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了花市热文里的炮灰他爸?》
3. 第三章
一切思绪在电石火花间,在莫开的脑海中闪了过去。
莫开的神色没有任何纰漏,他的表情几乎完美,一边镇定地从谢成缺的怀里起来,一边从眼稍眉角流露出惊讶、尴尬和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惊喜。
“太好了,谢成缺,你也是黄华村的,你快帮我告诉大家,我才是莫开,那个人是庄华兴啊!”
莫开一把抓住了谢成缺的胳膊。
微微粗糙的指腹突然紧紧贴在自己的皮肤上,灼烫火热,明明干了那么多农活,修长手指还那么白皙,和自己的麦色皮肤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谢成缺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紧紧绷起,脑海里莫名闪烁起两个时辰前,眼神迷蒙的莫开躺在床上,紧紧抱住自己的肩背,喟叹着说好舒服的场景......
“!”谢成缺心脏猛地跳动。
脸色却骤然黑了下来。
“谢成缺,你说话啊!”莫开还在沉浸式演戏,根本没有发现谢成缺的不对劲,眼睛通红,“现在大家都在,你快告诉大家,我才是莫开啊。”
谢成缺还在走神。
他的视线在莫开那过分旖旎漂亮的眼尾掠过,又飞快挪开。
一个大男人,长这么漂亮的眼睛干什么,是想勾搭谁?!
而且男人的眼睫毛怎么能这么长,这么翘,好像穗子上的芒针似的,扎得他心尖怪难受。
谢成缺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他强行将这一切归咎为嫌弃。
对,嫌弃莫开这个漂亮得压根不像个男人的男人!
“你再大喊大叫,我们就真的把你抓进牢子里了!”那两个站警拿着棍子再次赶了过来,气势汹汹。
但在看到谢成缺脸的瞬间,突然没了脾气。
两人一愣,眸底带了点笑意:“哎,这不是谢小同志么?!你认识这个傻子?”
“他不是傻子。”面前突然出现两张皱巴巴的老男人脸,谢成缺一下子就回过了神。
状态也一秒切换。
“张叔,孙叔,真巧,今天是你们值班?”
“对啊,今天忙死了,还摊上个傻子,这是你们村的?!”
“他真不是傻子,刚刚你们是有什么误会吧。”
“什、什么?!他不是傻子?可刚刚那个省城里来的同志说......”
“他也的确叫莫开。”谢成缺说罢,也没再多解释什么,一把抓住莫开的胳膊,“改天再来请张叔你们喝酒啊,今天有点急事。”
他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莫开被拖得不得不跟着走。
“你扯我干什么,庄华兴顶替我!我要进去找他!!!”
“你这样闹一点用没有。”谢成缺声音冷淡。
一出了火车站,他就把莫开的胳膊甩开了。
莫开刚刚“不得不跟着走”的样子都是演出来的,因为演到刚刚那个程度,他已经很满意了。
事情的火不能闹太大,也不能解决得过分快,否则那边还来不及顶替他就被揭发了,他那个后爹又可以甩锅狡辩了。
但是——
谢成缺这无比嫌弃他的态度是干嘛?!
大爷的。
他他,他......
他能屈能伸!
“庄华兴顶替你回城,这事儿你之前不是同意么?”谢成缺眸底沉沉,看不出什么情绪。
莫开一怔:“你怎么知道这事儿?!”
冒名顶替回城这可是大事,一旦闹大了,后果很多人承担不起,所以这些事情明明都是秘密进行的。
除了庄家人和他,黄华村应该没有别人知道。
“你不用管我怎么知道,这事儿你同意了,倒是的确像个真傻子。”
莫开:“......”
“但你现在,倒是有了点正常人的样子。”谢成缺表情冷淡,“否则我还真怕我的钱都打了水漂。”
“什么?”莫开没听明白。
谢成缺的钱和他有什么关系?!
十五分钟后。
在公社卫生所苦苦哀求退钱的莫开知道了啥关系了。
“我们没打针啊,这个药没有用啊,为什么不能退?”
“卫生所就这个规定,而且你今天必须打,你这孩子怎么不听话呢,你刚刚居然还偷跑了出去......你这,你这么不把你自己身体当回事儿!怪不得烧得这么严重!”
“医生,叔......大爷!”
“喊什么都没用,你现在还烧着呢,快点,去里屋把裤子脱了,我给你打针。”
......
两分钟后。
莫开嗷嗷叫的声音响彻了整个卫生所。
他本来就怕疼,现在发烧烧得皮肤更敏感了,简直痛、彻、心、扉!
宋玉丰转头对陈康说:“莫开声音可真大啊。”
陈康:“没看出来他一个大男人,居然这么怕疼。”
莫开刚好从里屋走出来,咬牙,眼泪还没干掉的漂亮眼眶红通通的:“大男人怎么了,不能怕疼么?”
“呵。”门口的谢成缺突然冷哼一声。
莫开更气了,但他脑子紧急上线,把下意识就要脱口而出的话通通咽了下去。
妈的,他不能得罪这个大反派,他忍。
谢成缺却有点意外莫开没有反应。
他看向莫开,只觉得莫开一双漂亮清澈的杏眼红通通,湿漉漉,就像他小时候养过的兔子。
呵,会咬人的兔子。
“对了,之前在知青宿舍里......是误会,我烧糊涂了,你别放在心上。”莫开突然道。
他还是觉得尽快解释比较好。
谢成缺却脸色更黑了。
他漆黑的眸子定定地看着莫开,突然又冷笑了一声:“呵。”
转身就走了出去。
莫开被这一声冷笑笑得莫名其妙,心道这个大反派果然变态,完全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规律啊!
怎么回事,怎么又突然冷笑啊!
他不会是不信吧,不会等到十几年后,突然要清算他这个“爬.床”对象吧?!
莫开越想越麻,咬着牙追了出去:“真的都是误会,谢成缺,真的!你相信我——”
可惜谢成缺走得比神州五号还快,很快就看不见了。
宋玉丰和陈康也跟了出来:“莫开,你现在说都是误会,他肯定不信啊,你勾搭他妹妹的事情,全村都知道,不过谢成缺好像也没有传言那么没人性诶,他没先打死你,还花钱给你打针。”
“什么?!”莫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瞳孔地震,“你说什么?!!”
“他付钱给你打针啊,你不是知道吗?”
“我说前面那句——”
“哦,你说你勾搭他妹妹啊?!”
轰——
莫开仿佛听到了被雷劈的声音。
完了。
彻底完了。
原身从来没有勾搭过谢成缺的妹妹,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么多误会叠加在一起......
哈哈。
他怎么感觉他可能真的要死了呢。
**
莫开生无可恋地回到黄华村时,天已经有点擦黑了。
还没到村口,一个小小的、极其瘦弱的小身影就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和旁边的女知青的大腿一般高,背着大大的小背篓,脑袋被细细的脖颈支楞着,仿佛夸张的火柴头,看得人心惊又心疼。
那大脑袋拼命地往远方看着。
莫开的眼睛一下子就热了。
“瓜瓜。”
“爸爸!!!”
几乎是同时的,两道声音响起。
小小的孩童眼睛骤然亮起,一下子被泪水腌得红了个透。
他拼了命地往莫开的方向跑来,没有发现路上突然出现的一枚小石子儿,脚下踉跄了一下,身体控制不住地狠狠向前摔去——
“啊!”
莫瓜瓜身体狠狠摔在了地上,还秃噜飞了一两米。
莫开的心一下子就揪紧了。
“瓜瓜!”
莫开飞快往前跑,莫瓜瓜身后的女知青也连忙往瓜瓜那儿跑。
小小一只的莫瓜瓜自己咬着牙,缓缓地,用小手撑着地面,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疼得浑身颤抖,控制不住涌出来的眼泪包在大大的眼眶里,但硬是一滴眼泪没掉出来。
好疼。
但是他不能哭,爸爸会担心的。
“爸......爸爸。”
莫瓜瓜颤抖着小腿,继续往莫开那里走,小小的膝盖几乎蹭掉了两块薄薄的肉,鲜血不断地流,甚至滑到了细细的小腿肚子上。
“瓜瓜!!”莫开的心要疼坏了。
他一下子抱住了莫瓜瓜。
“怎么摔这么厉害?!疼不疼?是不是很疼?!”
“爸爸,不痛,不痛的......”莫瓜瓜小小的胳膊拼命抱着莫开的腰,脑袋使劲埋在莫开的怀里,眼泪却终于再也忍不住,哗啦涌了出来。
但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恐惧和欢喜。
“爸爸你......你回来了!爸爸你没事儿了吧,爸爸你的病好了对不对,呜呜爸爸。”
他还以为,他再也见不到爸爸了。
村口的那些老奶奶都说,爸爸要死了。
呜呜......爸爸才不会死的,爸爸不会丢下他的!
“爸爸你再也不会有事了是不是,爸爸,瓜瓜想你,爸爸......不要丢下瓜瓜,瓜瓜会很乖,会很乖很乖!!!”
