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河不负》 1、第一章 第一章关外走水 北国的冬,冷。 凛风如刀,砭骨而过。 寒隼关外,和亲车队蜿蜒入市。 关司军士执戟开道,中列聘旗高举,红缎随风翻舞。后队红漆大车一乘接一乘,锦缎妆奁、金错玉器连同细盐良马,绵延成一线红流。沿街百姓避于檐下,风雪里只见那乘车帘影微垂,缓缓渡过城门。 轿内,华槿取下凤冠,揉了揉眉心。她捧着沉甸甸的凤冠细细打量,只见那硕大的明珠缀在上头,隐隐发光。 贤帝十年,玄国与玉国于寒隼关再度开战,战势罕见地胶着。翌年九月,北方气温骤降,后援遇阻,玄国竟展露败势,终在十月递求和书于玉国,以商制战,宣告着玉国十多年来的首度大胜。同时,商定玉国凤仪公主华槿远嫁玄国,与三皇子北定王苍玦结为连理,共缔盟约。 此时华槿已从玉京出发数周,刚入玄国地界,她心中愈发不安稳起来。 红毡从桥头铺到坊口,鼓乐被风打散,只剩几声零落的锣点。 掀帘,目光在街角停住,油坊与香烛行并排,门口堆着新进的木桶与黄蜡。这样的挨靠不合规矩,更不该出现在迎亲路线上。 “殿下,前方道路窄。”亲卫灵儿策马靠近,压低声音。 铁骑萧羽笙一路贴着车侧,屈指轻叩车沿:“事有蹊跷。” 华槿蹙眉:“先停下,铁骑清人,小心踩踏。” 话音刚落,油坊那头忽然一声炸响,像有人猛地掀开油锅盖。 火舌从屋脊下一蹿,扑上旁边的柴垛。风从巷口灌入,火势攀得极快。 “走水了——” “救命啊——” 人群乱作一团,马也受了惊,顺势间局势大乱… 香烛行里成排黄蜡着了,火焰蹦到窗棂上向下流… 贴身医官清颜扶着华槿迅速从马车上下来,刚落地,靴跟一踏石板,寒意直透骨。 华槿见满目火舌,心中一紧,只道:“赶紧救火救人。” 铁骑中最近的几人已去寻水,朝火口奔去。灵儿把披风抖开,搭在华槿肩上:“我从北窗破入,清颜压后救治。羽笙守着殿下,别离得太远。” “羽笙去东巷。”华槿目光扫过巷口,“那边顺风,墙易塌。赶紧去找石闸,撬开放水。”萧羽笙应了一声,翻身而去。 火势猛得不合常理,像有人提前泼了油。 铁骑扯门板做担架,湿布捂面,成对冲入屋里。水缸被推倒,水沿地面流散,冒起白雾。风噬人,烟呛喉,咳嗽声不绝。 华槿站在巷口,盯着人流与火势。灵儿臂上蹭得全是黑灰,清颜跪地给刚救出的妇人诊治、按压。 就在这时,一个裹着斗篷的老妪抱着一包东西跌跌撞撞从油坊里扑出,直朝街口冲来。她扑到华槿面前,手指抓住华槿衣摆,哑声:“姑娘……救救……” 怀里那包东西闷闷哼了一下,像是婴儿。华槿屈身欲接,却在于老妇人目光相交时,察觉有恙。老妪袖中寒光一闪,短匕直扑华槿腹侧,动作极快。 “殿下,小心——”萧羽笙的声线从东侧风中传来,却来不及。 就在匕首逼近的一刹那,一只又冷又稳的手从华槿肩后扣住她后领,将她猛地向身后拽去。 她重重的靠在来人怀中,还未得喘息。屋脊上传来“嘣”的一声,极短的弓弦尾羽啸风,箭直奔她眉心。身后之人一个侧身将她带开,同时抬手两指一合,硬生生夹住赤色箭尾,箭头在华槿额前半寸颤了两下,随被拧歪。 “站我身后。”男人声音低冷,不容置喙,手起刀落已将老妪斩伤。卫兵扑上去,干净利落捆倒,塞了木楔,免得对方咬毒。 华槿缓过神来,抬眼看来人。玄色披风,泛着冷光的黑甲之上,一张线条分明的面孔,眉骨笔直,剑眉斜飞入鬓。他锐利的眸子像鹰一般,让人过目难忘。 “北定王。”华槿唤了一声。 玄国三皇子,北定王苍玦,她未来的夫君。 彼时他入玉京下聘,不过匆匆一面,此刻她却不必多看,就认出了他。 “我本应在下一城迎你。”苍玦侧身挡住烟,“接报此地异常。这不是你们原本该走的路。”他语罢抬手向属下做了几个简短的手势。 “玄霆军,前列立盾,成壁!”两名近卫横起大盾,倚着街口立成弧形,把华槿、清颜和几个伤员护在后面。 “弓手压屋脊!”两名弓手翻上屋檐,沿瓦脊低伏前压。 “清巷!”余下近卫分两翼,逼退围观人群,为救人开一条直线。 屋脊第二声弓弦再响,短而凶。苍玦护腕一偏,玄铁牌“当”的一声迎面撞上短矢,箭尾涂着暗红漆,擦着华槿鬓发钉进墙里,木屑四溅。 萧羽笙自东侧折返,神情紧绷:“殿下!屋脊至少三处弓位。闸已撬开,水马上会来。” “羽笙,赶紧让近卫后窗抱人。”华槿强压恐惧吩咐道,“清颜,你守在我这儿,伤员出来赶紧诊治。” “殿下!”萧羽笙听闻却未从命。 华槿知晓他并不放心玄国人护她,但依然冲他点了点头:“我无碍,快去。” 他这才又入火场。 先前被摁住的老妪眼神一狠,喉咙鼓动,试图咬腮帮。幸而近卫木楔早塞进嘴里,苍玦一记刀背敲在她颌下,直接打晕。 包裹摔开,哪里是婴儿,只是一只破布裹着半罐油陶,釉面发新,松节味呛人。 苍玦讥笑,冷声道:“借火行刺,好大的胆子。” 第三声弓弦近得贴耳。苍玦抬剑,剑身一震便挡下一箭。他身形微微一侧,剑指来源之处。弓箭手箭矢回敬,瓦上发出连串碎响。另一头传来短促的闷哼,黑影翻落,被近卫拖入暗处。 水沿沟渠冲来,地上的油泥被冲散。后窗那边灵儿抱着一个浑身是灰的小孩跃出,又有老人被两名铁骑搭着胳膊拽出…… 街角忽有人喊:“玉女灾星——”苍玦刀尖“锵”地插地,眼神幽暗,连头都没回:“让他闭上嘴!救火!”近卫即刻领命。 风把烟往里压,空气呛人。华槿只顾将救出在哭的孩子抱进怀里低声安慰,直到孩子的哭声渐弱,变成打嗝。 苍玦侧目,看她蹲着身给孩子擦脸,一身华服已然脏污却浑然未觉。她眉眼清澈,火光一映,肤色愈显温白,在人群中极为惹眼。 他走向她:“凤仪公主,此地不安全,先回车。” “我的人还没回来。”她语气平稳,眼神却坚定,“他们都出来,我就走。” 苍玦微微蹙眉,眼前之人展露出的心性与那日玉国大殿之上巧笑倩兮的魅影如此不同。 据传这位凤仪公主虽久居宫闱但从小与玉国太子一同读书学武,身边更是培养了不少亲卫供她差遣。今日看来,确实有几副面孔。 他没再劝她,而是吩咐手下人道:“封巷,善后。” 火势渐弱,玄霆军与铁骑合力,把最后一处火点压灭。屋脊上弓手被缴械两人,余者走暗沟逃脱。 似乎是终于放心一些,华槿方才的惊恐与寒气带来的不适这才涌上来,捂着嘴轻咳起来。 清颜紧张道:“殿下,外头冷,您身体支撑不住,赶紧回车吧。” 华槿摆手,直到目光内萧羽笙带着所有的铁骑悉数回来,才在清颜的搀扶下转身。 她上车前,回望一眼,苍玦立在不远处,肩线笔直,玄铁剑仍握在手,较那日殿上的的惊鸿一瞥坚毅更甚。 他似乎注意到她的视线,三两步朝她走来:“未入都城,都需小心,之后玄霆军会一路保你们安全。” 华槿此刻疲倦翻涌而来,强撑着用余下的力气回了句:“殿下费心了。”语罢就入了马车内。 车轮碾过石板,咯吱作响。 苍玦目送那辆车拐过街角,眼神幽暗。 这场火显然不是意外,敢设如此死局,这一路怕难太平……《 》 2、第二章 第二章敌国公主 北道风紧,雪末子在空里打旋。 前日走水毁了数箱物什,清点重整误了时辰。因而一路紧赶,直至近榆坡的驿站方才歇脚。 离帝都还远,路还长。 车内,帘压得很低。清颜把小炭炉塞到脚踏下,热往上漫,华槿却始终不觉得暖。 她精巧的面容此刻犯着不正常的微红,脑袋耷拉着靠在清颜肩头。清颜医术了得,在她身边多年,最是知道她的旧疾。 “殿下,前夜风寒进了里子,又一路奔波。我给您下针吧,不然今夜定是要烧。” 华槿摇头:“不用,烧出来未必不是好事。” “殿下……”清颜不解。 华槿笑了,却未作回应。 灵儿叩帘,放萧羽笙进来。风雪挂在他肩上,人却依旧干爽利落。 萧羽笙生得清俊,眉骨起落分明,眼形偏长,收束时如霜刃入鞘,抬眸又带一线温光。 他是华槿留在身边的第一个隐卫,陪伴她的时间亦是最久。 见华槿虚弱无骨,他望向清颜的眸子里满是担忧:“殿下如何?” “不碍事,先说正事。”华槿抬眼。 他自是拗不过她,便说起正事:“昨日我们的行车路线确实被换了。今日我找到坊巷口的小官,他认了。有个穿灰色棉袄的伙计,自称‘承和小号的人’,说‘内府改令’,要改迎亲线路。承和是玄京城里的小号,专做盐铁杂货,给各家跑腿,跟坊正、路引、扛活的都熟。所以坊正拿了那人的银子便放行了。” 华槿出玉京时便知去往和亲的一路必有凶险,才会带上大半铁骑亲卫随行,只是未料到刚入玄国就遇上这么大阵仗,看来有人想致她于死地的心实在急切。 清颜道:“把我们引到油坊跟香烛行门口,借火灾意外实则刺杀殿下。这个承和小号,看来大有来头。” 萧羽笙点头:“屋脊上的人被玄霆军拿了,但他们的口风我打探不了。” “不用,别惊动玄霆军,暴露了自己。”华槿道,“毕竟到了玄国地头,我们得藏拙。” “明白。另外,我打听的时候注意到,坊间已有传闻‘玉女不详’,说‘火从南来、祸从玉来’。” 华槿不由垂眉轻笑:“事情才出,便有传闻。玄国看来是不太平。”语罢,她缓了口气,“我们可静观其变,且看苍玦如何应对。” 萧羽笙赶忙从怀中取出一小包药递来:“我按清颜说的,寻了干姜和细盐。含一点,暖胃压寒。” 华槿见他手包了纱布,便执起那手:“可是昨夜受伤了?” 萧羽笙赶忙收回手去:“不碍事。昨日没护好殿下,差点就……” 华槿看着他紧张无比的样子,笑意柔了起来:“你总是如此这般操心的模样。” 萧羽笙还未回答,帘外传来冷硬的男声:“今夜先入驿站。明日走北道进城。” 是苍玦。 灵儿掀帘一线,风把雪吹进来一些,华槿不由打了个寒颤。她瞧他束着发,执着剑,风雪于他毫无半分影响,不由心生羡慕。曾几何时,她也不怕风、不怕冻。 “殿下费心了。”华槿提了气坐直了身子,笑盈盈地答复他。 “你们的队形靠里,道边有冰脊。轿子留中,小心行路。”苍玦目光如炬,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道:“走。” 马蹄声远近交替。队形换好,车队再次起程。 一个时辰后到榆坡驿。玄霆军先入,清院,合门,再请车队进来。 清颜扶华槿下轿,华槿此时的热度又高了几分。她特意把脚放稳再迈步,呼吸压住,可前脚刚落台阶,便眼前一暗,身子前倾。 旁边一只手托住她后背,力道稳,刚好将她按回重心。 苍玦的声音在耳侧,很近:“病了还强撑。”未给她反应的时间,他已顺势将她轻巧地抱起。 华槿下意识勾住他的脖子,她因发烧微烫的体温便贴在他的皮肤上,怀里漫开丝丝香气,似花香揉着沉檀,清雅独特。 一瞬的恍惚,苍玦收回心神加快脚步将她抱进屋去。 将她在榻上安顿好,苍玦便吩咐秦军统领飞白:“叫驿医过来。” “不用。”华槿抬手抓住苍玦袖口,抬眉仰视道,“我的随从清颜就是医官,平素里就为我诊脉,她在我不会有事。” 清颜此时也已入内,便行礼:“北定王。” 苍玦扫了二人一眼:“那赶紧诊脉吧,有需要的药材让飞白去安排。” 清颜搭脉:“回禀王爷,公主体虚,又风寒入里,不可用猛药。需先准备些汤药发汗,只要汗出了便问题不大。我这就写方子。” “命人来铺毡,火盆烧旺点。”苍玦补充道。 “飞白领命。” 屋里头好一阵忙碌,热气慢慢起来。苍玦始终在榻边站着,华槿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便对近卫吩咐道:“清颜、灵儿,你们都先出去吧。” 屏退旁人,屋里只余炭火声。 华槿半支着身子:“殿下,可是有话要同我说?” 苍玦问道:“公主此来,心里可甘愿?” 华槿顿了几秒,开口道:“玄玉两国战事不断,和亲是为了两国百姓,出身皇家我自有不可推卸的使命。” 她气息虽虚弱,却是娓娓道来:“我知晓殿下连年征战,虽戍边北境,也曾数次南下与玉国交手。自知于殿下而言,我是敌国之人。可于我而言…”她停住,深深地对上他的视线:“踏出边塞的那一刻起,殿下便是今后我唯一可以仰仗之人。” 苍玦垂眉,这是他头一回仔仔细细看这位凤仪公主。 她的眉弯而细,如一笔清黛轻轻铺开。底下有双灵动的眸子,眸色不深,是显见的淡棕。眸光一动便能将眉宇间的温柔化成艳丽。唇色微浅,却有完美的形状。此刻热症让她双颊绯红,更显得肤若凝脂,叫人难免心生怜惜。 然而,她说的没错。于他,她始终是一位敌国公主,还是有亲卫铁骑的公主。 苍玦收束心神,冷言:“公主你言重了。你带的人各个身手不凡。” 她微怔,随即躬身伏倒在榻上,声色动容:“殿下,这一路风波不断,我只求一条生路,希望殿下开恩,应允我将贴身近卫留在身边。” 苍玦吃不准她是否在演一出苦肉计,只下意识托住她的手腕将她身子抬起。 她的脸同他极近,甚至能感受到她过热的鼻息。他凝视她,她便回望,一双眸子染着些水汽。 须臾,他开口:“只能留十人,进京造册,给行符。不可入军营,不可夜出。” “谢殿下开恩。”她似乎松了口气,手握着他的臂才勘勘坐起身。 “弱不禁风。”他语气略显不耐,“今晚好生休息。你得完好无损地出现在都城。” “妾身…遵命。”华槿忽然换了称呼,惹得苍玦挑眉。 他捏住她的下巴抬起,迫得她再度仰视自己:“我知道你们玉国人心思深,但我劝你别玩把戏。”他指腹稍稍用力,她的皮肤便犯起了红。她没动,只怯生生地状似无辜地看他。 片刻后,苍玦踏出屋子。 外头冰天冻地,心中燥意顿减。她这一双眼睛…… 飞白候在檐下,见到苍玦便上前禀报:“启禀王爷,昨夜的事已有眉目。坊正收钱换了路牌,接头人自称是承和的。捉住的人我们也审了,对接的是同一人。那人我们已经盯上,看之后他还会与谁人碰头。另外,坊间确有传开玉女不详的言论,但范围还不广。” “反对和亲的人不在少数。”苍玦冷笑,“继续盯着,看看到底是谁在玩花样。至于传言,是北定王新妃遇火救人。把说书先生请来,一个个教他们该怎么好好说话,不会说的就多教几遍。” “属下遵令。” “还有。夜里多派几个人在屋前守着,任何动静马上来报。” 屋内静谧,华槿心神放缓,才觉整个人已是力竭。 能给她留下十人便已超她心中所愿,即便前路依旧千难万阻,只要人还在,便有继续下去的希望…… 倦意如潮水般涌来。她再难支撑,沉沉睡去。《 》 3、第三章 第三章榆阳迎亲 子夜已过,驿站内依旧灯火通明。 屋门紧闭,隔绝了外头的寒气。数位仆从候在外室,依次端着热水、面巾、药品等物,空气紧张。 帘内暖意阵阵,火盆里跳动着张狂的火焰。华槿身前披着一件单薄的内衫,此时仍昏厥在灵儿怀中,露出光滑的脊背,黑发梳成一束,垂在胸前。 “换水。”清颜的手未有丝毫停顿,准确地将银针扎入华槿后背的各个穴位。 灵儿从仆从那里接过浸湿冷水的帕巾,不断擦拭着华灼的额头、颈侧,求助似地望向清颜:“姐姐,殿下整夜未醒,始终没有发汗,高烧便也退不下去,这可如何是好?” “数周劳顿,恐是引发了殿下旧疾。我已喂殿下服下压制旧疾的药物,只待行针完成,应能好转。” “殿下不想玄国知晓她旧疾之事。王爷的人方才已来过几次,要再拖下去,他们执意请驿医来,恐怕瞒不住。”灵儿压低了声急切道。 “殿下与北定王还未成婚,此等情形,他们进屋于理不合。何况羽笙守在屋外,总能挡上一阵。”清颜针下轻抖。 果不其然,清颜行针还未结束,外头便再度响起飞白的声线:“公主殿下可有好转?王爷不放心,已将驿医请来了。” 门外萧羽笙沉声:“殿下有医官诊治,男客不便入内。” 飞白倒未与他争执:“驿医可候在外廊。王爷叮嘱,若有需要,片刻不误。” 屋内,清颜拈针扭转。过得半盏茶,华槿背脊微微起了汗,先细若蚁行,继而一点点润开。 清颜掌心按额,松了一口气:“出了。”她熟练地掐住针尾,依次退针、按穴,吩咐:“撤一层被褥,别闷着。” 灵儿忙应,并替华槿换下湿透的里衣。 又一盏茶后,华槿睫毛颤了颤,缓缓转醒。 喉咙干得发疼,她一时分辨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方才昏迷时,她做了许多旧梦。 梦里春水初涨,玉京练场的青石被日头烤得微暖。她与萧羽笙对剑,少年笑声与金铁相击,一闪而过…… 忽而又是殿中幽暗,母亲的手指冰凉,香案上的茶苦得发涩…… “这是哪?”她问。 “殿下,咱们这是在驿站。快丑时了。”灵儿赶紧将水送到华槿唇边,“殿下,赶紧喝点水。” 清颜按脉:“脉急转缓,险处过了,但虚损得厉害,还得多歇息。” 驿站..华槿思绪收拢,见内堂通明,候着几位仆从,眼神一敛。她抬手示意灵儿替她披好外衫,把帷帐又压低一寸,她不愿在人前露虚。“灵儿,让他们都出去吧。” “是。” “殿下,王爷的近卫飞白还守在门外,我去知会一声。”清颜道。 华槿点头。 打开门,萧羽笙立刻上前关切地问清颜:“殿下如何?” 清颜正要开口,却见苍玦大步而来,他依旧穿着日间常服,似也未曾休息。 “王爷。”飞白退到他身后。 “现下如何?” 清颜双手交叠腹前,屈膝略俯:“王爷,殿下发汗后,现已转醒。只需再备些暖粥,好生休息,便无大碍。” “要歇一日?” “殿下气还虚,能多休息一日自是最好……” “王爷。”灵儿此时开门出来了,“殿下知您前来,命我传话。榆阳城的迎亲礼至关重要,不可耽误时辰。” 苍玦隔窗望向屋内剪影,冷哼:“她怕耽误时辰,倒不怕死?先歇一日,次日早点起程,赶得上。” 语罢他便拂袖而去,余灵儿与清颜俯首作揖:“谢王爷体恤。” 屋内,华槿喝了蜜水稍稍有了人色。 灵儿正要将外室的灯熄灭了,好让她继续歇息。萧羽笙拿了一只小木盒进屋,说是飞白送来的。 灵儿打开,见盒中盛着酥糖碎与几枚话梅。她失笑着拿进帘内,捻一点酥糖放到华槿唇边。华槿含着,甜意化开,刺痒缓了些。 “殿下,这北定王似乎并没我们预想的如此冷酷无情。” “是么?”华槿淡淡地,“他如今同我一样想完成和亲,自是会护我安全。可如若,玉国与玄国纷争再起。灵儿,你觉得届时他将如何待我?” 华槿的语气轻巧得仿佛没有重量,可这问题却叫灵儿重得不知如何开口。“殿下……” “都休息吧,你们也累了。”华槿微微一笑,“叫羽笙也别守着了,他有时候固执得很。” “是,殿下。” -- 天色将午。 外廊风紧,檐下雪末子压成一条窄白。 飞白在廊柱下止步,低声向来人禀道:“王爷,那穿灰色棉袄的承和接头人有动静了。” 苍玦披风上落着细雪,眉目清冷:“说。” “此人夜里拿钱带了两名木匠去了桐桥渡,卸薄板、锯主梁,再以新钉遮面。桐桥是我们进城必经之路,车重压上,当场便断。我们已捉了木匠,看了钱票,是从同兴号出的,用的是澜海国惯用的耐潮紫墨。” “同兴可是最大的票号之一,专做盐路与商旅的汇兑。”苍玦玩味道:“这澜海来的票就更有意思了。” 飞白道:“澜海与玄玉两国并无宿怨,所以我们推测是始作俑者很谨慎,特意走了沿海线的账,让我们难以追查。有人给了承和同兴的钱票。让他们跑腿,这灰衣人便是领了差,按钱做事。如今还不知背后出资之人是谁。” “夜里悄悄加固桥下,莫让人发现。待拂晓放一支空车小队先过,故意留点动静,看谁第一时间去报信,去哪儿报。继续盯紧承和的接头人,看看他们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属下遵令。” “对了,凤仪公主房里可有动静?” “不曾有异样,未见有近卫进出驿馆。” 苍玦颔首:“继续盯着。” “是。” 休憩这日,驿里颇为安静。 华槿睡了又醒,醒了再睡。清颜换帕,灵儿去看马,萧羽笙在廊下换岗。 入夜时分,脚步在门外停住。灵儿进屋低声通禀:“王爷来了。” 华槿起身,清颜替她披上外衣。“请他进来吧。” 灵儿开门,苍玦进屋止步在帘外:“今日好些?” “好许多了。”华槿披风拢在肩,眼里还有未散的困,“劳王爷挂心。” “明日迎亲礼你便在车内。”苍玦道,“风大。” “我能下车踏。”她微微一笑,语气平稳,“许多人盯着呢。” 苍玦看了她一眼,一副软绵绵的样子。“身子那么弱,嘴倒逞能得很。”他忍不住讥讽了一句。 帘内没有回应,空气顿时陷入一阵长久的沉默。 “咳咳。”在后头端着盘子的飞白提醒,“王爷。” 苍玦斜睨了他一眼,抿唇,还是抬手将一盏瓷杯生硬地递到帘前:“姜汤。” 帘内的人此刻未让他等,很快便伸出一只纤纤玉手。她单手托住瓷杯,拇指似无意地擦过他的手指,细腻且温热。“王爷费心了。”她的嗓音也是软软的,让人生不起气又很是烦闷。 苍玦收回手,没再说话,拂袖而去。 履声远了,屋内只余炭火轻跳。 华槿喝了一口姜汤,辛辣得很。她唇角漫笑,嘴上逞能的恐怕不止她一个。 拂晓,桐桥渡。 一支空车小队从北岸缓缓压上,马蹄打在薄霜上咯吱作响。车轮过做手脚的一段其实已被加固,队长故意让轮缘刮了两下石沿,“喀”一声,像是有物崩断。 巷口先亮一盏灯,茶棚里一个小厮提着布条跑出去。 飞白在暗处低声道:“跟上。” 破晓时分,和亲队伍再度上路。 城郊茶棚里,说书人正念前两日北定王与凤仪公主路遇火情,携手救火之佳话。北定王体恤受灾之人,还救济了银钱。 茶客问:“可有凭证?” 掌柜把手一摊:“不信去看,家家门上都贴着赔银签。” 有人嘀咕:“这玉国公主刚入玄国便起火,怕是不祥之兆。” 旁人反驳:“和亲便不用打仗,有何不祥?” “我们老百姓,不打仗就是福气咯!”说书人评判道。 四处附和声起,话题便有转了旁的事去。 午时,和亲队伍入榆阳城。榆阳是北上入玄国的咽喉,也是北定王迎亲礼之所在。 自此一步,便是正式入了玄国腹地。 城东仪门前,鼓乐声声,红毡自桥头铺到坊口。 礼官列立,玄霆军先入,开两翼。门鼓三记,城门半开,两道草灰线划在雪上,队伍在双线中缓缓行进。 聘旗半垂,苍玦立于旗前,声音洪亮:“玄国北定王苍玦,于榆阳城城奉聘迎入。” 飞白呈上行符与随驾名册。小吏当场宣册,报随驾人、车、马、器具,封缄于册。 华槿在车内伸手,以玉节轻点封缄处,示认可。苍玦覆手下一印。小吏高声:“册立!” 苍玦道:“自此至帝都,我军护送在前,军行不扰坊市。聘礼如数,交割有据。” 华槿接道:“自此入玄境,我与随驾遵玄国法度,不越礼制,不误行期,至京谢恩受册。” 鼓再三记,盾壁挪开一线,队伍入门。 榆阳城府尹与玄霆军旗官各下一印,封缄副本装入聘函,悬于聘旗,礼成。 官面随即宣读:“前两日寒隼关走水,玄霆军入巷救火。所救人等清册在此,朱手印为凭;损屋赔银清单在此,银两已兑,后续修屋归北定王府。玉国凤仪公主救幼童三名、老人三名,被救者在场作证。” 人群里嘁嘁喳喳议论起来…… 车内华槿听闻宣读微微挑眉,看来苍玦不仅消息灵通,办事当真也雷厉风行。以他这些部下的行动力,她往后必然需要更加小心。 迎亲礼后,众人下榻官驿上宾院。安顿花了好一阵,待华槿坐定,羽笙也打探回来了。 “外头人现在怎么传的?” “坊间说走水原因是火炷店摆放不当失的火。风向是有些变了,但玉女不详的传言零星还有一些。” “你出去有人跟着么?”华槿又问。 “有,北定王的人跟了我一路。不过我确实去给你买了防风的披肩,他们恐怕不会起疑。” 羽笙说着,展开包裹内的水色披肩,走到她跟前半跪着为她系上。 华槿垂眉摸了摸料子:“你倒是会选。” “这一路实在颠簸,你自毒伤以来哪受过这等苦。”羽笙将那带子系出一个平整的结后,依然半跪着。 华槿抿唇,不悦道:“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跪得更深了:“是属下失言。” 华槿垂眉,视线落在他颈侧。那里有一道极细的旧痕,藏在发际与衣领之间,是他从杀阵里走出来最好的证明。 她抬手像是要触碰那处伤疤,却到底悬在半空顿住:“你我往日毕竟在自家地界,无需龃龉。现如今到了玄国,便是寄人篱下。北定王杀伐果断名声在外,虽同意我将你们留下,但日后行事必当处处小心,不然别说向父皇交代,我们自身都性命难保。” “属下遵命。” “起来吧。”华槿的手终于落下,拍了拍他的肩,站了起来,水蓝的袍子随着她的脚步摇曳。 她走到窗边立定,他在她身后几步望着。 “今日小吏宣册之时,我方才觉察,我即将嫁做人妇。”她看着窗外飘扬的小雪,呢喃,“羽笙,你说我是如何走到今日这般情境的呢?”《 》 4、第四章 第四章杀心四起 日渐西晒,上宾院来了不速之客。 两名礼官捧册而入,从吏随行。 灵儿上前迎去还未开口,但见首座展开折册,语调不疾不徐: “按《内仪》,和亲公主入城,当即往祠庙上香行拜,净手誓册,以安众心。请殿下整饰,随我前去。” 灵儿登时变了脸色,却不敢直言。 华槿已从屋内走出,接过折册,垂眸细细翻看。 礼官见她迟迟不语,正要发作,见华槿抬起手:“稍等。” 礼官面色一滞:“殿下莫要耽误了时辰。” 华槿闻言,轻轻抬起眼皮,明明是一双温润的眸子,面上也挂着一丝笑,可不知怎的竟叫礼官后背一阵发凉。 须臾,她合上册子,终于悠悠开口:“册中明示,若有军护在身,或因病不便,书誓盖印即可。我今日方退热,又持北定王军护令,当无需跪香。” 礼官辩驳:“祠庙之礼庄重,若只书誓,恐人心未服……” “既是礼便要遵循规矩,从规不从心。”华槿语气依旧不温不火,“条文在此,我并未越制。” “下官也是奉礼办事,殿下莫要为难下官。” 双方正僵持不下,但闻廊下靴声由远及近。 苍玦自阴影里走出,披风收半幅,立身修直,一双眼冷冷扫过几人。 “是奉礼还是借礼生事?”他声音不高却极有分量:“既有条文,依例在驿堂誓册便可。” 礼官与从吏对视,势头软下,抱册退半步:“既如此,今酉时,请公主殿下移步驿堂,书誓按印。” 华槿颔首。 礼官走后,灵儿这才发作忿忿道:“快入夜了叫殿下去跪拜,这不是存心折腾殿下么!” 华槿幽幽看向苍玦,叹惋:“王爷,你我这门亲事看来颇不受人祝福。” 苍玦直视她,将她伪装的哀怨看破:“远嫁玄国,你自当有准备。” 华槿微怔,眼神渐冷:“所以王爷,我们生在皇家便要心甘情愿把别人的心思当饭吃,是不是?” “华槿,我本无意和亲。但只要你别再有其他心思,真心入玄国,我会护你周全。” 华槿垂眉,袖内手指拽紧了衣衫,唇边却挂笑:“谢王爷。” —— 酉时,驿堂净水与誓册已备。 灯火照映下,华槿拈笔净手,依式写下:““奉遵玄玉之约,不扰军政,不越仪度,以民为先。” 她起笔端稳,字间架匀停,收锋藏劲。末了,她取出随身的玉制印信重重按下,印色沉稳。 华槿将抄件复看一遍,指腹在“以民为先”四字边上停留。脑海中想起他方才那句“真心入玄国”……她既以身入局,这真心她还能守住几分? 门帘外寒风转了向,本在她身后站着的苍玦跟着侧身挪了位置。见她合上手书交与礼官,他立即使了个眼色示意飞白送客。 华槿转过身来,见他立得板正,问道:“我的字殿下可喜欢?” 苍玦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问,巴巴地眨了几下眼,冷声道:“我看你精神是恢复了。” 华槿自讨了个没趣,倒也不恼,依旧笑意融融:“幸得殿下照拂。” 她笑时眉弯轻挑,恰似极细的一钩,恰到好处地勾人。这模样便与他在玉国大殿初见她时的印象重叠了起来…… 他不愿同她再搭话,转身兀自离开,独留华槿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苍玦回到偏厅。 飞白自外廊折入,止步案前,压低声线说道:“夜里渡口果有人报信,那小厮一路急奔,最终见了那名灰袍接头人。我们的人暗随在后,跟了一路未曾走远,却不防忽扑出一蒙面之人,出手极快,顷刻将其灭口。接头人口中还被塞入半截紫墨票角。” 苍玦目色一沉:“线断了?” 飞白道:“凶手动作干净利索。” “不拖了,明日便请他们露面。” 夜深了,廊影中风将灯焰吹压成一线。 门外脚步声起,灵儿进屋轻声通禀:“王爷来了。” 华槿已更衣,此时复披上外衫轻步出了内堂。苍玦进屋,披风上几许残雪,玄色的袍子与他极为相称。 他看她一眼,单刀直入便问:“你怕死吗?” 灵儿闻言背脊一紧,清颜立马握住她的腕。华槿抬眼,唇角一点笑:“怕,但王爷当会护我周全。” 苍玦眉峰一动:“你信我吗?” 她点头:“信。” “好。那你同我做一场戏。” 不一会儿,凤仪公主明早要去西市赶早集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上宾院,连哪家风雪帽皮实、哪家骨簪打磨细都一一打听了个遍。 天光未足,早市先起。蒸汽在摊面上不断冒,胡饼翻面,豆花泼辣子,叫卖声一声高一声低。 两人择了最喧闹的一条巷子而行,叫卖声此起彼伏,各色吃食与货摊铺陈开来,令人目不暇接。 行至一处骨簪铺前,华槿脚步缓了。檐下悬着一排细长骨簪,鹿骨打磨得莹白透亮。 掌柜是个面目平和的少年,五官端正而素淡,鬓角微微带着寒气拂出的红。他一眼望见华槿,眸色顿亮,随即按捺下情绪,俯身一礼:“娘子看簪?北地骨温而不裂,冬日挽髻最是合适。” 华槿的目光也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片刻,她眸中漾开一抹若有若无的暖笑,随即低头拈起一支骨簪。簪身细窄,尾部刻着一缕清巧云纹。她淡声道:“要这支,再要一只素面,装一盒。” 掌柜神色恭谨,垂眸应声,转身去取盒子,指尖却微微发紧。 “掌柜的,近日生意可好?”华槿问。 “一切安好。”掌柜颔首,双手恭敬地奉上簪盒,眼神却忍不住又看向她。 华槿抬手,取盒时指尖把一条极薄的小纸缄推入掌柜手中,动作轻得像掸灰。灵儿侧身将华槿动作挡住,而后收过盒子,取出银钱与掌柜点算。 片刻后,二人离开骨簪铺,临走前华槿回首,向掌柜再度微微点头。 华槿与灵儿又在其他铺子买了些小玩意儿,最终折向西巷口。巷口人少,静了许多,但风更硬。 便就在那一角风里,一支弩弦破风而来。灵儿一把将华槿往墙边护:“殿下!” 尾羽“喀”的一声从华槿身旁擦过钉进旁边的木招牌。 第二矢接踵而至,灵儿拉着华槿躲避。此时一人从四散的人潮里探出,挡在他们身前,拔剑断箭。 “退后。”苍玦喊道。 巷尾一人带风掠至,是飞白侧护而上。对面两个挑担的把担一掀,担杆底下露出窄锋短刀,角度刁,直封胸口线。此刻,玄霆军暗桩自三处起身与之对上,刀声迭作。 一个黑影自后掠出,长刀直冲华槿而来,刀势狠辣。苍玦半步上迎,刀背一荡,寒光错落,两人对上三合,火星迸溅。第四合,他回身一肘砸在其下颌,刺客当场跪进雪水里。那人欲咬后槽牙,被他刀背横敲,“喀”的一声,牙错了位,血溅当场。 侧门缝里突窜出一矢,羽尾擦过苍玦袖口,在他的前臂拉出一线血痕。他只低头看了一眼,抬刀继续压上:“要活的!” 屋脊上一影滑下,袖里甩出绞索,直套飞白脚踝,势如掣电。 飞白转腕欲卸,然而为时已晚……《 》 5、第五章 第五章密谋初现 “小心!” 电光火石间,飞白近处的灵儿毫不犹豫地扑过去,以身横挡,绞索“唰”地勒在她小臂外侧,衣料当场裂开一道长口,血瞬间涌出。她闷哼一声,却死死拽住绳头往回一别,硬把那股力道引斜了。 飞白一把扶住她,脸色霎白:“你疯了!” “别分心。”她喘一口,顺势一抖,反将对方扯跪在地,飞白趁此时机将人制服。 华槿心口一紧:“灵儿——” 苍玦半臂护在华槿身前,掌心在她后肩极轻按住,制住她欲探看的冲动。 “殿下,无妨。”灵儿目色仍稳。 飞白虽紧张灵儿伤势,但此时巷尾再冲出两人,他分身乏术只能全心迎敌。 玄霆军越战越勇,刺客损伤惨重,逐渐势弱欲逃。玄霆军哪肯放过,只听屋檐边“铮”的一响,一个欲逃者攀绳未得,被便一刀削断绳股,脚下一空,堪堪借檐翻落摔断了腿,给当场制住。 刀剑声渐止,飞白折回灵儿身旁,见灵儿正咬着撕下的布条用单手缠伤口。 他眉头拧起个结呆立在一边,不知当不当搭把手。 灵儿见他不动像个呆头鹅,松开布条,挑了他一眼:“小将军,干站着不知道来帮忙?” 飞白赶紧伸出手替她利落且用力地缠上布条。 “嘶——”灵儿叫苦,“轻点!你是想勒断我手臂不成!” 飞白忙不迭地收起力气给她松了松又系上:“我不是故意的……” 灵儿收回手臂看了看他的杰作:“动作还算利索。” 飞白耳根唰一下红了,嗫嚅了句:“我比你大。” “你说什么?” “我说我年纪比你大!” “是吗?”灵儿挑眉,“那还要我替你挡刀子。” 飞白此刻连脖子都红了起来:“我自己能行!不用你挡!” “嚯,真是好心被当驴肝肺。行行行,是我多管闲事。” “你……你们玉国人就是能言善辩!” 那厢拌嘴得热闹,看来并无大碍。华槿收回视线,这才注意苍玦袖口有血顺着衣纹往外渗。 她忙伸手去拽他腕子,被他下意识一避。 “别动。”他语气浅淡。 华槿不理,顾自将肩上披风内衬细带抽出,复又抓住他,细带绕上他前臂。 苍玦这次没避,低眸看她打了个死结,正好压住血口。 这一场短兵相接打得周遭血肉横飞,他未见她恐惧惊叫,原以为她当真半点不怕。 直到方注意到她的替他包扎时手在轻颤,苍玦抬手遮到她的眼前:“没事了。” “王爷,捉住三人。”近卫上前禀告。“押走,分开关。”苍玦沉声。 玄霆军得令将刺客架起,避开人潮贴壁而去。苍玦收剑:“回官驿。” 申时将尽,官驿偏厅,门阖着,灯火压得很低。 跪着的是崔宁,传令军士。他背绷得笔直,眼里通红却不躲。案上只有出入簿与一张覆描过的薄纸。 “今日要去早市的消息馆驿里人尽皆知,可启行时辰知晓的人并不多,唯独你昨夜里出过馆驿。是不是你抄出去的?”飞白压着他厉声质问。 崔宁犟着脖子:“是我。” “崔宁你在军中多年!为什么背叛王爷?” 崔宁喉结滚了一下,挺直了腰,像把一口气顶回胸腔:“我没有背叛王爷!我出身边塞,家人皆为玉国人所杀!王爷本就不该同那玉国公主和亲!有人叫我只报时辰,给钱供我照顾妻母。我只恨不能亲自杀了玉国公主!要是大仇得报,王爷也不必娶敌国女子为妻。” 苍玦听完他这一腔慷慨陈词,淡淡开口:“大义凛然如你可曾想过,若凤仪公主今日死在我玄国城内,和亲不成,战事再起,又会有多少人要丢掉性命?而你妻你娘又靠什么活?” 苍玦的瞳仁黑得可怖,那俯视的目光仿佛来自地狱的凝视,崔宁顿时没了力气,垂下头来:“小人……小人……” “军法处置。”苍玦收了出入簿,一字一顿,“你家人处,我会派人送些食粮。” 崔宁伏地叩头,眼泪把地砖打湿,但没有求饶。飞白带队近卫上前,将崔宁押解下去。 苍玦拿起茶杯,又问飞白:“刺客那边呢?” 飞白拱手:“与王爷缠斗之人正是他们的头儿,用了不少的手段才招。他们并不知晓所杀之人身份,只按画像、时辰、地点下手。口信和银子从承和的后巷信柜取,但带头人心思谨慎提前留了个心眼,蹲守跟踪得知送信人是清平伯府榆阳行馆的管事。” “清平伯……纪承岳。”苍玦本把玩着手中茶杯,此刻顿住动作,眼中聚起寒光,“玄玉既和,南境刀兵既息,纪氏功业受损,有所微辞也在情理之中。我本以为纪氏父子能识大局,安分守拙,却不想这等勋旧,竟敢伸手到和亲公主的性命上。” 飞白压声:“属下去拿人?” “不必,你拿不到人。”苍玦喝了口茶,放下杯子,“备一只黑漆匣,封王府朱押,我有一份礼要送给清平伯。” —— 上宾院内室此刻颇为宁静,无人打扰。 清颜已为灵儿清洗过伤口,换了药。虽这场刺杀是预料之中,真在眼前打得如此鲜血淋漓,华槿仍有些后怕。灵儿受伤她更是心疼,熬了的补汤硬是要灵儿也喝上一碗。 “没料到今日引来如此多刺客,还各个身手不凡。玄国人是真想至我于死地。”华槿摸着心口,颇为懊恼,“只是这飞白,险些将你也搭进去。” “飞白那小子本事不赖。”灵儿放下空盏,撇嘴,“但谁叫我这反应太快。真要打起来,我未必打得过他。” “这几日来看,论武艺玉军确实稍逊于玄国,但玄玉两国交手多年,也不至于相差如此之多。怕是治军打仗上,我们也技不如人。”华槿思虑道。 “玄国尚武,兵强马壮。北有这位北定王,南有镇南大将军纪长风,麾下将士骁勇善战,忠心耿耿。”萧羽笙不知何时已从廊檐翻入,“反观玉国,军令不齐,边将各有心思,粮运迟缓,兵心自然不稳。” 华槿垂眉,似不愿展开,转而低声问萧羽笙:“明义如何,可离开古簪铺了?” 明义在华槿亲卫铁骑中排行第十一。此番随行入玄,她并未将所有铁骑尽数带出,明义便是她留在玉京的心腹之一。 “已带信出城。” 华槿眼里被灯火点亮了一点:“那便好。”她取出骨簪盒,拿了那支刻着云纹的簪子摩挲。 “殿下可是想余下的铁骑们了?”灵儿轻声问。 “我走时便知,有些人往后想要再见就难了。今日能在骨簪店见到小十一,我既高兴又担心。幸好如我们所料,北定王的人心思都在捉刺客。总之…他出城了就好。” 萧羽笙不想她太过伤怀,立刻又道:“我方才撞见玄霆军的人要送东西去清平伯府行馆。” “清平伯?” “清平伯纪承岳曾是镇南大将军,驻守玄玉边镇,因清边定平得封,故号清平伯。数年前已不再领兵,但仍在朝内。”萧羽笙道。 “那如今的镇南大将军纪长风……”华槿又问。 “乃纪承岳的次子。” 华槿了然:“看来,这次刺杀与清平伯脱不了干系。” —— 夜深,清平伯府榆阳行馆前,门灯昏黄。来使把一方黑漆短匣交予门子,拱手只道一句:“北定王所致,交予你们管事。” 门子忙不迭将东西送于管事。管事见匣上王府朱押,火漆封得极实,心下一凉。 他拿了匣子独自进屋,将门窗关严实,这才取来刀尖挑开。 盖子轻轻弹开,一截血未干透的手指裹在一方黑绫里,赫然在目。黑绫底下,被血水染红的薄纸上写着今日凤仪公主出行西市早集的时辰。 管事脸上的血色倏地退净,膝盖一软,几乎跪倒。 他咽下口水,颤着手盖上盒子,大声呼喊下人:“备马。报信清平伯府。”《 》 6、第六章 第六章山川各异 天未亮,上宾院里便起了炊烟。廊下一盏灯,光色温温。 华槿还睡着,外屋里,清颜替灵儿换药。 纱布揭开,伤口还敞着,清颜洒上创药。 “这几天千万仔细不要碰水。”她边叮嘱边利落地拿纱布给她缠紧。 灵儿疼得吸了口凉气,但笑嘻嘻的:“这点儿皮外伤,多吃两块枣饼就好了。” 收拾完,灵儿放下袖子,打算去厨房吃早点。 怎料门一打开,就见飞白直挺挺杵在门口,吓她一跳。 顾及华槿,灵儿压低了声埋冤:“你干嘛?在门廊外偷听?” 飞白半柱香前就已经到门口了,但也不知道他们醒了没,进退两难挣扎了好一会儿。谁知一开门就被扣了个“偷听”的帽子,实在气人。他鼓起腮帮子将手中已攥得温热的金创药往灵儿手里一塞:“不识好人心!” 飞白扔下话扭头便想走,灵儿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拉住。 “话没说完呢。”她摊开手端详那小瓶,眼珠子转了一圈,问:“你是来……送药的?” 飞白耳根子又红了,也不知是气是羞:“……这是止血敛疤的。” 灵儿松开手,讪笑:“误会了,抱歉啊。” “你知道就好。”飞白冷哼。 此时清颜听闻动静也自屋内走出,见此情景替二人和个气:“飞白统领有心了。” 飞白立刻板起脸装作大度:“看在你年纪小的份上,我不同你计较。” “诶。”灵儿眼睛突然亮了,“说起这个,我打听了你的生辰,算起来,我可还比你大上一岁。叫——姐——姐” “……”姐姐二字一出,飞白瞳孔轻震。 清颜赶紧解围:“统领莫怪,灵儿妹妹性子直。”又斥了灵儿一句,“莫要失了礼数!” 灵儿见飞白脸又憋红了,有些心虚的撇了撇嘴。 “天一亮就需启程,赶紧各自收拾行装。” 清颜三两句便将这插曲按下。 天色翻白,院里人影动起来。 华槿出门,浑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娇俏的脸。 苍玦立在车阶下,玄色衣襟被风轻掀。他把一小卷细布放在她掌心,叠得极平整。 华槿指腹一触,是昨日给他拿去包扎的带子,此刻已洗净熨平。 她还未有反应,他已翻身上马:“出发。” 要说他杀伐果决,倒也有细心的一面。 许是那只送往清平伯府的黑漆匣真镇住了人心,出榆阳城后一路都颇为太平。 偶遇茶棚说书人提起榆城走火,都道“玄霆军人马利落,凤仪公主协助左右”,下面有人应和“和亲不打仗,不打仗就是福”,“玉女不祥”的言论势头算是低了下去,不成气候。 第四日近午,到了白鹿渡。 河心薄冰初开,雾从水面往上冒。渡口两家小摊,一边铛里煎饼滋啦冒油,一边热汤白气腾腾。众人在这儿歇脚。 一路安稳,便也有心欣赏起玄国的风土人情来。 灵儿早听闻玄国羊肉肥而不臊,冬日进补最是适宜,闻着骨汤味飘香,她就借着华槿下车走动时,撺掇她给众人都买了一碗。 坐在摊位上,灵儿大快朵颐,十分餍足:“真是好汤,肉料也足。” 华槿与清颜同在一边小口喝着,颔首同意。 阳光难得,华槿摘下软帽,感受着正午暖阳。忽注意到坡口一辆送米小车陷在泥里,迟迟推不过去,车夫脚背也肿起核桃大。华槿便招清颜与羽笙前去查看。 羽笙借摊家的短杠,唤两士兵调换拉绳角度,再抬一把,车轮就着力道顺了泥口。 清颜则将车夫带到一旁,取小瓶活血散,替车夫暖敷脚背。 华槿见车夫年迈,便示意羽笙给车夫又塞了些许碎银,车夫连声道谢,红了眼眶。 事毕,华槿起身便要回车,在饼摊玩闹的小童跑了过来,一口一个“漂亮娘子”地叫。 灵儿警惕地挡在华槿身前,直到确定小童手无寸铁,才让开半步。小童眼睛直勾勾盯着华槿的腰间流苏。 “喜欢这个?”华槿笑,将流苏绕指一圈,拈下最末一颗细骨珠,又自发上取下红丝绳,三绕两打成了个盘长结,穿珠系好,递到小童眼前。 “哇!漂亮娘子变戏法!”小童开心极了,接过盘长结摇头晃脑。 “去找你娘吧。”华槿摸了摸小童到脑袋。 小童“嗯”了一声,眼睛弯弯。 华槿看着孩童奔回娘亲怀里,难得的一幕岁月静好。 除却衣物式样不同,那母女眉眼同玉国人的也并无二致。 山川各异,人间情同。 “凤仪公主好雅兴。”苍玦不知何时已立到她身后,“行一路,不忘攒一路名声。” 他话中似有讥讽,华槿回望他:“殿下领兵,为的不也是百姓的人间日常?我没有殿下的能耐,只能尽微末之力。让事往好处挪,半寸也是挪。”她神色平静,“旁人怎么看不紧要,我自知本心所在。” 苍玦深深看了她一眼:“天阴了,回车。” 飞白见苍玦迈步,方要跟上,却被灵儿拦住了去路。 “给,飞白统领,当是谢谢你的药。”灵儿往他怀里塞了一小包东西。 飞白不明所以,却听得苍玦已下令出发,只得匆忙塞进衣服里快步赶上,翻身上马。 当夜,已近京畿。 驿站内,檐下风铃碎响,月升屋梢,天又下起大雪。 廊尽处一人负手临风,背影清寂。华槿走近,才见是苍玦。 她与他并肩而立,低声一唤:“殿下在想什么?” 他侧目却不答,只将肩上披风解下,替她拢在颈侧,指尖把系带一扣一紧。 她眼角漾出一点笑意:“殿下可会怕冷?” “风餐露宿,习惯了。” “玄国的雪可真大呀。”她抬手接雪,一片片莹白在掌心化开,“玉京冬日里极少下雪。小时候我贪玩,偏遇一场小雪,偷偷带着宫里两个小丫头去御沟边接雪。结果雪没接成,先被巡值逮回去。我抄了三卷礼制,却连累她们受了大刑。” 她说到此处,自嘲地笑了,“后来才明白,我不只是我自己。” 远处换更的铜钲轻轻敲了两声。 华槿偏头问他:“殿下小时候,可也这样被规矩捆着吗?” 话同雪一般,无声地掉在地上。华槿以为他不会答时,他却开口了: “我打小就被扔进军营。冬天行军,马鼻子里的白气能结霜,手总是冻裂。靴子大半号,甲胄又重,跑步跟不上,就一直罚跑。天一亮就打更鼓,夜里睡帐刀要枕着。跑过一次,被捆回来打了十军棍,皮开肉绽,差点没命。” 华槿听着不由地缩了缩脖子,苍玦见她的模样,唇角微动,竟笑了。 他平日总板着个脸,笑时便如大雪初霁。眉眼的锋利化开一层,清寒里忽地添了许多人气。 他生得实在俊朗,华槿被他笑得愣神。 “即便如此,我仍羡慕殿下能行动自由,看尽山河。”她语气轻软,说着转身面向他,郑重道:“先前我说不在意旁人如何评我,可殿下并非旁人。” 话到此处,她目光从他眉梢滑到袖口,语气亦低了一些:“我会在意,殿下如何看我。” 雪花落在她鬓角,被体温一晕即化,留下一点湿意。 她精致的面孔近在咫尺,他不由地抬手,轻轻拂去那抹雪水。 时光似乎放慢了脚步,周遭寂静,只余下两颗心脏跳动的声音。 她听见他说:“你既已离开玉国,或许可以试试,斩断过去,只做你自己。” —— 入了京畿地界,地势渐平,路标上字越发工整。 数日后,和亲队伍终抵皇城外宣仪门。 鼓三记,门开二扇。 苍玦下马,抬手接华槿下车。华槿目光越过高高城门檐,见远处层层殿宇,瓦片在日头下泛冷光。 她心里忽然极静,静得能感受到额上血管一下一下地跳动。 礼官执笏出迎,口宣旨意: “奉诏——凤仪公主先入北定王府暂居。三日后进宫谢恩,受册为北定王妃。七日后,于大明殿前行婚礼,礼部监办,宗人府典仪。” 华槿跪地,领旨谢恩。 至此,万事新开,祸兮福兮且看命运先执何子。《 》 7、第七章 第七章入府初安 北定王府在内城偏东一坊,街巷阔正。门头“北定”二字铁划银钩,出自苍烈帝亲笔。 朱漆大门内,先立一座青砖照壁,专遮门户、挡风蔽视。绕过照壁,一条中轴回廊笔直铺开,院落依轴分列,重门叠院,规矩而肃整。 苍玦与华槿并肩入门。总管季直迎上来施礼,此人眉目温厚,说话不紧不慢:“恭迎王爷、王妃回府。” 王妃。 第一次有人如此称呼她。 季直引人入内院。 只见院落方正,石阶两侧列植翠竹与四季常青的山茶,枝叶修剪得极为齐整。院中一方宽阔的白石演武场,角落里立着射柳架和木人桩。连廊雕梁画栋,檐下挂着练兵时用的沙囊,更添几分军营之气。院内无甚世俗宝玩,却也处处透着王府之威。 “大婚前,请王妃移驻东院。” 东院临着一带腊梅与几株古松,是一进清静的小院。正房三间,东西各带厢,格局方正。 屋内收拾极净,陈设虽不繁,却件件考究。阔榻以乌木为骨,榻面覆着织金暗纹的厚锦。书案由檀木打磨,案上素砚青石镇纸,旁置紫檀笔筒。窗下铜炉团团生着,火势温匀。 窗外腊梅映墙,风吹花枝,幽香时入,点缀得冷硬间亦有几分雅意。 季直躬身道:“东院暂由王妃起居至大婚。内外打理是陶嬷嬷,梳洗与洒扫共六人,内厨添药膳婆子,夜里有更巡。” 苍玦抬眼,语气平直吩咐道:“东院院钥、内库副钥,并呈王妃自收。动用银料,照本记注即可。” “属下思虑不周。”季直应声,从怀内取出一串铜钥,卸下两把,双手呈上。 苍玦这才接过,直接递到华槿掌心。 “谢王爷。”华槿垂睫一笑,把钥串纳入袖内。 陶嬷嬷与一众人等依次叩见,礼不失,却难掩谨慎。玄玉两国多有摩擦,王爷也曾斩落过数个玉国大将,如今取了玉国的公主回来,他们一时仍拿不准亲疏。 华槿把众人名字一一问过,随后转而介绍随行十人:“清颜与灵儿都是贴身随从,也会些功夫;萧羽笙乃是近卫首。”又一指其余,“柏青、行舟、厉简三位为随行护卫;槐谷、石盘行走出入;阿挽、小芥掌内务。往后各就其位,有劳照拂。” “是。”陶嬷嬷与众人齐声。 “我刚到府上,多有不懂处,还要倚仗诸位。”华槿抬手,清颜便按她吩咐,将装着金叶子的锦囊一一递过。 季总管与陶嬷嬷下意识看向苍玦,后者目色微动算是许可。两人这才收下,其余人也各得其份,场面气氛便松快了一些。 苍玦道:“我常年在外,府中从简。少什么,让下人去办。” “谢王爷体恤。”华槿道,“嫁妆带得足,慢慢理出来也够用,不必再添。” “她物件多。”苍玦吩咐季直,“叫人来搭把手。”说罢,先行出了院。 他一走,院里更显安静。季直与陶嬷嬷领着清颜、灵儿等人把该认的路都走了一遍。 前院过仪门入正院,中轴见堂屋,两旁东、西厢次第排开,自东偏门可折去外库、账房,内厨连井屋藏在回廊转角处。马房近角门,出入不扰内宅,更房在西廊尽头。 飞白远远地过廊,见那厢声势浩大地在府里走动,一眼便锁定了灵儿,见她步子轻快,想着伤势应当没有大碍了。 他转进自己屋,从包裹里取出那日灵儿给他的纸包,打开里头摆着一只护腕。原本应还有几颗酥糖,如今早已在腹中。 拿出那护腕又端详了一阵,飞白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嘴已经咧到了耳朵根,他赶紧抹了把脸,清了清嗓子,复又将那护腕小心地裹了回去。 那头几人认了路后又商量随身嫁妆如何清点又先安置何处,随后逐一分派,好一会儿才散。 回到东院,灵儿一脚跨进屋,忙压低嗓子:“玄国人个个是铁打的,这床铺得比我们边塞驿站的还硬。” 清颜笑:“都听闻玄国人身子骨硬朗,倒是真的。府上定有厚褥子,再铺一床便是。” 华槿站在窗下,看着檐外寒梅:“玄国气候风俗都与玉国不同,往后要适应的怕还有许多。”她转向清颜,“进宫那日所需的礼单再核一遍,按序装匣。其余嫁妆慢慢理,不急。” “羽笙。”她唤了一声,萧羽笙便悄无声息地现身。“这一阵王府筹备大婚,进出人多,你也好趁此机会摸清内外地形,记好更巡时辰。” “是。” 暮色压下来,腊梅影与灯影叠在廊下,风一过,风铃“叮”的一声轻响。 华槿站在院中一阵,西厢无灯,正院也只有零星的灯影亮着。苍玦常在军中,这北定王府着实冷清,像一座随时可以拔营的营盘,人马一走,便只余砖瓦与冷风,不太像家。 想到此处,华槿失笑。赶紧将念头收敛,回屋吹灭烛火。 在王府的第一个夜晚就这样安静地度过了。 同样的夜,清平伯府却没有同等的安宁。 堂中烛焰细长,光影拖在墙面。墙上悬一幅旧边图,纸色早被岁月熏成浅黄,边角起毛。 榻前地上,血迹一点点晕开。老管事跪在榻下,额头已磕破,鲜血与冷汗糊成一片,口里只一味低念:“老奴知错……知错……” 清平伯披氅而坐,未看他,只静静盯着烛心。鬓丝半白,面廓清峻,眸光却利得像藏了刃。指上的老玉扳指被年深抚得温润,手指在杌几上轻轻一磕一磕,不发一语却能叫人背脊发凉。 他少年披甲,暮年还兵权,半身在庙堂、半身在市井。儿子纪长风早已接替他成为镇南大将军,盐铁客商识他一句话的分量,边关旧将也愿给他三分薄面。 “说,”他终于开口,“怎么让人脱了手?” 老管事艰难咽了一口唾沫:“……老奴已收拾相关行迹,烧了往来札记、换了脚夫,并派人半途埋伏,本打算劫走那几个关押的活口。谁知北定王分押几路,早一步调了道,没能得手。如今人已入了王府恐短时间内再难动手。”他额头再着地,声音发颤,“先前也是属下看管不严,叫人借了榆阳行馆的名头去做出格之事,说是照旧例‘敲一敲风声’,谁料越了界。老奴失察,请老爷治罪。” 清平伯这才转眸,眉锋陡厉,话声骤冷:“越界?你倒说得轻巧,这可是刺杀和亲公主的大罪!管不住底下人,被人借了名头犯下此等重罪。现下叫你收拾,你也收不干净。” 老管事伏地连叩,肩头微抖:“属下……属下该死。” “榆阳行馆管事这条线,一个都不能留。旧账尽焚,其余人各自散去乡下。至于那位来叩行馆门的‘门生’,暂且别动。这笔账我存着,用得着时,自会叫他背后的人来还。” 清平伯起身,顺手把鹤氅掖好:“北定王虽抓了人,当下也拿不出指向我的明证,料他不会发难。你们把嘴缄紧,手收住。如今王妃进京,风雨自来,我们只需静观其变。” “老奴遵命。” 清平伯抬眼看了看那幅边图,唇角微讥:“真都当我老了,眼花手慢。” 目光再落回跪着的人:“念你跟我多年,暂不收你这颗脑袋。” “谢伯爷开恩。”老管事再叩,血迹在地毯上晕开一圈。 “记住,此事万不可让长风知晓。” “老奴遵命。”屋内只余烛响,旧边图上,那条界线在光影里忽明忽暗。 —— 次日一早,苍玦已换上朝服入宫复命。 内朝散后,苍玦随玄烈帝转入暖阁。西暖阁乃御前小暖室,用以冬月批章议机务,与近臣私语。 玄烈帝肩背极阔,鬓间隐有霜白,眉眼开阖之间自带威压。 他率先开口:“听闻进京路上不顺?” 苍玦躬身:“虽有些枝节,皆已按下。” 烈帝点头:“和亲这事朝里朝外都颇有微词。只是北线适逢雪灾,朔北诸部蠢蠢欲动。与玉国多年损耗若再不止,边储吃紧,国库亦然。兵要养,民更要养。” “儿臣明白。”苍玦答:“只是这位凤仪公主出自玉京宗室正支,又心思玲珑。玉人速来善谋,仍要防。” 玄烈帝笑了一声,拂袖道:“人各有来处,识人最根本在于识得本心。你虽擅长统军布阵,却素来锋锐在前,少与人心曲折周旋,正好借此一事,识人练心。” “儿臣谨记。” “去罢,受册之日,朕亲自见她一回。” 午后,苍玦回府,踏进内院便觉察出些许不同。 季直迎在阶下,见苍玦目光四顾,回禀:“王妃今早吩咐添了些物什。阶前添了对白玉貔貅,换上了玉国织锦的地毯,廊上亦悬了琉璃灯。” 苍玦“哦”了一声,不可置否,径自转入书房。 门扉方掩片刻,便被人敲响。 “王爷。”嗓音温润,正是华槿。 “进。”他收起刚摊开的书卷。 帘影一晃,华槿抱着一只白瓷罐进来:“听闻王爷回来了。” 她径直走到案前,视线落在他手背:“前几日与殿下说起旧事,留意到殿下素日不戴手套。冬日风烈,手上定是起了口子。” 他垂眼,虎口与第二指节果有细口,随口道:“军中常事,无妨。” “那是以往殿下身边少人照看。”她把瓷罐放在手炉边略一温,坐定,摊掌,“手给我。” 苍玦蹙眉不动,她不催但手掌依旧摊着。僵持片刻,他终是将手伸了过去。 华槿扬起满意的笑来,指腹蘸药,沿指节慢慢揉开,药气清淡。 屋里很静,只有炉中炭火温温燃着。他看着她垂眉认真的样子,眼睫密而直,在眼下落下扇形的阴影。 她按到虎口处,他的手背微不可察地紧了紧。 “疼吗?”她声音也像被炉火烘过,暖融融的。 “……不疼。” 药膏抹匀,她从袖中取出一条细白绢,绕着掌根系了个不碍执物的小结。他的视线停在那一枚素净的结上。 她抬眸与他相对,眼尾携着一点笑:“王爷可是觉得这娟子太过女气,怕人看了笑话?” 他失笑,极轻:“谁敢笑我?” 她把绢尾抻平了些:“那我明晨再来替王爷上药。” 苍玦活动手指,药气温温,像顺着血脉散开。 华槿抬手把瓷罐盖上:“我在府里添了些细碎之物,王爷不介意吧?” “无妨。”他说罢,又添了一句,“添得还算妥帖。” 华槿闻言,眼尾的笑意更甚:“谢王爷。” 苍玦凝视着她,不由想起烈帝关于识人之言。药香尚暖,他心底却起了一线不安。 这份妥帖周至倒像风雨前的平静,不甚真实。 她虽近在眼前,他却似隔雾观花,看她不透。《 》 8、第八章 第八章各怀心思 清晨的雾气还未退尽,文德殿前钟声落定,双扇鎏金门缓缓外开。 殿内陈设不繁,御阶高处,玄烈帝立于案侧,一袭正玄色龙袍沉若夜海,锦缎若漆,暗织金线勾勒的五爪龙蟠踞其上,云雷缭绕,压得殿上群臣的墨衣尽失颜色。他眉目轩朗,只一眼望去,威势自成。 他身侧站着数位妃嫔,为首的是裴贵妃,眉目温婉,雍容华贵。阶下两侧,皇子与诸臣分列。 大皇子苍衡束墨玉冠,眉眼与苍玦颇有几分相似,但神情温定;而四皇子苍启一身玄袍立在偏处,一双桃花眼含笑,甚是俊逸。 吉时到,大太监厉公公宣华槿与苍玦并立上前。 苍玦今日着玄纹朝服,锦缎厚重,胸前暗织山岳云雷。发髻高束,此刻更添几分凌厉,立于众人间,锋芒虽敛,却自有慑人之气。 华槿罗绮层叠,赤金丝线暗绣花枝,色泽并不张扬,却在光下流淌出若有似无的华辉。她端丽而雍容,鬓畔金步摇随她步履轻轻颤动,引得殿中目光暗暗投向。 礼官唱读玉国贡单,一件件念来,诸如玉如意、白玉博山炉、蜀锦苏绣、景窑细瓷、南海珍珠、珊瑚等,件件皆是珍品。礼单念毕,满殿文武不由侧目,连原本端肃的气氛都微微起了一丝惊叹的波动。 太常官展册宣诏:“封玉国凤仪公主为北定王妃,居北定王府,择吉行合卺之礼。” 诏音一落,华槿受册谢恩,眉目低垂,庄重而又顺遂的模样。 玄烈帝俯视阶下,望着这位从玉京来的王妃,问道:“你既入我玄国,当如何自处?” 华槿抬眸,直直地迎住他的目光,稳声答道:“既为‘和’而来,当守礼守分,以身作则。” 玄烈帝又问:“如何以身作则?” “在内宅,尽王妃本分,安家定业。在外,则扶寒济困、施善行仁,为百姓做些实事。” 殿中一时寂静。苍玦在她身侧,微微侧目看她,目光深沉。 华槿袖中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片刻,玄烈帝朗声笑道:“早闻你才思不俗,今日一见,果然知礼明理。家和万事兴,你二人的婚事亦是国事。望你二人琴瑟和鸣,早日为皇家开枝散叶。” “儿臣遵旨。”两人拱手。 “赐同心佩,为婚约信物。” 司礼太监捧来金镶玉同心佩两枚,样式简劲。 众目之下,苍玦与华槿各自将同心佩系在右侧束带,绶纹垂下,光色温沉。 她抬眼,便与苍玦目光相交。 琴瑟和鸣,开枝散叶。苍玦,这是你要的吗? 礼毕,裴贵妃出列一步,笑意温温:“北定王妃识大体。王府新置,人手未稳,赐婢女两名,以助左右,稍解劳苦。” 玄烈帝淡淡点头,未多置一词。 出殿时,日光在石阶上铺开,映得一双人影微长。华槿垂眸瞥了一眼腰侧的同心佩,暗想这位玄国的帝王与她所熟悉的父君当真大为不同。她身旁的苍玦亦沉默不语,若有所思。 两人并肩而行,殿外的寒风拂过,却无人开口,心绪各自翻涌。 回到王府时,天色已近薄暮。陶嬷嬷、清颜、灵儿已在东院等候多时。 陶嬷嬷迎上来先替华槿解了外头的披风,再把暖手的小炉递过去。 华槿在榻前坐定,问道:“嬷嬷,今日殿上贵妃娘娘说要遣两名婢女来府上帮衬。” 陶嬷嬷会意,放低了声音:“先皇后已薨多年,皇上未再立后。裴贵妃位份最高,乃是当朝首辅容大人姻亲,更是四殿下生母,如今由她暂代内廷事务。贵妃娘娘既掌后宫,派人来自是理所应当。到时来了人,王妃只管择其可用。” 华槿应了一声:“那大皇子呢?我听闻他与王爷乃是同胞兄弟。” 陶嬷嬷仍是那副不紧不慢的口气:“大殿下与王爷皆是已故皇后所出。大殿下性情温雅,少年时就以文章见长,才冠玄京。皇子妃乃吏部尚书陆大人之女,二人青梅竹马,感情甚笃。二殿下早年离世,其母敬妃故此大受打击,所幸尚有昭阳公主陪伴左右。四殿下近几年颇受器重,在内廷行走,交游甚广,声望日涨。” 华槿把炉火拨了拨,心想果然玄国因未立太子,朝里人心各有盘算。 “今日殿上未见昭阳公主。” “听闻公主前几日染了风寒。宫中只此一位公主,皇上素来怜惜,敬妃更是视若命根。昭阳正值幼学之年,身子稍有不适,便当格外谨慎看顾。” 华槿微微颔首,心中已有几分明白,笑道:“有劳嬷嬷。” 清颜与灵儿在旁听着这番话,也各自心中有数,只静静守在一侧,不多言语。 入夜,雪意又起。腊梅沿着墙根开得冷艳,香气清清淡淡。 华槿独自站在东院廊下,想着白日见到的人物,不觉就忘了时间。萧羽笙自影里现身,停在灯下:“殿下,夜里凉,早些回屋。” “羽笙。”华槿回身,见他披着青色短裘,肩上有雪点未化,她自然地为他拂去残雪:“正好,陪我走走。”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脚下是被扫干净的砖缝。 萧羽笙开口:“殿下可还记得那年冬夜,我们一同骑马去看天灯的情景?” 华槿轻轻点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当然记得,是我非要跑出宫去看。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湖面上的天灯,那么多灯火映着水面,美得叫人难忘。” 萧羽笙的目光柔和而怀念:“那一晚的月亮,也和今日一般亮。殿下可曾记得当时许了什么愿望?” “那时我想要的无非是想去看看更大的天地。如今我已站在了另一片天地里,可情势却大不相同了。” 萧羽笙看着她,眼中有一抹复杂却又真挚的光:“只要能让殿下得偿所愿,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殿下如果不愿在玄国……” “羽笙。”华槿打断了他。“答应父皇和亲那一日我便已经做了选择。今日起我便是北定王妃。”她目光坚定,“但我也永远不会忘记我是玉国公主,我为何而来。” 萧羽笙拳头紧紧攥起,指甲嵌入掌心。片刻,他才抬起头来,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殿下所求,便是羽笙所求。” 他字字肺腑,华槿望着他只觉胸口隐隐作痛。他永远在她身后,可她要带着他和他们去往的路,却几乎是一条不归路。 她想抬手却最终收回,转而望向那轮明月:“今夜的月色很美,和当年那夜有几分相似。” - 夜已深沉,大皇子府中的灯火透着暖意。 苍衡一袭常服,长发以素带简束。他与苍玦对坐,案上摆着一壶清酒,酒香弥漫,兄弟二人举杯对酌。 苍衡微笑着问:“三弟,大婚在即,心里可欢喜?” 苍玦答得很淡:“职责所在。我心中明白,此番和亲不过是当下权宜之计。” 大皇子略微沉吟,随即语重心长地道:“虽是权宜之计,但既然她已嫁入苍家,那便也是你名正言顺的妻子。日久天长,情分自会生出。” 苍玦沉默片刻,目光微垂,语气依旧坚定:“我对她定会尽到应有的责任与尊重,可敌国公主终究是敌国公主,我不会让自己用情过深。” 苍衡看着弟弟,眼中带着几分宽厚:“我明白你的顾虑。不过三弟,情谊往往是相处中自然生出的。你用兵如神,却未必能掌控人心。” 苍玦沉吟片刻,垂眉望着自己愈合的虎口,最终仍摇了摇头。未再多言,两人举杯,一饮而尽。 出府时夜阑如水,苍玦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冷峻。 他望着天上明月,仍未意识到,命运的轨迹已徐徐展开。《 》 9、第九章 第九章结为夫妻 册封后的第一日,晨光未透,东院便起了脚步声。 “讲礼”的张嬷嬷奉裴贵妃旨来,未及茶温,已把册子铺开。 她语气温顺:“近日王府布置,事多礼杂。恐王妃分身,宫里着两位婢女居王府,供王妃差遣。” 华槿扫了两位姑姑一眼,便笑到:“贵妃娘娘仁心。” 张嬷嬷又双手手奉上一只香囊,笑道:“王妃一路旅途劳累,这几日最需理气安神。贵妃特意嘱咐太医院调配此香囊放于枕侧。” 华槿从容笑纳:“多谢娘娘。”命灵儿收入妆奁。 几句客套过后,张嬷嬷见东院应对得体,也不多留,便领人退了。 华槿便吩咐季总管将两位留在府中的婢女安置在外厢房。待人一走,院里风声才松。 清颜将妆奁取来,解开香囊,先以白捐揩粉,撵开细细分辨。 好一会儿,清颜才道:“这香囊做得极为精巧。乍看并无异样,以苏合、降真、零陵香为主。但细细看来,另杂一星半点麝末、红花和莪术,极难察觉。平日佩戴也不碍事,但若常与暖炉安睡香同熏,或夜里沾酒气,时久便易气血失衡,月事不调。” 一旁的灵儿睁大了眼:“月事不调?这能影响什么?” 清颜叹了口气,解释:“月事不调,则不容易有喜。” “这贵妃娘娘想得还挺深远。”灵儿咳了一声,陶嬷嬷在一旁心事重重。 华槿对这些后宫伎俩早已见惯不怪,轻笑:“这位贵妃娘娘还真是心思细腻。”说着她悠悠喝起了茶:“清颜,你可模仿其中气味,替换此内香料?” 清颜颔首:“自然可以。旁人闻不出差别。” 茶喝完,华槿整了整袖口,起身去书房寻苍玦。 华槿将两位嬷嬷留在府上及香囊的事一并同苍玦说了。 苍玦听完华槿的话,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随即便叫了季直来,吩咐道:“贵妃送的那个香囊,明日退还给嬷嬷,就说王妃用不了香。此外,这几日府中人杂,一切香药茶食,都需查清来处,检验妥当。” 季直俯首,坐在苍玦身侧的华槿却微微惊讶。 苍玦此刻又补充道:“贵妃派来的嬷嬷未经通传不得入东院。若有任何逾矩,便可顺势处理,届时谁的脸也不必看。” “属下明白。”季直自是明白其中原委,领命退下了。 屋内静下来。华槿忍不住问道:“殿下,为何要退回香囊?只是一件小事,我换了内里即可,若退回引起口舌便是节外生枝。” “小事?”苍玦挑眉,“她替四皇子筹谋是人之常情,安排的两个人来只要不越界,我都可以留他们在边缘处。但要敢动我王府的人,不论她是有心还是无意,都是犯了大忌。退回这香囊不过是敲打,让她断了试探之心。” 这一番言语让华槿内心五味杂陈,望着他的眸子都带着细微的震颤。对于阴谋与伤害,他可以如此直截了当地回击,而无需像她一样要费尽心机、步步为营,才有可能保护住自己想保护的人事。 “殿下让我好生羡慕。”她不由感叹。 “何意?”苍玦不解。 华槿垂眉:“我父皇后宫佳丽三千,子嗣繁盛。母妃虽出身望族,曾一度深受宠信,却因风头太盛,终遭忌惮。舅父权柄在握,祸起萧墙,至此身死族散,母妃亦被牵连。”她唇边漫起一丝苦笑,“我幼时性子不羁,常惹下事端,吃足了苦头才学会凡事小心谨慎,不可妄言妄动。只因宫中要防的人太多,而得罪不起的人更多。” 苍玦见她如此这般模样,目光微动:“我同你说过,只要你愿意斩断过往,我会护你周全。” 斩断过往,相似的意思他已说过数次。 华槿笑着望向他,眼中苦涩却更甚:“我生在玉国养在玉国,和亲亦是为了促成玄玉两国停战开市。殿下,试问在你眼中我要如何才算斩断过往?” 她语气依旧轻柔,可问题却振聋发聩。 苍玦抿唇,身份二字始终横梗在二人之间,而他并没有答案。 她此刻一双眼蕴着雾气,让他胸口又升腾起烦闷,于是下意识地起身背对着她,顾自走到窗边。 华槿知晓点到为止的道理,她起身拜别:“殿下公务繁忙,我便不再叨扰。” 语罢,她一阵风似地快步离开了书房,留下一抹似兰似木的清浅余香。 临近大婚,王府一日比一日热闹起来。 前院门楣换了大红帷幔,车马络绎,王府里来往拜贺者不绝。后院灶火通明,酒肉香气日夜不散,厨役们忙得脚不沾地。廊下婢女捧盘疾行,皆是糖果喜食与宾客的赏礼。 飞白帮着季总管行些重活杂事,便常在王府各处出现。 灵儿那日同清颜一道去查验合卺所用的酒水,从武场绕过正巧撞见飞白。 远远一瞥,她便瞧见他手腕戴着一只细缝护腕,腕上皮色与缝线合得极好,正是自己送出的那只。之前未见他用,还以为是他瞧不上,如今心里松快几分,笑着朝他扬下巴。 飞白同灵儿视线撞到一块儿,见她抬了抬手腕,那处护腕竟同他的十分相似。 他顿住,片刻转身便仓皇而逃。 灵儿不解地问清颜:“这人怎么动不动就跑?” 清颜失笑:“傻丫头,他见你与他用了同款,他怕是以为这是定情信物,害羞了。” 灵儿大惊失色:“你可不要胡说!这护腕咱们铁骑不都款式相似!” “好了,这要让飞白知道了,又得伤心一回。” “姐姐!你就莫要拿我开玩笑了!”灵儿跺脚。 灵儿偷眼瞧了瞧飞白离开的方向,心里那份原本的雀跃此刻竟掺杂了几分羞赧。 她甩了甩头,不愿多想:“殿下大婚要紧,我们还是赶紧去办正事!” “妹妹说得是。”清颜语气揶揄,两人一路欢声笑语从廊下走过。 府内上上下下都在为这场大婚忙碌,四处喜气洋洋。唯独两位主角深居简出,仿佛是心照不宣一般,也未曾再碰面。 而在玉京,又是另一番景象。 皇宫御书房内,光线昏暗,只有一方砚台边上的烛火,跳跃着微弱的光。 御案上奏折高叠,贤帝身着常服,正垂眉看着一张薄纸。他发间已生华霜,但那双眼眸深如古井,没有波澜,却将世间万物倒映其中。 他端坐于案前,便似有无形的力量将所有在场之人牢牢锁住。 此刻,一名身着黑衣、身形清瘦的少年,正无声无息地跪在他脚边。正是华槿口中的小十一,她的近卫铁骑明义。 贤帝并未抬头,声音听不出情绪:“信中,所言属实?” “回陛下,确有此事。”明义低声回禀,“和亲队伍在寒隼关遇袭,公主殿下在榆阳城再遭行刺,皆由北定王率玄霆军按下。” 贤帝缓缓抬眼:“朕本以为玄国皇帝大权独揽,密不透风。如今看来,内里亦是矛盾重重。” 他将那张薄纸置于烛火之上,火光映亮了他眼底那一丝极淡的满意之色。 棋已入局。 贤帝淡淡道:“你即刻动身,回玄国。” “属下遵命。” “记住,你此行只为朕的密诏。”贤帝的目光落在明义身上,如刀锋般锐利,“凤仪已不仅是玉国公主,你要明白你的身份。” 明义身体微不可查地一颤:“属下明白。” 待明义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御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贤帝的目光落在焦黑的纸灰之上,这场无声的较量已悄然开始。 大婚当日,天光未亮,苍玦便已起身。 昨夜的风雪在清晨时分渐渐停歇,天空虽仍是铅灰色,却不再有飞舞的雪花。王府的屋檐与枝头挂着一层晶莹的积雪,衬得满院的大红喜幔分外鲜艳。 仆从为他披上金纹的婚袍,腰间锦带上除却那枚同心佩,亦悬着一枚墨玉令牌,那是他戍守北疆、身为北定王的象征。他对着铜镜,面无表情地由人束发。镜中的男人眉目如刀,看不出喜意。 季直站在一旁,轻声道:“王爷,吉时将至,一切皆已备妥。” 苍玦微微颔首,目光穿过窗棂往东院的方向。他不免想象她此刻是何等模样,想必同他一样,正被一群宫人簇拥着,准备接受这场万众瞩目的盛大仪式。 那丝难以言说的烦闷又一次升腾起来,只因他眼前再度浮现起那日书房中她的那一双眼睛。那双眼里蕴着无能为力的悲凉,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头。 “殿下,大殿下与四殿下已候在前厅。”季直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素日的平静:“迎客。” 华槿所在的东院,此刻锦簇香浓,热闹非凡。 她身着繁缨重彩的大婚吉服,层叠的广袖上绣着银线缠枝,凤尾裙摆缀着细碎的玉珠,每行一步,裙裾间便发出清脆的玉响。眉心点着玉国特有的红梅妆,衬得她更为艳丽,流苏垂在面前又添几分神秘。 “王妃,妆容已妥。”清颜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华槿缓缓起身,此刻身子前所未有的沉重。凤冠压得她头颅发沉,吉服的重量更是惊人,她须得灵儿搀扶才能稳稳站住。 陶嬷嬷为华槿整理裙摆,眼中尽是赞许。灵儿盯着华槿挪不开眼,频频感叹:“殿下今日实在倾国倾城。” 华槿没有说话,只是朝她笑了笑。这份笑意,在铜镜中显得有些疏远。她抬头望向窗外,风雪依旧,将天地染成一片单调的白。 吉时到,一声声锣鼓自前院传来,由远及近,愈发响亮。 “迎亲的队伍来了!”灵儿兴奋地低呼。 华槿的心随着锣鼓声,跳得极快。她突觉恐惧从脚底向上翻涌,似要将她吞噬。 她不知等在门外的到底是新生的棋局,还是更深重的炼狱?她只觉得双手冰凉,四肢麻木。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寒风裹挟着喧闹声涌入。 苍玦挺拔的身姿闯入她的视线,他一身玄色喜服,华贵如神祇般立于门前,背后是那雪白的天地。他并未如寻常新郎那般以红绸牵引新妇,而是径直入内,在众人瞩目之下,来到华槿身前。 他伸出掌心,宽大而有力的手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华槿微微一怔。在玉国,新郎与新娘需以红绸相牵,寓意“千里姻缘一线牵”。而苍玦此刻更像一位将军在迎接他的同袍。 “伸手。”他低声。 短短二字,却如迷雾中燃起的灯火,又似深渊中出现的浮木。前路不定,可至少在这一刻,她可以握住眼前的手。 不再迟疑,她将自己的手送入他的掌中。 他的手掌干燥温热,带着常年握刀的薄茧,那温度顺着掌心一点点将她的手捂热,将附在她身上那庞大的恐惧驱赶。 红绸被灵儿与季直系在二人腕间,成为他们之间唯一的系带。苍玦牵着她,缓步走出东院。 从东院至前厅,是一段长路。两人走过挂满红绸的游廊,经过种着梅树的园子,一路上皆是身着华服的朝臣命妇。正厅外,宾客他们神情各异,目光各色,都落在红妆华服的二人身上。 华槿能感受到无数落在她身上的视线,有打量,有好奇,有审视,太多太杂她分辨不清。这些目光似无形的丝线,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牢牢地裹在其中。她攥住苍玦的手不由收紧,而他回以的是一道始终不动如山的沉稳力量。他的步子一如既往,将她纷乱的杂念尽数踏平。 穿过重重人群,华槿与苍玦终于来到了拜堂的正厅。 正厅内灯火通明,只有少数位高权重的重臣才被准许进入大殿,他们与王府的宗室亲眷、诰命夫人一同,在正厅内安静地落座,各色气场无声地交织,气氛隆重而又微妙。 高座上,玄烈帝与裴贵妃端坐,深居简出的敬妃亦在身侧。华槿抬眼望去,烈帝噙着笑意,心情甚好。而裴贵妃坐在他身侧,脸色如常,似乎香囊之事与她并无留下任何痕迹,她看似温婉得体,却又像一尊冰冷的雕像。 一旁,苍衡身侧坐着他的皇子妃陆氏。她乃吏部尚书陆谦之女,容貌卓绝,气质恬静,此刻正垂眉替苍衡整理着衣角,苍衡则笑望着苍玦二人。相较而言,四皇子苍启落在华槿身上的目光则更显玩味,上上下下地打量,不加掩饰地探究。 待华槿同苍玦站定,司仪声音高昂洪亮,回荡在厅中。“吉时已到,行沃盥礼,共结同心!” 有侍女端上金盆与锦帕,华槿与苍玦各自执巾,轻拭指尖。这象征着二人洗净旧日尘埃,以纯净之心相待。 司仪的声音再度响起,将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两人身上。 “一拜天地——” 华槿与苍玦俯身,凤冠上的流苏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玉响。 礼官口宣吉语:“天地作证,日月同辉,百年之好,山河永固!” “二拜高堂——” 二人转身面向烈帝与贵妃,深深一拜。 “拜谢圣恩,父母洪福,百子千孙,家国绵延!” “夫妻对拜——” 终于,她面向他。 周遭的一切忽然远去,眼里只剩这张面孔。隔着流苏,她依旧能清晰望见他那双冷峻深邃的眼眸。一切沉寂,她只听见自己急促失稳的呼吸。 礼官振声再宣:“同心同德,福禄齐天!生死与共,永结鸳盟!” 她回望他,将自己交织着彷徨、恐惧、期许的目光毫无保留地投回去。 两道目光交缠,如两股丝线无声绞合。 相对而拜,时间在此刻无限绵长。 “礼成——” 宣官一声长喝,钟鼓齐鸣,殿上顿时热闹喧哗,群臣齐声道贺。 自此,他们便是夫妻。《 》 10、第十章 第十章新婚之夜 新房内烛影摇红,罗帷低垂。 清颜扶华槿坐至拔步床沿,层层吉服卸下,换作轻便绛衣。凤冠去时,鬓际一松,她仿佛将肩上千钧重担一并放下。 灵儿与飞白端着合卺酒进来,金樽素盏一并放在桌上,而后几人一同退出了房间。 偌大的喜房,只余华槿一人。 她坐在床沿,双手交叠在膝上,静静地候着。 屋内的红烛忽明忽暗,将她的影子拉长。外头酒席正酣,宾筵喧沸,隔着重门到她这里只剩若有若无的人声。 她不知苍玦何时会来,亦不知他来后,又会是何等场景。 他们因国事结为夫妻,而非情爱。这新婚之夜,恐不过应场礼数。 时间一点点流逝,屋外的喧哗声渐渐止息,唯余夜色静谧。 华槿只觉得困意袭来,她强撑着身子正想起身去桌边倒杯水。 门扉“吱呀”一响,一股清冽的寒气随着苍玦一同涌了进来。 他身上带着酒气,神情却仍清醒。他进屋便拂袖解去繁重的喜服,只余一件玄色常服,玉带松松地系着。 他旁若无人地顾自行至案前,斟了一盏清水,一饮而尽。烛光照着他侧影,眉目清峭,眼角因酒意微赩。 华槿定在床沿,一言不发地望着他。 他立在案前烛光与阴影的交界处,放下茶盏,目光落在一旁的合卺酒上,他的手指拂过那双酒杯,复又收回。 华槿能清晰察觉他此刻有意的冷峻与疏离,他的模样仿佛是无意闯入这喜房内的局外人。 空气陷入一阵寂静,静得他们都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时辰不早,你早些歇息。”苍玦终于开口,却依然没看向她,转身朝大门而去。 华槿猛然一惊。他竟要走? 脑海中飞快闪过盘算:莫说裴贵妃的眼线还在府内,府上如今人多眼杂,大婚之夜,王爷未在新房留宿,不出明日,流言便会传遍整个玄京。他们今日才在大庭广众下拜了堂,他却连一夜都不愿敷衍,她日后处境可想而知。 “殿下不可。”华槿挽留的话脱口而出。 苍玦的动作顿住,却仍旧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她,仿佛等待着她的下文。 华槿深吸了一口气,敛意含笑,斟酌字句道:“我知殿下和亲是为了玄玉两国的大义,既然如此,殿下此刻离去,于你我都不利。王府内外,眼线重重。今夜若传出王爷并未留宿的消息,明日流言蜚语便会传遍玄京。” 她说着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他身旁,纤纤玉手捉住他的袖口:“殿下冷落和亲公主,朝臣们会怎么看?百姓们又会如何传?旁人是否会揣测玄国对玉国并非真心求和,而是另有图谋。” 她的嗓音温软,可句句都是利弊。苍玦转过身来,袖口从她手中抽走。 他倚在门边,双臂环胸:“那你可曾想过,我留下会发生什么?” 他目光如炬,好整以暇地审视她。 华槿的心跳漏了一拍。 眸光流转,她朱唇轻启:“殿下,我已是你的妻。” 她话音未落,苍玦已不由分说地将她拉入怀中,左手仿佛烙铁搂着她的腰肢将她牢牢困住,她的双手抵在他坚硬的胸膛上,动弹不得。 他俯身,抬起她娇俏的面孔,他同她极近,近的她能在他眼仁中看到自己的倒影。这一刻她似乎意识到与他在力量上绝对的悬殊,身体不由发颤,本能地害怕。 “你不是想做本王的王妃吗?”他更靠近她一些,胸膛感受着她的颤栗,他在她耳边低语,“为何此刻,颤得如此厉害?” 笑意与从容终于从华槿脸上彻底散尽,她咬唇,愤懑地看向他。见她如此,苍玦嗤笑出声,松开了她。 “我的妻,你既无以身相诱的胆量,便不要行此招惹之举。” 他此刻似乎心情甚好,信步回到案前坐下。华槿攥紧了拳头立在原地。 苍玦拿起合卺酒斟满酒杯,将其中一杯朝她递去。 华槿终是顺了顺气,走到他跟前接过。 “喝了这杯酒,你才是真正的北定王妃。”他看着她,缓缓勾起唇角,“我的王妃。” 她抬眸,他的笑实在刺眼。烛光映在他的眸中,像两团跳跃的火焰。 “日后,还请夫君多多指教。”华槿一字一顿,笑意与愤懑交织的样子在他眼中颇为有趣。 她举起酒杯与他相交,仰头便一饮而尽。他亦如此。 酒香清冽,两只空杯被轻轻地放回桌上。 “闹一天了,早点安歇吧。”他的声音低沉,却少了几分疏离,反而多了些许懒散。 说罢,他起身径直走到靠窗的软榻边,解下腰间的玉带,在榻上躺下。不等她有所言语,他已阖衣而憩。 她看着他那挺拔的身影,在软榻上显得有些局促。方才的愤懑逐渐退去。 华槿走回床边,吹灭了身边的几盏红烛,只留下一盏在桌边。 她躺在床上,侧身面对着他。透过微弱的烛光,她能看到他那紧绷的下颚,以及那即便在睡梦中也并未完全舒展的眉峰。 此刻,他们是如此之近,却又如此之远。 华槿虽心事重重,但困倦更甚,终是沉沉睡去。 屋顶上,萧羽笙执剑独坐,府内入眼皆是红。 白日里那十里红妆,凤冠霞帔,她被人群簇拥着熠熠生辉的倩影像烙铁一般刻在他的心中。 他能看穿她强装镇定的面孔下,藏着何等的恐惧。 他太知晓她,他十岁便到她的身边做她的影卫。他是她的影子,见过她一切的喜怒哀乐,他知她来时路的每一步。 他懂她心中事,亦是她手中刀。 因而不论他今日多想去扶住她,去为她消弭那前路的恐惧,他都是不能。 他只能是个看客,一个守在屋顶上的影子,不可越雷池半步。 萧羽笙抬眼,天边明月皎洁。他低低地笑了,苦至极处,反觉可笑。 —— 天光微熹,晨雾未散。华槿醒来,第一眼便是看向那软塌。 空空如也,他走了。 她下意识松了口气。 外间传来窸窣的响动,是清颜来了。她有条不紊地替她梳洗,动作轻柔而熟练。外间还候着几位仆从,等着为她梳妆整理。 华槿心思微动,视线落在那张绣着龙凤呈祥的锦被。 近日怕不只是裴贵妃安插了眼线,王府上下从伺候的下人到洒扫的仆役,小话传起便没有不透风的墙。 “清颜,这水不够热,换盆热的来。”华槿朝她使了个眼色,高声吩咐,后者虽不知原委但心领神会。 清颜刚将一众候着的仆从使唤走,苍玦回来了,见状便问:“发生何事?” “王妃昨夜劳累,今日晨起身子沉,叫下人们多备些热水,火盆也需旺些。” 苍玦挑眉,自是不会戳破,点了点头便推门进屋。 华槿此刻坐在梳妆镜前,见镜中他一身玄色劲装,衬得身形更为挺拔。 “又唱哪一出?”他神色如常,清寒不改。 华槿取了根簪子,笑着起身走到他眼前,朝他伸出了手:“夫君可否帮个小忙?” 苍玦不解,但还是将手递了过去。华槿握住他的手,拿起银簪便刺入他指尖,殷红血珠随之渗出。 苍玦的目光一凛,紧紧捉住她握着银簪的手。 华槿吃痛:“夫君你弄痛我了,只是借你一滴血用。” 她笑意盈盈地看着他紧攥的手,他终于放开。她便拉过他,将他的手指往床上铺着的那条洁白的合欢帕印了上去。那一点红,显得刺眼又真实。 苍玦眼底闪过一丝震惊,人也跟着愣在原地。 华槿做完这一切,垂眉抽了丝巾将他手指按住,这才解释道:“原本是打算遣了下人后自行解决,但既然夫君来了,便劳烦夫君多担待些。” 苍玦明白她的用意,缓过神来:“夫人,你可真是……心思缜密。” “既要做戏就要做全套。”她笑容狡黠。 “那夫人你洗漱完便同我一起用早膳吧。外堂人多。”他从善如流。 当华槿收拾妥当,早膳已经备好。苍玦已落座,目光在她身上稍作停驻。她此刻略施粉黛,黛眉轻蹙间,双眸含烟,唇色微白略显憔悴,可笑意盈盈又甚是娇俏。一身水蓝常服,更衬得她身姿纤弱,添了几分引人怜惜的清丽。 他收回目光指了指身边的位置,示意她坐下。 早膳确是丰盛。案几上碟盏罗列,燕窝粥冒着袅袅热气,一旁既有北地惯食的胡饼又添了几样江南点心,色泽诱人。 华槿方欲举碗,热气一拂,手一抖赶紧放下。苍玦眼疾手快,身子微倾,顷刻便连椅带人将她拉至身侧。 他搂住她的细腰将她带入怀中,另一只手执其纤指,俯目细看。 语气低沉:“夫人怎这般不小心?” 华槿此刻发觉他亦有做戏的天赋,这般作态,倒也像真心疼惜。只是,他捏着她手的力道带着十足惩戒的意味。她疼得几乎落泪,脸却埋到他颈边,一副娇俏模样。 她在他耳边悄声道:“夫君演得可还尽兴?”他唇角微挑。 就在此时,季直从外间快步走了进来,面色凝重。 “王爷,宫里有旨。” 苍玦顿时松开华槿,面色冷了下来。 “是何人?”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乃陛下近侍历公公,奉旨宣召,请王爷与王妃即刻入宫面圣。”《 》 11、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殿前试锋 清晨薄雾未散,入宫的銮道冷得发紧。北定王府的车马一路无声,直到午门前才缓缓停住。 历公公候在宫门前,见二人下车,躬身引路:“王爷,王妃,陛下在西暖阁候着呢。事关边境要务,还请二位快些。” 他的话语简短,却透着一股不寻常的急迫。华槿与苍玦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疑惑。 边境要务又召华槿一同觐见,那必然与玉国相关。 玄烈帝立于案前,目光如霜雪里的一线寒星。殿侧,大皇子苍衡温润从容,四皇子苍启一袭青纹朝服,唇畔微笑却不达眼底。 镇南大将军纪长风亦在殿内,他乃将门世胄,同苍玦一样少立军功,弱冠即佩印镇南,威名由南陲直达玉京。与苍玦锋芒外露、锐气直出不同,纪长风素性沉静,寡言自持,若一柄未出鞘的长剑,静处亦自生寒意。 此外,都察院副使裴砺、兵部侍郎魏承、鸿胪寺卿杜思礼、御史中丞顾砚青分班在侧。都察院副使裴砺神色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兵部侍郎神色凝重,御史中丞则神情镇定,静候着风暴开场。 苍玦与华槿双双跪地行礼: “儿臣参见皇上。” “臣妾参见皇上。” “免礼。”玄烈帝抬了抬手,目光却直直地落在华槿身上。“你本不应涉政,今日召你前来,只因事及玄玉两国。” 华槿心中一凛,顿感不妙。 烈帝抬手,一旁的鸿胪寺卿杜思礼立刻会意,上前一步躬身奏报:“启禀陛下,今晨收到急报,两日前清江渡互市要口发生一起火灾。起因是关丁查验时,发现一支玉国商队的文牒不合样式,欲将其扣下。孰料对方竟反抗,双方由此起了冲突。期间引燃了渡口堆放的货物,火势蔓延至货栈,人财皆有所损失。” 华槿闻言,心头一沉,又是走水…… 玄玉两国间横有一条沧澜江,自玄国西北山脉余脉发源,东流千里,沿江分布清江渡、石盘渡、黑水渡等渡口。清江渡是玄玉两国此次和谈商定最先开启的互市要口。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两国世代交恶,连年征战,如今能止戈言和,靠的正是“以商制战”之策。 玉国地处南方,物产丰富,可向玄国提供粮食、布匹、盐等生活必需品,而玄国盛产马匹、毛皮、铁器等物。两国互通有无,百姓各取所需。 如今在此滋事,便可轻易引起两国之间的互相猜忌,动摇和亲的根本。 她心中波澜迭起,可抬眼看向苍玦时,却见他面色沉着,与往常并无二致。 鸿胪寺卿杜思礼停顿了一下:“臣以为,此事可疑,绝非寻常商贸纠纷。商队入玄国本当以和为贵,此番为何如此大胆在互市要口滋事?天寒地冻,那货物何以轻易燃起?这是否是玉国不安分的信号?” 鸿胪寺掌邦交礼制,凡涉藩邦互市、和亲交接,皆归其司。鸿胪寺卿的话,将矛头直指玉国。 众人目光便如刀剑一般,齐齐落在了华槿身上。 华槿此刻心中千回百转,思考着要如何应对。 玄烈帝却扫过在场所有人:“众卿如何看待此事?”他这一问,殿中陷入一片寂静。 半晌,四皇子苍启率先出列。他今日一袭青纹朝服,收起了唇畔笑意显得肃穆许多。“父皇,此事发生在皇兄大婚之时,恐非玉国朝廷之谋,其中必有蹊跷。”他话锋一转,语含深意,“然而边口既有波折,若仍照常开市,有示弱于人之嫌。儿臣请旨暂缓开市,严缉元凶、加密巡更、申明火禁,待原委查明,再开互市不迟。” 苍衡随后出列:“儿臣觉得四弟所言有理,此事需小心核查,避免小事闹大。只是做买卖靠的便是信任和秩序。互市方开张,两国信任本还未完全建立,此刻叫停,客商必疑两国反悔,之后重启就难了。” 此时,争议落在是否要关停互市之上。一旦朝廷主张关停,谣言便可趁虚而入。看来滋事之人目的便在于此。 纪长风上前一步,抱拳拱手:“陛下,互市乃民心所系,若一纸封口,谣言四起,边境百姓恐难安稳。末将以为,可移一营牙兵远驻,设在渡口外二里,不入市,不近民。由鸿胪与关司对验文牒为先,既示朝廷重视,又可安抚民心。” 华槿闻言颇为惊讶。清平伯在和亲路上对她痛下杀手,纪长风既是清平伯之子又是镇南大将,她原以为他必是主战派,趁此提出强硬之策,将事态闹大。 苍玦此刻因势而续道:“儿臣以为,先将此事定性为小股滋事。互市不停,但文牒一岸一检,双重对验。不增兵压渡,只许纪将军移一营远驻,军令不上岸,由鸿胪与关司主事。并即刻严查根由,再定后手。” 玄烈帝听罢,未置可否,只转眸看向华槿:“你自玉京而来。此番处置,你父王与玉国朝野会作何观感?” 华槿躬身应声,话不疾不徐:“臣妾不敢妄言朝政,只以一路所见所闻回禀陛下。玉玄两国以互市为盟,止戈息战,此心未尝一日有改。” 她略一停:“若得陛下准许,臣妾愿即刻修书驰报玉京,请玉朝礼臣与行会自查涉事商队,拘其领头人返国问簿,违例者依法严惩。两国新定文牒样式或尚未行遍诸口,臣妾恳请另颁新样,一式两份,三日内传至各渡口,以避免再因文牒不符而生事。互市虽不中断,但规矩却更严格,如此既不伤玉朝颜面,亦不损玄国体统。” 众人未曾料想这位玉国公主如此沉着应对。连苍玦此刻的神情,都意味深长。 殿中静了一瞬,又见她抬眸:“此番事态涉及人命伤亡,当先抚恤受损百姓。再行追究。赔偿之数,可由两国行会各出一半,待查明真相再依律法转付。如此先安人心,后明曲直。” 听她提及伤民安置,玄烈帝眼中露出欣赏之色,指节在案上一顿。他转向群臣,沉声道:“依北定王与纪将军之议,互市不停。牒两岸双验,军不入市,远驻二里。鸿胪三日内颁新样。关司昼夜更签、严申火禁。此事先定性为小股滋事,七日内都察院、兵部、鸿胪寺合提一份查报呈朕。华氏……” 他看向华槿,目光中带着深意:“你虽不涉政,但身系两国之约,朕许你以家书致玉京,转述朕意:‘不喜兵端,惟重成约。’” “臣妾遵旨。”华槿再次拜下。 都察院副使裴砺拱手称诺,面上却不见喜色。御史中丞顾砚青出班,清声补上一句:“臣请并下禁谣文告,由鸿胪措词,关口张挂,以杜流言。” 玄烈帝应允。议事已定,群臣退下。 —— 出殿之后,丹陛风紧。 苍玦与华槿并肩而行,身后响起一道含笑的声音:“皇兄皇嫂且慢。” 苍启随后而至,他面如冠玉,唇若丹砂,一双天生的桃花眼波光流转,似含情又似无情。他走近两人,脚步轻慢,微微躬身:“早就听闻玉国凤仪公主玲珑心窍,聪慧过人,今日得见,我真是好生嫉妒皇兄。父皇竟没将和亲大任交付于我,让我错失如此贤妻。” 苍玦侧过头,目光冷如刀锋,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四弟莺莺燕燕环绕,早就声明远播。但你若想,不妨向父皇请旨,若再有和亲,三哥必亲自相送。” 他话音未落,大皇子苍衡已然跟上,他温润一笑,拍了拍苍启的肩,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启弟,莫要胡言。”苍衡的目光温和,看向苍玦:“三弟今日之议,四平八稳。王妃方才一答,也是不失其分,合乎礼义,亦贴民情。” 镇南大将军纪长风此刻从四人身旁走过,对这几位皇家私语视若无睹。这反倒是惹得华槿多看了他两眼,早年玉京多有与这位镇南将军相关的讹传,称其好杀易怒、面容丑陋,今观其人,清峭如松,无论从样貌还是气质都与传言大相径庭。 苍启看着纪长风远去的背影,似笑非笑:“纪将军倒像是把将南疆的寒风都带进了京城,也不知这身清高,是真是假。” 坐入回程车中,帘影微颤,辘辘车声压着寒风。华槿按了按眉心,乏意顿起。 苍玦斜倚而坐,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他忽然身体微微前倾,车厢内狭小的空间,瞬间变得局促起来。“你在玉京时,可曾参与政事?”他的声音很低,像一道沉入水底的暗流。 华槿顿时警惕起来,她背脊挺直了几分,面上确实不解的神情:“夫君所言何意?” 他伸出手指勾起她垂在肩头的一缕青丝,缓缓绕过指节,语气淡淡:“你殿上所对,言无遗策,滴水不漏。”他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如同在她耳边低语:“即便是皇家女子,何以能有这般沉着?还是……”他顿了顿,审视的目光在她脸上游走,“王妃本就习事于内廷?素日惯于藏锋。” 华槿感到一种被捕食者锁定的危险,惹得她身上没来由地一阵颤栗。可在这危险之下,她心底竟生出一丝奇异而隐秘的悸动。 车内檀息与木槿浅香相和。她抬眸与他相对。那双水汽氤氲的眸子,既楚楚可怜,又含着几分引诱。“妾身但识几条成例,晓几分律法。夫君谬赞。” 苍玦眯起眼,他收回手身体后靠,恢复了素日冷漠疏离的模样,冷笑:“我的王妃,果然不负‘凤仪’之名。” 作者有话说:—— 咱就是说主线还是需要推一推地~ 存稿君最近瘦身速度过快,明日休更一天~ 红包还是会继续随机~宝贝们后天再见~《 》 12、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暗潮涌动 晨间的寒意尚未散尽,王府的车驾已然回府。 大婚这几日甚是忙碌,方才殿上一番周旋更耗心神,华槿身子疲乏不堪。下车时,足下一软,被身后的苍玦稳稳扶住。 “谢夫君。”她面色苍白,语气亦是绵软无力。 苍玦扶着她的手臂并未放开,隔着衣衫仍觉柔弱无骨,他垂眉:“上个朝便这模样。我听闻凤仪公主小时也曾习武,怎还这般弱不禁风?” 华槿此刻实在疲累,没心思同他虚与委蛇,反讽道:“妾身弱不禁风尚且受王爷忌惮,要是身强体壮那恐怕连王府的门都入不得了吧。” 他见她此刻的模样,颇像只没牙还想咬人的小狼崽,甚是有趣。 苍玦手臂一收华槿便双脚离地,惊魂未定人已在他怀中。 他抱着她大步走进王府,华槿只当他是演体贴夫君演上了瘾。 他身上暖烘烘,衣衫散着淡淡檀香,华槿竟觉安神,便舒服地将脸埋在他颈侧。 穿过重重院落,苍玦本打算送她回正院卧房歇息,却发现怀中人呼吸均匀绵长,睡了。他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步子一转去了书房。 将她在侧榻上安置好,苍玦又取来薄毯为她盖上,手还未松,她忽然翻了个身,他着实一惊,生怕是自己将她吵醒。幸而她只是将薄毯裹紧自己,便又没了动作。 炉火烧得正旺,苍玦就这样站在侧榻边端详了她好一阵,直到飞白进来禀报,他才抬手制止其出声,旋即走向外间。 “清江渡走水现下细节不明,但与寒隼关的案子形式手法颇为相似。”他到案前展开一幅玄国舆图,视线落在清江渡上,“清平伯先前被我抓住把柄,应当不会再招摇生事,看来寒隼关刺杀没那么简单。让徐战带一队人马即刻启程,快马加鞭去清江渡调查。切记,一定要赶在纪长风和鸿胪寺卿等人之前到。” “属下遵命。” 华槿这一睡,竟直到日暮西垂,天色尽墨。 她迷蒙睁眼,鼻端是纸墨气息,她撑身而起,裹着薄毯踱出内间, 见苍玦坐于案前,身形挺拔,静若孤松。案上摊着一纸文牒,他左手摩挲纸缘,脸色阴沉。 华槿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殿下在看何物?” 苍玦抬眼,见烛火下她眉目柔和,目光复杂,他沉声问道:“清江渡之事你怎么看?” 他问的是她的真见,而非朝堂上需要顾忌众多的场面话。 “这互市方开有千万双眼睛盯着,就算有人想做私下买卖,也断不会持着有问题的文牒公然去闯渡口正道。如今不仅平白起了冲突,还走了水,显然是故意为之,意在破坏互市,从而动摇两国互信的根本。”华槿行至案前,眸色沉沉望向那张舆图,“至于是谁人在背后捣鬼,我确实无甚头绪。玉国朝内亦有反对和谈之声,但我深知父皇主和之意。如今当务之急,是需告知父皇此事非烈帝授意,因此我才在殿上提出去信一封,以免两国互生猜忌。” 苍玦凝视她,眼底暗流不定,旋即将手中急报给她:“方才鸿胪寺送信。清江渡下游的石盘渡、上游的黑水渡,相继发生了小股火灾,皆波及了来往商队的货物。” 华槿心中一惊,目光扫过纸面,眉心锁得更深:“这手法与清江渡一脉相承,幕后之人行事果决迅速。” “能在和亲路上行刺,纵火又有何难?”苍玦道。 “接二连三,恐怕谣言又起……”华槿语气中已是焦急,“这一睡实在误事,我立刻书信,八百里加急递送玉京。” 华槿说着便转身欲走。苍玦平静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就在此处写。” 他言罢起身让位于她。 华槿怔愣,而后面孔染上愠色:“殿下不信我。” 他不答,只垂眉为她铺纸研墨,他的手苍劲有力,动作有条不紊。 华槿盯着他半晌,似乎想用视线将他射/穿,可他始终垂眉研磨恍若未觉,末了才抬起头将笔递了过来。 她咬唇,还是伸手接过。 纤纤玉手,落笔成文: “臣女华槿顿首启 玄玉初和,清江渡有小股滋事。关丁以文牒不合,扣一队玉商,因而起衅,复有货栈走水。今日御前议事,玄烈帝未令封市,但命文牒两岸双验,军不入市。特嘱不喜兵端,惟重成约。 乞玉京速行三事: 一,以新样文牒刻印,尽行诸口; 二,自查商队,严核领队; 三,以行会名义覆书玄鸿胪,陈玉朝和议不改之心。 臣女华槿再拜” 苍玦始终立于她侧后,神情难辨。待她收笔,他方低声唤来飞白,命其八百里加急。 飞白领命要走,华槿取下腰间玉牌,添了一句:“此牌可为凭证,在玉国行事诸多方便。” 言罢,她并未再看苍玦,只躬身道:“妾身乏了,先行告退。” 未及转身,手腕被一把扣住。 苍玦目光紧锁,声线压得低沉:“兹事体大,我不得不慎,并非有意轻信于你。” 华槿低眉顺眼:“我知殿下难处。只是今日实在倦极。” 她语气平淡,但视线不再与他相对。苍玦掌心微松,她便脱手而去。 他立在烛影中,胸臆间烦闷骤涨。 明知自己未做错半分,却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愧意。 那双眼中方才掠过的震惊与失望,比刀光利刃更叫他在意。 华槿回至正院,清颜见她面色泛白,忙迎入里屋把脉。 幸而脉息并无大恙,不过劳累。清颜便写下方子,叮嘱陶嬷嬷侍奉她盥洗安寝。 夜深,灯火次第熄去,只余一盏宫灯昏黄,烛影摇曳。 许是白日小睡过久,又或许是不知今日苍玦是否还会回来,华槿辗转难寐,翻覆之间只觉心烦意乱。 外院脚步声渐近,她心中一动,手却紧了紧被角。 门扉轻启,脚步稳重,是苍玦。 他行至榻前,目光落在案几上一碗已然凉透的药汤。 伫立良久,黑暗中响起一道硬邦邦的声线:“既睡不着,何以连药也不喝?” 华槿一怔,也不知他如何知晓她在装睡,唇齿紧抿,决意装作未闻。 她不答,气氛便凝住了。 苍玦望着她一动不动的背影,心头郁结更甚。 他自知她心底有气,可真要解释,话却堵在喉间,竟一句也说不出。 他沉肩,俯身替她掖好因辗转而凌乱的被角。枕畔青丝拂过他指尖,恰似此刻胸中纷乱的心绪牵缠不休。 “夜凉,别受寒。”他说得极轻,像是喟叹。 华槿眼睫微颤,却仍旧闭着眼,未曾应声。 苍玦转身,走到外榻脱去外袍,和衣而卧。 夜色如水,一室寂静。 华槿松了口气,到底,他还是回屋了。 今日之事足见他不会轻易放下国别之隔。如此也好,免得她自视过高,实在可笑。《 》 13、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流言再起 寒风呼啸,清江渡的火虽已扑灭,焦燎之气犹在。 徐战连夜兼程率先抵达,入眼却见涉事处四周围起栅栏,守备严密。 徐战翻身下马,走到守卫衙役跟前:“北定王府校尉徐战,奉命勘查。主事何在?” 衙役闻言不敢怠慢,急忙遣了一人去请。 不多时,一名身着青色官袍的中年人迎上前来,作揖道:“末官渡务司丞,奉命勘验火情。敢问大人何事?此地已收拾清理,尚待上呈,不宜外人擅入。” 徐战神色冷峻:“火焚互市,牵连玉商百姓,岂可一言‘不宜’便搪塞过去?” 渡务司丞脸色未变,口气仍旧不急不缓:“大人容禀。此事牵扯甚广,非我一介司丞能擅动。未奉批文,亦无上谕传下,卑职不敢私自示人。若因此越制,末官吃罪不起。” 徐战不再多言,从怀中取出一枚乌金令牌,正面“北定王”三字,背后铸着玄国虎纹。 渡务司丞一见,自知再推拖不得,忙低声道:“不敢,不敢!末官失言。大人请随我来。” 说罢,弯腰躬身,亲自引路。 渡务司丞引徐战绕至渡口后方的临时库房,几名衙役守在门口。见官差喝令,他们赶忙打开铁锁。 库中昏昧,潮气夹着焦煳之味扑面而来。几排麻袋木箱列于中央,虽尚有次序,仍见仓皇撮聚之态。 司丞陪笑道:“这些是失火后余下之物,末官已令衙役逐一检点,未见异常。大人不必辛苦。” 徐战没有理他,缓步走近。鼻尖一动,似乎在焦糊味之外,捕捉到一丝熟悉的辛辣气息。 那是火油特有的味道,绝不会错。 徐战转身喝道:“逐一开封。” 渡务司丞脸色大变,急急拱手:“大人!货物已点过,若再翻动,日后难以交账。更何况人多眼杂,若传出王府插手细务,恐惹人非议……” “是替王府担忧,抑或尔等心虚?”徐战冷声截断,“我奉命而来,不是听你虚言搪塞。开。” 他声如铁石,毫无转圜余地。 渡务司丞心胆俱寒,只得摆手,示意衙役退下。 徐战挥手,带亲兵逐一翻查。半盏茶功夫过去,皆是湿谷、焦药、断布,几无可疑。 又一盏有余,仍无所获。库内寂然,唯翻拣之声。 徐战眉头紧锁,既是燃了货物波及货栈,木料器皿怎会无所残留? 他目光一闪,抬手吩咐亲兵:“散开些,休得都挤在一处。” 待手下人都散开,他趁渡务司丞不注意溜出库房。绕着库房走,果见异样。 库后一处柴圃杂堆,堆着一团烧焦之物。 断木、破布、碎铜随意掺在灰烬里,显然是点收后弃置的。寻常人只当是无用之物,不会多看一眼。 徐战俯身拨弄起来。指下忽触到沉重冷硬之物,拂去焦痕,赫然是铜制油罐残片,边缘裂口参差,隐隐可见“军需司”戳印。 徐战眸光骤寒,心中一震:这竟是军需火油…… 他继续翻找,拨开烧焦破布,竟又摸出一支半毁的箭矢。箭尾漆色剥落斑驳,却仍残着一抹红。 这红漆箭尾与寒隼关夜袭王妃之矢同其式样。 徐战念头纷飞,此案牵连甚广。 王爷既然要他赶在杜思礼与纪长风前赶到,定也是不明二人在此事中的角色。此刻若与渡务司丞对峙,难保证物不被移易。但若将证据私扣,便是越制,被有心人知晓可诬指王府私藏证物。 良久,徐战终是将铜制火油罐残片与红漆箭矢一并暗自收入怀中。 案子并未见分晓,流言却似风传草偃。风从清江而上,连玄京亦起波澜。 北定王府书阁内,炉火微燃,檀香袅袅。 华槿坐于案前,面前摊着一卷《武经总要》。她眉目澄静,指尖抚过墨迹,行间皆是兵戎布列、战阵攻守。陶嬷嬷则在侧分茶。 正此时,灵儿急步入内,见陶嬷嬷在,欲言又止,眼中满是急切。华槿抬眸点首,灵儿这才低声道:“殿下,我今日听茶肆在讲……自殿下入境,寒隼关、清江渡先后走水,如今石盘、黑水二渡也皆遭殃。竟有人讹称殿下为‘玉女灾星’。” 华槿手指一顿,神色未动:“翻来覆去,旧调重弹。” 灵儿却有些愤愤不平:“这和亲本就是玄国所倡,现如今日日编排殿下!这般污蔑又岂能忍受?” 华槿似是听到了有趣玩意儿,莞尔:“灵儿,你随我多年,从前难听话还听得少吗?” 灵儿怔愣:“可殿下在玉京早以慧识立足,宗亲贵胄亦不敢轻侮。昔年旁人尚敢轻慢,如今谁还敢公然掣肘?偏在这玄京,却要无端背负此等骂名。” “你亦知,此处是玄京。”华槿收起书卷,语气平静,“自踏入玄国,刺杀已两回,流言从榆坡时便有,那日朝堂之上亦是剑拔弩张。同玉国一样,玄国同样有人不愿两国交好。我身为和亲公主,便是此刻这盘棋上最合适的棋子。“ “那殿下以为,当如何破局?” “若要对治流言,以实事驳之即可。互市初理,数渡货损,商贾叫苦不迭。若王府能先行解囊,支援布帛盐粮,与百姓同忧。百姓得了真好处,悠悠众口自会转向。” 华槿垂眉,摩挲着手中书卷,此卷颇为陈旧,必被人反复翻阅。 “难处在于,棋局之上,此时我在明,敌手却在暗中翻覆。我不熟玄国内情,而王爷虽同我一样主和,却未敢尽信于我。此心不通,便易受制。” 灵儿气苦:“殿下远嫁他国,孤身在此,他怎可还存疑心?” 华槿叹息一声,目光若有似无地瞟向陶嬷嬷:“怪不得王爷。两国兵戈多年,他亦曾领兵助镇南大将军征战玉国。刀剑相向,如何轻易放下?” 矗在一旁的陶嬷嬷此时放下茶盏:“王妃,老奴斗胆一言。” “陶嬷嬷言重,但说无妨。” “老奴自小在王府伺候,王爷性虽冷硬,然秉性端直,不徇私情。若真漠然,断不至事事谨慎。” 华槿转眸望她,淡淡一笑:“嬷嬷是责怪我误会了王爷?” 陶嬷嬷忙躬身道:“老奴不敢。只是王爷心直口硬。殿下若只看他言语,难免要误会。” “那便请问嬷嬷,自我入府以来,王爷可曾向你关心过我一日行止?亦曾追究过我身侧可有异动?” 陶嬷嬷心头一震,话未及尽,门外脚步声急。 季直拱手入内,沉声禀道:“王妃,王爷方才下令,自府库拨布帛盐粮,连夜送往诸渡。并命属下来询:此番赈济,娘娘意下如何?是否还需添些别的物什?” 华槿闻言僵住。方才她才冷声质问嬷嬷,如今他这番行动,倒像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余光所及,陶嬷嬷正含笑望着她。那笑意像一面铜镜,将她心中摇曳映得分明。 华槿道:“既如此,便添些常用药材,沿渡瘴疠易起,最能解民急。” 季直领命。 华槿又问:“王爷此刻身在何处?” “外院议事堂。” 华槿颔首,季直便退下来。 屋内重归寂静。华槿收起书卷,与陶嬷嬷说道:“书卷收起来罢,我去外院一趟。” 陶嬷嬷仍是唇角带笑,躬身称是。 天光正盛,院中松影斑驳,步履间皆有微凉的风意。 议事堂前,堂门半掩。 华槿扣门:“夫君。” 屋内片刻沉默,他的声音传来:“进。” 苍玦立于长案之前,案上摊着公文。他此刻抬眼与她相对,唇抿着。 华槿缓步入内,屈身一礼,声音清婉:“闻王爷拨赈诸渡,妾身特来一谢。” 他垂眉,口气依旧冷硬:“流言四起,自是不可坐视。不劳多礼。” 华槿失笑,口硬心直,倒确实恰如其分。 苍玦见她依旧立在那里,似有话说又不言语,他便问:“尚有何事?” 她却轻巧一句:“王爷,妾身为你研墨可好?” 他挑眉,扫了眼案前此刻摊开的公文。片刻,他极轻地点了点头。 华槿举步上前,立于他身侧,轻挽罗袖。 她捻起墨锭,腕带着肘,圆运其势,先小圈,再大圈,复又收拢。墨锭在砚心缓缓打转,起手甚轻,至中段稍作按沉,及将成时又渐松腕。砚面上先是淡青一层,继而浓成乌玉,墨华在石心铺开,边缘呈一圈柔润的黛光。 她眉眼低垂,睫羽在烛影下投出一弯浅痕,神情静谧。窗棂投下的方格光影落在她腕上,细白的指节因用力微微发紧,又复还柔和。他目光从她的眉眼落到手腕最终移到砚心。 她侧过身,将新成的浓墨推来几分,那一抹黑如漆、光可鉴人的墨面稳稳停在公文旁。 她近前半步,目光温温:“王爷谨慎并非过错。”停了停,眼帘一敛,“妾身自当明白。” “你当真明白?”他虽是疑问,但提着的肩头已松。 “那日妾身只是一时之气。正如我在榆坡所言,入玄国那一刻,夫君便是我唯一倚仗。无论夫君信与不信,我待夫君之心便如两国交好之心,无可变更。” 她此刻双眸清澈,直直与他对视,神情坚定。 他心中微动。 未及言语,一声突兀的通报急急传来: “昭阳公主到——”《 》 14、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昭阳公主 话音甫落,院中顿时热闹。 昭阳公主苍玥身着绛紫襦裙,外罩玄青锦披,边襟滚着一圈细白狐裘。她眉眼生得极俏,因年岁尚小,满脸都是孩童的灵气。 此刻她跑得飞快,后头两个小宫女、一个小内侍急得直追,手里还捧着书册与锦囊,气喘吁吁:“殿下慢些……” “三皇兄!”她一脚跨进院子,眼睛便亮晶晶地找人,“我下学啦!特地来瞧你!” 苍玦脚方踏出议事堂,小公主已扑到他身前,双手去扯他袍袖。她年仅十岁,个子尚矮,只及苍玦腰间,要仰着头才能望见他。 “皇兄!前些时候风寒,母妃硬不许我出门,错过皇兄大婚!”她声线还带着稚嫩的奶音,双手轻轻晃着他的袖子。 苍玦俯身,他一向冷硬的眉目此刻无限温和,唇角漾着笑,神情是全然的柔意。 跟在他身后走出的华槿第一次见他如此神色,像是化了般,柔软得难以置信。 “是皇兄不对,回京本应去宫里看你。”他嗓音此刻亦是温软。 昭阳公主嘟囔道:“宫里闷得很,四皇兄也不常来陪我了。我去府上找他,每每都有穿官服的人,竟说些财库、修渠之类我听不懂的事……我一进去,他们就立刻停了。他也不愿久陪我,总说上几句便又要去忙。” 华槿在一旁听着,心中微动,这四皇子看来手已不只在内廷…… 财库指向户部,而修渠一类则是工部管辖。 他瞟了苍玦一眼,见他亦微微蹙眉。 “还好三皇兄回来了!”昭阳公主笑嘻嘻道,“又多了个人能陪陪我。” 她余光忽地瞥见廊下的华槿,小脑袋便探了出来:“咦,这可是三皇嫂?” 苍玦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笑容略收了半分,语气仍旧温柔:“正是。” 昭阳公主当下撒开苍玦的袖子,三两步走到华槿跟前,仰着头,一双眼睛漾着水光,明净得全无尘埃,任谁见了都心生怜爱。 “见过三皇嫂!”她行了个小礼,规规矩矩。 华槿急忙弯身回礼:“昭阳公主有礼了。”她伸手轻扶小公主,唇角带笑:“你唤我一声皇嫂,自不必拘谨。” “先生说,礼不可废。”小公主学着夫子训课时的模样,摇头晃脑,稚声稚气。 华槿忍俊不禁,眼睛都弯了起来。 小公主见她笑,毫不吝啬赞叹:“皇嫂比母妃说的还要好看。” “公主谬赞。” “才不是谬赞呢。”小公主一本正经地辩驳,忽而又凑近些,问道:“你喜欢我皇兄吗?” 她粉雕玉琢的面庞满是天真,可华槿被问得愣在原地,心弦一紧,眸光不自觉掠向身侧的苍玦。 苍玦分明也听见了这句,视线与她相撞,那眼神中并无玩笑,仿佛真在等她的回答。 华槿不知缘何觉得脑袋发懵,口干唇燥。 “我……” “皇嫂脸红啦!”她挣扎间,小公主却已然下了定论,“那便是喜欢了。” 她拉着华槿的手,又去拽苍玦的袖子,便就将二人都拉近了许多。 微妙的氛围在二人间凝聚,华槿挪开视线轻咳了一声:“王爷身份贵重,清朗不凡,为人持重又在军中威名赫赫,受天下女子倾慕是理所当然。” 苍玦闻言挑眉,但她即刻岔开话题:“昭阳公主下学可是饿了?我这儿有些江南小点,公主可想尝尝?” “皇嫂怎么知我饿了?”小公主一双眼睛睁得圆圆,满心欢喜。 不多时,三人一同移步至暖阁。阁中陈设雅致,榻几之上此刻已备下茶盏果盘。 如意酥、龙脑桂花糕、翡翠百合饼、雕花藕粉果子……几样江南小点依次陈于白玉盘上,色泽莹润,形制玲珑,宛若一盘春景被人捧至案前。 小公主眼睛一亮,端详片刻便伸手拈起一枚藕粉果子,轻咬一口,而后雀跃道:“皇嫂的点心,好看极了,又好吃!这在宫里可从未见过!” “公主喜欢便好。”华槿含笑相对,眉眼温婉。说着又转眸望向苍玦,“听闻夫君不喜甜食,这几样皆已吩咐后厨减了砂糖与蜂蜜用量。夫君可要尝尝?” “你平日最喜欢哪样?”他问。 华槿一愣。最喜欢哪样?这问题她确答不上来。 父皇曾教她,生在帝王家,最忌喜怒形于色。若被人知晓了喜好,喜好便成了把柄。因而她不能有喜好,即便有,也要深藏。久而久之,她似乎真忘了自己是否有真的喜欢过哪些事物。 只是此刻不便解释,她答道:“夫君不若尝尝这桂花糕,添了龙脑,清香同时可醒神,又不至太腻。” 他闻言旋即伸手,取起一块桂花糕。糕身雪白晶莹,点点桂花嵌其中,隐隐透着一股清香。 他修长的指节捏着方糕,送入口中,唇齿轻阖。细细咀嚼间,龙脑的凉意先散开来,继而桂花香溢满齿颊。 “确如你所言,不觉甜腻。”他沉声赞许,看向她的脸孔上带了几分温和的笑意。 窗外斜阳透入,照在案几上,折射着白玉盘的光泽。眼前竟是一幅久违的温馨景象,男子沉稳,女子恬静,孩童天真,一屋皆是温声笑语。 华槿晃神,只觉此刻静好,弥足珍贵。仿佛他们只是寻常人家,兄妹聚首,夫妻对坐。 此刻,她竟奢想让光阴长久停驻于此。 可惜,灵儿回房打破了华槿的思绪。 她取来一只嵌螺钿的小匣,匣身以乌木为骨,外覆漆面。盖面嵌着螺钿花鸟,五彩流光随角度微转,时而若朝霞初绽,时而似水波荡漾。边角处又以细银勾勒回纹,端庄而不失华巧。 华槿将其送至小公主眼前:“此匣子乃江南工匠所制,可盛些小物什。公主若喜欢,便带回宫里。” 小公主小手抚上螺钿,眼中映着流光闪烁,神情欢喜:“多谢皇嫂!” “天色不早。玥儿,你早些回宫。”苍玦望着外头的天色开口。 “哎,确实。回去晚要受训了。”昭阳公主吐了吐舌头。 她抱着螺钿匣子,规矩地行了一礼:“皇兄,昭阳告退。皇嫂,多谢赐物,来日再拜。” 华槿弯身回礼,语气温柔:“公主慢行。” 小公主这才心满意足,带着随行宫人离去。 苍玦与华锦一直送到外廊。那抹紫色的小小身影渐行渐远,直至消没。院中顿时安静下来,只余风拂过廊檐,叮铃声清脆。 苍玦侧首,见华槿仍伫立原地,目光追随着那道身影,神情似带着几分怅然。 苍玦开口:“二皇兄早逝,敬妃膝下只余这一女。昭阳又是父皇唯一的公主,自然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性子实在活泼了些。” 华槿轻声道:“昭阳公主真是天真烂漫,教人心生喜爱。” 苍玦顿了顿,忽然问:“你小时候,可也是如此模样?” 华槿笑了,她依然看着远处:“夫君,玉国如今在世的也有三位公主,九位皇子。父皇对儿女,只有入不入得了眼。能入眼的,自是锦衣玉食,享尽殊宠。若不能,便算不得什么。”她语调平静,仿佛只是在叙述旁人的境遇。 苍玦收紧眉头,沉默片刻,才道:“如今你不必再将自己同往昔相较。” 华槿偏头看他。 “玉玄两国刀兵十余载,血战未歇。此番和议来之不易,若稍有差池,皆可能前功尽弃。疑防于你,于我而言,是不得不为。”他语气平直,目光坦然,“现下朝局未宁,府外诸事仍需多加防备。但你是我明媒正娶的王妃,在这府中,你便是主母。凡不悖于法度,不伤两国和议之事,你皆可自为,不必拘束。旁人亦无从置喙。” 华槿愣神,这两日悬着的心稍稍落定。此刻她知,他对自己的的戒心已有松动。 在这棋盘之上,终于有人愿与她并肩而坐。 “谢夫君。”她低声启唇,欲俯身施礼。 苍玦却抬手托住她的腕,指尖微凉,触及她温热的肌肤。他声音低缓而带笑意,目光玩味:“但也望王妃记得自己的夫君,身份贵重,清朗不凡,为人持重,受天下女子倾慕。” 她惊讶抬眼,撞见他此刻俊朗面容上透着几分戏谑的调笑,竟又觉得耳根一阵发烫。 她既想见他笑,却又怕他笑……他的笑容,实在危险得很…… 次日天光大亮。 百姓听闻清江渡衙门提审于互市闹市之人,纷纷前来围观,将衙门堵了个水泄不通,徐战乔装混在其中。 堂鼓三声,公堂之上顿时鸦雀无声。 与寻常公审不同,因玄烈帝谕旨命都察院、兵部、鸿胪三衙合提一份查报,因此衙中阵仗极盛。 主位之上,知县正襟危坐,面色严整,手执惊木,镇定堂局。案几左侧,鸿胪寺卿杜思礼高坐,宽袍博带,不动声色。对侧一列,兵部侍郎魏承神色凝重,眉宇间带着几分肃杀之气。都察院副使裴砺则在其旁,居高临下,俨然监察使者之态。 纪长风奉命于清江渡外设驻兵,今日入衙旁听,此刻端坐偏案,衣甲未解,背脊挺直。至于渡务司丞,则缩在堂下角处,低眉顺目。 堂下,几名涉事商贩被衙役押至青砖之上,面色灰白,衣衫焦黑,尚带着未愈的烧伤。 衙役一声断喝:“跪下!”众人早已吓破了胆,扑通跪倒,瑟瑟发抖。 知县正襟危坐,厉声开口:“堂下几人,尔等在渡口闹事,纵火烧毁货栈,累及百姓。此事究竟如何?须得如实招来!” 闻言,那几个商贩叩首如捣蒜,连声喊冤:“大人明鉴!小人并非有心!那日文牒不合,守关军丁执意扣押货队,双方言语不和,推搡间灯火倾覆,这才引燃货栈!小人罪该万死,还请大人开恩!” 堂下百姓听得七嘴八舌,交头接耳。 知县拂袖,喝退杂音,正声问:“你等可知文牒为何不合?” 商贩战战兢兢,声音发颤:“回大人,货队原是持玉国所颁印信,哪知关丁说样式不合,不准通渡……小的们急于交货,便求情多言了几句,谁料就起了冲突……” “胡闹!”知县一拍惊堂木,声震两侧廊下,“互市方开,玉国、玄国皆有明文,文牒岂容混乱!你等文碟从何而来?” 此言落下,堂上一时安静。 鸿胪寺卿杜思礼此时缓缓开口,语调沉稳:“本卿已细察过文碟。此案确因两国互市文碟样式不一引起,如今已统一颁布。为保互市安稳,不可以小事搅扰大局。”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跪着的商贩,语声微沉:“顶撞关丁,引发大火尔等可知罪?” 商贩们连忙叩首:“回大人,推搡间灯火意外倾覆,这才酿成大火!小的等罪该万死!” 杜思礼微微点头,似乎并无意多究,抬手一挥:“如此,因争执而起,因失手而燃。涉事军丁,已有兵部责处;涉事商贩,依律治罪。” 堂下一片哗然。 主位上的知县眉心微蹙,显然觉此判词未免草率,却对上杜思礼淡漠而威严的目光,只得收了声,垂首应诺:“谨遵大人之令。” 列席一侧的都察院副使裴砺此刻不急不缓地出声道:“杜大人此言,我难以苟同。” 众人目光齐齐望向他。 都察院副使裴砺直视堂上,沉声道:“文牒不合,自当循官府查验,兵卒缘何要当场扣押?更何况,清江渡失火尚未熄,石盘、黑水二渡接连失事,皆称商贩‘失手’。世上哪有如此巧合?” 杜思礼眉头一沉,缓缓转身,语声却依旧带着几分安抚意味:“裴大人所忧,本卿明白。然当下玄玉互市初启已多波折,若再将此事放大,岂不让人以为我玄国有意破约?到时谣言四起,坏的岂止是几处货栈,而是两国根基。” 裴砺胸膛起伏,冷声质问:“都察院所职,正是稽察百官、纠剔奸宄。若真有人借机搅局,岂能轻易放过?” 此言一出,堂上气氛骤紧。 纪长风眉头一凝,眸色沉沉。魏承亦神色凝重,眉宇间隐有忧虑之色。 杜思礼却依旧不疾不徐,声调沉稳:“裴大人之言固然忠直,但断案须凭口供证物,方能昭示公允。今堂上商贩自认失手,守关军丁亦已责处,未见旁证他由。若此时妄言有暗手,不惟有失律例,反添人心浮动。”说到此处,他转而看向知县:“知县大人,你说是么?” 知县对上杜思礼的目光,这话看似商榷,实则已是逼令。知县心下发紧,额上沁出薄汗,但目光四看亦无他法。 随即猛一拍惊堂木,声音发颤:“依律——商贩失火,杖责三十,赔偿货值,以儆效尤!” 惊堂木再落,声震如雷。 徐战混迹在人群里,神色冷沉。鸿胪寺卿想将这案件压下,不知是否与其中暗手相关。 看来他需再从渡务司丞那儿下手。渡口文牒、证物、口供皆由此人经手,他最清楚始末。 若真有暗手遮掩,破绽必然出自他口。《 》 15、第十五章 第十五章邀君同寝 渡口堂审散去,徐战自人群中退下,他身着寻常灰布短褐,看去不过一介兵卒。 走出不多远,他耳力敏锐,渐觉身后始终有两道脚步尾随。那脚步不紧不慢,始终与他隔着数丈。 前方正是一处小市口,人声鼎沸,炊烟与叫卖声混作一片。徐战脚步却忽地加快,挤入人群,顺手从担子边扯过一顶破斗笠扣在头上。转过糖饼摊,炉火正旺,糖香弥散,数人伸着脖子等饼出炉,他也混入其中,手指搭在斗笠檐角,遮了半张面。 两名跟踪者追至,却被涌动的人流冲散,抬眼望去,只余各色背影,一时找不见人。 徐战借此机会甩开跟踪,绕过数条巷弄,悄然折回。 此时渡务司丞已从衙署出来,缩着脖子,行色匆匆,时不时左顾右盼,生怕被人撞见似的。徐战暗自跟上,远远在后。 不多时,渡务司丞来到一处僻静宅院,连敲数下门,被人匆匆引入。 徐战收了脚步。巷口寂静,他借着暗影翻身上墙。院内挂着灯,廊下果有小厮巡走。他屏息匍匐,趁小厮转角时一掠而过,绕到正厅屋顶。轻轻挪开瓦片一角,便伏身俯听。 堂内灯火微明,鸿胪寺卿杜思礼已换上宽袍常服,正安坐主位。 渡务司丞则战战兢兢跪在地上,额头几乎贴到砖上。 杜思礼手中缓缓拨弄着一只茶盏,悠悠开口:“北定王府的人,可有发现什么?” 渡务司丞抬起头,额角渗汗,急声答:“回大人,徐校尉确实到过库房,执意率人翻检。所幸库里早已清过,余下的都是谷粮残物,并未寻出什么。” 杜思礼眼睛微眯:“果真没有?” “千真万确。”渡务司丞连忙叩首,“小人亲眼见他们翻查,最后两手空空。” 杜思礼微一颔首,声音陡然转冷:“徐战乃北定王亲信,不比旁人好糊弄。先前失火余物你是如何处理的?” 渡务司丞小心翼翼道:“小人奉吏书口传,言是残物不可留,恐惹多生枝节,便……便将铜罐、焦木一类尽数挑拣,先行清理。只是……” 他犹豫片刻,还是低声补了一句:“只是小人实在不解,那些看来就是寻常商货,如何也算得上枝节?” 杜思礼目光逼人:“你只管做事,少动脑子。旁的你问得太多,只会自取其祸。” 渡务司丞连忙叩首:“是,是!小人不敢多嘴。” 杜思礼又缓缓道:“你只需知晓文碟错杂,争执失火。” 渡务司丞伏地应是,额上已沁出冷汗。 徐战伏在屋脊,字字入耳,眸色如风暴乍起。 凡涉两国相交典仪接归鸿胪寺管辖,鸿胪寺牵扯其中,难怪王妃和亲队伍入寒隼关后路线被改…… 鸿胪寺便是这几起走水的背后暗手。若非提前扣下残片,此案早已无迹可寻。 他悄然退去,决意即刻动身回玄京禀报王爷。 —— 玄京,北定王府。 苍玦允诺华槿在府中随心行事,华槿便更换了院中熏香。 华槿惯用的香方乃清颜为她特制。以檀木为骨,和入少许白芷、香附,再融玉兰花,气息清润而不腻,微带药意温雅。此香与王府常用的檀香相近,但那份清雅的香气又分明只属于她。 气味是最隐秘却持久的烙印。若要让苍玦习惯她的存在,便该让这气息悄然成为他记忆的一部分。 此刻,书阁内炉火静燃,香气氤氲,华槿独坐案前。 她近几日得空便在小阁翻看典籍,或是《大玄会典》,或是风物志、乡俗录,以求尽快通晓玄国典章民情。 门上轻扣。 “殿下,羽笙禀。” “进。” 萧羽笙推门而入,肩头尚带微雪,寒气随步缀入。 华槿捧着小火炉的手紧了紧,待他行至案前,抬眉关切道:“可有消息?” 萧羽笙上前一步:“十一已入延福寺,挂名做了小沙弥。延福寺本是玄先帝为皇太后祈寿所建,自此香火不绝,皇亲贵胄时有往来。此处人物纷杂,消息多又不惹眼。幽烛司早年便在各个寺院布下暗线。此番陛下特令借予殿下使用,明义便是借由暗线引荐,方能顺利混入。僧众只当他是新投的小脚色,并未多疑。” “父皇真会取名。幽烛司,长明烛火,照见幽微。若非此番和亲,我也断难知晓父皇在玄国已布下如此多的暗子。”她说着,眸光掠向萧羽笙,唇角牵起一丝弧度,那笑意淡而悠长:“羽笙,你说父皇还有多少我不曾知晓的秘密?” 萧羽笙懂她这个笑容里的寒意。她真正想问的,是在贤帝的棋局里,她究竟被摆在何处。 他垂首:“皇上心怀天下,算无遗策。羽笙不敢妄议。” “是我问得唐突了。”华槿收回目光,神色归于平和:“王爷还叫人暗中跟着你么?” “跟着。柏青、行舟、厉简他们若有出行也多有人尾随,但已不若初时那般紧了。” “无妨,改日寻个由头,以祈福为名,我便可亲往一趟延福寺。旁人纵有疑心,也挑不出错处。” 她目光落在卷首“山河”二字上:“既当了棋子,便不能做枚虚棋。” 萧羽笙心中五味杂陈。 他记得她曾策马执剑,风雨中笑言:“羽笙,天地之大我总要亲眼看上一看。”那时她心性仍如剑锋未敛。 不过三年光景,她已不能久受风寒,旧日的笃信被大病与算计层层剥蚀,只余下克制与沉静。 她仿佛真将自己打碎塞进了一枚冰冷的棋子里。 忍至不能,他低声问:“殿下可甘心?” 华槿抬眉,笑意全然收敛。她语气冷硬,眸色幽暗:“羽笙,执念旧景,毫无益处。” 萧羽笙俯身敛形,声线低哑:“属下失言。” 夜深,正院炉火未灭,灯芯正燃。 苍玦自书房归来。近日烈帝似有意将几桩政务逐步交付于他,文移纷杂,他常至夜深方得脱身。 方才在偏室沐浴更衣,此刻推门入内,忽意识到房内香气与往常不甚相同。 气息清雅独特,似兰似木,又隐隐透着药香,恰与她身上常携的气味暗合。 华槿此刻仍端坐案前,发髻未解,衣衫整肃,仿佛自始便在静候。 听闻她的脚步,她抬眉,唇畔漾起一丝笑意:“夫君辛劳。” 这笑淡淡,却叫他心弦一动,直觉她有所图,下意识开口:“在等我?” 她侧身,目光移向寝榻:“夫君夜夜歇在侧榻。可那榻窄硬,不宜久睡。夫君行武之人,身子骨尤为要紧。”她语气如常,在他耳里却有弦外之音。 他顺着她目光看去,寝榻上已铺了两床褥衾,中间留着几寸间隔。同时侧榻亦如常铺就。 她继续道:“若夫君愿意,不妨同榻而眠,各自一床褥衾,互不相扰。天明收起,旁人也不会发觉。” 苍玦眸色一暗,举步逼近,男子的气息骤然覆来,既带着方才沐浴后的清冽,又裹着未散的炽烈温度。 他俯身与她对视,炉火映在他眼底。他的唇角轻轻勾起,嗓音低沉微哑:“夫人这是……邀我同寝?”《 》 16、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不得安寝 他同她极近,以至于她能注意到他额角发丝间一条细微的疤痕。 华槿此刻脑中闪过玉宫女官曾传授的宫廷秘教…… 如何顾盼生辉,如何欲距还迎,甚至连承恩之术也有所教导…… 只是,或许因她到底未经人事,徒有言传耳授,又或许因眼前之人气势过盛。当他如此逼近,她只觉心如擂鼓,浑身寒毛直立,实在难以从容应对…… 她本能地抬手抵到他胸前,似要阻他更近一步,唇间却吐出与动作全然相反的话语:“既为明媒正娶,夫妻同榻,本是应当。” 她此刻并没拿那双水汪汪的眸子看他,只垂眉掌心这么贴着他的胸口,但温度隔着外袍依旧炙热。他静默片刻,问道:“既是如此,夫人是否也应当替本王宽衣?” 她闻言猛地抬头,眼中一瞬间闪过惊怔,却很快掩下。她眸色如水,悠悠应声:“是。” 她的视线落回他胸前,指尖探至腰间衣带,稍作迟疑,继而轻轻一拉,系结松散。 外袍微敞,她绕至他身后,双手轻覆在他肩上,自衣领缓缓下滑,将外袍褪至臂弯。衣料一点点滑落的声息,在静夜里格外清晰。待外袍将坠,她双臂承住衣襟,从容收拢,绕回身前,将其整齐挂至衣桁。 她背对着他却没转身,旋即垂手解开自己的腰带,抬手将外袍徐徐褪下。 苍玦只见衣料顺着她的动作滑落,层层叠叠堆在臂弯,内里一袭素白中衣,衣料轻薄。她的背影在烛光下仿佛笼着一层薄雾,线条隐隐曼妙。 苍玦眼神黑得出奇,那曾数次在见她时骤起的烦躁,此刻再度汹涌而来,较往昔更烈。 胸臆间血脉翻涌,如烈火窜升,使得他呼吸骤重。那感觉凶猛如临阵厮杀前一刻,他甚至分不清,这股涌动的是杀意,还是更炽烈难名的冲动。 他猛然惊觉,若任由下去,怕是会彻底失控。 华槿轻轻吐出一口气,方才转身,却见苍玦已背过身去,长袖一拂,径直走向寝榻,脱鞋、上榻一气呵成,顷刻间已阖衾静卧。 她孤零零伫在原地,心中一时茫然:这……便算完了? 明明才鼓足了勇气,做好了迎接一切的准备,怎么转眼的功夫,他却已经“收兵回营”? 一瞬间,她也分不清心底泛起的是轻松、失落,抑或几分无名的恼意。 苍玦此刻已然双目紧闭。华槿只得收敛心绪,行至榻前,轻掀罗衾,自行躺入另一床褥被中。 二人并肩仰卧,却各守一隅,如蚕茧各自成帷。他双臂交叠胸前,姿态十分规整。 华槿偏首偷瞥,只见他呼吸均匀,却终究不像熟睡。心底微动,便低声唤:“夫君,可曾睡下?” 静默无声。 又过得片刻,她终是憋闷,侧身转向他,凝注着他眉目轮廓,再度开口:“当真睡得着么?” 苍玦霍然睁眼,抬手覆上她的额心,轻按将她的面庞推回,冷声只吐出二字:“睡觉。” 她被迫转过身去,望着帷帐深影,心绪翻涌,难辨是气是笑。 而在她看不见的方向,苍玦阖目背身,呼吸似缓似匀,实则胸臆仍燥,终究不得安寝。 天光才破,一骑自暗影中疾驰而来,马蹄声急骤,溅起泥雪。 徐战星夜兼程,连换数匹快马,总算赶回玄京。未及歇脚,便直入王府求见。 飞白迎他至外厅,先行入内通传,不多时折回:“王爷在书阁候你,王妃亦在。” 徐战心下虽有疑色,却并未多言,只沉声应是。 清晨微光透过雕花的高窗映入书阁,淡淡尘埃随日色浮动。几缕寒气尚未散尽,铜鼎里缓缓升起一线轻烟。 苍玦负手立于案侧,身影清峻。华槿静坐一旁,衣衫整肃,然眸底倦意深深。 昨夜同榻而眠,虽各守分寸,但陌生与紧张令她辗转难眠,好不容易困意见浓,方欲沉入梦乡,又被飞白敲门惊起。 她原以为军机之事,苍玦不会唤她,心下还暗自庆幸,他若走了她倒还能补一会儿安眠。岂料他竟命她一并到场。 此番破格,着实新鲜。 于她而言,这无疑是极好的兆头,本该心生雀跃。只是熬过漫漫一夜,她此刻精神早已强弩之末,唯勉力支撑。 反观苍玦,半点困倦痕迹不显,仿佛全不曾消耗他分毫,可真是铁打的身子,精力无限。 徐战入内,打断了华槿的思绪。 他抱拳一揖,嗓音因长途奔波略显沙哑:“属下徐战回禀。” 这是她头一回见到徐战。 此人年岁与飞白相仿,却少了几分锋芒张扬,眉目寻常,气质沉敛。难怪苍玦遣他暗行探查,此等容貌,稍加装扮,若置身人群极易湮没,最合隐迹探查之用。 苍玦抬眸,目光如刃:“说。” 徐战目光掠过一旁端坐的王妃,随即落回苍玦面上,见他神色沉静如常,方自怀中取出一布裹,小心摊开,呈上几片焦痕未褪的碎物:其一乃刻有“军需署”字样的铜罐碎片,其二则是羽尾染赤的残箭,式样与寒隼关所缴之物如出一辙。 “属下抵达清江渡时,案发之处已被渡务司丞清理,残物移入库房。其后堂审,鸿胪寺卿杜大人强称意外走火,将此案压下,都察院裴砺虽有异议但未奏效。属下暗随渡务司丞,亲耳听得他与杜大人密议。渡务司丞称,所作所为皆奉吏书口传,因而提前将铜片、焦木等物一并销毁。杜大人又叮嘱,务必干净,不可让王爷的人查出破绽。” “这些残片乃属下在废弃杂物中暗中搜得。”言及此处,徐战单膝一跪,声色铿然:“此言皆属下亲闻,不敢妄改一字。私自扣下证物已是越制,理当受罚。但此事干系重大,属下不敢轻易交出。” 言落,室内一时静寂。 苍玦盯着残片上“军需署”三字,眸色如寒潭。 他问:“此事你如何看?” 徐战抬首,神色凝肃:“回王爷,属下以为此案所牵非浅。 清江渡失火中所遗之箭,与寒隼关行刺所用红羽箭完全一致。如今清江渡案线索指向鸿胪寺卿,鸿胪寺掌互市与和亲典礼,能调改使节行程,寒隼关和亲线路被改便也说得通了。由此推测,几桩走水案有可能出自同一批人之手。 而王妃在榆阳城遭刺杀一事,先前查到雇凶者乃清平伯榆阳行馆的管事。这起案件如今看来亦不简单。寒隼关与榆阳案皆有‘承和’小号往来为使,此号行于市道之间,极可能是传递财货、运送密物的通道。若要深查,此处恐是关键。 至于为何会有军需署火油……属下不敢妄议。” 苍玦微垂睫,面上虽看不出喜怒,可眸子里的火光却已掩不住。他冷声道: “榆阳城刺杀牵扯出清平伯,我只当寒隼关亦是他的手笔。而今清江渡失火,扯出鸿胪寺。前者是退居后的勋旧,后者是位居要津的卿官,竟皆敢如此妄为。” 华槿静静听着,并未言语。玄国政体与玉国相似,内阁、六部、都察院,不过名目各殊。只是她虽识其制,却不知各方权势消长。 此番苍玦当着她的面提及清平伯,已是初展信任,至少在互市之事上,愿令她知晓。 若南境安宁,久无战事,朝廷必将裁兵削饷,纪氏权势随之而衰。清平伯破坏和亲,在情理之中。 苍玦又道:“鸿胪寺隶礼部,但礼部尚书程祯向来谨慎持重,且乃皇兄提拔,当不会暗中搅动是非。此番举动,定是杜思礼与外力勾连所为。” 徐战屏息在旁,心底惊骇,忍不住低声道:“若真如此,那背后牵连的……”他话音戛然而止,不敢再言。 华槿听至此,心底已有几分了然。帝王自古最忌臣下结党营私,然玄烈帝迟未立储,滔天权势的诱惑之下,诸人难免各自结纳。往昔南境兵戈不息,诸方势力互为牵制,尚能维持微妙平衡。现今骤然议和,则旧局必破,牵一发而动全身,何况此番波澜之广,怕是已触及若干权要的根本利害,甚至攸关存亡。 苍玦将残片重新收入布裹,淡淡道:“你先行退下,以承和为口,继续探查。” “是。”徐战叩首,躬身而退。 书阁中静了下来。 苍玦抬眸望向华槿,问:“王妃今日听了许多,作何感想?” 他的目光中有几分探究,亦有几分好奇。 既然苍玦肯示她几分信任,此刻她便决定以坦诚回之。 华槿眸色悠悠,问道:“军需署的火油,何以流入清江渡的互市货栈?而这枚红尾箭背后真正躲藏之人是哪位人物?殿下,此事若真深究,牵连之广恐能动摇朝局。你可真想一查到底吗?” 苍玦先是一怔,随即轻笑。她总超乎他的预料。本以为她会虚与委蛇一番,却不意她直抵要害。 “若不查,难道任人翻云覆雨么?”他看着她,但笑容森冷,似有杀伐之气自眉宇间溢出。 她恍然想起,眼前之人不只是皇子,更是是镇国的北定王,是在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人。 华槿心底不由地生出几分惴然。或许来日,她当真会死在他手里。《 》 17、第十七章 第十七章雪夜炉火 七日之期,转眼便至。 御书房内,金炉沉烟,静得只闻铜漏水滴之声。 玄烈帝负手立于御案前,案上摊着三部合提的奏本,朱笔批语未下。 片刻,他命历公公以北境边防之事为由,召北定王入宫觐见。 不多时,历公公入内通报:“陛下,北定王已候于殿外。” “宣。” 苍玦踏入,一袭深衣,外罩貂裘。他至前,俯首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玄烈帝挥袖示意,殿中侍立的宦官宫人尽皆屏退,只余父子二人。 玄烈帝他目光落在折子上:“此乃兵部、鸿胪寺、都察院三家同提的奏本,你可知他们如何说?” 语声不高,却如山岳压下。 苍玦一怔,抬眸目光掠过烈帝面容:“儿臣不敢妄言。” “我知你潜人去了清江渡。”烈帝淡然道。 苍玦忙俯身再扣:“儿臣越制,理当受罚。本欲有确实进展,再面禀父皇。” “说吧,查到些什么。”玄烈帝缓缓转身,盯着他,眸色幽深难测。 “现场残留军需火油,亦找到与寒隼关刺杀王妃时制式相同的红羽箭。鸿胪寺卿杜思礼执意以意外走水定案。”苍玦如实回禀。 “你如何看?”玄烈帝又问。 “鸿胪寺卿不过三品,纵有胆色,亦不敢刺杀和亲公主,背后必有人借其手遮掩。军需火油出现在互市,恐非单为纵火生乱,更有可能涉军需外泄。” 殿中一瞬静若寒潭。半晌后,玄烈帝笑开:“始终是你最敢直言。” 他缓步而行,直至苍玦身前:“你过往征战沙场,少涉朝堂纷争。然而朝堂亦是风云诡谲之地,表面风平浪静,暗里却是暗流汹涌。朝局讲究平衡,若旧有平衡难以打破,便需引入一股外力,从而风浪再起,平衡重定。” 苍玦骇然,方才彻悟。原以为父皇遣他促成和亲,只为韬光养晦、休养国力,却不想亦是借此契机,撕裂旧局,重塑权柄。此举可谓一石二鸟。 玄烈帝收声片刻,方道:“互市新开,正需安稳,你须谨慎行使。凡是暗流,在暗里查便可。” 话锋至此,既是托付,也是告诫。 苍玦拱手肃声:“儿臣谨遵圣命。” 玄烈帝凝视他良久,忽又问道:“凤仪公主,你如何看?” “不似寻常闺中女子,有识见,有心思。” 烈帝缓缓点头:“贤帝并非以惊世大略立名,而素来善御人心,善用权术。听闻凤仪公主自小聪慧,常伴贤帝左右,耳濡目染当有几分手段。她今在风浪中心,你应当善加利用。” 苍玦沉声道:“既如此,贤帝将她送来,恐不止是单纯求和。” “长久之谋,你自当细察。”烈帝言辞意味深长,“但至少此刻贤帝主和之意不假。” “儿臣明白,谢父皇教诲。” 苍玦在宫中面圣时,华槿也未得闲。 王府总管季直今日捧着厚厚的几叠账簿来寻她,说是苍玦已将此事交由她来裁掌。 季直在华槿案前铺开厚重的账簿,列着月例、采买、庄田之收,织成一张纵横的银钱大网。季直俯身,低声一一叙明: “这是府中总账,另有内苑分账、外庄分账。府中食用、赏赐、药材采买,皆在内账之列。各处庄田入银,皆在外账之内。每月例支照常,由王妃钤印后,方可施行。” 他边说,边将朱印与一叠往来票据呈上,声音沉稳:“大额银两支出,例需主母覆准。若与外商有账往来,底簿亦要留在府中,以备覆查。” 华槿静静听完,纤指轻轻掀过几页。账目之繁复,银钱流转之大,胜过她在玉国时所管内廷女官及亲卫的月例。单是一月薪饷与赏赐,便足以养活一个小县。 她骤觉重压,账册看似井然,细究起来却错综复杂,绝非一时能理清。在她尚未熟悉府中细务之时,若有人心怀不轨,稍加掩饰,便足以蒙混过关。 季直垂手候立,神色谨慎。 华槿收回手指,抬眸含笑:“有劳总管,本月之事依旧依例照办即可。我既为王府主母,便自当谨守中馈,不敢懈怠。只是新入王府,尚需时日熟悉府中诸务,往后还要劳烦总管多为我细细解说,免我有不周之处。” 她语调虽轻,却不失威仪。季直俯身称是,恭敬退下。 室内一时静寂,华槿垂眸,纤指轻轻抚过账册的封面,轻轻叹息,这门功课终是逃不掉的。 夜深,府中各处渐次熄灯。 苍玦自宫中面圣归来,先在外院处置了军务折奏,入夜方归正院。沐浴更衣毕,推门入卧,却见室内空空,并无华槿踪影。 他眉心微蹙,转步而出。 廊下,见清颜正捧着熬好的汤药匆匆往书阁的方向去。她瞥见苍玦,忙止步行礼:“殿下,王妃仍在书阁理账。” 苍玦扫了眼她手中的药盏,声色微沉:“她身子不适?” 清颜面色迟疑,含糊道:“王妃自黄昏起便一直在书阁未曾停歇,稍感不适,奴婢便配了汤药送去。” 苍玦剑眉一挑,心中略有腹诽,但手却伸去接过药盏,淡声道:“你下去吧。”言罢径直转身,往书阁而去。 书阁内,灯火正明,窗开了半扇。铜炉里香气氤氲,案上摊着厚厚的账册。 华槿倚案而坐,乌发挽得整齐,纤腰微俯。她双目专注,却拧着眉毛,一手按在腹上,面色略带苍白。案旁茶盏早已凉透,半点热气不存。 苍玦立在门口,静静望了片刻。只见她忽而身子一缩,手抓攥住腹间衣襟,眉眼都皱了起来。 他眉峰一沉,抬手推门入内,语声冷厉:“身子不适还强撑?账本如此好看,比命还要紧?” 华槿被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一怔,身子微微后仰,抬眸唤道:“殿下……”又看了眼窗外天色,“什么时辰了?” “该休息的时辰。”他将汤药放到案上,“腹痛?” 华槿将账册轻轻合上,侧放在一旁,才伸手去拿汤药。她低着眉眼,勺子搅过药面,然后浅浅啜了一口:“嗯,无碍。” 苍玦盯着她,眉头未展:“是吃食不合?” 她摇了摇头,嗫嚅:“不是吃坏东西。” “那是缘何?”他又问。 话至此,勺子抵在唇边,她眸子抬了几分,望向他疑惑的面孔,烛光映出一层浅红在她脸颊:“夫君果然不懂女儿家的事。” 苍玦眉心紧蹙,只觉得她在打哑谜。 华槿唇角弯弯,补了一句:“是每月都会疼的…月事。”语罢她便低下眼睫,继续喝汤药。 苍玦表情僵住,喉结微动,清了清嗓子:“如此就更该早点歇息。” “夫君所言极是。”华槿从善如流,将最后一口汤药喝完,放下药盏。起身时却因久坐,双腿一阵发麻,手扶案几,半晌没能站稳。 苍玦见她杵在原地,两步并作一步走到她身边,伸臂便将她横抱而起。 照旧是如此的不由分说,她双手勾住他的脖子,眼前便是他的侧颜,她的鼻尖擦过他的皮肤,如今他衣服上同她是一样的香气。 夜空沉寂,院中只余靴履踏过青石的声息。琉璃灯洒下的光晕将他孤傲的眉目染上一丝暖意。 寒气扑面,她不由更往他怀里缩了几分,脸颊轻轻蹭在他颈侧。他垂眸,心头忽然生出“温香软玉”四字。 行至正院,清颜已先推开房门,内里炉火映得帷帐微红。他将华槿安置在榻上,她面色苍白,身子弯着,额间沁出细汗。 苍玦皱眉,唤清颜上前。清颜俯身诊脉,片刻抬头禀道:“殿下,王妃寻常月事便会腹痛难忍,方才汤药已进,只需静卧温覆,渐可缓解。此痛并无良方,只能耐过。” 苍玦沉吩咐:“替王妃整顿安歇。” 清颜应诺,遂命人备来热帕,为华槿略作擦拭,换了宽松寝衣,扶她入榻歇息。苍玦在外间静候,待清颜收拾停当方才复入。 帷帐低垂,炉火轻跳。榻上华槿蜷卧一隅,缩作小小一团。 苍玦坐到榻沿躺下,见她将唇瓣咬得几近泛白,他侧身对着她,问道:“很疼?” 她睁眼,一双小鹿般的眼镜微红,她点点头:“玄京太冷了。” 她并非不能耐疼之人,只是自身子虚弱后,每逢月事格外难熬,寒气一侵,更是疼得要命。往日她只能自己挨过这数日的疼。 苍玦头一回见她承认自己吃痛。苍玦伸手入被,掌心覆在她小腹,温度一点点透入。华槿愣住,抬眼望他,他亦静静回望。 她开口,嗓音轻颤:“夫君……我可以抱你吗?” 胸中的坚冰裂开一道缝隙。苍玦未做迟疑,伸出另外一臂将她揽入怀中。她调整姿势,脸颊贴在他肩头,双手抵在他胸前,似是贪恋着他的体温。 她在他怀中,呼吸渐缓,面色渐安。他却久久未能合眼,只觉怀中人温软如雪夜炉火,既能暖人,又有时灼人,始终叫人难以放下。《 》 18、第十八章 第十八章烽烟再起 清江渡口,晨雾犹未散尽。往来舟楫频频靠泊,货栈里人声喧沸,肩挑背负,络绎不绝。 纪长风驻马远观。前几日都察院、兵部、鸿胪寺三方合提查报已送出,如鸿胪寺卿杜思礼所愿,最终裁断为“意外走火”。 按理都察院掌纠百官,副使裴砺又是容阁老力荐的清流新进,断不该在堂上轻轻放过。可事实却是公堂一锤,草草了结。这令纪长风心底始终难安。他久历沙场,对阴诡之事向来警惕,太清楚这世间的“巧合”往往最为可疑。 因此,纪长风虽按例已将兵营安置在两里之外,这几日他仍常借由头独自来渡口巡视。 来了数次,货栈里人来人往,皆是布、茶、毛皮等寻常物件并无异状。只是他始终疑窦难消,今日又来观望。 行至货栈附近,他恰见几辆车正缓缓而出。车上叠放的麻袋上标着“茶”字,帆布覆盖严实。 前头赶车的脚夫一边挥鞭,一边抱怨:“这些茶砖怎的比铁还沉?牲口都快压趴下了。” 同伴接口:“是啊,每年运多少茶,也没见这么压秤的。” 纪长风闻声,眸光微微一敛。 他注目细看,那几辆大车碾过,车辘轳压得极深,牲畜步履艰难,车轴几欲沉陷。待车碾过翘起的石板路,货物竟敲出一声闷响,沉重中带着金属之音。 多年征伐,纪长风听惯了甲胄兵械的撞击声。那一瞬,他笃定车内绝非寻常茶砖。 纪长风握着缰绳的手缓缓收紧,却终究没有出声阻拦。 清江渡不归他管辖,若他贸然开箱查验,便是以兵权干预互市,于法于理皆不合矩。纵然查出异样,届时朝堂之上辩驳,反会先落得个“藩将擅权”的罪名。 他抿唇沉思。 据传走水那夜火势汹涌,烈焰冲天,连江畔守军都惊动。寻常木料、布帛,断烧不出那般势头。 恐怕这互市货中,另夹了见不得光的私货。 念及此处,纪长风心下暗定:须得另遣心腹乔装,再往渡口暗探一番。 —— 连着两日,华槿腹痛难耐,大半时辰皆蜷卧榻上。除却盥洗,饭食也移到床前。清颜端来膳食,她总是尝不了几口便放下。 苍玦午后回府,听说她仍是蔫弱无力,便唤陶嬷嬷预备些她爱吃的开胃物。 谁料嬷嬷支吾半晌,低声道:“王妃平日并无偏嗜,什么都吃些,却从不多食,奴婢们实在揣测不出。” 苍玦又问灵儿:“当真没有她所偏爱的?” 灵儿为难摇首。 苍玦心头微动,至晚膳时,便坐在榻前同她一同用膳。 她本就清瘦,如今下颌更显尖削。见他端坐在侧,便带笑道:“王爷这是亲自盯我用膳?” 他淡声:“本也要用膳,便同你一道。” 她唇角微弯,不再多言。他自顾吃着,眼神却时时落在她身上,见她果真每样菜都只尝一箸,不多不少。 他放下碗筷,开口道:“下人都说不知你喜食何物。” 华槿手中筷子一顿,抬眸望他,眼底含了几分若有似无的笑:“前次昭阳公主来府,夫君也曾问我最爱哪道点心,我亦答不上来。” 她垂下眼睫,声线低缓:“我父皇常言,喜好不可示人,因喜好便是软肋。我起先不以为意,直至我母妃因一盏蒙顶甘露中毒而亡,方知此言非虚。” 每每她说起这些旧事,总是语气淡漠,神情疏离,仿佛事不关己。 苍玦却听得不是滋味。他少时,母后随帝出征,染病而亡。而今她的音容在心中已然模糊,可忆起时仍旧隐痛。他不知华槿如何能将这些言语轻描淡写得说出。 华槿见他面色凝重,摇了摇头:“夫君说过,斩断过往,所以这些事便不去想了罢。”她似是急于转开话题,接着说道,“我倒是晓得夫君所喜之食。” 苍玦眉峰微挑,未语,示意她说下去。 她唇边笑意重展:“若说肉食,夫君应当是偏爱羊肉,尤其是那道泉水羊肉。御厨只取羊身最嫩的腱肉,以新汲清泉慢火炖透,不加繁调,便能吐出清鲜本味。每逢此菜上桌,夫君总要比平日多动几筷子。” 她眉眼间漾着几分狡黠,像是小心翼翼揭开了一个秘密。 苍玦垂眸,目光落在自己碗内的那块羊肉上,这才觉察近来膳席间果然常有此味。 他失笑:“你倒看得仔细。” 华槿唇角微弯,似笑非笑,眸光澄澈。 片刻静默,他夹起羊肉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神色自若。 待他放下碗筷,她忽然开口:“待至夏日,王爷不妨吩咐厨房替我做百合莲子绿豆羹。那是我幼时,母妃最常为我备的点心。每逢我下学归来,她必留一盏,说我性子急躁,需得以百合清心。我已多年未曾尝过了。” 苍玦眸光微动,他未多言,只郑重地回了她一个“好”字。 夜深,她仍缩蜷在他的怀中。原本各自分开的被褥,已换作同盖的一床大被。 华槿承认,她喜欢他如此的怀抱,温暖、安定,将她与外界隔绝出安宁一隅,使她心渐安然。伴她入眠的,不再只是难耐的疼痛,还有他均匀沉稳的呼吸。 华槿睡觉极为安分,苍玦早晨醒来,她总还是前一夜入眠时的姿态不曾动过半分。 她五官生得精巧,许是因不受风,肌肤细腻,近在眼前,也如凝脂一般。只是她即便睡着,眉心仍轻蹙,不知是腹痛未消,还是困于梦魇。 他的手指先于念头,落在她眉心,轻轻抚过。她眼珠微动,头也跟着轻偏,眉心随之展开。他满意地看着怀中人,直到片刻后寝室外传来叩门声。 平日,她总比他醒得更早,梳洗停当便着手安排府中诸务。这两日她身子欠安,他便吩咐下人,只待预备早朝时方可轻敲。 苍玦小心抽回臂膀,又替她掖紧被角,见她眉眼安稳,这才披上外袍,悄然出门。 可这一日,却与往日不同。 晨钟甫歇,金銮殿上已然风声肃杀。 边庭急奏自朔方驰入京城,言漠北铁勒部乘雪南下,劫掠边堡,边关烽火连十余处,声势浩大更甚往年,群臣哗然。 兵部侍郎魏承礼出班,声如洪钟:“陛下,铁勒悍勇,若不即刻出兵,恐边境有失!” 随即,户部尚书俯身而奏:“国库近岁多耗,贸然出师,只怕伤国本。铁勒贪财,不若遣使怀柔,以财货安之。” 礼部亦有人附和:“铁勒贪利,财物可使之退。” 殿上众臣分作两派,争执不休。 大皇子苍衡趋前一步,俯身而奏:“父皇,边境告急,实不可坐视。但国库亦艰,诸务皆待权衡。儿臣以为,兵出与否,须慎重裁决。” 四皇子苍启唇角含笑,言辞却暗藏锋芒:“儿臣以为,北境军务,当请北定王一言。他多年戍守边关,最识铁勒虚实。虽因新婚暂居京师,然边关之任,终究系于三皇兄身上,不可旁落。” 群臣一时静息,大殿内落针可闻,然目光皆聚集于苍玦身上,暗暗观望。 苍玦余光看向苍启,他自知此刻玄京暗流涌动,可北境之责确责无旁贷。 他自班列中走出,声音铿然:“儿臣与铁勒交手多年,最知其素性贪暴。怀柔只会助长其心!此番冬雪未消,贼寇粮草短缺,故而南下劫掠。若任其得逞,必然卷土重来。唯有重创,方可立威,使其不敢复犯!” 苍玦复又拱手:“玄霆军驻扎北境,此刻由副总兵韩骁暂摄军务。此战若迟疑,必误战机。儿臣愿请命还镇,领兵御寇!” 玄烈帝端坐,目光沉冷,片刻未言。 此时,内阁首辅容颐自班列中缓缓出。 他已是知命之年,鬓发微霜,但眉骨峻整,面形略长,目光深沉似潭。 