿檀面前,声音带着诱惑,“此花可以提升你的修为,对你的不稳定的魂魄也是有很大裨益的。来,尝尝。” 阿檀诚惶诚恐的接过,看到融邢满脸柔情的笑着,僵硬的身体也放松下来,她小心翼翼接过,“谢父神。” 阿檀捻起花瓣,放在唇边。冰蓝色的花瓣化作化作一股清泉,直接钻入嗓子眼,留下满嘴清香。 融邢目不转睛地看着阿檀的动作,她吞下祷告之力不过一息,之前强撑着的魂体瞬间凝实。他感受到,她身上的神力增涨了数十倍,甚至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持续增涨!难怪那群老东西人人有有属于自己的供养人!这东西居然如此滋补! 融邢的眼睛越来越亮,血液沸腾叫嚣着想将手中之物尽数吞下。 到理智让融邢没有贸然行动,他又等上了一个时辰。看着阿檀将祷告之力收为己用,看着阿檀飘忽的魂魄彻底稳定,他这才真正放下心来。 “阿檀,为为父护法。” 阿檀恭敬道:“是。” 融邢看不见的地方,阿檀嘴角浮现若有若无的讥笑。 第145章 诛伪神(二) 谨慎如融邢, 哪怕在服用前找了阿檀试毒也万万没想到,服下不到半个时辰,不断提升的神力停滞不前, 一反常态从体内流失,已经拓宽扩大的经脉没了神力的滋养, 像失去水分的灵植, 快速枯萎。 察觉出不对劲,融邢第一时间对阿檀出手。按理说 ,在他掌控的阵法中, 阿檀这次必死无疑。却没想到灵力穿过她的身体落在莲台上,炸出一个深坑, 端坐在他下首的人一点点凭空消失。 显然这是一个障眼法,目标中的人早不在此处。 融邢来不及思考人去哪了,巨大的威胁自身后传来, 他本能地想要移动身影,但又想到他正在利用祷告之力催化神力传承, 这个时候若是动了,将会前功净弃。想到这里,融邢拧眉, 最后双手运功,调动所有灵力去抵挡。 诡异的一幕出现了,融邢越想调动灵力,体内的灵力越是以一种可怕的速度消失, 灵力离开他的身体便会立马蒸发。须臾间,他阴柔俊美的容颜发生变换,眼角悄无声息地爬上皱纹,乌黑长发一点点染白, 俊朗的公子眨眼成了老翁。 察觉身体的变化,融邢眼露惊恐。再这样下去,不用一刻钟,他将灵力耗尽而亡! 融邢神色狠戾地收手,趁着这个短暂的时间双手快速变幻。现下他已经控制住体内的灵力不再外溢,只是已经流失的灵力再也回不来了,叫融邢心痛不已。然而澎湃的灵力像头蓄力已久的凶兽,轻而易举穿透融邢匆忙设置的保护罩,击碎他的胸骨。 融邢口吐鲜血,狼狈倒地。 明明只差一点点,他就能成功,却叫她给算计了!融邢红了眼,双眸似要喷火。 他最初计划,借用祷告之力完全炼化阆弦的神力传承后,待他实力也上古神齐肩,再将阿檀的神力传承作为他实力再上一层楼的助力,没想到她蛰伏着,等到这个紧要关头偷袭于他。 趁他病,要他命! 隐蔽在暗处的阿檀可不去理会融邢的心情,她出手不带一分犹豫,再次凝结大招朝融邢而去。 就在这时,异常突生,倒地的融邢凭空消失了! 同一时间,静止的法阵发出一声声怪响,数道铁链落地的声音,隐隐中像有什么东西活过来了般。 阿檀警惕的环视四周,四周的莲池转化为一片混沌夜空,奇怪的是,天上没有月亮,只有一颗大的离谱的星辰。只见它滚动了几下,掉进一个黑黝黝的豁口处停了下来慢慢旋转。 下一刻,阿檀看到夜空中出现一只诡异的巨眸。 她一眼就认出,这是融邢的眼睛。 二话不说,阿檀手中变幻出一把火焰覆盖的弓箭,她拉开弓弦指节泄力,精准无比地射向眼珠。箭矢外裹着的紫红火焰,携带着的威胁让眼珠碎成无数亮团,四散逃出。 它们一边逃,一边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夜空如同一块黑布,被人用剪子剪出来无数黑黝黝的裂缝。而这些亮团扑着裂缝而去,两者合二为一不停滚动旋转。 阿檀暗叹不好,中指与食指合并,快速从双眼划过。 闭眸后,如她预料,成千上万张眸子刷的睁开。有狰狞的,有忧伤的,有欢喜的,有狠毒的,人身上的千百种情愫在密密麻麻的眸子上展现的淋漓尽致。 “你装的真好,差一点你就要成功了!” 声音自阿檀脚下响起,下面居然也有一只巨眼。它眨了眨眼吐出这句话,不待阿檀出手闭上了眼。 “可惜了。” 说话的是左上方的眸子,这一次阿檀在它一开口就射箭,但这丝毫不影响四周源源不断冒出新的眸子。 “别白费力气了。” “你出不去的。” 阿檀闭眼细心用五感观察,想从里面找出融邢的藏身。可这些眸子几乎一模一样,找不出任何蛛丝马迹。心中生成一计,她轻笑道:“是嘛!你花了那么长的时间与心力都未能控制住我,这个被你夸上天的阵法,想来也不过如此。” 融邢受到挑衅,没有任何动静,阿檀就知道不对劲了。果然,她脚下的眼眸有了动作,忽地对她射出几百道冰棱。 阿檀轻松躲过,她没有毁掉冰棱,反而用烈焰包裹住冰棱,用箭矢带着冰凌还了回去。她一边射出,一边道:“融邢你这法阵不行啊。” “桀桀桀桀桀桀桀,身为上古神居然不识领域!你们看到了吗!这就是你们掐断神力传承所诞生的新神!真是无知极了!” 癫狂的声音突然转变成温柔男声,如同教育自家不听话的晚辈。 “乖女儿,此乃领域!你不知道吗,上古神的居所上古界,是由每个神自己的领域拼接而成的。” “真是个没用的废物!” “小可怜,把你的神力给我,从此这个世上就多一个人陪伴你了。” “桀桀桀桀,没有我的同意,谁也出不去!不如把神力给我,我就放你出去,怎么样?” 阿檀皱眉,这些眸子都透着一股诡异。