“不会的,爸爸不会丢下瓜瓜。”
莫开眼睛也控制不住地红了。
他心口酸得厉害,使劲喘了口气,才呼吸上来。
瓜瓜极其瘦小轻弱的身板在自己怀里颤抖,小得仿佛一只小狗。
只要一想到这样乖巧的瓜瓜在原本的剧情里要经受什么,莫开的心就一抽一抽地疼。
“白书月同志,你那有没有多余的布头,能不能借我两条。”莫开看向走过来的那个女知青。
“我正好现在身上就有。”白书月扎着两个粗粗的长辫子,穿着军绿色的外套,皮肤偏白,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书香气。
她从兜里掏出两个布条:“本来是准备做头花的,你先给瓜瓜包扎上吧,食堂的饭快打完了,你们得赶紧了。”
“好,谢谢。”莫开感激地接了过来,“谢谢你提醒。”
“不用。”白书月表情有点迟疑,似乎是想说些什么。
“白书月同志,是还有什么事儿么?”
“我......莫开同志,瓜瓜今天对我说......”白书月皱起眉头。
“说什么?”
“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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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书月左右看了一眼,一副很谨慎很为难的样子,“说......他听庄老太说,只要吃了他的肉,喝了他的血,你的病就能立刻好,我在院子看到的时候,发现瓜瓜正在拿尖尖的小石头一下一下地......”
白书月简直不忍心说下去。
“砸自己的胳膊。”
莫开眼神一下子变了,猛地撸起瓜瓜的袖子,霍然在左胳膊上看到了个还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
伤口的肉烂烂的,很不规则,一看就是被一点点捣烂的。
“!!!”
莫开瞳孔紧缩,心一下子疼得无以复加。
极其酸涩疼痛的情绪裹挟着恨意排山倒海地袭来,让他视线都有点看不清了。
他不敢想,这么小的孩子,到底是......
是用怎么样的情绪和爱,才能用石头一点点,砸烂自己的肉。
更不敢想,那个庄老太到底是怀着怎样的恶意对瓜瓜说这样的话!!!
“爸爸,不要看,爸爸......”莫瓜瓜瑟缩着想抽回胳膊。
“还是因为我说这样不能治好你的病,而且可能会连累到你,这孩子才停手,不然我都怕他会偷偷地继续这么......”
白书月眼睛也有点红。
她还没见过这么孝顺的娃娃,怪难受的。
万一莫开今天真的没醒来,这孩子......
“爸爸,我......”瓜瓜眼神闪躲,不敢看莫开,“我错了。”
他不该砸烂自己的胳膊的,白阿姨说了,这样会让爸爸病的更重的,他不想爸爸病的更重!
他不想。
是庄奶奶在骗他。
他是笨蛋!他差点就害了爸爸!!!
莫开一下子抱紧了莫瓜瓜,眼泪从眼角缓缓渗落,但什么都没说。
过了会儿,他抱起莫瓜瓜。
“走吧,瓜瓜,爸爸带你去洗一下再包扎,好不好?”
“不要,爸爸,我、我可以自己肘。”小瓜瓜好留恋爸爸的怀抱,但还是拼命摇头。
爸爸刚生病,他会压坏爸爸的。
爸爸会累!
一下子就看出来莫瓜瓜在想什么,莫开心口更酸涩了,他红着眼揉了揉莫瓜瓜大大的小脑袋。
“没事,爸爸身体现在好了,可以抱瓜瓜。”
“可、可是......”
“医生还说了,要爸爸以后多抱重物锻炼呢,这样爸爸以后身体会越来越好的,瓜瓜不愿意帮助爸爸锻炼吗?”
“愿、愿意!”瓜瓜急忙点了点脑袋,一下子也不挣扎了。
他要帮爸爸!
莫开笑着抱起了莫瓜瓜,他本来以为对于这具身体来说,会负荷有点重,还特意先吸了口气,却没想到莫瓜瓜轻得离谱。
莫开心口堵得难受,眸底越来越冷。
那群人——
欠他和瓜瓜的太多了。
他一定要,全部、连本带利......连肉带血地讨回来!
**
莫开带着莫瓜瓜先去村口的水井那里洗了伤口,包扎好,才抱着瓜瓜一起去打饭。
父子俩此时都饿得前胸贴后背,肚子一阵阵抽疼,从胃往嗓子眼冒酸水。
莫开刚走进集体食堂,就听到了“砰!”地一声巨响。
一个穿着花衬衫、眯眯眼丑得和庄华兴如出一辙的黑胖姑娘撒气似的,把大锅盖狠狠砸到了锅上。
“没饭了没饭了,说了多少遍了,没饭了还来打,饿死鬼投胎啊?!”
那肿泡眼还意有所指地瞅着刚进门的莫开。
莫开都要气笑了。
他径直走到打饭口,这个年代的打饭口根本没有隔窗,一个个大锅就这么直接放在灶台上。
“说了没饭了,你耳朵聋啊?!”
庄翠翠只要想到一个小时前他爸在供销社接到的电话,就气得恨不得吃莫开的肉。
莫开居然临时反悔,还到火车站大闹,差点害了他哥,也间接毁了她以后嫁到省城里的梦,简直不要脸!!!
她就没见过这么没脸没皮又恶毒的人,居然还好意思来吃饭!
莫开不愧是个二婚女人带来的拖油瓶,就是上不得台面。
莫开根本没和庄翠翠废话,他放下了莫瓜瓜,直接掀开了锅盖。
里面虽然没有什么好菜,但也还剩不少夹杂着菜叶和地瓜块的灰糊糊。
“你干什么?!!”
没想到莫开居然没有像以前那样唯唯诺诺地缩着脖子道歉,甚至还直接掀开了锅盖,庄翠翠先是一愣,随即彻底气炸了!
“你干什么,你要偷社会主义的粮食?!来人啊,莫开要推翻集体主义——”
“来人啊,庄翠翠要抹□□主义和集体主义!我建议集体举报!”莫开突然也开了嗓子,声音比庄翠翠还响还亮。
他微笑着看着庄翠翠。
“我莫开严格依照国家倡导,上山下乡,坚决服从社会意志,服务集体利益,做集体工,吃集体饭,维护集体,坚决不搞个人主义和个人情绪,庄翠翠却违反党的意志,要搞分裂,搞污蔑,扭曲社会主义的优良和优势,抹黑人民公社和集体食堂,大行个人主义,简直——”
莫开字字铿锵。
“简直思想滑坡,落后严重!急需改造,刻不容缓!!!”
4. 第四章
改造两个字一出,整个集体食堂都安静了。
庄翠翠脸一下子就白了。
“你你你......你胡说,你这才是污蔑!你才是污蔑!”
庄翠翠愤怒至极,歇斯底里。
从灶台后面冲出来就要撕打莫开。
莫开抱着莫瓜瓜,眼稍泛起冷意。
“你庄翠翠可注意了,你现在要无故殴打服从国家安排来服务乡村服务国家的知青,可不只是破坏集体,违背社会主义意志,还是无故伤人,要坐牢!”
“莫开,我撕了你的嘴——”
“哦?是怕我说出你们庄家人还偷窃造假我的证件么,今天的事情,真的要我说得很明白吗?”
“小妹!”
本来一直在旁边看热闹的庄大嫂突然变了脸。
急忙冲了过来。
“哎呀,都是误会都是误会,一村的人,哪有什么真矛盾啊。”庄大嫂一副和事佬的姿态,抽出莫开手里的饭盒就开始打饭。
虽然都是些糊糊,但也尽量挑稠的挖了。
“莫知青,饿了吧,快吃饭去吧,孩子肚子都咕咕叫了呢。”庄大嫂故作和蔼亲切地看向莫瓜瓜,“哎呀,看这孩子多可爱啊,别饿着了。”
说罢,她还笑着说:“莫知青你妈妈这些日子,又念叨你了吧。”
听出庄大嫂刻意咬重了妈妈两个字,明显是提醒他别逞一时之快忘了亲妈的嘱咐,莫开简直想笑了。
他也的确差点笑出声。
“行,那我们就先吃饭去了。”莫开装作服软的样子,拿了饭盒转身就走。
庄翠翠还在莫开身后骂骂咧咧,被庄大嫂一把拉住。
“小妹,你这是要干嘛,看不出来莫开也是有情绪的吗?”
庄大嫂一边有点生气,一边又很得意自己到底是拿捏住了莫开的死穴。
她就知道,莫开这种极其愚孝的人,就算一时上头,毁约,但仔细“提醒”一下,冷静后还是会乖乖听话的。
毕竟回城名额的确不是小事儿,莫开一时想不开......哦不,一时想开了,后悔也可以理解。
但最终还是不可能真的忤逆他亲妈的意思!
然而莫开只是不想在回城之前出现什么意外。
万一真的在黄华村闹得鱼死网破,他怕他有生命危险。
毕竟现在他一没介绍信,二没钱,万一真的被困住......