容颐早岁登第,以清慎著称。曾任礼部侍郎、户部尚书,后入阁为首辅。他善断纷狱、通财政之道。三十余载浮沉庙堂,已炼得喜怒不形于色。 荣阁老拱手而奏,声线中正,不疾不徐: “陛下,北定王固然骁勇,镇守边关多年,威名震慑铁勒。然此番与玉国甫成和亲,王妃新入王府,互市方开,诸多细务,皆需北定王裁断。若北定王此刻再远赴朔方,恐生枝节。”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殿侧兵部侍郎与礼部众人,又道:“北定王麾下将佐皆是宿将,临战自能驰驱,未必事事须殿下亲临。” 他此番言出,群臣多有点头。 殿中静默良久,玄烈帝终于开口,一锤定音: “边境安宁,关乎国之根本。铁勒狼子野心,漠北诸部亦多窥伺,若不遏制,必成后患。此番出兵,不容迟疑。令北定王统兵出征,以此战震摄漠北诸部,昭示我朝之威。” 他目光落在苍玦身上,语气转而意味悠长:“北定王,此去当速战速决,平定后立刻还京,不得有失。” “儿臣谨遵圣命!” 苍玦长揖,声震殿阶。《 》 19、第十九章 第十九章愿君凯旋 巳初时分,冬日阳光透过槅窗,铺下一片清亮的光影。 华槿醒来,连日腹痛已然减轻,终于能利落地下榻起身。陶嬷嬷与清颜扶着她仔细更衣、梳洗,热水氤氲,散去残冬的寒意。身子一舒,心情也随之轻快了几分。 “王妃今日总算有了精神。”陶嬷嬷笑着,为她披上浅绛色的缎衫。 华槿微笑点头,伸手摊开掌心,任暖阳静静洒落。 正此时,门忽地被推开,伴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妃!”灵儿几乎是奔了进来,气息未定,话已脱口而出,“王爷……王爷要统兵北上了!” 这一声清脆如刀刃,骤然割裂了屋内安宁。 华槿的手在半空滞住,眉心轻蹙:“是何人来犯?” “今日早朝接到边关急报,”灵儿语气急促,“漠北铁勒部乘雪南下,烧掠边堡,陛下已令王爷亲自率军回北境征讨,明日卯时便要启程。” 空气似乎顷刻沉重,掌心拖不住暖阳缓缓坠下,她怔怔地站在原地。 苍玦若北上,许多既定的筹算都将打乱。 原本玄京局势虽潜流暗涌,但只要他在,诸方不敢轻举妄动。此刻她尚未熟悉京中各色人等,他这一走,内外诸务纷至沓来,她便更易身陷囫囵。此外,她还需分身接应幽烛司暗线之事…… 千头万绪此刻齐齐翻涌,将她心底那一点柔软的、不舍的情绪都掩了下去。 见华槿半晌未语,神情恍惚,清颜与陶嬷嬷对视一眼,皆屏声不敢打扰。 就在此时,外头脚步声渐近,苍玦踏入屋内。 他已除下朝冠,却仍一身朝服。目光一扫,便见她伫立窗前,怔怔出神。 “身子好些了?”他语气与往日并无二致。 华槿回过神,迎上前去,许多话在唇边翻涌,到了面前,却尽数沉入心底。 两人四目相对,她最终只轻声道:“身子已爽利许多。夫君,妾身替你更衣吧。” 陶嬷嬷与清颜识趣退下,室内只余二人。 她伸手为他解下朝服,动作极为细致娴熟。她指尖掠过衣襟时,留下一丝凉意。 待常服披上身,她俯身为他系好衣带,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他腰间那柄佩刀上。刀鞘以乌金精铁所铸,镌着四爪蟠龙纹,龙首昂扬,冷光流转,似欲破鞘而出。 “明日卯时便走?”她眉目低垂,问得极轻。 “嗯。”他低头,金色步摇斜插在她鬓侧,轻轻晃动,似是他此刻心绪,“边境情势紧迫,耽搁不得。” “夫君可知,此去多久方能归来?”她又问。 “玄霆军在北境驻守,我只需率人回营接手,再作部署。”他语气平稳,似在安抚,“铁勒部虽来势汹汹,却非倾巢而出。若战事顺利,月余便可班师。” 她静静听着,没再言语,只是将他的外袍衣襟一寸寸抚平,郑重地像是此刻这世上唯一重要的事。 他伸手覆上她微凉的指尖,轻轻将她的手裹在自己手中:“王府诸务虽繁,切勿劳损身体。若有难决之事,遣人驿报于我,不必一力独担。” 华槿抬眸望向他,眼底盈着柔光,仿佛千言万语尽数藏进这一眼里。 片刻,她嫣然一笑:“妾身待夫君凯旋归来。” 王府内外,自消息传出便再无半刻清闲。 飞白统领亲卫校阅甲仗,军匠们将刀戟甲胄一件件拭净、封装;辎重官点验干粮药材、冬衣行囊,车夫整顿车驾,马厩内的战马嘶鸣不绝。前线所需的一切,都在紧锣密鼓地备齐。内院同样一片忙碌。陶嬷嬷率一众人等收拾行装,季直清点随行文牍、令札和关牒封匣入箱。 未时,日影偏西。 苍玦将华槿唤至书房,神情沉定一如往常。 见她入内,便语气平稳道:“趁现在,我得同你交代几件事。” 案上已置两叠册卷,封角整齐。 “这是府中事务与互市往来公函,我不在京时,皆由你暂理。” 华槿深深望了他一眼:“夫君,你信我?” 他眼神澄澈:“你既盼我信你,趁此机会,便看看我信得对不对。” 语罢,他抬手指向其中一叠:“这是府务。月例采买、赏赐用度,凡出银五百两以上,须经你亲阅批可,再行放账。账册已交由你理核,往后银项出入,季直先禀你,再呈账房。内库第三钥,我已命他转呈与你。府中出入,一切听你令行。” 他又指向第二叠:“这是互市往来折呈。多由鸿胪寺、都察院及礼部送来。凡事涉商路、渡务、货引之类,可先依府例回批。若见字里行间有异,便记下由飞白查核转送。” 见华槿点头,他又道:“徐战不随我北上,会继续暗中调查渡口之事。飞白留守,一为护你周全,二可代我调度人手。” 她略一怔神:“你让飞白留下?” “玄京虽安,暗流未息。我不在京时,小心为上。飞白在京熟路,处事周全。”他语气微缓,又似怕她放心不下,“若真有他也无法应付的急务,可遣人去大皇子府。” 华槿静静听着他一条条叮嘱,心中动容。 从接旨到此刻,不过短短数个时辰,他已将府务、安危、退路尽数铺陈周备。 可又正因如此,她更觉此去一程,于二人来说非比寻常。 收起心绪,华槿字句郑重:“夫君放心,我会一件件办好。” 苍玦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玄玉印章,摊开她掌心,递予她。 “这是我的私印,若要传信,盖此印便可。” 她接过印信,抬眸对上他的面容,鼻尖忽感酸涩,心底竟有不舍层层涌起,只得匆忙垂下眼睫,掩去波动。 “我也有一物要交予夫君。”华槿抬手入袖,取出一柄短刃,托在手中,语声柔缓:“此刃乃父皇于我及笄之年所赐,言女子行世,亦当自持自护。夫君此去千里,我便以此相赠,愿此刃伴君左右,护君平安。” 苍玦微微偏头,显然未料她会以此相赠。他垂眸细看,那短刃乌檀为鞘,纹理温润,柄端鎏银。 他抬手启鞘,精钢之刃映出一线寒光。 此刃沉光内敛,恰如眼前之人。 素日温和敛意,及其所至,亦自有锋芒。 “王妃所赠,果然不同寻常。”他笑意微展,将短刃纳入怀中。 华槿此时抬眸,眼中已是坚定之色,她一字一顿:“我需要夫君凯旋而归。” 苍玦闻言,笑意渐深,声线从容:“你所嫁之人,沙场多年,未有一败。”他抬手轻抚她的发心,“此去,亦不会。” —— 夜深,风卷着檐角作响。 主塌仍只铺了一床被。炉中火旺,可帐内却已然不复前几日的温暖。 华槿靠在他怀中,他照旧替她暖腹。 她此刻疼痛已减,可睡意全无,闭着眼也始终清醒。 两人静默相依,只听见呼吸在彼此耳畔交缠,心跳一声声落在夜里。 华槿在昏暗中睁开眼,用目光仔细描摹眼前人。 她应下和亲之事前,听过许多关于他的传言。皆是形容他何等铁血无情,手下亡魂无数。 他曾在雪岭大战中斩下铁勒副酋阿尔噶首级,悬于关楼三日,以震边寇。 那时她心想,这样的人,怎会有怜悯。 她从踏上和亲之路那日起,便将自己所有的命数都掂量过一遍。忍也好,死也罢,她早已把最坏的结局想尽。唯独没曾想他会是一个替她暖腹,为她思量的夫君。 他既非冷血之徒,也非可任人筹算的王爷。 偏因如此,她心底那份原本清明的算计,反而起了波澜。 忽然,暗中出现一双亮光,苍玦也睁开了眼。 他的目光如霜雪映灯,清亮非常。 两人隔着一息的距离如此静默对望,不知过了多久,苍玦的手微微一紧。 他靠近,在她额头落下一吻。 极轻,带着克制的温度。 华槿的手仍抵在他胸前,掌下的鼓动与她胸中心跳相应。 她不知是哪一方先乱了节拍,只觉心神与呼吸俱乱。 他额头抵着她,呼吸炽热,声线却冷沉。 “等我回来。” 夜色深静,天地之间只余心跳如擂。 她嗫嚅出声:“好。” 时光在安宁中悄然流逝,远处传来车马辘辘之声。 夜的尽头,隐约透出将启的天光。 温存未散,别意已深。《 》 20、第二十章 第二十章雪夜危光 大雪再起,玄京北门鼓声震天。 城外白茫茫一片,旌旗猎猎,甲光映雪,声势如山海。 苍玦披甲上马,银鞭横腕,坐下骢马嘶声长啸。 王妃华槿立于道旁,身边灵儿打着伞,她静静凝望。目光越过漫天风雪,追随着那末身影。 号角长鸣,军列齐动,铁骑滚雪而行。 甲叶撞击声、号令呼应声交织,宛若奔流。 队列行至北门外,苍玦回首一望,遥遥落在她身上。 一瞬的凝视,似万语沉于风雪间。 银鞭微抬,他转马入阵,披风在雪雾中猎猎翻卷。 片刻,身影没入漫天白茫不见。 华槿收回视线,轻声道:“回府吧。” 她拢紧披风,寒意入骨。 “我们还有许多事要做。” 未初时分,日光自槅窗斜落,照得书案上一派明亮。 案上文牍堆叠,账册摊开。 华槿自回府后便潜在书房,午膳也仅匆匆用了两口,又复坐回案前。她低首翻页,指尖在账页间摩挲,眉峰微蹙。 这一页往年冬备支出多在腊月,如今却提前了整整半旬。银额虽微,却透出一丝不合常理的急切。 她正凝神思索,门外已响起轻急的叩门声。灵儿连敲三下,这才将她从思绪里拉回。 “进来。” 灵儿入内,低声道:“王妃,宫里来了人。裴贵妃口谕:请您即刻入宫,赴承华殿觐见。” 华槿动作微微一顿。 这位贵妃倒是赶早不赶晚。 她抬眸:“可曾说明缘由?” “只说北定王启程,贵妃娘娘欲与王妃言几句慰劳之辞。” 慰劳之辞……华槿轻笑,随即吩咐道:“去准备车驾罢。” 片刻后,车马已备。 华槿出得府门,见飞白立于车前,玄衣束身,立得笔直,倒有几分少年将军的风姿。 他上前拱手,道:“王爷临行前有命,若府外有事,属下当随侍左右。” 华槿颔首:“有劳统领。” 灵儿与飞白对视一眼,皆轻轻点头,心照不宣。 华槿登车而入,飞白与灵儿分骑两侧,马蹄击雪,寒风卷帘。 入宫道上,大雪初霁,一路金瓦流光。 承华殿坐落于中朝东隅,丹柱朱门,雕梁金兽,殿前宫女列立。 华槿随引领的宫人行至殿前,仰见朱漆匾额上鎏金“承华”二字,在日光中灿若流焰。 步入殿中,沉水与龙涎香交织。 榻上,裴贵妃端坐,衣袂绛金,鬓上金钗层叠,明珠光华绰绰。一双凤眸微挑,神色温淡,却自带雍容。 陶嬷嬷告知过华槿,裴贵妃所出裴氏乃世代簪缨,她又是首辅容阁老夫人之族出。容家势重,当年以协理内廷、延衍宗枝为由,举荐裴氏入宫,初封淑嫔。 烈帝与先皇后情笃,裴氏虽未得盛宠,却以行止端谨、温婉稳重渐得帝信,未几迁为贵妃。待皇后薨逝,六宫群嫔无主,裴贵妃遂被命总摄内廷。 此刻裴贵妃静静拈着一串紫檀佛珠,珠声随指转落。她垂睫含笑,眉眼温润,恍若慈心雅量。 华槿在玉国宫中见惯了诸般虚情假意、佛口蛇心。自前次“送香”一事后,她更知眼前这位贵妃,绝非世人口中那般温驯守礼。 “臣妾参见贵妃娘娘,贵妃吉祥。” 华槿盈盈一拜,极为恭顺。 裴贵妃抬眸含笑,声如春水:“免礼。北定王远征,王妃辛苦了。” “谢贵妃体恤。臣妾自当竭力辅理府务,不负陛下与王爷所托。” “王妃心怀端谨,难得。”贵妃轻轻拨动佛珠,停顿片刻,朱唇再起,“先前本宫遣人送香到王府,原想助王妃安神静气,却听闻王妃命人原封退回,可有此事?” 贵妃语调依旧悠悠,可那目光之厉华槿感受分明。她在心底喟叹,苍玦这桩事终究还是落回她头上。 她俯身行礼,娓娓道来:“王爷素喜清气,觉香味太盛。臣妾不敢违意,若因此辜负娘娘好心,罪在臣妾。” 贵妃凝着她:“北定王心性,本宫明白。只是回呈也该经礼监造册。王妃新入京,内廷之仪还需尽快熟稔,免得误了典章。” “贵妃娘娘教诲极是。臣妾自当勤学,还望娘娘恕罪。” 华槿姿态更低了几分,声音却不急不缓。 贵妃颔首,语气转柔:“此番出征仓促,陛下念军机重大,特命本宫速设法坛。虽未及周备,但佛心在诚,贵在一念。王妃身为北定王正室,后日延福寺祈捷,理当同往。” 听得“延福寺”三字,华槿眉心微动。她原还思量着如何寻个由头前往探信,未料幽烛司潜线所在之地,竟也是皇室祈福之所。只是这场仪式由贵妃主理,恐怕未必太平。 她收敛心思,垂首道:“臣妾遵命。” 裴贵妃慢声续道:“祈典在即,凡经文诵读、奠仪礼章,皆需熟谙。王妃对诸礼或未尽悉,当趁此时好生温习本宫已命礼部送来《祈福经义》三卷,王妃素习文理,便由你亲自抄录一份,以示诚心。明日午时,太常寺官自会前来取卷。” 裴贵妃抬眸一笑:“祈礼之外,尚需有人亲抄经卷,以谢佛恩。听闻王妃素习文理,祈典后,便劳你亲抄数卷,也算为王爷积德祈捷。” 华槿心下叹息不止但面若止水,只道一句:“臣妾谨遵娘娘懿旨。” 见华槿神色恭谨,贵妃笑意和煦:“如此,本宫也好替陛下放心。” 华槿拜别出殿,,思绪已是万千。 这场祈福裴贵妃必不会只是循礼行事,多半暗藏玄机。抄经之命,名为敬佛积德,实则是将她拘住,以免旁顾。 然事有两面,此举反成她入寺的名正言顺之由。若运得其机,可设法与幽烛司暗通一线。只是延福寺既为皇家祈福所用,僧众与内廷往来频密,其中必有贵妃眼线。 华槿眸底寒光乍现。 回府后,华槿即唤萧羽笙入书房,将贵妃后日设坛、自己奉命前往之事一一告知。 华槿前几日身子不适,又府务缠身,已数日未曾召他。此刻再见,萧羽笙只觉她又清瘦了几分。 听完所述,萧羽笙俊眉紧蹙:“延福寺比我们料想的更要紧。看来幽烛司已渗至玄国内廷近旁。” “父皇筹谋深远。如今想来,这场和亲怕是他早就算好要走的一步,而我正是那盘棋上缺的最后一子。”华槿冷笑,随即话音一转:“罢了,延福寺的情况,你可从十一处探清了?” 萧羽笙应声:“寺中僧众多为礼部供奉,其中必有贵妃之人。但在中院藏经阁与后院经房,早埋有幽烛司旧线。小十一化名‘明/慧’,常在僧舍与经房之间跑腿,身份卑微,行动最便,由寺中老僧‘圆智’暗中相护。” 华槿轻轻点首,示意他继续。 “平日那两处戒备森严,外客不得近。此次设坛,前殿祈礼多半由礼监看守。殿下既被命抄经,便能入后院经房。我今日便递出消息,好让小十一接上。” “届时传信之法呢?” “若无法照面,可照旧例,凡送来的纸墨右下隐有半月印的,便是他所备。殿下只需在首行落笔处点一水痕,他便识得。待经卷送回,他自有法子取走。” 华槿了然:“那便伺机而动。” 羽笙思忖道:“裴贵妃大典当日必然会有所举动,可要令明义提前设防?” “让他备好传信即可。”华槿摇头,“切不可轻动,以免露出形迹。贵妃此番多半只是试探。若真牵出玄国,那便成了大祸。” “属下遵命。” 华槿交代完,心头稍稍安定。 月事未结加之昨夜未眠,此刻只觉眼前微晃,腿脚发软。她伸手扶住案几,指尖微颤。 萧羽笙神色一变,疾步上前扶住她臂侧,从怀中取出一只细瓷小盒,揭盖递近。 龙脑香气瞬息散出,清凉透入鼻端,晕意减退。 华槿缓了片刻,抬眼看他,声音微哑:“你随身带着?” 她的眉眼极近,近得他能清晰看见她惨白唇瓣上的纹路。 萧羽笙扶着她的手不觉用力,待察觉时又立刻松开。 他后退半步:“殿下所需,我都随身带着。” 萧羽笙一双眸子里映着微光,凝视她:“这几日殿下忧劳过甚,进宫时我便担忧。” 他望着她时,眼里只有她的倒影。 而从很早开始,他的眼里就只有这个倒影。 他父母早亡,七岁便随孤军入都,几经辗转,被送入禁卫营童卫所。而后在金羽卫中习武,因行事稳重、体格灵巧,被列入近卫备选之列。 十岁那年,他被选入宫。他天性寡言,不擅交际,旁人只道他清高孤冷,与他疏远。 那年冬日,宫中比武,他被几名同伴合力欺辱,几乎命悬一线。彼时九岁的华槿性子未驯,常在宫中走动,恰在殿前经过,听得喧哗,当即呵止。 她命人去唤御医,却无人敢动,于是甩下令牌,喝退众人,命内侍抬他回宫。 她脱下自己的披风为他驱寒,又取雪莲膏为他敷伤。而后更是求母妃将他留在宫中,成了她第一个亲自选下的亲卫。 自那一日起,他的命就属于她。光阴十载,从未更改。 华槿此刻并未注意到他的心绪,只是笑着宽慰道:“有你们在,我不会有事。” 她说着转身在案前坐下,案上铺着新送来的《祈福经义》,她抬手便要去拿笔,却被萧羽笙捉住手腕。那力道不重,却带着罕见的急切。 “殿下今夜不可再熬。”他的语气依旧恭敬,可脸色却是极难看的。 华槿眉心微蹙:“太常寺官午时便来取卷。此乃贵妃亲命,若误了时辰便是失仪。你算算,哪有多余的时辰歇息?” 萧羽笙抿唇,似在极力压抑情绪。须臾,他道:“殿下忘了么?从前殿下被师傅罚抄文章,是谁替您誊抄交的卷子?” 华槿一怔,旋即睁大了眼,音色跟着明亮起来:“你倒提醒我了,你与清颜学我的字都极像。尤其是你,连笔势的顿挫都几可乱真。”但说着,她目光便又暗了下来,“只是,若被看出笔迹不同,岂不更惹麻烦?” 萧羽笙眸光坚定,语气笃定:“殿下放心。细细描摹,旁人绝瞧不出破绽,当年连太傅也未能分辨。”他语声放轻,带着几分劝慰:“典礼在前,才是重中之重。” 华槿凝着他片刻,终是失笑:“你们一个两个,倒像我才是不知轻重的。也罢,确实乏了。” 说罢,华槿起身。羽笙连忙退至一侧,低眉恭立,见她衣袂轻掠过地。 她行至书房门口,忽又回首,唇角带笑掠过一丝狡黠:“明早若能成卷,算你大功一件。” 羽笙愣神,他已许久未曾见过她此般轻快模样。 那灵动的身影曾是深宫中乍亮的光,耀眼难忘。 直到她已走远,他才收回心神。 门扉阖上,书房重归寂寂。 夜深人静,延福寺中院香案前,一名小沙弥提着灯盏而来。 殿内只余佛影半明。 他屏息俯身,将供灯的灯芯轻轻取出,换上新的。 那灯芯微潮,颜色比常日更暗。他换好灯芯,复又添油,细细拨亮。 火光跳了几下,随即稳住,却泛着一丝青意。 风过佛前,灯焰微颤。 似有影在壁上闪动,又倏然隐没。《 》 21、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一章杀机方生 延福寺外坛香雾浮腾,幢幡飘动。 玄烈帝御驾亲临,天子旌盖高悬,金榻设于坛中正位。 裴贵妃披明黄法衣,绣莲金线,法相庄严;敬妃立于右,身后随着昭阳公主。小公主今日收了平日的活泼灵动,素衣曳地,静静立着。余下嫔妃依序而立。华槿列于诸嫔之后。大皇子与四皇子在下,两侧礼部官员俯首伺立。 殿僧三十六众诵唱佛号,钟声三震,礼监高声宣旨: “奉天承运,大玄皇帝祈北定王征讨铁勒,平戎告捷,诵经修福,以应国祚昌隆。群臣同祈,风调雨顺,山河永安。” 而后,百官齐拜:“国祚延昌,山河永安!” 烈帝亲捧香三束,焚之。贵妃上前启炉,随帝行三拜礼。金炉中火焰高涨,烟雾缭绕。 祭仪既成,礼监再宣:“请陛下与诸妃、命妇入殿礼佛。” 延福寺大殿内佛光映壁,殿宇高阔。 中央大佛端坐莲台,像貌端严,光明自照,瞻之者皆肃然起敬。殿中供灯数十,焰色温柔,映得佛颜更显庄静。 玄烈帝居中,贵妃立侧,敬妃与诸嫔依次而下,华槿立于次序最末。 贵妃率先上前,双手合十,俯身奉香。敬妃继之,昭阳公主随母行礼,诸嫔妃次第而前。 轮至华槿,礼监唱名。 她稳步上前,裙裾微曳,行至香案前,双手接香。 抬首时,正与佛像相对。相好巍巍,慈悲寂寂。面对这双慧目,华槿不知缘何鼻间酸涩,似被洞照。 她低眉俯身,将宝香举至眉心,心中默念: “愿北境无忧,苍玦征行得捷,平安归来。 若诸事皆局,愿天启明路,所系之人皆安,所守之道不泯。” 香烟缭绕上升,似佛光流动,将尘心引入虚空。 华槿将宝香插入香炉,香头微颤,香灰簌落。倏忽间,佛前供灯摇曳不稳,焰心泛出一抹不寻常的青光。那青光幽幽闪动,似有风自殿底拂来。 下一瞬,“噗”地一声轻响, 中央供灯灭了。 金殿经声未绝,数盏供灯相继摇曳,焰心一一暗下,整座佛像登时陷于半明半昧之间。 香焚而灯灭,意为礼序失度、德行有亏,凶象非常。 殿内气息顿滞。礼监仓皇趋前,急命内侍添油。 裴贵妃却抬手轻止,声仍柔婉:“佛前之灯,生灭自有定数,勿慌。” 她的目光自香案掠过,与华槿对上,那张端丽的面孔半隐于暗,唇角一线微弯,温柔得叫人胆寒。 那柄悬在华槿头顶的剑,此刻终于坠下,锋芒外露。方才那一点青光,分明是有人动过手脚。 惊意一瞬即逝,华槿重敛神色。 她垂身再拜,语声恭缓:“娘娘所言极是。佛前灯火,自有因缘。臣妾国中旧俗,有‘慧火自息,代劫转祥’之说,佛前灯灭乃佛心垂护,代众人受劫,为吉征。” 殿内众人面面相觑。裴贵妃细眉轻挑,转眼看向礼监,后者正要开口,忽听一声清脆稚语自敬妃身后传出:“原来如此。”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昭阳公主仰头看着那尊金佛:“方才香烟缭绕,昭阳还想,莫非佛祖恐烟气冲扰父皇与诸位母妃,因而有意熄了灯火?”语罢,昭阳看向华槿,轻轻一笑。 敬妃神色微变,忙俯身一礼。她身着水烟色法衣,姿容端穆,鬓畔点缀一枝素珠。 她的神情如佛前净水:“昭阳年幼,口出稚言,倒也一片诚心。佛经有云,灭非灭,生非生,心若不动,慧灯自明。若心净,则所见皆明。此番或正如北定王妃所言,正是佛心垂鉴。” 听闻此番辩驳,裴贵妃垂眸转向御座,而玄烈帝目光则掠过众人。 正此时,一声沉响自殿顶传来,震得铜灯皆颤。众人只觉佛台微动,佛身发出细碎裂响。未及众人回神,一道裂缝自佛像右肩迅速蔓延…… 下一刻,佛像右臂自肩处断裂,臂体重重坠落,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先击翻了近案的铜灯,灯油飞溅,落处碎石木屑迸散。殿内顷刻间香灰翻飞,尘烟弥漫,一众人等惊呼倒退,场面顿时陷入混乱。 “护驾——!”忽听一声嘶厉,禁军统领率众疾上,刀盾交错,护在御前,妃嫔皇子连同华槿也一并被护入阵内。昭阳被惊哭,敬妃揽她入怀,衣袖尽染香灰。 落下的断臂横陈佛前,碎金片散落一地。殿内哭声、号声、惊喘声混成一片。 有伏地叩首惊呼天降异象的;有因被碎石击中流血哀痛呼嚎的;亦有悬泪请佛赦罪的…… 华槿心下惊骇,仍不忘将目光瞥向裴贵妃,见她此刻双手牢牢抱住选烈帝的臂膀,似是惊恐万分。 玄烈帝神色冷厉,抬手示止。沉声一字:“静——” 言出,殿内顿归死寂,只余烟尘在空中漂浮。 他看向断裂的佛臂,冷声道:“封殿。彻查。凡涉此事者,一概不得出入!都察院即刻立案详审!” 随着烈帝一声令下,禁军分列两翼,手中长戈交叉,须臾间将诸门封闭。殿门重阖,厚重的木门震得殿内回声阵阵。 群臣、僧众纷纷下拜,裴贵妃衣袖沾满香灰,此刻急趋两步,俯身伏地。 “陛下恕罪!臣妾奉旨主礼,不料佛像忽生灾象,惊扰圣听,臣妾罪当万死。” 礼部众人此刻亦纷纷叩首伏地,齐声请罪。 玄烈帝立于佛台前,声息低沉:“先查明真相,再论罪不迟。” 裴贵妃仍伏地未起,泣声续道:““陛下,殿内灰屑弥漫,烟尘呛鼻,污秽不堪,且佛像损毁乃不祥之兆,臣妾请陛下暂移偏殿,以安后妃与皇子之心。” 玄烈帝未语。 “这偏殿可还有佛像?”四皇子苍启语气半似玩笑:“北定王妃乃天眷之人,这香才一上,佛灯俱灭,佛臂脱落,实在不同凡响。恐还是不要与佛同室的好。” 这诛心之论,使大殿的肃杀之气更添三分。 裴贵妃转首看了儿子一眼,语气责备:“启儿,慎言。佛法无常,万象皆有定数。或许正如北定王妃所言,佛心垂鉴,代人受过。” 玄烈帝此刻出声:“佛前之事,自有因由。查清后,自见明白。” 言罢,转身先行,一众人等于是随行。 华槿行至殿门,忍不住回首。那尊大佛虽已断臂,仍以慈悲双眸俯视众生。然佛前地上,一名僧侣被臂石砸中,双腿血肉模糊,血自砖缝流淌,蜿蜒曲折,甚是可怖。 华槿心底发寒,贯透全身。她不信天象,但知人心。人若有欲,便能使鬼神失色。 她原以为裴贵妃不过借佛灯骤灭试探帝心,如今这般阵仗使得血溅佛前,可是在为夺势布局?而贵妃是否会将此事暗中嫁祸于自己?谋事者又是如何做到让佛像在此刻倾塌?此番调查,又是否会牵扯出幽烛司?抑或是幽烛司已有人暴露? 脑海中闪过无数疑问,桩桩件件都危机四伏…… 华槿低垂目光,局未定,杀机方生。《 》 22、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二章行刺之罪 延福寺方丈院,禁军环列于院外,而屋内众人静坐。 事发已逾两个时辰,然而玄烈帝眉间阴影未散,端坐不动,因此无人敢发声,唯有供香静燃昭示着时间流逝。 昭阳公主坐在敬妃身畔,小声嚷饿,被敬妃轻轻止住。玄烈帝听见声响抬眼,问身边厉公公:“都察院可有勘验之报?” 厉公公旋即遣人前去。不多时,殿门启合,都察院正史沈澜与工部尚书陈齐物一同入内,二人本不在现场,但事关重大事发后便被急请入寺。 都察院正史沈澜此刻俯首于地,朗声启奏:“回禀陛下,工部匠人已细勘断处。佛像右臂裂痕陈旧,乃月前修缮,其内层掺有石灰细粉。石灰吸水放热,表层虽速干,实则内里空虚。香火久焚,漆骨燥裂,再遇震动,则漆层自崩,裂缝扩大臂体因而坠落。” 院内众人闻言气息一滞,若是人为,惊扰圣驾,这可是要掉脑袋的罪。 玄烈帝追问:“爱卿的意思是在修缮之时,便有人动了手脚?” 沈澜叩首:“回陛下,此事疑点甚多。佛像当时乃由礼部供奉署呈请修复,工部营缮司派员监造,其监造郎中郭谦督工。寺内僧众称,前夜尚见其入殿验像,今查,郭谦已不知所踪。” 工部尚书陈齐物面色凝重,进言道:“陛下,修造所用诸物皆依礼部呈请而定。若非事先调换,匠司断无缘得此异物。臣已命严查入仓、押运与收发簿册。” 礼部尚书程祯闻言,即刻出列叩首:“祈福大典生变,礼部有失察之咎,臣责无可辞。然修像一事,由供奉署呈请,工部营缮司监造,其料皆经三署会签。臣查阅批底,程式无误,用料依例。” 玄烈帝面色铁青:“既无虞,为何石灰入料?” 程祯年近五旬,鬓霜而神色不乱:“陛下,此料出库,依例经兵部押运,沿途皆有签印。若真有人暗动此物,必是借我礼部名义掩迹。都察院可封查供奉署案册、出入花名、库料账簿,臣无所不应。臣绝无敢冒如此大逆之罪,只求圣明昭察,不负陛下恩信。”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更显紧张。 玄烈帝音色不高,却似雷霆在殿内回荡:“兵部押运。那朕是不是得把兵部尚书也请来?” 裴贵妃闻言起身,盈盈一拜,语气动容:“陛下息怒!此事牵连既广,事理亦多。今圣体方惊,陛下保重龙体为先。” 玄烈帝望向裴贵妃。她一双眸子水光潋滟,柔情脉脉。 大皇子苍衡此刻亦上前一步,温声接道:“贵妃娘娘言之有理。此事关国祈之典,非一日可明。还请父皇息怒,待都察院细勘,必会水落石出。” 玄烈帝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扣,似在掂量。 半晌,帝声冷缓:“今日参加礼仪及修寺诸务之人,俱先控制,由都察院领头再勘。三日之内,务求真相。” “臣遵旨。”沈澜拱手。 烈帝顿了顿,又道:“延福祈典关乎国运。若流言四起,必扰民心。由礼部草拟告谕,内阁誊录成文。言佛像旧损,风致供灯摇灭,勿信浮言。” “臣遵旨。”礼部尚书程祯应声叩首。 烈帝抬手,示意众人退下。 四皇子苍启闻言挑眉,随即目光落到一旁华槿身上,她此刻低眉顺目,一张俏丽非凡的面孔静静摆着,看不出丝毫情绪。苍启不由地眯起眼尾。 都说玉国人能言善辩,这玉国公主遇上佛前灯息,“代劫转祥”如此荒谬之说张口就来。父皇不追究就罢了,佛像坍塌,父皇还记得要止流言,生怕让这位王妃再传出不详的言论。 呵,北定王得天独厚,王妃巧言可人。他喉间发紧,不觉嗤笑。 父皇,你可真是偏心呐。 院外风声乍起,檐角风铎轻鸣。 裴贵妃再上前一步,柔声道:“陛下,寺中灰屑未散,气味呛人。臣妾担忧圣体,愿请陛下移驾回宫,以安众心。” 玄烈帝微一点头。他起身时,厉公公忙趋上前覆袍,金线翻光,屋内齐齐俯首。 出了院门,宫人在前引路,走过一条竹间小径众人依次而行。 苍启步子悠悠,将视线投向落在身后之人,正是华槿。 要算起来,苍启已见过她数次,次次都是这副安静温婉的模样,这点同他母妃倒有几分相似,以温柔作伪装。他根本不信一个饱读诗书又有亲卫铁骑的公主会如她看上去那般无害。 可华槿与他母妃又不一样,她藏得还不够好。那日殿前,她谈清江渡案时,眼神便太认真了,真得能窥见她一二。 他此刻打量她的眉眼,如此精巧的一张面具,似瓷釉,莹润透白。 心底横生出破坏的欲望,他想看到这副温柔面具碎裂,想尝尝背后锋芒露出后的血色。 苍启轻笑,眼底已带了几分阴鸷。 他略微放慢脚步,似要避让。脚尖却轻轻一拨,碎石滚落,沿着青石小径一路滑向后方。 华槿正行至此处,听得一声“嗒”,低头未及,裙摆已是一绊,步子微踉。 她赶紧稳住身形,幸好,站住了。 苍启此刻转过身来,神色关切:“皇嫂可要小心些。避过大浪,可莫在沟里翻船。” 听这语气似笑非笑,华槿便知是他找茬,但抬眼一瞬的功夫眉目便温婉如初:“谢四殿下提醒。”语罢她权当无事,重新垂下眉来,绕开苍启,照旧行路。 苍启被晾在原地,一拳打在棉花上,只得望着她的背影咬牙。 他自然不知,华槿此刻心思全在别处。 此番佛像坍塌,光靠动手脚的匠人断不成事,寺中必有眼线。既要彻查,僧众势必一并受审。明义入寺未久,身份生疏,正是最易被察疑的那一个。 正想着,前方院角传来喧声。 一队官兵正驱赶僧人往院中去,华槿望去,便轻易在人群中认出了小十一。 明义一身粗布僧衣,端正的眉眼,一颗光溜溜的脑袋,他本面目表情,但似乎也察觉到了他们一行人,遥望过来,两人目光短短交错一瞬,他极快地挪开了视线,但华槿知道,他看见了自己。 坐上回王府的车辇,檐铃之音渐远,只余马蹄敲击青石的回响。 灵儿坐在一侧,紧张得捏着华槿的衣袖:“殿下可有受伤?属下在外候着,只听殿中一声巨响,禁军便围了寺,又见有官员进出,还有大夫……但也一直没传出什么确切消息,我在外头可急死了。” 华槿摆了摆手,道:“我无碍。只是奉香时,大殿佛像坍塌了。” 灵儿怔住,失声道:“可是圣驾在场啊!天灾还是人祸?若是人祸不就是……行刺之罪?” 华槿目光凝着衣服上的浮灰:“佛像坍塌前,佛灯忽灭,因而我原以为佛像之事是贵妃手笔,意在陷害于我。然而佛像修补于月前,礼部呈请,工部监造,兵部押运,都有牵连。显然谋事之人蓄谋已久,只待一个时机爆发。此局恐怕不专为我而做,但指向何人应是与朝局相关,我尚难看清。” 她顿了顿,神色渐凝:“我此刻更忧心的是,选延福寺为局,是否是因为谋事之人早已知幽烛司潜藏在此?即便不知,如今封寺彻查,恐会察出端倪。” 灵儿眼神锐利,低声问:“那我们可要设法相救?” 风声掠过车帘,华槿看向窗外,她的声音也低了下去:“救?局既成,便是泥沼。稍一用力,只会更快陷进去。” 阳光斜入,只照亮她半边脸孔,正如她半明半暗的心绪。 同一时刻,凌川以北,冰封三尺,寒鸦掠过天际。 前哨五百骑行抵凌川北岸。旌旗半卷,营火如豆,在寒风中东摇西摆。 苍玦立在坡上,玄甲覆雪,风卷黑发。 后防镇统帅赵行简已与他会合,此刻上前拱手启道:“王爷,前线斥候传讯:铁勒部两日前突袭雪岭。沿途掠粮掠马,声势甚大。韩副总兵已率人应敌,前锋镇虽已暂压其锋,却言敌势汹汹,疑后有援军。” 苍玦抬眼望向北方天际,风里雪沙翻滚,隐约可见烽烟一点。 “冬月缺粮,铁勒偶有出境掠食,本属常事。”他沉声道,“往年不过小股,今年却动了上万人马,还能绕开我巡防,直取粮道。” 赵行简低声:“属下也觉蹊跷,他们所劫之处,恰是最薄弱一隅。若无人指引,怎可如此精准?” 苍玦神色不变,只将雪揉在掌中,冷声道:“传令,明日午时与镇北主营合阵。再派斥候昼夜轮行,探明铁勒主力所在。”《 》 23、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三章雪渡寒营 凌川北岸,风雪恣肆,天与地俱成一色。 雪光掩映下,前锋五百骑披玄甲、缚黑缨,马蹄践雪滚滚而来。旌旗卷风,玄底白霜纹,上书霆字,寓意雷霆震北。 苍玦居首,玄甲覆身,风起披襟于空中猎猎。 远处,一线黑影隐现,正是镇北大营。 此营扼凌川天险,为三镇中枢,中军所在。 凌川自雪岭北麓蜿蜒而来,河面宽阔,冬封三尺,夏则奔流。此河一线,既为天险,亦为命脉。 镇北大营旌旗如林,木栅覆雪,城垒高筑。 烽火台上战鼓三震,营门大开。 副总兵韩骁率众跪迎,黑甲连绵望不到尽头。 “属下韩骁携众将士,迎镇北大将军——归营!” 刹那之间,万甲齐呼,声震山河:“迎镇北大将军归营!” 雪野轰鸣,声势浩大震裂风雪。 苍玦居马背之上,视线缓缓下移,盔下双眸如寒星。 他微微抬手,声线低沉却自带威势:“起。入营说话。” 言出,众人齐应:“喏!” 苍玦一拨缰,策马缓行,马蹄扬雪,铁骑护阵而入,士卒目随其行。韩骁与诸将跟随其后。 玄霆军统辖北境诸营,下设三镇。 前锋镇驻白狼堡,以抗北方部族南掠,岳轩为统帅。 岳轩年二十五,身姿修长,英气逼人。他与苍玦几乎一同长于军中,两人早岁便随镇北军征战白原,出生入死,情谊深厚。岳轩最擅骑突与疾攻,枪法凌厉,素以敢战著称,军中称其为“寒锋将”。 后防镇屯兵澜谷,镇守粮道与辎重,由副将赵行简领之。赵行简年过而立,体魄魁伟,寡言少笑。他出身军户,筹粮调度无一差失。凡粮械辎运、后防更替,皆由其一手掌控。 中军镇驻凌川北岸,为三镇枢纽,由副总兵韩骁与参军苏仲共理。 韩骁年近四十,肤色微黝,眉目深峻,久在军中历练,言语不多而号令如山,以严纪见称。苍玦早年镇边时,韩骁即为先锋偏将,追随至今忠勇可倚。 苏仲则是学仕出身,衣袍常整,形貌清峻,擅筹算机宜、晓阴阳地势。五年前自兵部参军调入北境,以智驭军,凡调度军令、筹算粮械、谍报机宜,皆出其手。 三镇之下又分九营:骑营三、步营三、弓营二、火铳营一,六万余兵,铁纪森严。 营内,苍玦勒马于众前,居高而视,他沉声喝道: “众将听令! 北境苦寒,风雪不息。然我玄霆军自立此地,从无一退! 国有疆,兵无惧!此川之内,寸土不可失!但有来犯者,定叫他血染白原!” 声落,万军齐应:“守疆护土!保我山河!守疆护土!保我山河!” 呼声震野,回荡于凌川之上。 主帐内。 炉火微明,战图铺陈案上。 因苍玦归营,韩骁、苏仲、赵行简、岳轩四人均聚至帐内,待他主持军议。 苍玦取下头盔,披风一振,雪珠四散,一身玄甲未解,腰下的甲链随步作响。火光映在他脸上,线条冷峻分明,眉骨锋利,目光更胜。 他行至案前,视线扫过战图。 图上山川以朱线勾勒,凌川自西北雪岭蜿蜒而来,至此入平原,形若一弯利刃。 白狼堡扼雪岭之口,为北境门户,其南为凌川中镇,驻中军,再往南则为澜谷后镇,护辎重与粮道。三镇互成犄角,以烽火为讯,可成合围之势。 雪岭之外,自北麓至白原广袤,乃北方草原,游牧之地。北方各部族夏牧北迁,冬逐南下掠粮为常。 诸族并立,西有赫鲁部,东连沙陀、乌恒诸支,而铁勒最盛,兵强马壮,乃群部之首,然平日诸部各自畜群,互不相援。往岁冬寒,铁勒多以小股骑兵出没,劫商掠屯,取利既返,轻易不敢逼关。 苍玦抬眸看向眼前四人说道:“叙旧不急,先报军情。” 副总兵韩骁首起,他面黑阔额,老成稳重,此刻拱手启奏: “启禀大将军,此次首战敌骑乘雪突袭白狼堡西隘,掠粮纵火,烽火连十余处。岳轩调锐骑三千驰援,鏖战一昼夜,退敌三十里。次战于白狼堡北坡,铁勒主力再集,气势更盛,仍被前锋镇击退。三日前,雪岭西线又起烽烟,敌势甚众,幸得步营赶至,方得固守。然铁勒诸部未退,沿线掠粮不止。昨夜更有游骑潜行至凌川以北二十里,意在扰我粮道。” 随即,苏仲将军报呈上: “我等探查,铁勒诸部合骑上万众,分三股:主力仍屯白狼堡北,副翼潜入东谷,散骑一路掠向澜谷,行径精准,掠点恰落在三镇防线交界。此外,赫鲁部与沙陀皆有骑影随行,似被铁勒驱策一同前来。数族并动,实属罕见。” 赵行简闻言,浓眉紧锁,神色凝重:“敌之所为,我军布防恐有泄露。若真如此……” “若有叛者,无论在军在朝,皆当诛之!”苍玦抬眸,目含血色,帐中寒气顿起。 “军中皆是同袍之士,谁敢反心?”后防镇副将赵行简愤懑道。 前锋镇统帅岳轩冷静推演:“白狼堡防线图、澜谷粮脉路,皆属军机,此人或有可能在中军,其中调令和粮道文牍最为可疑。” 韩骁思忖道:“粮道牒文确由中军署誊写,再分送三镇。但誊写者皆为旧部,末将自信手下人不可能叛变。除去军中之人,防线牒与军粮调度,皆须兵部军需司签章方可施行。传递之时亦有外泄可能。” 苏仲静立片刻,开口:“如今敌势分三股,攻处皆在三镇交界。泄密者必然是掌三镇行令或熟悉防线之人,恐职位不低。” 岳轩眉锋一挑,冷笑:“那便试他。若敌专掠交界,不如各镇分发不同粮道图,看他们先袭何处。被击者,泄密所在。” 赵行简摇头:“此策却能缩小嫌疑,可若敌方识破,三镇或有一失。” “但任暗线不除,后果不堪设想!”岳轩反驳。 帐中短暂沉默,只余火声噼啪作响。 “诸位皆是与我并肩经年之人。能守北境至今,全凭诸君同心。”苍玦目光扫过众人,声色低沉:“玄霆军军纪森严,自无内乱之虞。然兵事诡变,人心难测。此战已陷被动,既有人暗中窥探,便当以计相迎。以局引局,以虚试真,方能逼那伸手之人现形。” “遵命!”四人齐齐拱拳。 苍玦将视线收回战图,指尖沿着凌川划过。 有嫌疑之人,无外乎那些能接触布防图与粮道文牒者。若真要逼出泄密之手,只让极小范围之人掌握不同布防图,再放出空粮队以假象引敌入伏。倘若敌袭某路,泄密者所在亦即明朗。而真粮道则另辟旁线,暗以火铳与弓营护之。即使一处或陷,仍可全局不失。 想到此处,苍玦传令道: “苏仲,今夜绘三份粮道图,各添微差,指定三名文吏誊录,字迹、封泥、印鉴各异,军需司盖印,由三路传令各自送往三镇军司,寅时前送出。 赵行简,命三营选精锐三队,明日辰时出发,假作粮运,各行不同道,并于峡谷、澜谷、雪岭西隘设伏。 韩骁坐镇中军,护真粮、调弓火两营。 岳轩,前锋镇暗布斥候,若有异动,先截后报。” “属下领命。” “去办吧。”苍玦抬手示意。 四人齐声“喏”,转身退下。苍玦却像又想到什么似的,再度开口:“苏仲,留下。” 苏仲闻言止步,复行至案前。 苍玦此刻眸中寒光已退,他问:”玄京可有来信?” “回大将军,”苏仲答得谨慎,“并无急信传来。近月道路多雪,飞骑往返不易。” 苍玦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苏仲转念,笑着开口道:“大将军大婚,属下等人还未有机会当面恭贺,此刻补上。末将等恭祝王爷福泽绵延,愿王爷与王妃白头偕老,安吉长宁。”说着,他作揖行礼。 烛光映着苍玦的脸,半明半暗。他眉间似有微动,随即收敛神色,淡笑道:“尔等心意,本王心领。” 苏仲复又道:“时候不早了,大将军连日奔波劳顿,末将已命厨司备了热食,大将军可要用些?” 苍玦本不觉饥,听他说罢,却觉胸腹间确有空意。他伸手解下披风,应允了。 不多时,亲卫端盘入内,热气氤氲,一盅炖羊香雾缭绕送至眼前。 苍玦拿匙拨开那层浮油,热气裹着酥香升起。他盯着那碗汤看了半晌,神思渐远。 连日驰驱,心思尽系北地军情。唯及此刻静意渐深,脑海中却不由浮现那双盈盈如水的淡棕眼眸,念她的笑意如何从唇边扬起,晕染至眉梢。 他又想起她了,总在不经意间。 想到她说起自己发现他最爱泉水羊肉时眉眼间的狡黠,奇怪她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温温润润。 可与她相处的一幕幕又恍若相隔久远。 他自怀中取出临行前她送的那柄乌檀短刃,指尖轻摩刀鞘的细纹。 她如今独自在玄京,虽可得大皇子照拂,又有飞白在侧,终究相隔千里,音讯难通。 思及于此,他眸色微暗,视线落到自己再度裂开的虎口处,他顾自念道: “无消息,便是好消息。”《 》 24、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四章狼骑之王 午后天光微冷,王府深静。 玄京久违的晴色照在院中,连檐下风铃都止了声。 华槿坐于书案前抄写佛经,光斑碎影印在案上,心神沉静,鼻尖墨香浅浅。她此刻方抄完一卷《般若经》,笔锋收于“般若”二字。 放下笔,华槿揉了揉手腕。灵儿上前,小心收好经卷,轻声道:“延福寺那边封了两日,也不知飞白可曾探得消息。” “苍玦将他留下,自有用意。只是小十一的情况,还得看羽笙能否找到机会潜入寺内。” 灵儿压低声音:“我们原本还担心是幽烛司的暗线暴露,才惹出这场祸事。可如今都察院并无人来府上问话,似乎与咱们关系不大。” “若此局是针对我,断不会只为污我不祥。此举阵仗极大,惊动圣驾,必有更深的意图。”华槿看着书案上互市相关的文碟,继续道:“苍玦手握玄霆军,虽战功赫赫但本非中枢之臣。然而和亲后,南境互市一开,军功与声望并涨,圣心倚重、百姓拥戴。他若与大皇子两人兄弟情笃,后者又素得文臣拥护。如此一来,裴贵妃与四皇子一脉,便多有忌惮。此祈福之变,恐主要是冲着削弱苍玦与大皇子势力去的。” 灵儿眉头拧在了一块,问道:“那这次之事,究竟想害谁?” “礼部呈请,兵部运送,工部建造,三部皆被牵连,至于目标到底是谁,需得等飞白回来告知事态进展。” 灵儿叹了好大一口气:“王爷才走没几日,京中便已风云暗动。看来玄国亦是形势纷繁。” 华槿唇角勾起半抹笑,看向她:“灵儿,我们来此地也有些时日了,你觉得玄国之人,大抵如何?” 灵儿手摸着下巴,认真思索片刻,才答道:“从前只听闻玄人行事豪爽,比玉国人直率许多。如今看来,直爽倒是直爽,却也个个心思不浅。” “权柄当前,谁能全然无欲?”华槿垂下眼眸,语气中带了些许无奈,“人皆有价码,只看谁出的价够重。” 灵儿急得睁圆了眼,立刻摆手:“我可没有!谁都不能让我背叛殿下!” 华槿忍俊,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笑意渐浓:“我知你不会。” “我不会,羽笙不会,清颜不会,十二铁骑都不会!”灵儿语气笃定,抬手宣誓。 “好好好。”华槿的眼中浮着柔意。 就在此时,外头传来轻叩声。 “王妃。”飞白在门外恭声道,“有消息了。” 华槿神色收敛,沉声道:“进来。” 飞白推门而入,灵儿冲他咧嘴一笑。飞白视线与灵儿相触后快速挪开,来到案前向华槿拱手行礼道:“王妃,延福寺一案已有动静。” “昨夜,都察院巡役在出城的官道旁,寻得失踪的监造郎中郭谦尸首。人已冻僵,推算死去至少两日,正是事发当夜之后。在其身上寻得一片残纸,残纸仅半幅,但仍能辨出‘礼部供奉署’字样。都察院勘出,那是漆料配方所附的调色单,上书灰粉。都察院据此上奏,认定监造郎中郭谦畏罪潜逃,被同党灭口。” 灵儿倒吸一口气:“调色单上写有灰粉,不就是说礼部擅改圣供?那是死罪啊!” 飞白略一躬身,续道:“不止如此,供奉署的小吏已被拘入都察院。那人招称,是因礼部尚书嫌漆料干得慢,怕延误工期,遂私下口令掺石灰细粉,以速成膜,因此修改了调色单。谁料此物吸湿过快,漆体空鼓,遇香火炙热,自内崩裂,遂致佛像坠落,惊扰圣驾。” 华槿静静听完,嗤笑道:“人证物证俱全,可谓铁证如山。” 飞白神色凝肃:“都察院正史沈澜虽不偏不倚,眼下情况,也难以翻案。现朝中群臣多附四皇子之言,劝陛下‘明正典刑,以肃圣坛’。” 华槿轻抬眼睫,眼神深了几分:“王爷曾说过,礼部尚书程祯谨慎持重,又是大皇子举荐。鸿胪寺卿杜思礼是清江渡案的黑手。如今尚书程祯被指擅改圣供,正好一线贯通,礼部内部早已被渗透。若他一倒,阁中空席,自有他人得利。” 飞白低首不语。 半晌,华槿问道:“王爷离京前,可曾将鸿胪寺卿杜思礼一事告知大皇子?” 飞白摇头:“属下不知。” “如今朝局暗涌,我们不能坐看有人乘势破局。”她转身看向飞白,像是下了决心,“王爷在千里之外实难助力,若此案真为礼部尚书而设,唯一能救程祯的,就是大皇子。即便救不得,也能在推举新任尚书时,避开鸿胪寺一派。” “飞白,你立刻传信告知大皇子,清江渡一案鸿胪寺卿杜思礼暗涉其中。此事,只许你亲口告知。”她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又道,“另外你也可告知大皇子,除却佛像,那日供灯熄灭也应当是有人提前做了手脚。朝着灯油或灯芯这条线查或许亦有翻案破局可能。” 飞白拱手领命,神情一肃:“属下遵命。” 他正要退下,忽听华槿又唤住:“飞白。” 飞白停步回身,见她面带期许。 “这几日王爷可有消息?” “尚无亲笔信。”飞白略一躬身答道,“凌川路远,两日前所发的信恐还未抵镇北大营。” 见华槿闻言眉眼低垂,飞白思忖着,还是又添了句:“不过前线军报传回,铁勒部此次出兵万众,分三股而行,势远大于往年。这一仗,怕不好打。” 华槿睫毛微微一颤,随即颔首:“我已知晓,你先去罢。” “喏。”飞白再拱手,看了眼灵儿,转身退下。 门阖之后,屋内只余华槿与灵儿二人。香薰静燃,一室寂寂。 灵儿见华槿心事重重,按捺不住道:“这一头是朝堂纷争,那一头又是北境战事,都挤在一块了。” 华槿凝望案上香炉,炉口慢慢青烟升起。初时直上,旋即又被微风卷散,如细丝盘绕,仿佛心绪,欲断还连。 她神情渐黯了几分:“我原不担心苍玦,可如今……这场战事也像来得蹊跷……”停顿片刻,指尖不自觉地抵向心口:“这几日又消息不通,我心下隐隐难安……” 凌川中军大营。 帐外铁骑传令疾驰而来,蹄声碎雪。风卷着雪沫呼啸入帐,营中火光随之摇曳。 苍玦正坐于案前,手中长剑横置。剑名“长殷”,鞘身搁在一旁,龙纹盘锯,暗金隐映。 他以葛布轻拭剑锋,动作极缓。刀光顺着剑脊游走,折入他眼底。抬腕轻转,那剑身便发出极轻的铮鸣。 斥候急步奔入,单膝跪地:“禀大将军,敌军未袭粮道,反突前锋镇西侧防线!估算兵力至少五千骑,由铁勒‘狼骑之王’阿尔丹领兵,已逼近山隘!” 苍玦擦拭长剑的动作微微一顿。 韩骁闻言大骇,回首望向苏仲,急问:“假图三道,敌军竟避虚就实?此计唯我等数人知晓,怎会走漏?” “不止你们。”苍玦哂笑,将葛布搁在一旁。 苏仲双手交叠在身前,指节不自觉收紧,眉间的褶影一寸寸深下去:“粮道牒由兵部关防签印后,再送三镇。我等虽设三图,但盖印之时仍全部经兵部之手。若有人在期间窃看,或复印副本,泄密可自此而出。” 苍玦抬眸,眼底寒光毕露;“苏仲,即刻传本王之令,将兵部关防内所有接触过粮道牒之人,全部控制起来,严加看管。军情紧急,宁可错抓,不可放过!” “属下领命。”苏仲拱手。 “王爷。”韩骁上前一步,声音如铜鼓震地,“岳将军孤军迎敌,末将请率中军驰援!” 苍玦垂下视线,指尖轻掠过“长殷”的剑脊,指背一震,剑声低鸣。 他轻笑,将剑一旋收入鞘中,悠悠开口:“阿尔丹既至,已非寻常试探。” 苍玦双眸再度抬起时,如夜的眼中已燃起薄火,那是胸中四起的杀意。 他取盔披甲,玄黑披风掠过肩后,甲链相击,声声凛冽。 “此战,”他唇角一勾,“我亲自去会一会这‘狼骑之王’。” “大将军!”韩骁急声阻拦,却被苍玦一眼斜睨,生生噎住。 苍玦眼神中难掩的不可一世:“铁勒的将军,我斩过不止一个。” 他手持佩刀,高声道:“命韩骁坐镇中军,苏仲调弓营接应后阵。赵行简留守澜谷,护辎重。其余听令玄霆骑三营随我出发!” “喏!” 众将齐声应命,帐门掀开,账外旗影翻飞。 三声战鼓接连而起,声声震裂雪原。 玄霆铁骑如潮出营,铁甲相击的声浪在风中层层叠起。 苍玦一马当先,他握紧缰绳,血液在脉管里汹涌。 久违的杀意与热意一齐翻腾,撞击着每一次心跳,似是沉睡已久的野兽自胸中苏醒。 长剑一振出鞘,清鸣破空,似是整个北境的风雪,都向他俯首。 他唇角肆意扬起,漆黑如潭到眸色燃着猩红的光。 “久违了。”《 》 25-30 第25章 第二十五+二十六章 不准停 第二十五章血照雪原 白狼堡西隘, 风声如万兽长嗥。 天与地俱成灰白一色,唯有血色泅染,在雪地上层层凝成暗红。 战鼓声若奔雷, 震落冰崖积雪,在群山间回响不绝。 铁勒军自雪岭西麓突袭,先遣两千轻骑佯攻,主力五千则暗循北坡迂回切入。 他们避开拒马防线, 趁暮雪掩旗,直插前锋镇侧翼。这一击, 打得猝不及防。 此刻两军已陷入混战。狼骑与玄霆士卒相搏,刀枪声、嘶吼声汇在一起, 热血沃雪, 融出一片片腥红的泥泞。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火药的味道,风一卷,连雪都带着腥气。 岳轩的盔面被血雾糊住,他抬手一抹,手背上全是温热的猩红。 他手中玄铁枪枪锋卷刃、枪杆微弯, 却仍一击挑飞敌骑。 “弓阵向左!弩手压后!拒骑钩, 前推——!” 他声音嘶哑, 眼中却燃着炽烈的火,号令如铁掷地,清晰可闻。传令兵顾不得拭血, 捂着创口疾奔传令。 铁勒军的号角声在雪原回荡,那声调低沉粗犷,似狼群长嚎。 他们骑着厚鬃北原马,披兽皮、缠骨环,冲锋时不减速, 只凭马力强行碾阵。玄霆军一线防锋被逼退数丈,尸体堆叠成丘,拒马被掀起又重设。 岳轩一□□中敌骑咽喉,枪锋贯出,血雾迸溅,他回身又击落一骑,怒喝道: “玄霆军在此!寸土不让!杀!” 此刻的青年俊气早已化作锋锐杀意,如一柄被烈火淬红的长枪,燃着血光。 山隘深处,铁勒主帅阿尔丹骑白马督阵,狼皮披肩,目如鹰隼。 他看向玄霆阵线,冷笑:“小将军血气可嘉。今日,拿他首级祭我白原!” 鼓声再起,铁勒军旗红羽猎猎,狼骑在他麾下翻卷而出,他们的马刀狭长弯刃,寒光霍霍。 狼骑自山腰迂回,玄霆后阵告急。 副将策马上前,声嘶道:“岳将军!北隘第二防线快顶不住了!” 岳轩回首一瞥,眼中闪过一瞬的忧色,但旋即敛去。 此刻再多思虑,皆是奢侈。 岳轩喘息间抹去唇边血迹:“传令三营,死守前锋镇!尔等随我前去,直取阿尔丹首级!” 语罢,他已提枪驱马,马蹄踏雪,寒风割面。 岳轩带骑百余迎锋,玄铁枪一横,枪花如霜。 前方狼骑密集如潮,弯刀与长矛在风中交错。岳轩长枪一转,枪尖破风,如电掣般掠过两骑胸口。血线飞扬,他未回头。 刹那间又有数矢破空而来,一箭掠过他肩,他咬牙未退,反倒大笑,枪尾横扫,将逼近的一骑生生拍下马去。温热的血流顺着枪杆滴落在地上,融开雪水渗入土壤。 正前方,白马破阵而出。 那人身披一领完整的黑狼皮铠,皮肤黝黑,眉目如刀凿斧刻,鼻梁高耸。他颈项间悬着一枚打磨光滑的狼骨吊坠,其上刻着铁勒古纹,正是阿尔丹。 他见岳轩奔来,竟咧开嘴,露出一抹兴奋的笑意。 下一刻,弯刀平举,阿尔丹策马疾驰。两骑对撞,枪锋激烈相击,迸出火星。 一声巨响,震得周围士卒皆为之失色。 岳轩只觉手臂发麻,掌中枪几乎脱手。阿尔丹乘势反拨,弯刀横扫,岳轩侧身避过,衣甲仍被削下一片,鲜血瞬间涌出。岳轩咬牙反击,枪花连翻数朵,银光疾闪。 阿尔丹挡开两招,骤然抽刀斜斩岳轩马颈。 岳轩当机立断,提缰跃马一转,枪势翻腾,寒光卷起雪雾,硬生生逼退阿尔丹半步。 可阿尔丹笑容越发张狂:“有胆量。” 两人交锋不过十余合,招招致命。 阿尔丹双目微眯,冷冷提醒道:“小将军,再多几息,你便要没命了。” 岳轩的气息已乱,唇角溢血,却无半分惧色:“胜负未定,何言生死?” 他话音未落,玄铁枪已如奔雷掣电般再袭,刀枪交叠,寒光迸射。 正此时,远处传来隆隆铜鼓声,低沉雄阔,如雷自山后滚来。 紧接着,是万骑齐动的轰鸣。风雪深处,一线黑影破阵而来。 玄霆主军到了。 阿尔丹抬眼望去,只见远处玄底白霜旗翻卷,黑甲铁骑如潮水压下,连风声都变了。 岳轩的胸口起伏,血水顺着盔缝滴落,他已望向那一线旗影,唇角微动,眼中战意陡盛:“来得正好!” 玄霆军呼喊之声再度响彻山谷,震碎云霄。 “军鼓为号!弓骑掩阵!骑锋两翼夹攻!” 苍玦一声令下,铁骑分两翼卷雪而入,火铳齐放,震得天地皆颤。狼骑猝不及防,被连环爆声逼退。 苍玦率亲卫直冲中阵,寒剑出鞘,光若流电。他挥剑斩马,刀光贯雪,连破数十骑。铁勒战阵被撕出一道裂口。 “杀!” 他一声低喝,玄霆铁骑随之怒吼,三军一齐破阵。 岳轩仍与阿尔丹缠斗,阿尔丹横刀扑上,岳轩挥枪尚未来得及格挡,眼见刀锋迎颈而来…… 只听一声裂风破空, 一道凌厉剑光从岳轩眼前掠过,快若闪电,却携着万钧之势,将弯刀震开。 岳轩怔住,只见那骑影自雪雾中现身…… 一袭黑甲,殷红的敌血在其上纵横交错,恍若修罗自炼狱降临。他策马直入敌群,长殷剑起落间,寒光铺展,如入无人之境,所到之处血雨纷飞。 此刻,苍玦至岳轩身侧勒马,悠悠探手自雪地中取回先前掷出的佩剑。他身姿如铁铸山岳,那一双眼眸极黑极沉,不映丝毫波澜,以一种漠视生死的肃杀看向阿尔丹,仿佛在审视一只将死的猎物。 “大将军!”岳轩沙哑出声。 “退。”苍玦未回头,只一字冷令。 玄霆旗影在他背后铺展开来,如黑潮汹涌。 阿尔丹望见这一幕,眸光骤冷。 “北定王,你杀我叔父之仇,今日当以血来偿!” 阿尔丹自腰间再抽出一柄弯刀,怒啸着纵马冲来,双刀并举,刀势如裂风卷霜,暴烈非常。 苍玦神色未动,长剑反手迎上。两刀相交,震声如铁山崩裂,火星四溅。 雪花被气劲卷起,瞬间化成雾。 阿尔丹借势逼近,连环三斩,苍玦单臂格挡,金铁交鸣,他借力前倾,剑势一转,逼得阿尔丹退开。 阿尔丹怒吼,马蹄腾空,再度掠起雪浪。他的刀势疾狠,直卷向苍玦。 苍玦冷哂,双膝微屈,半身前探,长剑斜举,瞬息间化守为攻。两骑擦肩,刀锋掠空生啸。 数招之间,阿尔丹愈发急躁,他的刀越斩越快,似要以狂力突破。而苍玦刀势渐收,他身形静极而势动,每一击都不浪费半寸气力。 两股杀意在雪原中央激撞,天地俱寂,只余金铁之鸣。 阿尔丹胸口起伏,忽然狞笑,猛然勒马退开,右手一翻。 只听得一声脆响,刀柄暗机扣动,抛出暗弩,箭尖寒芒一闪,直取苍玦咽喉! “无耻!”岳轩怒吼。 苍玦眸色一冷,几乎在同一瞬间侧身抬臂,剑身横格。那弩矢撞上剑身,反折飞入雪地。 阿尔丹尚未来得及反应,苍玦已策马逼近,一记横斩掠过,阿尔丹肩口迸出一蓬血雾,狼皮披肩被劈裂,连人带鞍被震得倾斜。 阿尔丹闷哼一声,身形踉跄,险些坠马。苍玦顺势反挑,剑背击中他胸口,巨力贯体。阿尔丹整个人被震飞出数丈,在雪地上犁出一道长痕,重重坠入雪中。 鲜血瞬间侵染雪地,赤色蔓延开去。狼骑见主将受创,纷纷勒马护阵。 “护主!速退!”铁勒旗影乱作一团,角声嘶哑。亲卫数骑抢上前,将阿尔丹拖起。 他一手捂着伤口,强撑着翻身上马,嘴角却仍带笑,声如铁砾:“北定王,此仇不罢!你我再会!” 一声短促的号角划破风雪,狼骑呼啸而退,卷起漫天雪尘遁入山隘。 苍玦长剑遥指前方,声音铿锵:“传令,追至岭口!余部清扫残敌,斩草除根,不得放过一人!” “喏!” 鼓声再起,玄霆铁骑列翼而分,弓矢齐放。飞矢如骤雨倾泻,后阵火铳轰鸣不绝,烟尘掩杀。狼骑溃散成一线残影,奔逃间连旗帜都被烈火吞没。 极目望去,雪原上血迹纵横,尸骸横陈,触目惊心。 苍玦长剑归鞘,黑发被凛风卷起。他凝望眼前已然染红的雪岭,声线冷冽:“岳轩,传令收阵。” 岳轩拱手应声,将枪尖深插雪中,单膝跪地: “末将无能!多谢大将军救命之恩,” 苍玦垂眸,岳轩肩头已被血浸透,面无血色。他语声沉冷:“能死守至此,忠勇可嘉。但阵前躁进,险弃全军。”他顿了顿,语气转寒,“此胜以众将血肉铸就,绝非你一人莽撞之功!” 岳轩俯首叩地:“末将知罪!” 苍玦抬眼望向北方天色,眸中寒光更深:“外敌可退,叛者难容。回营!是时候去收拾那些暗地里作祟的鼠辈了!” 战场余火在风里摇曳,天地重归寂然。唯有血,仍在雪中无声洇开。 第二十六章 红尘一局 镇北大营,主帐已清了人,炉中炭红暗伏。 苍玦褪下重甲,摘盔而立。胸前战袍被透入盔甲的鲜血染成了暗红色,墨发亦被血水浸润,在寒风中结成冰棱。此刻帐中微热,冰棱渐融,细细水线自鬓间滑落,在冷峻的面颊上,洇出两道凄艳的血痕。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那股气息像凝成一层暗红的雾霭,将他整个人都笼在其中。 苏仲掀帘而入,单膝一拂,抱拳道:“王爷,兵部那几名押来的官吏已各自看管,严加审讯。军需司监印官魏荀自请面见,说此事是他手笔,不愿连累旁人。” “自请?”苍玦剑眉一挑,甚是不屑:“带进来。” 片刻后,玄霆营卫押着一名中年文官入内。此人发鬓散乱,面色蜡白,手上戴着镣铐却仍竭力挺直脊背。 他一脚踏进营帐便被浓重的血腥气呛住,抬头目光触到苍玦时,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瞳眼睛猛地圆睁,但仅闪过一瞬惊恐,他神情便又复归木然,镇静得如同已然看破生死。 卫兵松手后,他自行跪下,声音沙哑却平稳:“卑职兵部军需司监印官魏荀,罪该万死。” 苍玦抬了抬手,示意众人退下,并目示孙仲守在帐口。 帐中只余二人,苍玦持起一旁的湿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间的血迹,悠悠道:“说吧。” 魏荀抬头,他盯着苍玦,深深吸了一口气,方才开口:“卑职供认,泄露了与北境行军、粮道押运有关的文书底本。铁勒能知晓军中布防,能突袭前锋镇,皆因卑职之罪,望大将军勿株连他人。”言罢,他双手扶地,行大礼拜跪。 苍玦闻言,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笑声自喉间逸出,阴冷短促,令人不由胆寒。 笑声骤止,他始终未抬眼,低头专注于指间的血痕,只问道:“那你说说,是授谁的意?又是如何做到的?” 魏荀答得直接:“按军规,所有调拨粮道、火油押运的文书,要在兵部军需司过印,才算成令,可以调库、发车。凡印未盖全的,下面的镇府不敢擅动一斛一石。卑职便是看印、盖印之人。所有从北境送抵兵部、需要发下去执行的军需批文,最后一道,都要在卑职案前经过。 王爷那三份文到兵部时,各写的是不同的行粮路、补给线。按规,应照原文盖印,再封驿,逐份发下去,卑职照规行了。所以军需调拨,卑职从未拖延扭曲。但是……”他咽了口口水,再度抬头时,抱着必死的决心,“有人命卑职凡大将军的文,都要另留一副底稿,交给一个人手上,说是以备存档之用。” 魏荀说到此处停了下来,静静凝着苍玦,见苍玦仍不动声色,魏荀抬起手拱在身前。他指节颤抖,却强行压住,像是怕自己失去清楚表达的力气。 “卑职自知罪孽深重,但卑职受人胁迫,若不听令,一家老小皆性命不保。透露军机之时,我自知难逃劫数,今日自请,是想请大将军救我家人。” 直到此刻,苍玦才放下脏污的帕子。他视线低低落到魏荀脸上,幽暗的眸子燃着地狱之火,他开口,嗓音低哑:“你可知今日前峰镇一役,死了多少将士?” 帐内一瞬寂静,只剩风声顺着帘缝灌入。 魏荀以头抢地,一声又一声,血很快便模糊了额头:“卑职罪该万死,死不足惜!只是卑职的家人无辜,望大将军垂怜!” 苍玦突然起身,两步上前,重靴裹挟着劲风一脚踢出,力道之大,魏荀身躯如断线风筝般横飞丈余,胸骨发出闷裂声,腥甜的逆血涌上喉头,他猛地咳出,倒地不起。 “你不配和我谈条件。”苍玦重靴停在魏荀颊侧,阴影彻底将对方笼住,他低垂看向魏荀的视线犹如看待蝼蚁,“你怎知落在我手上,会好过你背后之人?” 魏荀艰难地抬头,唇边血迹未干,却仍竭力撑直身子:“卑职深知大将军行事分明……卑职早已入死局……不求活路,如今能在……在死前说出实情,亦是想赎自身罪孽。” 他剧烈地咳了两声,气息断续:“卑职早年在清平伯府做账房。当年伯爷募兵急,边镇兵饷不足,便挪盐铁银救兵,卑职……卑职为他造了账。原本只是救急,待岁末再补回去,可那底账不知怎的落入内阁之手。” 苍玦的眉微微下压。魏荀抬眼望向他,目光中只有一线决然。 “阁中人未上奏,也未查问,只……只叫人传话,若卑职听令,往后仕途无虞……若不听,便是……便是徇私贪墨,抄家灭族。卑职这条命,自那日起便不是自己的。今日既然到了尽头,也不想再瞒下去。” 魏荀此时已脱力,声音逐渐低下去:“卑职数月前被举荐进兵部军需司,说是举荐,实则要挟……卑职一家老小都被留在京中官舍,说的是阁里有人交代……叫卑职将军中所收到的文书抄录递出副本,供阁中留档。所有副本……副本皆夹在日常往来中交由承和的跑腿,他接了之后,如何往外递,卑职再也不知。” 说完,他的气息终于压不住,喉间发出哮声,呼吸间都带着血泡。他的眼神灰败下来…… 苍玦静立原地,黑沉的眼眸微垂,他此时已收敛了杀气,抬手,指节轻拢着被血洇湿的袖口,似在称量魏荀话语的轻重。 片刻后,苍玦幽幽开口:“我不会那么轻易让你死的。”他微眯起双眼,“你来找我,也是知道自己对我很有用,对吧?” 魏荀微微一怔…… “把你方才所说所做,一一写下,签字盖印。我会放你和剩下的人全都回兵部,你的家人,我也会救。”他顿了顿,“不止如此,你还要继续给承和的人递信。” 千里之外,玄京。 午后日光透过重帘,斜斜洒入承华殿,香炉里白梅香袅袅上升,氤氲成细雾。 裴贵妃半倚榻上,指间细细拨弄着檀香佛珠,珠声轻微。 苍启立于塌前,一手负于身后,姿态随意,眉眼间那点漫不经心反倒衬出十足骄矜。桃花眼映着日色,更添几分慵懒。 殿中只余她与苍启二人,裴贵妃抬眼瞧他,眉色带着些许不悦:“你父皇前些日子怒极,本宫原以为那礼部尚书定要被治罪,谁料都察院竟还想到要去查那灭了的供灯。这个鸿胪寺卿杜思礼真是不中用,早吩咐他要清理干净,结果还是叫都察院揪出了换灯芯的小和尚,拔出萝卜带出泥,给他自己搅了进去。” 她低低叹息:“本来礼部尚书有此等闪失,鸿胪寺卿便可藉机上调,趁势掌礼部印。如今倒好,大皇子出面保奏,那尚书不过罚俸几月,连职都没动,杜思礼却被拔了去。” “杜思礼知道得太多,除了也好。”苍启耸了耸肩,轻描淡写,“早前清江渡案三司共奏,虽是以意外失火压下来了,父皇也未深究,可他杜思礼当堂强行定案的事早已传开,这棋子早就露了马脚。趁此机会,将废子清盘,以绝后患,省得徒增麻烦。” 裴贵妃轻揉着太阳穴:“也不知道你那容舅到底如何思量,托他的事办到如今,我见也没伤到那兄弟分毫。” 苍启微一挑眉,笑意里带着几分讽刺:“父皇偏帮,母妃的棋自然不好下。大皇子向来一副端方模样,可私下笼络人的手段不少,说是青梅竹马,怎的就偏娶了吏部尚书的嫡女?现如今连只晓得打仗的三皇子,都讨到了个和亲公主。不过嘛……” 苍启眯起眼,伸手拨了拨香灰:“今日收到急报,说北境战事吃紧。看来苍玦想速战速决,怕也没那么容易。” 裴贵妃闻言坐直了身子,声音压低:“启儿,你做了什么?和北境搭上边,那可是通敌之罪!” 苍启笑意薄冷:“母妃多虑。儿子不过想挫挫他的锐气。若他一战封喉,威望盖过朝堂,您以为,到时谁还能制得住他?” 裴贵妃怔了怔,拨弄佛珠的手加快了些许。 “你不该掺手前线之事,”她低声道,“那到底是战场,不是你玩的朝局。” 苍启闻言,面上几分慵懒瞬间消弭殆尽,眸色如冰霜骤降。他转眸望向她,眼底的怒意一点点燃起: “原来母妃也从未信过儿臣能统兵征战。” 他语气压得极低,却带着咬牙似的冷意,“莫非在您眼里,我只会,也只配玩些弄权之术?” 裴贵妃忙抬手欲言:“启儿,母妃不是这个意思……” 苍启冷冷一揖:“儿臣明白。母妃不必多言。儿臣累了,先行告退。”话落,他便转身大步而出,衣袂带起一阵凉风。 裴贵妃望着那道背影,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间佛珠滑脱。她垂眉,终是叹息一声。 玄京南街,灯火缭如白昼。 街角“醉月楼”牌楼高悬,金字招牌映得檐影流光,帘下垂珠若雨,风过时轻响如铃。帘后歌舞正盛,丝竹间夹着笑语,香雾弥漫一片迷离。 此处乃教坊司属下的纺院之一,号称天下第一歌坊。自然,期间消息往来亦不会少。 苍启入门时,院中丝竹之音正盛,热闹非凡。女伶依箜篌,玉指轻弹,声声似水般缠绵入耳,伴着舞女回旋的衣袖,花影与人影一并流转。脂粉香与酒气混在一处,红烛映帘,金屑飞光。 楼上珠帘微动,一道倩影缓步而下。 那是醉月楼的纺主,名唤阮妍。年不过二十余,眉眼媚丽如画,唇色娇艳欲滴。她一身绛罗长裙,腰细如柳,笑时眼波生春,似能滴出水来。 阮妍盈盈上前,轻福一礼,嗓音柔媚入骨:“两日不见殿下,叫奴家等候许久了。” 苍启微斜着身,语带倦意,唇角却含着笑:“这不就来了?” 阮妍掩唇一笑,引他上楼入雅阁。他随阮妍穿过大堂,众伎舞影纷纷,丝竹盈耳。 阁中灯影温柔,她抬手唤人上酒,命几名舞伎、弹唱的在榻前徐奏。 苍启心绪不佳,独自举杯连饮。阮妍侧坐相伴,轻声劝酒,又柔声问他何事不快。 何事不快?他不快的事确也太多。 他父皇始终更喜欢能做将军的儿子,本来有两个,可惜死了一个。嫡出的长兄端方仁厚、满朝称颂,却迟迟不立储,难道不就是因为心里装着另一个儿子? 父皇口口声声讲公允,让他入阁理事、督学讲经,似乎恩宠隆重,实则他不过是个被豢养掌控的皇子。有才无权,有名无实。 苍启懒懒垂眸,不语,只漫不经心扫向帘外,一抹轻影忽的闯入视线。 一曲方歇,室内微静,屏后传来琵琶声泠泠,那是张生面孔。 女子抱琵琶低坐,肌肤欺霜赛雪,眉目间隐着一缕柔意。恍惚间,竟与他那位低眉顺眼的三皇嫂有几分相似。 苍启指尖轻敲酒盏,唇角挑起戏谑的笑意:“叫她过来。” 阮妍顺着他的目光,将那新姬唤了来。 那新姬抱着琵琶跪在榻前,双手紧握着琴颈,指尖微微发白,长发垂散遮住半边面庞。 苍启起身走到她面前,她下意识地低下头,琵琶轻轻磕在膝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垂眉俯视,一袭粉白的衣裳,纤肩因紧张而颤抖。他俯身,伸出指腹掠过她下巴的弧线,指尖轻轻一抬。那女子被迫抬头,眼中一片惶惑。 竟有七分的相似,肤色莹白粉润,眸光似水,只是那水太浅,毫无那人眉间的清意。 他的手指不由收紧,力道嵌入那柔软肌肤,他使的力气越来越大,女子唇角轻颤,双眼被恐惧侵满,竟从眼眶中滑落两道泪来。 泪珠沾湿了指腹,一股令人厌恶的湿/热。苍启顿觉索然无味,冷笑着松开了手。 他转身回到榻上。酒香尚温,阮妍已俯身斟满酒盏,笑意仍在唇角:“殿下莫怪,锦儿是新来的,今日才入楼,还不晓得规矩,奴家定会好好调教。” “锦儿?”苍启垂眸望着酒面,嗤笑:“有趣。” 他抬起眼,语气懒散:“我喜欢,就让她留在这,弹曲子。” 阮妍刚要放下心来,却听苍启一字一顿道: “给我一直弹,不准停。” 作者有话说:这两章给我写爽了…… 两兄弟怎么说呢,一个嗜血,一个变/态? 感谢订阅的美人们,红包出没~明日停更一天,需要回血[绿心] 第26章 第二十七章 就这?就这?! 第二十七章缱绻相思 隆冬将暮, 雪气未消。 清早天色微白,雪光映得室中一片清寒。 “殿下!王爷来信了!” 灵儿几乎是冲着闯进来的,手里紧攥着信函, 眉眼飞扬。飞白跟在她身后数步之遥,此刻在门外停住,神情无奈。显然,这信本该由他递交, 却被灵儿抢先一步夺走。 华槿方才起身,乌发松散地披着, 尚未梳妆。正要吩咐人点盏灯,听得这话, 眼中睡意顷刻尽褪。 她伸手接过那信笺, 很薄,还带着寒气,指尖微凉。延福寺一案时她便去信陵川,这是苍玦北上所寄回的第一封。 算来他离京已近半月。她这几日忙着处理府中账册、宫中往来,又愁着延福寺的事, 日子倒也过得飞快。 数日前命飞白送往大皇子府的口信竟真派上了用场, 都察院循着灯芯查出了供奉署购石灰料的批文上盖有鸿胪寺的印, 而换灯芯的小和尚供认了指使人,最终牵出杜思礼。他在御前自承疏忽,独揽罪责, 礼部尚书的险便算解了。 至于杜思礼背后另有何人指使,华槿已无暇深究。眼下于她更紧要的,是借延福寺解禁之机,与小十一接头。她知道,玉京那头在等她消息, 若她久不回信,父皇的耐性断不会久。 今日正是延福寺解禁的第一日,她已先遣人通禀住持,用完早膳便要前去抄经。毕竟佛堂最为清净,抄经祈福,也显得诚心。 此刻垂眸,见那封信上熟悉的王府印痕,脑中不由浮现出他那双凌厉的眸子,欢喜之余,却又生出几分心虚。 华槿怀着一丝紧张,拆开封漆将信笺抽出。 展开信,只有一张。 再一眼,上头寥寥两行,字迹清峻利落。 “延福寺此局,皇兄自会处理,勿忧。 北境安好,勿念。 ——玦” “……” 华槿指尖捏着那轻飘飘的信纸,呆滞片刻,简直难以置信。 她的去信明明写得情意深重、言辞恳切,字字句句何等缱绻相思,又忧国忧民,写满了整整一页,就差再抹上两滴美人泪晕开墨迹了…… 可眼前这是何物? 她仔细数了一遍,很好,连同落款,整二十个字。 这就是她苦等半月、望断天边雪色,等来的回信?就这?就这?! 大将军当真惜字如金,连一句多余的问候都没有。 华槿心口那点刚泛起的隐秘悸动,被一盆冰水泼下,彻底熄灭了。 她一时气也不是,恼也不是……想将信纸揉成一团却还是按住了这个念头。 灵儿见华槿脸色不对,便问:“殿下怎么了?” 华槿冷着脸将信笺折好,没有回答,反而问道:“今日去延福寺抄经的事,可都备好了?” “都备好了,殿下。””灵儿笑得一脸乖顺,语气轻快。 华槿微一点头,她收好那封信,语气淡淡:“那便用过早膳,早些出发。” 灵儿见她神色冰冷,也不敢多问,应声出去了。 出了屋,见着在廊下候着的飞白。 灵儿凑上去压低声音问:“你知道王爷信里写了什么吗?” 飞白虎着脸:“信被你抢走的,我怎会知道。” “我们殿下看完信,脸色都变了。”灵儿撇嘴,小声道,“八成是你家王爷写了什么不懂情理的话。” 飞白张口辩驳道:“王爷行事向来有度,岂会……” “得了得了。”灵儿打断他,忍不住笑出声,“你这张嘴,除了替王爷说话,还会别的吗?” “你!”飞白被噎了一下:“就你们玉国人最能言善辩!巧舌如簧!” 灵儿似笑非笑地望着他:“是,我们玉国人嘴是巧。不像你们玄国人,一个个铁疙瘩似的,连哄人都不会。” 飞白被她怼得憋红了脸,闷声道:“王爷要我守着王府,与你说笑并非正事!” 灵儿见他脸绷得紧,盈盈一揖,语气半真半戏:“飞白统领最是知礼守矩,那我也该去为王妃出行准备,就先行告退。” 话落,她提着裙角转身而去,脚步轻快。 飞白望着她的背影,唇角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延福寺香客如织,往来信众比肩接踵,只是大殿还需修缮便半关了。 华槿身着素色斗篷,垂着帽沿,遮住大半容颜,低调进寺烧香。她在侧殿拈香,未多停留。而后主持迎来,将她引至寺内后院。 后院曲径通幽,一别前殿的喧嚣。风入疏篁,声如碎玉。 踏过青石板路,华槿被引入一处静室,堂宇极净,四壁素白,供小佛一座。榻前铺着蒲团,一张低矮的几案上,笔墨纸砚已备。 “禅房已然收拾妥当,王妃在此便可清修静心。倘有不周之处,可尽管吩咐寺中沙弥备办。” 主持双手合十,恭敬地躬身一礼,随后退了出去。 飞白欲随华槿入内,脚步刚迈便被灵儿上前拉住:“王妃独处方能静心抄经,这是修心之要。我们在外头候着便是,莫要扰了殿下静思。” 飞白眉宇间带着警惕和焦躁,他向前微倾,试图越过她。灵儿身形微侧,恰到好处地挡住门槛,她一双灵动的大眼睛直勾勾看他:“怎么?飞白统领,事到如今,你还信不过王妃?” 飞白被她问住,脸色微滞,嗫嚅道:“我并无此意。只是王爷临行前吩咐我要寸步不离,务必保护王妃。” “你我都在门口,有谁能闯进来?”灵儿翻了个白眼,话音未落,手已轻轻一推将佛堂门掩上,“还真是个死脑筋。” 飞白被她驳得哑口无言,只得剑眉紧皱,沉着脸抱着剑,背对着她站着。 灵儿见状,心头咯噔一下,知道自己话说重了。她试探地唤道:“喂。” 飞白不答。 她叹了口气,踱近两步,伸指在他背甲上戳了一下,又戳了一下:“生气了?” “没有。”他回得生硬,声音里带着一股不自在的沉闷。 灵儿微微俯身,从他身侧探出头去,笑盈盈看他:“还说没有,脸都青了。” 飞白眼角余光触及她那张盈盈笑脸,心口像是被拨动了一下,连忙别过脸去。灵儿便跟着凑到他眼前:“好啦,这不是主要相信你的本事嘛,知道不会出岔子的。” 飞白被她那句“相信你的本事”哄得一怔,刚要开口,她又笑着补了一句:“是姐姐嘴笨,你大人有大量。” “谁是你弟弟。”他又是脸色一沉,声音低得几乎压不住气。 灵儿一愣,随即皱眉:“你确实比我年纪小呀。怎么,不甘心当弟弟?” “不甘心。”他此刻已面对她,神情认真,一字一顿。 