现在七嘴八舌的话从一只只眸子里冒出,皆带着不同的情绪。她才听上一耳朵便觉头眼昏花,腿脚发软,脑内更是一阵阵像针刺一般疼,疼痛一度让她恨不得一头撞死。 这些声音绝对带有精神攻击!再让它们说下去,用不上多久,她就会变成一个傻子。阿檀晃了晃脑袋,稳住身形,眼睛凝神,拉开弓,随着开弓的动作每一块肌肉各司其职,搭在弦上的箭矢随着她的动作化作成百上千支。 “太吵了!” 阿檀怒声呵斥,箭矢似长了眼睛般,朝着目标而去。箭矢如雨纷纷插入这片夜空,一只只聒噪的眼睛在箭下消亡。 很快,诡异的眼睛被阿檀消除殆尽,世界陷入了一片安静,万籁俱静下,阿檀只能听见自己还不能平复下来的喘气声。夜空中的千万张眸子消失不见,留下一个个幽深不见底的黑洞撕裂扩张,里面吹来带有上古气息的幽冷寒风。 一声悠长的叹息声从黑洞内响起,带着无线拉长的回声,阿檀牙关打了一个冷颤,捏在弓把上的手不自觉收紧。 “心甘情愿得来的神力传承更为鲜美,但你不愿,吾也只能违背你的意愿,强取得之!” 阿檀还没来得及动作,脚下的虚空忽地震动不止,闷闷的踢踏声,一声声落在地上。 幽暗的黑洞里亮起两个橙黄的灯笼,它们左右摇曳着,朝阿檀飘来。虚空的震动没有停止,更像是踩在阿檀的心尖上,让人躁动难安。 阴冷潮湿的风再次刮起,这一次风里多了些腐烂腥臭味,还有…… 阿檀猛然转身,身后几处黑洞里同样飘着巨大的灯笼。阿檀粗略一算,心中一沉,不是只有一对,是足足五对。 她早就反应过来,这哪里是大灯笼,这分明是上古凶兽的眸子!仅一双眼睛的尺寸便如此吓人,更别说它们虎视眈眈隐藏在黑洞里的身躯。 阿檀动了,这几只凶兽是何其敏锐,在她身形变化的第一时间,从黑洞中一跃而出。 阿檀并未回头看,凌冽的飓风威压几乎是贴着她的背部而来的。就是这样,体内气血也被带着崩腾起来。凶兽出手就是不凡,阿檀被掀翻在地,体内五脏挪了位,喉间都是猩红。她燃烧着灵力,努力与身后凶兽拉开距离。感受身后的威压弱了许多,这才停下来。 与她预料之中的一样,五只凶兽正是上古界的守护兽——毕方、螣蛇、勾陈、九尾狐、应龙。 若是北忻在,必然会发现,眼前这五只巨兽和当初碾杀漆宿的那几只,相同又不同。除去相同的外貌,气质神韵上可说是截然不同。 杀死漆宿的五只巨兽身上是带着不可小觑的威压和杀意,但更多是神圣不容侵犯的蔑视,一举一动皆是高贵圣洁的。而眼前这几只,眼神里充斥着杀戮嗜血,浑然没了圣洁之意,更像是吸食怨气、长在阴寒潮湿地区的凶兽。 阿檀没有见过它们之间的模样,但她看过哥哥留下来的古籍。其中记载,毕方、螣蛇、勾陈、九尾狐、应龙皆是上古界面的守护兽,是祥瑞、仁慈、圣洁、智慧、高贵的代名词。 可眼前所见,阿檀只在它们眼里看见最原始的嗜血与杀戮。很显然,原本的神兽已经成了融邢手里的傀儡兽。这五只中的任意一只都有 毁天灭地之能,她虽然已恢复巅峰实力,但它们正面对上,也是九死一生。想到这里,阿檀不禁眉头死锁。 融邢自是了解它们的实力,他底气十足立于应龙的头上,俯视着阿檀。 “上古神兽皆认吾为主人,这说明什么?” 他深吸了一口气,张开双臂,“我才是上古真神!” 苍老的面庞,在融邢的宣讲的加持下没有霸气,只有疯癫和扭曲。见他眼白带上一抹青色,阿檀眼神一闪,思绪回转,眼前最重要的就是拖延时间。只需拖上半个时辰,一切都能迎刃而解。 “想要骗过他人的第一步,就是骗过自己,显然你已经修炼到最高境界了。” “吾何曾骗你?”融邢指着脚下的凶兽问:“难道它们的臣服不足以证明吾的身份吗?” “这世间本就是实力至上!而吾有驾驭上古神兽之能,本就该被世人膜拜!” “它们真的臣服于你吗?”阿檀笑着问。 “若不是你使了见不得光的手段,强行操控它们,它们怎会臣服于你!”阿檀不顾融邢逐渐阴冷的眼神一言道破真相。 螣蛇背部凋落的鳞片,九尾狐断掉的尾巴,毕方腹部的大块伤口,应龙头顶血淋淋的龙角,勾陈溃烂的前肢,皆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阿檀看得真切,闻得真切,心底除了悲伤还有愤怒。 “它们都已自毁神魂,你居然还不肯放过他们!” 融邢勾唇笑着没说话,他身后垂首站立的勾陈突然飞身而起扬起蹄子,对着阿檀的方位踩了下来。 阿檀躲避及时,没有受重伤,但本就不稳定的魂魄拉扯了几分,隐约有分裂之相。头痛欲裂中,她没有错过螣蛇眼中瑰异的紫光。 是螣蛇在攻击她的神识,妄图撕裂神识,让她成为一个傻子! “小宠们下手可没个轻重,小心它们一生气给你撕碎了。” 融邢好整以暇地看着,原本狭长的眼睛,因灵力流失耷拉下来的眼皮,更显阴沉。 “识时务者为俊杰,我劝你还是不要做无用抵抗。” 他的声音缓慢阴沉,带着警告。阿檀看出他的不耐烦,看出他想要立马撕碎她的心,更看出来他想要打击她的意志力,在最薄弱之时趁机取走她的神力传承。 这五只上古神兽在她意料之外,持续对抗下去,她定然是不敌的,最后反倒会被融邢趁虚而入。但要她将神力传承拱手相让,无异于亲手毁了这几千年的心血,更是对不起为布局付出生命的人。 螣蛇攻击逐渐加强,阿檀本就神魂不稳,虽然实力恢复到巅峰,但神识却是她的弱处。眼看着她与腾蛇僵持不下,九尾狐摇曳尾巴,步伐优雅地走上前。阿檀一直留神着,她没有错过九尾狐通体雪白的毛发上带上淡蓝幽光,此刻正向九条狐尾聚集。 “我们做个交易如何。”阿檀急声道。 