总之,一切都要好好计量。
莫开一回到知青宿舍,就把瓜瓜放到了小凳子上,让他一个人先吃饭,他则飞快地把原身最重要的一个小包裹从床底翻了出来。
里面装着原身的所有资产——
两套春秋穿的破旧衣裤,一套夏天衣裤,一件棉袄,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小东西,例如火柴盒什么的。
他每样东西都检查得很仔细,很快就发现了棉袄左侧最里面缝住的秘密小兜。
莫开一下子激动了起来,当摸到那小兜里的几张小纸片儿时,莫开更是眼睛都红了。
他就说,原身也不能一点小金库没有!!!
莫开一把全部掏了出来——
下一秒。
他愣在了原地。
宋玉丰正好从旁边路过,看到莫开手里抓着一把一分钱的纸票,“哟!”了一声。
“你这一共......一二三四五,五分钱,还藏这么结实呢!”
莫开犹如石化的雕塑,他缓缓回头,脸色僵硬。
五分钱。
五张纸片!!!
摸起来那么——那么大一把。
加起来居然只值五分钱,连.....连一毛钱都没有?
莫开脸色麻木,眼泪都要出来了。
别说买不起回省城的车票了,甚至连谢成缺给他付的打针钱的十分之一,都还不起。
一直到回到桌子前,莫开的脸都是苦的。
莫瓜瓜以为莫开是饿的,努力举着小手里的筷子,要递给爸爸。
“爸爸,爸爸吃饭!”
“咕噜噜~~~”瓜瓜一边说话,一边肚子咕咕叫。
莫开回神,才发现满当当的饭盒居然一口没少。
他一愣:“宝宝,不是让你先吃吗,你怎么没吃?”
“要和爸爸一起、一起吃!”
莫瓜瓜抬着脑袋。
他蜡黄干瘦的小脸甜甜地笑着,努力用小勺子挖出糊糊里最大的一块地瓜,送到莫开嘴边:“爸爸吃!爸爸...爸爸吃饱了,病就会好得快快的!”
莫开鼻子又酸了。
知青干活也是有工分的。
工分都是算粮票或者钱的,就算很少,但也不至于这么穷,庄家那群畜生可克扣了原身不少东西。
他必须走出黄华村,一切才能真的重启。
到时候,才能打烂这群人的脸,撕掉他们虚伪的人皮,并养好他的瓜瓜。
而这一切——
都得从攒出两张车票开始。
莫开低下头,咬了一半那勺子里的地瓜,把剩下的塞到了瓜瓜的嘴里。
“宝宝也吃。”
莫瓜瓜一开始还推拒,非要莫开自己吃,但见莫开要“生气”了,才连忙一口咬下。
他眼睛弯了起来,嘴角还开出了两只甜甜的小梨涡。
“爸爸,好好吃,地瓜好好吃哇,和肉肉一样好吃!”
其实莫瓜瓜几乎没吃过肉肉,尤其是记忆里。
但他记得叔叔阿姨们都说肉肉是超级好吃的东西。
他还求陈叔叔用铅笔给他画了一块红烧肉呢,就在桌子上。
想到这里,瓜瓜立刻邀功似的,对着莫开指了指桌子上的一个小方块。
“爸爸,这是红......红烧肉,好香好香的。”
莫开看到桌子上画的那块黑乎乎的小方块时,真是彻底绷不住了。
庄华兴庄翠翠那群人吃得肥头大耳,跟猪一样,他们父子俩却要在这画肉充饥。
火气就在莫开的身体里四处乱冒,最后变成潮气,从眼睛里渗了出来。
但他还是非常配合地摸了摸瓜瓜黄黄的头发:“嗯,好香的肉,瓜瓜画的吗?”
“不是的,是陈康叔叔画的!”
陈康刚好从旁边路过,莫名有点不好意思。
就在他要走出门的时候,衣服袖子突然被拉住了。
“老陈!”是莫开。
陈康差点吓了一跳:“干、干嘛?”
“谢成缺家里怎么走?”
“谢成缺?你去他家里干什么?”陈康的脸色一下子有点谨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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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
莫开有点莫名其妙,不明白陈康怎么突然这副表情。
陈康看了一眼还坐在旁边的莫瓜瓜,低头劝说:“莫开,虽然谢成缺今日帮了你,但是我建议......你还是离他远一点,不然你出事儿了,瓜瓜怎么办?”
“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你不是知道么,谢成缺这人——投机倒把啊!搞资本主义的小尾巴!”陈康声音越来越小,脸色也愤愤了起来。
“虽然没有明确抓住,但是大家心里不都跟明镜似的么,不然他哪来的那么多钱?!”
陈康咽了口唾沫。
“你可小点心,我看他迟早得被抓住,到时候你被连累了,就完了!!!”
“我......我当然知道,我不可能搞这个。”莫开面上振振有词,实际上心底激动坏了。
投机倒把。
投机倒把啊!
真是瞌睡了送枕头,他本来就想靠这个赚车票钱,就愁没有门路。
反派果然是反派,他就知道,谢成缺的发家路绝不可能循规蹈矩,也不可能真的等到全面开放的八十年代才下海。
“而且......他还和农场后头的那群臭老九交往,你想想吧,这个人有大问题啊!”陈康又眯着眼补充。
“臭老九?!”莫开眼睛更亮了。
但怕表现得太明显,他急忙咳嗽了一声,掩饰地皱起了眉。
语气嫌弃:“他怎么还和那群人走得近啊?”
“就是啊!”陈康拍大腿。
“那的确太离谱了,你放心吧,我会注意的,我问他家在哪也只是想着找机会给他还钱。”
陈康没好意思说你能还钱那不知道猴年马月了,清了清嗓子:“就在村尾最后一家,路南那户,你可别说是我说的啊!”
“我知道我知道,绝对不会拖累你的。”
莫开和陈康打听完,就急忙把饭吃了。
刷干净了饭盒,就带着瓜瓜开始醉翁之意不在酒地在村里溜达。
莫开脑海中有无数个赚钱方法,他从恢复了原身记忆起,就打算靠“投机倒把”赚钱,但现在是1977年,还没有改革开放,得藏着掖着,不然容易翻车。
而且,小来小去的赚钱方法,效率低不说,谢成缺肯定也看不上,不见得会和他合作。
到底干什么好呢。
他正全神贯注地想着呢,一道滋滋啦啦的广播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通知,通知——,供销社新来了一台凤凰牌收音机,有收音机票的人员可以前往购买,先到先得,先到先得......”
这通知还没结束,莫开就听到了路过背着背篓路过的几个婶子翻着白眼吐了一口唾沫。
“切,谁家有收音机票啊,而且收音机那么贵,这不就是庄家人给自己进的?”
“哎呀,可不敢这么说,小心让人听见。”
“有什么不敢说的,收音机那么金贵的东西,谁家买得起?”
“......”
收音机?
对啊,收音机!
大爷的,他有救了!
莫开突然热泪盈眶,激动得呼吸变粗。
如果运气好,说不定半个月内,他就可以杀回省城了!!!
5. 第五章
莫开激动不已,也不准备偶遇了,带着瓜瓜就回了知青宿舍。
他掏出铅笔和一个陈旧的小本子,开始写写画画。
瓜瓜也不闹腾,很乖地趴在莫开身边,湿漉漉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爸爸。
爸爸真好呀。
这是他的爸爸。
是瓜瓜的爸爸!!!
他一定要保护好爸爸,让爸爸身体棒棒的,强强的。
然后,再也......
再也不要和爸爸分开。
*
莫开的图纸一连画了快两天。
第三天中午,他终于完成了终稿。
他满意地看着手中的图纸,仿佛葛朗台在看下金蛋的鸡,眼睛闪闪发亮。
这可是他的宝贝!
“走了瓜瓜,去打饭吃。”
莫开兴奋激动地将图纸叠起来,重新放到棉袄的小兜里,带着瓜瓜去集体食堂。
庄翠翠见到莫开来了,眼刀子恶狠狠地剜了莫开一眼,但一个字都没敢放,接过莫开的饭盒,打得满满的,“砰!”地一下重重地放到了灶台上。
莫开根本懒得和庄翠翠计较,拿起饭盒就走。
这两天庄翠翠都老实得不像话,看来庄华兴还没有到省城,或者说还没有完全将身份落实,所以这群人怕变动呢。
怕他这个兔子急了也咬人。
“哎呀,莫知青你来了,别走别走。”旁边的庄大嫂可比庄翠翠圆滑多了,笑眯眯地拿出一个鸡蛋,塞到了莫瓜瓜的手里。
“给孩子补补。”
莫开没想到太阳居然从西边儿升起来了,庄家人这些只进不出的玩意儿,居然给了他一个鸡蛋?
看来,人脾气太好就是不行啊,会把别人惯得太理所应当。
之前怎么喝原身的血吃原身的肉都嫌不够,恨不得把原身身上的骨头都敲下来嗦,还要怪原身瘦,现在居然知道反馈了。
呵!