灵儿被他那目光看得心口一跳,手指在袖中绞了绞,仍故作轻松地扬眉:“那你要当什么?” 飞白被问住,唇瓣动了动,半晌没答上来。 两人四目相对,气息在廊间一瞬停滞,耳边只余下树叶被风轻拂的沙沙微响。 他看着她,眼底有话未出,眉宇间似压着什么情绪。 忽然,屋内传出华槿的声音打破了那层缄默。 “灵儿,此处纸墨不够,你去命人找个小僧来送纸研墨。” 灵儿一愣,旋即回神,匆匆应了声“是”,忙低头转身离开。她一路小跑,却不敢回头。 飞白站在原地,暗暗拢紧手中剑柄,心头一阵懊悔……确实是张笨嘴。 佛堂内,华槿翻遍素笺细看,并未发现幽竹寺的半月印。 眉心微蹙,终还是决意先执笔抄经。笔锋行过纸面,然心却不静,心绪翻涌,墨迹遂有参差。 终于,叩门声起,外头传来灵儿的声音:”殿下,小僧来了。” 华槿手中一顿,唤人进来。一道微影映入,她抬眸望去,是个作小沙弥模样的少年,眉目端正,神色平和,一颗光溜溜的脑袋。 来人低声道: “师父命小僧来送纸研墨。” 熟悉的嗓音,不熟悉的装扮,她唇角微弯,旋即收敛笑意:“外头风大,劳烦小师傅将门合上。” 门扉轻阖,风声顿息,更显静谧。 “这身行头倒也合你,只是可惜了那头发。”华槿此刻出声,忍不住打趣。 明义神情一窘,耳根微红,仍上前将纸安稳放下。 “殿下莫取笑属下。”他复又跪下,神色愧然,“寺中之事,乃属下疏失。祈福典礼前,羽笙兄递来讯息,我与幽烛司暗线数人暗中查探,却皆未见端倪。致使殿下身陷囫囵,属下罪该万死。” 华槿摇首:“起来吧。”她伸手将他交叠的手轻托而起:“我当时就与羽笙言明,你们潜迹不露方为上策。玄烈帝心向主和,有他在,纵有人起波澜,也不至真害我性命。倒是封寺彻查,叫我好生担心你的安危。” 明义抬眸,低声答道:“殿下宽仁。幽烛司潜伏多年,根基深厚,我在寺中身份伪装得久,做得实。加之佛像修缮时,我还未入寺,因此未起疑怀疑。” 华槿略一点头:“时间紧迫,先说要紧之事。先前你递信回宫,父皇可有新的旨意?” 明义闻言一怔,神色微滞。不由想起贤帝提醒他要清楚自己身份,此刻只觉后背一凉。他抿唇答道道: “圣上命属下速回,与殿下续通消息,以便回报玄京动静。不过,此番皇上告知了属下幽烛司在延福寺之布防,此处暗线已潜十年,可见幽烛司在玄国布局深远,渗透恐广。但圣上未明示其余暗探,仅示我一条联络之法。” 华槿淡淡应了声:“父皇素来多疑。幽烛司只听旨于他,若非需我传讯,连这点线索也不会泄露。” 她顿了顿,又问:“太子近来可安?” “就在属下离开玉京后三日,便传来消息:东宫经筵被圣上撤停。原是太子在讲论国政时,引经据典,有言‘上以明德化民,则天下安’,被圣上勃然斥为影射圣听,心怀不轨。旧师上前为太子分辩,反被杖责入狱。另据明远探报,近日三皇子与母族外戚联络频繁,似暗中结交兵部旧属,其间谋划,恐有异动。” 华槿闻言,眉峰倏紧。玉国太子华哲乃嫡出长子,幼年即被立为储,位分尊崇。她与太子曾同受经筵之教。她知太子秉性,温厚端直,于深宫诸皇子之中,独显仁德。在宫里,他是寥寥几个真心照拂她的人。 华槿思量,‘上以明德化民,则天下安’此言本为经义,大可从宽解,被指影射圣听,分明是借题生风。东宫讲筵乃朝仪所重,忽撤讲筵,等同于削弱太子羽翼。父皇若非另有深意,又怎会自乱纲纪? “父皇近年行事愈发深不可测。我留你与明远在玉京,亦是愿你二人作我的眼和手,以护母族余脉与旧部之安。太子与我素有旧谊,原盼他在朝能给我几分助力,如今看来,恐怕玉京局势亦会生变。” 华槿言罢,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怆然。 说罢,华槿从袖中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绢纸,纸面如雪,唯有微火炙之,方能显出隐墨。 她将那张绢纸折痕抚平,夹入经卷之中。随即,她将经页递给明义,语声极轻:“行事小心,切莫露迹。” 明义双手接过,神色肃然,行礼退下。 门扉再阖,万籁俱寂,唯有暗流在深处潜行。 作者有话说:男主你等着你老婆来兴师问罪吧你!(我发誓,很快就可以相见了,以你们意想不到的方式 男主:不是……我……算了…… 第27章 第二十八章 无敌的玄霆军,也有求援的…… 第二十八章前线告急 南境冬暮时节虽不似北境那般冰封, 夜里依旧凉入骨。 沧澜江在远处铺展,雾色浮动,潮声沉缓, 偶有枯叶顺流飘荡。 镇南大将军纪长风自城头归来,未卸甲胄,便径直入了军中点检室。 房内烛火微摇,映着他分明的轮廓, 他眉峰峻直,墨色的眼瞳显有情绪, 静默时,拒人千里。 桌案上, 堆叠着榆坡关三营的厚厚几本账册。 那日清江渡, 他亲眼见几辆载茶砖的货车行过,石板路上发出金铁之音,那不是茶应有的声响。随后他暗令心腹乔装探查,果然发现民间互市的货物中混着军需火油和官府专用的粗铁。 此二者在兵制中有明文,仅供军需, 严禁流于民间。若真有官铸铁件与火油流出, 就意味着军中物料已被挪作他用。 纪长风无权过问互市账册, 却有权查自己军中的军需出入。这条线若真有鬼,便能从军中账面找出破绽。 副将谢庭叩门禀告,纪长风命他入内。抱着一摞新抄的仓册, 低声禀报:“将军,您吩咐的三营军需清册都已核回。” “说重点。”纪长风抬眼。 谢庭又低了几分声音:“清册上记:月头榆坡关入库火油五百桶,比往常多出三成。但仓中实查,根本没有这批货,且兵部亦未下发任何调拨文书。随后, 那批在账上虚列的火油,被记作‘途中焚毁’,一笔销账。” 纪长风指尖在案沿轻敲,冷声问:“那这笔火油,去了哪?” 谢庭答:“下文止于渡务司的呈报,呈文写得齐全,损耗缘由、封印印号、各级署押俱在,兵部印模亦为真。” “军中少了五百桶火油,渡口民货却参入了火油与官铁。火油自官库出,换银入私囊。兵部批文,军需司盖印,渡口放行。若无朝中大员点头,再大的胆也没人敢动军物。”纪长风眉峰沉下,神色炯炯,“可若是要借互市贪墨,不该闹出一场大火,将互市差点逼停。恐怕此事由来已久,互市的新规动了旧权的财路。烧渡口,不是单为封市,而是要将旧账付之一炬。互市一停,就多出空子让他们改印改账。新证一换,那些火油、银两,便都成了‘旧案销账’。” 谢庭屏息不语,随后又从怀中取出一封加急军函,双手奉上:“将军,还有一事。今晨榆阳传来公文,鸿胪寺卿杜思礼,因延福寺修佛像一案被下狱。” “杜思礼?”纪长风神色微变,“他可是主理这互市的重要一环。” 纪长风起身,负手于室中缓步,思忖此刻杜思礼被下狱,是背后之人要杀人灭口,还是弃子自保? 他眯眼:“杜思礼入狱,便是旧账被人急着清理的时刻。” 谢庭恍然,低声道:“将军是说,那笔虚列的火油,与此事有关?” 纪长风点首:“若有人欲掩军需出境的账,最妥的法子便是让签押之人沉寂。此事牵扯甚广,稍有不慎,恐惊动朝局。”他目光落回桌案,“从今日起,盯紧渡口涉事商队,追踪往来交易。那些夜里靠岸未走正渡的船,亦须溯江追踪,瞧个仔细。切记:不要惊动渡务司与地方守兵,先把来往情况摸清楚。” “属下领命。”谢庭应声行礼退下。 门阖后,烛光孤影,纪长风独坐案前,手指摩挲着那枚模糊的兵部印痕。 江潮拍岸,夜雾低垂,蛰伏已久的暗流现出一道隐约薄痕,却已是杀机四伏,凶险万分。 此刻,玄京南隅的望月楼,依旧歌舞升平,靡丽如常。 雅室内却寂静无声,隔绝了外头的喧嚣与脂粉气。榻前的阮妍坐得端方,一身绛色纱衣,香肩微露,极尽妍丽,正替苍启斟酒。 苍启半倚在榻上,笑意懒散,目光却清明得没有一丝醉意。榻前几案上,一封兵部急递的军报副本正摊开,他看着上头的笔迹,唇角挂起阴鸷的快意。 “北境连战,三镇军粮告急,前锋镇伤亡三千人,请速调补给。” 他语含笑意地开口:“呵……无敌的玄霆军,也有求援的一日。” 对面坐着一名文士,年不过二十许,青衣,唇薄目冷,正是兵部主事温致远。 他神色恭谨,却带几分游刃:“此信由承和递出,原是军需署留底的副本。兵部那边已备正本,明日便会进呈。” 苍启唇角微勾,一把将阮妍拉近怀里,嗅着她颈间的香气,故意拉长了沉默。阮妍将一颗果脯送进他嘴里,他慢条斯理地享受含下,十足美人在怀、耽于享乐的模样。 片刻,温致远只得含笑颔首:“殿下若肯从中助言,兵部侍郎那边,自会多记一分情。” “魏承礼?”苍启闻言挑眉,依旧勾着阮妍,笑意却更深,“他也真不愧是阁老的学生。” 温致远躬身,不露声色地承认了这番交易。 苍启指尖敲了敲案几,嗓音低沉:“告诉魏大人,此信我收下了。若父皇震怒,朝堂震动。这份情,我不会忘。” 温致远谢过之后,躬身退出,带上了雅室的门,重又将歌舞喧嚣隔绝在外。 苍启松开对阮妍的虚扶,神情冷淡下来,目光中再无半分风月之色。 他视线回到那份副本上,指尖微一用力,纸页被挑起,落在烛火前。火光舔上去,边角卷曲,墨迹被一点点吞没。 苍启看着火焰,幽幽说道:“不知哪里来的传言,竟说:‘镇北军节节不利,铁勒骑逼近凌川,军情紧急。’” 阮妍闻言,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可是因为北定王决策失误,才让前线战况如此吃紧?” 苍启抬眸,烛焰倒映在他瞳底满是赞色:“确实,北定王误判形势,边军尸首已冻在雪原上,骸骨累累。” 阮妍垂首:“奴家知晓,此等消息不出半日便能传遍玄京。” 苍启随手掐灭火,灰烬在指尖化散,他赞许道:“还属你最是伶俐,不枉我替你铺了这条路。” 他起身走出雅阁,迈入外头热闹的大堂,随手便搂住个娇俏的舞姬,恢复了风流贵胄的模样。但忽的,他停住脚步,扭头对跟出的阮妍道:“叫锦儿过来,她的曲子,我还没听够。” 阮妍眉宇间掠过一丝难色,她实在不明白,这位锦儿究竟是如何得罪了这位皇子,要被这般折磨。她推脱道:“殿下,锦儿上回弹了整整一宿,手伤未愈恐是拨不动弦。要不,换我们巧儿来侍奉?您知道她的曲儿才是……”她话音未落,便见苍启眉头拧起,于是只得转而道,“自然,锦儿可来为殿下侍酒,也是她的荣幸。” 苍启闻言收起不悦的神色:“叫人传出去,我要在这望月楼饮至天明。” 晨光透入殿门,描摹出金砖上整齐的列班百官。 玄烈帝端坐御榻,眉宇间凝着一层淡淡的疲意,却更衬得他的眸光深不可测。案上静置数份折子,皆是由兵部急奏而来的北境军情。 兵部尚书韩廷骞俯身奏道:“启禀陛下,北境连战,铁勒势锐,粮道不继,士卒寒馁。臣请旨开南仓拨粮,以安军心。” 言罢,殿内一片静寂。 玄烈帝垂眸,淡问道:“北地粮道,为何阻滞?” 兵部侍郎魏承礼一滞,只得如实应道:“澜谷积雪三旬,粮车折于凌川以南。臣已多次催调,然驿道封绝,实难抵达前线。” 烈帝又问:“既如此,开仓又有何补?” 魏承礼急俯身道:“启禀陛下,南仓地势较低,雪浅道宽,可先运至澜谷南驿暂储。工部若能派匠修辙、融雪,道通则粮继,尚可挽时。” 玄烈帝微微颔首,语气不疾不徐:“如此,便命工部遣匠,调火油助融冰雪;兵部、都察院各遣一人赴澜谷查实路况。三日内具奏,再定拨粮之数。若真困军,朕自不惜仓粟。” 他话锋一转,似不经意叩了一下案几:“只是近日流言四起,言北境军情危急,玄霆军伤亡惨重。此事,诸卿可曾闻之?” 殿中空气霎时凝住。 百官屏息俯首,无人敢接。 片刻,苍启出班,恭声奏道:“父皇,北境将士辛劳,谣言多出于民间之忧。臣以为,可遣督军北上,查实军情,慰劳三军,以昭圣恩。” 此言一出,殿上暗流顿起。 “督军”二字一落,便是触了军权根本。 玄烈帝低笑一声,声音不大,却沉入众人心底。 “军心,最忌疑。” 四皇子俯身叩首,神色不动。 玄烈帝目光掠过他,语气微转,似笑非笑:“三日内,若再有无端传言,皆以扰军之罪论处。” 香烟自金鼎升起,缓缓散向高处。 苍启俯首如旧,袖中指节却已紧绷。 容阁老立于百官之前,此刻率先出班叩首:“圣断洞明,臣等谨奉以安军心。” 群臣随之俯首称是,衣袂齐落。 玄烈帝目光扫过眼前这位重臣,片刻,他抬手:“退朝。” 铜钟三震,百官次第而退。 出得殿门,容阁老越过苍启时,微微点头,似是安抚。 声息散尽,殿中只余那缕未灭的香,蜿蜒如烟,似仍缠在帝案前。 午后天光微阑,王府内,书房门掩。 案上摆着几卷互市案牍,字迹细密,皆是近日礼部送来的关市清册。 华槿看得眼酸,清颜立在一旁,替她揉着太阳穴,柔声劝道: “殿下日日不得闲,没日没夜地看这些册子,总靠吃药吊着精神可不是法子。” 华槿虽闭着眼,眉间仍紧: “再撑一撑。等苍玦这仗打完回来,坐镇京中,就会好些。” 话未落,门外传来脚步声。 “王妃。”飞白叩门,得了应允后疾步入内。 他神色凝肃,行了一礼,低声道:“宫中已有风传,朝上方议北境军情,言玄霆军粮草吃紧,战况。” 华槿猛地抬眼,声音微低:“连朝上也议了?” “是。”飞白压低声线,“昨日城中已有流言,议王爷用兵失策,边军几近溃败。今日更传王爷在雪岭负伤。” 华槿心头一跳。 “负伤?”华槿的黛眉又紧拧了几分。 旬日之前送抵的家信上还是寥寥一句“北境安好,勿念”,而此刻传入耳中的却是一派兵败如山倒的惨烈景象。 到底哪个是真哪个是假?她倒是真吃不准了。 “你跟随王爷多年,你怎么看?”她问飞白。 飞白俯首,思忖道:“属下觉得有些蹊跷。纵使军粮吃紧,但眼下不过一月光景,尚不至于如此迅速地影响战局。只是……铁勒此次不止一部落出兵,似是诸部合势而来,战况的凶险程度,却也非同往常可比。” 屋内静了片刻,只余窗外枝影轻晃。 华槿抬眸,眼底那抹沉光一闪而过:“若铁勒当真倾巢而出,兵败流言又起,背后定然有人在推波助澜。事关王爷安危,更该有人探明实情。” 飞白心头一凛:“王妃的意思……” “明日天未亮前,你启程北上。”她的声音极稳,不带一丝犹豫。 飞白神色骤变:“王妃不可!王爷临行前有令,让属下寸步不离。” 华槿移步至窗前,拢了拢袖,语气低缓:“此一时非彼一时。他留你在京,是防我有失。如今延福寺之事暂且平息,短期内恐不会有大动作。府中又有季直、灵儿等人在,我自可应付。” 飞白仍不敢起,声音哑着:“王妃若有差池,属下无颜……” “他出征,你本就该随行。”华槿语气加重,:“我不是在同你商量。你要知道北境战事才是王爷的根本。你在那儿,比留在我身边更有用。此去不必声张,从密道出京。” 飞白抬首,神色动容。 “……属下领命。” 门阖,书房重归寂静。 清颜看向华槿,神色微动:“殿下这是……” 华槿平淡说道:“飞白走了,你们出入行事便方便些。” “说到底殿下是心系王爷安危。”清颜喟叹:“飞白在此,我们行事虽不便些,却有震慑之力。您若让他北上,那些盯着王府的眼睛,却可能借机动手,再无顾忌。” 窗外风起,卷入一线寒意。 华槿并未回答。 作者有话说:还有人记得纪长风吗?哈哈哈哈 男主:飞白你……我……算了…… 本章4k字,下一章隔日更也4k字,快夸我勤奋!~(作者君存稿告罄,肝起来了~ 第28章 第二十九章 只是这世间的情分,总不能…… 第二十九章 雪岭疑兵 风雪连日不止, 将天地间的血色掩埋成一片死寂的白。 自雪岭至凌川二百余里,触目所及,尽是断戟弃甲, 残旗败垒。 三日前,铁勒携北原诸部合势而来。主力居中,赫鲁部自东迂回,沙陀部断西。 玄霆军连退三营, 前锋镇失守,后防谷口亦被逼近。 阵地退到凌川河畔时, 雪已厚至半人,朔风呜咽, 似有亡魂低泣。 “报——前锋镇火势再起, 敌军逼近雪岭!” “报——铁勒主力调南,粮骑正行!” 中军大帐火光晃动,映着人影憧憧,连夜的军报堆满案上,传令兵、参将、执事官进出如织。 战鼓声、号角声、脚步声层叠交错…… 诸声纷至, 唯一人稳坐帅位, 岿然不动。 苍玦坐得峻直, 黑发束起,眉目沉凝,不言, 也不动。 任狂风四起,他静得出奇。 直到,韩骁踏雪而入,拱手道:“王爷,探骑回报:阿尔丹率全军南下, 已越前锋谷口,行势急。” 这一刻,端坐许久的苍玦终于缓缓抬眸,眼中寒光如雪夜中骤然出鞘的利刃。 他嘴角极轻地勾起:“终于动了?” “是。”韩骁唇角微勾,“‘伤亡三千,粮道阻隔’的急报他们当是收到了,因而猛攻前峰镇。我们又暗传了岳轩将军重伤的假消息,让他们以为我军真已告急。” “铁勒一向贪功。听闻我军溃,又见前峰镇退守,加之自以为透过兵部暗线掌握了我军布防,自会趁势全军压来。”苍玦淡淡颔首,声音不高:“该是时候收网了。” 韩骁指着军图,道:“依王爷先令,前锋镇已弃,假旗营三千驻谷口。中军两翼埋伏弓营与火油,火铳营乔作补粮辎车,伺机点燃。只等敌军半数入谷,便合围封口。” “好。”苍玦目光掠过地图,“雪岭风势由北向南,火引之势可燃数十里。” 就在此时,营外传来骚动。 “启禀王爷,一骑自南而来,说是玄京来信!” 苍玦眉头微动。韩骁挥手示意放入。 不多时,一骑纵入营中,身披风霜,几乎是连人带马一并坠地。 帐营打开,露出那张熟悉的面容。 “属下飞白,叩见王爷!” 苍玦倏地起身,眼底闪过未及掩的惊诧:“玄京出了什么事?” 飞白单膝跪地,气息急促:“启禀王爷,京中安好,然军报言军情紧急,谣言纷起,传王爷负伤,王妃忧心特命属下北上探明实况。”他抬头,目光真切,“属下一路所见,雪岭前线旗影散乱,斥候折返者众,远望之势,似是溃军。属下心急,昼夜兼程赶来驰援。” 帐内众人相顾,气息微滞。 苍玦的神色由紧至冷,他的声音压在齿间:“我命你守京,你竟敢擅离职守。”手指一扣,指节发出轻响,那是他克制怒意时的习惯。 飞白伏地,额头触雪:“属下该死。王妃忧心王爷,恐王爷有失……” 帐内无人敢言。韩骁暗自抬眼,却见苍玦眉间那抹神情分明是……担忧。 须臾,苍玦才松开手,淡声:“既来了也好,敌探见你,是再好不过。” 韩骁一怔,立时会意:飞白从南而来,满身风尘,正是“前线失守”的最好佐证,可让敌人更加深信不疑。 苍玦眉眼重归凌厉,沉着下令:“传令:待阿尔丹全军入谷,点信号箭,左右齐出。让他有来无回!” “喏!”帐中将士齐声领命。 众将退出帐外,帐中久违静了些许。 飞白仍伏地不起,满身风尘未干,鬓角结着雪霜。 苍玦扫了他一眼,低声叹息:“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 “属下该死。王妃忧心王爷。属下一时愚钝,不察王爷深意。” 苍玦道:“你竟糊涂至此。此战本就是有人设局以北境战事引我离京,借机惑乱朝局。铁勒不过是刀,握刀的人在玄京。” 飞白心头一震,抬眼:“王爷的意思是……” 苍玦的眼神像锋刃:“北线告急,若我败,朝局重分。即便不败,被困于此,他们也可乘隙而动。延福寺一事,你还看不明白?” 飞白额上冷汗渗出: “属下……愚不可及。” 苍玦看向镇纸下压着的那封家书,上头是她洋洋洒洒、情深意切的字迹。 他语气缓下来:“她叫你来,是心急。但她低估了玄京局势,延福寺案不过开端。你一出城,即便走密道,也定被人察觉。” 飞白怔然抬头,嗓音微哑:“王妃有危险?” “如今大战正紧,沿途皆是探线、斥候,你现在回去反倒会暴露行迹。”苍玦定下心神,“先等几日,待我收网你便立刻动身。” “属下遵命。” “回程路上乔装行事,我会派人与你同行。入京先去官舍,救出军需司监印官魏荀家眷,送出城外安置。办妥后再回王府。” 飞白一怔:“魏荀?” “旁的暂不必问,照办便是。” 飞白叩首,声音微颤:“属下领命。” 帐外风声呼啸,雪幕层层压下。 苍玦背身立在火光中,周身杀意凛冽。快了,他们休想再拖住他! 玄京。 街头巷尾关于“北境危急”的议论都已止歇,可王府这几日辗转收到的消息,却更坏了。 书房中炉火将暗,铜鼎中最后一缕香烟散入檐角。 “前锋镇后撤,守军伤重。” 华槿凝神看着案上的那份军情抄录,指尖微凉。 她知道,这样的文书,从北境传至玄京、再入兵部,少说也要四五日。 那北境此刻的形势,只会比纸上更凶险。 她将那份抄录又看了一遍,纸面被她的手指微微压皱。 算算日子,飞白也该到了。 她许久没有这样度日如年的感觉了。 联想起多年以前。玉京的冬虽不似玄京这般冰寒,却因潮气逼人,阴湿透骨。 彼时舅父被指结党营私,一夕之间萧氏满门尽抄,母妃亦受牵连被幽禁于长信殿。 母妃受惊病发,太医院却请不来人。年幼的她被关在外殿,不许近前。 宫人死死拦着,任凭她如何哀求,也不让她踏进一步。 她只能去求父皇,在宫外跪了一夜。 那夜天朗气清,有难得的好月色,可那一夜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如此难熬。 她听见自己的牙齿打颤,她感受到彻骨的阴冷钻入她的腿骨…… 直到天明,她已感受不到自己的双腿,才求得父皇开了金口,允太医入诊。 可她仍不能见母妃一面。 她守在长信殿阶下,守了几夜。宫墙高深,烛影隔绝,她只能望着那道关得紧紧的门。 她什么也做不了。她只有等待,无力的,仿佛无尽的等待。 后来她才明白过来,那是父皇在彰显天威,他只需一言,便可翻覆生死。 至高的皇权前,恩威不过一念之间,他要的是无限服从。 多年来,她勤读不辍,亦暗习弓马,所求不过是为自己多挣得一些行事的余地。 她不想再有一日,仍坐在那样冰冷的台阶上,看着宫门深深,却无力推开。 “殿下,喝药了。”清颜端着汤盏上前,药气氤氲。 华槿从思绪中回神,放下军情抄录,轻轻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手指。 清颜目光一转,落在案上那叠抄录上,迟疑道:“情势仍无好转吗?” 华槿摇了摇头:“等飞白的消息吧。也做不了什么,担心也是多余。” 清颜低声叹道:“殿下若真不担心,又何至于夜不能寐。”她顿了顿,带着几分暗意:,“殿下可还记得来时皇上的叮嘱?若心软误事,母族的安危……” “清颜,”华槿的声线陡然转冷,“你越矩了。” 她抬眸,神情平静却锋锐,“北定王之势,关乎我等生死。他若倒,你以为我会如何?父皇从来不留废子。” 清颜一怔,连忙俯身下跪:“属下多言,请殿下恕罪。” “殿下。”灵儿掀帘而入,怀中捧着一方黄绫,“宫中传旨,敬妃娘娘请您入宫。” 华槿抬眉:“敬妃?” 灵儿答道:“娘娘说,昭阳公主思念王妃,特命接您入宫叙旧。” “当是因了我前几日备的谢礼。” 延福寺一事,敬妃与昭阳公主皆曾出言相护,尘埃落定后,华槿让人备了谢帖和谢礼,遣内侍送入宫中。此番便得召见,倒也合情在理。 她起身理衣,衣襟曳地。目光掠过仍跪在地上的清颜,淡声道:“你留在府中,省思己言。” 旋即转向灵儿:“备车。” 午后日光柔和,映着宫墙琉璃,金碧间透着几分静意。 静华殿内陈设清宁素雅,几幅山水水墨疏淡有致。青铜螭耳炉中,檀香一线,氤氲不散。殿中器物皆是上佳之选,却无张扬,只见温润,透出主人行止间的清贵。 敬妃着浅绛褙子,衣料已褪了新光,却洗出一种清寂的柔色。她的眉眼极静,鬓发素挽,一串旧佛珠绕腕,倚榻而坐便有一股让人心生安定的气息。 昭阳公主依在敬妃膝前,着海棠浅红襦裙,发上点着两朵小梅,娇俏似早春。她一见华槿入殿,立刻欢声唤道:“嫂嫂来了!” 小公主笑声清脆,人若朝阳,华槿不由被这活泼感染,屈膝行礼,唇边也含着笑意:“臣妾见过娘娘,见过公主。” 敬妃亲自起身相扶:“不必多礼,快坐。原想着早些邀你入宫叙话,只是那日延福寺的事一闹,拖延至今。” “臣妾本欲亲谢娘娘与公主当日照拂,未得其便,心中常念。此番带了些南地花露与香茶,聊表寸心。” 侍女上前接过锦盒,恭呈至榻前。 敬妃低头看了一眼,指尖轻拈盒角,似闻到那缕若有若无的香气,眉间微展:“南国之香,气最柔和。你倒知我喜清淡,这份心思,我领了。” 她说着,命侍女将盒子置于几案之上,又吩咐添炭煮茶,转而语气一缓: “近来听闻北地战事不顺,唤你入宫,也是不想让你独在府中过思。” 昭阳公主靠在她膝边,仰头笑道:“嫂嫂都瘦啦。” “不过是府内事务多了些。”华槿伸手替她拢了拢鬓发,语气温柔。 华槿垂眸应声:“多谢娘娘挂念。” 敬妃轻叹,声线低了下来:“当年南征,阿烨随军,我也是日日盼信……自知度日如年的滋味……”话到此处停住,她偏过头去看向窗外。 昭阳似有察觉,忙挽住敬妃的手:“母妃……” 敬妃收回思绪,轻抚她的发,摇了摇头:“人这一生,总有放不下的挂念。” 阿烨,正是早逝的二皇子。 华槿只听闻他战死南境,殒身沙场。未见昭阳与敬妃前,她一度以为敬妃会因她玉国出身而心存芥蒂,如今看来,却并非如此。 昭阳抬头,眼中亮光盈盈,一派天真:“嫂嫂别愁啦,三皇兄一定会赢。父皇也说,皇兄守北境,谁都打不过他。” 被偏爱的孩子呐…… 华槿眼神微动,终是失笑。她一时竟难想象,自己的父皇是否也曾对谁如此笃定。 玄烈帝对苍玦的偏重,她早已察觉。 若非如此,那日延福寺佛灯陡灭、金像断臂,陛下又怎会压下流言,不仅不罪她不祥,反命群臣止谤? 此等袒护,非独为体面,而是偏爱,对苍玦的偏爱。 “陛下自是英明。”华槿笑着,侧首对随行侍女使了个眼色,侍女立刻上前,双手奉上一只朱红描金的食盒。华槿双手呈至昭阳眼前:“知道公主喜爱,今日还特地带了些南国点心,请娘娘与公主尝尝。” “可是那次在府上吃的藕粉果子、桂花糕、如意酥吗?”昭阳眼睛亮了,连忙打开盒盖,甜香氤氲。 “公主竟都记着呢。”华槿笑意温柔,揭开第二层,“这次还新做了莲蓉团子,用南国的莲子与蜂蜜慢熬成馅,入口清香。” 昭阳拿起团子咬了一口,眯起眼,甜得眉梢都在笑:“嫂嫂,你往后能多来陪陪我吗?” 对上昭阳公主这双亮晶晶的眸子,谁又能开口说出“不”字呢。华槿自也是即刻点了头。 敬妃看着女儿笑闹,甚是满意这热闹景象。片刻后轻声道:“有个孩子在身边,总会不那样孤单。” 华槿微怔,敬妃这是……催生? 别说她是不想生,她纵是有心……王爷远在千里,此刻也无从谈起吧…… 敬妃似也并不在意,只淡淡一笑:“若有要紧之事,尽可来信。闷了,也常来陪昭阳。启儿这些日子也不常陪她,她见不着哥哥们,闷得很。” 华槿不由在心底腹诽。苍启忙着算计朝局呢,自然是没空的。 她俯首一礼,语声恭敬而柔:“臣妾谨记娘娘教诲。” 华槿出得殿门,回身时,见敬妃与昭阳并肩而坐,像极一幅温软的画。 母女相依,她也曾有过那样的日子。只是那些温情被宫墙湮没太久,久得几乎像一场梦。 说不艳羡是假的,只是这世间的情分,总不能长久。 她垂眸,唇角似有若无地一弯,罢了,有片刻的安宁也好。 只是她此刻未知,早有一场死局已然成形。 作者有话说:正剧写累了,权谋到底有没有人看啊!!!男女主什么时候见面啊!我要大写特写情情爱爱!!! 等我把这本写完!我下本要写甜文,混不吝那种!每天就是钓系钓来钓去(此人已疯 第29章 第三十章 想杀她华槿的人,一向很多。…… 第三十章命悬一线 想杀华槿的人, 一向很多。 她那位父皇如今有十二个孩子在世,可他“有过”的孩子怕要翻上两倍。能生下来的,都得算母亲有本事。 华槿也曾有过一个未谋面的亲哥哥, 刚足月便没了。那时因舅父在朝中握权,父皇大张旗鼓下令彻查,才查出是哪宫娘娘下的毒手。若换作不重要的母亲的孩子,没了就没了, 连个说法都不会有。 因此她幼时虽性子顽皮,却也明白食不可乱尝, 言不可轻出,拳剑须勤习, 诗书亦当熟诵, 这些可都是保命的本事。 只是世事两面。父皇见她聪慧,命她入东宫给太子伴读。若非是女儿身,只怕又要叫人多杀上她几回。 她与太子惺惺相惜,怕也是一定程度上同病相怜。太子被人杀的次数更多,她还救过他一回。一年春游御湖, 偏偏就不会水性的太子落了水, 她恰在边上未及思索便跳下去救。 那时她多能耐, 以至于后来心高气傲,觉得在这宫廷里自己什么把戏没见过,这便是轻敌。 人最不能轻敌, 正因如此,她才会在三年前被人下套,害成今日这幅风也吹不得的模样。 这回也是,当回王府的车窗被箭羽洞穿时,华槿意识到: 她竟又轻敌了。 此次进宫, 她想着快去快回,并未摆什么阵仗。灵儿与羽笙骑于两侧,数名府兵前后护卫,统共不过十人,走的也是平日熟路。 出事时,华槿正闭目养神,帘外风声混着蹄响,竟让她一时微微入静。过平康街口,再折入,便是回王府的官巷。 忽而,屋檐上坠下一片瓦,“啪”的一声碎在车旁雪地。 那声音敲进华槿的耳骨,她本能地睁眼,心下不妙。 下一刻,空气便被骤然割裂。破风声自两侧齐起,箭羽破雪而来,寒光如骤雨倾下。 “有伏——”萧羽笙的喝声被箭阵淹没。 十余枝羽箭自屋脊激射而下,劲力狠绝。前头两名府兵连声都未出,已被射倒在地,血迹在青石板路上铺开成一片冷红。 数枝箭射向车壁,一直射入车窗没入车内,木屑飞溅。 “护王妃!”府兵抬盾冲上。 灵儿早已下马,短刃一横,扫飞两枝擦面的乱箭。 她脚步刚定,便听羽笙冷声低喝:“两侧屋檐!” 黑影如鬼魅般翻落,四五名黑衣人同时出手,寒光逼人,那阵势看似强攻,实则逼阵。 “别乱动!”羽笙刚吼出声,便见一枝利箭自后方暗巷斜掠而来,角度诡异,竟绕过车盾,从帘缝疾射而入! “殿下!”灵儿掀帘冲入,只见箭羽擦过华槿左臂,重重钉入车壁。华槿左袖被箭势撕开,连带一层皮肉也被生生削去,血线顺着衣纱蜿蜒而下,转瞬染出一片深红。 华槿只感受到一瞬的冲击,脸色瞬白,却来不及出声。她顺势望去,箭头上闪着一层油亮的淡绿光。 呵,有毒。 灵儿瞳孔骤缩:“王妃中箭!” 萧羽笙身形疾掠,转瞬已至敌阵之中。刀势狠绝,不作防守,只攻不退,第一刀直削对方喉骨,鲜血迸开一线,第二刀横斩,将另一人半肩削落。 黑衣人虽多,皆被他逼得连连退避。府兵上前援战,因人少势弱,只勉强护住车侧。羽笙几乎以一己之力,硬生生冲开巷口。他周身剑光与血光混作一片,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 刀锋回转,连带两名欲上前的刺客倒地,胸口皆被利刃贯穿。巷中转眼血气弥漫。残雪被踏得稀烂,血流在上头蜿蜒成线。 最后那名黑衣人试图后撤,才迈一步,刀锋便已抵上喉结。羽笙手腕一送,刀入寸许,鲜血喷出,在雪上开出一朵冷花。 短短十余息,伏杀尽歼。 羽笙转身,刀尖滴血,他俯身探查,眉色阴沉:“皆是死士,舌下封毒。” “赶紧回府。”华槿声音从车内传来,仍稳得出奇。但她的左臂疼得仿佛火烧,鲜血顺着手指滴落下来。 灵儿扯下自己的衣裳将她伤口紧紧扎住,催促道:“回府!快!” 羽笙跃上车,车马疾驰,寒风卷起帘角。 王府门前,季直与陶嬷嬷依例候主。谁料远远见那辆马车疾驶而回,车壁上插着几枝断箭,血迹斑驳。 “王妃!” 季直话未完,便见羽笙满身血迹抱着人冲下车,直奔内院。灵儿提裙疾步跟上,脸上也溅着血。 陶嬷嬷当场惊得失声,立刻招人关门。 羽笙一脚踢开主院的门,声音压不住焦急:“清颜!清颜!” “别声张。”怀中人忽然伸手扯住他的袖子,语声微弱却清晰。 羽笙的声音硬生生噎在喉间。 清颜闻讯奔入,一眼看见榻上华槿左袖血透至腕,顿时变了脸色。她俯身探脉,指尖一触,脸色更沉:“箭上有毒。” “是什么毒?”羽笙声音低哑。 灵儿这时捧着折下的箭头递上,清颜凑近细看,只见箭镞上覆着一层油亮的淡绿。她脸色当即一变,语声急促: “是九漆热毒,入血则灼,侵经则乱。中者会高热昏迷,气息紊乱,久之伤及五脏,气血俱衰。” 羽笙低吼出声:“可有解法?” 清颜垂眸,神色凝冷:“此毒极烈,我无全解,只可以针药暂缓发作。”说罢已取出针药袋,又转向陶嬷嬷,急声问:“嬷嬷,玄京哪处还能寻得此毒的解药?” 陶嬷嬷忙道:“府中药库或有旧药,要不……唤太医院来?” “不可。”靠在榻上的华槿气息浅促,却依旧镇定。她抬眼扫过众人,声音虽虚,仍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此事不得外传。杜思礼才下狱,正是有人要趁机在互市上做文章。一旦消息走漏,必有人借机发难。” 羽笙近乎咆哮:“你是疯了吗?还管什么互市!眼下这毒要命,恕轻恕重!” “越是此刻,越要冷静。”华槿的眼神近乎冷酷,她看向清颜,“冷蚀散与此毒如何作用?” 清颜一怔,随即沉声道:“寒热相搏,气机受阻,恐伤心脉。” “会死吗?”她问得轻巧。 “若立刻针药压制,尚能护命。但……拖久了,定会重伤根本。” 华槿虚浮一笑:“能拖就行。” 她缓了一口气,吩咐道:“让府里大夫先翻药库,若无药,再去求大皇子相助。切记,万不可惊动太医院。” 她的气息渐重,仍竭力支撑:“车辙与血迹都清理干净,府中严加守卫。除你们几个,不许任何人进出。”转向季直时,她说话已十分吃力:“若我撑不住……你也需替我将送来的账目与互市折子收好。若有人问起,就说我受了风寒,不便露面。” 季直拱手应下,声音已带颤:“属下谨记,王妃莫再伤神。” 陶嬷嬷本以为这位玉国来的王妃该是娇养惯了,见了血怕都得吓软了身子。可眼前人衣袖血透,却仍神情镇定,言语有序地调度众人。那份定力,甚至较征战沙场的王爷都不逊色。 她原本的慌乱此刻都被这份镇定压了下去,心头升起几分敬意,终于也回过神来:“老奴这就去请府上大夫,到药库寻药去! 清颜俯身下针,银针一寸寸没入血络。华槿此刻眼前发黑,还强撑着眼皮。 “灵儿,快!纱布、水……”清颜几乎是喊出来,灵儿跌跌撞撞地跑去取东西。 萧羽笙呆立在床边,手还握着未放的刀,指节泛白缘,不敢相信三年前的事仿佛又在眼前重演。 “还愣着做什么!”清颜厉声喝道,“将王妃扶好,别让她倒下,以免气血上行!” 萧羽笙如梦方醒,迅速上前坐下,让华槿靠在他胸口。 她的身子发烫,沉沉地没有半分力气,他握着她的右手,掌心不由地冒汗、发颤。她仿佛感受到他的恐惧,迷朦间竟还低声宽慰道:“没事的,羽笙……不会死的。” 他将她搂紧,生怕她消失似的,下颌抵在她的额发上,眼眶一热,泪水滑落,滴在她苍白的鬓边。 他哑声低喃:“是我该死……” 清颜行针入要,华槿眉心微蹙,唇间溢出断续的闷哼,终究支撑不住,气息一点点散乱,昏了过去。 王府药房内,药香浓重。陶嬷嬷已将府上许大夫寻来,他在府中行医多年,也曾随王爷征战北境,是老成之人。 陶嬷嬷急声将情况道来。许大夫一边翻动药架,一边沉着道:“当年王爷曾在北境染过一类热毒,与此毒极为相似。我当时便随军调制过药方,可压此毒。王妃的症状虽重,但未必无解。” 陶嬷嬷眼中闪过期望:“那药府中可还留着?” 许大夫点了点头,神色凝重:“王爷当年特命留下几味药材,以备不时之需。应当就在此药库之中。”说罢,他快步走向药房深处,掀起满层灰尘,翻遍数架。 半晌,他终于从角落翻找出一只旧木盒。封签早已发黄剥落,上头依稀写着“雪胆”二字。 “就是此药。”许大夫小心擦净灰尘,将木盒呈上,“雪胆丹,可解热毒,镇灼脉。” 陶嬷嬷接过木盒,眼底的忧急中透出亮色:“是了!快拿去给清颜姑娘看看,可否用得上。” 她紧抱着木盒出了药房,许大夫提灯跟在后头,二人疾步穿过廊道。风卷入院,烛火摇晃,影子都在乱动。 抵达正院时,清颜已施针完毕。榻上,华槿的左臂被重新包扎,纱布仍渗着血。她的脸色却非苍白,而是一种不正常的绯红,像被烈焰烤着。 陶嬷嬷将木盒递上,气还未喘匀:“大夫说,这是压热毒的药。” 清颜接过木盒,看向许大夫:“你可知配方?” 许大夫拱手答道:“药方以黄连、石膏、玄参、天花粉、犀角为主,皆寒性之药,用以制灼止热。” 陶嬷嬷眼中闪着希望,却见清颜并未打开木盒:“清颜,怎么了?” 清颜沉默片刻,指尖轻抚药盒,抬起眼来时神色极重:“王妃曾中过冷蚀散。” 此言一出,许大夫瞳孔一缩,倒吸一口冷气:“冷蚀散?那可是大寒之毒,毒性极强!寒热相冲,若以寒药解毒,药势必逆流反噬,危及性命!” 陶嬷嬷怔了片刻,说不出话来。 灵儿眼泪一瞬掉下来,带着哭腔:“清颜姐姐,你医术那么好,就没有办法吗?” “办法不是没有……”清颜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用人参为引,以参气护心,缓药入经。医家称之‘人参血引’,是取人参精气浓汁调药,使药性相济。服下只要熬得过前三个时辰,便有一线生机。” “可若用量失当……”许大夫接道,额上冷汗直落,“便是反噬入心,脉息立断。” 话音一落,屋内众人屏息。空气里只剩火舌噼啪的声响。 羽笙的手在身侧紧握,青筋暴起,指节几乎陷入掌心。他的声线低得像是被砂砾磨过:“清颜,你有几分把握?” 清颜望向榻上人,她用力咬唇,片刻终于咬出一句:“我去备药。” 她转身,衣角掠过火光。 羽笙目送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喉头发紧,像是有无数话哽在胸口。他垂下头,缓缓跪在榻前。手指轻触床沿,却不敢再靠近。 她的气息微弱,几不可闻。黑发散落枕边,几缕被冷汗濡湿,贴在颈侧。那张瓷白的面孔失了血色,唯有脸颊处残留一抹病态的红。她眉心紧蹙,几乎透明的唇微微颤动,似陷在无声的噩梦中。 他凝视着她,胸口起伏剧烈,目光一点点暗下去。他的神色痛苦,嗓音却带着极致的温柔:“没事的,不论怎样,我都会陪着你。” 作者有话说:开篇那一段女主的独白我很喜欢,一种终于感觉到女主内核有点出来的感觉 虽然女主现在体能上面debuff了,但亲妈我会补偿她的,大家不要急! 以及是真的真的要团聚了!!!(分开那么久我也不想的,但怎么说小别胜新婚…… 第30章 第三十一章 以血封疆 第三十一章尸骸枕藉 北境, 陵川。 苍玦利用兵部暗线设局,前锋镇弃守为虚,假旗三千暗驻谷口;中军两翼埋弓铳与火油, 火铳营伪作辎重,以诱敌入谷。等候数日,铁勒诸部果然大举出动,趁夜南下。 当夜谷深如壑, 寂无月光。铁勒入谷后,只闻鼓声三震, 火罐齐倾。 烈焰自谷巅滚落,声若怒潮。火线照破长空, 雪泥与焦油激飞溅雨, 火借风势,夜色尽赤。 谷中铁勒数千骑仓皇乱阵,人喊马嘶,在山壁中久久回荡。 岳轩领骑三千自南隘突入,枪光如霜, 直贯敌酋阿尔丹前阵, 赵行简于北口点燃辎车, 火墙骤起,将铁勒退路尽封。 火光映天,铜鼓震野, 风卷火浪,照见人影重重,刀矛如林。然谷中地势险狭,火势虽盛,却难以尽歼。 玄霆军列阵于岭下, 烟雾弥漫中,号角断续,兵卒以盾为墙,长矛抵胸推进。铁勒骑兵受困,仍嘶声反扑,连人带马撞上玄霆前锋。刀枪相接,盔裂、骨碎、血溅,喊杀声与惨呼相织成一片。 玄霆士卒多以短刀贴身搏杀,火光映面,人人眼中尽是血色。有兵士力竭倒地,立刻被后阵接替,有弓手近身折弓作棍,一击碎敌颅骨。 铁勒困兽犹斗,冲锋如一道道绝望的血潮,死战以求突围。自子夜至次日午时,杀声不息,血水与雪融汇,流成一道道暗红的沟渠。昼夜鏖战,火光映照下,雪原如血色炼狱。 第二日黄昏,雪势又起,风卷得人睁不开眼。阵中号角哑作,箭矢在雪雾中呼啸,喊杀渐散为低沉的喘息。士卒甲片已冻成冰壳,手中刀刃卷锋,刀背上尽是凝血。 岳轩一枪折断,仍勒马督阵,嘶声催众:“稳阵,不可退!”韩骁自中军出援,披甲步上前线,亲手执刀格挡。玄霆军前锋死守谷口,亦有大量伤亡。雪泥混血,脚下早不辨人马。 一名铁勒骑将提刃斩来,被士兵硬生生以碎盾抵开,再以断刀自下而上,割开其喉。血在风中化作细雾,落在人甲上立时结冰。风啸如哭,岳轩再举残枪,玄霆旗在乱雪中再度高举,杀声再起,嘶吼震彻山谷。 至第三夜,火油燃尽,天地重归灰暗。士卒衣甲都已裂开,残刀断矛,众人都已杀红了眼,拳掌相击,碎刃搏杀,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尸横如墙,踏尸而战者,脚下尽是冷硬的死躯。 黎明前后,赵行简率辎重残列撞塌峭壁,巨石滚落,声震谷底,铁勒军阵乱成一团,惨呼震天。 阵前,阿尔丹挥舞重刀,双目赤红,满身血迹早已与铠甲凝成一片。 他咆哮着催马冲阵,刀刃卷口,仍狠势如前。周身只余七八名亲兵,皆带伤相随,仍不退。那眼中血光与风雪交织,恍若兽将。 岳轩横枪阻截,两骑相交,枪锋与刀刃激出一串火星。他臂膀已然麻木,力尽之时,只觉一股劲风破雪而来。 一骑自岭侧疾下,披甲踏雪,剑光如流星破雾。苍玦催马疾驰而来,雪浪翻卷在马蹄下,寒光一掠,直削阿尔丹臂膀! 血光迸裂,阿尔丹右臂齐肘而断,热血顺着刀柄喷撒而出。 他闷哼一声,仍死死攥着缰绳,仰头望向前方那骑士,唇角带血,仍笑意张扬:“竟是被你骗了。” “尔等不过棋子而已。”苍玦道。 阿尔丹低笑,笑声中带着咳血:“北定王,你在前线浴血沙场,却被同族人背叛,没有不甘吗?我瞧着都可怜。” 苍玦的神色未动:“既得了消息,却依然败于此地。谁才是可怜之人?” 阿尔丹眼中闪过一丝狠意,陡然松开缰绳,反手抛出烟雾弹。灰雾乍起,风势一卷,遮天蔽地。 几骑残兵自乱阵中突出,将他半拖半抱着掠入浓烟。血迹洒下,在雪上划出一道蜿蜒的痕。他们借着几具倒马的尸体做掩护,强行冲向那道未被巨石完全堵死的裂隙,身影没入乱雪。 岳轩提枪欲追,刚催马半步,便见苍玦抬手止之。 “铁勒大势已去,穷寇不必追。” 他目光落在谷口,淡声道:“阿尔丹的命,留着,还有用。” 战火终息。铁勒残众纷纷弃械,浑身血污,跪伏雪中。 三昼夜鏖战,铁勒死伤逾五千,余部溃散,被俘近千人。 山谷内尸骸枕藉,旌旗半残,甲槊横陈,残肢断臂散落其间,流血漂橹…… 苍玦立于岭上,手中长剑尚滴着未凝的血,他目光掠过脚下那一片焦土…… 昔日山河,风悲日曛,草木含哀。 入夜,风势稍歇。 伤营内篝火连成一线,韩骁督军救伤,兵卒以斗篷铺地,抬起一个又一个伤员。 受伤的士兵躺得横七竖八,哀号声遍地。伤员有的断臂,有的腿骨外折,血迹在冰面上结成黏腻的痕。 人手短缺,老卒以雪敷创,撕裂衣襟裹伤。军医蹲在火边,烫针煮药,药味与血腥混作一处,沉沉熏得人眼眶发涩。 一个年轻兵捂着腹伤,嘴里还低声唤着“娘”。旁边的老兵替他掖好斗篷,只道:“别睡。” 火光里,那孩子双眼未阖,手却终于垂下。 山谷内,玄霆旗半卷。 许多尸体冻在雪下,需人一具具掘出,有人还保持着拉弓的姿势,有人手中仍攥着断矛。 兵卒从雪中一点点抠出僵硬的手臂,辨认军牌,再覆上布巾。每抬出一具,都有人默声点名。 苏仲在火下摊开名册。他让文吏一笔一画记录,将士姓名与籍贯。 光是清点便整整历了两日。 雪光微明,苍玦巡过三镇回营,苏仲将一叠名册呈上。 “王爷,”他低声禀报,“确认阵亡二千三百二十七人,重伤三百,轻伤六百。敌军溃散,未余三成。” 苍玦接过名册,他一页一页细细翻过。 至最末页,停了许久。 帐外,有兵士捧着许多木匣走过,里头装着的都是阵亡者的离别信。 苍玦垂眸,终于缓声道: “立碑列名,葬北岭。” 次日,雪霁天明。 火炬自山麓燃起,一盏连着一盏,光照得雪原通红。 玄霆军将士披甲列阵,列首一线,是阵亡将士的遗体,以辎车板为柩,以麻布裹身,布条上写着名字与籍贯。 士卒依次弯腰抬柩,步履沉稳。雪地被脚印踏得深深,一道连着一道。 苍玦立于阵前,目光缓缓扫过那一列麻布。他取过文吏呈来的名册,展开在掌中。 他开口,声透山谷: “此役三镇将士,奋不顾身,以血封疆。尔等之名,北境永记。” 他顿了顿,眼神一寸寸冷下去:“厚葬此三镇将士。” 鼓声随令而起,士卒以铁锹掘地,将遗体掩入土中。 随后,众将士取来早已备好的楮镪和冥器,焚于土丘之前。火舌舔舐着纸灰,带着滚滚浓烟在冰天雪地中升腾而上。 石碑立起,碑面初刻未干。士官持名册诵念: “凌川前锋营:周显、梁彧、顾升……” 众人垂首,名字一个接一个,绵长的诵念,诉尽三昼夜的杀伐。每一个名字,都曾是一条鲜活的生命。 直至最后一名读罢,士官已换了三位,声音尽皆嘶哑。 雪在众人盔甲上积了一层白,天地之间只余风声。 苍玦缓步上前,接过玄霆军主旗,亲手将其旗杆,插入雪地。一声闷响,旗影微晃。 他身形如山,沉声道:“玄霆将士,以命护疆,保我玄国山河不倾。” 众将士齐声应令,声音汇成洪流。纸灰翻飞,直上云霄,将亡者之名一并送入天穹深处。 夜深,风渐歇。 血战已息,将士终得片刻喘息。中军大帐内火光摇曳,几案上酒肉丰盛,粗碗大盏,香气四溢。 众人一阵未曾得好生吃饭,如今围坐炉边,难免快意。 韩骁执壶为苍玦斟酒:“大将军几昼未合眼,也该歇歇了。” 苍玦接过,他眼下确泛着青色,胡子也长了出来。他笑笑,抬手一饮,烈酒入喉,火烧般滚下。 赵行简坐在一侧,手上纱布未换,粗声笑道:“幸得此役大捷,铁勒伤元气,这三五年怕也不敢再南犯。” 岳轩肩头缠着厚纱布,俊朗的脸上也敷了膏药,却不妨他怒目圆睁:“若非兵部那群贪腐小人,前期折了多少兵与粮?真该拿他们的头颅祭阵!” 韩骁眼底闪着担忧:“虽捉住了兵部暗线,可背后肯定还有更深的水。” 苍玦未言,指尖缓缓摩挲着酒盏,眼神沉如夜。 苏仲抚扇而叹:“此战虽捷,朝局未安。大将军回京,恐又是一场风浪。” 此言落下,账中气氛低落了几分。火光映着几张倦意未消的面孔,众人皆默。 赵行简见气氛渐沉,哈哈一笑,举盏道:“好不容易能坐下来,怎得说的都是风浪!”他转了话锋,“说到回京,我们还未恭贺大将军新婚之喜呢!听闻王妃乃玉国皇帝的掌上明珠,才貌双绝,又精于文理,真真是郎才女貌,羡煞旁人。” 众人纷纷笑着举盏,重重叠叠地“恭喜王爷”、“贺喜王爷”…… 苍玦被他们起哄着,神色也终于松快了些,与众人碰盏。 酒液翻光,他的唇角含笑,却未达眼底。 前几日鏖战,他无暇多想,此刻静下,心底那股隐隐的不安却越发沉重。 飞白几日前启程返京,如今却仍无音讯…… 岳轩凑近他身侧,劝道:“大将军这几日紧绷,今日难得喘口气,也该与我们一同痛饮才是。怎得越打仗越沉闷了?” “南境暂安,是好事。”苍玦说道,“只是玄京的局,比战场更险。你等留守,凡军中奏报,务必谨慎传递,别让人趁机作乱。” “有我们几个在,大将军放心。”韩骁抱拳,语声稳重。 “是啊。”苏仲也笑道,“我们在,贼人不敢作乱。” 众人齐声应诺,帐内笑意稍展。 “王爷到底是成家的人,和过往不同了。”岳轩酒劲上来,斜靠着几案摇头。 苍玦挑眉,声音低沉:“是么?” “感觉多了很多心事!” 苍玦不答,抬脚轻踢了他一记。岳轩立刻捂着肩膀装作痛呼:“大将军,好狠的心!” 赵行简颇为老成地摆手:“成亲的人嘛,都会变稳重的!你不懂。” 岳轩白他一眼:“你懂?就你稳重?” “羡慕?”赵行简笑得一脸坏意,“要不要让王爷给你赐婚?” 岳轩撇嘴,笑意带了几分自嘲:“免了吧。打仗的人,命薄,别耽误人姑娘。” 此话一出,帐内一静。 岳轩知道自己失言,挠了挠头,打哈哈道:“不说这些。王爷,若真有那一日天下太平,属下定辞官归乡,放马江南去。” 苍玦抬眼,淡声道:“江南可没雪看了。” 岳轩笑:“在这儿看雪看腻了,便去江南看花去。” 苍玦似笑非笑:“那你这次随我回京,去看看玄京的梅花。” “真的?”岳轩喜形于色,眼睛都亮了。 苍玦轻点头。岳轩登时“噌”地从席上站起,惊得苍玦抬眼看他一眼,眉微挑。 韩骁忍不住笑出声,接口道:“好啊,他这小子也该歇歇了。赶紧将他带走,省得留在北境闯祸。” 众人皆笑,杯盏相触,声声清脆。 笑声渐低,酒意渐浓。 岳轩喝得最凶,笑得最欢,抱着酒壶死不撒手,还频频凑过去跟苍玦说醉话。 赵行简实在看不下去,一把将人拎起扛走,嘴里还骂:“混小子,醉得跟狗似的。” 几人闹闹腾腾地散了,大帐内只余火光摇曳。 苍玦独坐良久,放下酒壶,他亦有些醉意,眼前一阵恍惚。 大战后的疲惫与松懈让他昏昏欲睡,却在合眼前那一刻,又止不住地想着…… 那人,如今是否也该等得着急了。 作者有话说:男主:终于可以回去抱老婆了!老婆我来了! 老婆:您的夫人已断线,请稍后重拨…… 下章就要见面了!!!我要让他们甜甜蜜蜜甜甜蜜蜜!!!!《 》 30-40 第31章 第三十二章 一眼万年,不过如此…… 第三十二章 风雪归人 北定王府这几日照旧迎来送往, 灯火如常。 然进了府内,气氛却是不同,正院封了个严实, 只许少数亲信进出。 灵儿踏入寝室,便听得清颜与萧羽笙低声相争。嗓音压得极轻,却各自藏不住惶急。 “已是第五日了,她大半时辰昏沉不起, 时热时寒,脉象紊乱。”萧羽笙嗓音中满是焦灼, “再不请太医,恐要有性命之虞。” 清颜手搭着华槿的脉, 板着脸语气冷峻:“我是医官, 你当我不知此事凶险?当日以人参为引,暂解热毒,却又逼出旧寒。殿下冷蚀之毒未尽,寒入骨髓,就算惊动太医院, 也不一定有好的法子, 反而自取祸端。” “自取祸端?”羽笙闻忍不住抬高了声线, “有何事比她性命更重要?” “萧羽笙,你已被担忧冲昏了心神!” 清颜目如寒针,厉声道:“倘若惊动太医院, 王妃大婚前便身染寒毒、体弱不宜有子嗣一事,便会昭告天下,你可知后果轻重?” 气氛一时僵凝。萧羽笙咬唇,眼中却是无尽忿恨。 灵儿上前,劝阻二人:“别吵了, 莫要影响王妃休息。”她放下手里的铜壶,又压低声道:“前厅又有人来了。礼部又差人来催促互市折子,季直虽然力撑,但若再拖下去,恐要生变。” 清颜眉头紧蹙:“无论如何,都得撑着。外头风声紧,王府里更不能乱。” 灵儿望着榻上那张几乎失去血色的面孔,心口发酸:“王爷音讯全无,飞白一去也没了回音……这算什么呢?把王妃一个人留在这府里撑着。”说到后半句,灵儿眼底一层薄红。 “再等等,等等就好了。”清颜言语坚定。 羽笙忽察觉到不对劲:“在等什么?” 清颜沉吟片刻,开口道:“药已在路上。” 二人俱惊。 “何药?”灵儿问。 “可压制寒蚀散的药。”清颜淡淡一句,“需取玉国南地贡材方可制成,温阳散寒、暖经通脉。” 然而闻言二人皆知其中分量。 羽笙警惕道:“你如何取得此药?” 清颜面色冷静:“个中详情,并不紧要。要紧的是,若此事泄露半分,我们所有人都有通敌之嫌,都得丧命。” 屋内又是一阵沉默,只有暖炉火光跳动。 灵儿低声问:“那药……几时能到?” “这两日就该到了。”清颜答得干净利落,她拿绢布为华槿热敷,“殿下,再支撑片刻,我们便有救了。” 榻上,锦被微动。 铜炉风口的烛火摇曳不定,光影映在帷帐上,映出一张几乎透明的脸。 华槿似陷在无尽的梦里,不知光阴如何流转。 梦极深,深得连呼吸都像在水下,她分不清何为真实,何为虚妄。 金殿高阔,柱影森森。殿中炉烟袅袅,冷香沉沉。 她看见自己跪在玉阶之下,匍匐着祈求她的父皇彻查母妃之死。 玄金冠下,那张面孔模糊如雾,只有一道冷淡的声音自高处传来: “你母妃忧思过重,病入心脉,自是天命,并无人害她。” 她抬起头,只看见那袍角上的金线在流光中微微闪动。 她听见自己在笑,笑得合不拢嘴,笑得心胆俱裂。 笑声未散,梦境突转。 夜半的长殿,风从回廊掠过,火光摇曳。 她提着一盏灯,灯油在风里微微荡动。 眼前的女人伏地求饶,娇丽贵气的面孔因为恐惧而扭曲,变得丑恶。 “凤仪公主饶命!我……我只是奉命行事!” 女人头发披散,捉着她的腿不放。 她借着光仔仔细细地欣赏着女人求饶的样子,悠悠地问:“你害我母妃时,可曾想过今日?” 她的手轻轻一松,灯油泼洒,一线火沿地蜿蜒而起。 火舌迅疾地舔上那女子的衣袍,尖叫声刺破长夜。 她静静看着那张脸被火焰吞噬,扭曲、焦黑,她胸中的仇恨同样在爆裂地燃烧…… 风自殿门灌入,火势骤高。整座寝宫都被烧成一片血红。 她的痛快不过一瞬,烧红后只余空寂, 她垂眸,自己的胸口,也有一个黑黢黢的洞。 “你开心了吗?”一道声音在她背后响起,她转身。 金帐铺陈,珠帘半垂,洞房花烛,喜字盈墙。 她身披霞帔,金凤微颤。而苍玦站在她面前,一身红衣,目色温柔。 “只要你斩断过去,我们便可以幸福。” 他伸手替她拢了拢鬓发,掌心带着暖意。她不由地抬起双手捧住他的手掌,脸颊眷恋地贴着他的掌心。 她怔怔地问:“我……真的可以吗?” 他不苟言笑的面孔此刻笑意温温,将她纳入怀中: “当然可以。”他在她耳边低语。 可下一瞬,寒光一闪,匕首从背后直没入她的胸口。 她瞪大眼,再度低头看自己的胸口,已是血意浸透。 他眼中的笑意换成冰冷的嘲笑: “到现在还会轻信别人,你怎么一点不长记性?” 血从她唇边流下,她想张口,却只吐出一口热气…… 这人生,还真没意思…… 她阖上眼,任自己坠入寂静。 然而在无尽的黑暗里,有声音从远处传来,一遍又一遍呼唤着她的名字…… —— 又挨过了三日,本该转暖的天又下起大雪。 方过午时,王府前门忽有马蹄自巷口传来。雪雾里,一列金鞍铁骑停于门外。守门侍卫急入内禀:“启禀总管,四殿下驾到。” 季直正与文吏清点折册,闻言神色一变。这位殿下,可不好应付。 他匆匆理了衣襟,出门相迎。 中门开处,只见苍启着玄狐裘立于雪中。白雪映他衣襟,眉眼温雅,笑意盈盈。 “季总管。”他朱唇慢语,“听闻王妃染病,我心中颇为挂念,特来探视一二。恰裴大人亦有折子欲面呈,便同路而来。” 他语气温和,偏那双眼带着浅笑,目光流转之间,便叫人不安。 都察院副使裴砺上前一步,拱手道:“臣今入府,只为奉职议事,适与殿下道途相遇。” 裴砺内心叫苦,方才来时,他也不知这位四殿下从何处冒出,偏要与他同行。然此刻纵有无奈,也只能咽回喉中,不露分毫。 苍启闻言斜睨了裴砺一眼。 裴砺乃裴阁老一系的远支宗亲,举进士时以文名清峻著称,后受阁老举荐,入都察院任副使。 只是此人素性寡合,言行之间多持疏淡之态,似不喜依附权门。苍启却不以为然,心想那不过是装得端重而已。 季直低头作揖:“殿下挂心,是王府之幸。只是王妃近来受寒未愈,恐难见客。” “哦?如此么?”苍启轻叹,神色若忧若怜, “这风寒拖得久了些吧?听闻互市折呈堆积,渡务、货引、商路之事皆滞。京中议者甚多,父皇也时有过问。” 季直额上沁出薄汗,只得硬声应道:“殿下多虑,王妃一向勤慎,只待病势稍缓……” “勤慎固是好事,”苍启声音温柔,“只是朝政岂能因一人小恙而久滞?王妃久病未愈,不若奏请父皇,由他择人暂理互市之务。”他话锋一转,似笑非笑地看向一旁,“我看裴大人治事明正,又通章法,倒是极佳人选。” 裴砺眼皮一跳:“臣不敢僭越。不过,渡务牵涉商税民生,久滞不决,确实非良策。” 季直脸色一寸寸沉下去,手指紧扣衣袖:“事关重大,王妃昏病在榻,未曾授命,老奴不敢擅断。” “季总管忠谨。”苍启温声一笑,“只是忠有度,谨也要分时。王爷此刻远在北境,我若不来探问,旁人还以为王府出了什么变故呢。” 不远处,灵儿守在偏廊,心中暗暗焦急。 飞白两日前回府,带来北原捷报,王爷已启程返京。昨夜,清颜和羽笙冒险取回压制寒毒的药并喂王妃服下,想着待药效起后便能稳住病势,一切自然迎刃而解。 哪料苍启今日就登门发难。此刻王妃仍昏沉未醒,若再耽搁下去,怕真要被逼得无路可退了。 正此时,外忽传呼喝之声,守卫奔入廊下,气喘道: “王爷!王爷回府了!” 众人俱是一惊。 片刻之间,铁蹄踏雪,一骑疾驰而至。 眉目如刻,剑气横生,鬓角的霜未化,映得那双眼愈发冷冽。 苍玦一勒缰,马嘶长啸,风霜自披风抖落。 铁蹄未稳,苍玦翻身下马,靴踏雪地,步声沉而急,疾行而入。 “王爷!”季直几乎是失控地脱口而出,迎上前去。 苍玦未答,径直走到苍启面前。 他未脱战甲,衣上仍带血痕与寒气,长眉入鬓,鼻梁峭直,薄唇抿成一线,神色不怒而威,苍启身子不由地向后退了一分。 “四弟倒是清闲,下了朝还有闲情到本王府中转转?”他声音低沉。 苍启定了定心神,拱手笑道:“适逢都察院来访,我便一并过来问安。许久未见皇兄,实在惊喜。” “问安?”他语气极淡,带着未褪的寒气,“本王夫人卧病,四弟若真忧心,大可远些,不必添扰。” 苍启笑意僵在脸上,眸光微冷:“皇兄言重了。只是弟弟我有些不解,王命在身,皇兄理应同玄霆军共返入城,先入宫请安、受赐凯仪亲。皇兄却径直回府,不循典礼,倘被有心人言之,怕要落个抗诏之嫌。” 四下静极。 风穿过长廊,吹得廊下琉璃灯摇晃不定。 苍玦抬眸,满眼不屑:“此事我自当会向父皇请罪。” “至于互市之事,本王既已归京,自会处置,毋劳四弟与都察院多费心。”言至此处,他步前半寸,目光淡淡掠过苍启,又转向裴砺,语气陡转:“只是若有人胆敢越职夺权,擅改封折,扰乱朝章,本王亦会一并奏明天听,请圣裁。” 裴砺拱手:“微臣不敢。” “四殿下与裴大人之忧,妾身心领。但王府之事,自有我夫君与我共理,不敢劳殿下费心。” 一道温柔轻语自静雪之中传出,众人循声望去…… 华槿由清颜半扶着,款款而至。 她一袭浅青织金褙子,衣上暗绣疏梅,步履所至,花影流光。鬓边垂下一缕细发,微微拂在颈侧,肤色胜雪,唇若薄樱。她病容未退,却愈显身姿纤弱,清若幽兰。 她的眼神静静落在苍玦身上,眼底起了雾意,峨眉丹唇,水眸盈盈。 一眼万年,不过如此。 她步子有些虚浮,用了极大地气力才走得四平八稳。到苍玦身前时,纤手挽住他臂膀,柔声道:“王爷远征方归,理该先安。二位请回罢。” 熟悉的玉兰檀香轻飘入他鼻端,气息清润。苍玦垂眸,雪正落在她的睫上,微颤如蝶翼,她的鼻尖微红,唇角含笑,美得静极。 然而,他也察觉,她的手在抖,分明是借着他的力才能立住。他反手覆住那只冰凉的纤手,掌心一紧,眸色陡寒,望向苍启与裴砺的目光冷得似要杀人。 裴砺察觉气势骤变,心头一凛,忙拱手道:“王爷既已回京,臣无忧矣。” 苍启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他看见华槿那双含雾的眼中,倒映的只有苍玦一人。心底烦意暗生,唇角却仍含着笑:“皇兄威仪依旧,一回来便震得众人不敢作声。” 他眼中笑意淡去,冷色一点一点浮上:“皇兄疾驰千里,未待受封便急归,倒真是情深义重。北境之战方息,朝中风浪未平,我不过关心皇兄皇嫂,竟惹皇兄不悦,倒让人心寒。” 他说着微微一顿,眸光转向华槿:“王妃病中仍能亲自出迎,安抚人心,实乃贤德可敬。” 言罢,衣袖一拂,微一拱手,语声清淡: “告辞。” 说罢转身,衣袂掠过雪地,风雪裹着他远去的背影,渐隐于廊外白光之中。 待二人走远,院中只余风声与残雪。 华槿松了口气,眼前的景象便忽地模糊起来,白雪与人影一齐旋转。 她指尖还死死攥住苍玦的衣袖,唇瓣微启,却发不出声。身子一软,整个人向前倾去,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细白的腕骨。 苍玦本能地伸臂将她揽住。他一手护住她的后颈,一手将她抱起。她的身子轻得几乎没有重量,绵软地靠在他怀里。 她的脸贴在他颈侧,尽是冰凉,唯有那一点浅浅的鼻息还带着些许暖意。 “好冷……”她呢喃着不由地凑近他几分,手指无意识地勾住他温暖的脖颈,鼻尖轻蹭过他的耳际。”……我又在做梦了。”她低叹。 苍玦胸中有涨闷,似有万钧重物压下。 他低下头,唇角几乎贴着她的鬓发,嗓音沙哑:“不是梦,我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裴砺to四皇子:莫挨老子 男主终于抱到香香的老婆了!!!撒花~ 第32章 第三十三章 他此刻为了回到她身边,已…… 第三十三章不顾礼法 主院寝室内, 炉火袅袅,檀香淡淡。 苍玦坐在华槿床榻边,她此刻昏睡着, 却仍紧紧攥着他的手。 “殿下,”飞白低声劝道,“王妃服下的药已开始起效,只需静养, 便可转醒。您不若先入宫面圣。” 苍玦自知在府中不能久留,他需得尽快入宫, 以防第二日在朝堂之上被人借题发难。 可在她床榻边坐着,双脚便似生根, 挪不动步子。 他抬眼看向清颜:"她到底为何会如此?” 清颜跪在一旁, 垂首答道:“王妃数日前遇刺。歹人暗中下了九漆热毒,致使病势骤发。” “九漆热毒?”他眉心一沉,“府中竟无解?” 清颜迟疑片刻,缓声道:“王妃素有旧疾,体寒相冲, 故中毒尤重。幸得药房得方, 已解其根, 只需静养调理。” 他又转眸看向灵儿与萧羽笙,声线低冷:“刺杀的人呢?查到来路了吗?” “刺客已当场斩杀。”灵儿垂首道,“皆是服毒死士, 无从追查。” 苍玦蹙眉间,隐有怒气升腾。 飞白赶忙上前一步,跪下叩首:“是属下失职。本应恪守王府,却违命北上,请王爷治罪。” 萧羽笙与灵儿亦随之跪下:“属下护王妃不力, 亦当领罚。” 殿内一时静极。 苍玦目光在三人身上掠过,沉默片刻,冷声道: “飞白违命,领三十棍。其余人护主不力,各领二十棍,以儆效尤。” 语毕,他抬袖微振:“都退下。” 三人齐声领命,跪谢后与一众侍从悄然退去。 寝室重归寂静。 苍玦倚着帐柱,胸中紧意微松开,疲惫便自四肢蔓开。 北境拔营第二日,他就收到玄京急信,说她病重。那信写得语焉不详,措辞谨慎,他觉其中有异。于是即刻安排岳轩押阵,自己率三十亲卫急驰南路。 每过一驿换马,都未停息,一路风雪,鞍下的汗马嘶鸣如哀。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赶什么,只一种焦灼在驱使他。 焦灼让他夜不能寐,一门心思往回赶。 天色将白时,玄京城影远远在望。 他未入宫,也未上表,径自策马入京,直赴王府。 按礼,这是大罪。可他自知军功在身,父皇不会真治他重罪,其余责罚,他扛得住。 直到踏进王府,看见苍启与裴砺立于院中,他才明白过来自己究竟在赶什么。 华槿在玄京,举目无亲。他不想让她独自一人,孤立无援。 他伸手,指尖轻触她的面颊,软软滑滑的,甚是无害。 脑海里浮现出她方才从容逐客的模样,对她的怜惜中又生出几分敬意。 他不在的日子里,她每一件事都办得干净漂亮。 他好生奇怪,怎有人能如此羸弱,又如此坚硬。 她与他所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 以至于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此刻为了回到她身边,已不顾礼法,不惧天威。 他收起手指,极轻地捏了捏她的脸颊。 都没有好好吃饭,又瘦了。 苍玦靠着帐柱休憩了一个时辰,见华槿气息渐稳,知她暂无大碍,便披衣起身。 此刻天色已入暮色微沉,宫门沉沉,苍玦急驰入宫。 乾清殿内。 玄烈帝已得密报,知苍玦拔营回京,却并未料到他竟擅自脱队,只带亲卫先至。 因此当苍玦跨入殿中那一瞬,便觉殿内似乌云密布,静得瘆人。 “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玄烈帝声音沉沉震在殿顶,随即一拳敲落御案,“北境一战,本是大功。如今你倒好,擅离军伍,违制慢上!军功尽失,反要抵罪!” 龙颜盛怒,连立在一旁的历公公都缩着脑袋垂目屏息。 苍玦垂眸,也不辩,只缓缓屈膝叩地:“儿臣知罪。” 清脆的叩首声在空旷的乾清殿内回响。 玄烈帝怒意更盛:“给朕说清楚,为何要抛下大军,自行入京?!” 苍玦抬起眼,声色沉稳,不卑不亢:“儿臣在返途中接到急报,说王妃病重。信中言辞闪烁,未敢直言。儿臣不在京时,互市折案由王妃代为过目转呈。先前有了鸿胪寺卿杜思礼下狱一事, 儿臣第一念便是有人会趁王妃病重,在互市上做文章。” 玄烈帝眉心微动。 “然返京之后,”苍玦继续,“儿臣才知病重是假,遇刺是真。王妃知其中利害,命府中封锁消息,对外称是风寒。” 玄烈帝蹙眉,“礼部和都察院这几日确实上了折子,弹劾王府耽搁互市之事。” “儿臣急返京,还有另一重缘由。此番铁勒能联合两部来犯,攻伐线路精准,有里应外合之嫌。儿臣审得粮道图泄漏之人,正是兵部军需司掌印官魏荀。”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封密函,高举过头:“此乃魏荀自供。” 玄烈帝目光陡然一紧。 “魏荀掌最后一道盖印,是军需调拨的咽喉。据他供述:早年曾在清平伯府为其造账,被内阁要员攥住旧案,以此胁迫。入军需司后,他将北境所呈文书另抄底稿,由‘承和’的人夹在往来公文中递出。铁勒能突袭前锋镇,皆因这一路泄漏。” 玄烈帝的手指在案几上缓缓收紧:“按你的意思,内阁有人牵线?通敌?” “儿臣不敢妄下断语。但魏荀只是其一环。儿臣在与铁勒将领阿尔丹交手时,对方言语间透露有人递他情报。若无暗线挑动,以铁勒实力,不敢在此时大举南侵。”他抬起眼,沉声道:“借铁勒制边防;借祭祀典仪、刺杀王妃,搅互市,此诸多线索,儿臣尚未全部理清,但必有一条深线在背后牵扯。” 玄烈帝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那怒气已如潮退去,沉意却更深。 “延福寺一案,礼部、工部、兵部均有牵扯,最先指向礼部尚书,而后都察院查出证据指向杜思礼,他罪责尽揽,一句未辩。如今人押在都察院诏狱,朕未急着问斩。”他看向苍玦,语气悠悠,“诏狱守卫森严,非朕亲诏,不得擅入……你可明白?” 苍玦心中会意,抬手拱身:“儿臣明白。” 玄烈帝拂袖起身:“你擅离大军自行返京,虽有战功在身,亦不得坏我军律。功可赏,不可恃。越矩犯制,纵是你,也须受罚!” “儿臣领罚。”苍玦垂目道。 玄烈帝抬手一挥:“照军礼,拖出去杖责三十!” “谢父皇龙恩。”苍玦沉声领命。 玄烈帝背过身,不再看他,但那肩线却比方才更僵硬。 天色已沉,暮云压顶,雪花无声簌落,灯火在御前石阶上铺下一层淡光。 苍玦被押至刑阶前,披风尽去,只着薄衣,在风中几乎能透出骨线。 禁军欲上前按住他手臂,被他侧目一扫,动作便僵住不敢再伸。 他自行跪稳,双手撑在冰冷石阶上,背脊笔直,仿佛一柄立雪之刀。 行杖的镇军取来刑具,臂粗的三尺军杖,木性沉重,杖尾以沉皮裹缚以增力道。 军杖较之廷杖,力度更甚。军杖三十,轻则皮开血溅,重则昏厥;四十者,常有人殒命当场。 提杖的镇军试挥一记,光听破风的声势,便知这一杖落下,绝非皮肉所能轻受。 “行杖——” 第一杖落下,沉木带着千钧之势,狠砸在苍玦背上,生生将他震得往前一冲,双臂随之一紧,指节用力扣住石阶。 第二、第三杖紧随其后,军杖借自身的重量与惯性的力道,一杖比一杖沉狠,如钝力砸入骨膜深处。 苍玦手背青筋绷起,紧咬着牙却始终一声未发。 深冬夜空里,只剩军杖砸入血肉的闷响,一声接着一声。 薄衣被震得轻颤,很快便被渗出的血丝染透。 落在背上的雪片,被体温化开,又瞬间冻成深暗的血痕。 寒风穿过宫门,卷起刑阶旁的雪花,纷纷扬扬打在他削冷的侧影上。 他眉峰紧锁,额角青筋毕现,却未曾伏地,背脊依旧挺直,像铁铸的一般。 侍候在一侧的历公公都别过眼神去不愿多看。 第二十杖时,苍玦的身形已经微晃,几欲倾倒,却仍靠着毅力以双臂死撑,将跪姿硬生生稳住。 直至最后一杖重重落下,薄衣背后已被血水濡透,深红在雪地里开成一片暗影。 他背脊这才僵硬地弯下去,长长吐出一口压到极限的气息。 行刑镇军收杖:“杖满。” 苍玦嗓音低哑:“儿臣……谢旨。” 他撑着膝盖,缓了片刻才稳住身形,站起身。 历公公此刻上前,将预备好的深色狐裘轻轻披到苍玦肩上:“殿下,风重先披上罢。” “陛下已命人将上好的金创药送往王府。”历公公微不可闻地叹息,“……陛下,也是难的。” 苍玦颔首,神色淡然:“有劳历公公。” 他躬身行礼,随即独自踏下宫阶。 雪落无声。他的脚步略显僵滞,每一步落下,都在白雪上留下一朵深深的血迹。 历公公立在阶下,望着那道缓缓远去的背影,许久不动。 他兀自感叹,这位殿下,与陛下当年何其神似。 夜分三更,王府朱门深锁,灯影微昏。 树影倚在墙上,一动不动,远处厩中马嘶微哑,像隔了几重院落。 偶有山雀寒声自瓦脊掠过,又很快被冬夜吞没。 华槿忽在梦魇中惊醒,胸口骤然一紧。 她睁眼,片刻回到现实,昏黄烛火微微跳动。 她想起身取水,却瞥见侧塌上伏着一个身影。 心头一凛,她轻步走近…… 竟是苍玦。 他外袍未解,俯卧着睡着了,灯下,他的脸色微白。 所以……他真的回来了?! 白日那一幕,确非梦境。 喜悦涌起,可疑问又生。 他为何趴着睡?他平日里并非如此睡姿。 她喉咙隐隐发紧,下意识伸手触向他的侧脸。 鼻尖随即捕捉到一丝极淡的味道,是血腥气混着金创药的苦香。 他的呼吸比以往更沉,眉间隐隐带着压抑。 华槿的心登时悬起半空。 他受伤了,伤得不轻。 她伸手想将他衣领掀开些许,指尖才触及,他便骤然睁眼。 那双眼仍带着行军夜雪的寒意,可在看清是她时,锐意尽敛。 她此刻半蹲着,不假思索地问道:“你受伤了?伤得重不重?” 苍玦撑着坐起身,嗓音低哑,故作轻松:“好不容易醒了,这便是你对我说的第一句?” 她分明看见他起身时呼吸与动作都滞了一下,定是牵扯到了伤口。 她不接他的话岔,盯着他的眼,视线沉默又锋利。 苍玦低声失笑:“自己还病着,省点力气瞪我。” 她不理,伸手便要揭他外袍,却被他握住手腕。 他无奈道:“……不过几杖,无碍。” “为什么?”她皱眉,话出口,她像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声音一滞:“今日白天……你……自行回的王府?” 瞳中一寸寸被惊意填满。 “为何要这么做?”她一脸地不可置信,“这可是违制!你刚打了胜仗,是封功的时候,大好的机会,为什么要做那么傻的事……” 她越说越急,胸口起伏,本就虚弱的脸涨得发白。 苍玦伸手想安抚:“不过是小惩,已经没事了。” 华槿却甩开他的手,语气带着压抑的怒意:“小惩?这种事……没有二三十杖根本放不过!” 他怔了怔,她倒算得很准。 她直愣愣看着他,长长的睫毛微微发抖,她指尖紧攥着自己衣襟,没有再说话。 因为再说一个字,她压着的情绪便要倾轧而下。 此刻她当然已经明白过来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她,因为知道她受难。可是…… 他明明不是笨蛋,天大的军功,浴血杀出来的军功,他就这么不要了,傻子都会算,可他偏要做比傻子还傻的事。 “我说过会护你安全,但这次我没有做到。”他望着她,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怜惜,“对不起。” 他一句对不起,将华槿最后的防线乍然击溃。 眼泪在睫端轻轻一颤,似被夜风推落,顺着睫毛静静滑下。 她抬手指尖落在他颈后,而后靠过去,将他抱住。 她手上的动作极轻,小心翼翼怕碰疼他。可她又将脸紧紧贴在他的颈侧,缱绻依偎。 她的皮肤感受到他整条脊背都在隐隐发抖。 她的心跟着发颤、发痛。 该说对不起的人,是她。 作者有话说:我都写感动了,真所谓 爱是常觉亏欠。 这样的男主真的不爱吗????你们快告诉我!!! 第33章 第三十四章 日久天长,情分自会生出…… 第三十四章春心懵懂 灵儿这几日, 走路甚是不便。 盼了许久,好不容易把王爷盼回玄京,本以为府里能松口气, 谁知迎来的先是一通实打实的棍罚。 飞白从王爷那里领了三十棍,她与羽笙及一众护卫也各依武卫规条领了二十棍。 虽说是府中行罚,下手比军中轻些,可到底是实棍。当日家院中闷棍声密密匝匝, 存放多年的两根旧棍都活生生打断了。 她和羽笙打小便在禁卫营童卫所受训,挨打受罚都是寻常事。如今看王府的人倒也都是硬骨头, 受刑时也一个个咬牙不吭。只是待到抹药,满屋的呲牙咧嘴便将那股硬气冲得七零八落。 她这两日见飞白走路扶墙, 又看那老爱冷着脸的闷葫芦羽笙坐下时歪七扭八的表情, 也能苦中作乐一番。 其实伤得最重的还是王爷。 让皇上赏了三十军杖,实打实的军法杖,落得皮开肉绽。灵儿只在给他送药时远远瞥了一眼,便也不愿看第二回,敷了药的纱布下隐约还能见到皮肉青紫翻涌。 王妃也还时常昏沉, 按清颜的说法, 这毒虽是压住了, 可损耗太重,需得静养久调才可慢慢回转。 因而这几日,两位主子几乎闭门不出。 王府里最热闹的地方, 成了煎药房。院子里整日里都煎着药,各种苦香混杂在一块儿飘得满屋满院。 许大夫被折腾得眼底挂青,手里的药匙都没放下过,困得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不过今日一早,王爷却要盛装出门去。 玄霆军押报回京, 主帅须在北门相迎,方能按礼入城。 只见王爷已换上玄底白霜纹的朝服,外披一袭麒麟暗纹团缎的玄色大氅。袖缘金线隐绣折光,腰间系着玉带,玉色温润,整一身配上王爷那张冷峻面孔,矜贵非常。 只是想到厚重的衣袍层层压在他受刑未愈的背脊上,将三十军杖的伤牢牢裹在里头。但凡稍有动作,衣料便会磨砺皮肉,灵儿便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王妃披着斗篷立在门廊下,指尖绞着衣角,那尚未复原的面色因紧张而更显苍白。 灵儿不知为何觉得王妃来了玄国变得有些不一样了,她说不上来哪里,但就是,不太一样。 “一路小心。”王妃声音轻软。 “放心。”王爷应得极淡,伸手在王妃发顶轻轻一按,像是交代,又像安抚,“撑得住。” 灵儿歪着脑袋,暗自赞叹: 景美人美,立在一处,真真是一双璧人。 