融邢用一种“你怎么这般天真”的眼神望向阿檀,意味不明地说:“做交易?” “不要和我说,我现在是你案板上的鱼肉,没有与你谈判的资格。若是强取有用,五千年前你就该得手了。” 阿檀抬起眼帘,正视融邢。 “让它们停下来,不然我就将神力传承毁了!没了这最后一份神力传承,你将永远成不了真正的神,只能虚张声势做个伪神!” 融邢面色沉静,看不出变化,只是慌乱抬手示意螣蛇和九尾狐的动作告诉阿檀,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正对他心坎。 螣蛇与九尾狐收起了攻击,阿檀不用再支配灵力去保护神识,顿时神经微松。 “你们真不愧是兄妹。”融邢一句话让阿檀紧了心神。 “你哥哥死前,让我立下誓言,不伤北忻一分一毫,我应了。我不仅没杀他,还让他继续管理天界,够意思吧?” 融邢笑了笑,看向阿檀,“来,说说,你想交易什么?” 阿檀松开握紧的拳头,正想将思考好的话说出来,融邢接着出声道:“我这里有个好东西,你一定感兴趣。” 阿檀顺着他的手指看向被捆绑在毕方鸟爪下的妖王,还有池剑逍,脑子一懵。他们不是已经离开了,怎么会在这…… 她咬牙切齿道:“放过他们,我就将神力传承交给你。” “一、二……”融邢数完,摸着下巴不赞同道:“只能救一人。” 阿檀绷着脸,怒视融邢,“你!” 融邢摊开手,“一换一,很公平不是吗?” “是选她?”融邢的手指移动了一下,偏头询问:“还是他呢?” “你选谁,谁就活。”他顿了顿,“给你三十个数。” 不等阿檀同意,融邢自顾自的开始数。 “三十。” “二十九。” 那边,妖王嘴上的封印被解开,她大声喊道:“救他,不要管我!” 阿檀的心被狠狠抓紧。 神魂苏醒后,她早早在莲花池里布置好了连接下界的阵法,就是为了今日他们可以逃脱,只是没有想到毕方居然会特意去将人抓回来。 强行取走祷告之力,池剑逍本就性命危在旦夕昏迷不醒。带着他逃离的妖王,显然和毕方发生过打斗,一身紫衫都染成了红色,宛若血人。她几乎是凭借着意志力强撑着,保持着清醒。 她身边的同伴牺牲的已经够多了,要她主动让任意一人去死,恕她做不到! “二十六。” …… “十一。” 融邢指尖在胳膊上敲打,见阿檀没有说话,他插嘴:“要不,我帮你选吧。” “融邢,你休要得寸进尺!你若敢动他们分毫,我现在就将神力传承毁了!”阿檀指尖深陷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神力传承于融邢的重要性,阿檀太清楚了,她赌的就是他不敢。 可这场赌局不是只有阿檀和融邢这两人。 “四。” 融邢重重念着,毕方鸟的爪子收紧一分,锋利的长甲轻松插入妖王和池剑萧的皮肉,痛呼声难以忽视。 两人对峙之际,妖王突然出声道:“阿檀,你别忘了!” 她吼出这一句后,阿檀就暗叹不好。她来不及出声阻止,就见她猩红着眼,不顾身上窟窿大的血洞拼尽全身力气挣扎着往外逃。毕方不耐烦的动了动爪子,就是这个动作叫妖王找到了机会,面对迎面而来泛着寒光的爪子,她主动扑了上去。 “噗呲”一声。 尖锐的爪子自妖王前胸贯穿自后背,这次不再是小打小闹的伤口,豁大的缺口任谁看了都会摇头。 融邢的脸色多了一份僵硬,显然没想到这个蠢货居然敢自作主张。 毕方此刻也有些慌乱,呆愣地看着爪子一动不动,似乎在说:它什么都没做,这个人碰瓷! 融邢眼神幽深地看了一眼毕方,很快转变了态度,语气说不出的轻松:“她帮你做了选择,真让人羡慕。” 阿檀紧攥拳头的关节上悬挂着一滴血珠,在融邢的笑声中,不堪重负地坠向地面。一滴、两滴、三滴……那一刻,她的心在滴血。 融邢不觉得气氛凝重,悠悠然地看向阿檀。 “现在该你兑现了。” 阿檀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发誓。” “收到我的神力传承后,用绝不用任何手段迫害池剑逍的性命。” 这一次融邢意外的好说话,他发完誓后,阿檀也没有犹豫,将体内的神力传承挖出来给了他。强行从体内取出神力传承后,阿檀的神魂开始变得黯淡透明。她虚弱地倒在地上,随时都会被一阵风吹散。 融邢捧着如琉璃一样剔透的神力传承,眼中光芒大绽,见里面流动的七彩霞光,他爱怜地抚摸着,掌心刚覆盖上,手中的神力传承居然不见了。 正当他慌乱之际,体内丹田处凝聚出一颗拳头大的琉璃珠。 这是……神力传承,属于他的神力传承! 融邢欣喜若狂地内窥着体内的变化,按照这个速度,相信不用一刻钟,他就能完成这么多年的夙愿! 想到此,融邢浑身细胞都真正轻松起来,他甚至有心情和阿檀聊天。 “有一点我不得不佩服你们,居然能为了不相干的人舍了自己的性命。你说,你和阆弦,还有那群死了老东西,为什么都如此做?” 阿檀闻言,脸上绽放出一个笑来,从低声浅笑到放声大笑,硬生生让融邢心慌不已。 “你笑什么?” 阿檀没有回答他,神魂被一阵风彻底吹散。看着消失的阿檀,融邢心底空落落的,明明他已经得到了神力传承,为何现在如此不安。 下一刻,融邢脑内出现了短暂的空白,等他恢复清醒时为时已晚。就在刚刚短暂的几秒内,好像有什么未知的东西侵入了体内。 融邢用神识捕捉到陌生神识,刚准备绞杀,神识若有所察,朝着丹田逃窜。融邢紧赶慢赶还是没能追上,只能眼睁睁看着陌生神识猛烈撞向琉璃珠。 “咔擦”,琉璃珠上出现一丝细微的裂缝,接着整颗琉璃珠被犹如蜘蛛网般的纹路包裹住。泛着七彩光的珠光外壳逐一剥落,露出里面灰色内核的一角。 