莫开瞄了庄翠翠一眼,见庄翠翠气得眼都红了,才微笑着接了过来。
看来这鸡蛋不是用老鼠药煮的呢。
“走,瓜瓜,回去吃蛋蛋去。”
“哇,蛋蛋!”瓜瓜激动得要蹦起来了,可惜两只小膝盖还很痛,肿得厉害,跳不起来。
“爸爸,今天过年吗?今天是不是过年了呀!”
在瓜瓜的记忆里,只有过年才会吃鸡蛋的呀。
“不是,今天不过年,以后爸爸会努力让瓜瓜每天都能吃上鸡蛋。”莫开听着瓜瓜的话,更心酸了。
火也一股股地冒。
大爷的,那群人欠他的太多了。
“瓜瓜,瓜瓜也要让爸爸每天都能吃上鸡蛋!”莫瓜瓜努力地举高手,蜡黄小脸上的眼睛亮亮的,“等瓜瓜长大了,长得高高的,瓜瓜就去种地,赚工分,给爸爸买好多好多的鸡蛋!”
“好。”莫开温柔地笑着,揉了揉瓜瓜的脑袋。
一抬头,刚好看见了正迎着阳光走过来的谢成缺。
今天中午的阳光格外好,仿若流泻的金子,给谢成缺镀上了一层细细的光边,衬得那比超模还标志的宽肩窄腰更显眼了,浓烈的荷尔蒙肆意挥发,一双深邃的丹凤眼锐利冷漠,简直像是一把锋利的刀,直直扎在莫开的性取向上。
莫开连忙挪开了眼神。
他可不能对大反派心动啊,尤其是这种极端性冷淡的大反派。
“莫开。”
莫开想要躲避,对面的人却突然叫了他的名字。
莫开:“!”
他急忙吸了口气,压下刚刚紊乱的心跳,面色如常地露出一个微笑:“好巧啊,谢成缺同志,刚刚没看见你,你也来吃饭啊?”
谢成缺原本正常的表情突然冷了下来。
“没看见我?”
“额,那什么,我正要去找你呢!”莫名升起的求生欲让莫开潜意识转移了话题,“在这儿遇到你更好,省得我去你家了。”
“你找我?”
“嗯,我不是还欠你两块八毛钱么?”莫开无比庆幸自己随身带着呢,开始掏兜,“我写了欠条,多谢你那天救我,还给我买药。”
说着说着,莫开莫名放松了下来。
其实......其实谢成缺是个人品超级难得的好人啊?
他们当时明明有误会,甚至还没有解开,谢成缺就背着昏迷的他去找车,送他到公社卫生所,还给他买药、打针。
扪心自问,这些事情就算是他,也不一定能做得到。
如果他和谢成缺之间没有误会......他们,他们会不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欠条?”谢成缺的脸色还是那样,眼神冷淡,“不需要。”
“不行不行,得给得给!”莫开一边说,一边脸色难看起来了,怎么回事儿,他记得他把欠条带在身上了啊,怎么找不到了?
“你找我有什么事?”谢成缺漆沉的眼神盯着莫开。
“大事!”莫开一下子来精神了,他左看右看了一下,才说:“要不你跟我回宿舍?我给你重新写个欠条,顺便和你说个事儿呗?我保证!这事儿对你百利无一害!”
谢成缺却只看到了莫开那动个不停的......
一直在叽叽喳喳的嘴。
一个男人,嘴唇怎么能这么粉,这么红,就像国营商店里卖的果冻。
“你不相信我?我真的没有骗你!”
见谢成缺不说话,莫开急忙举起手。
“我发誓。”
“好。”谢成缺移开了眼神,声音还是没有任何起伏。
“太好了。”
莫开一下子笑了,虽然谢成缺很冷淡,一副完全不想搭理他的样子,但答应了就行!
他拉起莫瓜瓜的手。
“走吧,今天中午陈康他们正好也不回来,宿舍里没人呢。”
宿舍里果然没人。
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小屋里,阴凉空旷,除了几张狭窄的小木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就没什么了。
谢成缺一眼看到了莫开的那张,上面熟悉的杂物......曾经砸到了他的身上。
谢成缺突然喉结滚了滚,眸底更黑了。
莫开毫无所觉,飞快地将欠条重新写了一张,并且将他藏到棉袄里的那张图纸拿了出来。
全部递到谢成缺面前。
眼睛晶亮:“谢成缺同志,你看,这个怎么样?”
谢成缺视线飞快地从莫开的床上挪了下来,扫向面前的图纸。
在看清上面的东西时,他瞳孔一凛。
“这是......收音机?!”
“我就知道,谢成缺同志见多识广。”
“不对。”谢成缺却又拢起眉心,“这不是国营商店或者供销社里的那种收音机。”
“当然不是,如果是了,我们还怎么赚钱?”
谢成缺眼神瞬间变了,他视线猛地扫向莫开。
“你想说什么?”
莫开被谢成缺阴戾的眼神扫得一个激灵,差点打嗝儿。
妈的,反派不愧是反派,眼神怎么这么吓人。
莫开安抚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膛:“你这么看我干什么,我找你是想和你合作,这的确不是那种真正的收音机,这叫矿石收音机。”
莫开的声音非常快速:“普通的收音机根据品牌要五十到二百块一台,还得要工业票,哪有几家买得起,但是这个矿石收音机就不一样了,使用起来差不多,能收听到很多台,但是制作成本只需要.......这个数。”
莫开晃了晃手指。
谢成缺漆黑的眸子微微眯起:“四十?”
“不,四块。”
“!”谢成缺眼神骤然变了。
“你明白的,你这么聪明,谢成缺同志。”莫开用手指点了点图纸,声音越发地轻,“我会做,只要能卖二十块钱,我们就有大量的利润,而且......不要票。”
这里面的利润是巨大的。
“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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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料,莫开听到了谢成缺突然的一声冷笑。
“莫知青,响应国家号召下乡,就是为了......投机倒把?还要拉着我们好同志一起下水?”
“什么投机倒把,这叫靠智慧赚钱,造福民众。”莫开知道谢成缺这是试探,是不信任,他不急于证明自己,只是将那图纸叠起来,放到了谢成缺手中。
“我不怕你举报,我相信你。”
被莫开温柔清澈的眼神定定地望着,那漂亮得不似真人的杏眼仿佛雾蒙蒙的山水,长睫茸茸,在眼尾勾勒出旖旎的弧度,只要望进去,就会迷失其中。
谢成缺听到了自己的呼吸。
“谢成缺同志,我也不瞒你,我需要钱,我必须回省城!但回省城的火车票两张至少要五十多块钱,我如果靠工分,就是再过五年,十年,也没有机会。”
莫开声音真诚,眸色沉凛。
“你知道,我不能让庄华兴就这么......”
“你和我说这些没有用。”谢成缺打断了莫开。
“我从来不会搞资本主义的小尾巴,也买不到你纸上写的这些东西。”谢成缺将图纸重新放到了桌子上,“莫知青,我只是一个本分的农村人。”
莫开笑了。
一点没有生气。
也没失望。
谢成缺要真的就这么干脆地答应和他合作了,他反而要怀疑一下这大反派的智商和城府了。
“咕噜噜~”一阵肚子叫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莫开一转头,看到了正不好意思地拼命捂着肚子的莫瓜瓜。
“爸爸,肚子没叫,肚子没叫的。”莫瓜瓜飞快摇头。
莫开一下子心软得不得了,连忙抱起了莫瓜瓜,将饭盒打开,拿起小勺子放到瓜瓜手里。
“都怪爸爸,光忙自己的事儿了,瓜瓜先吃饭好不好?”
“不。”莫瓜瓜摇头,“瓜瓜要和爸爸一起吃!”
谢成缺看着面色温柔的莫开,眸色微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整个黄华村的人都知道,莫瓜瓜是莫开三年半前去镇上的路上捡的。
没人想到一个才十五六岁的人,居然就这么抱回了一个孩子,还硬生生养了下来。
“对了,谢成缺同志,我必须再解释一下,之前真的都是误会。”莫开突然抬起头,“我没有勾搭过你妹妹,我不知道那是哪里来的谣言.......”
莫开咳嗽了一声,佯装镇定。
“而且,我也,我也不是.......同性恋,我那天真的烧糊涂了,你千万别误会啊。”
“我知道。”谢成缺脸色突然沉了下来。
漆黑锐利的眸底比寒天腊月的冰还冷。
莫开不知道哪句话又惹到谢成缺了,他下意识摸了摸胳膊,觉得有点毛毛的:“你你....你知道?你知道哪一件是误会?还是你知道都是误会了?”
“明天下午,农场后面那群人休息,如果你有空,可以跟我一起过去。”谢成缺突然站了起来,转身就走,“如果你怕,也可以不去。”
莫开一愣。
随即眼底猛然爆发出无限惊喜。
“我去,我不怕!”
“我一定去!”
回过头,莫开兴奋地握住莫瓜瓜的小手。
“瓜瓜,太好了,咱们父子俩要崛起了,崛起了!!!”
谢成缺很明显是松口了,要考验他啊!