王爷转身登车,动作间难掩一丝滞涩吃力。 王车四马并辔,黑漆沉金,车前仪卫列队肃立,北定王府的定字旗猎猎作响。 飞白受刑最重,王爷体恤未令其随行。见王妃放不下心,灵儿便主动提请随侍左右,以备不时之需。 冬末天未暖,玄京北门外已是人声鼎沸。 虽按制主军不可入城,今日押报的也不过百余精锐武卫,可这一支从风雪杀伐中归来的仪仗,仍足以惊动半座玄京。 百姓沿道两侧站得密不透风,或捧香花,或摇彩绸。孩童踩着大人脚背往前探头看热闹。文武官员、礼部仪仗在城道两旁列班,旌节森然,如林如海。 “玄霆军回来了!” “北定王要来了!” “听说这一战斩了铁勒大将!” 各种传言随风乱飞,越传越热。 灵儿跟着王府亲卫护在王车两侧,随王府仪卫缓缓逼近北门。 忽有人高喊:“王爷到了!” 那声音像火星落进油锅,整条城道轰地沸腾起来。 灵儿只觉耳边一瞬震得嗡嗡响,百姓山呼如潮。 王车停稳。 典仪官嗓音雄浑,唱道:“北定王镇北大将军,到!” 侍卫将车帘从外掀开半寸,灵儿下意识抬眼看去。 只见苍珏一手扶着车壁,从车中缓缓下了榻。 他立于玄京冬风之中,身形如孤松又似寒锋。 他在城门前立定,整个人就把这方寸天地撑住了。 天光自高处倾泻下来,将他周身映得一层淡亮。 灵儿眼里,旁侧文臣武将、礼部仪仗,尽数被他气势压淡了颜色。 百姓齐齐跪倒。 灵儿也忍不住挺直背脊,随即背上一阵抽痛。 城楼上的钟鼓忽然齐鸣,紧接着,是远处传来的马蹄声。 那声音沉沉又叠叠,像从地脉深处滚来,一下又一下。 很快,旗影自薄雾中浮现。 灵儿望去,百余骑整肃如一。 黑甲铁骑银枪成列,玄霆军的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斜飞的白霜纹,在天光下都带着肃穆。 最前方一骑尤为醒目。 灵儿第一眼便看住了他。 那将军一身黑甲,眉目峻冷,肩背宽直,他斜提着一杆长枪,枪身由玄铁锻就,唯枪尖那寒银在日光下冷芒夺目,英气逼人。 他抬眼扫过城门,神色却热烈有光,却不显张狂。 他一勒缰,铁骑齐止。 马蹄踏雪,整齐地收在玄京北门前,杀气如潮水般压到近前,又收束成一线。 灵儿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好凶。 ……也、也好好看。 那将军目光往列队处扫了一圈,视线淡淡掠过时,灵儿不知缘何紧张了一瞬。 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执缰叩首,声若霜刃: “末将前峰镇将军岳轩,押玄霆军凯旋军报、战功册与印信,回京复命!” 百骑齐齐翻身下马,声震云霄,震得城楼上的雪屑簌簌而落。 “拜见王爷!” 灵儿这一刻才真切感受到,玄霆军的气势。 这些从风雪血泊里走回来的铁甲之人,心都是向着王爷的。 王爷此刻抬手,袖摆一动,声音不高,却稳稳压住一切喧哗: “众将士皆起。” 岳轩与一众将士起身时,眼神不约而同落在他身上。 灵儿看得分明,那是绝对的服从与尊敬。 只是她视线微移,不由又多看了那将军两眼。 前峰镇将军岳轩,她记住了他的名字。 其后便按礼交接,兵部接战功册,都察院御史旁立,礼部唱名记功。 流程冗长,灵儿听得不甚真切,只记得每念一个战功,百姓那一片叫好声便在城道两侧炸开一轮。 岳轩被宣旨,暂随王爷入府候旨。 玄霆军押报的热烈场面,至此方落下尾声。 北门仪仗散后,天色已近昏沉。 王府正门外,王车辘辘停住,苍珏自车内下榻。 虽刻意压着动作,可起身那一瞬的牵扯仍是疼得实实在在。每一次稍大的动作,他能清晰感受到裹在衣下的伤口被生生扯开,此刻后背早已濡湿。 季直上前来扶他,他背挺得依旧笔直,似一把折不断的刀,只是脚步比出门时更沉。 回主屋花了许久,屋内灯火温沉。 华槿披着斗篷半倚在榻上,她眼尾还带着未褪的疲色,却强撑着在看账册。 她受不得寒,清颜不许她去书房,她便命人把账册、折子统统搬进主屋,全堆她榻前。榻前这两日竟像个袖珍政务堂,文案堆得半桌皆满。 听到外间轻微脚步声,她猛地抬头。 苍珏踏入里屋门槛那一刻,原本欲扬起的那点安抚的神色,被背上牵拉的刺痛生生打断。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气息才稳下来。 华槿此刻已扔下手里的账册,似是忘了病体羸弱,提着裙裾便向他跑来。她一身儒裙素雅轻薄,随着她急切的动作摇曳摆动。当她扑至他身前,那柔韧的裙幅飘起,像清柔烟云环绕住他。 她仰着清丽的面孔满眼担忧,双手扶住他: “伤口裂了是不是?” “许大夫马上便会来换药了。”苍珏语气淡淡,却有些不自然的收着呼吸。 华槿凝神盯着他,突然伸手指尖极轻地戳在他腰侧。 苍珏毫无防备,他脸色几乎是在一瞬间变了,一声低嘶从喉间溢出。 华槿眉心微挑,冷声问:“还嘴硬吗?” 苍珏抿唇,那张一向沉稳的俊脸,此刻竟隐隐带着几分挫败与无奈。这人,今日怎的还会变脸。 “我是你的夫人,”她直直望着他,“你不用在我面前也端着。痛就是痛,你是血肉之躯,不是铁块。在外面你是北定王,在府中,你只是我的夫君。” 苍珏喉结滚了滚,高挺的鼻梁微微一皱。 此刻他确不似那个叫铁勒闻风丧胆的大将军,而像个被自己夫人训的男子。 他微微偏头,大掌扣住她腰侧,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几分,烛光在他眼中落下一层金色的暗影。 “说别人倒挺会,”他低声道,声音比平日更沉哑,“那你自己呢?不也喜欢硬扛。” 华槿被他圈在怀里,呼吸间满是他的气息。 他低眉:“你方才跑什么?自己都没半点力气,手臂还有伤,竟想着跑来扶我?” 华槿面上一热,眼睫颤了颤,回:“我……我不一样。” “嗯,你不一样。”苍珏半抱着她,喉间轻笑一声。 那笑意从唇角漫上眼梢,眉峰柔下去,将他平日的冷肃尽数驱散,让他整个人都明亮温柔了许多。 “五十步笑百步。”他说着,抬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腰侧,动作带着点惩罚似的亲昵。 华槿不知缘何觉得面上又更热了两分。 她抬眼去看他时,他也正低头看她。 那一瞬,他眼底的温意仿佛在将她整个笼住,近得像要落在她唇上似的。 正此时,外头脚步声响起,许大夫匆匆入内:“拜见王爷王妃……” 话刚说出口看眼前架势,许大夫进退两难,恨不能时光倒转,自己个儿原地消失。 可惜,他不能。 气氛已被破坏彻底,苍珏收回手的同时,华槿也稍稍退开一步。 许大夫垂着头,假装自己是木头人,不敢吭声。 华槿唤他:“许大夫,还愣着做什么?快替王爷换药。” 闻言的许大夫才活过来一般,忙躬身上前扶苍珏到侧塌坐下:“王爷,属下先替您宽衣。” 苍珏却偏头看向华槿,声音低沉:“你先去休息,不必在此守着。” 她此刻夫人的威仪又起:“你不想我在这里?” 他避不开她的视线,只能轻声道:“伤口骇人。” 许大夫也小心附和:“王妃身子弱,还是避一避为好……” 话未说完,华槿已在塌边坐下,恢复了往日温柔,盈盈一双眼望向他: “我想陪着你,好不好?” 他实在抵抗不了她这般眼神,“不”字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他闭了闭眼,低声应了一句:“随你。” 华槿的纤手便顺势握住了他的。 许大夫不由内心感叹:果然英雄难过美人关。 但他面上自然是毫无波澜,依序替王爷宽衣。 玄底朝服层层褪下,沉重的外袍一脱,里头的中衣已被血迹与金创药痕染得深浅不一。 许大夫替他褪至腰侧,轻声道:“王爷,得侧过去些。” 苍珏点头,压抑着呼吸,前倾扶塌。背部肌肉随着痛意猛地绷紧,眉头便也皱了起来。 褪到里衣,露出他的后背,肩阔腰窄,是久经战阵淬炼出的身躯,强劲、利落、线条分明,每寸肌理都裹着沉默的力量。可在这力量之下,旧伤交错其间,仿佛沉默的纪年。 而新伤更甚,血痕纵横,有些已开始结痂,有些却因动作裂开,仍在渗血。 最深的几处杖痕顺着脊线而下,触目惊心。 华槿见过许多伤,也受过伤,她知晓其中苦痛,也更难以想象,他今日是如何拖着这样的身子撑过典仪的。 或许是感受到她指尖在颤,他反握她的手想遮住她的视线。 “别看。”他轻声道。 她拨开他,盯着他的眼睛带着薄怒:“别动。” 烛焰跳动,照亮她睫尖的细微颤意。 许大夫跪坐在旁开始清创、上药。他动作利落,但每一次触碰,苍珏指骨骤然绷紧,背脊的线条收得如弓弦,他不断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很快额头上便聚起细密的冷汗。 华槿就这么握着他的手,掌心柔软,语气亦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再忍一会儿,再忍一会儿就好了。” 这句话她反复地说。 苍珏有些分不清她是在安抚他,还是在安抚自己。 许大夫终于收起药盅,宣告道:“王爷,可了。” 苍珏长舒了口气,华槿也终于松了下来。 她俯身去取旁边新备的里衣。雪色的衣料被她拈在指尖,她说: “我来吧。” 许大夫这回识趣,立刻便收拾东西退下了。 苍珏半靠着,气息未稳。 华槿在他身侧跪坐,雪色衣料在指尖展开成一道柔光,她极轻地将衣领绕过他肩臂。 她的发丝因动作滑落肩前,轻轻擦过他的胸口,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痒意。 烛光落在她眉眼上,柔得像雾。 睫毛镀着细金,眼尾因方才的担忧而有一抹湿润的红。 苍珏忽然想起皇兄曾说: “日久天长,情分自会生出。” 心跳一声比一声清晰。 奇怪的是,他此刻没有烦闷,亦不再疑虑。 她是玉国公主又如何? 她若算计又如何? 眼前的她,便是真实。 他看着她,眼底暗色浮动,像有某种情绪要破土而出。 华槿却并未觉察他的心思,她仔仔细细替他系好最后一道衣带,正要起身,却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身子软了软,又跌坐了回去。 苍珏连忙扶住她的肩:“累了?” 华槿摇了摇头:“最近总是如此。”说着,她抬起自己的手,绵软无力,她蹙眉,兀自呢喃,“这身子……恐怕就这样了。” 苍珏似乎觉察到她情绪不高,安慰道:“好好休养,会好的。” “怕是好不了的。”华槿苦笑。 苍珏不解地看着她。 华槿沉默了半晌,像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沉默良久,她抬起眼:“有桩事,我一直没有同你说。” “或者说,我不敢说。” 作者有话说:飞白,你有情敌了 第34章 第三十五章 这具躯体,它只是一座囚笼…… 第三十五章囚困牢笼 此刻的苍玦只默默看着华槿, 沉稳而专注。他就这样等候着她的“不敢说”。 那双黑色瞳仁在灯火下反着一点极暗的光,静定如夜色。 华槿失笑,她起身走向他置于剑案上的佩剑, 声音低柔而笃定: “此剑以乌金寒铁铸心,鞘上这一缕水摺纹,乃断水炉中反复百炼方能成形。其锋削甲不滞,斫马槊亦不卷口。” 她抬手, 指腹轻描剑鞘的纹路:“剑身微弯不过三分,重心略前倾, 刺之则线直易控,斫之则借势如风。” 苍玦顿时明白她话中含义。她懂剑, 自然会武, 且深谙此道。 她的手握上剑柄,浅棕色的眸子中似是突然燃起火焰来,他以为她要拔剑,呼吸跟着一滞…… 然而下一刻,她的手却松开了。 她笑意盈盈地看向他, 故作轻松:“夫君放心, 我现在是个废人。” 她立在几步之外, 素色儒裙轻轻垂落,将她的骨线衬得更细。 她微微抬着下颚,那张倾城的面庞上挂着一抹诡异的浅笑, 那笑里没有半分生气。 “这具躯体,如今什么都做不了,它只是一座囚笼。” 囚困住她的骄傲、抱负与野望。 她信步走回他眼前,半跪在他膝侧,抬头仰视他因疼痛而略带倦意的面孔。 那姿态近乎乞怜, 却偏偏带着某种自毁的倔强。 她用双手握住他的手,眉心微蹙,试图用力,然而他感受到的只有轻微的握力。 他有些惊异地看着她。 “你看,想要毁掉一个人,并不需要夺走她的性命。 杀人诛心,毁掉一个人只需要拿走她最珍视的东西。” 三年前中秋夜,贤帝在太液池畔设“望月宴”。 御座临水,灯如星河,百官环伺,皇子皇孙尽列,称得上玉国一年之中最隆重,也最万目睽睽的夜晚之一。 当日按礼有四艺献技:琴、舞、射、剑。 最引人注目的便是御前献剑,此项殊荣唯有天潢贵胄方可登台。 贤帝当夜亲点华槿献剑。 苍玦所听闻过那些关于凤仪公主的传言多半不假,从而对她处处堤防也是合情合理。 因为她这位凤仪公主,文武双全,德才兼备,深受贤帝器重,尤其作为一个女子来说。 那一年甚至传言,贤帝要将御前覆奏权给予华槿。 这意味着她甚至将有察看部分密奏的权利。此夜贤帝当众抬举,等于再往她肩头添上一块沉甸甸的砝码。 华槿自然明白树大招风的道理。 她彼时风头正盛,事事谨慎小心,身边隐卫寸步不离,平日餐食均有人查验。 加之自己的功夫,她自以为已防住所有可能。 当日献剑方毕,三皇子请缨与她比剑,贤帝应允。 三皇子素来与太子不对付,暗地里没少做手脚,华槿对他处处提防。 不过他笑意温文,礼度无失,剑路克制至极,俨然一场太平宴上的风雅。 皇帝在座,百官环视,谁会当着天下人的面下黑手? 华槿因此,轻敌了。 知道她吃食谨慎,平日吃食多道试味,连茶水都不会放松,可宫宴敬酒她不能不饮,也绝不会猜到,在万众瞩目之时,会有人挑此下手。 最安全的便成了最危险的。谁能想到呢,毒就下在了酒里,手法简单而直接。 只需要控制侍酒公公即可,事后处理了,也无人在意。 归根结底,御前覆奏之权过于重大,一旦交予她手,鉴于她与太子的关系,便会被那些觊觎储位之人,视作势必除去的心腹大患。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只要诱惑足够,便会有人铤而走险。 起初一个月,她只觉夜间易冷,练剑时力道略空,筋骨像在被暗暗抽走。她只当是秋寒渐重。 至第二个月,她手指常常发麻,内息愈行愈滞,夜半常被冻醒。只是那段时日事务繁忙,她便以为是心神过劳所致。 可寒意一日重过一日,像有一条冰蛇蜷在体内,沿着经脉游走,将她的气血一点点啮碎。 直到一日晨练,她剑脱手落地,人跪倒在地上,彻底失去知觉。 再醒时,已是三日之后。 清颜告诉她:那是冷蚀散,一种阴寒慢毒。 不夺人性命,却能蚀筋断脉,耗尽阳气,使人终生畏寒,再无提劲之可能。 废了她, 远比杀了她更残忍。 他们要她亲眼看着自己如何被一点点折磨、蚕食, 他们想将不可一世的凤仪公主此生都困在一具病躯之中。 那段日子于她是模糊的。 记忆像是被水淹过冲散的片段,支离破碎。 昏沉不醒许也是她有意为之。 她无法清醒地看着自己曾引以为傲的全部,如何一点点失去…… 也无法接受仗剑走天涯的旖梦在现实中彻底粉碎。 也因此,她之前并不打算将这件事告诉苍玦。若他只以为她是体弱,或许还会对她少些设防。 但若知道这其中曲折,他对她是会同情,亦或是忌惮,她无法确定。 以她过往的经验,暴露脆弱,只会让别人利用,让自己死得更快,仅此而已。 她已将所有咽下、藏好。 直到此刻…… “清颜说过,我有旧疾。但那并不准确,那是寒蚀散留下的后遗症。此毒为慢毒,蚀筋伤脉,耗阳损血。待我发现之时,寒毒已倾入我的骨血,废了我的气力。清颜虽竭力救治,但表征可解,积重难返。如今每一个冬日,每一次月事,都会变得异常难熬。” 她说出口,轻描淡写,语气平平甚至没有波澜。 仿佛中毒的人不是她,被寒意钻入骨缝隙日日折磨的人不是她。 苍玦脑海中浮现出她来玄京时种种,都开始有了答案。 为何她只是受了风寒便高烧数日? 为何周围的人不知道她饮食的喜好? 为何她能在殿前对互市事宜对答如流? 为何她在极短时间内便可接掌府务…… 那些让他疑窦丛生的矛盾,如今她亲手解开。 可向他展示了她的来时路,这对她来说无疑是极其危险的举动。 玉国和亲公主隐瞒病症,光这一桩事,他便可借此挑起两国争端。 她不敢告诉他,是对的。 知晓这些,很可能只会让他更堤防与冷落她。 以她的谨慎与隐忍,她本可以藏一辈子。 可她说出来了?为什么? 苍玦喉间发紧,声线低沉:“华槿……” 华槿抬手,指尖轻触他因忍痛而略显疲倦的眉眼,温柔缱绻。 “其实,我还要感谢你。”她轻声道,“若没有你,没有这桩和亲……我在玉国的日子,只会更难。” “我曾与你说过,于我父皇而言,有用的孩子才是好孩子。我自幼给太子伴读,习武、学文都不敢懈怠。舅父落难、母妃族散,我凭着聪慧懂事,仍得父皇倚重。但当我成了废人,一切的天恩便也荡然无存。” “即便父皇知道,是我皇兄给我下的毒。”她顿了顿,垂眉轻轻笑了起来,“多可笑啊,中秋宫宴,阖家团聚的好时节,我的皇兄送了我一杯毒酒。而我父皇却命我适可而止。直到……他需要一个和亲公主。” 苍玦捉住她的手腕,此刻她跪坐在他身前,像一朵绽开的白兰,仿佛只要他一用力便可以揉碎。 他深深望着她的浅棕眼眸,似要将她看穿看透:“你就不怕我因你的隐瞒而怪罪于你?忌惮你的过往?怀疑你此番和亲别有目的?” 她并未躲避,只是轻声反问:“你会吗?” 苍玦抿唇,他的问题已是答案本身。 他若怪罪她,此刻他大可将她推开亦或是拂袖而去。他没有。 他不生气、不忌惮、甚至不再怀疑。 “你可知晓?即便那些人做了罪不容诛的事,死到临头他们也只会求我放过他们,饶他们不死。没有人同我说过抱歉。”华槿轻笑,手指滑落到他的胸口,摊开手掌,用掌心感受着他的心跳,“我告诉你往日种种,是因为你同他们不一样你有心。” 她的手掌微凉,可却让他的心鼓噪,一种酸涩自他的心脏内漫开。 “你对我很好,所以你不需要说对不住。” 她朱唇轻启,那语调依旧浅淡,表情依旧温柔,除却眼尾那一点红。 就连那抹红都很淡,可他注意到了。 复杂的冲动在苍玦胸中升腾而起。 他想拥抱她,拥抱此刻这个仿佛一切看淡和过去那个被寒意与绝望反复折磨的她。 念头变成他抬起的手。伴随着牵拉的疼痛,他将她纳入怀中。 “我会找到令你痊愈的法子。”他说。 华槿想告诉他,不要许难以企及的承诺。 可他的气息萦绕着她,那是她嫌少拥有过的、睽违已久的安定感。 此刻,在他的怀抱中,她笃定,他会保护他,不会伤害她。 起码,在知道全部真相前,他不会。 她深深地、贪恋般地呼吸着。 这世间种种,何曾有真心可贵? 哪怕有一刻真心,都足够她捱过许多漫漫长夜。 “苍玦,我真的……好不甘心……” 时隔数百个日夜,那被压抑到扭曲变形的委屈,在这份安定中犹如积蓄已久的洪流找到了决堤的缝隙,强烈着冲击着她的心神。 她曾多么想再重拾起自己的佩剑。 原本的她单手便可翻出剑花,最终却双手亦无法承托。 她不断、不断、不断地尝试,而剑身却不断、不断地砸在冰冷的地上。无法控制自己身体的她,最终她跪坐在剑旁,崩溃痛哭。她用自己的手紧紧攥住那寒冷的剑锋,一寸寸挪动,直到手心的血肉之痛将她的悲伤淹没。 “我痛恨这具身体。” 它是一座囚困她的牢笼。 她的手紧紧攥着自己胸口的衣料,恨不能将这具皮囊撕碎。 可下一秒,粗粝的指腹擦过她的脸颊,男人俊冷分明的眉眼近在咫尺。 “可我喜欢这具身体。”他嗓音低哑,随即柔软的唇,轻落在她的眼角,“我们会治好它的。” 一个毫无征兆的吻。 她睁大了眼,忘了呼吸。 她的睫毛刷过他的脸颊,痒痒的。 他头低下几分,视线里是她完美的唇。 他倾身,只一分,距离消弭。 他尝到了她的味道,柔软的白兰香,苦涩后无尽的甜。 作者有话说:好含蓄的亲亲~ 哎我可怜的女鹅有着bt的原生家庭 第35章 第三十六章 我……你们……都……很厉…… 第三十六章修罗初现 次日清晨, 苍玦与岳轩一同入宫复命。 北境一役虽多折回转,却终是大捷,诸部退散。 殿上当庭宣读封赏之旨: 前锋镇将军岳轩, 以破敌冲阵之功,赏银千两; 三镇将佐,各按战功加敕一级; 随军校尉、裨将、士目,皆依例赐银绢; 玄霆军三镇士卒, 每人加冬衣一领、粮两斗。 唯独北定王苍玦,无赏。 旨意一条条宣下, 殿中低声喧动。 兵部侍郎魏承礼、都察院裴砺当廷上言,称北定王擅自离军返京, 违制甚重;若军中将帅皆以私务为由弃防, 军法将成虚设,大军自此谁来统御? 玄烈帝却只抬了抬手,淡淡一句:“北疆既平,前功可录,违制可罚。北定王既已受三十军杖, 俸罚三月, 封赏止于此。” 可谓高高举起, 轻轻落下。 既无可争之处,满殿官员齐声领旨。 此结果并未出乎苍玦所料。 玄霆军自上下皆得旌表,他已心安, 至于自身,他不在意此一时的功赏,亦无意同人分辨得失。 岳轩奉旨暂住王府。苍玦令季直安排妥当,便将他安置在西廊偏院。 他肩伤未愈,却依旧按着军中作息在练武场走枪, 动作虽比往时吃力几分,却依旧枪锋凌厉,气势逼人。 王府内近卫们原本只在此地日常操练,难得能见玄霆军大将亲自练枪,更难得在自家院中近距离观摩。 岳轩寒锋将之名在北境无人不识,与王爷并肩杀敌多年,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的将锋。 传言他曾在白狼堡一战中单人斩杀百余铁勒骑,枪如惊雷,出手便见血。 于是这几日练武场旁人头攒动,围得水泄不通。连休沐时也常常有人忍不住跑来“巧遇”岳轩。 人人都怀抱着同一个心思:想看看这位岳将军,到底有几分本事。 一连观摩了几日,众人一致同意:岳轩的枪,确是气吞山河,赏心悦目。 少年将军肩背宽直,锋寒若霜,枪意如电。 于是,众人便自然又生出下一个好奇: 这到底是飞白统领的剑更胜一筹,还是这位岳轩将军的枪锋更快? 飞白十八便被苍玦点为近卫统领,如今不过二十。他凭着极佳悟性,一路从杂役小卒杀上来。其剑法以快、狠、准着称,剑光带一线破空暗劲,能在两招之内逼退比他魁梧数倍的对手。 一个寒枪,一个快剑,究竟孰强孰弱,成了众人心中悬而未决的谜题,引人遐想。 此刻两位皆负过伤,又都是王爷心腹,旁人自然不敢明着提。 可“想看”这回事,是越压越旺的。 尤其是岳轩近来每日上场练枪,飞白偶尔带伤巡场,两人一前一后在练武场出现的次数多了,便像是火石与火镰,虽未撞在一处,却总让人觉得……只差那么一点点。 这日辰正刚过,岳轩换了轻甲,虽肩伤未愈,但精神却利落得很。 他正要练枪,才踏入练武场几步,场边便有亲卫喊了一声:“飞白统领来了!” 飞白挑眉:“我来看看……你们都训练完了?” 话还未说完,旁边的亲卫立刻蜂拥而上,一句叠着一句: “统领今日气色极佳” “这几日你都未曾与岳将军过招呢” “不如趁今日天色好,二位切磋一场?” 飞白:“……” 岳轩抬眸,望了飞白一眼,倒也来了兴趣:“切磋?” 玄霆军与王府近卫虽常常同随苍玦北征,但一个为战阵先锋,一个为贴身护卫,各司其职。 战前议阵、战后点名时偶尔会交换过几句,绝谈不上熟络。 互相知晓对方的身手、也敬重,却从未真正交手。 如今倒是一个机会,两人对视一眼,少年心气此刻轻易燃起。 飞白歪了歪脑袋:“……也好。” 众亲卫闻言一下子热烈起来,口哨声迭起。 “听闻你刚受了杖刑。”岳轩思忖,“今日我们如何比试?” “你也有伤。不如就比谁破谁的招吧,一招定胜负。”飞白道,“ 不伤人,不打伤处!谁先让兵刃逼进对方空门就是赢。” 岳轩点头:“一招即可?” 飞白淡声:“正合我意。” 二人商量间,围观群众已然开始兴奋地押注,练武场瞬时成了赌坊。 灵儿这几日也爱溜达过来偷看岳轩练剑,此刻远远就见一群人上蹿下跳,她刚走进就被人瞧见。 “灵儿姑娘来了!有执旗了!” 硬生生从场边挤到最前,站在岳轩和飞白之间的正中角度。 见岳轩和飞白两人各自退开,分列两侧。灵儿有些不明所以。 一群亲卫便笑嘻嘻把她拖住:“灵儿姑娘,岳将军与飞白统领正要切磋一番。你武艺最好,让你执旗最合适不过!” 灵儿:“我??” 飞白见她,脸色霎时沉了几分,眸底掠过一丝不悦。 练武场上平日不见姑娘,因而这位出现时十分打眼,岳轩前两日便注意到了,只是不曾认识。他此刻问道:“这位姑娘会武?” “灵儿姑娘是我们王妃的亲卫,武功好得很,还曾救过我们统领呢!”一旁亲卫好心介绍,却见飞白脸色更难看了两分。 岳轩望向灵儿的眼睛一亮,似是起了兴趣。灵儿被他看得脸色微微发红。 “还比不比了?”飞白此时冷声道。 岳轩收回视线,微笑道:“统领,请。” 灵儿咳了一声,手中被亲卫塞入一面旗子。 挥旗落下,比武正式开始。 长枪破空,风声如啸。 众人才吸了半口气,岳轩的枪锋已迫近三步之内,一线寒光直点飞白肩口。飞白反应极快,长剑横转,角度刁钻,轻巧破掉枪势。 就在剑锋掠开那一寸寒芒时,岳轩忽然半折枪杆,以枪尾横扫,凌厉无比。飞白似早有预料,身形一旋,剑光如流泉,反挑而上,剑尖点在枪尾三寸之外,正死死截住那股劲力。 两人皆未下真正杀手,却处处透着杀意的影子。 短短数息间,两人已交手七八回合。快得众人连叫好都来不及,纷纷瞪大了眼,一瞬也不敢眨,生怕错过分毫。 灵儿看得入神,心口怦怦直跳,甚至有些跃跃欲试。 剑锋贴过枪杆的那一瞬,火星四溅。枪鸣在剑声间震荡,像风雷乍起。 忽地,岳轩收枪,枪尖翻斜,一寸不差逼入飞白右肩旁的空门。 飞白身形一闪,剑锋已悄无声息地抵在岳轩咽下寸许之外。 两人同时定住。 场边鸦雀无声。 众亲卫面面相觑,一时愕然:这……当是平分秋色?难分伯仲? 岳轩淡声问:“姑娘,可分胜负?” 飞白也侧首看向灵儿,目光清冷,却压着三分不服:“你说。” 两个男人的视线,齐齐落在她身上。 灵儿僵住了。方才那速度,实在分不出快慢。 她结结巴巴:“我……你们……都……很厉害!” 众亲卫一片唉声叹气: “这算什么结果啊!” “再来一场吧!” “对啊,再比!” 灵儿吓得立刻跳出来阻止:“万万不可!他们俩都有伤在身!你们一个个别瞎起哄!” 说完便挥手把众人往外赶。 岳轩倒是心情不错,收枪立得笔直,对飞白拱手:“待伤愈后,你我再分高下。” 飞白没否认,只淡淡收剑,像是被点着了火气却又被泼了半瓢凉水。 岳轩却浑然不觉,转头向灵儿走去,语气难得带着几分好奇:“听闻姑娘身手极佳,练的是什么兵器?” 灵儿对岳轩这杆枪垂涎已久,既然他先打开话题,立刻精神一振:“我虽也使剑,但幼时练过一阵枪法。”她亮晶晶的大眼睛像装了星子似的,“可否借你这杆枪试上一试?” 岳轩挑眉:“很重。”如此说着,还是将枪递了过去。 灵儿撩起袖子,兴致盎然,接过长枪就掂了掂,笑容明艳:“可别小瞧了我。” 她退开一步,双手握枪,枪势随之展开。灵儿身形轻巧,枪花抖出一圈圈明线,实在好看。 岳轩眼中满是惊喜,目光灼灼,紧随灵儿身姿流转。 灵儿枪势愈发凌厉漂亮,飞白的面色便愈发阴沉,尤其见岳轩那毫不掩饰的赞赏之色,他握剑的手指节泛白,恨不能将剑柄捏碎。 灵儿收式停下,额角浮着细汗,眼眸湿漉漉的,像刚洗过一般明亮:“果然好枪!” “姑娘若喜欢,随时可来借。”岳轩十分爽快。 灵儿欢欣雀跃:“真的?!” “武将的配枪,随便借人,轻佻。” 旁边冷不丁传来一道冰霜般的声音,飞白丢下这么一句,也不等人反驳。 扫了二人一眼,拂袖而去。 岳轩不解,灵儿看着他的背影,不知缘何有些心虚。 “他怎么了?”岳轩问。 灵儿撇嘴:“他这人向来如此,阴晴不定,使小性子呢。” 岳轩挑眉,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姑娘与他关系不错?” “那我也算他半个救命恩人。”灵儿耸肩回答。 她没注意到,岳轩语气听来淡淡,却带着一点耐人寻味的探询。 喧嚣散尽,夜漏三更,玄京城已陷入沉睡。 凛风自城西卷来,呜咽着刮过高墙深巷,透出一股入骨的寒意。 王府后门悄无声息地开启,一辆不起眼的黑檀小辇驶出。 辇车一路向西,越过灯火渐稀的街市,掠过重重巡卫,最终停在了城西的阴影深处。 都察院诏狱。 守狱军见来人,垂首噤声,径直放行。 沉重的铁栅轧轧开启,一股阴寒腐朽之气扑面袭来。甬道幽邃狭长,壁上油灯如豆,在潮湿霉斑间摇曳不定。昏黄光影将人影拉扯得极长,投在青石砖上,正如鬼魅盘桓,扭曲如蛇。 随着锁链锒铛坠地,最深处的囚室显露真容。 空气中,积年未散的腥膻与腐霉味胶着在一起,浓稠得令人窒息。 墙角处,一团枯黑身影蜷缩如鼠,正是杜思礼。听得足音逼近,他迟钝地抬起头来。昔日那张端方肃穆的面容,如今形销骨立,只余一层枯皮裹着骇人颧骨,浑浊的眼中死气沉沉,似连睁眼的力气都已耗尽。 苍玦伫立于栅栏之外,玄衣胜夜,周身贵气逼人,与这污秽牢狱正如云泥。 昏灯勾勒出他冷峻锋利的侧颜,他居高临下地睨视着脚下蝼蚁般的人,语声清淡: “杜大人,别来无恙。” 作者有话说:男主:飞白啊,你看先娶回家就不会遇到这样的修罗场了 灵儿: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修罗场? 第36章 第三十七章 可你等不起 第三十七章囚中绝笔 铁栅落锁, 撞击声在阴湿的甬道内回荡。 诏狱终年不见天光,潮湿气息凝在墙壁与铁器上,洗不掉的旧血味挥之不去。 杜思礼蜷在墙角霉烂的草席上, 听得那声“别来无恙”,枯干的唇角艰涩地扯动了一下。 “劳王爷夤夜降尊这污秽之地,罪臣实在惶恐。” 杜思礼的声音沙哑粗砺,透着一股死气。 他喘了口浊气, 缓缓续道:“只是延福寺一案,监修失察、核料不严, 致使御前失仪。罪状已定,罪臣亦供认不讳。这等定案的陈词滥调, 何劳王爷亲自来听?” 语调虽虚浮无力, 那双浑浊的眼中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苍玦立在阴影里,也未近前,只淡淡望着他。 “若只是修缮失责,你以为缘何你还在诏狱?” 杜思礼眼皮一跳,随即垂下头: “圣意难测, 都察院行事自有章法, 非罪臣所能臆测。至于案情, 罪臣所知,皆已画押,无半字隐瞒。” 室内沉默片刻。 “徐战昨日回京。”他语气极淡, 似在闲聊,“你认得他吧?” 杜思礼眉梢动了动,却不曾接言。 “清江渡由你主张,以意外了结。我让徐战沿水路暗查,去了石盘渡和黑水渡, 将三处渡口火后遗灰取样比对。你不若猜猜,他查到了何种物证?” 杜思礼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瞬。 “此三处火油性质相同,配比同源,乃是军需火油。” 杜思礼的喉头艰涩地动了一下。 苍玦并未逼问,只是用更平静的语气继续道: “石盘渡有一名驿卒未死。夜火时,他因脚伤跌入苇荡,竟躲过了那场滔天大火。他曾见到有人夜半在渡口卸下三桶火油,舟上挂的是鸿胪寺换防的通行牌。” 杜思礼的脸,已然煞白。 但他依旧没说话。他在挣扎,衡量这究竟是试探,还是虚张声势。 苍玦看出他这点心思,唇角淡淡压下一线冷酷: “徐战连夜押回那人,如今人在我府上,口供已画押。但你说,如果我把他送去刑部,他会不会死在供认之前?而在此之后,你又会不会步他后尘?” 苍玦并不急,反而退后一步,像给他喘息。 杜思礼是聪明人。 他很清楚,自己此刻为何还能活着。 被押入诏狱,明面上是因延福寺佛殿倾塌一案。 都察院查出修缮所用石灰由鸿胪寺批采,而当日供灯熄灭,是他手下人私自更换灯芯所致。 这两桩事,他已一一认下。 前者,他归之于赶工失度;后者,他推作下属失察,误用劣芯。无非就是个渎职、失仪,罪名虽重,却尚在章程之内。 只要他闭口不多事,至多一死了之。若等得人来,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甚至,已在心里掐算着时日。 可若火油之事被牵出来,性质便全然不同了。 那是勾连互市、挪用军需,牵涉渡口放火、遮掩军资流向的重罪。 若世人知晓他在其中留有活口,知晓他已被北定王拿住这个把柄…… 身死,反倒成了最轻的解脱。 那位绝不会等他“不小心”招供,他会第一时间以绝后患。 到那时,莫说杜家上下几十口,便是他远在江南的旁支宗族,恐怕也无一人能保全性命。 杜思礼仍未开口。他低着头,仿佛在为自己争取最后一口苟延残喘的活路。 苍玦从袖中取出一个细长木匣。 “咔哒” 匣盖开启的声音在死寂的狱中异常清晰。 杜思礼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看去,但似乎苍玦并没有要给他看的样子。 “我这里还有两样物件,从清江渡取回来的。你选人的眼光实在不行,你叫渡务司丞替你清理证据,你可知他竟将东西随手堆在了仓库之外?” 空气仿佛在那一瞬凝住。杜思礼人开始发抖。他仰头死死盯着他手中的盒子。 苍玦却在此刻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容凉薄至极: “想看?” 他举步走到石桌旁,将木匣放下。声音不重,却似有千钧之力。 “想看,便自己过来。” 杜思礼犹豫了片刻。 可他终究还是动了。他挣扎着爬过去,扶着桌沿慢慢直起身子,身上镣铐锁链拖地作响。 目光落入盒中,他一眼便认出:火油罐残片与一枚红羽箭尾。 可还未等他细看,木匣便被果断合上。 苍玦的声音随即落下:“现在,想将所有事和盘托出了吗?” 杜思礼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知道苍玦查到了。只是,不知道查到了多少。 他哑声道: “王爷可知……您现在问的,是滔天大案,会牵扯到多少人,影响有多大?”他抬眼望着苍玦,“您为什么认为,我会全盘吐露?” 苍玦居高望他,语气不急,也不冷,只像在陈述事实: “因为此刻,只有本王有能力有意愿,让你杜家还能留下后人。你的主子,一旦觉得你可能泄密,便会先一步斩草除根。你我都清楚,他不会冒一点风险容你拖累他人。” “你可以不说。我会继续查,查军帐、查承和。我等得起。”苍玦悠悠看向杜思礼,“可你等不起。你家里的人,更等不起。” 杜思礼抓着桌沿的手用力到了极致,骨节泛白。 苍玦等了片刻,见他似乎始终下不了决心,低低叹了口气,像是失去了对他的耐心。 苍玦举步便走,铁靴踏在石地上,声音清晰,每一步都似踏在杜思礼的心脏之上。 “王爷。”身后,传来杜思礼充满绝望的颤抖声音。 苍玦仍没有回头,杜思礼大声道:“王爷!求您……罪止于臣,勿及杜氏全族!” 苍玦终于停下脚步,回过头,见杜思礼抬着头,眼中是彻底崩塌的防线。 “徐战。”苍玦开口,“拿纸笔来罢。” 回府时,已是后半夜。 东方隐隐现出一线泛白,将夜色撕开一条极细的裂。 府门仍闭,苍玦从侧门回府,值夜的府卫躬身行礼。 从侧院绕行,他先行去了偏室。换下外袍,指腹在冰水中缓缓洗过。 水很冷,将指节间残存的腥意驱散些许。 他低头,看见水中浮出淡淡的红痕,旋即被冲淡、消失,像夜里发生的一切。 他换了一身素黑常服,未佩任何饰物,又让人熏了淡香。 而后,他才向主院走去。 寝室只余一盏昏暖小灯,在角落微微吐息。 屋内静谧,放轻脚步,走到床侧。 华槿还睡着,她侧着身,呼吸平稳,发丝散在枕侧,纤细的手紧紧抓着被子,似乎睡得并不踏实。 他坐下,伤口刺痛,他在黑暗中蹙了蹙眉,没有再动。 帐中只有她身上的白兰檀香,细细缓缓,将他从诏狱那股腐冷血气中一点一点拖回人间。 她的手依旧凉。他用指腹覆住她的指尖,却没有再握紧,只让那一点温度慢慢渗过去。 黑暗中,他的视线落在她眉间微蹙的弧度上。 杜思礼夜里的话,却仍在脑中未散。 他原以为他们对华槿、对互市下手,不过是因为朝中势争,怕他苍玦势重难控。 可杜思礼供述种种,他才明白他们真正畏惧的,并不是他。 他们畏惧的,是玄玉通市一开,旧有的盐铁、火油、军需暗路,全数暴露在天光之下。 互市一通,则官道畅。官道一畅,则军需可查。数年来层层递送、改签帐册、以各种名义行走私之实的那张网,会被活生生撕裂,而这张网上的所有人,全都遭殃。攸关生死,怎能不抵抗? 他唇线绷紧。 杜思礼供出的那些个名字,他在心里逐个过了一遍,像在重新拆解一张藏于暗处多年的棋盘。 而棋手,不止一人。 “夫君?” 柔软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苍玦垂眉,将嗓音放柔: “将你吵醒了?” 华槿撑起身子,眼神还带着朦胧的睡意: “夫君为何坐着?可是背伤不适?” 华槿下意识向他靠近,却觉他此刻的气息比平日里更沉冷一些, “不碍事。” 苍玦只是将她的手握在掌心,掌心温热。 华槿借着微光,看见他一身黑色的常服平整妥帖:“你夜间出去过了?” 苍玦失笑,她总是如此敏锐。 “不过是去处理些军中杂事。” 他一笔带过,轻轻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她此刻身子从被子里钻出,还温温软软的,他把下巴搁在她肩上,深深吸了口气,“但确实,有些累了。” 华槿心头一动,他此刻的依恋颇为反常,他有事瞒着她。 半夜何来的军中杂事需他出门?她猜测事情并不简单,可他显然不愿多言,那她多问无益。不若明早去问萧羽笙或者柏青、行舟他们是否有注意到他夜半出府。 “那夫君陪我再歇息会儿吧,再过些时辰,又得上早朝去了。” 华槿柔声劝说,抬手轻抚他后颈的发丝,语调中仍带着困倦。 “好。”他似乎很满意她没有对疑问多做纠缠,眉峰彻底松弛下来。他侧身躺下,将她温柔地拢在怀中。 华槿自然地缩进他怀里,寻了一个温暖的位置依偎。她将头埋在他的颈窝,鼻尖嗅到的,除了那淡淡的檀香,还有一缕极淡的血腥味…… 这气味让她困意渐退,而他却似乎因为她的怀抱而安宁下来。 黑暗中,他低声说:“有些事,你不宜卷入。” 她一时分不清,那是对她的关照,还是敲打。 翌日,便有消息传出。 杜思礼于诏狱中自尽而亡。 作者有话说:终于来啦~卡文苦难症~ 怎么写着写着感情线又写正剧去了哈哈哈哈 第37章 第三十八章 看着她这张脸,我就忍不住…… 第三十八章华灯初上 晨光初漫, 檐瓦生霜,苍玦照旧入朝。自他北境凯旋之后,华槿的日子确实松了几分。 近来他在府时, 华槿夜里倚着他,那股踏实暖意,胜过任何汤婆子。她歇得好,气血也回了一点, 脸色不似先前那般苍白。 今日天色难得晴和。华槿披着素色披风,在庭中软榻上晒太阳。院中小桥下流水淙淙, 枯枝未发新芽,却已被冬日难得的晴光镀上了暖色。清颜与灵儿在侧, 替她换着杯中热茶。 她看似闲坐, 神思却并未闲。 昨夜苍玦深夜归来时一身寒气,衣上尚残着极淡的血腥味。而今晨诏狱便放出杜思礼自尽的消息。她已悄问过萧羽笙,行舟昨夜确实见王府轿辇自侧门出入,时在三更。虽未跟至诏狱,但王爷回府时, 衣袖染血是真。 诏狱非刑司牢狱, 乃烈帝亲辖之地, 外人欲染指一分,动静便足以震动都察院,甚至惊动御前。 若说是苍玦半夜潜入杀了杜思礼, 行事不合逻辑。先前苍玦已然查到杜思礼在互市动手脚的证据,那么他必然更需要杜思礼活着来提供消息。 除非……杜思礼必须死。而苍玦昨夜去,是为了在杜思礼死前,拿到他手里最后一点有价值的东西。 “有些事,你不宜卷入。”想起他昨夜这句, 华槿不免皱了皱眉头。 苍玦定是知晓了超出他们原本预料的事。 贪腐?通敌?还是比这更深? 她心中尚在思量,院子里却已热闹起来。 只听陶嬷嬷在那头斥道:“这红绸别这么横着,各处路都挡了!” 几名小厮搬着梯子,在树下忙得手忙脚乱。 她侧首,问灵儿:“这是在做什么?” 灵儿笑得眼睛亮起:“殿下忘啦,快到小年了!年关将近,府里前阵子不是病就是伤,嬷嬷说,得多挂两盏灯,冲冲晦气。” 华槿起身。 院中红灯初挂,彩绸随风轻晃,在冬日清光下格外鲜艳。 “小年了啊……”华槿喃喃道。原来不知不觉,她来玄国已经这么久了。 这将是她在玄国过的第一个年。 “是呢。”灵儿兴致高涨,“听说陛下为贺北境大捷,今年腊月提前解了夜禁,在朱雀大街开了夜市,要热闹到子时呢!说是军士归朝,与民同乐。殿下,您成日闷在府里,不如今夜也去走走?” 华槿略一迟疑,尚未开口。 身后已有脚步渐近,她回头,苍玦不知何时已入中庭。 他依旧是一身玄衣,只是今日并未束冠,只用一根玉簪绾发,显得随和了几分。方换过药,步子虽慢,身姿却仍挺直如松。岳轩与飞白随在身后。 他目光掠过庭中红灯,随后落在她脸上,在那抹尚未散尽的淡郁间停了停。 “夫人可想去?” 华槿没答,岳轩却先来了劲,他好不容易来一趟玄京,自然是什么都新鲜。 “王爷!今晚带王妃出去走走吧!这大好的日子,陛下都下旨与民同乐了,我们也别辜负了这热闹!” 苍玦没理会岳轩的聒噪,他始终看着华槿。华槿倒是想出门走动,可她无奈看了看清颜:“去不去,只怕得看清颜应不应。她前些日子连房门都不让我出。” 众人目光齐落,清颜感觉似被架在火上。 灵儿忙道:“清颜姐,殿下总不能一直困着呀。今晚我们几个都跟着,必然能保护好殿下。殿下穿严实点,不会出事的。” 清颜望了华槿一眼,又看向苍玦,她缓缓垂首道:“属下只是忧殿下伤后未愈,夜里风寒重。殿下量力而行便是。” 华槿这才浅浅一笑,侧身挽上苍玦的臂弯:“那便劳王爷陪我,去看一看这玄国的年味。” 苍玦视线落在她的手上,随即眉眼舒展,唇角扬起一抹极轻的弧度: “好,那便去。” 夜幕四合,华灯初上。 朱雀大街今夜果然不同往常。宵禁既解,两侧坊门尽开。长街之上,火树银花,流光溢彩。 坊市之间,彩灯高悬,走马灯缓缓旋转,琉璃灯映出斑斓光影。街上商贩沿道叫卖,糖人、汤饼、香串、花糕,热气蒸腾,与火光交织。远处有艺人击鼓舞刀,杂耍翻擂,笑声此起彼伏,烟火人声,热闹非凡。 为了不引人注目,一行人并未乘坐王府车驾,而是换了寻常富贵人家的马车,停在街口,随后步行入市。 苍玦换了一身深墨蓝锦袍,上好云纹暗织,灯下隐隐生光。袖口以银线收紧,襟前垂了一枚素玉结饰。发只以一支青玉簪半束,夜风拂过,几缕碎发落在额侧。他身形挺拔,步履从容,即便隐在熙攘人潮之中,那股清冷矜贵的气度仍叫人难以忽视。他始终行在华槿身侧,一手虚护在她腰后,将熙攘的人群隔绝在外。 华槿穿着素月烟青的小袄,外披薄狐裘,领口以银线绣细雪梅纹。轻纱覆面,只露出一双澄澈如水的眼。风过时,纱下隐约可见一截颈线与微弯的唇。 她看着这满街繁华,心中竟生出几分恍惚,真是好鲜活热烈的市井烟火气。 “喜欢哪盏灯?”苍玦低头问她,声音被周遭喧闹声衬得格外温和。 华槿指了指不远处一个摊位,那里挂着一盏走马灯,灯面上绘着将军骑马射箭的图案,虽笔触稚嫩,却颇为生动。 “那一盏。”她眉眼弯弯,“像你。” 苍玦轻笑一声,牵着她走过去。 苍玦抬手转了下那只花灯,摊主见两人立刻热情地推销起来。 “公子好眼光!这盏走马灯画的是神将镇山河,寓意驱邪避凶,出入平安。咱们这儿有句老话,叫‘将军门前立,邪祟不敢欺’。这画上的将军威风凛凛,最能护佑家宅安宁。买一盏送给这位娘子,那是再合适不过了,保准娘子岁岁平安,百病不侵!” 摊主满脸堆笑,嘴里像抹了蜜。 苍玦闻言,唇角微扬,这“护佑平安、百病不侵”的彩头,正合他意。 他随手抛出一锭银角子在摊上,浅浅一句“不用找了”,径直取下那盏灯。指尖一转,光影流转间,那绘着将军骑马射箭的影子便好似奔腾起来。 他将提杆递到华槿手中,低声道:“既是你选的,那便让这位‘大将军’替你挡去风雪邪祟。” 华槿接过灯,抬眸看他,面纱下的眼波流转间尽是柔情,轻声道:“有夫君在侧,便觉万事可安。” 两人相视一笑,衣袖在灯影下交叠。 周遭的喧嚣在这一刻都隐去,长街如昼,人潮如海,却只余下彼此眼中的倒影。 两人身后跟着的岳轩此刻心下也甚是愉悦。在苦寒的北境镇守多年,一年到头除了风雪便是山河,哪怕是过年,营里也多是肃杀之气。如今陡然坠入这繁华温柔的玄京烟火里,自然欢喜。 但毕竟是统领一镇兵马的少帅,即便置身闹市,他步履间也带着行伍之人特有的利落。目光扫过琳琅满目的摊位,他挑得极快,也极准。不多时,他折返回来,手里转着一支红彤彤的糖葫芦,另一只手提了两包刚出炉的热糕点和一个个彩绘狰狞的傩戏面具。 “灵儿姑娘,这糖葫芦糖衣透亮,看着便不错。”岳轩笑着将糖葫芦递过去,动作爽朗大方,“给,尝尝鲜。” 灵儿自幼长在禁卫营,身边全是舞刀弄枪的汉子,并无太多男女大防的讲究。她也不扭捏,接过来便咬了一口,酸甜适口,眼睛弯了弯:“多谢岳将军,确实甜!” “还有这个。”岳轩随手将那个青面獠牙的面具抛给飞白,力道控制得极好,飞白抬手便稳稳接住。 岳轩抱臂看着飞白,嘴角噙着一抹笑:“我看这面具最衬你,整日板着张脸,煞气比这面具还重,挂在房门口,保准比门神还管用。” 飞白握着那面具,额角青筋跳了跳,冷飕飕地瞥了他一眼:“岳将军好兴致。” 岳轩却浑不在意,转头指着不远处的杂耍台对灵儿道:“方才那边有个吞剑的,看着唬人,其实那剑身有机关,是伸缩的。不过那个顶缸的汉子倒是有些真功夫,下盘极稳,若是入伍是个当盾兵的好苗子。” 飞白站在一旁,看着灵儿仰头听岳轩说话,手中还拿着岳轩买的糖葫芦,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越烧越旺,烧得他理智都快断了弦。 岳轩还往灵儿身边侧了侧身,指着前方道:“前面还有射覆的摊子,灵儿姑娘眼力好,不如去试试?” “好呀!”灵儿刚应声。 飞白忽然上前半步,不动声色地卡在了两人中间,硬生生截断了岳轩的视线。他将手里一直握着的一根簪子往灵儿手里一塞,动作略显生硬,甚至有些粗鲁。 “拿着。”他硬邦邦地说道。 灵儿一愣,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精巧的银簪子,又抬头看向飞白那张紧绷的脸,一是没反应过来:“这是作甚?” “好吃吗?”飞白没理会她的问题,只盯着她手里咬了一半的糖葫芦,声音有些发紧,“别人给的东西就这么好吃?” 她咽下口中的山楂,回答道:“岳将军是客,又是好意,你这是怎么了?说话阴阳怪气的?” 飞白被她一串连珠炮问得脸色更沉,像被人塞了一团浸了醋的棉花,堵得慌。他看着她那副坦荡荡、完全没开窍的模样,心里更是又急又气,话不经大脑便脱口而出:“怎么,你很喜欢……和他待在一块儿?” 此话一出,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灵儿怔住了。她眨了眨眼,看着飞白逐渐涨红的脸和炙热的眼神,好像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心头猛地跳漏了一拍。 她从小在男人堆里长大,习惯了直来直去,却从未被人用这种眼神看过。一种从未有过的慌乱感从心底升起,让她本能地想要逃避。 “你……你你,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呢!”灵儿脸上一热,不知是羞还是恼,她一手拿着簪子一手举着糖葫芦快步就绕开两人走了,脚步比平日里乱了几分,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飞白僵在原地,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懊恼地闭了闭眼。 岳轩走过来,拍了拍他还僵着的肩膀,看着灵儿的背影,意味深长地笑道:“飞白统领,看来咱们俩要比的可不只是武。我可好心提醒,女儿家心性尚未开窍,你这醋吃得太急,小心把人吓跑了去。” 飞白回过神,冷冷地拍掉岳轩的手,沉声道:“不劳岳将军费心。” 清颜与羽笙则走在最后。清颜目光游离,羽笙察觉到她的心不在焉,低声问:“怎么了?” “没……”清颜收回视线,勉强笑了笑,“只是觉得这玄京的热闹,不知还能维持几时。” 正说着,一行人行至醉月楼前,那里搭起了高台,正有舞姬献艺,台下围满了叫好的人群。 忽然,人群中分开一条道,几个身着锦衣的护卫蛮横地推开路人。 “让开!让开!四殿下驾到!” 随后,一乘小轿横在了街心,四皇子苍启被人簇拥着,从轿中下来。他今日着一袭石青暗纹锦袍,头戴金丝玉冠,衣饰华贵,只是眉目间隐着一缕阴鸷,与这街市热闹格格不入。他此刻拥着一名粉衣女子,那女子身形纤瘦,虽穿着华丽,却低着头,瑟瑟缩缩,带着明显的局促与恐惧。 苍启一眼便锁定了人群中那对璧人。实在是太显眼了。 即便苍玦脱了戎装,渟岳峙的风仪也无法让人忽视。而他身边的女子,虽覆着面纱,但那双眼睛…… 苍启眸中掠过一丝阴寒,随即换上一副略带轻佻的笑意,在一众随从的簇拥下大步走了过来。 “哟,这不是三皇兄和皇嫂吗?真是巧了!”他语带双关,声音故意抬高了几分,引得周围百姓侧目。 苍玦停下脚步,冷冷看着他走近,并未搭话。 苍启却丝毫不在意他的冷淡,反而还往前凑了凑,目光放肆地在华槿身上打转:“皇嫂病重,我还担心得紧。没想到今日竟有雅兴来逛这夜市。” 语气轻佻又刻薄。 华槿并未动怒,只淡淡回道:“托我夫君的福,身子确实爽利了不少。” 苍启冷笑,猛地一把将身后的粉衣女子拽到身前,动作粗鲁得让女子惊呼出声。他捏着那俏人儿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正对着华槿。 “皇嫂,你看。”苍启指着张满是泪痕却与华槿有六七分相似的脸,语气恶劣至极,“这丫头叫锦儿,是不是觉得眼熟?她本是这醉月楼弹琵琶的。我这几日可是疼她疼得紧,看着她这张脸,我就忍不住想起皇……” 话未尽,苍玦已经松开护着华槿的手,上前一步。 苍启眼中隐隐兴奋,好大的杀气呢…… 作者有话说:苍启你个小bt 第38章 第三十九章 她逼着我,当着她的面亲手…… 第三十九章疯魔之人 锦儿被迫直视着华槿, 眼中满是恐惧,身子抖若风中残叶,若不是被苍启牢牢箍在怀中恐怕站都站不稳。 苍玦只前进一步, 苍启身后的护卫便齐齐紧绷,手按刀柄,如临大敌。 “四弟。”苍玦语声沉静,却如覆霜, “舌头若是不想要了,本王可以帮你割下来。” 苍启毫无惧色, 反倒似在怒火中窥得某种快意:“皇兄这是要当街行凶?兄弟阋墙,父皇怕是要伤心了……” 苍玦闻言, 唇畔浮起一丝森寒:“你不就是想在本王这儿讨一顿打么?” 苍启低笑, 忽将头埋向锦儿颈侧,几乎贴着她耳廓低语:“锦儿,你看。皇兄动气了。” “你说……怎么办?”他指尖捏住锦儿的下巴,迫她重新抬头,对上华槿的方向, 笑容盈盈:“要怎么……才能讨他高兴?” 锦儿浑身战栗, 唇瓣发白, 一味地摇头,眼泪成串坠落,浸湿了下颌, 喉中溢出细弱的呜咽。 苍启似乎对她的无助极为满意,轻轻拍了拍她的脸,语气柔得诡异: “怕什么?皇嫂从来都不会怕的。” 在苍玦就要出手的前一瞬,一只纤瘦将她按住。苍玦对上身后华槿的目光,她微微一笑, 迈了两步。 华槿看向苍启,神情澹然,毫无怒色: “四弟若要解闷,宫中戏班尚有许多。我这地方,不接这种戏。” 言罢,她收回目光,懒得再看他一眼。 “皇嫂。”他慢慢直起身子,将锦儿往前一推。锦儿猝然被他松手,脚下踉跄着往前跌了两步,伏在地上。 苍启随意道:“这丫头,留在我身边怪没意思,皇嫂要不要收了?当个丫鬟也好,看个解闷也好。” 他笑得轻佻,目光阴翳:“反正……与你有几分相似。留在身边,皇嫂每日照镜也方便。” 锦儿忽地膝行几步猛扑上前,一双颤抖的手死死攥住华槿的裙裾。她仰起脸,梨花带雨,声音凄厉: “王妃!求您……求求您!别让他们带奴婢回去!殿下……会活活折磨死奴婢的!求王妃开恩,收留奴婢吧,求您……” 华槿敛眸,目光掠过女子滑落的袖管,那藕臂上青紫交错,伤痕累累。华槿说没半分恻隐之心是假,可此女来路不正,断不可收入府中。 “四弟身为皇子,流连秦楼楚馆已是失德,如今当街以此等轻浮之态,来影射长嫂。” 华槿面色未改,声线清冷: “你辱没的,究竟是我,还是皇家颜面?” “放手。” 灵儿一步跨前,手已按在腰间短刃之上,声音带着警告的冷意。 锦儿却如溺水之人抱木,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死死扣住那片衣角不肯松开,哀戚道:“奴婢什么都不要!只求一条活路!王妃!救救我……” 华槿眉心微蹙,递给灵儿一个眼色。灵儿会意,不再多言,俯身扣住锦儿的手腕,强行将其拉开。 苍玦行至苍启面前,两人身量相仿,但气势却有云泥之别。他抬手,修长的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苍启肩头,五指收拢。 暗劲透骨而入,苍启肩头骤痛,如铁钳钳入筋膜,冷汗瞬时渗出。他欲挣,却在那只手下动不得分毫,面上血色一点点褪去。 苍玦俯首,于他耳畔低声道: “四弟想玩火,本王奉陪。但若再敢拿她做筏子,别怪本王不念手足之情。” 言罢,他松手,轻轻替苍启拍了拍肩上不存在的灰尘,扬声道: “夜深风大,四弟身子骨弱,还是早些回府歇着吧。” 话音落,苍玦收回目光,转身牵过华槿的手,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顷刻消散。 他感觉到她指尖冰凉,便不动声色地将其拢入袖中暖着。 “乏了?”他垂眸问道,眉眼间的戾气尽数化作春水般的温柔。 华槿从善如流,身子微侧,柔柔依向他,轻声道:“嗯,是有些乏了。” 两人便这般相携而去,衣袂交叠,好一副伉俪情深的画面。徒留苍启立在原地,肩头剧痛难消,面色阴鸷。 待人走远,他低头鄙夷地睨着仍跌坐在地打颤的锦儿,冷嗤一声: “还不起来?戏给谁看?” 锦儿瑟缩着撑起身子,垂首不敢抬眉,牙关打战。 她知道,今日等待她的,将是何等难熬的漫漫长夜。 街口,王府的马车静候多时。两人登车,厚重的毡帘落下,将长街上的喧嚣与那场闹剧尽数隔绝在外。车厢内温暖静谧,暖炉里的红炭偶尔发出毕剥轻响,昏黄的光晕在两人脸上轻轻摇晃。 苍玦眉宇间那股凌厉已散去,只余下几分倦懒。他静静地坐着,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华槿的手背。华槿身子微倾,懒懒地倚在他身侧。她手里还提着苍玦方才买的那盏走马灯。 灯芯燃去了大半,流转的光影渐趋缓滞。纸面上那个骑马射箭的小将军,也不似初见时那般威风凛凛,在明明灭灭的晃动里,竟显出几分寥落孤单。 华槿垂着眼睫,意兴阑珊。原是好端端出来遛弯赏灯,偏生让这等污浊事扰了清净,真真扫兴。 苍玦侧首,借着昏黄微暖的灯影静静打量她。只见她蛾眉微蹙,唇角轻抿,显是被人坏了心情。平日里她总是端庄温柔,若是遭了挑衅激怒,更是滴水不漏、无懈可击。鲜少有此刻这般,流露出些许鲜活的小女儿情态。 他眸底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他喜欢看她这般模样,生动真实。 “今日难为你了。”苍玦温声道,“碰上我这般弟弟。” 华槿无奈一笑,轻轻摇首:“此等挑衅我过往见得多了,早已司空见惯,伤不到我。” “待到上元灯节,京中会更热闹,届时我们再来。” “那夫君下回,可得再给我买些更有意思的小玩意儿,补偿今日之失。” 她话锋微顿,忆起方才那名女子的形容,眸光微微一凝,语气沉了几分:“不过,四弟今日这出戏,怕不全然只为荒唐吧?” 她细细盘算:“醉月楼那等地方,人多眼杂,最易藏污纳垢。他特意寻来这么个人,又特意送到跟前,若说只是为了恶心我们,未免也太费周章了些。” 苍玦没有直接接她的话,反而侧首,目光落在虚空处。 “我这个弟弟自幼体弱,骑不得烈马,拉不开硬弓。父皇尚武,对他虽无苛责,却也鲜少夸赞。”苍玦顿了顿,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唏嘘,“裴贵妃出身名门,心气极高,对他管教甚严。哪怕是数九寒天,也会逼着他在廊下罚站练气,咳出血来也不许太医声张。” “他小时候怯生生的,还总喜欢跟在我和二皇兄身后。我去北境头两年回京述职,他见到我总是高兴的,缠着我要听边关见闻。不知从哪一年起,就变了。变得越来越沉默,也越来越恭顺温润,直到此刻,我已认不得他。” “夫君今日伤他,可是不忍心了?”她看得出苍玦作为兄长的隐忍。 “他针对我,我可以让他几分,毕竟是血脉手足。”苍玦垂眸,掩去眼底的情绪,“他欺辱你,便是越界。” 华槿将额头轻轻抵在他的颈窝,柔声道:“夫君护我之心,我都看在眼里。” 苍玦眉宇间那抹忧虑并未因华槿的安抚而散去,反而愈发深重。 他思及杜思礼的供词,那张牵扯不清的网,以及苍启在这其中扮演的角色。 “我所忧者……是他被权欲迷了眼去碰那些碰不得的东西。”苍玦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有些路一旦踏错,便是万劫不复。滔天祸事一旦发作,莫说是我,便是父皇,恐怕也救不了他。” 华槿靠在他怀中,心念电转,隐隐觉察此事定与杜思礼之死有关。 莫非苍玦不愿将实情全盘告知,是因为苍启亦深陷其中?因而他顾念手足,心下犹豫? 她垂下眼帘,不免心有戚戚焉。 这玄国的皇子,倒真是兄弟情深。若是换作她在玉国的那些兄弟姊妹,若拿了她的把柄,只怕恨不能立刻捅出去,再顺手掘地三尺,给她挖个坟墓好送她上路。 只是苍启如此行事,此二人之间可还有转圜的余地? 四皇子府,后院偏殿。 殿内未点灯,只有廊下的风灯透进来几缕惨白的光,照在锦儿那张早已无人色的脸上。 她蜷缩在地毯上,发丝凌乱,那身粉色的衣裙已被撕扯得不成样子,露出大片青紫的肌肤。 苍启坐在椅中,手里把玩着一只精致的玉杯。他肩上还在隐隐作痛,那是苍玦留给他的耻辱。 “让你哭,你哭得不像。让你求,你求得也不像。”他声音轻柔,却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怎么就这么没用呢?”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锦儿只晓得重复这一句,嗓子已经哑得破了音。 苍启眼中闪过一丝厌恶,猛地将手中的玉杯掷在地上。“啪”的一声脆响,玉屑飞溅,擦破了锦儿的手背。 锦儿吓得浑身一激灵,本能地想要退缩,可看着苍启那张阴沉得仿佛要吃人的脸,求生的本能让她做出了截然相反的举动。 她顾不得地上的碎瓷扎手,手脚并用地向苍启爬去。她匍匐在他脚边,双手颤抖着抱住他的锦靴,额头死死抵在地面上,发出如幼兽般细碎的呜咽: “殿下……别生气……奴婢知错了……奴婢真的知错了……” 苍启垂眸,居高临下地看着脚边这一团瑟瑟发抖的粉色。她卑微地蜷缩着,因为极度的恐惧,脊背弓起,止不住地细细战栗。那副毫无尊严、全然依附于他、乞求他垂怜的模样,像极了那年在雪地里,那只断了腿只能往他怀里钻的白兔。 弱小,可怜,除了依靠他,别无活路。 苍启眸底翻涌的暴戾,在这个瞬间奇迹般地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病态的满足。 他甚至觉得自己即使此刻掐死她,也是一种恩赐。 “哎……” 一声极轻的叹息从他唇齿间溢出。 他缓缓蹲下身,伸出手,修长的指尖轻轻搭在锦儿颤抖的肩头。感觉到掌心下的躯体猛地一僵,他反而愉悦地勾起了唇角,顺势手臂一收,将这团发抖的人儿从地上捞了起来,轻柔地拥入怀中。 “嘘……” 他的下颌亲昵地抵在她的发顶,一只手缓缓抚着她的后背,像是在安抚颤栗的小兽,“哭什么?本殿下不过是失手摔了个杯子,瞧把你吓成什么样了。” 锦儿僵在他怀里,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整个人都懵了。上一刻还是雷霆,这一刻却似春霁,巨大的反差让她更加恐惧,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别怕,我如何舍得伤你?”苍启低语温柔如玉,指尖却顺着她的脊梁缓缓滑下,“你方才的样子……倒叫我想起从前养过的一只小兔。” 他的声音慢慢飘远,似陷入旧梦,夹杂着诡异的温柔: “那年冬猎,我在雪地里拾到了它。它受了伤,缩成一团,同你一样发着抖,拼了命地往我怀里钻……” “它乖极了,身子也暖。我替它包扎,省下点心喂它。我以为只要我把它藏好,只要我足够用心,它便能一直陪着我。”他的手指顺着锦儿的脊背滑到了她纤细的脖颈,指腹在跃动的脉搏上轻轻摩挲,“可它还是被母妃发现了。” “母妃说,那是玩物丧志。弱者没有资格庇护弱者。” 锦儿感受到脖颈上那只手的温度正在一点点变冷,恐惧让她想要尖叫,可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逼着我,当着她的面……亲手掐死它。” 苍启的手指骤然收紧。锦儿猛地瞪大了眼,双手本能地去抓挠他的手背,双脚在地上无助地蹬蹭。 “它在我手里挣扎,那种温热的、鲜活的感觉,同你现在……一模一样。”苍启看着她因窒息而涨红的脸,眼中竟流露出一丝病态的痴迷,“直到它不再动弹,身子慢慢变冷,我才发现……原来毁掉心爱之物,竟比拥有它更叫人刻骨铭心。” 锦儿眼前阵阵发黑,意识涣散之际,那铁钳般的手却忽然松开了。 “咳咳咳……” 大量的空气灌入喉管,锦儿瘫软在地,剧烈地咳嗽着,眼泪糊了一脸。 苍启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一方丝帕,仔细擦拭着每根手指,仿佛刚才碰了什么脏东西。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一滩烂泥般的女人,眼底迷恋瞬间被彻骨嫌恶取代。 “你这张脸,也就哭起来的时候,还能让我提起点兴致。”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侍从刻意压低的声音,透着几分紧迫: “殿下,容府大管家求见,说是阁老有急话要问。” 苍启擦手的动作一顿。仅仅是一个名字,便让他的疯意转瞬敛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带着几分阴郁的恭顺。那是多年来被规训出的本能。 他将丝帕随手扔在锦儿脸上,盖住了她那张令人厌烦的脸。 理了理衣襟,踏出偏殿。 夜风扑面而来,他的神情已恢复温润从容。仿佛方才那个疯魔之人,从未存在。 作者有话说:最近小bt着墨有点多了,但也是必要的~ 说实话男女主都比较隐忍克制写起来常常不够爽,现在get了如今作者为啥都喜欢写疯p男主,写起来是挺爽的哈哈哈哈 第39章 第四十章 底层杀,以正国法;中层清,…… 第四十章帝王权术 天色刚泛起鱼肚白, 华槿在迷蒙睡意间醒来,下意识地向身侧探去,却只触到一片冰凉的空处。 她拥被坐起, 目光在昏暗的寝室中搜寻。 珠帘外,一豆烛火在案几上静静跳动,照出案前一道笔直的背影。 华槿下榻,赤足踩在柔软的地毯上。 苍玦已束好长发, 玄色朝服上绣纹暗隐。那只自诏狱带回的紫檀木匣静静摆在他手边,而他正凝神望着它, 似被无形的深渊牵住心思。 即便他不言,华槿亦能猜到, 定是为了杜思礼留下的供词, 他这两日心事极重。 她轻步走到他身后。 “夫君?”她轻唤一声,带着晨起特有的细软与微哑。 苍玦身形微动,像是从极远的思绪中被拉回。他回首,眼角隐着浅淡血丝,显见未曾安睡。见她衣衫单薄、又赤足立于地上, 他眉心一蹙, 抬手握住她的手腕, 只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带入怀中。 华槿低呼一声,跌坐在他腿上。她着了件单薄的素白绸缎中衣, 襟口松软,抹胸的弧线若隐若现。青丝未绾,如墨般散在肩头,更衬得那张未施粉黛的脸庞莹白如玉。她怔愣地看着他,似乎因了这个姿势有些羞赧。 苍玦却已低下头, 将额与眉、继而整张脸都埋在她的颈侧。 他的呼吸沉重而温热,喷洒在她细腻的肌肤上。她只觉那片皮肤细细缩紧,细碎的麻自颈侧一路蔓延开来。 “别动,”他嗓音沙哑,“让我抱一会儿。” 华槿便依言不动,也不言语,只静静被他圈在怀里。 苍玦鼻端萦绕着她身上独有的白兰暖香。 良久,他在她的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似终于做下某种决断。 “时辰不早了,我需入宫。” 他抬起头,眼底的挣扎已尽数敛去,只余惯常的冷静。 他指腹摩挲过她的脸颊,语气温柔:“你再睡会儿罢。”说罢,他抱着她起身,将她送回榻上。 华槿被轻放在软枕间,她虽有千般疑问,却知此刻不是问的时候。他的手臂离开他前,她拉住他的袖子,轻轻拉住他的袖子,目光清亮认真:“无论夫君今日做什么决定……我都知你心系大义。” 苍玦被她这句话逗得轻笑。 他俯身,指节刮过她雪白挺翘的鼻尖,语气无奈:“夫人总是这般聪慧。” 话落,他低头,极轻地在她唇上落下一个温热的吻。 他直起身,取过案上的紫檀木匣,推门而出。 华槿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光影深处,心底沉沉。 玄京,要有大事发生。 晨曦未露,宫门始开。 御书房内残灯未灭,光影昏黄。玄烈帝身披常服,负手立于御案之前,似已久候。 见苍玦入内,烈帝直切肯綮:“东西可带来了?” 苍玦双手呈上紫檀木匣。 玄烈帝启盖,目光一一扫过匣中之物: 画押供词、调拨令谕、尾契残卷,乃至同兴票号的汇兑折页,件件确凿。 玄烈帝展开供词,细细阅览。纸上所陈,触目惊心。 玄玉两国交恶数载,除皇家来往之外,民间货物俱在禁绝之列。然禁令再严,也挡不住利字当头。在那看似铜墙铁壁的边防之下,早有一条由承和商号暗中操纵的“黑线”通路。它以高价倒卖玄国物料予玉国,又自彼处换回香药金银,其利惊人,逐年滋长。 此暗道之所以长存,必已寻得一处通天的庇护,借道皇权,则是最好的遮掩。鸿胪寺是最易落笔之处。杜思礼朱笔一挥,将走私物批作“旧贡折返”或“祭礼余物”,有了这层皇家的封条做幌子,沿途州县关卡见印如见君,便无人敢拆箱核验。 两国禁运,民间偷运些茶米尚可视作小利之端,所谓水至清则无鱼。但万万不曾想到,官铁与火油竟也夹带其中,且借的是兵部军需之道。 北境与南境大军驻扎,兵部岁岁调拨粮草辎重。透过军需司放行,便在这些浩浩荡荡的军令中,做起了“夹带”的文章。挂着“兵部急运”大旗的辎重车队里,只需将几十车私货混入其中,外覆军布,内藏祸心。那是大玄的军车,走的是官家的驿道,运的却是资敌的利刃。 待到了边境,军需入库,私货便趁夜色如流水般泻入黑市,换回玉国的香药金银。再趁军车空载北返之际,将这些泼天富贵装填入内,一路畅行无阻运回京师。军旗所至,百姓避让,却不知旗影之下,竟藏通敌之祸。 此事本隐秘至极,直至玄玉议和,筹办互市。 互市一开,便需另立新规,设六部共管之渠。旧路归新,货路重丈。凡纳入互市者,其货物来源、去向、仓储旧档、渡口税册,皆需一一清点、比对上报。旧账新账一并翻陈,务求严丝合缝。 往岁三五年的货册仓单,若有丝毫差池,定难逃互市督官之眼。私账做得再精,也瞒不过六部会审。尤其是官铁、火油这等军国重器,一旦仓册对不上数,年份衔接有误,轻则治以渎职,重则定为通敌。 届时,何人放行、何人纵容、何处做了手脚,届时皆会显山露水。故而,他们不得不铤而走险。 先谋刺凤仪公主,意在毁两国之约,阻互市之行。一计不成,便只好抢在互市开启之际,将旧账焚烧殆尽。清江渡、石盘渡、黑水渡大火,名为意外走水,实则为灭旧痕。杜思礼唯恐督查时从残迹中翻出火油罐、铁锭、旧货票等悖逆之物,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一把火烧了诸渡口的旧库,以此断尾求生。 玄烈帝的目光从那份按压过的口供上缓缓移开: “……这些,便是他临死前的全部交代?” 烛影微晃,他眉宇间压下一层沉阴。 苍玦未答,只俯身拢袖。 “你隔了一日才呈此物。”玄烈眸光压下几分,语带深意,“若真只有这些,你何须斟酌?” 一句话,将苍玦的迟疑无声剖开。 苍玦垂眸,沉声道:“杜思礼,只说了他能说的。” 玄烈帝收起案上纸册,合上匣盖。 “杜思礼区区三品寺卿。”他语气平静,“能调兵部军需、能动地方关卡、能压住巡防,还能让承和年年无虞……放眼朝野,能做到这些的人,屈指可数。你心中,可有人选?” 殿中静得落针可闻。 苍玦神色不动:“兹事体大,没有确凿证据,儿臣不敢妄言。” 半晌,玄烈帝终是开口:“要定祸首,确需铁证如山,不可捕风捉影,你且暗中接着查。但军需漏洞,一日不可留。此番便拿‘承和’开刀,将这毒瘤剜了。” 玄烈帝重新坐回御案,指尖轻叩案面,每一下都敲在深渊边缘。 “此事会交由都察院具体查办。承和查抄,涉案掌柜,诛。军需沿线私通之吏,斩。兵部、鸿胪寺涉事官员,按律严办,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不必留情。”他眸光微聚, “至于这历年所贪之巨万银两,连底皆抄,悉数充入国库。” 苍玦立于阶下,眉峰微不可察地聚起:“父皇,若只斩枝叶,难道不会打草惊蛇?不动根基,只怕春风吹又生。” 玄烈帝叩案的指尖顿住。他抬眼,那双历经沧桑的眸子隔着御案幽幽地落在苍玦身上,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凉薄。 “你带兵多年,讲究令行禁止,是非分明。战场上黑白分明,杀伐决断容不得半点沙子。可朝堂不是战场。”玄烈帝缓缓起身,负手踱步至舆图前,背对着苍玦,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治国之道,不在‘清’,而在‘浊’;不在‘分明’,而在‘平衡’。” “你以为这棵树的根基是人吗?没了‘承和’这条运金的暗河,没了军需司这条借道的便路,那背后的‘根基’便断了供养。无财不足以养士,无利不足以聚党。断了财路,便是抽了筋骨。” 苍玦眉心微动,似有所悟。 玄烈帝逼视着苍玦,字字珠玑: “皇子可敲可压,却不能杀。权臣可削可夺,却不可尽废。” “底层杀,以正国法;中层清,以换新血;上层敲,以制其心。” “有些把柄,攥在手里引而不发更有用。这,才是大局。” 苍玦胸腔一紧,静静望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父亲。 良久,苍珏深深跪下,行了君臣大礼: “……儿臣谨遵圣训。” 圣意既决,雷霆便至。 华槿的预感并未有错,不过数日,一道明发上谕便震动了整个玄京。 “承和商号狼子野心,罔顾国法。勾结奸吏,私通关隘,偷逃税银;更兼囤积居奇,垄断南北货利,致使物价腾贵,民生多艰。其以巨万金银贿赂有司,败坏吏治,其心可诛,其罪当斩!兹查抄承和及其分号,家产悉数充公,以平民愤;涉案首恶,即刻问斩;涉事官员,革职查办,永不录用。” 既已下诏,想必是杜思礼的供词坐实了铁证,但这道圣旨妙就妙在,重锤全落在“贪腐”二字上。将一场朝堂夺权之争,化作了一桩巨额贪腐案。 于百姓,是惩治奸商,大快人心;于百官,是敲山震虎,警示廉洁;于国库,那抄没的巨万家资便有了正大光明的去处,赃款自当充公。 灵儿从外头回来,绘声绘色地描述着街上的景象。 连日来,刑部与都察院雷厉风行,朱红封条交叉封死了那些金漆大门,往日车水马龙的喧嚣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披坚执锐的甲士。礼部、兵部、户部……接连有人被摘了乌纱,甚至省了过堂的程序,直接下了诏狱。 最为壮观的,莫过于抄家的那两日。那一车车被查封的现银与金器,沉重得压坏了青石板路,车轮辘辘,发出沉闷的声响,连绵不绝地驶向国库。 华槿闻言轻笑,指尖轻轻撇去茶汤上的浮沫。 她此番倒从玄烈帝身上,窥见了自己父皇的影子。天下帝王心术,果然殊途同归。 雷声大,是为了震慑群臣。雨点急,是为了收拢财权。那一车车驶入国库的银子,才是陛下最在意的战果。 背后之人因此事如若就此收敛,则朝局便可平稳过渡,缓慢重塑。 只是…… 狗急跳墙,兔急咬人。 被逼到了这般绝境,断了财源的那群人当真会如陛下所愿,安分守己吗? 