更为之糟糕的是,他体内的灵力和血液都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汇聚向灰色内核,眨眼他的肌肉萎缩,留下一副空荡荡的皮囊。融邢大 惊失色,使出浑身解数,还是无法改变体内的变化。 可接下来的一切对于融邢来说像一个噩梦。 簌簌声自灰色内核里响起,灰色内核外表出现一个黑点,黑点不断变大,紧接着里面冒出绿色的尖芽。不到一会的功夫,芽苗完成了整个成长,开出一朵黑紫色重瓣花苞来。 花还未开,但是融邢知道花开的模样。 黑紫色重瓣花瓣中间是鲜红的花蕊,整朵花妖异非常,其花蕊自带檀香,能瞬间麻痹人的神智,让人陷入幻境中。 融邢怔怔地盯住,嘴里喃喃着:“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想起花开后的惨景,再也没了尽心算计的手段,只有不顾一切想毁掉此花的孤勇。 回应他的是神识被大面积灼烧,这种痛比身体上的任何伤害都要严重,但融邢更害怕花开后的结局。他像一条疯狗,用力撕咬着,妄图将花苞扼杀。 “别挣扎了。” 清冷的声音,宛如穿过几万年岁月传入他的耳侧,融邢突然失去所有力气和手段。 他无法控制身体的颤抖,黑紫重瓣花每多开一个花瓣,他的内心就多一分恐惧。 害怕的人总用最大的声音来掩饰自己的害怕,此刻的融邢就是这样的。 “你休想用障眼法蒙蔽我!” “是不是障眼法,想必你比我清楚。”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他声音越发低沉,最后几个字更像用血肉挤压出来的。事实摆在眼前,容不得他侥幸半分,融邢原本佝偻的背好像到这一刻才真的坍塌。 良久他道:“紫冥花,此花我早已。” 阿檀道出融邢未尽之言:“你是销毁了,却不知紫冥花生来就有伴生草。其伴生草特殊,藏在紫冥花的影子里,只要影子在,就能生出紫冥花。而你最初发现紫冥花时曾私自用凡人做实验,祸兮福之所倚,伴生花蓝雾草在凡界认主,孕育了商族。” 融邢阴沉着脸:“这就是你将神力传承给我的原因。你知我生疑轻易不会用祷告之力,故意将紫冥花藏在神力传承里,好让紫冥花在我体内生根发芽!” 阿檀冷笑:“你说错了,紫冥花在祷告之力里,而我的神力传承不过是催化剂。你利用此花毁灭上古界,杀害待你如亲人的众上古神时,可有想过自己会死于它手?” “你不就是觉得杀了他们,就没有人知道这一切,这一切都会消失在宇宙洪荒中?” 明明是质问,阿檀的声音却带着无法言说的忧伤。 “休要胡言!”融邢眼角腥红,浑身戒备如同被踩中尾巴的猫。 “你懂个屁!他们从没将我当过亲人,我只是他们圈养的一条狗,供他们取乐,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一条狗!” 他越说越激动,脑海里浮现出那段岁月。 自天地初开,上古界陆陆续续诞生三十位上古神,他们与天地同寿,生命绵长。五万年前,久没有新神诞生的神元殿破天荒的出现了一个婴孩。众神欣喜若狂,欲要共庆新神诞生,却发现婴孩体内并无神力传承。 原来他并非新生上古神,但他还是得以留下来了。 他有了名字,叫融邢。 上古神生来怜悯众生,给婴孩取名,养于上古界。众神诞生的时间较近,结伴过了几十万年,再新鲜的事物在漫长的岁月中也变得平平无奇。面对突如其来婴孩,众人皆新奇不已,起初他们会带他吃喝玩乐,可不知怎么的他们都变了,一个个都要将自己的毕生所学教给他。 他开始没日没夜的修炼,就连吃饭睡觉的时间都被剥夺走,可他们尤不满足,若是他走神打瞌睡,轻则训斥,重则刑罚。 “你知道生不如死的日子是什么样的吗!那一百年,我没有睡过一个好觉,身上没有一块好皮,九死一生的次数我数都数不清。我常常觉得,这样下去,还不如死了算了。我累极了,我不想修炼,我求他们放我下界,他们却说要等我学好所有本领后才能放我走。我心中憋屈,但无法左右他们的想法。” “后来有一日,我无意间偷听他们谈话。” 融邢顿了顿,眼里析出泪水。 “原来他们早想杀了我,但因为他们是上古神,对我出手会遭到天谴,于是他们想出借修炼来折磨死我。” 他声音一转,一改悲伤。 “既然他们想要我死,我先下手为强又有什么不对?” 看着融邢眼里的无处可藏的阴狠与毒辣,阿檀叹了一口气。 “融邢,他们并非想要杀你,相反他们在救你。” “救我?”融邢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你只知他们突然转变,却不知那一年神庙殿内降下一道神旨,上边书有三个字。” “诛融邢。” 别说融邢的瞳孔猛然一缩,这件事阿檀也是在不久前通过池剑逍见到游毓上古神,才得知此事,这也是她现在愿意花时间听融邢谈起过往的原因。 “早在你出现在神庙殿内,以游毓上古神为首的上古神皆察觉到天地隐隐有崩裂之相,但他们不愿信这是你带来的,直到那道神旨降临。” 融邢脸色几经变化,最后还是面露讽刺,“说来说去,他们还是想杀了我。” “他们并非要杀你,而是希望你可以凭靠修为躲过天罚,只是没想到你率先按耐不住露出本性。你得知上古神每隔上一些岁月便会排出体内经年累月的梦浮游,就生出了别样的心思。你想着,原来上古神也不是万能的,居然也会有弱点。