农场后面那群人,不就是被改造的臭老九们么?
他没什么不能去的,他本来就想去认识!
太好了。
假设谢成缺一个星期内买到材料,半个月内卖出去,他和谢成缺五五分,只要能卖出五台收音机,他就可以......
“莫开,莫开——”
突然,一道远远喊着的声音冲了过来。
是宋玉丰。
他气喘吁吁:“供销社来了个电话找你的,可急了!你、你快去接吧,好像是你妈妈。”
6. 第六章
莫开的笑脸“嘎达”一下,就耷拉下来了。
“你说谁?”
“你妈啊,你妈——”宋玉丰大喘着气,他是从供销社那边跑来的,那个电话可急了。
不过他之所以这么积极,也和这电话是省城那边来的有关系,万一有天莫开回了省城,应该......嘿嘿,能记住他的好吧?
“哦。”莫开突然坐了下来。
慢条斯理地拿起桌面上的鸡蛋,磕了磕。
“咔嚓。”
清脆的蛋壳破裂声好听无比,让屋里屋外的两大一小都条件反射地咽了一口口水。
宋玉丰想说你怎么还不赶紧过去,你妈妈找你找得非常急,电话筒还在一边放着呢,可一张口却成了。
“咕咚...你哪来的鸡蛋?!”
莫开没有回答,修长的手指剥掉龟裂的蛋壳,喂给莫瓜瓜。
“瓜瓜,吃吧。”
“爸爸先吃!”莫瓜瓜拼命咽着口水,但小嘴巴闭得紧紧的。
“好。”莫开拿起来,咬了一小口,然后递到瓜瓜嘴边,眉眼间都是温柔,“这样可以了吧?”
“嗯!”莫瓜瓜眼睛亮晶晶地点头,这才张开小嘴,轻轻地咬了一口。
“哇——”他嘴角的小梨涡一下子就开花了。
整个小身体幸福得不得了,情不自禁地在凳子上一扭一扭的。
“爸爸,好好吃啊,蛋蛋好好吃!”
“好吃吧?宝宝放心,以后我们每天都会吃到的。”
“莫开,你到底哪来的鸡蛋啊,而且你怎么每天吃啊?”见莫开不理他,宋玉丰直接走了过去,“你咋不搭理我啊?”
“饿了。”
莫开拿起勺子,挖了一勺糊糊,放进嘴里,粗糙干涩的地瓜叶剌嗓子又噎人,难吃得要死。
庄家人和省城的那群人平时都吃什么呢?
莫开笑了,只是笑意里只带了讽刺。
......
莫开细嚼慢咽地吃完了饭,才带着莫瓜瓜一步一溜达地去了村口的供销社。
一见到莫开来了,一个一直守在柜台后面的中年女人眼珠子突然狠狠一翻!
皱耷耷的三角眼皮又毒又厚,将本来就小的眼睛遮得那叫一个严实,脸臭得堪比粪坑。
眼刀子狠狠划在莫开脸上,恨不得化为实质,把莫开脸划个稀巴烂!
孙红红。
也是庄家人,确切来说,是莫开的大伯母,生了三个孩子,正是庄华高庄华兴庄翠翠三个人的亲妈。
黄华村稍微好点儿的几个“岗位”都让庄家人承包了。
莫开全当看不见,甚至有点想笑。
毕竟生气伤身呢~
气死更好。
莫开牵着莫瓜瓜走到柜台一角的座机旁边,拿起了听筒,听到里面传来一断一续的急喘的粗气。
哇,他这个亲妈也气得不轻呢。
“喂?”
莫开的声音刚刚响起,里面顿时就传来了呼啦啦的一顿暴骂,带着哭腔。
“莫开,你个不孝子白眼狼,没有良心的东西,你到底是要干什么!你要气死我吗!!!”
“我的命好苦啊,我这么费劲巴拉地把你养大,你就这么回报我的?我这么不容易,没日没夜地辛苦,还要被你折腾,被你坑害!我当初生你的时候难产,都要没命了,医生......医生都让我放弃,可我偏偏要坚持生下你!大家都说我太爱孩子了,所以现在身体才这么差......”
女人不断抽噎。
“早知道,早知道你会长成这么白眼不孝的样子,我当时怎么不一尸两命,死了算了啊......”
女人在电话里面可怜地哭嚎着,简直让人闻之落泪。
莫开眼稍却越来越冷。
就是这些话术,就是这些。
硬生生逼死了原身,让缺爱的原身被敲骨吸髓的每一天,都误以为——
这是爱。
甚至到死都以为,他欠他妈妈的太多了。
吴静莲把原身生前的每一寸骨每一滴血都吃干抹净,把原身的精神、□□、身份、劳动力......一切的一切,都燃烧殆尽,去温暖滋润他的亲亲二婚老公一家,却还要嫌她这个儿子太瘦了,骨头烧出的火不够旺!!!
“说好的事情你都能反悔,我是这么教你的么?你这样别人会以为我是什么人?!”
吴静莲真的要气疯了,头都发晕。
她哭得不行。
她怎么也没想到,她为了让这次见面尽量完美融洽,欢欢喜喜地提前三天开始收拾家,窗户擦了四次,地也拖了五遍,费尽心思做了一大桌子菜,努力挤出最灿烂的笑容去迎接她老公的亲人,结果见面就被砸了一句。
“二伯母,莫开反悔了,在火车站大闹,我可差点就被你好儿子弄进去了!”
她当时——
她当时整个人,浑身都凉了。
莫开但凡有一点点心思,但凡有一点点孝心,就不会不考虑到他这么闹了后,她这个妈怎么办!
“你怎么能这么恶毒啊,不但要害庄家,还要害你妈我!你但凡有一点孝心,一点考虑你妈妈都处境,也不至于这么做......你是不是恨我这个妈啊?!!你是不是不愿意要我这个妈?!好,我现在就一头撞死,一头撞死!!!这样你是不是就能不害华兴,不害你爸了?莫开,你听着啊,你在电话里听着!你妈我现在就一头撞......”
“妈!我知道错了!”莫开突然哭了,他声音无比懊悔,痛苦,喘不上气,“妈,对......对不起,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那样,我不该为了一己私欲反悔,你别,你别.......”
看着角落里背对着自己的莫开突然弓着腰大哭,肩膀都在颤抖,一直用细尖的眼角瞥着那边动静的孙红红的脸瞬间就亮堂了起来。
一下子变得很得意。
呵呵,她就知道。
她就知道!
“我会向庄家好好地道歉,再把平时的工分都送一半给大堂哥他们,但是我怕做了这些,恐怕也不够......妈,妈,我该怎么办,我怎么做才能弥补,才能让你不再生气,妈,你别生气......”
“当然不够,你就是一辈子给人家当牛做马,也不够!”
吴静莲的声音陡然尖利,但不再哭了,仿佛在莫开低声下气认错的瞬间,她一下子吸够了需要的精神气儿,她的气一下子顺了。
她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眉眼已经舒展开。
”首先你应该去庄家好好道歉!”
“妈,我会好好道歉的,但是我什么东西都没有,除了工分,工分还那么少,我怕他们不接受......”莫开哭着捂住脸,“妈,你能不能、能不能帮我买点东西给庄家,我以后一定、一定再也不那样做了,我不会再自私,更不会做任何出格的、您不同意的事,我会好好孝顺庄家,孝顺爸爸,孝顺你......”
“我是你妈......就算,就算你这么不孝,这么白眼狼,我也不可能真的不管你。”吴静莲听着这些话,终于有点满意了。
但她还是很生气。
“妈,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行。“吴静莲本来就打算买东西寄过去了,毕竟庄家那边她必须好好弥补赔罪!
但更重要的,还是莫开的态度!
他就算是磕头,也得磕到庄家人满意。
“我明天就去买,买了寄给你,你带上门好好赔罪!磕头赔罪!不管人家说什么,你都要听着,受着!拿出好的态度,听到没有?!而且,你得......吴静莲,我的白色小皮靴呢,你放哪儿去了!”
突然,一道尖锐的年轻女声从听筒的那边传了过来。
十分不屑,毫无尊重。
但吴静莲的声音一下子转了一百八十个弯儿,变得无比温柔,慈爱,讨好。
“哎呀,是静姝啊,你的小皮靴我给刷干净了放在露台晾着呢。”
莫开甚至能感觉到声音里挤出来的讨好的褶子。
“我的皮靴是真皮的!不能暴晒你不知道吗,你快给我拿过来!”
“好好,别生气啊静莲,都是阿姨的错,我不知道,你别生气啊,你别生气......莫开,你最好记住我刚刚说的话!啪!”
电话挂了。
莫开还捂着脸,肩膀不断抽搐,似乎哭得停不下来了。
一个十七八岁左右模样的少年在柜台上摸了一块麦芽糖,付了钱,瞄了莫开的背影好几眼,转身就跑了。
他一路跑到村尾。
“大哥,大哥——”
谢成缺正在院子里摆弄手里西削得薄薄的木板。
“大哥!”