寒冬将尽,这场清洗看似落幕,可年关在即,似乎一切又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男主在顶级过肺这一块是专业的~ 权谋上线~痛苦写主线ing~ 第40章 第四十一章 你不专心呢 第四十一章无所倚托 四皇子府, 夜色深沉如墨。 内殿之中,地龙烧得极旺,热气夹杂着浓郁甜腻的龙涎香, 熏得人头昏脑涨。重重帷幔低垂,将外间的天光严严实实地挡住,昏黄的琉璃灯影在墙壁上投下暧昧而扭曲的影子。 紫檀雕花大床上,锦被凌乱堆叠, 隐约透出一股奢靡过后的甜腥气。 “别动……” 苍启面色微红,透着一股醉意, 嗓中带着沙哑而诡异的温软。 他将身下的女子牢牢禁锢在方寸之间。锦儿的小袄已被推至肩头,露出大片莹白的肌肤。苍启俯下身, 热息拂过她颈侧, 像潮水又似烈焰。他的吻细密而急切,近乎病态的沉溺。 即便此刻的他动作轻柔,可锦儿的身子依然本能地发抖,因为她并不知晓什么时刻他就会换一副模样。 “你不专心呢。”他的声音响起,惩戒地咬了一口她的肩。 锦儿吃痛, 忍不住发出一声细弱的呜咽, 下意识地睁开眼, 含泪望着他。 满是乞怜与讨好的眼神。 苍启讨厌这样的眼神。 “闭上。”他命令道。 锦儿因他变了味的语气和微眯起的双眼,感受到这是他不悦的前兆。她更恐惧了,身体瑟缩得更紧。 苍启已然不耐烦, 伸出手,宽大的手掌直接覆上了她的双眼,严严实实地遮住了那双让他厌烦的眸子。 视线被阻隔,锦儿陷入了一片黑暗,只能感觉到身上的男人重新压了下来。 “这样……就好多了。” 苍启低喃着, 声音里透着一丝诡异的满足。 他俯身,重新吻住她的唇,这一次,带着全然的投入与疯狂。 在这场荒唐的宣泄中,他肆无忌惮地放纵自己。 …… 良久,云收雨歇。 那种掌控一切的快感退去后,剩下的,是更加无边无际的空虚。 苍启睁着眼,盯着雕花,眼底的欲念已经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阴鸷。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块腐烂的浮木,在一望无际的黑水面上无尽地漂浮,找不到岸,也沉不下去。 若无恨,他便无所倚托, 于是恨便成了唯一养分,他放任这恨意如野草般疯长,去填满那不知何时留下的黑洞。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通报声,打破了这一室的死寂: “殿下,属下有要事禀报。” 近几日承和大案搅得他心神不宁,如今半夜传信,恐又是什么坏消息。 苍启眼中闪过不耐,但还是利落地掀开锦被,随手扯过一件外袍披上,大步走了出去。 随着房门再度合上,屋内重归幽暗。 锦儿缩在被子里,听着那脚步声远去,紧绷的身体才敢稍微松懈下来。精神一旦松懈,疼痛便在四肢百骸蔓延。 她伸出手,借着微弱的烛光,看着自己手臂上新旧交加的淤青和指痕。 这副身子上,如今全是那人留下的痕迹。 她本是清白人家的女儿,只因父亲染了赌债,为了十两银子将她卖进了人贩子手中。几经辗转,她流落到了玄京的望月楼。凭着一手好琵琶和姣好的容貌,她成了楼里的清倌人,那是她在那泥潭里唯一的一点尊严。她以为只要守着那把琵琶,卖艺不卖身,总有一天能攒够银子赎身。 可如今,全成了可笑至极的妄念。 自她被四皇子瞧见的第一眼,便就是坠落的开始,原来泥潭底下,还有地狱。 阮姐姐说,只要顺着他就好了,只要忍忍就过去了。可是不会好,也不会过去。 恨意,像毒蛇一样在她心底蜿蜒。 泪水滑过脸颊,滴在伤痕上,火辣辣地疼。她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外间偏厅,烛影幽微。 苍启披衣而坐,面色阴沉,看着跪在地上的管事,冷声道:“说。” 管事浑身颤抖,额头贴地:“殿下,方才传来的消息,咱们在永安坊的那座宅子……被都察院的人给封了。” 苍启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带翻了手边的茶盏。滚烫的茶水泼湿了衣摆,他却浑然未觉。巨大的震惊让他瞳孔骤缩,紧接着便是从脊背窜上来的寒意。 “永安坊那宅子挂在远房表亲的名下,平日里根本无人知晓,都察院怎么会查到那里去?” 永安坊的宅子看似普通,却是他的私库。这几年抽来的大笔现银和还没来得及出手的珍玩,一半都藏在那座宅子的地窖里。 管事哆哆嗦嗦地回道:“是……是因为承和商号的账本。听说刑部和都察院那帮人,在那堆积如山的账册里,硬是抠出了几笔不起眼的流水,顺藤摸瓜查到了那位表亲头上。他们动作太快了,咱们的人还没来得及转移,就被堵在了里面……” 苍启听在耳中,强迫自己镇静下来,他缓缓坐下,手紧握着扶手。 “哪些人被押?”他又问。 钱没了可以再赚,但人被抓了,就会吐出更多的东西。被抄不仅损失金银,更重要的是,账面被牵扯出来,供词牵连到他的近臣,若再有外证连缀上来,便足以将他置于危险之地。 管事颤巍巍地递上名录。苍启接过,借着烛火快速扫视。指尖划过那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几个幕僚、外放属官,还有那宅子里的看守。 这些人,他知;这些账,他亦知一二。 他此刻反而已冷静了下来,脑中重新开始盘算。 片刻后,苍启合上名录,随手将其丢入火盆。火舌吞噬纸张,映照着他那张忽明忽暗的脸。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跪在地上的管事,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尽温柔、却又让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既然东西都没了,人都被抓了……那你在这儿做什么呢?” 他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问一个迷路的孩子。 管事瞳孔骤缩,张大嘴巴想要求饶。 “嘘……”苍启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别吵。钱没了,正好。省得我还要费心去算计怎么藏,怎么用。至于人嘛……只有死人,才最让本殿下放心。”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管事,眼中的温度骤降至冰点: “来人,拖下去。处理干净点,别脏了地。” 黑暗中立刻闪出两名隐卫,不等管事发出声音,便极其利落地捂嘴、拖走。 “那些被带走的,你们也该知道怎么处理吧?”苍启扭头,对着角落暗处立着的隐卫悠悠道。 那人拱手遵命,便也退下了。 厅内重新归于死寂。 苍启走到窗边,推开窗棂。夜风夹杂着雪粒扑面而来,吹乱了他的长发。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嗅到了空气中那股即将到来的血腥味。 腊月二十四,小年。 虽然外头风声鹤唳,贪腐案牵扯之广令整座京城笼罩在一层肃杀之中,但这并不能阻挡年关逼近的脚步。 北定王府内此刻已年味十足,这个年,适逢王爷新婚,加之王爷凯旋,府里上下都想把这年过得热热闹闹。 主院暖阁内,地龙正旺,熏得满室如春。 华槿今日新换了一身茜红对襟小袄,领口镶着一圈洁白的兔绒,衬得她气色红润了许多。她立于长案之侧,手执礼单,正听季直回禀。 “王妃,这是宫里小年例赏的《大统历》、门神、扫尘符”季直命人将漆匣抬下,随即神色郑重地捧过一只雕工繁复的紫檀药箱。 “此外,历公公特意传话,言陛下挂念王爷伤势。此乃内帑所拨两支百年野山参,还有续断生肌膏。陛下有口谕,嘱王爷好生调养,切勿落下病根。” 季直又指了指旁边的食盒,压低了声音,透着股热乎劲儿: “另有这两坛内造屠苏酒,与一盒泉水羊肉。亦是陛下刚从御膳房例菜中撤下,特赐王府的。” 闻得此处,华槿心中微动。军棍是国法,但这伤药与御膳却是家恩。 “陛下体恤。”华槿颔首,将药箱递予身后的灵儿,温声吩咐,“药送去书房,羊肉着人温着晚膳用,屠苏酒便留待除夕夜开。” “是。”灵儿领命退下。 “王妃,”季直又道,侧身指向院外,“今日鸿胪寺那边也送来了好些大箱笼。说是玉国遣使入京朝贺,除却呈献陛下的贡礼,还特备了一份厚礼给您,言是玉国陛下赐予您的‘家礼’。陛下已恩准,命人悉数送入府来了。” 华槿移步廊下,顺指望去。只见庭中整齐排列着十数口蒙着红绸的大樟木箱,几个粗使婆子正抬着往库房送。季直在一旁报着礼单:寸锦寸金的云锦、成套的掐丝金器、乃至数株半人高的红珊瑚……皆是南国珍玩,这份奢华,确实给足了她这位和亲公主体面。 华槿眸光微闪,未置可否。 此时,季直单独呈上一只雕花的小食盒:“那些金银丝帛已入库造册。唯独这一盒,送礼使臣特意嘱咐,说是玉国陛下特让人捎来的家乡小食,亦是萧家老祖宗的一点心意,请您务必趁鲜尝尝。” “外祖母……” 华槿心口猛地一跳,伸手接过。盒子不大,落手却沉。她的目光定在盒盖边缘那一枚朱红火漆封缄上。上头虽印着玉国皇室祥云纹,但在云纹最不起眼的尾端,却有一道极细微、仿若指甲掐出的弧痕。若不细看,只当是路途颠簸所致。 但她认得,那是幽烛司的“半月印”……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我要怒推男女主感情线了!《 》 40-50 第41章 第四十二章 他让她生出了贪念 第四十二章心生贪念 华槿抱着食盒的手指不由收紧, 心底冷笑。 她的父皇果真从不叫她“失望”,即便远隔千里,亦不忘彰显天威。 手中这盒精美的点心, 可比那羊肉还要烫手得多。 华槿面上丝毫不显,甚至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抹感念之色:“难为父皇还惦记着。既是父皇与外祖母的心意,我便自己留着了。” 语罢,她揉了揉额角:“今日劳季总管费心。我身子有些乏了, 想独自歇一歇,你且先去忙吧。” 季直不疑有他, 躬身告退。 屋内只剩她一人。 华槿脸色阴沉,挑开食盒的封蜡, 揭去盒盖, 混合着酥油与蜜糖的甜香扑面而来。 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玉梅酥,以蜂蜜和油面层层起酥,烤制得极干,封在盒中即便历经数周光阴,亦不会受潮变味, 依旧酥脆如初。 她将那一枚枚酥点取出, 随手搁在一旁的盖子上。待酥点尽数移开, 露出盒底铺垫的衬纸。 她抽出衬纸,走到熏笼旁,将纸张背面贴近滚烫的铜壁。 热气烘烤下, 纸面上渐渐浮现出淡褐色的字迹。 “北境战毕,速探诸皇子虚实。” 华槿脸上浮现起嘲弄之色。 这便是父皇赠予她的岁首期许。 父皇知她对萧家始终有难以割舍的情份与责任。母妃在世时,感念兄长昔日疼宠,未能保全萧家成了她至死难解的心结,故而常以此相托。而后母妃遇害, 她又落难深宫,举目无亲之际,唯有外祖母费尽周折打点,只为递进只言片语,以求她活下去。那点遥远的关怀,亦是她在这世间拥有不多的温情。 这盒玉梅酥,确是出自老人家之手。父皇敲打之意昭然若揭。 她原以为,父皇促成两国和亲,意在以商止戈。毕竟玉国兵力远逊于玄,唯有通商修好,方能保全社稷。 为了护佑身在玉国的萧氏一族与下属的安危,亦为了两国和平,她自不敢违逆圣意,甘冒奇险传递消息。 然近日幽烛司动向频频,东宫太子无端受斥,而今又叫她探查皇子虚实,以上种种令她心头疑云顿生。父皇所谓的主和,究竟是真心为民,还是缓兵之计? 她不禁踌躇,自己探来的消息究竟是护国护民的盾,还是终将成为父皇手中另一柄嗜血的利剑? 此刻,敲门声传来:“夫人。” 华槿一惊,迅速将衬纸丢入炭盆。火舌卷过,薄纸顷刻化为灰烬。 她拿起铁箸,轻轻拨弄了一下炭灰,确信再无半点痕迹遗留,方才开口道:“进。” 那是她最熟悉不过的步调。华槿放下铁箸,理了理袖口,转身时,面上已换了一副温婉沉静的神色。 苍玦踏入暖阁,他今日穿了一身墨色常服,发束玉冠,显得身姿愈发挺拔修长,矜贵逼人。 “在做什么?” 他目光淡淡扫过她身后的炭盆,视线在那还未完全散去的烟气上一顿。 华槿心头微跳,面上却只浅浅一笑,自然地迎上前去:“屋里有些闷,拨了拨炭火。夫君不是在书房批阅公文么?怎的这会儿过来了?” “听季直回禀,鸿胪寺送来了玉国的年礼,库房里堆了十几个箱笼。”苍玦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看来你父皇对你,倒还算上心。” 华槿垂下眼睫,掩去眸底那一抹复杂的暗色,轻声道:“不过是全了两国颜面罢了。” “你似乎兴致不高。”苍玦似是察觉出些许异样。 华槿赶忙压住心绪,莞尔笑道:“只是清点这么许多东西,有些乏了。” “那便别管那些琐事了。”苍玦抬手对外招了招。 陶嬷嬷立刻捧着一只硕大的锦盒趋步入内,恭敬地置于案上,她朝花槿微微一笑,随即便识趣地退了出去,合上了门。 “这是?”华槿疑惑。 “长辈们都送了礼,我做夫君的自然也不能落下。” 苍玦行至案前,修长的指节扣开搭扣,掀起盒盖。只见里头静静躺着一袭纯白无杂色、毛锋晶亮的雪狐大氅。那皮毛泛着柔润如玉的流光,一看便知是千金难求的极品。 “这是北境雪岭深处的雪狐,皮毛最是厚实轻软,御寒之效远胜寻常皮裘。” 苍玦将大氅取出,走到华槿身后展开,将那团温暖严严实实地裹在她单薄的肩头。 华槿微微仰头,只觉肩上一沉,随即便是融融暖意。 “我想着你身子畏寒,玄京的冬日又长且冷。玉国送来的那些绫罗绸缎虽好看,却未必抵得住这北地的风雪。还是这个实在些。”他绕到她身前,低垂着眉眼,修长的手指灵活地穿梭在领口的丝带间,动作轻柔得有些不可思议。 柔软洁白的狐毛簇拥着她巴掌大的小脸,愈发衬得她肤白胜雪,眉目如画。系好最后一个结,苍玦退后半步,端详着她此刻模样,眼底划过一丝满意的柔色,唇角微扬。 “还有一事。” 他忽地开口,目光从她的衣领移到她的眼睛,神色变得郑重了几分。 “我已让人拿着清颜开的脉案,去寻访名医了。” 他声音平稳,像是在说一件寻常家常,“虽说寒蚀散入体伤身,积重难返,但我听闻世间有‘洗髓温经’的古方,大可拔毒固本,缓解你的痛楚。” 华槿怔住,呆呆地看着他。 苍玦抬手,极其自然地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语气笃定: “只要这世间真有此方,哪怕翻遍九州,我也一定替你找来。” 他的手还停留在她耳畔,指腹温热。他眼帘低垂,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脸上,专注得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已隐去。她分明看见那漆黑的瞳仁中,被暖黄的烛火点亮了一簇光,那光晕里只清晰地倒映着她一人的影子。 她竟不敢再去迎他这双眼。 她无法忍受他如此赤诚的凝视,在那目光里,她无地自容。 心念动处,身体已先于理智做出了抉择。 唯有靠近,唯有闭上眼,才能逃避这目光。 华槿踮起脚尖,双手攀上他的肩颈,在那双深邃眼眸尚未反应过来之前,有些急切、又带着几分笨拙地,主动送上了自己的唇。 温热的触碰,带着一丝颤抖。在双唇相贴的那一刻,她顺理成章地闭上双眼,掩去她胡乱的心绪。 苍玦身形一僵。 那触碰如同一羽鸿毛,柔软的,带着她身上独有的白兰香气。 脑中有根线就这样崩断了。 他只顿了一瞬,随即,原本垂在身侧的手圈住她。 他低下头,含住她颤抖的唇。 他等了太久,但此刻却依然有十足的耐心,来细细地描摹着她的唇形,一点点厮磨,耐心地撬开她的防线,引导着她生涩地回应。 呼吸交缠,滚烫的气息在方寸之间蔓延。 华槿只觉整个人被他勒向怀中,身子软得几乎站不住,只能被迫仰着头,承受着这铺天盖地而来的热意,酥麻一路窜上脊背。 此刻的他让她生出了贪念。 她早已视生死如草芥,甚至觉着这病躯若撑不下去,倒也是种解脱。 可如今,她想要在这红尘里长久地活下去。 她不想死在他的手上。 这个吻持续了许久,直到华槿气息不继,软绵绵地推了推他的胸口,苍玦才意犹未尽地松开。 但他额头仍抵着她的,鼻尖亲昵地蹭过她的鼻尖。两人呼吸交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面红耳热的甜腻。 华槿此时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竟然主动献吻,还那般急切……羞赧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将她脸颊染得绯红,似是能滴出血来。 她下意识地想要从他怀里退出去,却被苍玦牢牢扣住腰肢,动弹不得。 “怎么?招惹完便想跑?” 苍玦的声音低沉沙哑,上扬的尾音透着一丝危险。 华槿眼神闪烁,低头盯着他衣襟上的暗纹:“我……我只是……” “只是什么?”苍玦并不打算放过她,抬起她的下巴,拇指指腹轻抚过她晶亮微肿的唇。 他说着又欺近了一分,华槿被他顶到案沿,退无可退。他眼底聚起暗火,低头便又要去寻她的唇。 “咚、咚、咚。” 几声煞风景的叩门声骤然响起,紧接着是许大夫略显激动的声音:“王爷!王爷大喜啊!” 许大夫的声音哪怕隔着厚重的棉帘子都穿透力极强: “皇上赏的这续断生肌膏可是疗伤圣药,千金难求!属下这就来给您换药!” 苍玦的动作僵在半空,停在她唇畔寸许处。他闭了闭眼,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姓许的和他什么仇什么怨?第二回了! 旖旎不再,华槿咬唇笑了出来,她伸手推了推苍玦僵硬的胸膛,声音还带着几分未褪的媚意: “夫君,许大夫当真一片忠心。” 苍玦睁开眼,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他可真会挑时辰。” “既然是陛下的恩典,又是治伤的良药,夫君还是快些让人进来吧。” 苍玦看着她泛红的耳尖,无奈地直起身,替她理了理微乱的衣襟。 平复了翻涌的气血,他语气已恢复了平日的冷淡威严: “进来。” 门一开,帘一掀,许大夫提着药箱风风火火地进来,手举着那御赐的白玉药罐,喜笑颜开。 “王爷,陛下赏的续断生肌膏乃是太医院秘制,对深杖伤有奇效。属下原本还在担心伤口留疤,这下有解了。王爷伤口刚好在结痂收口,此时用药,能去腐生肌,不留陈疾。” 许大夫献宝似的把药膏捧到苍玦面前,却见王爷与王妃的模样十分怪异。 他看了看王爷黑沉的脸,又看了看王妃微红的面孔,忽然想起了上次换药时的场景。 许大夫脑中嗡的一响,后背瞬间漫上一层冷汗。 这熟悉的尴尬的氛围……他莫不是……又……坏了主子好事? 他舌头都在打结,结结巴巴道:“那个……属下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苍玦冷冷睨着他,只似笑非笑地挑了下眉,那眼神若能化形,只怕早已化作飞刀将他扎了个对穿。 “你说呢?” 短短三个字,轻飘飘的,却砸得许大夫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他从头到脚仿佛被人设了定身术,直愣愣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见他这副呆若木鸡又冷汗直流的模样,苍玦只抱臂冷眼瞧着,并无半分要解围的意思,显然是存心要让他长长记性。 华槿终是不忍,笑着凑近苍玦,伸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软声道:“夫君,你便放过他罢。他都被你吓傻了。” “王爷!属下保证没有下次!”许大夫立刻补充。 苍玦眼皮跳了一下:“下次?” 许大夫欲哭无泪,抽了自己一嘴:”属下笨嘴拙舌!” “行了。”苍玦已经彻底失去了与他对话的耐心,“赶紧上药。” 许大夫如蒙大赦,哪敢再耽搁半分。他甚至不敢多看一眼两人,只恨不得生出千只手来。 三下五除二便将药换好,重新包扎妥当。 “属下告退!” 药箱一合,许大夫躬身一礼,逃也似地退出了里屋。 随着房门“吱呀”一声合拢,许大夫终于回到人间。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刚转过身,便险些撞上一堵人墙。 飞白抱剑倚在廊柱的阴影里,面若寒霜,目光死死盯着前方,连许大夫到跟前都未曾察觉。 “飞白统领,您这是……”许大夫被他这煞神般的脸色吓了一跳,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红灯笼下,立着一双人影。灵儿今日穿了身鹅黄的小袄,怪是娇俏可人,此刻正仰着头笑意盈盈。而站在她对面的,正是那位刚回京不久的前锋镇将军岳轩。 岳将军确实意气风发,他手里提着两个油纸包,身子微微前倾,正献宝似的将东西递到灵儿面前,脸上挂着平日里少见的爽朗笑容。 两人离得颇近,灯影交叠,竟显出几分旁人插不进去的亲昵。 许大夫眼神在这一明一暗、一热一冷的两边转了一圈,嗅出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他缩了缩脖子,识趣地拱了拱手,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他今日可不能再不识相了…… 飞白从头至尾甚至都没有注意到许大夫,他只盯着灵儿的方向。 他嫉妒,嫉妒得想发疯,可又因为没有立场而只能定在原地。 什么时候自己变成的这样?他也不知道。 他只想知道,姓岳的什么时候能滚回北境。 作者有话说:许大夫啊,要不是男主人好,你已经死两回了。 飞白啊,你知道你长嘴了吧? 第42章 第四十三章 她想要他 第四十三章芙蓉帐暖 “灵儿姑娘, 今日是小年,北地习俗要吃咬春饼。” 岳轩并不知晓身后还有双眼睛盯着,他将油纸包往前递了递, 笑道:“上次看你吃甜食吃得欢,想着你应该喜欢这个。” 若是换作往日,灵儿定会大大方方地接过来,道声谢便当场尝尝。 可自从夜市那晚她意识到飞白对她的心思或许并不寻常后, 她面对两人时,便都开始别扭起来。 面对着眼前的油纸包, 她心里不再是单纯的欢喜,反而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烦乱。 她垂首恭谨道: “多谢岳将军美意。只是无功不受禄……” 岳轩歪了歪头, 他自然察觉到了灵儿态度的变化, 问道:“可是岳某做了什么得罪了姑娘?竟让姑娘一包甜食都不肯收了。” 灵儿慌忙摆手:“没有没有。”可她亦编不出理由搪塞,便还是伸手收下了那油纸包。 岳轩见她心事重重的模样,不忍她为难,便道: “我在京中并无旧友,难得遇上姑娘这般身手利落、懂武又飒爽的女子, 心里便存了结交之意。我在玄京不知还能落脚多久, 待旨意一下, 我也该回北境去了,因而便想珍惜在此处的日子。” 他目光坦荡,看着灵儿那张在寒风中微红的小脸:“但若是我的举动让姑娘困扰, 甚至为难。在下向你赔个不是,以后也不会多扰了。” 听到他此番话,灵儿愧疚更甚,忙道:“岳将军言重了。将军愿意相交,是我的荣幸。” 岳轩眼中笑意重聚:“趁热吃吧, 凉了就不好吃了。”说罢,他便潇洒地拱了拱手:“心意送到了,我就不打扰了。” 灵儿抱着怀里温热的纸包,看着岳轩远去,轻轻叹了口气。 飞白不知何时已从暗影里走了出来,站到她身后。他没出声,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深色不明。 灵儿低头正想着怎么处理这包饼,转头发现飞白站在那儿,属实吓了一跳,下意识把纸包藏到身后:“你怎么在这儿?” 飞白垂眸,注意到她的动作和略显慌张的神色,却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冷嘲热讽。 “灵儿。”飞白认真地看着她,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像是有些话在嘴边绕了许久,终于不得不说出口:“我不喜欢。” “什么?”灵儿没听懂。 飞白黑沉沉的眸子里带着一丝他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 “我不喜欢你和他站那么近,也不喜欢你对他笑。” 灵儿愣住了,她下意识地想要辩解:“我刚才……岳将军他……” “我不知道为什么。”飞白打断了她,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在跟自己生气,“我就是觉得心里堵得慌,就是会生气。看见了,就生气。” 他说完,似乎自己也觉得这些话没头没脑,抿紧了唇,不再看灵儿一眼,转身便大步离开了。那背影看着僵硬又狼狈。 灵儿站在原地,亦有些不知所措。 当时救飞白,是出于本能,因这机缘有所往来,即便清颜打趣,她也只道是共生死的情谊。 她自小受训,作为近卫铁骑,性命都不由她自己掌控。她是凤仪公主的铁骑,也是公主的刀,她从未想过儿女情长。 现如今……真叫她头疼…… 入夜,暖阁内的紫檀圆桌上,菜色丰盛。 正中架着一只红泥小炉,温着御赐的泉水羊肉,奶白色的汤汁咕嘟作响,热气氤氲。周遭摆着几碟精致的小菜,皆是清淡爽口的玉国风味,显然是用了心的。 屋内并无旁人,陶嬷嬷布好菜后,便极有眼色地领着侍女退到了帘外候着,留给二人独处的清净。 两人安静用膳。华槿近来气色虽好转了些,但这胃口却始终不见长,只略动了几筷子,便兴致缺缺地搁下了。 苍玦见状,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他伸手盛了一碗黄芪乳鸽汤,推到她面前:“吃不下肉,便把这汤喝了。你总不好好吃饭,药再好,也得身子底子跟得上才行。” 华槿看着那油润的汤色,面露难色,软声道:“我饱了。” 苍玦并未多言,只是抬手,指尖探入她的袖口,将那截皓腕轻轻拨了出来。大手合拢,拇指与食指轻易便圈住了她的手腕,还绰绰有余。 “你太瘦了。”他摩挲着她腕骨突起处,眸色沉沉,“若是再不养胖些,一阵风便能吹跑了。” 华槿拗不过他,只能从善如流,端起汤碗小口小口地抿着。 “玉京往日怎么过小年?”苍玦忽然问道,似是随口闲聊。 “我们不过小年。”华槿轻轻摇头,神色淡了几分,“而且母妃过世之后,宫里便也没什么年味了。除夕宫宴看着倒是热闹,十几个兄弟姐妹凑在一处,推杯换盏,逢场作戏,实在累得慌。还要费心神去备那些繁琐的贺礼年礼……” 苍玦闻言,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这话,倒不像你平日会说的。” “嗯?”华槿挑眉,看他。 “你素日最是端庄持重,一副万事尽在掌握的模样。” 华槿怔了怔,随即垂眸一笑,那笑里带着几分自嘲:“擅长,并不代表喜欢。在壳子里呆久了,有时会忘了那是个壳子。”她顿了顿,看向苍玦“夫君何尝不是如此?你自从那夜回来后,便心事重重。如今承和贪腐大案,外头很不太平。夫君不愿告诉我,定也是有难言之隐吧。“ 苍玦执箸的手微滞,旋即将其搁于玉枕之上,神色复归肃然。 “你既通晓政理,便该明白,这等规模的暗渠,绝非寻常吏员能撑得起。若无泼天的权势、甚至皇室宗亲在背后做保,断难成事。” 他眸光沉沉,声音压低了几分,“毒瘤需剜,暗道需断,但这刀落下去,却不能伤了朝局的根本,亦不可激起哗变。” 华槿心头一凛,果然,这浑水底下藏着的惊涛与夺嫡相关。 苍玦看着她,语意直白而郑重,“我不愿你卷入其中。” 华槿自知有些事点到即止。她敛去眸底深思,唇角重新挂起浅笑,似是将方才的沉重轻轻揭过:“不说这些累人的。过年节倒也不全是坏处。至少能赏烟火,放天灯。” 她眼中浮起一点亮光,像是回忆起了什么美好的旧景:“我素来喜爱那些能凌空而起之物,看着亮堂,也觉自在。听说玄国岁首,亦有烟火之俗?” “确实。”苍玦看着她眼底那簇小小的火苗,声音温和下来,“今晚就有。” 华槿眼睛一亮,刚要开口,苍玦却指了指她面前的碗,哄道: “赶紧把汤喝了。喝完,晚些时候我们看烟花。” 晚膳撤去,外头的爆竹声此起彼伏,渐成连绵之势。忽而一声清啸破空,紧接着窗上的茜纱被映得流光溢彩。 苍玦取来那袭雪狐大氅,从身后轻轻拥住她,替她拢好衣襟,系好领口的丝带,确认寒风灌不进去,这才牵起她的手,领着她步出暖阁。 两人行至廊下,恰逢一簇烟火升腾,于极高处炸响。 万千金星坠落,在天幕上拖曳出长长的流光。 接着又是一簇,似金花怒放,层层叠叠染透夜幕。 赤金、丹红与暖黄交织,将原本清冷的夜映得流丽绯红,恍若天河倒悬,星落如雨。 华槿仰首,眸光随着那漫天流火而动,眼底似盛了一汪星光。而苍玦却忍不住低头看她,光影明灭,将她的脸庞照亮。 锦绣人间,他愿此刻常驻。 “真美啊……”华槿轻叹,侧头看向身边的男人。流光映在他冷峻的侧脸上,为他镀上了一层从未有过的柔和色彩。她想将他此刻在意她的模样刻在心里。 “夫君,你说人活着,是不是也同这烟花一般?只为了这须臾的绚烂?” 苍玦闻言,回望的她,沉沉道:“瞬间虽美,终究太短。若要许,便许个岁岁年年。” 华槿舌尖滚过这四个字。 岁岁年年…… 在这个前路未卜的时刻,这四个字太重,她拿不住。 若注定无法长久…… “夫君……”她轻声唤道。 “嗯?” “外头冷,我们……回房吧。”她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丝异样的坚定。 苍玦并未多想,只当她受不住寒,便拥着她转身回了主院。 一入内室,暖意扑面,博山炉里吐着安息香。 屏退了下人,偌大的寝室只余红烛高照,静谧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苍玦替她解下那件雪狐大氅,挂在一旁的衣施上,转身见她仍立在灯下,长发垂落在颊侧,遮住了神情。 “怎么了?”苍玦走近,抬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可是又不舒服了?” 华槿摇了摇头,顺势握住了他在自己额前的手。她的指尖微凉,却扣进他的指缝里,直至十指相交,严丝合缝。 苍玦看着她这副认真的模样,心头微动,眸色渐深。 她另一只手探入发间,寻到那枚固定发髻的白玉簪,轻轻一抽。满头青丝如墨云般倾泻而下,散落在她肩头、颊侧,衬得那张巴掌大的脸愈发莹白如玉,她面色微红,一双盈盈秋水透着平日里不曾有的抚媚。 苍玦呼吸微滞,喉结不由自主地上下滚了滚,他自然明白,女子在男子面前散发意味着什么。 华槿纤细的指尖贴上了他滚烫的胸膛。掌心之下,是他剧烈加速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击着她的指腹。 她依旧没有言语,而是抬起眼帘,那双总是藏着心事的淡棕色眸子,此刻只余下一片毫无保留的赤诚。 苍玦竭力压着眼底翻涌的暗火,眸色深沉得可怕,死死盯着她:“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 华槿踮起脚尖,微凉的唇瓣贴上他滚动的喉结,声音低哑却笃定,“我想要你,成为我真正的夫君。” 她想要他。 在这个世间混乱颠倒前,她要这芙蓉帐暖,只有彼此。 作者有话说:男主要疯了!!!!老婆这么主动!!!!大将军心跳爆表 第43章 第四十四章 呼吸相闻 第四十四章一池春水 帷幔如云雾般坠落, 将那一室的红烛暖光拢在方寸之间。 苍玦侧着身,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这种姿势,两人几乎是呼吸相闻。华槿眼尾泛着潮湿的红, 那双平日里总是清明冷静的眸子,此刻却像是被揉碎了一池春水,因情动而迷离。 她长发散落在枕上,如墨云铺开。他低下头, 吻落在她的眉心、眼睫,顺着鼻梁一路向下。因为侧卧, 他腾出的一只手便有了极大的余地,沿着她的腰线缓缓游走, 解开她的衣衫。她细腻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 指腹带着常年握兵刃留下的薄茧,所过之处,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夫君……”她轻喘着,微微仰起修长的颈项,迎合着他的触碰。当那温热的唇齿研磨过她的耳廓时, 她忍不住溢出一声细碎的呜咽。 他扣在她腰侧的手收紧, 随即向上, 大掌扣住了她的后颈,迫使她仰起头来承受他的注视。 他的拇指指腹重重地碾过她湿润的唇瓣,血液奔涌, 欲念冲破牢笼,他知道自己再无法控制,他也不愿再控制。 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痴迷,他封住了她的唇,动作从之前的温柔试探, 骤转为侵略。 他将她牢牢禁锢在自己怀中这一方天地里,用膝盖抵开她的防线。 “唔……” 她双手无力地攀上他的肩膀,指尖却触到了他背脊上凹凸不平的纱布,理智在沉沦中挣扎着冒出一丝清明。 “你的伤……”她艰难地从唇齿间挤出几个字。 “这时候提伤,晚了。” 他嗓音哑得厉害,随即埋首在她颈侧,惩戒般地轻咬了一口那截细腻如瓷的肌肤。 彼此交付的这一刻,华槿忍不住发出一声喟叹。 这是她不曾体验过的极致,让她眼角不知何时沁出了泪。苍玦似有所感,动作忽地温柔下来。他吻去她眼角的泪痕。 华槿只觉自己像是一叶在风暴中飘摇的孤舟,在这滔天的巨浪中几乎要溺毙,而他便是那唯一的锚。 红烛摇曳,光影在帐幔上投下交叠起伏的剪影。窗外寒风呼啸着拍打,却掩不住帐内那如泣如诉的低吟与沉重的喘息。 这一夜,极为漫长。待云收雨歇,红烛已燃尽成灰。 苍玦拥着她,呼吸渐渐沉稳绵长,已是沉沉睡去。他的手臂即使在睡梦中,也依旧横在她腰间,将她牢牢锁在怀里。 黑暗中,华槿缓缓睁开了眼。她身体累极,可神志却越发清醒。 她侧过头,借着微弱的雪光,描摹着枕边人冷峻的轮廓。 他睡得那样熟,眉宇间的褶皱终于抚平了些许。 华槿轻轻动了动,小心翼翼地挪开他搭在自己腰间的手臂。苍玦似乎有所感应,眉头微蹙,发出一声含糊的低语,手掌下意识地抓了抓,确认她在怀里,才又安稳睡去。 华槿屏住呼吸,待他彻底安静下来,才赤足下了榻。 她寻到了自己的衣物,一件件披上穿好。指尖触碰到颈侧那处微痛的咬痕,动作微滞。 重新换上红烛,推开门,外头冰天雪地,整个王府都陷入了沉睡。 华槿站在廊下,让刺骨的寒风吹散身上的暖香与情欲的味道。她站了片刻,眸底的柔情已被吹散,心思亦清明了许多。 “殿下。” 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萧羽笙不知何时已从廊下的阴影中走出,一身夜行衣几乎融于夜色。 他抬眼,视线落在她身上。 哪怕光线昏暗,习武之人的眼力极佳,他还是瞥见了她领口未遮严处,那一点刺目的殷红痕迹。 他察觉到,她今日有些不同。 萧羽笙神色僵硬,唇抿成一线,握剑的手指节泛白。 华槿并未察觉他的异样,或者说,她此刻无暇顾及。 “小十一那边,可有太子的消息?”她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萧羽笙垂下眼帘,掩去情绪,低声回道:“尚未有确切消息,只知东宫近来闭门谢客,似有不妥。” “继续盯着。”华槿眉心微蹙,随即话锋一转,“还有,想办法去打探苍启府上的动静。” “四皇子?” “承和案若牵扯皇子,他八成脱不了干系。”华槿望着漆黑的夜空,“财路一段,背后之人必然会有动作。春节时分,人多眼杂,是查探的好时机。有机会的话,那个锦儿,也得留意一下。” “想救她?” “你怎不怀疑我想杀她?”华槿轻笑,在他眼里,她真是好生正直,“她到底与我有几分相似,需得注意着,谁知苍启是否会拿她做戏。” “属下明白。”萧羽笙低头应下,声音有些干涩。 他看了一眼她身后那扇紧闭的房门,那是一道他无法逾越的界限。 “夜深露重,殿下……早些歇息。” 语罢,他身形一闪,重新没入黑暗之中。 华槿在廊下又站了片刻,直到身上的热气彻底散尽,指尖冻得发僵,才轻轻推门入内。 屋内,红烛已燃了小半截。华槿褪下衣物,打着颤,轻手轻脚地掀开锦被的一角钻了进去。 但刚一躺下,身旁那个原本呼吸沉稳的男人忽然动了动。 一只滚烫的大手伸过来,准确无误地握住了她冰凉的手腕,随即用力一拉,将她重新带回了那个宽阔温暖的怀抱。 “怎么这般凉?” 苍玦的声音从耳后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听不出是醒了许久,还是刚刚转醒。 华槿心头猛跳,身子僵了一瞬:“有些口渴,起来喝了盏茶,没披大氅,不想竟冻着了。” 苍玦没有言语,也没有睁眼。他只是收了收手臂,让她冰冷的身子更贴像自己,用滚烫的体温一点点驱散她身上的寒意。 温度顺着肌肤渗进去,华槿心若擂鼓。快速盘算着,若他问起,她要如何作答。 “睡吧。”他下巴在她发顶蹭了蹭。 他什么都没问。 华槿闭上眼,在这一刻的温存里,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沉重。 翌日清晨,日光透过窗纱,晃得人眼晕。 华槿醒来时,身侧已空。她动了动身子,只觉浑身酸软得厉害,像是被拆散了又重新拼上一般。 忆起昨夜种种荒唐,脸上不由自主地烧了起来。 华槿启唇轻唤,不想撩帘而入的却是苍玦。 他穿了一袭月白色的宽袖常服,墨发未束金冠,仅用一支温润的玉簪随意半绾。这般素净的颜色将他周身那股惯常的凛冽锋芒化去了大半,衬得他眉眼疏朗,清贵无双。 见她醒来,他自然地在床侧坐下,伸出手,温热的掌心轻轻覆上她的额发,顺势抚过她的脸颊。 “醒了?”他声音低醇,带着几分纵容,目光落在她略显倦怠的眉眼间,“身上可还乏得慌?” 华槿摇了摇头,拥着被子坐起,避开他过于直白的视线,轻咳一声转移话题:“什么时辰了?” “巳时了。”苍玦替她拢了拢滑落的中衣,语气里带着几分餍足后的慵懒与纵容,“看你睡得沉,便没叫你。” 清颜端着水盆进来伺候梳洗,见二人这般亲昵,抿嘴一笑,识趣地低头做事。 “早上父皇下了旨意。因这些日子京中气氛太紧,父皇想借着开春热闹一番。定于二月二龙抬头那日,在南苑举行春猎。” “春猎?”华槿动作微顿,“这倒是稀罕。我在玉京时,虽也有秋狝,却极少在春日里兴师动众。” 她抬眸,眼中带着几分好奇与探究:“这玄国的春猎,都有什么讲究?可是要我们骑马射箭,去猎些兔子狐狸?” 苍玦闻言失笑:“若是只猎兔子,何须动用南苑?” 他收敛了笑意,耐心解释道:“玄国尚武,春猎名为游猎,实则是‘阅兵’。届时京畿三大营、御林军、还有各王府的亲卫都要随行。父皇会钦点武将下场围猎,比试骑射,以示国威。” “那……”华槿微微蹙眉,“我们女眷也要去吗?” “自然。”苍玦道,“后妃、宗室女眷皆需随行,不过不必下场,只需在观礼台上看个热闹,或是随兴在林边走走。届时南苑会圈出一块安全地,供你们赏景。” 他说着,目光落在她纤细的手腕上,握住她的手:“不过你身子弱,到时候安安稳稳坐在帐里便是。” “听夫君这么说,倒是好大的阵仗。”华槿不解地问,“春猎可是每年都有?” “你既说了阵仗颇大,自然三五年才有一回。” 南苑地形复杂,林深草密。既有军队演武,必是人多眼杂,又有女眷赏景,防卫必有疏漏。华槿一时不解玄烈帝为何会在这个节骨眼上举行春猎。 苍玦见她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意味深长倒:“你无需忧心太多,把身子养好,才是最要紧的。” 华槿闻言,轻轻点头,顺从地靠入他怀中。 屏风外,清颜正低头收拾着铜盆里的巾帕。 温热的水漫过指尖,她听着里头两人关于春猎的低语,手上的动作慢了几分。 水面荡起一圈细微的涟漪,搅碎了她在水中原本温婉恭顺的倒影。那一瞬间,她低垂的眼睫下,划过一丝幽光。 第44章 第十四五章 你自己选 第四十五章岁岁平安 腊月二十九, 除夕前夜。 药房内,药香苦涩,混杂着窗外飘进来的淡淡梅香。灵儿坐在小凳上, 手里拿着药杵有一搭没一搭地捣着罐里的酸枣仁,眼神却直愣愣地盯着虚空,眉头锁得死紧。 清颜正在一旁分拣药材,见她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不由失笑:“这药材如何招惹你了?还是……在想心事?” 灵儿知她意有所指,手上一顿, 把药杵一扔,有些泄气地趴在桌上:“清颜姐姐, 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错在何处?”清颜动作不停, 语气淡淡。 “我不该……不该让飞白生出那些念头。”灵儿闷声道,手指无意识地划着桌面,“我也没想过要嫁人。儿女情长什么的……若是动了心,有了牵挂,只会徒增烦扰, 乱人心神。” 清颜闻言, 拣药的手微微一滞。她转过头, 看着灵儿抱着脑袋的模样,目光忽然变得深远,像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早已逝去的影子。 “灵儿, ”清颜放下手中的药材,走到她身边坐下,轻声问道,“你觉得,我们这样的人, 能活多久?” 灵儿一愣:“姐姐?” “刀口舔血,命若悬丝。”清颜的声音很轻,却很认真,“正因为我们的命不由己,才更要懂得珍惜眼前人。人这一生很短的,就像这药草,荣枯有时。若是能拥有一刻真心,便胜过万千虚妄。” 她抬手,替灵儿理了理鬓边的碎发:“不及时捉住的话,若错过了,这世上唯独缺一味药,那便是后悔药。” 灵儿怔愣,她从未见过清颜露出这样悲伤的神情。 “只争朝夕,莫留遗憾。”清颜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和,“若你有意,便别把自己困在那些规矩里。你知殿下对属下的照拂,她亦会理解。” 灵儿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脑海中浮现出飞白别扭又执拗的背影,心里的那块大石头,似乎真的松动了一些。 除夕清晨,天刚蒙蒙亮。 屋内光线昏暗,暖意熏人欲醉。 华槿刚动了动酸软的腰肢,试图从锦被中探出手臂起身,便横过一只滚烫的大手,稍一使力,她重新跌回了那个宽阔温热的怀抱里。 “再睡会儿。” 苍玦的声音带着晨起特有的沙哑,有些含混地响在耳畔。 他闭着眼,下巴抵在她的颈窝处轻轻蹭着,新生的胡茬微刺。 “别……天亮了……”华槿被他蹭得发痒,缩了缩脖子,声音软绵绵的,带着些许鼻音,“今日是除夕,要祭祖,贴桃符……许多事呢……” 苍玦没应声,手掌却并不安分,顺着那一截细腻的腰线缓缓摩挲,指腹略微粗糙的触感划过她凝脂般的肌肤,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这几日他食髓知味,简直像是开了闸的洪水。虽然顾忌着背伤势,但他总有法子变着花样折腾她,甚至比往日更磨人。 “夫君……”华槿按住他在锦被下作乱的手,气息有些乱了,抗议道,“你的伤……许大夫说了要静养……” “嗯,在养。” 苍玦漫不经心地应着,眼睛都没睁,手却轻易挣脱了她的钳制,反客为主地扣入她的指缝,十指紧扣,将她的手臂压在枕侧。 他微微抬头,温热的唇寻到她的耳垂,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酥麻顺着脊椎游走,华槿身子一软,刚聚起的那点力气瞬间散了个干净。 “这几日都没出门,还不算静养?”他低笑一声,胸腔震动,紧贴着她的后背,“夫人,专心点。” 说着,他膝盖微顶,不容置疑地挤入她的双腿之间,将她整个人牢牢钉在怀里。 华槿被他身上滚烫的温度烫得眼尾泛红,羞恼地推了推他的肩膀:“你……明日就是正旦大朝会,要入宫朝贺的……你若是让我起不来床……” “本王自有分寸。” 苍玦终于睁开眼,眸底哪里有半分睡意,全是深不见底的暗色。他吻去她眼睫上沁出的生理性泪水,动作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 华槿脸颊红透,张口想咬他,却被他趁机吻住,舌尖长驱直入,将所有的抗议都堵在了喉咙里,化作了一串破碎的呜咽。 帷幔轻晃,遮住了满室旖旎。 待晨间荒唐平息,外头的爆竹声已此起彼伏,热闹了起来。 苍玦拥着她靠在床头,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缠绕着她散乱的青丝。华槿缩在他怀里,雪白的肌肤上布满了点点红痕。她连手指都不想动一下,只觉骨头缝里都透着酥软。 华槿感受着腰间那只丝毫没有松开迹象的大手,无奈地叹了口气,嗔道“都说温柔乡是英雄冢,我看王爷英明在外,如今竟也色令智昏。” 苍玦闻言,不但不恼,,漫不经心地低笑道:“夫人太过严苛了些。戍守北境,一年到头刀口舔血,这根弦未曾有一刻松泛过。如今难得年节,不过是想在夫人这温柔乡里偷得几日闲,怎么就成了荒唐?”说着,他忽然凑近了些,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颈侧,语气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的危险:“还是说……夫人这般挑剔,是觉得为夫方才……还不够尽力?” 华槿一听这话,她慌忙伸手捂住他的嘴,羞愤道:“你……休要胡言!” 苍玦看着她这副羞窘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他拉下她的手,在她掌心落下一吻,声音低沉而宠溺: “夫人,新岁安好。” 除夕夜,万家团圆。 相比于外头长街的热闹,清平伯府的书房内显得格外肃静。油灯将两道修长的身影投射在墙上,一坐一立,俱是沉默。 纪承岳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颗铁胆,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他两鬓斑白,目光却依旧锐利如鹰隼,正静静地看着站在案前的次子。 案上放着一本泛黄的账册。 “父亲不打开看看吗?”纪长风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声音很稳,听不出太多的情绪,只是肃杀之气比往日更重了些,“这是儿子从南境带回来的最后一本军械损耗册,也是唯一一本,没有呈交给督察院的。” 纪承岳手里的铁胆停了一瞬,随即又转动起来:“既然没交,便是觉得这账有问题。哪里有问题?” “父亲,这是永昌三年的军械核销记录。” 纪长风翻开折角页,手指点在那行墨迹上,“这上面写着:‘三月阴雨连绵,库房积水,神臂弩受潮霉变,弦丝腐断,报废五百张。’”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看向父亲:“儿子记得很清楚,永昌三年,南境大旱,赤地千里,连着三个月没下过一滴雨。何处来的雨?又怎来的积水?” 纪承岳手里的铁胆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他没有看账册,只是盯着虚空中的某处,面色沉静。 “理由编得如此荒谬,按父亲平日治军之严,递折子的军需官当场就该被拖出去杖毙。” 纪长风手指指向那行记录末尾的一个朱红色的“准”字。 “这个‘准’字,笔锋凌厉,最后一竖拖得极长,末端带着倒钩,力透纸背。”纪长风眼眶微红,直视着父亲,“儿子记得您的字。” “这是您亲笔批的。” “明知是假账,明知是谎报,您还是批了。”纪长风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将胸腔里的郁气吐尽,“这意味着,那五百张完好无损的神臂弩,是经由您的手,名正言顺地流出军营,送到了那些走私贩子手里的。” 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窗外的爆竹声响越发衬得屋内寒意逼人。 纪承岳将铁胆放在桌上。他没有辩解,只是用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淡淡地看着儿子。 “你既认出来了,为何不交?” 纪长风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紧,指节泛白,他语气中终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儿子不信父亲会贪墨军饷。父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记性很好。” 纪承岳终于转过头,看了一眼那个刺眼的“准”字,苍老的眼中闪过一丝疲惫。 “那年南境确实大旱。旱得连井水都枯了,粮草运不过来,朝廷的赈灾银又被层层盘剥。”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往事,“有人找到了我。他说,五百张神臂弩,换全军三个月的口粮和饮水。” 纪长风瞳孔骤缩:“所以您就答应了?用朝廷的军械去换?” “我不换,那三万弟兄就要渴死、饿死!”纪承岳声如洪钟,压抑了许久的怒火终于爆发,“你以为我想签?那个‘准’字,我是咬着牙写的!” “神臂弩流出去,或许会死人。但没有粮草,我的兵马上就会死!” 纪长风是个纯粹的军人,他的世界里黑白分明。他可以大义灭亲去查贪腐,但他无法接受自己敬仰了一辈子的父亲,竟然是这贪腐的一环。他扣下这本账,是他作为儿子的私心,也是他给父亲最后的机会。 纪承岳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凉薄,几分自嘲。 “长风,你是个好将军,但你当不了好官。” 纪承岳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儿子,“你以为这世上的事,非黑即白?你以为承和案结了,这天就亮了?” 他转过身,指着那本账册,声音冷硬:“你没猜错,这笔账是我平的。但这钱,不是我拿的。” “那是谁?”纪长风追问。 “长风,有些事不知道才是最安全的。”纪承岳坐回椅子上,幽幽看向自己最得意的儿子,“如今这把刀,就递在你手里。你是要为了你的公义,把你爹送上断头台,还是要为了这个家,把这本账烂在肚子里?你自己选。” 第45章 第四十六章 他们离抓到背后的暗手,不…… 第四十六章画皮画骨 正月里, 玄京城内四处张灯结彩。 可这喜气似乎并未能驱散四皇子府深处的幽暗。 府邸后院最僻静的一处暖阁内,门窗紧闭,帷幔将外头的天光遮得严实。 几面半人高的铜镜前燃着数盏烛火, 照得镜中人的影子透着诡秘。 “不对。” 阴冷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不耐的暴戾。 锦儿坐在镜前,身着一袭素月烟青的对襟小袄,领口绣着银线梅花。那形制与花色, 竟与那日夜市上华槿所穿的一模一样。甚至连发髻上插的白玉簪子也分毫不差。 她身子在细细地发抖。 苍启手中把玩着一把戒尺,站在她身后, 弯下腰视线透过铜镜,在她脸上梭巡。 他手中冰凉的戒尺贴上锦儿的脸颊, 轻轻拍了拍:“别总像只受惊的鹌鹑, 满眼都是下贱的求饶。这样不像皇嫂……若连我都骗不过,又怎能骗过皇兄?” 可锦儿的恐惧又何尝能控制得住,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出声。 “把头抬起来。” 苍启他命令道。 锦儿颤巍巍地照做。 “眼神冷一点。” 戒尺猛地抽在旁边的案几上,声响又叫锦儿吓得胆寒。 “让你冷一点, 不是让你发抖!” 苍启一把捏住她的下巴, 实在恨铁不成钢, “若到了那天,你还是这副上不得台面的样子,本王就把你的皮剥下来做成灯笼。” 锦儿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殿下……奴婢真的学不会……奴婢不是王妃……求殿下饶了奴婢吧……” “学不会?” 苍启松开手, 嫌恶地拿帕子擦了擦指尖,随后从袖中掏出个青色小瓷瓶,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来。 他捏着药丸,递到锦儿嘴边,语气变得温柔至极:“乖, 吃了它。你的声音太尖细了,不像她。这药能让你的嗓子变哑些。到时候,你只需喊一声‘救命’,哪怕只有三分像,在那乱局之中,也足够让他乱了心神。” 锦儿看着那颗药丸,拼命摇头后退。 苍启哪会给她机会,一把扼住她的喉咙,强行将那药丸塞进锦儿嘴里,逼她咽下。 “咳咳咳……” 锦儿趴在地上剧烈咳嗽,可药已入喉,一股灼烧感瞬间从喉咙蔓延开来。锦儿双手抓着自己的脖子,满脸的痛苦。 苍启看着地上的人,依然毫无怜惜:“记住,二月二,你若是演砸了,也就不必活了。” …… 北定王府。 华槿披着衣裳坐在书案前,手中捧着一只暖炉,这两日又逢葵水,她有些蔫儿。 窗棂发出细微声响,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翻入屋内,带进屋外许多寒气。 华槿拢了拢衣裳。 “殿下。” 萧羽笙单膝跪地。 “起来说话,四皇子府有消息了?” 华槿抬起目光,他这番小心,必然是有消息。 萧羽笙起身,神色凝重:“四皇子府外松内紧,属下不敢靠得太近,并未发现有异常迹象,也未见他与朝中武将有过多往来。但……他似乎有些沉迷后院。” “沉迷后院?” 华槿不解。 “是。” 萧羽笙顿了顿,似有些难以启齿,“是那个叫锦儿的女子……属下冒险潜入后院那处偏僻的暖阁附近,听到了些动静。锦儿如今的穿戴打扮,几乎与殿下平日里一模一样。” 萧羽笙说着,眼中闪过一丝厌恶:“那女子如今乍一看去,竟真有殿下几分神韵。若是在夜里或是远处,只怕连属下都要恍惚一瞬。” 华槿沉吟,苍启他若只是好色,大可收了那女子做通房。可他费尽心机,将一个风尘女子打造成她的影子……难道只是为了满足变态的私欲? “锦儿这样,始终是个隐患。若她真与我相似过多,便可以假乱真。” 一个与她相似的替身,能做的事情可太多了,比如:可以用来陷害她“私会外男”、在混乱中引起苍玦的注意…… “殿下?” 萧羽笙见她陷入沉思,唤道。 华槿回过神,开口道:“我不信他没有算盘。裴贵妃与容阁老就允许他如此胡来?但此刻却也不知其中关联。” “不如属下这就去杀了那个替身?” 萧羽笙蹙眉。 “不可。” 华槿制止道,“你继续盯着,还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的时候,莫要打草惊蛇。最好是叫他以为,他的计划天衣无缝。” 苍珏那边也没闲着。王府演武场上,气氛肃杀。 亲卫正在擦拭甲胄、校准弓弦。苍玦立于将台之上,穿了一身玄色劲装,更显英姿挺拔。他面前的案几上摆了三张强弓。 那是工部新送来弓,弓身以拓木与牛角层层胶合,弦丝混了金蚕丝,拉力足有三石。 苍玦伸手握住那张漆黑的巨弓,分量压在掌心。 春猎名为游猎,实为阅兵。届时,父皇会钦点武将开弓试射,以示国威。他作为刚平定北境的主帅,这开场的第一箭,非他莫属。虽然他伤还未痊愈,但若不拉开这三石弓射穿百步外的铁甲,便是丢了玄霆军的军威。 他左手持弓,右手扣弦,双臂骤然发力。背上原本结痂的伤口随着肌肉的紧绷被猛烈撕扯,剧痛瞬间窜上脊背。他咬紧牙关,硬生生顶着那股钻心的痛,将那张硬弓一点点拉满,直至弓如满月。 一声清越的弦响,强劲的气浪震得周围空气微颤。 苍玦收势,将弓扔回案上。面色有些发白,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飞白在一旁看得心惊,低声道:“王爷,您这伤……” “离春猎还有段时间,再练练不成问题。” 苍玦接过飞白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 他走到悬挂的南苑舆图前,目光在图上巡梭。南苑既有平坦的跑马地,也有险峻的断崖与密林,林深草密,地形复杂。 “这里,还有这里。” 苍玦用笔在图上圈了两处,落鹰崖与黑松林,“这两处是地形死角,林深路窄,视线受阻,最易易设伏。” “此次春猎,虽有亲军守着皇帐,外围的布防我们却不可松懈。”他笔尖点在舆图外围的观景台与行进路线上,部署道: “岳轩,你带一队玄霆卫,不入围场行猎,专门负责后方防务。尤其是女眷与文官所在的观景台,那里人多眼杂,且防备最弱。以防有人想制造混乱,惊了圣驾或者伤了诰命。” 岳轩抱拳道:“末将明白!绝不让任何可疑之人靠近后方。” 苍玦目光微凝,声音压低了几分,带了几分私心:“尤其是王妃,她身子弱,受不得惊。若有闪失,我唯你是问。” “末将领命!” 此时,徐战从远处快步而来。 “王爷。”徐战压低声音,拱手道,“查到消息了。” “说。” “正如王爷所料,‘承和’虽被查抄,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属下,连日盯着地下钱庄的动向,发现这半月来,仍有几笔不小的银钱,绕过了官府的封禁,悄悄流向了京西的一处废园。” “京西?那是谁的地界?” “那是前朝留下的一处‘落霞别院’,挂在一个落魄商贾名下,荒废多年,平日里鬼影都不见一个。但这几日,属下发现那里夜间常有车马出入,且周围守卫极其森严。”徐战顿了顿,语气凝重,“用的都不是普通护院,看步法和列阵,是行伍出身的死士。” 苍玦冷笑一声:“承和案断了财路,但这条线上这么多人要养,还要筹谋大事,若是没钱,人心就散了。” “王爷,可要属下带人去探?或许能抓个现行。” “不。” 苍玦抬手制止,“此刻若是强攻,结果必会断尾求生,甚至反咬一口说我们私闯民宅。况且……”他眼神幽暗:“既然留着这处地方,必然之后要有所动作。” “传令下去,” 苍玦沉声吩咐,“找人去那一带‘例行巡查’,动静闹得大些,查查地契,盘盘路人。看看里面的人作何反应。” 他们离抓到背后的暗手,不远了。 第46章 第四十七章 很快,便清净了 第四十七章猎场惊变 入夜, 玄京西郊,落霞别院外。 夜色沉沉,寒鸦惊飞, 几队差役手持火把,正在别院外围大张旗鼓地“巡查”。 “例行盘查!近日京中有流寇窜逃,这一带空置宅院都需核对地契、清点留守人口!” 领头的差役高声吆喝:“里头的人听着,明日若还拿不出房契户籍, 一律按窝藏罪论处!” 别院内寂静无声,但高墙之后, 许多双眼睛正透过黑暗窥视着外面的动静。 消息很快传入了四皇子府。 苍启在书房读完密信,便将其在手中揉成一团, 扔进火盆。他神色阴鸷, 以至火光都无法照亮。 “好一个‘查户籍’,连落霞别院都被他们寻到了。苍玦当真是要逼我至死地。” “殿下,那别院里的八百死士……” 幕僚跪地,声音紧张,“若被困死在里面, 搜出兵甲, 便是私养府兵的大罪啊!” 苍启转身, 拂袖道:“既然藏不住,那就带走。不仅要带走,还要让他们发挥更大的用处。而后便是春猎, 随驾队伍庞大,各府都要带护卫、杂役、伙夫、乐师……几千人的队伍,混进去几百人,谁能一个个查?” 苍启声音森寒:“让别院的人都散了,化整为零。想办法都混到运送辎重、搭建围场那些个队伍里。各家府上能安插到也都安插上!” “是!属下这就去办。” 苍启转过身, 目光投向屏风后的内室。锦儿正坐在镜前,任由画师在她脸上涂抹。 幕僚退下后,苍启进入内室,手指滑过锦儿冰凉的脸颊:“刀我已经准备好了。” 二月二,龙抬头。 南苑猎场位于玄京南郊五十里处,背倚青山,面临碧水,地势开阔而复杂。 今日的南苑,旌旗蔽日,连绵数里。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御林军身着金甲,手持长戈,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尽显皇家威仪。 正北方向,筑起了一座高达数丈的观景台,明黄色的帷幔在高台之上层层叠叠。正中设九龙金座,那是玄烈帝的位置。左侧稍低处设凤座,裴贵妃今日一身织金长袍,头戴九尾凤钗,雍容华贵,颇有一副六宫之主的派头。右侧则是敬妃的席位,她依然素雅,但因着昭阳公主在侧,亦显得恩宠优渥。 高台之下,便是此次春猎的校场。文武百官按品阶分列两侧,武将披甲,文官着袍,黑压压一片,随行的诰命夫人、宗室女眷,则在两侧的看棚中落座。虽也是珠围翠绕,但在此等场合下,皆也是眉目肃穆,不敢高声言语。 华槿坐在北定王府的席位上,着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浅紫骑装,外罩着雪狐大氅,长发高束,倒显出几分难得的英气。 “王妃,这阵仗比咱们玉京秋狝可还要大些。” 灵儿站在华槿身后,目光不断地巡视四周。清颜亦在她一侧侍候。 今日如此大阵仗,华槿也格外警惕。 她目光穿过层层人群,落在了校场中央那片空地上。那里,数百匹战马已整装待发。 将士们列成方阵,而在方阵最前列,正是今日要入林围猎的皇族与勋贵子弟。他们个个鲜衣怒马,意气风发。 华槿只一眼便锁定了苍玦。他勒马立于阵首,脊背笔直,面目沉静。日光在铠甲上流淌,衬得他眉目愈发冷峻深邃。周遭人声鼎沸、马嘶旗卷,却似乎都近不了他身。 与他平行的大皇子苍衡身着银白轻甲,依然矜贵之气多过杀气。苍启则是换了一身暗紫色的骑装,袖口用金线滚边,格外显眼。他□□那匹枣红马正不安地刨着蹄子。 除却皇子,京中五品以上武将、世家适龄公子皆在列中,个个摩拳擦掌,以求在御前露脸,博个头彩。 “时辰到……” 随着礼官一声长喝,钟鼓齐鸣。 玄烈帝在众人的簇拥下登上高台。他一身戎装,虽两鬓微霜,仍气宇不凡。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齐声高呼,声浪之大惊起林中飞鸟。 “众卿平身。” 玄烈帝抬手,声音洪亮,“二月二龙抬头,万物生发。朕特设春猎,一为演武修文,不忘尚武之风;二为祈福苍生,愿我大玄国运昌隆。今日围猎,不问品阶,只论骑射,拔得头筹者,朕重重有赏!” “谢主隆恩!” 礼毕,便是“开弓仪”。 按大玄祖制,春猎开始前,需由主帅或皇子开第一弓,射中百步之外悬挂的信物。既寓意旗开得胜,亦是以此昭示大玄武运昌隆。 “北定王。” 玄烈帝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 “儿臣在。” 苍玦策马出列。 “今日,便由你来开这第一箭。” 玄烈帝看着这个与他最为相似的儿子,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儿臣领旨。” 苍玦调转马头,面向正南。百步开外,竖着一根数丈高的红漆木柱,上头用柳枝挂上涂了朱漆的葫芦。那葫芦里藏着一只活鸽。 此乃射柳,射手需一箭射断那根系着葫芦的极细柳枝。葫芦坠地碎裂,鸽子受惊飞出,盘旋云霄,方为“吉兆”。这考验的不仅是力道,更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的精准。 全场安静下来,近万人,不论看得清看不清的,都双眼睛盯着苍玦的方向。 苍玦左手持弓,右手探向箭壶,取出一支鸣镝。 搭箭,扣弦。 “开……” 随着一声低喝,他双臂发力。顶着背伤牵扯的疼痛,将那张三石硬弓一点点拉满,直至弓如满月。 一声清越的弦响,鸣镝离弦,带着尖锐的哨音撕裂长空,化作流光。 所有人的目光随着箭一同追出,电光火石间,百步之外那截在风中狂舞的纤细柳枝,被拦腰截断! 朱漆葫芦失去牵引,垂直坠落,“啪”地一声摔在青石板上四分五裂。 随即,那只白鸽振翅高飞,盘旋于猎场之上。 “柳枝断,飞鸽出!大吉!” 礼官激动的唱报声响起。 短暂的寂静后,是排山倒海般的欢呼。 苍玦缓缓收弓,勒马回身,向高台行礼。他面色依旧平静,唯有鬓角滑落一滴冷汗。 高台上,玄烈帝大笑:“好!百步穿杨,不愧是朕的儿子!” 苍启看着那万众欢呼的场面,觉得甚是吵闹与碍眼。 无妨。 很快,便清净了。 “行围——” 随着礼官一声长喝,号角苍茫,震彻山林。 玄烈帝大手一挥,围场大开。 苍玦在勒马,目光越过人群,遥遥地向华槿这边看了一眼。 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他唇边勾起一抹笑意,大雪初霁,她总是为他的笑意所牵动。 她亦笑着点了点头。 早已按捺不住的宗室子弟、武将勋贵们纷纷策马而出,如离弦之箭般冲入林中。 林深草密,古木参天,一入林光线便暗了下来。 苍玦策马行在最前,身侧跟着的是镇南大将军纪长风。一北一南,两位大玄最具权势的武将并驾齐驱,引得后方不少年轻武将暗暗侧目。 前方灌木丛一阵晃动,“好大一头雄鹿!” 后方有人惊呼,随即一只体型硕大的雄鹿受惊窜出,皮毛在阳光下泛着金光。 苍玦与纪长风几乎同时勒马,两人对视一眼,未发一言却已心照不宣。 两人几乎同一时间取弓搭箭。 两弦齐响,两支羽箭一前一后飞射而出。一支直取雄鹿咽喉,另一支则钉入雄鹿后心。 那奔跑中的雄鹿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哀鸣,便被巨大的力道带得翻滚在地,当场毙命。 两箭皆是致命伤。不分先后,难分伯仲。 “纪将军好箭法。” 苍玦收弓,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纪长风神色淡漠,但眼底却流露出一丝敬意,拱手道:“王爷带伤开弓,仍有如此力道,末将佩服。” 强者间的较量便是如此默契。两人相视一笑。 而在后方不远处,苍启看着这一幕,狠狠抽了一鞭子马臀,带着自己的亲随转向了另一侧的密林。 大皇子苍衡并未深入险地,他带着几个文臣子弟在林边游猎。 “殿下,那边有只獐子!”侍从指着草丛兴奋道。 苍衡举弓,却见那獐子身旁还跟着一只受惊的小獐,正瑟瑟发抖。他眉头微皱,便放下了弓箭。 “罢了,母子连心,今日是祈福春猎,不宜杀生太过。” “殿下仁慈。” 众臣纷纷赞叹。 申时,日头西斜。 狩猎已持续了三个时辰。众人的体力都在剧烈消耗,马匹也开始喷着粗气。 苍玦背后有几处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因为剧烈的动作已经崩裂,血水浸润了里衣,又被汗水洇湿,黏腻地贴在背上。但他始终腰背挺直,未露一丝疲态。 酉时初刻,暮色四合。林子里的光线迅速暗淡下来,让原本清晰的树影显得有几分鬼魅。寒意渐生,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众人疲态尽显,视线也开始模糊。 “王爷,天色不早,该回营了。” 岳轩策马靠近,低声提醒。 苍玦微微颔首,刚欲勒马回转。 忽然,一阵异样的躁动从深林深处传来,伴随着地面的微微震颤。 苍玦竖耳倾听,那不是落单野兽的嘶吼,而是成群结队的狂躁咆哮。 “护驾!有兽潮!” 纪长风厉喝一声,迅速张弓搭箭。 只见左侧幽暗的密林中,冲出一群双目赤红的野猪和一只黑熊。 它们口吐白沫,发了疯一般不顾一切地向着御驾所在的方向冲撞而来! “御林军,护送陛下向北撤退!其余人随本王断后!” 苍玦当机立断,厉声下令。 御林军统领立刻率领重甲亲卫,护着玄烈帝迅速脱离了混乱中心,向着高台方向撤去。 “结阵!不要乱!” 苍玦大喝,手中长弓连发,可这些发了狂的野猪似乎毫无痛觉一般,只要未毙命,便仍旧横冲直撞。 而在另一侧,黑熊立起,在昏暗的林光中显得尤为狰狞。它挥动巨大的熊掌,带起一阵腥风,将两名试图阻拦的御林军生生拍飞,咆哮着就要冲破防线。 “孽畜!” 岳轩厉喝一声,手中亮银枪如蛟龙出海,迎着那黑熊扑下的势头狠狠刺去。枪尖精准地点在熊掌之上,那黑熊被药物激得狂性大发,竟不顾枪锋入肉,猛地合掌欲将长枪死死锁住,同时张开血盆大口向岳轩咬来。 岳轩只觉一股巨力顺着枪杆传来,虎口发麻,但他寸步不让,额角青筋暴起。此刻,纪长风的身影已掠至侧翼,他眼中杀机凝成一线。趁着黑熊全副注意力皆被岳轩牵制,纪长风就在这极近的距离下,引弓搭箭,瞬间开满。 羽箭带着破空之声,从侧面刁钻射入,径直贯穿了黑熊最脆弱的眼窝,直透脑髓。 黑熊发出凄厉至极的哀嚎,钳制长枪的力道瞬间一松。岳轩看准时机,枪势一抖,随即回枪猛刺,枪尖直扎入黑熊心口。 两人配合可谓行云流水。轰然一声巨响,那肉山般庞大的黑熊颓然倒下,激起一地尘土。 就在几人被野兽缠住不得脱身之时,一支红色的响箭自营地的方向升空,在昏暗的暮色中炸开刺眼的红光。 苍玦猛地回头,只见远处的营地方向腾起黑烟。 “是营地!” 岳轩大惊失色,“女眷们可都在营地里。” 第47章 第四十八章 困兽之斗 这一出好戏,演…… 第四十八章困兽之斗 红色响箭是苍玦给飞白的, 非必要关头不可使用。刺眼的红光映在他眼底,让他心头一沉。 营地有重兵把守,飞白又是极稳重的人, 若非到了生死存亡之际,绝不会发此讯号。 但此刻,林中并未完全脱险。那些发了疯的野兽虽被斩杀了大半,仍有几只在负隅顽抗, 死死缠住众人的脚步。 “先护送陛下!” 苍玦压下心头翻涌的焦躁,一箭射穿了一头扑向御驾的野猪, 厉声道。 玄烈帝在高处自然也看到了营地的黑烟,面色凝重。待周遭野兽被清理出一条血路, 他看向满身煞气的苍玦, 沉声道:“后方不可乱,玦儿,你带岳轩速回营地,纪长风留守。” “是!” 苍玦领命,便即刻调转马头, 对岳轩喝道:“带一队人, 随我走!” 回程的林道上, 风声呼啸,苍玦目光如炬,直奔着营地方向。 他面色冷峻, 看不出分毫慌乱,只是那双握着缰绳的手因过份用力而泛出青白。多年沙场征战让他对危险有着近乎本能的直觉。 今日这兽潮来得蹊跷,营地又恰好出了事。环环相扣,绝非巧合,此番作乱意欲何为? 就在行至一处岔路口时, 一阵凄厉嘶哑的马鸣突兀地从侧前方传来,蹄声急促。 苍玦迅速捕捉到那道移动的人影,只这一眼,他瞳孔骤缩。 昏暗的林道间,一匹高大的白马狂奔而出。马背上一名黑衣蒙面的死士死死勒着缰绳,而在他的马鞍前,横亘着一个纤细的人影。 那女子似乎受了重伤,整个人毫无生气地趴在马背上,腹部抵着坚硬的马鞍,手脚无力地垂落在两侧。那死士一手勒着缰绳,另一只手按在她的后心,像按着一只濒死的猎物,仅仅是为了防止她掉下去。 随着马匹发狂般的颠簸,那女子的身体像个布娃娃一样被抛起又落下,仿佛一不仔细便有可能卷入那飞驰的铁蹄之下。 可最令苍玦惊心的,是那件熟悉的狐裘大氅,此刻沾染了刺目的猩红,在风中猎猎翻飞。 那是他送给华槿的衣服! 苍玦脑中思绪纷乱。难道是营地遇袭,她被劫持了?春猎他们带的人马并不少,照理不该出现如此大的纰漏。 他疑有蹊跷,可若真是华槿他又岂能不管不顾。马匹方向通往落鹰崖,那里可是万丈深渊。 “岳轩,你带大队人马回营地。“ “王爷!那是断崖!” 岳轩在身后提醒。 “小队人马随我一同前去,小心有诈!” 苍玦快速安排人手,随即狠狠一鞭抽下,纵马而去。 南苑营地。 