恰逢机缘巧合下,你发现紫冥花有破坏神魂神识之效,这时你又得知,若是正在抽离梦浮游的上古神无意间接触到紫冥花,将是自毁神魂,覆水难收。” “于是你精心算计着时日,毁了整个上古界,毁了处心积虑想帮你躲过天罚的人!” 阿檀看向融邢的眼神一点点变冷。 上古神有错,错在没有开诚布公的告诉融邢。可他难道就没有错吗?一万年的朝夕相处最后抵不过百年的磨炼说来更是可笑。 “天罚,这是什么。”融邢发懵。 阿檀仰头看着黑黢黢的四周,这里大概是最靠近天地的地方,也是天道所在。 “与其说你是天罚,不如说你是所有上古神的天罚。” 融邢默念了一遍,突然癫狂大笑起来,他笑出了眼泪,谁也不知道那泪是悔恨还是悲伤。 “原来竟是如此,难怪你和阆弦还会降生。我也是天道所生,为何又为天道所不容!” 他前一秒钟还是被打倒的状态,后一秒钟从地上弹跳而起。 “阿檀,我们联手。只要我们联手,就是天道也奈何不了我们!” “你还不明白,万物轮回因果,这片天地谁也不能妄想主宰!” “谁也不能主宰……” “对,谁也不能主宰,包括你,也包括我。” “这片天地只属于每个认真过日子的平凡人。”《 》 第146章 大结局 第146章 大结局 三界人都忘不了这一天。 六月天, 白雪花瓣似夏雨,纷纷扬扬下了一整夜。天界、凡界、幽界,三界的任何一处角落都被染白, 世界被一片素白笼罩。 众人皆喜极而泣,他们不知缘何喜, 也不知缘何悲, 只知当太阳升起,曦光撒向大地的那一刻代表着黑暗将彻底驱散。 天光微晓,煮饭的妇人听见屋外稚儿与丈夫玩耍的声音, 原本只打算挖小半碗面粉的手又往下挖了几分,足足装了一大碗, 面粉都冒了尖才作罢。 “爹爹,这是什么花,生的这般好看。”稚儿拾一片花瓣, 声音软糯清甜。 汉子眼里有掩饰不住的悲戚,“大丫, 你记住,这叫荼蘼,是神女种的花。” “荼蘼。”稚儿学舌念着, 手指轻轻抚摸花瓣。 生活的柴米油盐总少不了磕磕碰碰,隔壁家的婶子又开始骂自家童生老头。 话里话外都是怪他读多了书,脑袋都读坏了。 自从瞎猫碰见死耗子考上一个童生功名,上到村 里野狗斗殴, 上到县衙大人为官如何,他都要插上一脚,说上自己的见解。自以为是个青天大老爷命格,不知在别人眼里, 马老头就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妇人常劝架,这次也不例外。 “马叔您可千万不要与花婶子犟脾气,她这是高兴您今日囫囵个回来了呢,您不知道这几年花婶子的眼睛都要哭瞎了。” 围墙另外一边的马老头听见了,立马问:“她缘何要哭?” “当然是因为……”妇人表情一滞。 是因为什么呢? 妇人脑袋一片空白,她用力想了几分只觉得整个胸腔都痛了起来,脸色顿时煞白。 不管如何努力都想不起来。 逗弄孩子的丈夫一直都在关注妇人,见她身体控制不住的颤抖,立马上前扶住她。 “孩子他娘。” 丈夫的胸膛很热,是活人气息的热,不似死人般冷冰冰的,靠在他怀里很有安全感。 “你这是怎么了?” 妇人回过神来,摇摇头,“孩子他爹,我没事,该是昨晚睡得不安稳。” 短暂间隙里,围墙另一头传来马老头嗷嗷痛呼,他声音高吭,穿透力极强。 “哎呀呀!老婆子,和你说了君子动口不动手,你这简直有辱斯文!” “还君子!老婆子可不是君子!我是女子!专打你这种坏心肝的女子!” “我怎么坏心肝了,你这老婆子眼睛都快哭瞎了,怎会还不影响你打人的准度。” 马老头反驳了一句,立马遭到花婶子的暴击,很快他就不还嘴了,改为不断讨饶声。 围墙那头吵吵闹闹,花婶子有力的咒骂声让四周邻里早起干活的人脸上都挂上了笑。 要说笑什么? 他们也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只觉得这声音就像报春的迎春花,报喜的喜鹊鸟,低飞有雨的燕儿,早已糅杂进每一日柴米油盐中- 自荼蘼雨后,三界出了三大奇事。 第一件事,凡界虚弥山地龙翻身。无数大妖看见虚弥山凭空多了一块地界,据说是上古禁地的浮生岛。 第二件事,幽界多了一汪绿油油的湖。湖底有荧虫闪烁,无人能在水里走上三步。有人说,湖水极苦,比黄莲还要苦上千百倍。也有人说,虽说称湖,却无边无际,且无人能入湖心腹地。更有诡异说法,凡是入此湖者,脑袋里多多少少出现了不属于自己的记忆。为了安定民心,幽界鬼王多次带兵探查,皆无果,遂返。 第三件事,是关于天界的。前任天帝仙逝,紧接着天帝北忻将天帝之位禅让给其妹乜南。 众仙族在得知乜南是女子,而非男子时大跌眼镜,转念想到漆宿、朝阜还有前任天帝的爱恨情仇也就了然。不少臣子有些不满,但耐不住北忻的威压,吵吵了些许日子,也就都安静下来了。 大家默认新任天帝乜南年岁尚幼不说,单她女子的身份,就知其心性不稳迟早要退位让贤。谁也不提当初乜南身为男子时,大家一边看不上她的天真软弱,一边又自我劝慰说此子还小,待以时日,必有所作为! 这群仙族的老狐狸,就这样谁也不出头,等着他人挑破,做那只出头鸟。等着等着,等来了前任天帝北忻追随逝去的爱人已自毁神魂的消息。 众人傻眼了!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推翻天帝,他们率先迎来乜南天帝准备多时的雷霆手段。 天界此事被幽界人笑话了许多,好长一段时间,仙族外出游历时都不敢道出自己的真实来历。谁也没想到现如今三界最追捧乜南天帝就是幽界女子,不过也能理解,幽界女子在外都得得人称呼一句“女公子”,她们有才有貌、有能力,向来当家作主惯了,最看不惯小瞧女子的无能男子。 