谢聪跑进院子,一脸煞有其事。
“我刚刚在供销社遇到一个人,哭得老惨了,哎哟喂,那都哭得抽抽了,你猜是谁?”
谢成缺将木板重新放在了刨花板上,连眼皮都没抬。
“大哥,你别生气了,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谢聪难受死了,他真的没有想到,他不过撒了一个谎,居然让他大哥再也不搭理他了。
都怪钱胖子!
非说什么这样可以让他大哥从外地立马赶回来,还能好好教训一顿那个带偏了全村姑娘审美、四处勾搭异性的莫开,一箭双雕。
加上他妹妹真的老夸莫开好看,他担心他妹妹真的看上那个鳏夫,所以就......一时脑抽。
啊啊啊啊但是他现在真的知道他做得很差劲,很离谱了。
谢成缺还是没有给谢聪一个眼神。
谢聪跟在谢成缺的屁股后面,急得像条小狗:“哥,是莫开,在供销社哭的人是莫开啊!”
他没注意到谢成缺低垂着的眸子里,眼神突然变了。
还在喋喋不休。
“好像是他妈妈给他打电话了吧,好像他被他妈妈骂了?他一直在道歉,一直在哭,怪惨的,都哭抽抽了,还说什么会把工分让出去,会好好孝顺他们,也不知道他说的谁,哎,早知道他这么惨,我就不针对他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大——啊,大哥,你去哪儿啊?!!”
供销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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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抽抽的莫开已经挂断了电话,悄悄用手指沾了点口水,抹在了眼角和脸上。
又把眼睛揉得通红,才直起了身,转过头。
妈的,累死他了,这戏演的。
他肩膀都抽酸了......
他演技这么好,穿越之前该去演部短剧的。
“呵,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啊?”孙红红阴阳怪气又得意的声音传了过来。
莫开没有看她,十分“低落”地驼着背,垂着脸,牵起了莫瓜瓜的手,走出供销社。
“爸爸,爸爸......你别哭,爸爸.....”莫瓜瓜却是真的好着急,他拼命地歪着小脑袋看莫开,眼睛都有点红红的,“爸爸你怎么了,你不舒服吗爸爸,有人欺负你吗,爸爸,瓜瓜帮你打他!打他!”
“乖,没事儿,爸爸现在不难受。”要不是怕露馅,现在莫开都想吹口哨了。
演个戏而已,既能麻痹省城那边和庄家,还能得到一个塞满好东西的包裹,啧啧......
值得很!
莫开回到知青宿舍,就换掉了身上的衣服,开始洗衣服,这身衣服穿好几天了,还带着泥,轻微洁癖的他有点受不了了。
在门口晾衣服的时候,莫开的余光瞥见一个女知青慌慌张张地从外面回来,一不小心被门槛绊到,还摔了一跤。
莫开连忙过去扶了一把:“你没事儿吧?孙乐英同志?!”
扎着长长的一个粗麻花辫子的孙乐英慌乱地抬起头,眼睛通红,似乎刚狠狠地哭过,在看到莫开的瞬间,仿佛吓到了似的,一下子弹开了。
“没没,我没事!”孙乐英甩掉了莫开的手,急忙跑走了。
莫开有点莫名其妙,这是怎么了?
他身上不脏啊。
“爸爸,是坏蛋叔叔。”瓜瓜突然伸出小手,指了指外面。
“什么坏蛋叔叔?”莫开一抬头,看到了一个疑似谢成缺的背影,可当他想看清时,那背影也不见了。
今天怎么回事,怎么一个两个的都那么神神秘秘的。
莫开无语。
但他还是蹲下来,认真地对莫瓜瓜说:“瓜瓜,那不是坏蛋叔叔,那个叔叔是好人。”
“可是他、他之前打爸爸......”
“没有,他没有打爸爸,那都是误会。”莫开耐心教导,“那个叔叔可好了,还帮爸爸治病呢,以后瓜瓜不可以再喊坏蛋叔叔了,知不知道?”
“坏蛋叔叔帮爸爸治病?!”莫瓜瓜一下子愣住了。
随后,他的脸慢慢红了。
小模样既迷茫、又难受,还很愧疚。
“对不起爸爸,我,我......”
“没关系,宝宝,你误会了也不是你的错呀,以后我们不这么喊就行了。”莫开一见莫瓜瓜的小模样,心都软了。
他温柔地摸了摸瓜瓜稀疏蜡黄的头发,可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他的眼神缓缓冷了下来。
这么单纯善良的瓜瓜,以后被折磨羞辱成什么样子,才能扭曲黑化。
回省城,绝对不能是他目标的终点。
否则......
一旦走进原书时间线,瓜瓜的血型就注定了财高权重的主角团不可能放得过他们。
他必须拥有能和那群畜生抗衡的实力!
不然,恐怕不止他的瓜瓜,甚至是他......
也难以独善其身。
莫开带着瓜瓜午睡了一会儿,就去田里上工了。
工地上,生产小队长庄华高得意洋洋,看着来上工的莫开,鼻孔和小眼睛一起朝天,仿佛在看自家的奴隶。
莫开舔了舔牙齿,只觉得眼前的傻比亮得刺眼。
他压根不想搭理,演出来一副愧疚讨好的表情,就开始慢悠悠地干活,然后干完活,记工分的时候,该记几分还是记了几分。
庄华高脸色一下子变了,臭得很!
怎么回事,这个莫开不是说要把一半工分给他们吗?
结果下一秒,他就听到莫开怯怯地说:“庄队长,这些工分能、能换成鸡蛋吗,我......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想、想送人。”
庄华高一句“不行”顿时就咽了下去。
呵,原来莫开是想把所有工分换成鸡蛋,再送给他们赔罪?!
莫开还算有点脑子,知道别的拿不出手。
“按理说不行。”庄华高一下子气就顺了,他傲慢地抬着下巴。
“我知道,但是小队长您和食堂那边说说呗,通融通融,我这真的有急用,很重要,我要送很重要的人赔罪,不然,不然我会愧疚得永远睡不着觉......”莫开低着头,肩膀颤抖,似乎要哭了。
“那行吧,明天早上,你来集体食堂吃饭的时候,去换吧。”庄华高吊着眼稍,“也就我们心善,才会通融。”
莫开快要忍不住笑了。
妈的,拿捏傻比果然只需要吹捧。
他内心翻了个白眼,才抬起头,眼睛微红,面上全是感激。
“谢谢,谢谢庄队长!”
还好还好,明天去农场那边,有东西带了。
不然空着手......怪不好意思的呢:)
7. 第七章
第二天天还没亮,莫开就起来了,他拿出一块干净的布塞到怀里,准备包鸡蛋用。
集体食堂早上不放饭,所以没什么人去食堂。
莫开静悄悄地进了门,整个集体食堂里只有庄大嫂一个人。
庄大嫂也没了那天的好态度,冷着脸翘着二郎腿。
眼皮抬也不抬。
面前的灶台上,摆着六个鸡蛋。
呵——
莫开差点笑出声。
这么多?!!
庄家人还挺......不亏待他们自己的呢。
庄大嫂的声音不耐烦地响了起来。
“这鸡蛋你昨天的工分可不够换,你一整个星期的工分才够,你知道吧?!”
要不是觉得收鸡蛋收一个两个太寒酸,她才不可能一次性拿出这么多鸡蛋。
这莫开也是沾了他们老庄家的光了!
要是莫开知道庄大嫂在想什么,怕是要被庄大嫂笑哕了。
庄家人......怎么能这么自信,又不要脸。
因为送给他们的礼——至少他们是这么认为的,得到了通融,还要觉得是他沾他们的光。
不会拿走他的东西还要觉得帮他使用了吧?
“是,我知道,谢谢。”
莫开声音感激又歉疚地掏出怀里的布,将鸡蛋全部收到了里面。
庄大嫂刚想说你不用拿,我直接拿回家就行,就听到莫开小声嘟囔:“还不够,这些还不够赔罪,我还得买些别的,一起带过去......”
庄大嫂把话咽了下去。
“你要看人的话,买点糖和麦乳精什么的最好,还有肉,别的都拿不出手。”
“我知道的,谢谢提醒。”莫开心里翻了个白眼,将鸡蛋全部收了起来,小心地揣到了怀里,转身就走。
庄大嫂心道什么人啊,连句好听的话都不知道说,现在先向她说几句,她也不是不能帮忙在其他庄家人那边说句好话。
莫开带着鸡蛋直接回了宿舍,等他放好鸡蛋,陈康几人才醒。
“莫开,你去哪儿了?”宋玉丰迷迷糊糊。
“撒尿。”
莫开一整天的农活都干得很敷衍。
但不重要。
庄华高还是会给他记满工分,记少了可就相当于他们老庄家吃亏了。
下午干完活,莫开早早地打了饭。
“瓜瓜,一会儿爸爸要出门,你先待在家里,哪也别去。”
“爸爸,你去哪儿呀,我也要去!”