乱象并非来自外部突袭,而是始于西北角的辎重后营。 起初,只是一辆运送干草的马车撞翻了几坛灯油。紧接着,一名看似惊慌失措的杂役手中火把不慎脱手。沾了油的干草瞬间化作一条火龙,借着风势,疯狂地舔舐向连绵的帐篷。 后营的惊呼声还未传远,几十个原本正在搬运酒坛、切菜生火的杂役和伙夫突然从车底、水缸、甚至劈柴的木墩里抽出了早已藏好的兵刃。 毫无防备的守营士兵还没反应过来,便倒在了血泊中。 混乱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这些死士训练有素,点火之后并不恋战,而是目标明确地挥舞着利刃冲向中央的贵眷休息区。 “杀人啦!” 正在品茶闲聊的诰命夫人们也不知道发生何事,只听得杀人的呼喊声传来,便被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四散奔逃。守卫们一时措手不及,根本分不清哪些是逃命的仆役,哪些是混在人群中的杀手,只能优先结成人墙,护卫着后妃向安全地带转移。 而华槿这边亦陷入了混战,灵儿护在她身侧,飞白则带人在外围保护安全。混乱撤退中,清颜不知何时走散了不见了踪影。 华槿被保护在中央,忽然看到了天空中快速升腾起一朵红烟。她顿感不妙,那是王府的求救信号! 可是飞白在内的王府亲卫此刻明明都正在厮杀,根本没有发信号! “糟了……” 有人偷了王府的信号弹,或者是仿制了一个,专门在这个时候放给苍玦看! 华槿意识到这定是一处调虎离山之计。 在营地制造混乱,放出假信号,必然是想让苍玦以为她出事了。 真正的杀招,恐怕在林中。 “飞白!” 华槿顾不得刀光剑影,冲着飞白大喊,“快!派人去通知王爷!有人要调虎离山。” “王妃别出来!” 飞白回头厉吼,一脚踹开一名试图偷袭的死士,“刺客很多,现在冲不出去!” 华槿看着已经发出去的信号,恨透了自己此刻什么也做不了的身躯。 落鹰崖。 风声如泣如诉,苍玦率着一小队人马策马狂奔,背后裂开的几处伤口在颠簸下不断拉扯,但他感觉不到痛。他此刻眼中盯着前方那个在马背上摇摇欲坠的身影。 终于在山道尽头,二者拉近了距离。 前方便是悬崖,万丈深渊,云雾缭绕。 “吁……” 白马冲到悬崖边缘,前蹄猛地扬起,堪堪停住,碎石被马蹄踢落深渊,许久听不到回响。 就在马身直立、最不稳当的瞬间,那死士将马背上的女子像个累赘一样,狠狠从马背上甩了出去! “阿槿!” 苍玦嘶吼出声。 那女子被重重甩在地上,因为巨大的惯性,身体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并没有停下,而是顺着倾斜的山坡,急速向着悬崖边缘滑去! 顷刻间,她的双腿已经滑出了崖边,整个人摇摇欲坠,只剩上半身还挂在岩石边缘,随着碎石的崩塌,随时都会坠入深渊。 “夫君……救……救命……” 那一声微弱的呼救,像极了华槿的声线。 此时苍玦距离她还有两丈远。他根本来不及等马停稳,甚至来不及思考。他从疾驰的马背上飞身跃下,落地时巨大的冲力让他踉跄跪地,但他迅速扑向悬崖边,在那女子即将滑落深渊的最后时刻,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 “抓住了!” 苍玦咬着牙,发力将那半个身子都悬空的女子硬生生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惯性让他向后倒去,女子顺势扑进了他的怀里,背上的剧痛让苍玦大口喘着粗气。 怀中的女子缩在他胸口,身体还在瑟瑟发抖。她缓缓抬起头,凌乱的发丝下,露出那张惨白、染血,与华槿极其相似的面孔。 苍玦看着那张脸,正要伸手去擦她脸上的血污。然而,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脸颊的瞬间,他意识到,那人不是华槿! 苍玦浑身的寒毛在这一瞬间竖起,他本能推开怀中人。但,太迟了。 “夫君……” 怀中的女子依旧楚楚可怜,可她手中的匕首却毫不犹豫地刺向苍玦毫无防备的左胸! 距离太近了。人又是被他自己护在怀里。 利刃入肉。 苍玦闷哼一声,幸好他凭借本能向右偏了半寸。 那把原本刺向心脏的匕首,狠狠扎进了他的左肩,直至没柄! 苍玦忍着剧痛,将女子大力推开。匕首还留在他的身体里,他捂着肩膀站起,踉跄后退两步,靠在岩石上才勉强站稳。 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衣衫,顺着指缝落在碎石地上。 他死死盯着那个倒在地上的女人,眼中的深情在这一刻化为了滔天的杀意。 “四弟可真是疯了!” “嗖——” 回答他的,是四周迷雾中传来的密集的破空声。 数十支冷箭从四面八方射来,封死了苍玦等人所有的退路。与此同时,原本寂静的落鹰崖周围,上百名身着灰衣的死士从树丛中现身,手中钢刀在暮色下泛着森然寒光,他们将苍玦等人团团围住。 “啪、啪、啪。” 不急不缓的掌声,从死士分开的道路尽头传来。 苍启手里握着把一只精致的短弩,缓缓走出。他看着如困兽般却依然眉目坚毅的苍玦,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难得三皇兄记得锦儿。这一出救妻的好戏,演得可是真感人肺腑啊。” 他说着,抬起手中的短弩对准了苍玦,声音冰冷至极:“可惜,皇嫂她看不到。” 第48章 第四十九章 上天对皇家子嗣的诅咒 第四十九章兄弟阋墙 “好好送我的皇兄一程。”随着苍启一声令下, 上百名死士们带着不成功便成仁的杀意,向着苍玦等人逼近。 苍玦虽然只带了十余人,但皆是精锐。众人迅速收缩防线, 将身受重伤的苍玦护在中央。 很快刀剑相向,热血四溅,杀了个昏天黑地。然而,灰衣死士不断涌来, 绝对的数量压制让玄霆军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包围圈越来越小。 苍玦的冷汗早已湿透了重衣, 稍微一动便是钻心剜骨的剧痛,但他反而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剑身刃口闪过嗜血寒芒, 他的面孔亦尽显凶煞之气。 “苍启。“苍玦推开挡在身前的最后一名亲卫,一步踏出。他面色惨白如纸,但那双赤红的眸子在暮色中亮得惊人,紧紧盯着苍启,宛如地狱修罗, ”你可想好后果?” 苍启站在外围, 看着困兽犹斗的苍玦, 眼中的快意几欲癫狂:“皇兄还有空担心我?今日此处便是你的埋骨之地。” 一名死士见苍玦分神,挥刀直取他左肩要害。苍玦连眼皮都未抬,脚下步法一错, 剑光乍现。死士的动作僵在半空,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线隐隐现出。随即,鲜血喷涌。即便身负重伤,他的剑依旧凌厉非常。 “强弩之末。” 苍启嗤笑,吩咐道, “不杀了他,你们谁都别想活。” 随着苍启的鼓动,数把钢刀同时向苍玦劈来。苍玦不退反进,剑气森寒,所过之处,只有利刃入肉的闷响和惨嚎。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入敌人要害,不浪费丝毫气力。 鲜血染红了他的眉眼,杀阵之中,他仿佛不知疼痛。血腥气弥漫,殷红顺着剑尖滴落,他硬生生在密不透风的包围圈中,杀出一条血路朝苍启而去。 苍启虽内心笃定苍玦绝无可能撑到他面前,却又因为他此刻极度狠戾的目光而不由发寒。 “快倒下吧,我的皇兄。”他不断念叨着。 终究是肉体凡胎,苍玦的视线开始出现重影,他凭借着本能支撑着挥剑,而他的生命,也在同时流逝。” 苍玦身形猛地一晃,不得不将剑重重插入地面,单膝跪地,以此支撑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仍旧盯着苍启,仿佛要用目光将他穿透。 见这尊杀神终于倒下,苍启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随即涌上心头的是难以抑制的狂喜。他从死士身后走出,直到停在距离苍玦五步之遥的地方。 “皇兄这一跪,臣弟受得起。”苍启居高临下,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 锦儿此刻浑身血污,从一众尸体中踉踉跄跄地跑到苍启眼前,抱住他的腿。 苍启眼底闪过嫌恶,抬腿想要踢开这一团脏污:“没用的东西,贴身行刺都能失手。留着你也是累赘。” 可锦儿的双手却像铁钳,死死将他抱住。苍启不得不俯下身,伸手去掰扯她的手指,试图将她强行拉开。 就在此刻,锦儿猛地抬起头。乱发之下,那双眼中不再有恐惧,沾染着血污的脸上扬起明艳的笑意,那确实是一个像极了华槿的表情。 他怔愣。 “同我……一起下地狱吧。” 锦儿轻声呢喃,左手手腕一翻,扣动了藏在袖中的机括,那是苍启亲手为她按上的袖箭,以防她失手的第二层机关。 一声清晰的机簧弹动声。 幽蓝的寒芒破空而出,以一种决绝的姿态,向苍启的咽喉射去。苍启偏头躲避,却是不及,袖箭擦过他的颈侧。 鲜血顷刻喷涌而出,溅了在锦儿仰起的面孔上,糊了她的眼。 眼前血红一片,她却笑了,这是苍启头一回听她笑得如此大声。 苍启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手拼命捂住脖子,可血流并未因此停止。他的喉咙里只能发出 气泡声,身子剧烈地抽搐着,随即,向后倒下。 那双眼睛始终睁着,满是惊愕与不甘。 锦儿此刻伏在他身边,语调反而温柔了起来。 “没事了,奴婢这就下去陪你。”语罢,她抽出匕首来,用尽最后的力气,捅进了自己的心窝。 周围的死士们见苍启倒在血泊中断了气,瞬间无措起来。 雇主既死,赏金成空还要背上诛九族的谋逆大罪。 众人面面相觑,握刀的手也不由得迟疑了几分,不知该将这三皇子杀了还是即刻逃亡。 就在这群龙无首、人心惶惶的当口,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势席卷而来。 “全部拿下!” 一声暴怒的咆哮震彻山林,飞白一马当先,手中长剑化作一道厉闪。在他身后,数十名王府亲卫带着摧枯拉朽的雷霆之势,势如破竹,狠狠撞开了死士的围堵。 南苑,火势已灭,但空气中仍残留着焦糊味和血腥气。 玄烈帝已由御林军护送回御帐,此刻御帐外层层把守,密不透风。 帐内,气氛压抑。玄烈帝坐在正中的龙塌上,发髻有些凌乱,面色铁青。太医正在为他处理手臂上的擦伤,他呼吸沉重,显然余怒未消。 裴贵妃跪坐在玄烈帝身侧,素手轻颤,眼眶通红。 “陛下息怒,龙体要紧。” 她声音哽咽,惊魂未定的模样,“贼人竟敢在天家猎场犯上作乱,惊扰圣驾,当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裴贵妃觑了眼帐外的夜色,声音染上几分更深的凄惶:“幸得陛下真龙庇佑,大安无恙。只是……启儿与玦儿至今未见踪影,臣妾这心里实在惶惶不安……” 言语间,她垂下眼帘,长睫微颤。藏在袖中的手,绞紧了锦帕。她在等,不知能否等来一个捷报,亦或是……一个死讯。 一旁,敬妃搂着受惊的昭阳公主坐在一侧,低声安抚。 下首处,大皇子苍衡也已回到帐中,他不安得向外张望。大王妃紧紧依偎在他身侧,发髻微乱,手中捧着热茶却不敢喝,显然是被这阵仗吓坏了。 华槿脸色青白,入了帐内坐定才惊觉雪狐大氅早已不翼而飞。受了风寒,她此刻强忍着不适,却也止不住时不时轻咳出声。她意识到苍玦可能涉嫌,便将飞白派了去寻,此时还未有消息。清颜此刻在旁为她入针缓解症状。 忽然,帐帘掀开,寒风卷着血腥气一同灌入。 帐内红烛剧烈摇曳,光影瞬间晦暗不明,仿佛某种不祥的预兆。 一名御林军急奔入内,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地,嗓音如含砂砾,嘶哑至极: “报!陛下!落鹰崖急报!” 帐内所有目光均看向那斥候。 只见他拱着的双手正在打颤,裴贵妃原本绞着锦帕的手收得更紧,她屏住呼吸,眼中那焦灼几乎要溢出眼眶。 玄烈帝问:“人寻到了吗?” 那斥候伏在地上,身躯颤抖,似是背负着千钧之重。 他吞咽了一口唾沫,才终于颤声道: “回禀陛下。北定王遭遇上百死士围杀,身受重伤,所幸玄霆军拼死血战,及时赶到救下王爷。王爷此刻正在回营路上。” 角落里的华槿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落了一半。及时救下总是好事。 而上首的裴贵妃面上的血色在这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还没等她回过神,那斥候将头埋得更低,声音带上了几分绝望的哭腔: “但……但四皇子殿下……” 裴贵妃心头猛跳,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她猛地站起身,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启儿怎么了?!” 帐内陷入了诡异的寂静,只听那斥候颤声道: “四皇子殿下……混乱之中,被刺客……一箭封喉,当场……薨了。” 薨了。此二字一出,宛如落下惊雷。 裴贵妃呆呆地看着那斥候,双唇颤抖,不可置信地问道:“你说……什么?” 斥候不敢抬首,额头磕在地上一动不动。 玄烈帝闻言也猛地站起,身形摇晃了一下,眼中亦是震惊:“老四……没了?” “本宫让你再说一遍!”裴贵妃高声命令。 “四皇子殿下……薨了。” 最终还是闹到了兄弟阋墙的地步。华槿心中凄然,这又何尝不是上天对皇家子嗣的诅咒。 虽然不知其中细节,可华槿想着苍玦必然是不好受的。他曾言苍启小时曾与他交好,却可曾想到自己的亲弟会痛下杀手,又该如何承受,苍启因他而死的事实? 片刻后,裴贵妃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不可能!”她疯了一般冲上前去,早已不顾威仪礼数,她揪住那斥候的衣领,面目狰狞如厉鬼: “你胡说……你这狗奴怎敢诅咒本宫的皇儿?他怎么会死?死的应该是苍玦!怎么会是我的启儿!” “千真万确……” 斥候任由裴贵妃厮打,根本不敢抬头,“尸首……已经在运回来的路上了。” 裴贵妃此刻终于是松开了手,双眼一翻,竟是受不住这巨大的打击,身子软软地向后倒去,昏死了过去。 “娘娘!娘娘晕倒了!”“快!太医!快传太医!” 帐内又乱了起来。 原本守在皇帝身侧的几名御林军被变故吸引了注意,视线不由得偏向了倒地的贵妃。玄烈帝此刻也魂不守舍,还未消化方才听到的消息。 就在这稍纵即逝的间隙。 没有半分预兆,一道纤细的身影已悄然贴近御前。 她步履极轻,寒光在她指间一闪而逝。 那是一支细长的银簪,早已淬过剧毒。 没有丝毫犹豫,银簪以很烈的力道将簪子扎入玄烈帝胸口。 玄烈帝身形猛地一僵,喉咙里迸出压抑而破碎的低吼,瞳孔骤然放大。 这叫声瞬间压过了周遭的一切喧嚣。 “陛下?!” 离得最近的历公公偏头看去,只见烈帝跌坐回椅子上。 而在他身后,刺客缓缓抽回簪子,任由血珠沿着簪尖滴落,落在地上,悄无声息。 她站在原地,满脸决绝,没有半分要逃脱的模样。 众人循声望去,烛火摇曳,映照出她缓缓抬起的那张脸。 华槿只觉得周身血液在这一瞬间尽数凝滞,她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清颜……” 作者有话说:终于写到这儿了…… 第49章 第五十章 用最忠诚的语气,说着最恶毒…… 第五十章铁证如山 “护驾!” 此刻, 反应过来的御林军已如铜墙铁壁般压了上来,数把钢刀同时架在了清颜的脖子上。 随即,沉重的刀背砸向她的背脊。清颜被重重击倒在地, 手脚顷刻受缚。为防其自尽,御林军更是手法利落地卸掉了她的下颌。 “太医!太医怎还不来?” 历公公扶着瘫软在龙椅上的玄烈帝,吓得魂飞魄散,双手颤抖着想要帮皇帝捂住伤口。 “毒……有毒……” 玄烈帝年轻时亦身经百战, 此刻低头看着伤口,神色痛苦。 帐内乱作一团, 恐惧在帐中无声蔓延,如疫入骨。 角落里, 华槿逐渐找回了自己的呼吸, 可她的脑中仍旧一片空白。 清颜是她十岁那年,母后亲自挑了送到她身边的。清颜很安静,话不多,办事却总井井有条。清颜为她调理身体多年,尤其是三年前她身重寒毒, 亦是清颜救她于危难。她记得, 清颜曾为她试药, 命悬一线。 华槿能相信的人不多,清颜是她从未怀疑过的人。 可如今,她当着自己的面手持利刃成了弑君的刺客。 华槿想不明白。清颜为何要这么做?这一簪子刺下去, 不论成败,清颜自己必死无疑,更会将她华槿、北定王府、甚至整个玉国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这对清颜有什么好处?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清颜……为何?” 华槿颤抖着想要上前,却被持刀的御林军粗暴拦下。 冰冷的刀鞘挡在她身前:“王妃,退后!” 原本昏厥在地的裴贵妃, 被赶来的太医以苏合香置于鼻下。刺鼻的药气一冲,她抽了一口气,神智骤然回笼。 帐内的喧嚣灌入耳中。她茫然地睁开眼,视线尚未完全聚焦,便看见御前一片狼藉。 玄烈帝捂着胸口瘫坐在椅上,面色呈现出骇人的灰败。几名太医正围在他身边,个个满头大汗。为首的张院判手持银针,指尖飞快落下,在那流着黑血的伤口周围连扎数针。 “陛下!含住这护心丹。” 张院判将一枚丹药塞入玄烈帝口中,声音都在发颤,“幸而这簪偏了半寸,未伤及心脉主位,只要封住毒气,暂无性命之忧。快!拿止血散来!” 玄烈帝含着丹药,胸口剧痛,但他硬是凭着一口真气没让自己昏死过去。 裴贵妃看着这一幕,又见着跪在地上的刺客,脑中嗡嗡作响,乱作一团…… 就在这众人惊魂未定的当口。 御帐厚重的毡帘被掀开,冷风裹挟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呼啸而入。 苍玦在飞白的搀扶下,身型踉跄地跨入帐内。 那一身玄色骑装已被鲜血浸透,湿重地贴在身上,呈现出炼狱般的颜色。左肩伤口深可见骨,血水顺着垂下的指尖滴落在地。他虽面色惨白,气息奄奄,可那染血的眉宇间仍威仪不减。这副从鬼门关刚杀出来的模样,实在叫人胆寒。 他本是来禀报苍启死讯的,可一入内,看到的却是重伤的父皇。 苍玦瞳孔骤缩,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原本因为失血而昏沉的大脑,在这一瞬间炸开了一片空白。 “父皇……”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干涩。 “苍玦!” 一声尖利刺耳又饱含怨毒的嘶吼过后,裴贵妃此刻几乎是披头散发,再无半分端庄,指着苍玦的手剧烈颤抖:“你这个乱臣贼子!” 苍玦看被御林军控制的清颜,随后视线不可置信地落在一旁的华槿脸上。 华槿早已面如土色,整个人都在细微地颤栗。她迎着苍玦那满是血丝的目光,不断地冲他摇头。 苍玦眉头紧锁,忍着剧痛,在这巨大的变故面前强行稳住心神,沉声道:“贵妃娘娘慎言。本王在落鹰崖遭四弟伏击,死里逃生,特来向父皇禀报……” “死里逃生?哈……哈哈哈!” 裴贵妃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笑,凄厉地打断了他,“你信口雌黄!” 她转身跪倒在玄烈帝脚边,双手死死抓着龙袍的下摆,哭得声嘶力竭,字字泣血: “陛下!您看清楚了吗?这就是您的好儿子!他前脚刚在林子里杀了亲弟,后脚就让他的王妃指使贱婢行刺陛下!苍玦这是要血洗猎场,他这是要弑父杀弟,谋朝篡位啊!” 杀弟?弑父?篡位?苍玦只觉这一顶顶帽子何其荒唐。 “够了!” 玄烈帝费力地抬手,止住了裴贵妃的叫骂。他喘息着,那双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中交织着猜忌与杀意,死死盯着自己的儿子。 “苍玦……你给朕说清楚。” 帝王的声音嘶哑虚弱,却依旧威严不减。 “父皇明鉴!儿臣在落鹰崖遭遇四弟手下上百死士围杀,险些丧命。若儿臣真有反心,何必赤手空拳回来送死?至于这刺客……” 苍玦沉声:“儿臣毫不知情!” “一个毫不知情就能一笔带过?!” 裴贵妃尖叫着,“若无主子授意,她一个贱婢哪里来的胆子?哪里来的毒药?啊……差点忘了,北定王妃可是玉国公主,怕不是玉国亡我玄国之心不死?” “让她说。”烈帝此刻看向清颜,发话道。 御林军统领亲自上前,将她脱臼的下颌复位。 “说!是谁指使你的!”他厉声喝道,刀刃压紧了清颜的脖颈,割出一道血痕。 帐内瞬间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清颜身上。 华槿同样凝视着清颜,可此刻她仿佛已经认不得她。又或许,她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清颜。 如坠冰窖,华槿已有糟糕的预感。 清颜缓缓抬起头。乱发之下,那张清秀的脸庞上满是血污。她朝华槿看过来,眼中满是悲戚与愧疚,像一个早已知晓结局,却仍要将戏演完的忠仆。 下一刻,她的唇瓣张合,说出了足以摧毁华槿一切的供词: “王妃,奴婢对不起您!奴婢无能,没能为王爷杀了这狗皇,拿到那至尊之位!奴婢该死!” 华槿浑身一软,眼前发黑。她不知自己此刻脸上是怎样的表情,也不知这个从小与她一起长大的亲卫,此刻如何能用最忠诚的语气,说着最恶毒的谎言。 “清颜,我何时让你做过这些?我可曾亏待过你?你为何要污蔑王爷,污蔑我?谁拿住了你的把柄?玄国人?玉国人?为什么?”华槿此刻饶是有再多计谋亦百口莫辩。 苍玦跪在地上,背脊僵直,如同一尊石雕。他越过清颜,视线与华槿相撞。 华槿见到那双赤红的眸子里,原本的坚定、信任、爱意,在这一刻悉数冻结,出现了无数道细密的裂痕。 裴贵妃怎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她如今已了无牵挂,她要这些人都为她的启儿陪葬! “好一个忠仆!既然招了,那便是铁证如山!” 她转向玄烈帝,眼中满是疯狂的杀意:“陛下!苍玦与其妃通敌叛国,弑君谋逆,罪不容诛!” “父皇,不可!” 大皇子苍衡此刻终于上前阻拦,“父皇,这刺客言语太过刻意,分明是一心求死!三弟向来忠心耿耿,出生入死守卫北境。如今反贼乃玉国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行刺,恐是有意离间,让我们苍氏皇族自相残杀。还请父皇明鉴!” 玄烈帝深吸一口气,胸口的剧痛让他冷静了几分。 “传朕旨意……北定王苍玦,御下不严……着即刻押回王帐,重兵看守,禁足养伤!无朕旨意,不得踏出半步!任何人不得探视!” 而后,他将目光落在华槿身上:“至于北定王妃……与刺客一并押入都察院牢房,严加审讯。” “朕要一个,水落石出。” 第50章 第五十一章 她这一生,竟活成了一个彻…… 第五十一章弃子有悔 明明已过立春, 却没有半分暖意。 夜凉如水,去往都察院的长街在夜幕下蜿蜒无尽,仿佛没有尽头。 囚车碾过青石板路, 发出沉闷而单调的声响。四周是全副武装的御林军,马蹄杂沓,只余下囚车之间,逼仄的一隅天地。 华槿倚在囚车一角, 双腕被沉重的镣铐锁住。寒意自骨缝里渗出,她控制不住地轻颤, 唇色几近苍白。而在她对面,咫尺之遥的另一辆囚车上, 坐着清颜。 那个伴她多年、为她煎药诊脉的医官, 那个亲手将她推入深渊的“忠仆”。 两人隔栏对坐,相对无言。 “殿下……便没有什么要问奴婢的吗?” 终是清颜先开了口,她望着华槿闭目不语的侧颜,语气低缓。 华槿甚至没有睁眼,只淡淡道:“事到如今, 我问与不问, 还有什么分别?” 清颜微微一滞, 沉默片刻,才道:“陷害殿下,并非我本意。殿下待我, 一直不薄。” 这句话落下时,华槿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这便是不薄?” 她缓缓睁开眼,抬起被镣铐束缚的双手,在囚车昏暗的灯影下轻轻一晃,铁链相击, 声声刺耳。她的目光毫无波澜,“清颜,你不觉得这话说出来,太过荒唐吗?” “殿下可知,我的家人皆丧命于玄国铁蹄之下?自七岁入宫受训,我活着的唯一使命,便是今日。” 清颜语气平静,她顿了顿,“这十年来,唯一曾让我动摇过的,只有殿下。如今局已成,心愿既了,有些事,我也该同殿下说个明白。” 夜风穿过,寒意更深。 “您的父皇,从未想过与玄国议和。”清颜语调低缓,却字字如刀,“雄主在位,岂甘偏安一隅?他送您来和亲,自始至终,都不是为了结盟。” 华槿猛地抬眸。 “他送您来和亲,从一开始便是想让殿下以身为饵,以此麻痹玄国,从而窥探情报,伺机搅弄风云,好给他一个撕毁盟约、发兵北上的借口。” 她的话何其平静,却又何其冷酷。 华槿望着她,眼底的震惊尚未来得及散去,清颜却已微微前倾,贴近囚车的栏杆,目光怜悯而残忍。 “殿下可曾想过,您身上的寒毒,从何而来?” 她轻声问,“您当真以为,只是三皇子买通一个小太监,便能做到的么?” 华槿四肢百骸都冒起寒意,一个令她毛骨悚然的念头在脑海中炸开。 “是我。”清颜一字一顿,声音低却清晰,“那一碗碗为您‘调理’身体的汤药里,每一碗,都掺了寒蚀散。” 字字诛心。 “这是陛下的密令。于陛下而言,殿下太聪慧、太锋芒,若不削弱,便无法彻底掌控。只有让您病着、弱着,您才能真正为他所用。” “你……说什么?” 华槿的声音不可遏制地发颤。 “殿下最了解您的父皇,不是么?”清颜望着她,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不忍,却很快被决绝吞没,“公主,自您出生那一刻起,便已是一枚弃子。萧家是如何被铲除的,您不是亲眼见过吗?” 华槿的指尖死死扣住囚车木栏,指节泛白。 “只有让您失去逃生的能力,您才会甘心远嫁。只有让您在玄国身陷囹圄,玉国的铁骑,才有理由北上。” 华槿此刻仿佛被抽空了所有气力,整个人瘫坐在囚车中。 天地失声。 原来父女之间不曾有过温情,皆是一场精心布置的骗局。 宠爱是假的,情分是假的…… 她的父皇为了他的大业,不惜毁了她的身体,叫她日日饱受折磨。 她自诩聪明,可如今看来… 这一生,竟活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到了都察院,他们的手段,殿下是知道的。”清颜忽然叹息一声,目光移向囚车外那片沉沉的天幕,“公主,奴婢对不起您。” 她轻声道:“可这一生,我只能忠于陛下。若有来生……愿做牛马,以偿殿下之恩。” 话音未落,清颜唇角忽然溢出一线黑血。 “清颜!”华槿失声扑向囚车栏杆,双手颤抖着伸出。 清颜的视线开始涣散,却仍勉力弯起唇角,露出一抹近乎解脱的笑。 “可惜……您与北定王……”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注定是……是死敌……” 话音未落,她头一歪,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 早已藏在牙关里的剧毒顷刻之间夺去了她的性命。 “清颜!!!”华槿的悲鸣撕裂夜色。 她隔栏杆想要死死抓住那具迅速失温的身体,仿佛这样便能留住最后一点真相。 唯一的证人,用死无对证的方式,帮玉国完成了这最后一环,也彻底断绝了华槿洗清冤屈的可能。 北定王府西北角,偏院柴房。 此处原是堆放旧器与薪柴之地,荒僻冷落,连府中下人都鲜少踏足。今夜却被亲卫层层围住,铁甲森然。 柴房内无地龙,亦无炭火。穿堂寒风顺着破旧窗棂灌入,卷起尘灰与枯叶。 灵儿被粗麻绳反剪双臂绑在梁柱上。清颜行刺之时,她随其余亲卫候在帐外,未曾知道帐中情形,事发之后,便被飞白等人径直押回王府,关进了这间柴房。 她屡次追问究竟出了何事,却只换来飞白阴沉如铁的脸色,一字不答。 此刻的灵儿发髻凌乱,衣衫在挣扎中被划破,嘴角尚残留着干涸的血痕。 忽然,沉重的木门被推开,一道冷白的月光泻入屋中。 苍玦缓步而入。 他着了一袭黯色素缎常衣,外披玄色大氅,领口的狐毛雪白如霜,却愈发衬得他面色惨白如纸,仿佛被人抽去了所有血色。 他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立在这满地尘灰的柴房中。 昏暗中,那双素来冷静疏离的眼眸,此刻翻涌着压抑至极的戾气与隐隐的痛楚。 灵儿强撑着开口:“王爷……王妃现在何处?” “何处?”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在这逼仄阴冷的空间里,听不出喜怒,却让人骨子里发寒,“都察院的地牢里。” 灵儿失声道:“怎会……” 苍玦审视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静静看了片刻,幽幽开口:“你装得很像。” 灵儿脸色骤变,急声道:“王爷,奴婢当真不知!王妃对您、对玄国,绝无二心……” “闭嘴。”苍玦冷冷打断她,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寒意。 “你的好姐妹,清颜。”他缓缓吐出这个名字,像是在唇齿间碾碎什么,“今日,行刺了我父皇。” 灵儿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清颜姐……不可能。 “王爷。”灵儿摇头,“一定是有人栽赃!清颜绝不会做出这种事!” 苍玦的眼神在这一刻彻底冷了下来。 “我只问你一遍,你和你的主子,是不是从始至终都是想刺杀我父皇?” 灵儿几乎是喊出来的:“王爷何出此言?王妃对您是一片真心。” “真心?”苍玦像是听到了什么极荒谬的笑话,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冷到极致的弧度。 他向前走了两步,靴底踏过地上的枯枝,断裂声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你们玉国人的真心……”他低声冷笑,语调里尽是讥讽,“可真脏。” 灵儿怔住,张了张嘴,却再也说不出话。 苍玦转身,伸手推开柴房的门,月光再次倾泻而入。 “既然你不肯说实话。”他背对着她,语气平静,“那便只能请人,用些法子了。” 门外亲卫应声而动。 苍玦淡淡吩咐:“想尽办法,让她开口。”《 》 50-60 第51章 第五十二章 死便死了,一了百了 第五十二章一心求死 都察院的诏狱终年不见天日, 墙壁上渗出的水珠混杂着陈旧的血腥气,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 “啪!” 蘸了盐水的皮鞭在空中甩出一道厉响,抽在那具单薄的身躯上。 华槿被铁链吊在刑架上, 双脚悬空。那一身浅紫色的骑装早已污损不堪,紧紧贴在身上。随着这一鞭落下,皮肉绽开,盐水渗入伤口。 明明是万蚁噬心的剧痛, 她却只是闷哼了一声,连头都未抬。 乱发遮住了她的脸, 那双曾经明若秋水的眸子,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败。 “王妃娘娘, 您这又是何苦?” 行刑的狱卒一脸横肉, 他把玩着手中的鞭子,阴测测地笑道,“贵妃娘娘说了,只要您在那供状上按个手印,承认是北定王指使, 意图谋害陛下。咱们立马给您个痛快, 不用再遭这些罪。” 华槿费力地抬起眼皮。 她的眼中没有愤怒, 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求生的欲望。 “何不直接动手……” 华槿扯动干裂的嘴角,声音嘶哑破碎, 似是风中残烛,“我死了,你想怎样都行。” 狱卒脸色一沉:“冥顽不灵!实话告诉你,如今圣上昏迷,贵妃掌权, 北定王被困在府上,恨不得把你千刀万剐来洗脱嫌疑!识趣的话,你就该顺势而为!” 华槿觉着这劝降的说辞好笑极了。 对想活下去的人而言,威逼利诱或许有用。可她,她似乎一时寻不到什么活下去的由头。 反倒是死,确是一件痛快事。 她便不用再面对那些她不愿面对的事了…… “……用力些打……你个废物。”华槿嗤笑了一声。 狱卒被激怒,面露狞色:“敬酒不吃吃罚酒!既然你想死,老子成全你!” 他扬起手中的鞭子,运足了十成力道,正要挥下…… “住手!” 一道厉喝从牢门处传来。狱卒手一抖,鞭子打偏,抽在了旁边的木架上,木屑纷飞。 牢门打开,都察院副使裴砺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两名书吏。 “裴……裴大人?” 狱卒见是他,顿时有些慌乱,“您怎么来了?小的……小的正在审讯……” “审讯?” 裴砺冷冷扫了一眼华槿身上的伤,又看向狱卒手中的鞭子,“未经三司会审,谁给你的权力动用私刑?都察院的规矩,都被你吃到狗肚子里去了?滚出去!” 狱卒不敢多言,悻悻地退了下去。 牢房内顿时安静下来。 裴砺屏退了左右,独自走到刑架前。他看着遍体鳞伤、气息奄奄的华槿,眉头紧紧锁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王妃。” 裴砺并未动手,反而从袖中取出一瓶金疮药,放在一旁的案几上,“下官裴砺,奉命主审此案。” 华槿费力地抬起头,她认得他。 当时她遭刺杀昏迷,裴砺还曾同苍启一起来府上发难。他既姓裴,自然和裴家也脱不了干系。 裴砺沉声道:“清颜当众行刺,她供称乃北定王指使,致使被定王幽禁府上。王妃若不说明真相,又如何还天下清白。” 真相?清白? 华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她声音虚弱:“红脸唱罢,该唱白脸了?” “下官只是为了大玄的百姓!” 裴砺忽然提高声音,打断了她的嘲讽。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华槿,“王妃既然一心求死,那可知你若是现在死了,会是什么后果?” 华槿漠然道:“死便死了,一了百了。” “一了百了?” 裴砺冷笑,从怀中掏出一份急报,狠狠拍在案几上,“就在一个时辰前,边关急报!玉国二十万大军压境,檄文早已传遍天下!” 他指着那份急报,振振有词: “他们指称我大玄背信弃义,设局谋害和亲便是‘讨伐暴玄,迎回公主’!” 华槿僵住,清颜死前所说,当真是发生了。她的父皇…… 裴砺逼近一步,声音严厉:“王妃若此刻死在狱中,便是铁证如山!坐实了我大玄‘虐杀公主’的罪名!届时两国开战,生灵涂炭,这便是王妃想要看到的结局?” “呵……” 华槿发出一声极轻的笑,却牵动了肺腑的剧痛,呛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她费力地抬起头,浑浊之中,却带着洞悉一切的清明,看着裴砺,像是看着一个天真的人。 “裴大人……你们到底……还是太不了解我的父皇了……” 她每说几个字,都要停下来喘息片刻。 “清颜行刺……我下狱……大玄朝堂内乱……这本就是……一早已布好的死局……”华槿垂下眼帘,气息微弱,“若非早有预谋……玉国那二十万大军……又怎能在瞬息之间……集结压境?” 裴砺闻言,面色骤变。 “至于我的死活……” 华槿惨然一笑,“父皇若在意……便不会送我来……我是生是死……于战局无碍……于父皇的大业……亦无碍。” 裴砺张了张嘴,竟一时无言以对。 华槿缓了一口气,强撑着最后一点精神,目光幽幽地看向裴砺。 “倒是裴大人……” 她眼神虽然涣散,却直指要害,“您既冠着这个‘裴’字……难道当真看不清……如今大玄危在旦夕……须得解决的问题……究竟在何处吗?” 裴砺眼皮一跳,大军压境,正是用兵之时。然而裴贵妃痛失四皇子,如今一心一意要北定王与王妃的命。可现今皇帝昏迷,只有大皇子可与贵妃分庭抗礼。然到底储君之位空缺,容阁老又态度暧昧…… “我愿力证,北定王绝无谋反之意……至于其他,我无能为力。” 华槿说着,缓缓闭上了眼……权当是她为他所能做的最后一桩事吧…… 北定王府,书房。 夜色如墨,苍玦坐在案前,为了避开胸口的伤,他侧靠着,表情亦是恹恹的。 房门轻响,飞白提着一盏昏暗的风灯入内。 “王爷。” “招了吗?” 苍玦声音冷硬。 飞白单膝跪地,低声道:“灵儿晕过去几次,都是泼醒了接着审,但她仍一口咬定王妃冤枉,说王妃对王爷一片真心,甚至……甚至还在骂您。至于清颜,她坚称毫不知情。” 屋内陷入短暂的死寂。 飞白犹豫着,终是忍不住:“王爷,灵儿不似作伪。况且若王妃真是主谋,何不早早撤离?又怎会让自己身陷诏狱死地?如今王妃在狱中生死未卜,您看是不是……” “够了。” 苍玦漠然打断,“真心也好,假意也罢。如今玉国二十万大军压境,这是铁铮铮的事实。他们玉国人从始至终,都是假意求和,实则狼子野心。” “传令下去,不必再审了。” 苍玦半张脸隐没在阴影中,“把人看好,别弄死了。” “是。” 飞白领命。 忽然,书架后方传来三声极有韵律的轻叩。苍玦眼神一凝,示意飞白开启机关。 书架缓缓移开,露幽暗密道。一道修长的身影从容走出。来人解下黑色斗篷,露出一张儒雅的面孔,正是大皇子苍衡。 “三弟。” 苍衡将斗篷递给飞白,走到案前坐下,“这王府的守卫这几日更森严了,若非有密道,怕是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苍玦沉声道:“皇兄可曾有机会见到父皇?” 苍衡摇了摇头:“父皇寝宫被御林军围得铁桶一般,裴贵妃是要挟天子以令诸侯了。” “她还想做什么?” 苍玦问。 “四弟死了,她简直疯了。她扣下了纪长风的三道急奏,不肯调京畿大营增援北境。” “她这是要拿江山社稷给她的儿子陪葬。” “她疯,我们不能跟着她疯。” 苍衡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苍玦,“如今朝中,文臣以我马首是瞻,容阁老也已暗中向我示好。但裴贵妃手里捏着御林军,我们动不了她。” “为今之计,只有在百官面前,将玉国破城、屠戮百姓的消息捅出来,逼裴贵妃交出兵权。” 苍玦一字一顿道。 苍衡眉头紧锁,忧虑道:“可是三弟,你如今身负‘弑弟谋逆’的嫌疑,父皇的禁足令未解。就算裴贵妃交出兵权,满朝文武又怎敢将帅印交到你手里?若裴氏一党说你拥兵自重、意图逼宫,该如何是好?” “嫌疑?” 苍玦冷笑一声,“皇兄,你不若反问那帮大臣一个问题。没有玄霆军,这场仗他们打不打得赢?” 苍衡思量道:“此次凤仪公主刚一下狱,玉国便即刻发难,很难不叫人怀疑是有意离间。玉国正是想趁你被禁足的当口,侵犯玄国。如此一来,你的‘谋逆嫌疑’反而成了玉国忌惮你的铁证。” 说到此处,苍衡似乎想起了什么,面色微凝,探究地看向苍玦: “不过三弟,今日入夜前,都察院副都御史裴砺给我带来了个消息…… “诏狱之中,王妃已画押了。” 苍玦瞳孔一缩,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她招了什么?承认是她和自己合谋弑君? 似是看穿了苍玦的心思,苍衡叹了口气,从袖中抽出一张誊抄的供词,递到案前: “她揽下了所有的罪责。承认行刺是受玉国皇帝指使,但她咬死……你毫不知情。一切皆是她利用你的信任,独自筹谋。看来她是想要用这一纸供状,把你摘干净,然后求死。” 苍玦看着那张纸上的斑斑血迹,心口忽然闷痛难当…… 苍衡观察着他的神色,试探道,“既然她已经认罪,又一心求死……这反倒是个机会。如今民间对她恨之入骨,都说她是祸国妖女。依我看,不如就此成全了她?既能平息民愤,又能彻底洗清你的嫌疑,让三军将士看到你‘大义灭亲’的决心。” “三弟,你觉得呢?” 第52章 第五十三章 没死成很失望? 第五十三章生不如死 疼痛、寒冷, 这便是华槿仅存的知觉。 体内寒毒发作,搅得五脏六腑都不得安生,控制不住地打颤。而皮肉之上, 数道鞭痕皮肉外翻,因蘸了盐水而红肿。伤口处像被钝刀在反复锯磨,又似有烈火在持续灼烧。 华槿的意识在这无边的痛楚拉扯中逐渐涣散。她陷入奇怪的梦境,仿佛化身一片枯叶, 在惊涛骇浪之中飘摇…… 在梦中,她向上苍祈求死亡的降临。 让她死去, 于是一切苦痛都可以结束。 “……冷……” 她在混沌中无意识地呢喃,身子蜷缩成一团, 试图寻找哪怕一丝一毫的暖意。 恍惚间, 似乎有一双手将她捞起。那怀抱带着熟悉的檀香,混杂在血腥气中。有人说话的声音,低沉而急切,可是她听不清。 她像在深渊中不断坠落,五感慢慢消散, 越沉越深, 直到最后一点意识也被黑暗彻底吞没…… 她这是……终于要如愿了吗? …… 不知过了多久, 意识在浑浊的泥沼中浮起。耳边似有人语,忽远忽近,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似的, 听不真切。 “……王爷,属下无能……” 熟悉的声音,透着无力与焦灼,“王妃本就体弱,寒蚀入骨, 耗阳损血。在诏狱走了一遭,此等鞭伤又如何是王妃承受得了的……” “药不都用了,为什么不见好?” “恐怕……是王妃自己没了求生意志……这几日连药汁都喂不进去……” “没了求生意志?” 那个熟悉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她想死?做梦。” “没得救也要救!许大夫,本王不管你用什么猛药,哪怕是硬灌,也必须让她给本王活着!” 一只手似乎狠狠扼住了她的下颌,迫使她张开嘴,苦涩的汤药被粗暴地灌了进来。 “咳咳……” 她在昏迷中被呛得痉挛,却听到那个男人冷酷地说着: “华槿,你这条命不由得你。玉国借你发兵,大军压境,你就是死,也得死在两军阵前,死在你父皇眼皮子底下!在此之前,本王不准你死!” 啊……是了。 华槿想着……她原来还有几分价值……难怪阎王爷还不肯收她…… 她想活的时候,那么多人盼着她去死。如今她想随了他们的愿,倒又不让她走了。 真可怜呐…… …… 再睁眼时,视线里是一顶昏黄厚重的穹顶。粗糙的毡布在劲风下微微鼓动,发出沉闷的扑簌声。几根粗壮的原木支撑着帐顶,上头挂着一盏马灯。 身上覆着极厚重的兽皮裘被,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在其中,暖融融的。 华槿目光凝滞,缓了好一会儿,才试探着动了动手指。 仅这微末的动作,却仿佛牵动了全身,皮肉撕裂般的痛楚顺着伤口蔓延,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声响。 帐外此刻传来一阵号角声。紧接着,是士兵操练时的喊声清晰地传入帐内。 黄泉路上,还有军营? 华槿还荒谬地想着,一道惊喜的嗓音在耳边响起:“殿下!殿下您醒了?!” 紧接着,一张梨花带雨的脸凑到了眼前,眼眶红肿得像桃子,正是灵儿。 灵儿手里端着药碗,见华槿睁眼,眼泪顷刻便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慌忙放下碗:“殿下,属下当真以为您要撑不下去了……” 看来,终究没死成。华槿意识到了这桩事,心情复杂。 停了片刻,她开口:“水。”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瘪粗糙,难听极了。 灵儿立刻端了水来,将她轻轻扶起,又拿软枕小心翼翼地垫在她身后,这才用勺子喂了她几口温水。 温热的水顺着火烧般的喉咙滚下,华槿的视线逐渐聚焦。眼前的营帐布置简单,弥漫着一股尘土味和草料味。 “这是哪里?” 华槿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灵儿吸了吸鼻子道:“咱们如今在玄霆军的大营里,已经到了玄玉边境了。” “边境?” 华槿瞳孔微缩,脑中一片混沌,“我睡了……多久?” “整整十日了。” 灵儿心有余悸,“这一路上您高烧不退,许大夫好几次都说……都说怕是熬不过去了。好在吉人自有天相,咱们到了大营,您总算是醒了。” 十日…… “这几日都发生了什么?” 华槿问道。 苍玦杀了苍启,轻颜刺杀烈帝,裴贵妃恨不能把苍玦与她二人置于死地,怎可能就此放过? “玉国大军压境,听说是大皇子同容阁老还有文武百官,在殿上逼着裴贵妃交出了兵权。同时,都察院副使裴大人审问了当日春猎捉到的死士,证实了乃是四皇子意图刺杀王爷。从而一并解了王爷的禁足。” “玄国人又为何放了我?” 华槿又问,“我既写了证词,他们为何不拿我祭旗?” 灵儿的眼神忽然闪躲起来,支支吾吾道:“是王爷……王爷说……” “说什么?” 灵儿咬了咬唇,小声道:“王爷说……杀了您太便宜了,留着您的命更有用,要把您带到阵前,做……做人质。烈帝醒了后,也同意了此事,且将贵妃禁足了。” 灵儿寥寥几句,可华槿却能想象这几日的凶险万分。 至于人质……华槿自嘲地想,自己怕是又要叫他失望了。 灵儿见她不语,怕她伤心:“小姐您别多想,这肯定是王爷的权宜之计!王爷他是为了救您才……” “灵儿。” 华槿轻声打断了她,“他打你了吗?我下狱后,他们有没有折磨你?” 灵儿愣住,垂了垂眼,又对她笑起来:“一点小伤!只要殿下没事,灵儿不会有事!” 华槿看着她,一时又想起清颜的面孔来。她抬手,摸了摸灵儿的面孔。 “你同清颜都从小便跟着我,却不曾想到……”华槿闭了闭眼,声音轻得像叹息,“跟着我,苦了你了。” 灵儿捧住华槿的手,拼命摇头:“灵儿跟着殿下一点都不后悔!”她随即垂下眼,“只是,他们说清颜姐行刺,到底是为何?” 华槿目光有些涣散地望着帐顶的虚空。事已至此,又何苦多一个伤心人呢? 她嗤笑了一声:“不重要了。” “对了,羽笙呢?怎么不见他人?” “萧大哥当日并未在帐外,因此没有被王府的人捉住。如今在何处,我也不知。”灵儿蹙眉。 华槿垂眉:“若真是走了也好……”她说着却自己也不信。她此刻倒是希望羽笙同清颜是同谋,如果他们都背叛了她,便也意味着她少牵连了一个人。 “属下这就去将您醒了的消息告诉许大夫,让他来给您诊脉!”灵儿此刻镇定下来,刚要起身,帐帘忽然被人一把掀开。 凛冽的寒风蛮横地灌入帐内,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逆光立在帐口。 华槿向那个方向望去,恍若隔世。 他一身银甲,肩上的玄色大氅沾染着风霜,依旧威严挺拔,气势更甚。 帐内的暖意淡了些。 灵儿慌忙跪下行礼:“叩见王爷!” 苍玦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挥了挥手,声音冷淡:“出去。” 灵儿担忧地望向床榻上的华槿,却在苍玦极具压迫的注视下,最终还是退了出去。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喧嚣。偌大的营帐内,只余下他们二人。 苍玦迈着沉稳的步子,一步步走到床榻前,华槿的视线便就这样追随着他靠近。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幽深晦暗,在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唇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 “怎么?” 苍玦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没死成很失望?” 华槿眼睫轻颤,并未回避他的视线,只是扯动干裂的嘴角,声音虚弱而坦诚: “确有一点。” 第53章 第五十四章 白纸黑字,我无可辩驳 第五十四章天家骨肉 帐内炭火融融, 两人明明很近,却又泾渭分明。 苍玦立在榻前,居高临下地凝视她, 像是要从这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中,硬生生剜出点什么来。 她瘦了许多,养了月余本稍显丰腴的人,此刻再度消瘦得脱了相。 那日从诏狱带她出来时, 他甚至认不得她。小小的一团蜷缩在那里,满身血污, 抱在怀里没有一点份量。细嫩的手臂上、脊背上,一道道血肉翻卷的鞭痕…… 不论见她前他有多少怨恨, 这一刻只觉得胸口闷痛。 她到底是他的夫人, 是曾与他耳鬓厮磨,一声声喊着他“夫君”的人…… 而也就在不久之前,她还会像只寻暖的猫儿般往他怀里钻。总仰起头,眉眼弯弯,同他许下岁岁年年的愿。那时候, 她的眼里水盈盈的满是他。 可她实在可恨。事发之后, 她竟是不想活。 招供时一心求死, 救她出来后她亦是没有半点求生的意志,药石不进。 她就这么想死?竟不觉得自己欠他一个解释吗? 此时此刻,她终于醒来。脸上却还是如此半死不活、油盐不进的模样。 苍玦心中的痛意被怒火吞噬。 “怎么, 如今大功告成,便连逢场作戏的功夫都省了?”他压抑地冷笑。 华槿靠在软枕上,眼睫微颤,却并未开口。 苍玦心头无名业火作祟,俯下身, 双手撑在床侧,将她困在自己与床榻之间,声音抬高: “清颜行刺,是你指使的?你来和亲,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让玉国借机攻打玄国,是吗?” 他终于问出了口。 即使答案似乎早已摆在眼前,可他还是想听她亲口说…… 他直勾勾地看着她,想听她辩解,想听她否认,可是她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她过往那双温柔似水的眼睛此刻冷淡得没有半分情绪:“供词你都看到吧。白纸黑字,我无可辩驳。“ 苍玦的手指紧紧扣着床榻,指节发白。她怎可以如此冷静?如此轻描淡写? 他修长的手指捏住她的下颌,他逼迫她仰视着自己,可她的眼神却依旧撇去了别处。 “看着我。” 苍玦怒火中烧,声音亦不由拔高几分,“那寒蚀散呢?” 他逼近她,鼻尖几乎与她相触,呼吸滚烫,他每个字都似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连这毒也是你的苦肉计吗?” 华槿躲不开他,可偏又万分不想面对他,只想这痛苦早些结束。 她张了张嘴,那句“是”字就在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苍玦却根本没给她开口的机会。他看着她那双躲闪的眼睛,冷笑: “怎么?答不上来了?” “华槿,你当我是傻子吗?”他的手指越发用力,她的皮肤都发红了,“你既是为了扰乱玄国,助玉国发兵。为何不一口咬死是受本王指使?裴贵妃命人将你严刑拷打,为何你都不肯就范?你这出苦肉计又是演给谁看?” “还有这寒蚀散……既是为了做戏博取本王怜惜,何须下次重手?清颜行刺之后,你的余毒仍然凶险,几乎要了你的性命。”他步步紧逼,“你告诉本王,天下哪有这般自掘坟墓的苦肉计?” 华槿看到了他眼底翻涌的怒火,以及这怒火中无法隐藏的痛苦。 她意识到,他的种种质问,皆是在为她开脱。 有了这样的念头,心中委屈与愧疚便一发不可收拾,视线不受控制地顷刻模糊一片。 她抬起手,却又不敢触碰他,终究只是垂下头去,由着眼泪落下。 那泪珠子滚落到他的手上,滚烫炙热,很快便失了控。 “你这又是做什么?” 苍玦蹙眉,下意识地收回手。 见他后退,华槿慌张间抬手便勾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拉了回来。在他震惊之时,她索性心一横将他抱住,即使伤口牵扯的疼痛,让她嘤咛出声,她却还是用尽了力气将他牢牢抱住,似乎生怕他挣开似的。 苍玦愣在当场,却听得她终于不再冷淡的声线:“我若和盘托出,夫君可还会信我?” 她的声音带着颤,她的身子亦然。他不知如何动作,亦不知自己还可信她几分。 “松开。”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不松。” 华槿将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泪水打湿了他的衣领,声音闷闷的,“不是我做的。” 或许是不敢去迎他的视线,她就这样有些耍无赖的抱着他,她控制住自己的抽泣,贴着他的耳廓悠悠说道:“承认我以玉国公主的身份指使清颜行刺,是最快可以将你撇清的法子……如此你便是被蒙在鼓里的人,烈帝若神志清醒,他偏爱于你,有了这份供词便极有可能信你。” “至于我……”华槿惨然一笑,“没有人想叫我活着。” 他蹙眉将她拉开:“此话何意?” “清颜从始至终,都是我父皇安插在我身边的一枚棋子。就连寒蚀散……都是她下的。从我离开玉国的那一刻起,父皇恐怕就没有想要我活着。” “让我成了病秧子,便更好由他掌控。而今我才明白,不只是这次行刺,或许更早之前……”华槿戚戚然道,“不论何种缘由,但凡我身死玄国,父皇便有理由向大玄发难,让玉国的百姓同仇敌忾。” “所以……苍玦。” 她不再叫他夫君,而是换回了那个疏离的名字,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你把一个注定要死的弃子带到阵前,是没有用的。你逼不退玉国大军,你只会……正中我父皇下怀。” “我父皇最想要的,便是一具死在两军阵前的尸体。他最好叫玉国二十万将士亲眼看到他们的公主被玄国人虐杀……届时,我便是最好的战鼓……” 苍玦的心脏一沉。 若她说的是真的,那她这些年究竟是活在怎样的炼狱里? 可若她此刻是想骗他放了她呢?亦或是她是想动摇军心呢? 信?还是不信?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够了。” 苍玦打断了她,声音冷硬。他起身,像是不愿再听下去:“虎毒尚不食子,世上怎会有如此的父亲?” 华槿仰起头,目光凄清地望着他,声音残酷: “那苍启当真要置夫君于死地时,你又可曾问过,世间怎会有如此的兄弟?” 苍玦身形一僵。 “天家无骨肉。在至高无上的权力面前,父女亲情又算得了什么?” 华槿轻笑:“清颜在我身边多年,我待她何尝不是真心?可她不一样还是奉了皇命,要置我于死地?” 帐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唯有炭火发出毕剥轻响。 华槿看着眼前的男人,卸下了最后一丝防御,她坦诚道: “对于夫君,我确有私心,亦有算计……可我愿两国交好之心,从未掺假,我相信夫君亦是如此。” “我从未看轻过夫君,亦知夫君这些时日,确是以真心待我。” 她闭上眼,声音轻缓而疲惫: “夫君想叫我坦白的,我皆已告知。信与不信,杀与不杀……皆由你决定。” 话音落下,华槿不再言语,只静静地靠在软枕上,似是等待着命运的宣判。 作者有话说:宝贝们2026新年快乐! 第54章 第五十五章 你甘心吗? 第五十五章置之死地 翌日, 天光未破,战鼓声便在寒隼关防线上隆隆响起,层层叠叠。 华槿被一阵寒风惊醒。帐帘被人一把掀开, 苍玦一身玄甲,大步走入。 他手中拎着一套厚实的素锦冬衣,扔在榻边。 “起来。” 他居高临下地凝着她,声音冷硬, 面无表情,“把衣服穿好。” 华槿尚且昏沉, 缓了一会儿才撑着身子坐起,这一动身上的伤口便叫嚣着疼。她咬着牙去拿那件衣裳, 可对此刻的她来说, 连穿衣这等小事,都成了折磨。中衣还未穿好,她已经疼得冷汗直冒。 苍玦站在榻前,看着她笨拙而徒劳的动作,她额角渗出的冷汗, 眸色昏暗。 终究, 他失去了耐心。 “别动。”他蹲下身, 握住她的手。 随即华槿便见她开始给她穿衣系带,他的力道控制的极好,并未弄疼她。 这一过程异常沉默, 因此也似乎格外漫长。那双原本握剑的大手,此刻耐心地替她系着繁复的衣带,扣着领口的盘扣。 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却又远得仿佛隔着生死。 “让灵儿来……”华槿低声嗫嚅, 却被苍玦冰冷的目光生生堵了回去。她不再言语,安静地任由他摆弄。 最后,他取过一件黑色的玄狐大氅,兜头罩下,将她严严实实地裹在其中,只露出一张惨白的小脸。系带时,他的指尖无意间擦过她的下颌。 “我们……” 华槿看着近在咫尺的他,声音沙哑,“这是要去哪?” 苍玦直起身子,目光深沉如海: “你不是说你父皇想要一具尸体吗?今日便带你去验一验真假。” 华槿心头一凛,尚未回神,便觉身子一轻。他不由分说将她挟在臂弯之中,大步流星踏出营帐。 帐外飞白早已备好战马。苍玦翻身上马,将她牢牢护在身前,手中缰绳一勒。 “驾!” 马蹄声碎,卷起千堆雪,直奔寒隼关城楼而去。 …… 寒隼关城楼,旌旗猎猎。 寒风如刀子般刮过,城下数万大军压境。 华槿被苍玦带上城楼时,几乎站立不稳。她勉强扶着冰冷的墙垛,目光越过那满目疮痍的护城河,落向对面黑压压的玉国大军。 恍惚间,眼前这肃杀的黑云压城,竟与往昔那满目刺眼的红重叠在了一起。 彼时她初入这寒隼关,身后是十里红妆,锦绣绵延,那是父皇给她的体面,也是玉国给大玄的诚意。她坐在那顶朱红色的暖轿里,满心以为自己去换的是两国数十载安宁的纽带。 可如今…… 红妆成铁甲,喜乐换战鼓。 她看着城下那些玉国旗帜,心口泛起一阵细密的绞痛。 原来,那条她走过的求和路,从一开始,就是父皇为了今日铁蹄北上而铺就的开战路。 “那是卫叱吧?”苍玦站在她身后,高大的身躯替她挡去了大半的风,可他的声音却是凉薄,“你曾说过,玉国的辅国大将军。你觉得,今日他是来救你的,还是来送你的?” 卫叱是玉国的辅国大将军,也是看着华槿长大的长辈。甚至她幼时学骑射,还曾唤过他一声“卫叔”。此时卫叱一身金甲,骑在高头大马之上,手持长枪,威风凛凛。 华槿咬紧了下唇。 城下的卫叱显然也看到了城楼上的人影。他长枪一指,怒吼声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战场: “玄贼听着!速速交出公主尸身!否则今日我大玉铁骑必将踏平寒隼关,屠尽尔等鼠辈,为公主雪耻!” 尸身。 开口索要的,便是“尸身”。 苍玦的手扣在华槿腰间,感受着她因寒冷而微微战栗的身躯,看着城下那叫嚣的所谓“义军”,他眼底划过一抹嗜血的冷嘲。 苍玦对着城下数万大军喊道: “卫叱!睁大你的眼睛看看,这是谁!” 众人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城楼。 苍玦将华槿推向墙垛边缘,扯下她头上遮挡风雪的风帽,华槿那张惨白的面孔暴露在天光之下。 虽然隔得远,但那身形、那轮廓,分明是个女子。 卫叱勒马抬头,眯起眼看了一瞬,随即大声冷笑反驳:“苍玦!你休想随便找个妖女来冒充凤仪公主!谁人不知公主早已死在你们的酷刑之下!少在这里虚张声势!” “冒充?” 苍玦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女人,在她耳边低语: “他们认定你是假的。告诉他们,你是谁。” 他逼迫她半个身子探出城墙,直面那扑面而来的杀气。 华槿看着城下那张熟悉的面孔,她犹豫,最终还是认命地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对着城下嘶喊出声: “卫叔!” 城下的喧嚣骤然一静。那是卫叱最熟悉不过的声音。卫叱脸上的冷笑瞬间凝固,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作某种难以言说的惊惶与挣扎。 华槿扶着墙垛,身形摇摇欲坠,她此刻期望卫叱同她一样,是被父皇谎言蒙蔽之人。 “我是华槿!我还活着!玄国并未虐杀于我!两国交战,生灵涂炭。既然我还活着,这仗……便没有打下去的理由!退兵吧!” 风雪呼啸,将她的声音撕扯得支离破碎,却依然清晰地落入了玉国前锋营士兵的耳中。 原本杀气腾腾的方阵开始出现了骚动。 “这……真的是公主?” “公主没死?” “皇上不是说……” 流言如瘟疫般在军中蔓延,原本坚不可摧的士气,在这一刻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痕。 苍玦站在华槿身后,冷眼看着这一幕,握着剑柄的手却微微松了几分。 她确实在试图阻止这场战争。 然而,城下的卫叱在短暂的慌乱后,忽然脸色一沉,眼中闪过狠厉的决绝。 他想起了临行前陛下的密旨:若公主身死,便是国殇;若公主未死……亦不可让她成为动摇军心的祸患。 “妖言惑众!”卫叱猛地大喝一声,打断了士兵们的议论,“那根本不是公主!那是玄国找来的妖女,意图乱我军心!” “众将士听令!”卫叱挽弓搭箭,冰冷的箭镞直指城楼上那个单薄的身影,眼中再无半分温情: “射杀妖女!为公主报仇!杀——!” 华槿看着那位曾经教她拉弓射箭的长辈此刻向着自己拉开了弓箭。 她笑了,癫狂地大笑。 密密麻麻如蝗虫般升起的箭雨,带着父皇的意志,带着故国的厚爱,朝着她呼啸而来。 她没有躲,而是闭上眼,等待着利箭穿心。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金石相击的声响在她耳畔炸开,她被拉入了一个宽阔、温暖的怀抱。 天旋地转间,一只护住她的后脑,将她整个人护在了坚硬的城墙垛口之下。 无数支羽箭钉在他们背后的墙砖上,声音如雷鸣不断。 华槿睁开眼。 入目所及,是苍玦近在咫尺的脸。 他看着她此刻悲怆的神色,抿了抿唇。 此时此刻,他们心知肚明,华槿所言非虚。贤帝当真要她的命。 他背对着漫天箭雨,将她牢牢护在身下。 这一轮齐射来得狠烈,当最后一声金石撞击的余音消散在风中,苍玦才缓缓直起身子。 他侧过头,目光扫过深深钉入墙缝、距离华槿额角仅半寸之遥的那支雕翎长箭。 卫叱的这一箭,力道狠绝。若非他出手,华槿必然当场殒命。 华槿眼中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败。 苍玦蹲到她身前,强迫她直视自己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你甘心吗?甘心就这样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成为你父皇的垫脚石?还是你甘心让自己变成射向无辜百姓的利箭?” 华槿的睫毛颤了颤。 “你能做的还有许多。” 他握住她的手: “你应当比任何人都清楚你父皇的软肋。如果你当真对我有情,对天下百姓有义,帮我,助我破局。” 作者有话说:的宝贝可以去看新开的现代文《野狗过敏症》淮枝入梦 妹宝吃很好的顶级雄竞修罗场|daddy老房子着火+年下疯狗文学的左右为难(马上3w了,日更中 第55章 第五十六章 兵不在多,而在攻心…… 第五十六章偃旗息鼓 中军大帐内却静得出奇, 只余炭火偶尔轻响。 华槿披着玄狐大氅坐在榻边,指尖贴着温热的茶盏,仍觉寒意刺骨。 没有哪个春日似此刻这般, 叫她心寒。 苍玦立在帐前,刚从诸将议事中脱身,甲胄未卸,眉目间尚带着冷峻。 他坐到她身边, 不再似先前那般居高临下,冷眼相待。他并未立刻开口, 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她那双捧着茶盏还在微微发颤的手上。 苍玦眼底划过一丝极快的情绪,片刻后, 他语气低沉地说:“苍启虽死, 裴贵妃被禁足,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为了稳住京师,防止裴氏余党反扑,也为了护卫父皇,玄京五万禁军, 一步都不能动。北境战事虽休, 但玄霆军主力需留守边陲。镇南军因互市开通, 缩编至八万。若要从西境驻军调拨人马,大军集结、粮草筹备,仍需时日。” 说到此处, 他目光如炬地看着华槿,将残酷的现实摊开在她面前: “玉国是举国之兵,蓄谋已久。而我们,是仓促应战。如今寒隼关内,满打满算不足十万。” 华槿震惊抬眸, 这分明是军机秘辛。 若卫叱知晓他们的实际军力…… 他这可是将满城将士的身家性命押在了她身上。 他竟然,当真又信了她。 “怕吗?” 苍玦看着她震颤的瞳孔,身子微微前倾,粗砺的指腹不由自主地抚上她冰凉的脸侧,可他的话语却有千斤重担: “若是硬守,拿人命去填,确实也能守住。本王能保这寒隼关不失。”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过她的眼角,声音低哑却透着疲惫: “可是华槿,这期间,又有多少士兵、多少百姓会成为刀下亡魂?这便是你想看到的‘两国安好’吗?” “你既然能让你父皇忌惮到不惜毁了你,甚至不惜用这种下作手段也要将你除之而后快……那你便该有常人所不能及的本事。夫人,告诉本王,你可有挽救苍生的法子?” 华槿咬紧了下唇,酸涩与疼痛交织。 她凝望眼前的男人。 世人皆道北定王冷血嗜杀,可他们都错了。只有他,是真正心怀天下。 他甚至愿意在此刻放下成见信任于她,而不愿用万千枯骨去换一场惨胜。 切莫说大义,她怎忍心再辜负他一次呢? 华槿长长舒了口气,她苦笑地合上眼道:“夫君战无不胜,自然知晓,兵不在多,而在攻心。” 再睁开时,她眼中又闪烁起过往的清明。 “我父皇此生真正在意的,唯有这手中的权柄。他最最忌讳的便是皇子结党,尤其是手握兵权的武将与皇子勾连。” “我父皇敢将二十万大军交予卫叱,就是笃定了他一介孤臣,根基单薄,不敢拥兵自重。” 苍玦挑眉:“你想使离间之计?” “我们只需种下怀疑的种子,越是不确信的证据,于我父皇,便越像真相。” “卫叱在阵前没能致我于死地,是不能,还是不想?”华槿说到此处,笑容中有几分阴冷,“他有没有可能是觉得父皇昏聩而心生动摇?如若再被截获信件,透露卫叱与我早有联络呢?又加之,这封信由我的亲卫送于太子……” “你怎能确保你父皇会截获这一切,又如何知晓他会信?” “夫君,你觉得为何玄国能在行刺后如此之快地发兵二十万,仅仅因为一个清颜?我父皇的眼线,远比你们,甚至我猜想的都要深。既然如此,卫叱身边怎可能没有诸多眼睛盯着。”华槿的声音很轻,却字字笃定,“父皇的幽烛司无孔不入。卫叱这一路攻城拔寨,他身边哪怕飞出一只鸽子,父皇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可若是卫叱身边,出现了一些父皇‘看不懂’的事呢?” “看不懂?” 华槿勾起唇角,悠悠道:“这便需要夫君出手了。” …… 半个时辰后,中军大帐。 纪长风匆匆赶来,甚至还没来得及擦去脸上的血污,显然是刚从回风口的前线撤下来。 “王爷!” 纪长风语气带着急切,“末将听说您传令要全军撤防?连烽火台的火都熄了?” 苍玦端坐在主位之上,擦拭着手中长剑,神色漫不经心: “军令你应当已经收到,从即刻起,全军偃旗息鼓。” “为何?” 纪长风正因不解,才急迫地前来证实,“关外二十万大军压境……不打是为何意?难道等着被人家瓮中捉鳖?” 苍玦点头,甚至加重了语气: “撤下城头所有的弓弩手,无论卫叱如何叫阵,都不许发一矢,不许回一语。违令者,斩。” 纪长风眉头紧蹙:“王爷这是在唱空城计?可卫叱虽生性多疑求稳,但也断然不会因此退兵。” “我们无须他退兵,只需叫他疑心有诈,不敢贸然进军即可。” 纪长风觉察到苍玦有所计策,沉吟道:“那便是让众人死守不出?” 他将长剑归鞘,发出一声清越的声响: “不仅如此,我们还要送礼。入夜,遣人送最肥的猪羊,最好的酒,送到玉国大营门口,就说是凤仪公主送的大礼。” 纪长风一愣:“凤仪公主?” 苍玦抬眸,眼底寒光骤现:“不错。凤仪公主念及旧恩,不愿两军再添无辜亡魂,特备薄礼,愿卫将军珍重麾下将士。” 纪长风心头猛地一跳。 既是“旧恩”,便暗指二人早有牵连,再者堂而皇之送到大营门前,任谁都看得见。 关于凤仪公主的传言,这一路上早已传遍军中:刺君、谋逆、牵连玉国大军压境……桩桩件件,皆是诛九族的大罪。 纪长风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还是低声问出了那句话:“王爷,传言王妃通敌玉国,行刺圣上。皇上刺其不死已是天恩,如今此举,属下实在不明。” “不明”已是他能给出的最大克制。其实他想问的是,难道王爷当真叛国,透过凤仪公主私通敌国只为夺权篡位? 苍玦见他脸色青黑,猜到他顾虑之事。随即开口:“我若有谋逆之心,何须舍近求远,千里奔袭来南境阵前。” “可若王妃并无反意,此举岂不是坐实了王妃通敌之罪?”纪长风低声道。 苍玦反问:“坐实给何人看?” 纪长风一怔,随即恍然。 “礼单你亲自拟。”苍玦语气平淡,“不必避讳,写清是王妃所赠。再附上一封手书。” “手书?”纪长风一惊,“由谁来写?” 苍玦并未回答,只是侧首,看向帐后那一重厚重的垂帘。随着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一只苍白纤细的手缓缓掀开了帘帐。 纪长风下意识地按住腰间剑柄,如临大敌。 那道纤细的身影从阴影中走出。她身披白狐大氅,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面色更是苍白如纸。可她那双眼眸,却清亮得骇人,直对上纪长风充满敌意的视线。 华槿缓缓颔首。 “纪将军别来无恙。” 纪长风抿唇,看向端坐主位默许这一切的苍玦:“王爷可知这是何等冒险之举!” “本王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若想要将此役伤亡降到最低,这个法子我愿意一博。” 纪长风一怔,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 华槿淡淡一笑: “纪将军放心,华槿戴罪之身,只求能解寒隼关之围。” “待战事平定,是要杀要剐,绝无怨言。” 第56章 第五十七章 蚀骨温香 夜幕低垂, 营地伤兵营旁,支着一口熬药的大锅。 苦涩的药味弥漫在寒风中。灵儿坐在一块磨盘石上,手里拿着一块粗布, 正低头仔细擦拭着一把短匕。那匕首随她多年,刃口依旧锋利。 她的动作很稳,神情专注。只是若细看,便能发现她握着匕首的手腕处, 隐隐露出深褐色的痂痕,那正是先前被镣铐悬吊勒入皮肉留下的。 “灵儿姑娘。” 一道熟悉的男声在身后响起, 嗓音中带着一丝迟疑。 灵儿擦拭匕首的手未停,甚至连头都没回, 她声音冷淡:“飞白统领有何贵干?可是还有什么想要审问的?” 飞白提着一个食盒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 想靠近,却又不敢。 他看着那个瘦削却挺拔的背影,喉咙里堵得慌。柴房里的刑是他亲自监的。 侍卫下了狠手,她愣是一声没吭,只是死死咬着嘴唇, 直到嘴唇被咬烂, 鲜血淋漓。他都别过眼去不敢多看。 她是一块硬骨头, 比他见过的许多七尺男儿都要硬。 “不是审问。”飞白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走近,将食盒放在磨盘旁, 又从怀里掏出一个青色的小瓷瓶:“这是……这是太医院的祛疤膏。之前……之前是我对你不住。” 