此事在三界掀起女子走出门的浪潮,一时凡间的几大门派都是前来求学的女子- 关于这三件奇事中的浮生岛,第一百年时热度居高不下,常挂在三界热榜头条。之所以热度这么高,还是因为此地曾是上古界遗址,传言里面有数不胜数的宝物。 按理说,有宝之地,众人当趋之若鹜。可奇怪的是,两百年里,没有一人擅自闯入此地。直到随着浮生岛上光秃秃的枯木开出雪白的花来,消失两百年之久的母妫族宣布移族浮生岛,此地往来的人开始络绎不绝。 眨眼间,春和景明、风调雨顺的过了五百载。 浮生岛的荼蘼花开到第五百一十次时,云尚拎着浮生醉又来了。 他旁若无人的走到菩提树旁边,在无人注意之际,消失得无隐无踪。 无人看得见,菩提树下有一个特意圈起来的小院,院内的茅屋和十年前的几乎没区别,就是更烂,更破了。 这些年浮生岛上住进来很多人。有仙族,也有凡人大妖,三族比邻而居者也很常见,只因为凡在浮生岛地界皆无法使用灵力,谁也不能仗着先天优势高过谁去,于是浮生岛成了比虚弥山还受欢迎的地方。 院落外街道上的房屋鳞次栉比,既带有人族的磅礴大气又不失妖族的瑰丽精致。与院落外人声鼎沸的叫卖声不同,小茅屋清冷的像另一片天地。 云尚瞥见看见蛛网密布的木门,还有屋外多的可以开酒肆的酒坛,就明白屋内的人当真是半步都没有踏出过。 他郁闷地叹出一口气将酒放在老位置,两百坛酒,加上他手里的这两坛就是两百零二坛,他居然一坛未拆,一口未动。 云尚鼻头微酸。 他是有多恨自己,一日都不愿醉,要这样清醒的、痛苦的熬过每一日。 云尚靠着门框坐下,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线听起来轻松惬意。 “北忻,我又来看你了,你别说我烦,怎么不到五十年就又来打搅你的清净日子。怪只怪你当初,人走了,屁股没抹干净,叫兄弟我寻到了你。” 他顿了顿道:“兄弟,我当爹了。” 云尚眼里流淌着暖意,嘴角无意识带上笑,可知他最近过得极好。 “说到这里,我和不瑜成亲你没来,也没出份子钱,就算了,我也不怪你。但是我小瑶儿满月酒,你这个当叔叔不出面给上祝福,那就说不过去了啊!”他一边说着,身体轻轻后仰,耳朵都恨不得伸进门里,听听里面人的动静。 没过一会,云尚的嘴角就耷拉下来,里面安静的像个空屋子。 他劝自己,这也正常,若是这么轻易就能叫人破戒出了此屋,那也就不是他了。 云尚敛住心神,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这十年三界的变化。 为什么要说呢? 因为她在意。 所以他在意。 每次说到这些的时候,听见屋内呼吸变化,云尚这才能确定里面的人确实还活着。 说完天界乜南天帝这十年几乎将天界老臣收拾的 服服帖帖,云尚转而说起幽界。 “幽界那苦海,出了一件奇事。” 想到北忻还不知道这新取的地名,云尚解释:“就是五百多年前突然出现的那汪绿湖,现在那湖面上多了一个撑着渡船的女子,女子生得花容月貌却实在清冷,像块冰雕。有人看见她能一人乘船入湖心,便搭讪想搭乘前往湖心,没想到皆因不是她的有缘人被拒。有人看女子一人,想用强,却不想被女子一招解决。” “无论修为高低,都在女子手下过不了一招。此事闹得极大,听说都惊动了鬼王。” “大家都说,这下有那女子好看的了。不成想,鬼王去了以后老泪众横,还对女子行了一礼,可把众人看呆了。” 云尚说在兴头上,没发觉屋内人的呼吸重了几分。 “你说那个女子究竟是什么身份,鬼王都对她敬上三分。” 等他收了音,关了几百年的门发出老朽的“吱呀”声。 “啪叽”一声。 云尚毫无防备地摔进屋内,脑子都宕机了,眼前光线一暗,瞥见一双玄色长靴站在距离他不远处。 他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扇关了五百多年的门。 开了!- “去苦海。” 这是北忻出来说的唯一一句话。 三个字足以让云尚动容。 在他看来,只要北忻能走出来,别说去苦海,就算他说把你新生孩子给他养,云尚都会毫不犹豫满足。毕竟他们夫妻看着北忻一步步变成这般模样,都于心不忍。于孩子来说,就当多了一个疼爱孩子的长辈,这没什么不好的。 他都想好了,应下此事后,他会立马回去求娘子,赶紧生一个男孩,李代桃僵,将他亲亲女儿留下,当然这些都是他的臆想,北忻从出门到幽界苦海再没开口说过一句话。 到了苦海,没看见撑着渡船的女子,一通打听后,明白他们来早了。 “他们说,那位女公子每日子时会准时出现在这个地方,现在不过酉时还需等上几个时辰,我们不如先去旁边那家酒肆等一等?” 云尚看向身旁戴着兜帽的人,就当他以为他不准备说话时,对方出声了。 “我在这里等。” 好了,这是第二句话,云尚默默记着。 夕阳西下,波涛中的绿芒越发亮眼。到了临近子时时分,绿芒缓缓移动汇聚在一起,远远望去如同绣娘用萤火虫在绿绸缎上织就了一条光带。 光带随着水流摇曳晃动,如梦如幻,直到远处慢慢出现一个黑点,岸边开始有人惊呼着。 “来了!来了!” “快看,她来了!” 说着原本岸边稀稀疏疏的人汇聚起来,一窝蜂地冲向岸边。 刚打上酒的云尚见此称奇。 卖酒的老翁看他一脸不解,开口道:“客官您不是我们幽界的吧!” 云尚笑着点头,询问:“老丈可知缘由?” “您不知道,这些时日每日如此。