“瓜瓜听话,爸爸很快就回来了,如果有人问爸爸去哪儿了,瓜瓜就说爸爸去山上拾柴火去了,好不好?”
“好吧。”虽然莫瓜瓜很想跟着去,他完全不想和爸爸分开,可爸爸说了,要听话。
他是最听爸爸话的!
“真乖。”莫开揉了揉瓜瓜的脑袋。
他快速吃了几口,然后就揣着鸡蛋走了。
一直走到村尾。
村尾后面就是农场牛棚,关臭老九的地方。
所以众人都嫌晦气,越往村尾,越没人。
根本没几个人发现莫开过来。
村尾路南的平房前面,站着一个身高腿长的背影。
莫开眼一亮,连忙走了过去:“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谢成缺脸色冷淡,他扫了一眼莫开鼓囊囊的胸口。
“你带了东西?”
“嗯,六个鸡蛋!”莫开笑着抬起脸,“毕竟空着手过去不太好。”
“你哪里来的这么多鸡蛋?”
“略施小计。”莫开挑眉,“怎么样?你不会后悔和我合作的,谢成缺同志。”
莫开旖旎的眼角眸波流转,神采飞扬,生动的表情像个骄傲的小孔雀,谢成缺的眼神微微暗了下来。
“六个鸡蛋太多了,没有必要。”
他声音冷淡,似乎没有什么情绪。
“但是送东西又不能单数,两个太少了,四个不好听。”
“两个就行,不少了。”谢成缺扫了一眼莫开瘦削得一点肉都没有的身体,声音果决,“你拿四个回去,自己吃。”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两个鸡蛋已经价值两三天的工分。”
“好吧。”莫开答应了,有点小开心。
其实他不是没有私心,但是他深谙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的道理,他和瓜瓜先委屈两天,以后顿顿都能吃鸡蛋和肉。
这个态度,他得先拿出来。
“把鸡蛋给我。”谢成缺将莫开的鸡蛋拿出两个,放到他带来的包裹里,然后将剩下四个用布包好,揣在了怀里。
然后转身就走。
莫开就这么乖乖地跟在谢成缺后面。
走了大概十分钟,莫开远远地看到了几个搭起来的棚子,棚子前有七八个穿着破旧的黑灰色褂子的人在干活,头发都花白花白,佝偻着腰,看着都很苍老憔悴。
仿佛被抽去了脊梁骨一样,没有任何精气神。
莫开的心莫名一紧,有些难受。
有个老头抬头倒水的时候,看到了两人,眼睛微微一亮。
“哎,小谢来了,老家伙们,是......是小谢来了!”
他这一吆喝,大部分人都抬起了头。
苍老枯槁的脸上纷纷出现了难得的光彩,有人直接就快步小跑了过来。
“小谢,有段时间没来了呀......”
说着,她似乎又觉得说错了话,连忙道:“哎呀,不来好,这里你还是得少来。”
“张奶奶,你这话说的,我可就不高兴了,你不想我是吧?”
“哪能不想呢,但是......但是影响不好。”张文英拍了拍谢成缺的胳膊,脸颊深深地凹陷进去,眼睛有点红,“好孩子,别让我们拖累了你。”
“哪里会拖累?”谢成缺说着,看了眼身后,“张奶奶,今天带来了一个朋友,一会儿我们要一起在这儿打扰你们了。”
“张奶奶。”莫开跟着谢成缺喊了一声。
几个老头老太太顿时都看了过来。
“这是......?”
“爷爷奶奶好,我叫莫开,莫言莫语的莫,开水的开,之前没打招呼,就跟着一起来了,不好意思。”
莫开长得俊秀,气质温和干净,一下子就让几人喜欢起来了。
“这是......知青吧?”
“是,我是知青,爷爷您真厉害,一眼就看出来了。”莫开乖巧地说。
“你看起来,就有文化,不过有文化现在也不是什么好事了。”那瘦长脸的老头叹了口气。
“行了,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别乱说话!”旁边一个方脸老头打了瘦长脸老头一下。
“我说错了吗,你是教大学物理的,我是教历史的,老孙教高数,赵小妹教生物......这几个棚子里,没有一个是副教授,有什么用么?”
瘦长脸老头叹着气,摇头。
“只不过是被打的时候,更惨点罢了。”
“老孙!!!”
“行行,我不说就是了。”
“快,都进来吧,别在外面站着,让人看见。”张文英奶奶脸色有点不好,但还是尽量笑着招呼着两人进来。
几个棚子都不大,非常简陋寒酸,简直不是人住的,棚顶用木头树枝凌乱地搭建,好在又糊上了一层水泥似的东西,不然莫开怀疑下雨都得漏水。
不过,都收拾得很干净。
“今天下午我们休息半天,所以收拾了一下,还准备烧两个菜。”
谢成缺看了一眼头顶:“张奶奶,这些天没有漏水吧?”
“没有没有。”张文英摆手说,“你上次给我们补了后,到现在一直好好的呢。”
“啊!啊——啊啊!!!”
突然,一阵无比痛苦浑浊的嚎叫响起,夹杂着精神不正常的混乱呓语。
“舒月,舒月,呜呜,呜呜.......爸爸错了,爸爸错了啊......孙成,孙成!我是罪人!我有罪!我有罪——社会主义万岁,无产阶级万岁!!!”
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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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心口突然一颤,莫名的酸涩染上了眼眶。
这些声音,光是听着就好难受。
莫开询问的眼神看向谢成缺,谢成缺将手里的袋子递给张文英奶奶。
“张奶奶,一会儿我们俩得厚着脸皮吃你们一顿了,也。”
张文英一看,急忙往谢成缺手里塞回去:“呀!怎么有肉,还有鸡蛋,这么金贵的东西你们自己吃就行了啊。”
“那哪能行啊,我们两个大小伙子,得吃你们多少东西啊,张奶奶,你要是不接,我们就走了。”
“你......你这孩子怎么就知道想尽办法给我们这些老家伙改善伙食。”张文英奶奶眼睛有点红。
“好了,张奶奶,我带莫开去砍柴了啊,天快凉了,你们这没柴火不行。”谢成缺说着,看了莫开一眼。
莫开直接跟上,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个动作自然得有点离谱了。
简直夫唱夫随。
谢成缺带着莫开去棚子后头,那里有他之前送来的木头,不过还没来得及砍。
他拿起木头最上面那一把特别大的斧头,看着莫开:“你不用砍,一会儿把我砍好的拾了,摞好就行。”
“好,好的。”莫开没有逞能,他这身体的确太虚了,斧头都不一定能挥得起来,但是他还是忍不住靠近了过去,“谢成缺,刚刚那个声音是......是怎么回事,你知道么?”
突然靠近过来的身体温热,柔软,谢成缺突然不受控制地想起那天的场景,那温热的呼气吹拂在他的下.腹,带着极尽温柔的轻抚。
缓缓向下......
他的心跳猛然加快,脊背微微僵滞。
可脸色也黑了。
“谢成缺?”
“你靠这么近干什么!”
莫开一抬头,见谢成缺脸色漆黑,眼神无比冰冷,心脏霍然“咯噔”一下,心情突然没了。
行,谢成缺就讨厌他讨厌到这份上?
他是什么垃圾吗?!
至于这么反感他的靠近?
他还以为,他们现在至少是半个朋友了,就算不是,也不至于这样。
“行,对不起。”莫开也沉下了脸,一下子后退了两步,不再看谢成缺。
谢成缺看着一下子和他隔了那么远的莫开,心里更不舒服了。
他来不及细究为什么明明莫开如他愿走远了,他却更烦了,嘴里的话就说了出去。
“那是赵世修教授。”
莫开还气着呢,没有吭声。
“赵世修教授,北城大学的文学院副院长,当年被打成反动,老婆死了,怀着孕的女儿流产了,疯了,他自己被绑在家里的床上,日夜折磨,那些人一直在他耳边放着收音机,不让他睡觉,最后......把他打断了双腿送到这里,到现在,他连他老婆埋在哪儿,女儿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莫开控制不住地张开了嘴,看向谢成缺。
但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只有难受。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他极其干涩的声音。
“那赵教授他.......他也疯了吗?”
“砰!”谢成缺举起斧子,砍向立起的木头。
“当年把他打倒、带着人来抄他家的是他当年最得意也最疼爱的学生,那个学生上学的时候非常贫困,几乎每年的学费有一半是赵教授教的,并且为了给那学生改善伙食,赵教授每星期都带那学生回家吃饭,还用各种名义给他奖学金,实际上都是赵教授用他的工资悄悄补贴......”
“那学生——”莫开简直不敢相信,怒火和难受烧在他心口上,呼啦啦得疼,他好难受。
怎么能,怎么就能.......
怎么就能用这么至诚的一颗心,养出这么恶毒的一条白眼狼呢?!
“那学生的良心呢,赵教授对他那么好,他怎么能把赵教授害得家破人亡?!!!”
“不,人家觉得那叫大义灭亲。”
“什么?!”