就因为这位撑船的女公子说她在等一个有缘人,大家都说,这个有缘人说不定有大奇遇呢!” “所以呀就总有人想去试试,看看这个有缘人是不是自己。”老翁说完,挑起自己的担子走了。 云尚拎着新得来的好酒回到方才的地方却发现人不见了,他踮起脚尖去寻,在人群里瞥见好几个黑色兜帽,其中最像的那个,已站在人群最前方。看动作,那花容月貌的女公子已邀请他上了船,心中顿时咯噔一声。 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在人群中不断推搡推挤,强行挤到最前面时,他手里的酒没了不说,发型都乱了。 可就算他如此费劲全力到了岸边,船也已经缓缓驶离,走了几十米远了。 “原来真的在等有缘人,那女公子没有戏弄人。不过好生奇怪,那人穿得一身黑不溜秋,老得掉牙的款式,一句话未说,女公子居然就邀请他上船了。” “唉!女公子实在貌美,就是不知那戴着黑色兜帽的人是老是少,是男是女,是美是丑。” 云尚耳边是吵吵嚷嚷的交谈声,他没有心思听,全神贯注地看着那道撑船背影。 不是她,却又有点眼熟,他好像在哪见过。云尚将记忆翻来覆去找了数遍,都未能想起此人是谁,索性不想了。 北忻会跟她走,这就说明此人与她必有关系。 他在这里等着便是。 待北忻回来,一切都会知道- 半月后的清晨,天蒙蒙亮,船刚刚出现在湖面上,云尚便感知到了。 这一次,他疾步过去,再也不把北忻弄丢了。 他到岸边的时候,船也才停靠在岸边。和去的时候一样,回来并未多什么人,云尚心底有些失落。待看清了女公子的正脸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是故人。 还是已经故去的故人。 自三界无缘无故下了一场荼蘼雨后,那些故去的故人起死回生的,完好无损的回到三界。大部分人都不知道,他们能回来是有人付出了极其惨痛的代价,在漫无边际的黑夜里一个人孤零零的消亡,换来了万千生灵的复苏。 云尚步子慢了下来,走到北忻身侧朝湛陈点了点头,打了声招呼。 湛陈一向没什么表情,如今回来了,果然如传言一般,浑身上下散发着冷气。她微微回应了一下,撑着船,又离开了。 北忻一如离开时,仍然一言不发。 云尚想问是不是有她的消息了,又不敢这么直白的问出口,在心底反复打着腹稿,斟酌用词。余光突然瞥见身侧没人了,他大惊。 扭头看见北忻在他几米开外,不知朝何处去,他急忙追了上去。 “你去哪?” “她想回浮生岛。”这一次声音终于有了起伏与情绪。 云尚一愣,她? 难道说…… 巨大的欣喜涌上心头,他激动道:“阿檀回来了?” 回答他的是一片寂静。 就在他刚刚低头思索的那一息,北忻早走了。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最后,有一些话想对看到最后的读者说。 这本书从2023年8月2日在晋江上开始连载,直到今天2026年3月12日才讲完,历时953天,没差多少天就是1000天。 中间断更过超级长的时间(这一点特别对不住最开始追更的读者)好在这本诞生于我考研期间的小想法,最后拼拼凑凑,断断续续终究是写下来了,划上了句号。 要我评价这本的问题数不胜数,人设,故事情节,节奏,可能有很多很多……(悄咪咪说,可能有烂尾倾向,但我真的尽力了(T▽T)大哭,我一定下一本做得更好!) 因为是第一本书,没有把控大纲的能力,越写到后面越艰难。起不来超级差的数据,加上长时间的断更,我无数次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写,但从没想过弃坑,或是砍纲完结。 大抵是因为这本书陪伴我的时间太长,尽管最后的人设、故事走向与我最开始设想的完全不同,但好像就这么写下来,也不坏。 连载这本书期间,我的生活也是跌宕起伏,乱糟糟的,没有很好,也说不上坏,像是连绵的阴雨天。好在春天来啦!万物复苏! 写到这里故事基本上讲完了,恰逢今日是植树节,我也终于要在晋江上种第一棵树啦! 感谢宝子们花宝贵时间听我絮絮叨叨。 我们下一本见面! 现代文《我,渣女,谈吗?》(一个毕业前遇见crush的故事。)《 》 第147章 番外 第147章 番外 浮生岛, 糖水巷。 几个大婶围坐在一块说着街头巷尾的新鲜事,手上忙着各自的活计。 一个皮肤黝黑的大婶悄声低语:“梨花娘子家小女儿真是怪的很。” 立马有大婶熟练接话:“哪里怪?” 黑大婶瞥了一眼梨花家的方向,见没人, 这才放心道:“梨花的真身不是白色的,五瓣花瓣, 梨花不都长这样吗?”说话的大婶一顿比划 , 伸出五根手指。 “可她家小女儿是这个。”黑大婶将双手交叠在一块,手指外张。 见老姐妹都没明白,她重声道:“是朵重瓣花。” 有刚成亲的小媳妇不明白:“重瓣花怎么了?” 黑嫂子点了一下她的额角, “笨啊。这妖的真身是什么,那就看父母。所谓种花得花, 种豆得到豆,梨花两口子的真身都是五瓣梨花,你说这阿檀却是个重瓣的, 这可能吗?” 黑婶子一语点醒众人。 关于梨花家阿檀的来历,大家都心照不宣。街里街坊几百年, 谁不知梨花娘子求子求了几百年。也没见她怀孕,突然有一天就开始上门请街坊去她家吃喜酒。 当年就有和梨花娘子关系好的婶子就问:“你家小阿檀这是从哪抱养来的?” 这句话可让梨花生了好大一顿火,可不见她怀孕也不见她请稳婆, 众人实在不信她这突然就将孩子生下来了。