“那个学生,还是赵教授的女婿。”
8. 第八章
莫开彻底愣住了。
他的喉咙仿佛被堵住了,眼睛酸疼,完全说不出任何话来。
“咔嚓。”
柴火劈开的声音那么清脆,伴着泥土一起落到了地上。
莫开回过神,低下头,莫名有点不知所措,拾起了地上的柴火。
谢成缺看了莫开一眼。
“这个时代,有很多这样的人。”
莫开还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明白那个时代......不,现在是他所处的这个时代了,有太多悲剧。
可他也没有做好直面这么惨烈的悲剧的准备,尤其——
尤其还是这么丧心病狂忘恩负义的一种!
“那,那赵教授的女儿.......”
“不知道,疯了后就失踪了,没有任何消息和下落。”
莫开微微睁大眼睛,有点喘不上气。
一个女人,而且是疯了的、流过产的女人,在这个年代失踪,等待她的会是什么,恐怕死亡都不是最坏的结果。
后世的铁链女新闻还在眼前。
而这一切,都是她的丈夫——她父亲恩惠过的得意门生,亲手排演。
莫开不忍再问下去了。
他喘了口气:“其他教授......”
“其他教授比赵教授好一些,但也......”谢成缺没有直接说下去,转过头开始介绍起这些教授的名字和曾经教过的学科。
“张文英奶奶是考古学专业的教授,方士勋爷爷教大学物理,孙秀成爷爷教历史,孙越华教授教大学数学,赵文菁教授教生物工程,高子黄爷爷教社会学,苏安奶奶则曾经是金融学院的副院长......”
莫开揉了揉眼睛。
都好厉害。
这群被打成反动的臭老九的老人,都曾经是全华夏最顶尖的那一批学者。
他们本应该站在孕育下一代栋梁的讲台上,为中华之崛起!而不该在牛棚里,被狠狠打碎精神,抽走脊梁。
莫开心里难受,一时没再说话,直到张文英奶奶来喊两人吃饭。
不大的小桌子上,已经满满当当地放了三菜一汤。
茄子炖土豆,胡萝卜块炖白菜,辣椒炒肉末,还有一个鸡蛋蛋花汤。
主食是两盆蒸好的高粱黑豆面饼子。
这已经是极其丰盛的饭了。
不论是对于牛棚的几人来说,还是对于这个年代的普通人来说。
莫开控制不住地咽了一口口水,随后脸一下子热了。
啊啊啊太丢人了,但这是这具身体的条件反射,他控制不住!
注意到莫开小动作的几个老教授都忍不住笑了,似乎这一刻突然有了些鲜活气。
“饿了吧,赶紧坐下吃饭吧,老赵的那份已经盛出来了。”赵文菁奶奶笑着说,她剃着利落的短发,深刻着皱纹的眼窝凹陷,脸颊瘦得干瘪,但依旧能看出年轻时应当是个气质非常温柔的人。
莫开跟着谢成缺坐下。
见谢成缺拿起来一个饼子,他才拿起来。
“都吃,多吃点,别拘谨!”张文英奶奶直接把唯一的肉菜放到了两人面前,并用勺子舀了两勺肉末放到两人的饼子上。
“张奶奶,我们俩都多大的人了,您不用给我们夹菜。”谢成缺连忙说,“您和其他爷爷奶奶多吃点。”
“对,张奶奶,我们会自己夹的。”莫开也点头。
“你们俩再大,那在我们面前不还是小孩?”旁边瘦长脸的孙秀成教授拿起筷子,脸颊黢黑,看起来和田里的老农民没什么两样,“你们张奶奶给你们夹,你们就吃。”
“就是。”旁边几个老人笑着应和。
莫开腼腆地笑了笑,咬了一口饼子,顿时被这辣椒肉末惊艳到了,眼睛瞪圆。
“好好吃啊,这辣椒肉末比我吃过的所有辣椒炒肉都好吃!”
一直坐在最旁边没说话的方脸奶奶微微抿嘴笑了。
是苏安教授。
旁边的张文英奶奶立刻说:“这是你们苏奶奶的手艺,不说别的,当年在北城,你们苏奶奶的手艺简直一绝,全北城大学没有不知道她做饭特别好吃的.......”
“别提那什么北城大学了。”孙秀成突然道,“不是啥好地方。”
“老孙!”张文英瞪眼。
“我说错了吗?”他看向莫开,“小伙子,你是从哪里来的知青?”
“省城。”莫开急忙挺直了腰板,恭恭敬敬:“孙爷爷,我就是本省的人。”
“你没上过大学吧?”
“没有。”
“没上过,挺好。”孙秀成喝了口蛋花汤,啧了一声,“真香啊,多久没吃到鸡蛋了,我要是没上过大学,没教过书,也不至于几个月吃一次鸡蛋,而且这还是靠小谢接济。”
“但是......但是我想上大学。”
莫开的声音很小很平静,但仿若一道惊雷,炸得全桌人都动作一僵。
仿佛按下了定格键。
最快反应过来的还是孙秀成,他脸色都变了:“你想上大学?!”
“我......对,我想上大学,特别想上。”
莫开没想到这些话让面前所有老人都应激了似的,状态一下子都变了。
本来没有任何的人气儿和情绪,只有在谢成缺来时才会产生些许的波动,但在这一刻却都沸腾了起来。
“你为什么想上大学?”
“不不不......不行,现在的大学不如不上。”
“现在的大学和以前也不一样了!”
“现在不顶多工农兵推荐?哪有正常的大学,估计有的工农兵大学生连字儿都认不全吧。”孙秀成老人语气嘲讽。
“别想不开,孩子,万一打成反动。”
“现在很少能遇到那么想上大学的孩子.......”
只有张文英奶奶看向莫开,面色难掩激动:“你为什么想上大学,你是想走工农兵推荐?”
“不走工农兵推荐,我得罪了这边的大队书记,不可能给我推荐。”
“那你...?”
“我想高考。”
“什么?!!”
“孩子你是不是傻了,高考早就取消了,已经取消了十年了!”
“对啊,高考早就不允许了,小伙子,你连这个都不知道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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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只是觉得......”莫开低了低头,眸色平静而认真,“我只是觉得国家不可能永远这样子,中华崛起需要大量的人才,而不是推荐的工农兵。”
“什么意思?!”明明只是普通的几句话,却让面前的几个老人全都打心眼激动了起来,就连一直阴阳怪气的孙秀成老人,也微微变了脸色。
一下子被所有老人一起盯着,莫开紧张地咽了口口水。
“我......我没有特别的意思,也不是说他们不好,但是工农兵大学生中的很多人并没有太高的文化素养,也不会真正地在专业上钻研,甚至很多工农兵大学生上大学都不是为了学些什么,而中华的振兴需要大量的、真正的各行各业的专业人才......”
莫开顿了顿。
“尤其是理工科技方面,苏联、m国那些强国如此之强,不就是因为高精技术远超我们?!他们的大学的各方面体系那么完善,我们却远远不足,只有我们在这些方方面面都全面追赶、突破,才能真正地赶苏超美!实现中华民族真正的、全面的、伟大的振兴!”
莫开的话让所有老人黯淡了太久的眸光,隐隐冒出了星子。
仿佛一直死死压抑着的星火,从废弃荒芜、焦炭般的草原下面隐隐涌动。
“所以,只要中华需要崛起,或者说只要中华崛起,那么必然大量大学——真正的大学,要在之前就重启,才能培养出大量各专业的人才,高考一定会恢复,只是时间问题!”
莫开说完,有些腼腆地抿了下嘴角。
“当然,我......我只是这么想的,可能比较浅薄,如果有说的不对的地方,大家别笑话我。”
“笑话你?谁敢笑话你?!有几个人能有你这样的思想深度?!”孙秀成老人突然拍起了手,一直阴阳怪气的嘴也完全变了。
“你说得对,虽然太理想化,毕竟这些道理如果这些人懂,我们这些老家伙就不至于在这里改造了。”
“老孙,注意说话!”
旁边的高教授一下子脸色就变了,急忙左看右看,嘴里絮絮叨叨。
“什么叫不至于在这里改造,我们改造是必须的,我非常感激改造,这让我意识到了无产阶级的伟大,社会主义的必要,资本主义的可怕,我的思想敏锐程度得到了净化,我......我我.......”
莫开看着这样的高教授,心里突然有点难受。
其他人本来激动起来的心情也微微冷静黯淡了下来。
孙秀成老人却对着莫开神神秘秘地招了招手。
“孩子,来,你跟我过来。”
莫开一愣,下意识看了谢成缺一眼。
谢成缺点了点头。
莫开急忙起身,跟着孙秀成教授走到了最寒酸的一个专门放杂物的棚子里面。
孙秀成教授非常谨慎地前后左右地看了一圈,才开始清理搬运角落的杂物,最后从所有杂物的下面翻出来了一个小布包。
他直接将那布包塞到了莫开的怀里。
“这些东西,你收着。”
“孙爷爷,这是什么?”
“别问了,你回去,等没人的时候,再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