为了堵住悠悠之口,梨花娘子当时就亮出了孩子的真身。 大家伙见是襁褓里是一朵白色的花骨朵,这才没说话,可心里到底有几分疑虑。 时隔二十年, 阿檀的身世再被翻出来,大家也不觉得惊奇,更多是想的是:看吧,当年我就不信, 我果真没猜错。 有人追问:“黑嫂子,你是怎么知道的?” 黑婶子瞬间露出得意的神情,“秘密!” 她可不会说是因为喜欢梨花她那俊俏相公,半夜偷偷看他洗澡没成,反倒撞破他们家小女儿的秘密。 “我也知道一个秘密。” 见刚刚汇聚在黑婶子身上的目光如同聚光灯一样打在自己身上,嗑瓜子的大婶挺了挺身子,拖长了音。 “这个阿檀啊,还有个怪癖。” “她不喜欢绣花,也不喜欢修炼,也不想着嫁人。” 见婶子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有等着下文的年轻小媳妇央求:“婶子,您就别卖弄关子了。” “她呀,就爱往法庙寺里钻。” 被抢走风头的黑婶子嘁了一声,呛声道:“这有什么,说的谁没去礼拜过!” “她可不是去礼拜的,她是去调戏法庙寺里的小法师!我可不止看到一回法庙里的老法师带着小法师登梨花娘子的门来告状。” 说话的婶子姓高,糖水巷家里最高的那棵桂花树就是她家的。她闲的没事,最喜欢爬到树上看热闹,常常发现人家的糗事。 为了加强自己的可信度,高婶子将瓜子往旁边人手里一塞,站起身来就开始表演,一人分饰两角。 高婶子先是厉声:“死丫头,你又去法庙寺了!说了多少回了,女孩子要矜持,要矜持!” 高婶子跳转方向,捏着鼻子,不服地说:“谁让你不准我当法师,既然当不了,那我就娶一个!想娶法师,那自然要去法庙寺里找合乎眼缘的。” 高娘子拍着大腿:“你真是要气死老娘了,那法庙寺里有什么,让你痴迷的不得了,天天往里跑。” 高娘子跳转方向,嚣张叉腰:“大概是前世的缘分吧,看见那一颗颗光溜溜的脑袋,我觉得特别安心,就想在里面修行。” 高娘子这一来一回地表演可把众人看得一楞一愣的,皆惊得张大了嘴。 突兀的掌声从头顶响起,高娘子眼里带笑,像只骄傲的孔雀,扬起高高的脑袋。 “过奖了,过奖了,就是和喜安茶楼的说书的学了……” 高婶子还没说完,就听见几声熟悉的:“好!好!” 高婶子身子一紧,抬眼看去,就见墙头那坐着一个青面獠牙的女鬼。 高娘子的喉咙像被痰卡住,咕噜咕噜几声,随后是歇斯底里尖叫:“啊!鬼啊!” 这一声,将聚集在一起的小嫂子们都吓得各自逃窜。 阿檀脸上化着诡异的妆,嘴里叼着草根坐在墙头,看她们慌乱间跑得发髻四分五散,不由哈哈笑出了声。 还真不是她故意吓唬她们,纯属于高婶子做贼心虚。 不过话说回来,高婶子那相声说的是真不错。阿檀看了眼西南方向,一拍大腿决定了,今天下午就去喜安茶楼混了! 喜安茶楼在榆次镇,那边凡人多,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阿檀将脸上的妆容洗了干净,这才慢悠悠晃到喜安茶楼。 往日茶楼里络绎不绝,今天居然只有大堂里零星坐了几人,还都是上了年纪的长者,往常爱说书的说书先生也不在说书台上,只有一个小二打扮的可爱小姑娘坐在门槛上长吁短叹。 阿檀上前问:“为何叹气?” 半芽耷拉着眉眼,又叹了一口气,这才道:“女公子你看那边。” 阿檀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喜安茶楼旁原本萧条的角落现在人满为患。她踮起脚尖看了好几眼,都没看清里面是做什么的。 “那是做什么的?”居然能把客人都吸引走。 “占卜的。”半芽答得有气没力,眼底快速闪过什么。 “这有什么。”阿檀踮脚看着不以为意。 “是没什么,可是给人占卜的是一个俊俏帅法师。听说肤若凝脂,面若桃花,生的一双情人目,看狗都深情……最重要的是他还俗了,还未……”半芽数着手指头,正打算道出最后一个优点,还俗还未婚。 抬头看去,身边哪里还有人。 见此她赶紧看向街边对角的屋檐,那里立着一只黑色的大鸟,见她看过来,“吱吱”几声,有眼色的朝人群里飞过去。 阿檀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挤到最前面,终于看见小二嘴里的人。 只一眼,阿檀就知道。 她来对了! 虽说法师身上的灰布长衫,还有身后算命帆上,紫大仙这三个字,总给阿檀一种诡异感,像是被人揪住小辫,也像被人从后面勒住衣领。 不舒适极了,让阿檀产生一种做错事的窘迫感,很奇怪! 不过这些的都不重要,她现在只想立马知道这个法师姓甚名谁,家住哪里,年方几何,可有娶亲。 像知道她要问。 方才一直闭目养神的法师睁开了眼,果然是看狗都深情的眼睛! 阿檀评价道。 却见这双眼睛的主人,徐徐将视线落在她身上,他似乎寻到了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一错不错地看着她。 随后勾起嘴角,笑道:“这位女公子要算什么?” 这一笑如春风拂柳,直接吹进人心窝里,直接将阿檀看呆了。 她不自觉咽了咽口水,将自己的心底话说了出来。 “算一算,我会不会娶到小师父?” 北忻望向这个他想了五百三十年的人,点头道:“会!” 他展颜:“女公子求娶,北忻哪有不嫁之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