灵儿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她转过身,那双曾经爱笑的大眼睛此刻如同一潭死水,毫无波澜地看着他:“飞白统领言重了。” 灵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各为其主,统领忠于王爷,审讯乃是职责所在。” “灵儿, 我当时以为……” 飞白急于解释,却被灵儿打断:“以为我和公主是来谋害王爷的吗?” 灵儿目光落在那瓶药上,却没有伸手的打算,“这药,统领还是拿回去吧。” “灵儿,清颜刺杀皇上是真。我不是有意怀疑你,只是当时情形……” 飞白有些笨拙地解释,“错已铸成,我只希望能有所补救。” “你职责所在,不必愧疚。若易地而处,为了殿下,我也一样对你,甚至比你更狠。” 飞白怔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身量娇小却气场凛冽的女子,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震撼。 “既然如此,你为何不肯收下这药?” 灵儿此刻眸光微动,她苦笑:“各为其主,我不怪你。可若抛开这一切,单论你我……终究寒心。” “我还要去给公主煎药,恕不奉陪。”灵儿语罢收起匕首,看都没看地上的食盒一眼,留给飞白一个决绝的背影。 …… 中军大帐内,烛火昏黄。 华槿蜷缩在内帐的软榻上,身上裹着厚厚的狐裘,即便燃着两个炭盆,整个人依旧止不住地打着寒颤。 那是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冷。清颜说得倒也没错,多年的寒蚀散早已侵入肺腑,哪怕如今没死成,却也不知能否熬过下个寒冬。 帐帘掀开,苍玦大步走入。他刚处理完军务,眉宇间还带着未散的肃杀之气。 “药呢?怎么还没喝?” 苍玦看了一眼案几上几乎没动的药碗,眉头微蹙。 灵儿在一旁红着眼眶道:“殿下……殿下她说喝不下去,一喝就吐。” 苍玦摆了摆手:“你下去吧。守在帐外,没本王命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是。” 灵儿退下后,帐内便只剩下两人。 苍玦走到榻边,看着缩成一团的华槿。她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微微发紫,即使在昏睡中,她也眉心紧蹙,似乎正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他伸出手,探入狐裘,握住了她的手。入手便是刺骨的冰凉,仿佛握着一块寒冰。 “冷……” 华槿在昏迷中无意识地呢喃,身子细微地抽搐着。 苍玦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刺入,生疼。 他转身倒了杯热水想要喂她喝下,却见她牙关紧咬,根本喂不进去。水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来,打湿了衣领。 看着瑟瑟发抖的华槿,他动作利落地脱去了冰冷的铠甲、外袍,只留下一身单薄的中衣。 他掀开被角,带着一身滚烫的热气,钻了进去。 “唔……” 华槿迷朦间忽觉得一股热源贴了上来,求生的本能让她下意识地想要靠近。 苍玦伸出长臂,将她整个人捞进怀里。她娇小的身躯被完全包裹在他宽阔的胸膛和臂弯之间。 “冷……” 华槿迷迷糊糊地喊着,求生的本能让她对这具滚烫的躯体产生了近乎贪婪的渴望。 她嫌隔着那层中衣不够暖,冰凉的双手顺着他敞开的领口滑了进去。指尖触碰到他赤/裸紧实的胸膛,那滚烫的温度让她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她随即将整个手掌都贴了上去,试图汲取更多的热度。 苍玦被她冻得一激灵,又因为她无意识作祟游走的手而逐渐紧绷,她双手所过之处激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战栗。 “你倒是会找地方……” 他喉结上下滚动,哑声低语,手却将她搂得更近了些。 华槿整个人都贴了上来。她的脸颊冰凉,像只未睁眼的小乳猫,寻着热源在他的颈窝处胡乱拱着。湿冷的鼻尖蹭过他突起的锁骨,最后埋首在他颈侧脉搏跳动处,急切地呼吸着属于他的热气。 那急促的呼吸喷洒在他颈侧的皮肤上,带着湿意,又有些痒,惹得一阵钻心的酥麻。 “嗯……” 似乎是觉得还不够,她无意识地抬起一条腿,想要缠住他。 苍玦察觉到她的意图,反而主动用自己修长有力的双腿夹住了她冰块似的双足。 两人的身体就如此毫无缝隙地交/缠。衣襟早已在她的磨蹭下散乱,大片肌肤赤诚相贴。 在这方寸之间交融,分不清彼此。 苍玦的手避开她的伤处,一下一下用力地抚摸着,掌心的茧子带起一阵阵摩擦的热意,帮她活络着几乎冻僵的血脉。 也许是他的体温太炙热,又或是他的怀抱太安稳。华槿在他怀里渐渐停止了颤抖,紧皱的眉心也舒展开来。 她终于缓缓睁开眼,眼前便是一片结实的胸膛。 “夫君?” 意识回笼的时刻,感官也随之苏醒。 华槿这才惊觉自己正缠在他身上…… 她的脸颊顷刻红了,那股热意甚至盖过了体内的寒气。 “你……你怎么……” 她下意识地想要往后缩,腰身一扭…… “唔……” 头顶传来男人一声压抑至极的闷哼,“别动。” 苍玦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再乱动,后果自负。” 华槿身子一僵,感受他的热度,瞬间不敢再动分毫。 帐内一时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华槿缩在他怀里,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心中的酸楚与不安终究是压过了羞赧。 “夫君……” 她怯生生地喊了一声,细若蚊呐,“你……心中对我可还有芥蒂?” 她到底是利用了他。他如今愿意救她,或许是为了大局,为了不让她父皇的阴谋得逞,可于私……他应当是恨她的吧? “有。” 他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意料之中的答案,华槿眼底的光亮黯淡下去。 然而,苍玦看着她此刻的模样,心中那股郁气翻涌上来。他视线扫过她因高热而泛红的肌肤,还有那微微敞开的领口下若隐若现的春光。 他忽然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带着极强的侵略性和惩罚的意味,长驱直入,像是要将无法纾解的烦闷统统发泄出来。 “唔……” 华槿被吻得喘不过气,双手无力地抵在他的胸口,却推不开分毫。 厮磨许久,直到两人都气息不稳,苍玦才终于松开她被蹂/躏得红肿的唇瓣。他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我真的恨透你了。” “所以……” 他的手掌托着她的后脑,眼底升腾起执念: “你不准死。” 华槿眼眶一热,还没来得及说话,唇便再次被封住。 只是这一回,他的吻极尽温柔。 他在她唇上轻轻啄吻,最后含住她的下唇,缱绻厮磨…… 在这帐暖之中,两颗心终于彻底地、毫无保留地靠在了一起。 作者有话说:想看1v2现代坑的宝子可搜 《野狗过敏症》(新开了个三无马甲~跪求温暖~这都市我写起来真是起飞了哈哈哈 【雄竞修罗场/互挖墙脚|老钱daddy老房子着火/上位者低头|新贵小狗初恋疯狗文学/破镜重圆】 乐以棠18岁开始,就用零花钱偷偷养了管家不要的儿子江知野。 少年聪明、好看,还有点倔脾气,像极了她最喜欢的小狗。 她乐意满足小狗的所有愿望,甚至包括他冒犯的、越界的索求。 她纵容着他从小心翼翼的试探,变成食髓知味的沉沦。 她喜欢他用泛红的却充满攻击性的眼睛,如同信徒一般一寸寸描摹自己。 直到有一天,命运翻了篇章,她成了诈骗犯和精神病的女儿。 她走投无路,流离失所。 她曾经的邻居、沈家的掌门人沈肆年给了她一个机会。 他圈养了她,用金钱和权利浇灌,让她成为他最好的作品。 而她也知恩图报,任由他困她于床第之间,享受她的颤栗,掌控她的欲望。 直到,恶犬强势回归,要抢回他的坏主人…… 第57章 第五十八章 所有碎片终于一一拼凑 这一觉, 华槿睡得极沉。醒来时,天已亮。 早春的日色自云隙间泻下,薄而无力。帐内炭盆早已冷透, 灰烬覆底。 北境的倒春寒不似冬日的凛冽分明。寒气裹着潮湿的气息,顺着人的毛孔往里渗,钻入肌骨,叫人无处可避。 苍玦已起身收拾妥当, 听见榻上传来动静,他回首望来, 眉宇间肃杀敛去,只余一线温和。 “醒了?” 华槿撑着身子坐起。身上仍觉沉重。她缓了口气, 低声问:“外头……下雨了?” “嗯。”苍玦走回榻边, 将一盏温水递到她手中。 他语声平稳,却带着几分难掩的疲惫:“路上尽是烂泥,行走艰难。今日军中不少伤兵旧创复发。这种时节,最是熬人。” 华槿握着温热的杯壁,正欲说话,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 “何人敢闯中军大营!” “站住!再往前放箭了!” “拿下!” 苍玦行至外帐, 正欲唤飞白, 帐帘却已被掀开。 飞白顾不上行礼:“王爷,有人硬闯辕门!说是王妃的亲卫……我看着,像是失踪的萧羽笙。” 苍玦长眸微眯:“萧羽笙?” 清颜行刺当日, 萧羽笙便不知去向。他原已认定此人同清颜是同伙,因而才能第一时间逃离,如今又折返回来,又是何意? “把武器都收缴了押进来。” “是!” 飞白领命而去。 苍玦转身折返内帐,见华槿正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她此刻神色焦急, 应当也是听到了只言片语。 “夫君……我似乎听到是萧羽笙的名字?” “是。” 苍玦上前按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眉头微蹙,视线扫过她单薄的中衣和那一双赤足,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责备: “急什么?人跑不了。” “我可否见他?” 华槿抓着他的衣袖。 苍玦蹙眉,“你倒一点不晓得避讳。你可知他是否背叛于你?” 华槿苦笑:“若是从前,我绝无怀疑。而现如今,我却也说不出口确信……” 苍玦转身取下她的外衣,将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随后,他又单膝蹲下,握住她冰凉的脚踝,亲自替她穿上鞋袜。 “他既然敢明闯军营,定是有极重要的消息。” 苍玦站起身,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动作细致。 他伸出手臂,揽住她的腰,让她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倚在自己身上:“既如此,你便亲自见一见吧。” 华槿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心绪,随着他走出内帐。 片刻后,帘帐被掀起,一股铁锈血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那人一身夜行衣虽已残破,衣摆上结满了干涸的紫黑血痂与泥泞,显然一路而来经过恶战。 他身形微晃,显然已是强弩之末,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若非是那双眸子,华槿几乎不敢相认。 “羽笙……” 华槿声音微颤,以羽笙的实力,怎会落得如此多的伤口? 听到这声熟悉的呼唤,那人原本紧绷如弓弦、周身暴涨的凛冽杀气,竟在一瞬间卸了个干净。 萧羽笙没有理会身后的亲兵,他艰难地向前迈了两步,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那片湿冷的毡毯上。 膝盖撞击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属下……萧羽笙。” 他双手撑地,额头重重磕在手背上,声音干涩却有力: “叩见殿下。” “这些日子你去了何处?可知京中发生何事?”华槿问出了最关切的问题。 “春猎那日,属下并非临阵脱逃。” 他喘了一口气,声音嘶哑: “属下觉察那批混入围场的死士行迹诡异,极有章法不似寻常流寇。属下疑心有诈便一路跟了下去。后来……” 萧羽笙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在途中听闻清颜行刺、殿下下狱,于是折返玄京。属下在诏狱外潜伏数日,然而诏狱守备森严,都察院精锐尽出。属下几番试探,险些暴露,却连外墙都未能突破。自知凭借一人一剑,救不出殿下,若是死在那里,更是毫无价值。” “那批死士,你可有追查到什么线索?” 苍玦沉声问道。 萧羽笙抬头,眼中透出一股凉意: “几名成功脱逃的死士最终撤回了京西一座废弃多年的铁矿。属下起初以为那只是他们的藏身据点,谁知潜进去才发现,那里炉火通明,日夜不息,竟是在私炼兵器。” 苍玦眸光骤冷:“私炼兵器?” “正是。” 萧羽笙喘了口气,继续道,“属下潜伏了三日,撞见有人前来巡视,矿场的守卫统领称那人为‘管家’。管家视察完兵器后,将这封密信交给了统领,并称阁老有令,南边的粮草已经按计划扣在了凛州,前线马上就会乱起来。趁着边关吃紧,运货出境,交给玉国人。” “属下意识到此事关乎重大,便在其后突袭了接头人,抢下了此信。” 萧羽笙从怀中掏出了那封被油纸细细包好的密信。 苍玦接过信拆开。字迹潦草且笔锋怪异,显然是刻意隐藏字迹: “粮道已阻,半月内寒隼关必断炊。趁乱速将三千精铁运往北境,交予接头人,不得有误。” 而在信的末尾,并没有落款,只有一个不起眼的朱红小印。 那印章上刻的并非名讳,而是两个篆体小字“慎独”。 “慎独?” 华槿眉头微蹙。 苍玦盯着那枚印章,怔愣了片刻。 他脑中思绪万千,似乎所有碎片终于一一拼凑,还原了本来面貌。 “君子慎其独也。这是容阁老书房里挂了三十年的座右铭,也是他早年间最爱用的一枚闲章。” 他指腹用力摩挲过那抹刺眼的朱红,他在极力克制着盛怒: “用着‘修身养性’的印,干‘通敌卖国’的勾当。” “容阁老?!” 华槿瞳孔剧震,一股寒意直冲而上。 “如若四弟派来刺杀我的死士是容阁老的人,那么落霞别院不过是个幌子。真正豢养死士、囤积私兵的,是容家。” 为什么魏荀供称是阁中有人交代他抄递副本以供留档? 为什么鸿胪寺卿杜思礼竟敢如此胆大妄为又独揽罪责? 四皇子根基不稳如何能布走私大局?原来,是容阁老在背后,而四弟不过是台前的挡箭牌。 现如今,容相亦是想借玉国的手,彻底耗死他,耗死玄霆军。 只要他一死,这天下兵权,恐也难逃容仡佬派系之手! “如此,一切便都解释得通了。” 苍玦声音冷得仿佛来自九幽地狱: “真正想要我死的,便是容阁老。” 华槿此刻纷繁的思绪也逐渐清晰:“位极人臣,却仍不知足。为了掌控朝局,如此不择手段,甚至在此等危急之时,妄图断绝玄国粮草……” 华槿此刻不由得想起自己的父皇,这二人何其相似。只要能维持权柄,人命在他们眼中不过草芥。 前有二十万玉国狼骑虎视眈眈,后有内阁首辅断粮递刀。 这寒隼关,当真成了一座孤岛。 第58章 第五十九章 收与不收,他都在军心和帝…… 待军医将萧羽笙扶下诊治, 帐内重归寂静。 苍玦拿着那封信,目光久久落在“凛州”二字上。 南境粮道,尽系于此。凛州若闭仓, 寒隼关不战自溃。他指节微紧,脑中诸线迅速收拢。 凛州知府,正是纪承岳昔日副将。南境账本一案,纪家被捏在容阁老手中, 进退失据。前线一旦失守,容相自可在朝中翻手为云, 削将夺权。事败之时,再推纪家顶罪, 便是一桩干净利落的弃子局。 想破此局, 唯有从纪家下手。既然容阁老以“父命”压着凛州,那他便用“子责”去破这凛州! 想通此节,苍玦沉声喝道: “传纪长风入帐。” 须臾,甲胄铿锵声起。 “末将在!” 纪长风大步入内,抱拳单膝跪地。 苍玦并未言语, 直接将那封密信递给了他。 纪长风垂首一看, 待触及落款处那枚鲜红的“慎独”私印时, 瞳孔骤缩,心中大骇。 电光火石间,此前父亲对永昌三年军械账目的讳莫如深, 此刻都有了答案。原来那只遮天蔽日的手,竟是当朝首辅容阁老。而凛州…… “凛州知府,是你纪家的人吧?” 苍玦见他神色骤变,知他已明白其中分量,语气愈发冷静。 纪长风喉头一紧, 低下头去,声音艰涩:“回王爷,凛州知府曾是家父麾下副将,确属……纪家门生。” “不错。”苍玦踱步至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你以为,清平伯可曾涉入此事?” 纪长风胸口翻涌,羞愤与痛楚交织,却仍咬牙道:“属下坚信,父亲纵然看重家族荣华,也绝不会为一己之私,弃众将士于不顾。” “是吗?” 苍玦冷笑一声,抛出一记惊雷:“那你可知,当初榆阳行馆刺杀王妃一案,便是你父亲的手笔?” 纪长风猛地抬头,满脸骇然:“绝无可能!父亲怎会……” “清平伯府榆阳行馆的管事,曾借承和之手行刺。”苍玦淡淡截断他的话,“此事你若心存疑虑,大可回去亲自问他。” 他话锋一转,语调陡然沉下:“但此刻,本王无意深究旧账。玉国大军压境,事关玄国存亡。凛州粮草若不到,不止我玄霆军难以为继,你南风军亦将不存。” “王爷!”纪长风双目赤红,重重叩首,“纪家世代效忠大玄,绝无二心!” 苍玦俯身,一把攥住他的领甲将人提起,目光如炬,直刺人心: “听清楚。本王不问过往恩怨,也不追旧日是非。此刻,你只需把粮给我运来,救这前线八万弟兄,守住南境!” 他自腰间解下一枚令牌,重重拍入纪长风掌中:“持此令,即刻启程赶赴凛州!去告诉你父亲,是随容相一条道走到黑,做那遗臭万年的千古罪人……还是即刻悬崖勒马,开仓放粮,戴罪立功!” 他顿了顿,给出了最后的承诺: “只要粮草能在三日内运出凛州,往日旧账,本王可代为向父王求情,从轻发落。” 纪长风抬头,眼中尽是震动。 不消片刻,他神色陡然一肃:“末将这就去!” 苍玦拍了拍他的肩:“带五百精骑,务必快去快回。” 纪长风转身而出,步伐决绝。 帐帘落下,华槿从屏风后缓步走出,行至苍玦身侧,轻声道:“夫君就这么信他?若他也反了……” 苍玦目光未动,语声低沉而清晰:“我不求他站在我这边,只要他站在人命这一边,足矣。” …… 这厢纪长风带着五百精骑,趁着夜色从北门悄然离去,而此时的南门,正对着玉国大营的方向,却是另一番景象。 玉国大营,中军主帐。 卫叱正对着行军舆图发愁,大军压境虽早有准备,可玄国到底兵力强盛,寒隼关亦是易守难攻。 “报!” 一名斥候忽地冲进大帐,神色古怪,似惊似喜又带着几分惶恐: “大将军!玄军……玄军方才开了城门!” 卫叱眉头一皱,将手中的朱笔搁下:“开城门??” 斥候咽了口唾沫,艰难道,“他们……他们打开城门,送了一堆东西出来,就卸在两军阵前的空地上。说是……说是给您的礼。” “礼?” 卫叱脸色一沉,起身抄起大氅披上:“走!去看看!” 待卫叱带副将赶到辕门外时,那队送礼的玄国士兵早已回了城,只留下那一堆“礼”静静地躺在两军对垒的缓冲带上。 十几辆大车堆得满满当当。几十只烤得金黄酥脆的全羊和整猪堆叠,那焦褐色的脆皮上还在滋滋地往外冒着热油,热气在夜里蒸腾出一片诱人的白雾。 最要命的还属那味道。混合了孜然、花椒与炭火气的浓烈肉香,顺着晚风四下弥漫,再加上那一坛坛被故意拍开了泥封的好酒,酒香醇厚,勾得人魂不守舍。对于这些已经啃了数日胡饼、肚子里少有油水的汉子们来说,这场景实在太折磨人了。 副将没忍住,咽了口口水,紧接着,也不知是谁的腹鸣声,清晰地响起。 “大将军,这……” 副将的眼神不受控制地往那堆酒肉上瞟,“玄军这是唱的哪一出?咱们……收还是不收?” 卫叱望着那堆酒肉,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视线挪向城楼,虽看不清晰,但他似乎能感觉到,那里正有一双眼睛在戏谑地凝视着他。 这哪里是送礼,分明是凤仪公主给他设的一局。 卫叱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复杂的波澜。 他想起了昔年在御苑演武场,那个还没马背高的小公主,也是这般站在高台上,指着沙盘推演兵法。那时候他就曾感叹,这位公主若为男儿身,或能有大作为。可惜,病症毁了她的根骨,也断了她许多的路。卫叱至今也想不明白,陛下为何非要以公主为由发兵,那毕竟是这大玉皇族中惊才绝艳的血脉。 卫叱闭了闭眼,将翻涌的思绪生生按下。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身为人臣,本不该揣度圣心。再睁眼时,那点尚存的惋惜已被尽数抹去,只余久经沙场的冷厉。 “收不得。”他声音低沉而硬,像是从胸腔里碾出来的。 “若收,便是私受敌营馈赠。”卫叱缓缓道,“这顶‘通敌’的帽子,一旦扣下,便再无翻身之日。” 副将迟疑片刻,低声问:“那……要不要当众焚了?” “烧?”他语调微扬,“军中粮草吃紧,若当着将士的面焚肉毁酒,便又扰乱军心。” “大将军,那上面还有张红纸条子!” 眼尖的亲兵指着最上面的一坛酒喊道。 卫叱走近几步,只见那酒坛上贴着一张洒金的大红如意帖,书着两行龙飞凤舞的大字: “感念师恩,遥祝卫叔福寿安康。华槿敬上。” “混账!” 卫叱勃然大怒,一脚将那坛酒踢翻。酒坛碎裂,浓郁的酒香瞬间炸开,弥漫了整个辕门。 这是一记阳谋。收与不收,他都在军心和帝心之间,失去了一样。 卫叱怒喝: “传令下去!谁敢动这些东西一口,立斩无赦!把这些东西拉回库房封存!没有本将军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卫叱终究是选了个折中的法子,却不知这一时的犹豫,均落入幽烛司探子的眼中。 第59章 第六十章 所谓三人成虎,事无虚也有实…… 所谓三人成虎, 事无虚也有实。华槿深知父皇生性多疑,但若单单只是阵前送礼、书信往来,或许还不足以让他立刻下手。须得多管齐下, 方能彻底乱其心智。 既是离间,便还要借幽烛司在玄京残余的眼线,将这潭死水彻底搅浑。消息须得繁杂纷陈,真假参半, 似实还虚,方能汇聚成那把杀人不见血的刀, 借父皇自己的手,来扭转乾坤。 计策既定, 流言便如瘟疫般, 借着北上的春风,悄无声息地散开了。 起初,消息只是在寒隼关以南几十里的路边茶寮里悄然流转。 几个刚从前线撤下来的伤兵,一边喝着劣质的浑酒暖身,一边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嗓门: “哎, 你们听说了吗?前两日, 咱们北定王妃可是让人给对面的卫大将军送了几十车的大礼!全是宰杀好的猪羊和陈年好酒!” 旁边的茶客瞪大了眼:“竟有此事?那可是敌军主帅啊!” “千真万确!我那老乡就在伙房当差, 亲眼看见的!” 伤兵把破碗往桌上一磕,唾沫横飞: “卫大将军那是照单全收!你想啊,那可是多少肉食啊, 若是真要打仗,咱们能把粮食送给敌人吃?依我看呐,这仗……八成是打不下去了。” 待消息吹到临近的州府,又变了味道。客栈大堂内,几个南来北往的皮货商凑在一起, 借着酒劲,谈资便更加大胆离谱。 “何止是不打仗!” 一个胖商人神色夸张地比划着:“我刚从南边来,听说那卫叱卫将军,早年就是咱们北定王妃的老师,那是看着王妃长大的情分。如今王妃做了中间人,把那卫将军招安了!” “招安?” “可不是呐!” 胖商人说得煞有介事:“听说玉国的皇帝老儿克扣军饷,还想杀他。卫将军一怒之下,准备和咱们玄国联手。不然这二十万大军,怎的围了许多日还未有大动静?” 众人听得连连点头,在百姓朴素的愿景里,不打仗就是天大的好事。此等带着美好幻想的谣言,便又传了开来。 过了几日,当这流言传到玄京时,彻底变了质。 “要紧事!天大的要紧事!卫叱反了!” 一名说书先生模样的老者,在茶馆里把醒木一拍,惊得满座皆寂。 “听说玉国皇帝昏庸无道,连发十二道金牌要赐死卫大将军。卫叱是何许人也?那是一代名将!岂能受此屈辱?” 老者慷慨激昂,仿佛亲眼所见: “卫将军一怒之下,已然接受了咱们玄国的招安!现在正准备调转枪头,借咱们的道,杀回玉京去夺位呢!” “当真?那可是谋逆之罪!” “这还能有假?” 有人在人群里起哄附和,显然是混入的斥候:“咱们大皇子殿下都要给他拨粮草支持呢!说是只要卫叱当了玉国皇帝,就把之前侵占的城池都还给咱们,两国世代修好!” 三人成虎,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短短数日,这谣言便传得有鼻子有眼。 卫叱戎马一生,倒也不曾想过自己有朝一日在玄京百姓口中,竟能成了一个忍辱负重、即将与玄国联手推翻暴政的“义军首领”。 延福寺内,古刹钟声悠远。 因着战事胶着,每日来寺中祈福的百姓络绎不绝,香火鼎盛之中,却也鱼龙混杂。 偏殿的一角,小十一穿着灰布袍子仍像往日一般洒扫劳作。 这几日的消息太乱了,他也难辨真假。前些日子,坊间还传言王妃是玉国派来的反贼,已被苍玦送去南境做人质,生死未卜。十一听了心急如焚,恨不能脱身。可这几日,风向骤变,满城都在传“王妃劝降了卫叱”、“卫叱要反攻玉京”。 小十一能感觉到幽烛司潜伏在玄京的暗桩也坐不住了,迫切需要确认这些流言的真假。虽然实在觉得卫叱谋反不可信,但这谣言四起总不能全然是空穴来分。 然而他们很快便迎来了探听的绝佳机会,大皇子殿下亲自来延福寺主持祈福法会,为前线将士求平安。 当日,幽烛司暗线纷纷在各处潜伏,终于探得消息。 两个身着锦衣的男子缓步走过回廊,看服饰正是大皇子府上的幕僚。两人刻意压低了声音,但在受过严格训练的死士耳中,却听得真真切切。 “……殿下这几日心情甚好,连斋饭都多用了些。” “那是自然。捷报确凿。卫叱那老匹夫终于松口了。” “真要降?” 其中一人四下张望了一番,才神秘兮兮地说道:“卫叱那老匹夫说是为了保全两军性命,不忍生灵涂炭,遂与王妃达成了默契,这仗啊,就做做样子。” “佯攻?” “正是。今日你冲一阵,明日我退三里,僵持个把月,耗到国库空虚,卫将军便可顺水推舟,以此为由逼玉国皇帝议和。如此一来,咱们殿下也得了‘止战’的功绩。” 声音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回廊尽头。 假山后,小十一感到巨大的冲击,但随即而来的,竟是莫名的释然与狂喜。 公主还活着!只要公主活着,那就是天大的好事! 至于卫叱……卫叱早年是公主的武学蒙师,对公主向来疼爱有加。且卫叱在朝中一直偏向“主和”,多次反对陛下对玄国用兵。再加上公主那算无遗策的手段……若是公主晓之以情、动之以利,甚至以玉国皇室正统的身份去游说,有这折中的法子也并非没有可能。既保全了公主,又保全了忠义…… 然而,他身旁的幽烛司暗桩却是另一番脸色。在探子眼里,无论理由多么冠冕堂皇,欺君就是欺君,擅自议和便是拥兵自重! 半个时辰后,几匹快马冲出玄京城门,分路而行,载着这份经过“多方印证”的、足以置卫叱于死地的“确证之言”,驰向了遥远的玉国皇宫。 而此刻一切谣言的源头,便在寒隼关的中军内帐内。 华槿此刻并不好过。外面的春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倒春寒的湿冷竟如此难熬。她缩在塌上的被子里发抖,抬手的力气都没有,灵儿陪在一旁心疼万分。 苍玦大步走进来时,看到的便是此番景象。 “怎么冷成这样?” 苍玦眉头拧成死结,眼底满是疼惜。这几日她耗神太过,如今这湿气一激,体内的寒毒便出来作祟了。 “来人!传许大夫!” 他厉声喝道。 “不用了……” 一只冰凉的手指颤巍巍地勾住了他的衣袖。华槿勉强睁开眼,睫毛上挂着冷汗,声音沙哑,带着抗拒: “不想喝那个苦药汤子……没用的。” 他坐到塌边,将她拥起抱在怀中。感受怀里人细微的颤抖,苍玦只觉得胸口像是被钝刀子割过一般,泛起一阵细密的疼。深深的无力感折磨着他,他恨不能由自己来承受这种痛苦,而不是眼睁睁看着她煎熬。 华槿本能地往苍玦怀里钻了钻,喃喃道:“前方战况如何……计策可有进展?” 苍玦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手轻抚着她的后背,试图传递给她一丝热度: “皆在计划之中。” 华槿紧皱的眉心微微舒展,嘴角牵起一抹苍白的笑意: “那便好……” “你此刻最该操心的是你自己。” 华槿摇了摇头: “夫君放心,在这场战事停歇前,我一定会撑下去。这也算……归还我欠你的。” “那若停战之后呢?”他低下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阿槿,我早已派人去寻‘洗髓温经’的古方了,你须得长长久久地活着。” 华槿看着他眼底,心中一颤。她吃力地抬手,抚摸他的脸孔…… 长长久久啊……她眼底泛起一层水雾,视线模糊。 苍玦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温热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你从前不是说过,最想看的便是这天地的辽阔吗?等这仗打完了,我带你去看,可好?” 她笑了,却没有回答。他低下头,在那苍白如瓷的面颊上落下了一个吻。很轻,很柔,带着无限的缱绻。 他呢喃:“答应我,槿儿,答应我。” 她如何忍心拒绝他的请求,于是违心地点了点头,回了一个“好”字。 他将她牢牢抱住,她的眼皮越来越沉,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倘若此愿得偿,该是何等幸事。 第60章 第六十一章 唯有一死,以谢天下 玉京, 夜色如墨,雷声滚滚。 一场罕见的春雷暴雨笼罩了这座金碧辉煌的城池,闪电撕裂长空, 将御书房内贤帝的脸映照得惨白如鬼魅。 案几之上,摆放着三份密报。 一份由前线监军王公公传回,言卫叱私收敌军酒肉,接华槿书信。第二份乃玄京幽烛司暗桩的红翎急报, 称卫叱已与玄国达成“假打逼和”的密约。最后这一份则是从民间搜罗来的传言,一句句“卫家郎, 回马枪”。 贤帝面对着密报,已有半柱香的功夫。太监总管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在贤帝眼中, 贪污可恕, 败仗亦可恕,唯有“结党”、“欺君”是触碰底线的死罪。 卫叱此行手握二十万重兵,即便他是贤帝最信任的边关大将,此等兵力在手他始终忌惮,因此派了监军随行。 这三道消息, 确实让贤帝拿捏不准。华槿的能耐他最是知晓, 清颜刺杀后, 他这个女儿必然会猜到其中原委。如今她公然策反卫叱,可见心怀怨怼,彻底反了。此举不仅坐实了她的狼子野心, 更让贤帝确信,当初想要先下手为强除掉她,不仅没错,更是有着先见之明。 不论哪份是真,都足以叫他心生忌惮。 终于, 贤帝出声:“传朕密令。令监军王喜,即刻以‘圣上口谕、犒赏三军’为名,召卫叱入监军帐。入帐后,即刻夺其虎符,卸其甲胄,用重枷锁了!押解回京!” 贤帝自知临阵换帅须得有后手,以防军心不稳,于是接着道:“副将赵乾乃是兵部举荐的人,素来与卫叱在主战主和之事上政见不合。此人虽才干平平,但胜在忠心。擢升赵乾为‘暂代兵马大元帅’,接掌虎符!” 贤帝冷笑一声,那是帝王最擅长的制衡之术: “令赵乾即刻配合监军,清洗卫叱的亲信党羽!告诉他,只要办好这件差事,这‘暂代’二字,朕自会给他去掉!” “另外,即刻派太子亲自前往前线督军,以正视听!””奴才,遵旨。” 凛州,知府衙门后堂。 窗外惊雷滚滚,暴雨如注,屋内烛火如豆,摇摇曳曳。 清平伯纪承岳独自一人坐在太师椅上,手里那对盘了多年的铁核桃转得飞快,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容相下了死令,让凛州务必把粮草扣死,可那数万将士的性命啊…… 他纪承岳半生戎马,如今却要干这种断子绝孙的勾当,每每闭眼,眼前便闪过尸骸枕籍的场面。 “砰!” 房门被猛地推开,狂风裹挟着雨水卷入,将烛火吹得忽明忽暗。 “谁?!” 纪承岳惊得手一抖,铁核桃滚落在地。 门口,伫立着一道浑身湿透的身影,雨水顺着他冰冷的铠甲滑落,在脚下汇聚。 来人反手将门重重关上,落了栓。纪承岳眯起眼:“……长风?” 他震惊地站起身,“你怎么会在此?前线无诏不得回,你可是擅离职守!” 纪长风没有行礼,也没有寒暄。他大步跨入书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纪承岳的心口之上。 他在桌案前站定,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声音冷得像这漫天的雨:“父亲。开仓,放粮。” 此话一出,纪承岳便知大事不好,但他仍厉声喝道:“你在胡说些什么!” 纪长风惨笑一声,死死盯着父亲的眼睛:“父亲,南风军也曾是您领过的兵。如今数万将士在前线迎敌,本就艰难。您可还忍心看着您的旧部在前线饿死?” 纪承岳脸色涨红:“朝廷自有法度!凛州春汛路断,粮草无法运送,这是天灾!” “到底是天灾,还是人祸?”纪长风猛地打断他:“容阁老盖有慎独私印的信我亲眼所见!父亲,您还要骗我到几时?!” 纪承岳听闻“慎独”二字,脸色瞬间煞白:“你……你如何知晓……” “北定王已然知晓!”纪长风上前一步,双手撑在桌案上,逼视着父亲:“父亲,容阁老可是拿贪墨的账本要挟您,让您扣粮?若当真借刀杀人,除掉北定王,可事成之后呢?前线失守的罪名,纪家也有一份。他会替纪家扛吗?” “一步错,步步错,纪家如今早已无法撇清。”纪承岳眼神阴鹜:“若北定王知晓,就更不可留他!否则,一旦捅出去,纪家满门抄斩!” “通敌卖国,陷害忠良,这才是真正的满门抄斩!”纪长风怒吼回去,脖颈青筋暴起,“父亲您忘了是如何教导我的吗?前线一败,如何能保玉国大军不会长驱直入?靠容阁老出面议和吗?父亲,牺牲数万将士的性命,您求的又是什么?是成为千古罪人,被钉在耻辱柱上遭万人唾骂而苟延残喘的纪家吗?” “我……” 纪承岳嘴唇颤抖,他何尝不知道?可他不敢赌。 见父亲还在犹豫,纪长风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痛楚,他缓缓退后一步。 “父亲。”纪长风的声音突然平静了下来,从腰间抽出了长剑,“临行前,我向王爷立了军令状。不成功便成仁。” “你想干什么?” 纪承岳瞪大了眼,“你难道要弑父不成?!” “孩儿不敢弑父。” 纪长风手腕一转,将剑锋调转,剑锋抵住了自己的咽喉。 “你干什么?!” 纪承岳大骇,想要扑上来,却被纪长风那决绝的眼神钉在原地。 “父亲若执意不肯放粮,那纪家便是国贼。孩儿身为纪家子,既不能尽忠,又不能尽孝,唯有一死,以谢天下!”言语间,剑身稍一用力,鲜血便顺着脖颈流下染红衣领, “住手!长风!住手!” 纪承岳吓得魂飞魄散。 “父亲!” 纪长风双膝跪地,双眼通红,嘶声吼道: “您万不可一错再错!这是纪家唯一的活路!更是长风军将士唯一的活路!”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的雷声在轰鸣,纪长风的鲜血刺痛纪承岳的眼。 他知道,他这个儿子,说得出,就做得到。 纪承岳看着跪在地上、以死相逼的儿子,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瘫软下来。 “长风……你当真青出于蓝。” 他颤抖着手,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一把铜钥匙,颤巍巍地扔在了地上。 “拿去……去开仓。” 老人的声音瞬间苍老了十岁,带着一股认命的悲凉。 纪长风抬头,一把抓起钥匙,终于放下长剑,重重地给父亲磕了三个响头:“谢父亲成全!” 他起身,抹去脸上的泪水,转身便冲了出去。 雨幕中,他听得纪长风大喝一声:“传令!全军搬粮!连夜驰援寒隼关!”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纪承岳闭上了眼,两行浊泪滑落。他对着虚空喃喃道: “……是个顶天立地的种。”《 》 60-70 第61章 第六十二章 先求存身,再论大义。…… 时光荏苒, 转瞬已过旬日。 寒隼关外,战云密布,两军呈胶着之势, 虽无城池易手,然拉锯战下,双方皆折损惨重。 城下焦土,被鲜血浸透, 化作暗红的泥泞,冷雨冲刷后便汇成殷红的溪流。泥土的湿冷与腐肉的焦臭笼罩在两军阵前, 经久不散。 玄霆军守得艰难,而玉国大军数次强攻不下, 尸首横陈, 仿佛天地间只剩下无休止的杀戮,看不见尽头。 直到这一夜,一声长喝划破了玄军大营。 “报——” 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泥泞,从后方疾驰而来。 “王爷!纪将军回来了!” 苍玦豁然起身,快步走出大帐。 辕门外, 火把通明。纪长风一身铠甲早已湿透, □□的战马累得口吐白沫, 但他身后,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运粮车队。车轮压过泥泞的土地,留下深深的车辙。 那是寒隼关的生机。 见到苍玦, 纪长风翻身下马,单膝重重跪在泥水里: “末将幸不辱命!凛州知府已开仓放粮,全数运抵寒隼关!” 苍玦快步上前将他扶起,拍了拍他满是雨水的肩膀,两人四目相对, 诸般无需多言。 望着那一车车粮袋,紧绷了数日的心弦终于松了下来。 如今如今内忧已解其一,另一处的局,也该收网了。 城楼之上。 风夹杂着未散的腥锈气,刮在脸上生疼。华槿独自立在烽火台边,注视着城下那片修罗场。 入目皆是断戟残垣,尚未收敛的尸首,分不清是玄国的还是玉国的,就这样纠缠着堆叠在一起,在凄冷的月色下显得格外森冷可怖。 华槿的手指扣住冰冷的墙砖,指节泛白。她曾妄想兵不血刃,曾以为凭借自己的筹谋能护住更多的人。可如今看着这满目疮痍,只觉得一败涂地。 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苍玦走到她身侧,将汤婆子塞进她冰凉的手心,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眼底昏暗。 “别看了。” 苍玦侧过身,替她挡住了风口:“纪长风带来的粮草已入了库。” 华槿垂下眼帘,摩挲着手中的汤婆子,低声道: “萧羽笙今日传回消息,说是在官道上见到了东宫的仪仗。” “东宫?” 苍玦目光一凝,“玉国太子?” “正是。” 华槿戚戚然一笑: “储君亲临,足见父皇对卫叱的猜忌,已至图穷匕见之境。这玉军大营,怕是要变天了。” 苍玦侧首,借着清冷的月色凝视着她。她身形单薄,面色凄凉。 那毕竟是生养她的故土,有着看顾她长大的旧臣,亦有子民。如今,她却要亲手布下这局棋,引得骨肉相残。 “阿槿……” 苍玦声线沉了几分,大掌覆上她的手背,掌心滚烫: “你心中,可会煎熬?” “煎熬自然是有的。” 她抬眼望向那片漆黑的苍穹,眸底似有水光,却又在须臾间归于死寂般的平静: “世道如此,先求存身,再论大义。” 她转过头,深深望进苍玦眼底,字字轻缓却如金石落地: “比起那些虚妄的忠名,我只知晓,若不破此局,任由两军这般耗下去,这寒隼关下的尸骨只会越堆越高。唯有以雷霆手段早日了断,方能免去更多生灵涂炭。” “你无需自苦。”苍玦抬手,粗粝的指腹轻轻抚平她眉间郁结的褶皱,目光如炬,直抵人心: “你所谋者,乃是止戈。即便史书工笔要判这离间之罪,也自有我担着。” 苍玦将她拉近,拥入怀中,以此身为盾,为她挡下这关前风雨。 华槿不禁莞尔:“我能得夫君如此,夫复何求。” 两日后,玉国大营。一种诡异的死寂笼罩着整座军营。 中军大帐内,卫叱接到监军王喜的传唤。 “大将军,陛下口谕,令您前往监军帐接旨。”卫叱心中一沉。 他看着传令兵,自嘲地一笑。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他整理衣冠,并未带兵刃,只带了两名副官,坦荡赴宴。 监军大帐内,王喜高坐主位,副将赵乾坐在下首,手按在桌案之下,神色紧绷。而在那四周帐幔之后,隐隐透出憧憧鬼影,正屏息凝神,暗暗蛰伏。 “大将军到——” 卫叱入帐,神色平静。 “卫大将军,接旨吧。” 王喜拿出那道金牌密令,尖声念道: “卫叱私通敌国,拥兵自重,欺君罔上!朕心甚痛!着即革去其大元帅之职,即刻夺其虎符,卸其甲胄,用重枷锁了!押解回京受审!” “什么?押解回京?” 卫叱身后的副官大惊失色,愤然上前:“大将军何罪之有?!这分明是……” “退下!” 卫叱厉喝一声,止住了副官的冲撞。 他身形一晃,眼中尽是悲凉。戎马一生,最后竟落得个“锁拿问罪”的下场?可看着那道明黄色的圣旨,刻在骨子里的忠君思想让他缓缓跪了下去,额头触地:“臣……领旨。” 他颤抖着手,解下腰间那枚玄铁虎符双手呈上。 赵乾早已按捺不住,迅速上前接过虎符,紧紧攥在手心。 卫叱缓缓站起身,神色萧索,向着王喜伸出了早已满是老茧的双手,手腕并拢: “既是陛下旨意,那便请监军上枷锁吧。” 王喜看着这一幕,与赵乾隐晦地对视,两人的眼中闪过一丝狠辣的算计。 虽说陛下只让押解卫叱,但此人在军中威望太高,若是只抓他一人,留下他的这些亲信副将,恐难受管教。斩草,必须除根。 “大将军莫急,回京的事不忙。” 赵乾把玩着手中的虎符,阴测测地笑了,目光扫过卫叱身后的两名副官: “陛下还有口谕。” “口谕?” 卫叱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陛下有言,卫叱党羽众多,恐生哗变!” 赵乾脸色骤变: “为防军心不稳,同谋即刻全部拿下,就地正法!以绝后患!” “你敢!” 卫叱猛地瞪大了眼,浑身血气上涌。 “陛下口谕,我有何不敢?” 赵乾狰狞一笑,挥手喝道:“动手!” 赵乾一脚踹在卫叱的肩膀上: “来人!把这两个副官给我拿下!以儆效尤!” 帐幔后的刀斧手瞬间冲出。卫叱的一名亲随还没来得及拔刀,便被几把长剑捅穿了胸膛,鲜血溅了卫叱一脸。 “大将军……快……快走……”亲随口吐鲜血,死死抱住侍卫的腿,直至气绝。 看着倒在血泊中那张年轻而熟悉的脸庞,卫叱目眦欲裂。 “欺人太甚!!” 卫叱发出一声悲怆的嘶吼。他猛地暴起,侧身避过一剑,铁拳如锤狠狠砸在刀斧手的面门上,顺势夺过其手中的长刀,反手一挥,血光乍现。 “反了!卫叱造反了!快杀了他!” 王喜尖声惊叫。赵乾也拔出佩剑,指挥着四周的刀斧手蜂拥而上:“都给我上!格杀勿论!” 帐内刀光剑影,杀气冲天。卫叱虽勇,却毕竟双拳难敌四手,又要护着重伤的副官,片刻间身上已添数道伤口,鲜血染红了战袍,眼看便要力竭……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帐帘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猛地掀开,数十名身着东宫金甲的精锐亲卫如铜墙铁壁般涌入,顷刻间便控制了外围。 “太子殿下驾到!” 第62章 第六十三章 太子他……想反?!…… 一道明黄色的身影缓步踏入。 原本喧嚣混乱、杀气冲天的营帐, 忽然凝滞住了。 太子华哲生得一副好相貌,身形修长,长眉入鬓, 那双清亮的眼与华槿有着几分相似。这位太子在朝野上素以宅心仁厚、礼贤下士著称。可此刻,这位储君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雷霆之威。他日夜兼程、跑死了几匹马才终于赶到。他向来温和的脸上,此刻只剩下痛惜与决绝。 地上横陈着的尸体鲜血横流,蜿蜒漫到了华哲脚边。但他连眉都未动半分, 那双沾染了泥水的靴子就这样毫无顾忌地踩进了温热的血泊之中。 这一步,像是踩在了众人心上。 “殿下!殿下您可算来了!” 一声凄厉的哭嚎撕开沉默。 王喜此刻连滚带爬地从桌案底下钻了出来。他头上那顶象征着内廷权势的描金官帽早就不知去向, 稀疏的头发被冷汗黏在脑门上,指着浑身浴血、手持战刀的卫叱, 尖叫声扭曲刺耳:“反了!卫叱这老贼反了啊!太子殿下!……他抗旨不尊, 还动手杀人!奴才正代表陛下依律拿人,他竟然要杀奴才!他这是要造反啊!” 王喜上前死死抱住太子的腿,那双浑浊的三角眼里闪烁着恶毒的光芒:“求殿下赶紧下令!将这乱臣贼子拿下!诛他九族!碎尸万段!” 太子并没有理会脚边这条狂吠的狗。他目光一寸寸地扫过这座充满杀戮气息的大帐。 倒在血泊中那名年轻的副官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胸口被捅成了蜂窝,早已气绝, 可那双渐渐涣散的眼睛里, 却残留着浓烈的惊恐与不解。 他视线再转, 落在了卫叱身上。这位叱咤风云的战神此刻竟是那般的凄惨。一身伴随他征战多年的战袍已被鲜血染成了暗紫,花白的头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手中的战刀已经卷了刃, 正顺着刀尖滴滴答答地往下淌血。 卫叱也在看着太子。那双虎目中,没有求饶,没有畏惧,只有悲凉与失望。那是被自己效忠了一生的君王背弃后,心若死灰的绝望。 眼前这一幕让华哲的心脏剧烈地跳动, 手心里全是滑腻的冷汗。临阵杀帅,自毁长城,派一个太监和一个只会阿谀奉承的赵乾来掌权。华槿竟没有料错,他们的父皇,如今已被权势蒙蔽了双眼而辨不清忠义。 若是今日他顺了王喜的意,在这大帐之中斩了卫叱,那么下一刻,帐外那二十万骄兵悍将必会炸营,赵乾根本压不住。乱军之中,皇权也未必管用。 “殿下?” 见太子久久不语,一旁的副将赵乾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忐忑。他壮着胆子凑上前,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枚刚刚抢到手的虎符。 “殿下,这卫叱……抗旨不尊。这道金牌密令乃是陛下亲笔御批,令下官接掌虎符,暂代大将军一职。您看,这……” 太子华哲终于动了。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赵乾那张写满了贪婪与恐惧的脸上。他伸出手,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喜怒: “那道密令,拿来给孤看看。” 赵乾战战兢兢地将那道染了血的密令递了过去。 太子接过,他自然知道那是父皇的亲笔,但还是仔仔细细地看了。字迹是父皇的字迹,玉玺也是真的玉玺。上面每一个字,都无异于逼着这二十万大军去反。 他太了解他的父皇了。那位高坐在龙椅上的帝王,虽然身体康健,但内心早已被猜忌填满。宁可错杀一千,绝不可放过一个。 “呵……” 一声轻笑从太子喉间溢出,在这死寂的大帐中显得格外刺耳。 “你们好大的胆子。” 太子抬起头,原本阴郁的眼神瞬间锐利,他声音陡然拔高,厉声喝道: “父皇乃一代圣君!卫大将军镇守边关数十载,忠心贯日,父皇向来对其倚重有加,视若长城!” 此言一出,王喜和赵乾同时一愣。太子这是在说什么? 太子却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机会,他猛地将那道金牌密令狠狠摔在赵乾的脸上: “定是你们这些阉党奸佞,趁父皇不备,盗用玉玺,矫诏伪造!” 赵乾吓得浑身一抖:“殿下!这……这真是陛下亲笔所书啊!下官冤枉啊!” “还敢狡辩?!” 太子一步踏前,气势如虹,声音响彻大帐: “尔等居心叵测,罪不容诛!” “什……什么?伪造?!” 王喜彻底懵了,他张大了嘴巴,“殿下!冤枉啊!” 华哲此刻最不能的便是让王喜多言,他没有任何犹豫,拔出腰间佩剑。 他动作极快,手起,剑落。 一声闷响,长剑毫无阻滞地贯穿了王喜的胸膛,从前胸刺入,后背透出。 “呃……殿……殿下……” 王喜瞪大了那双浑浊的三角眼,死死盯着太子此刻格外狠戾的脸。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声响,鲜血从口中涌出。他到死也没想明白,这个素日里风雅卓绝的太子,为何会突然变成了一头恶狼。 华哲咬牙,猛地将剑拔出。温热的鲜血喷溅在他那身尊贵的蟒袍之上,晕开一片暗红。王喜的尸体软软倒地,那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正对着大帐的入口。 看到这一幕的赵乾发出一声凄厉的怪叫,猛地从地上弹起。他手脚并用地撞开身侧的桌案,朝着大帐的侧门疯狂冲去!只要冲进乱军之中,他也并非没有活路! 然而,他快,东宫的亲卫更快。 守在侧方的一名亲卫统领冷哼一声,那裹着铁甲的长腿狠狠抽出。一声闷响。赵乾就被这一脚狠狠踹中了心窝,整个人倒飞回来,重重地砸在太子的脚边。 赵乾痛苦地蜷缩成一只虾米,想爬起来,却被两名上前的亲卫死死按住肩膀,再动弹不得。 “殿……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下官……下官也是受了王喜这阉人的蒙蔽啊!下官并不知情!下官对大玉忠心耿耿,日月可鉴啊殿下!” “忠心?” 太子停在他面前,他染血的皂靴重重地踩在了赵乾的胸口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跳梁小丑,“身为副将,大敌当前,不思报国御侮,反而助纣为虐,残害同袍,动摇军心。你的忠心,就是拿着虎符,逼死主帅吗?” “下官……虎符!虎符还给您!” 赵乾手忙脚乱地将那枚玄铁虎符举过头顶。 “晚了。” 太子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剑光再起,这一剑,比刚才杀王喜时更稳,更狠。 赵乾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一颗大好头颅便已骨碌碌地滚落在地,那双贪婪的眼睛还死死瞪着。 死寂之中,血腥气充斥了整个大帐。 太子扔下长剑,从怀中掏出一块洁白的锦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上的血迹。 卫叱看着这一幕,瞳孔剧烈收缩。他也从未见过太子如此狠绝的模样,不由心生胆寒。 太子当众宣称圣旨是伪造的,又杀了王喜和赵乾。这可是矫诏,是弑杀钦差!这定然不会只为救他卫叱一命,这是……是要变天! 太子他……想反?! 第63章 第六十四章 长夜已过,天光将明…… 空中的血腥气浓烈得让人作呕, 但华哲却似乎没受半分影响。外人并不知晓,做贤帝的儿子,尤其是太子, 是如何九死一生的事。这些年他敛尽锋芒,在父皇的猜忌和兄弟的倾轧下如履薄冰,早已练就了一颗七窍玲珑心。 华哲将手上的血迹擦干净了才悠悠转过身,不顾满地的血污, 径直行至卫叱面前。 “卫老将军。” 太子的声音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真诚与敬重。他伸出双手,用力扶住这位摇摇欲坠的老将:“孤来晚了, 让大将军受委屈了。” 卫叱看着眼前这位满身血气的储君,虎目含泪, 喉头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殿下……您这是……” “卫将军, 您可知,凤仪公主她还活着?”华哲目光灼灼,突然压低了声音,抛出了一道惊雷,“那道让您‘不问生死、只管攻城’的密旨, 您还要守到几时?” 卫叱浑身巨震, 瞳孔剧烈收缩。 “凤仪公主已有密信传书予孤。她既无碍, 玉国这起兵的由头便站不住脚,而这仗,本就不该打。孤深知将军忠勇, 宁背负骂名也要全君臣之义,可您这一片忠心,究竟换来了什么?” 听闻此言,卫叱心中剧痛,眼前的鲜血淋漓正是他换来的“下场”。 “将军还不明白吗?” 华哲叹了一口气, 语气中带着一丝身为儿臣的无奈与悲凉: “父皇如今年迈,疑心甚重,早已听不进半句逆耳忠言。而这朝中,有人正是利用了父皇这份疑心,整日里在父皇耳边煽风点火,说将军拥兵自重,说边军只知有将军而不知有君父!” 卫叱猛地抬头:“臣绝无此心!臣向来不涉党争,只知戍边卫国!” “孤当然知道将军是纯臣,不想卷入那些腌臜事。” 华哲见他仍执念未解,索性将话挑明,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三弟觊觎那个位置已久,他背后的外戚势力早已把持了半个朝堂。如今,唯有将军手里的这二十万边军,是他们最大的心病,也是孤最后的屏障。” 太子言已至此,卫叱惊诧不已。 “父皇虽年迈多疑,也不至当真在此刻残杀主帅!那道金牌密令,只是令你交出兵权,即刻回京述职问话,绝无令你‘就地正法’之意。老三忌惮你手里的二十万边军,更怕你回京之后自证清白、重获圣宠。他暗中收买王喜,假借‘防止哗变’之名,要在这大帐之中将你截杀,坐实你“畏罪拒捕”的罪名。” “只要你一死,这二十万大军便成了无主之物,他便可安插亲信接管。即便你反了,他正好名正言顺地带兵剿灭。无论如何,都是借玄国的势,毁我大玉的国!” 卫叱听得遍体生寒,看着满地的尸首,想起无辜枉死的兄弟,他老泪纵横。 见火候已到,华哲弯腰,亲自从血泊中拾起那枚沾了血的玄铁虎符。他在手里摩挲了一下,感受着那冰冷的质感,然后郑重其事地,将它重新塞回了卫叱的手中。 “大将军,孤信你。” 这五个字,重如千钧。 “这二十万大军,是父皇的,也是大玉百姓的。为了大玉百姓,也为了这二十万弟兄的性命。将军,你可愿随孤回京?铲除老三及其党羽,肃清朝堂,还大玉一个朗朗乾坤?” 卫叱握着那枚失而复得的虎符,上头还残留着热血的温度…… 何为忠,又何为义? 数十余年戎马倥偬,他卫叱奉行的圭臬不过忠君报国。即便刚才在那一瞬的激愤下,他心中燃起了求生的怒火,可当这枚虎符重新落回掌心时,那根勒在骨血里的枷锁,再一次紧紧收拢。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满地的狼藉,望向玉京的方向。随太子回京,无论“清君侧”的旗号打得多么冠冕堂皇,他卫叱终究是个带兵逼宫的乱臣贼子。 可将视线落回脚边那具年轻副官的尸体上,又想到帐外那二十万翘首以盼的儿郎,他们把命交到了自己手里,难道就是为了让自己为了成全一个“愚忠”的虚名,带着他们陪葬吗? 为了这二十万条性命,为了这大玉的将来…… 卫叱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血腥气刹那间钻入肺腑。再睁眼时,那双浑浊的虎目中,迷茫散尽…… 他缓缓整肃染血的衣冠。随后面向太子,郑重跪下。 “老臣……” 卫叱重重磕首,额头撞击地面: “臣卫叱,愿誓死追随殿下!清君侧!诛奸佞!正朝纲!虽九死其犹未悔!” 华哲唇角勾起:“好!” 寒隼关,城楼之上。 晨曦终于刺破了厚重的云层,给这片浸透了鲜血的土地镀上了一层悲悯的暖色。 “快看!对面的旗帜动了!!” 一声惊呼传来。 只见晨风之中,崭新的杏黄大旗猎猎作响。旗面上,金龙盘旋腾飞,正中一个硕大的“储”字,威严赫赫,迎风招展。 大旗之下,原本呈攻城阵型的大军此刻开始缓缓变阵,竟是一副拔营回撤的架势。 苍玦与华槿在大帐之中,很快收到斥候来报。 “储君亲临……那是皇兄的旗帜!” 华槿霍然起身,手中的茶盏落在案上,滚烫的茶水溅湿了衣袖,她却浑然未觉。她死死盯着斥候,语气难掩激动:“太子哥哥……终究是没有让我失望。” “看来,这局棋是活了。” 苍玦走到华槿身后,手掌轻轻按在她的肩头,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带着无声的安抚。 “报!” 又一名亲卫快步入帐: “王爷,营外来了一名玉国使者。他并未携带兵刃,只背着太子令旗,说是……说是奉玉国太子之命,特来归还公主之物。” 苍玦眸光微动,与华槿对视一眼,沉声道:“带进来。” 片刻后,一名身着东宫亲卫甲胄的使者被带入帐中。那人一身风尘,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只紫檀木锦盒,声音洪亮而郑重: “我家殿下托属下将此物转呈公主。” 得知太子赴前线监军消息之时,华槿便命萧羽笙带着亲笔密信与信物,连夜从小路出寒隼关,无论如何都要截住太子仪仗。 “皇兄与我相熟,知我常年随身携带这乌檀短刃,我曾将此物赠予夫君,幸而夫君也贴身携带。才在这寒隼关派上了大用。”如今,这信物终回到她的手中,其中千难万阻不能为外人道。 那匕首之下,压着一张薄薄的信笺。字迹端方有力,一如其人: “奸佞已除,大军即刻拔营回京。此去玉京路途凶险,自有皇兄一力担之。待春暖花开、尘埃落定之时,兄在玉京,候妹归家。” 心中坚硬在此刻土崩瓦解,华槿眼中蒙上雾气,随后热泪夺眶而出。她自知这短短几行字是何等的分量。 原来在家中,她也有可信之人,到底此生不全然是辜负。 苍玦没有说话,只是挥手示意使者退下。 待帐内只剩两人,他才俯下身,将那个哭得浑身颤抖的女子揽入怀中,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 苍玦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低头吻去她眼角的泪痕,嗓音低沉而缱绻,透着无限的怜惜: “长夜已过,天光将明。夫人,你可稍歇了。” 第64章 第六十五章 忘了外头的一切 城楼之上, 苍玦与华槿并肩而立,久久未动。 杏黄色的“储”字大旗逐渐远去,那蜿蜒如黑龙般的队伍没入群山之间, 天地间仿佛静了下来。 纪长风大步流星而来,声音因激动而嘶哑破音: “启禀王爷!斥候三探确认,玉军主力已后撤三十里!沿途并未设伏,甚至连锅灶都撤了!是真的撤军了!” 短暂的死寂后, 城楼上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撤了!真的撤了!” “寒隼关守住了!” 在这漫天的欢喜中,华槿的声音却轻得像烟。 “走了。” 华槿呢喃。 她的双眼熬得通红, 此刻光芒黯淡下去,只余下无尽的空茫。 苍玦敏锐地察觉到她的低落。他深知于玄国而言, 战事结束了, 可对于那位刚刚离开的太子,对于玉国,腥风血雨才刚刚开始。 大军回玉京,必是清算之时。皇权更迭、手足相残,那是一条比边关更难走的路。 华槿忧心太子, 更会为故国的动荡而煎熬。 苍玦侧身而立, 高大的身影替她挡住迎面的风口, 将外间的喧哗一并隔绝在外。 他未曾言语,只抬手将她鬓边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轻轻拢至耳后。指腹触及她的脸颊,寒意沁骨。 他低声开口, 嗓音沉稳而温厚,穿过人声鼎沸,只落在她一人耳畔: “雏鹰既敢离巢,振翅于长空,便早已知晓风雷在前。此番太子回京, 路途凶险不假。然他手握二十万兵权,又占‘清君侧’之名,师出有据,胜负未可轻断。” 苍玦望着她,语气愈发笃定: “信他,亦是信你自己。” 纪长风上前一步,对着华槿郑重行礼。 单膝跪地,双手抱拳,深揖过顶。 他抬起头来,眉目坦然,眼底却盛着难掩的愧色与敬重:“王妃,长风今日这一拜,是为请罪。” 话至此处,他自嘲一笑:“这些时日,长风对王妃多有疑忌,甚至数次在王爷面前进言,欲将您送离军中……是长风心胸狭隘,以小人之心,妄度君子之腹。” “若非王妃筹谋周全,今日寒隼关下,不知要添多少将士冤魂。此一战,救的不只是一城一关,而是玄国万民。” “纪将军言重了。” 华槿胸中百感交集,欲回礼相扶,方一抬手,却觉臂骨沉重如灌铅。脚下一虚,整个人竟不受控制地向后倾倒。 “阿槿。”一只手臂稳稳接住了她,“别再强撑了。” 苍玦低声开口,俯身将她径直横抱而起。 华槿轻呼一声,下意识攀住他的颈项,声音微弱:“夫君……放我下来,将士们都看着……” “那又如何。”苍玦脚步未停,眸光一扫,掠过城楼上的众人,“你是寒隼关此战的功臣,亦是本王的王妃。” 话落,他抱着华槿,大步下了城楼。 身后,欢声如潮。 那是劫后余生的狂喜。 苍玦一路抱着华槿,穿过重重守卫回到中军主帐的内室。 帐帘落下,外头刀兵喧嚣尽数隔绝。他将她轻轻放在铺着柔软虎皮的软塌上。华槿面色苍白,唇色尽褪,身子蜷在虎皮之间仍止不住细微打颤。 “来人。”苍玦吩咐,“备热水。” 不多时,巨大的浴桶注满热水,水中洒入驱寒活血的药草。水汽升起,药香微苦,却叫人心神安定。 苍玦抬手,屏退左右。 帐内只余下二人,水汽氤氲,仿佛将尘世纷扰一并隔在帘外。 华槿靠在软榻上,苍玦行至她面前,单膝在榻前落下。他伸手,将她一直藏在袖中的双手轻轻握住。那手原本白皙纤细,此刻却冰凉僵硬,指节绷得发白,掌心赫然是几道被指甲掐出的血痕。 苍玦眸色沉沉。 这半月来,她在人前从容运筹、步步为营,可她内心的煎熬又何曾少过半分? 那到底是她的故国,是她的血脉至亲,每一步棋,皆是在刀锋之上。 “疼吗?”他低下头,温热的唇轻轻覆上她掌心的伤痕,极轻、极慢,像是在替她抚平那些未出口的惊惧与孤绝。 华槿指尖微颤,眼眶不觉泛酸。 苍玦未再多言,抬手替她解衣。那双执剑惯了的手,此刻却收尽锋芒,动作谨慎而耐心,解腰封、褪外袍,一寸一寸,仿佛对待稀世珍宝。 “让灵儿来便好……”她声音低微,脸上浮起薄红。 苍玦却低声一笑:“夫人劳苦功高,本王自当亲自照看。” 话落,他将她抱起,三两步走向浴桶。 温水漫过肌肤的那一刻,寒意被尽数驱散。华槿靠在桶壁上,苍玦以温热的布巾替她拭去肩背与臂上的冷意,动作稳而柔,水声潺潺,帐内静得只剩呼吸。 “这些日子,”他忽然开口,声音低缓而笃定,“你心中装着玉国,装着太子,装着卫叱,装着这满城百姓……却唯独不肯替自己留一分余地。” 他俯身靠近,双手撑在浴桶边缘,将她圈在自己与桶壁之间。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此刻只倒映着她一人的影子,里面翻涌着某种压抑已久的情绪:“如今,该替自己思虑了。” 华槿心口一颤,偏过头去,低声道:“可玉国尚未安稳……” “有我。”他语气不重,却不容置疑,“回京之后,我自会替你寻药、铺路。你只需安心养好身子。” “回京……” 华槿喃喃重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裴贵妃仍在,玄帝不知如今是否已然恢复,而荣阁老之事又要如何收场,“回京之后,朝中之事……” 话未说完,便被他的唇轻轻封住。 他细细地描绘着她的唇形,舌尖撬开她的贝齿,温柔地安抚着,缱绻缠绵。 他额头轻抵着她,低声道:“其余之事,交给我。” 语罢,他利落地扯开了腰间的系带。那具常年征战、精壮如铁的身躯就这样毫无保留地展露在昏黄的水汽中。 华槿被那满身的伤疤刺得心口一痛,视线怎么也挪不开。那些伤痕新旧交错,横亘在他宽阔的胸膛和结实的腹肌上,是力量的象征。 苍玦迈开长腿,踏入浴桶之中,溢出的热水顺着桶壁淌了一地,在寂静的帐内发出暧昧的声响。 热水轻晃,水汽愈浓。 “夫君……” 华槿紧紧贴上了他滚烫的胸膛。 苍玦伸出长臂,从身后将她整个人严丝合缝地圈进怀中。他低下头,下巴抵在她湿漉漉的肩窝处,粗粝的大掌缓缓覆上她平坦的小腹,温热而有力,替她缓缓揉散久积的寒意。 “别怕。” 他的声音满是安抚: “忘了外头的一切。” 华槿身子软了下来,只觉得那一股热意顺着他的掌心流遍了四肢百骸。 “闭上眼。” 苍玦收紧双臂,将她牢牢锁死在自己怀里,像是守护着自己唯一的珍宝,让她除了他的气息,再也感受不到其他。 “此时此刻,你只需记得,你是有人护着的。” 华槿的睫毛颤了颤,终于在这片暖意与安心中,缓缓阖上了眼。 第65章 第六十六章 立储之事 玄京的初夏, 透着一股子黏腻的闷热。 连日阴雨绵绵,朱雀大街两旁的柳树被雨水洗得翠色欲滴。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和栀子花浓郁的甜香。 马车辚辚,碾过青石板路, 车轮带起的泥水溅在石阶上。 车窗支起了半扇,华槿倚在软枕上,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云蚕丝被,透过纱帘向外望去。巍峨的城阙在烟雨朦胧中显得格外肃穆, 街市依旧繁华,车马如龙, 丝毫嗅不到边关曾有的硝烟味。 苍玦抬手替她将滑落的丝被拉了拉,眉头微蹙, “可觉得闷?” 华槿收回目光, 转头看他。他今日穿一袭天青色暗纹锦袍,腰束玉带,少了沙场上的凛冽杀气,却多了几分令人生畏的清贵威仪。 “无妨。”华槿轻声道,脸色依旧苍白, 额角渗着细密的虚汗, “只是有些疲累。” “到了。”苍玦握紧了她的手, “太医应当已经候着了。” 马车缓缓停下,外头传来侍卫恭敬的声音:“王爷,王妃, 回府了。” 北定王府的大门早已大开,阶下,管家季直躬身候着。他身侧,陶嬷嬷更是早已红了眼眶,手里攥着帕子, 伸长了脖子往车上看。 见苍玦扶着华槿下车,二人慌忙迎了上来。 “老奴见过王爷,见过王妃。”季直行礼如仪,“王爷王妃可算回来了,这一路舟车劳顿,府里热水姜汤都备下了。” “快,快让老奴瞧瞧。”陶嬷嬷顾不得许多虚礼,上前一步虚扶住华槿,见她面色苍白、身形消瘦,眼泪顿时就下来了,“王妃……怎么瘦成这般模样。苦了主子了……” 华槿摇了摇头,反握住陶嬷嬷的手,轻声道:“嬷嬷莫哭,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 苍玦并未多言,直接将华槿打横抱起,大步跨过门槛,避开地上的积水往内院走去。 季直紧随其后,低声禀报道:“王爷,大殿下知道王妃今日抵京,特意从宫里请了两名擅长调理妇人弱症的医女,还送来了两车上好的药。” 苍玦脚步微顿,目光扫过那一箱箱码放整齐的药材,眼底划过一丝暖意:“皇兄费心了。” 华槿靠在他胸口,轻声道:“大皇子待夫君,确是真心。” 将华槿安置在主屋,苍玦看着陶嬷嬷指挥医女施针、喂药。待她呼吸渐渐平稳,昏昏睡去,他才起身整理衣袍。 “季直,守好院子。”他吩咐了一句,转身出屋,“备车,进宫。” …… 养心殿,药味沉郁。虽然外头已是初夏,但这殿内却透着沉沉暮气。 苍玦跪拜:“儿臣,叩见父皇。” 帷幔被一只手缓缓掀开,露出烈帝疲惫的脸。他靠在大引枕上,眼底泛青,但在看到苍玦的那一刻,浑浊的双眼中陡然亮了几分光彩。 “玦儿……”烈帝的声音沙哑,“上前来。” 苍玦起身,行至御榻前。烈帝伸出手,颤巍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打量:“这一仗不易。” “全赖父皇洪福,将士用命。” “那玉国公主……华槿,此番随你出征,可有异动?” 苍玦心头微凛,却坦然迎上烈帝的目光:“若无王妃,寒隼关怕是守不住。” 烈帝冷笑:“二月春猎,清颜行刺,她是华槿贴身之人,朕一直担心,这是玉国贤帝布下的连环局,明着和亲,暗中却要取朕和众皇子的性命。” “父皇明鉴,这的确是贤帝的阴谋,却与王妃无关。”苍玦娓娓道来:“儿臣查明,那清颜乃是贤帝豢养多年的死士,意在挑起两国战火,助贤帝蚕食我大玄南境。而王妃虽流着玉国皇室的血,但她心系的是天下太平。” “寒隼关一战,是她用计令贤帝疑心卫叱,而后促成太子与卫叱将军的倒戈。阿槿所求,乃是逼贤帝退位,扶持仁厚的太子登基。唯有如此,玉国方能止戈,我大玄南境方能迎来真正的长治久安。” 烈帝听罢,良久未言。 他倚在引枕之上,指腹缓缓摩挲着玉扳指,殿中灯影摇曳,将那双眼底的审慎与迟疑映得愈发深沉。 “心系太平……” 烈帝低声重复了一遍,终是长叹,“你当真信她?” 苍玦俯身再拜,额触金砖,语声沉稳而笃定: “儿臣愿以性命为华槿担保。她既是儿臣之妻,亦是为大玄殚精竭虑、立下首功之人。” 他抬首,目光清明,“还请父皇明鉴,勿再以族属之见疑她之心。” 烈帝摆了摆手,神色疲惫却透着释然:“罢了。既她有此心胸,又助你守住了南境,便当她将功补过。” “儿臣谢父皇隆恩。” 苍玦自袖中取出一册厚重奏牍,双手高举,肃然呈上:“然儿臣尚有一事,事关国本,敢不奏闻。” 烈帝眸光微敛:“此为何物?” “荣阁老私通外敌,暗扣军粮,兼为盐铁走私案之幕后主使。”苍玦语调平直,却掷地有声,“其往来账册、密函书信、印信凭据,俱在其中。” 烈帝接过,翻阅不过数页,面色已然铁青。殿中一时寂然,唯闻烛火轻响。 “好一个荣家。”烈帝冷笑一声,声中寒意逼人,“两朝元老,食君之禄,竟行此等卖国求荣之事!” 话音未落,烈帝剧烈的咳嗽随之而起。历公公慌忙趋前奉水,连声请陛下息怒。 待气息稍平,烈帝抬手屏退左右,偌大殿中,唯余父子二人。 他并未即言,眉心微蹙,按住右肋之下。 “父皇?”苍玦立时察觉异样,“龙体……” “无妨。”烈帝摆手,苦笑一声,“二月春猎那一剑,虽未要朕性命,却伤了肺腑元气。近来便是以药石支撑,也常觉心力不继。” 他抬眸望向苍玦:“往日,朕总以为尚值盛年,储位之事不急。可如今看来……若国本不立,倘有不测,大玄江山,必生大乱。” 话至此处,烈帝目光骤然凌厉,盯住苍玦:“这江山交到你手中,朕方能安心。” 苍玦心头骤震,他慌忙撩袍,额首叩地。 “父皇龙体虽偶有不适,然威权犹在,朝纲未乱。今日南境既定,荣党若再伏诛,便是大玄气数回稳之象,何来国本动摇之忧?”苍玦抬首,目光清正,“立储乃社稷大事,不可因一时忧思而仓促定夺。父皇尚在位,天下自当以父皇为主。” “至于儿臣……”苍玦言辞恳切,“儿臣自知所长在军,不在朝。” “守一城一关,儿臣尚可。治百官万民,儿臣实不敢自许。北境与南境之安定,凭的是将士用命与血性杀伐,并非儿臣的经国之才。反观皇兄,宽厚持中,深谙君道。这些年在朝中虽不显锋芒,却能调和百官、安抚人心。南境之战,若无皇兄在京中筹粮调度、挡下流言参奏,儿臣纵有十万兵马,也早已困死关外。” “今日荣党若倒,朝局必起波澜。此时此刻,更需一位能坐镇中枢、稳住人心之储君。”说到此处,他再度俯身叩首:“儿臣愿为皇兄之前驱,为大玄斩尽未尽之患。” 烈帝静静地看着苍玦,目光幽深,仿佛要将他从骨血里看透。 良久,他方才开口:“你倒是想得周全。” 此话既不似赞许,也不像否定,只是轻描淡写地将话锋收了回去。 烈帝抬手,示意他不必再言,声音恢复了惯有的从容与威压:“立储之事,关乎宗庙社稷,非一时一念可决。朕今日乏了,不欲多议。” 他顿了顿,目光在苍玦身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眼极深,仿佛暗藏千言。 “你先行退下罢。” 第66章 第六十七章 桩桩件件,罪不容诛…… 子时三刻, 打更的梆子声刚敲过,荣府后院的一处偏僻角门悄无声息地启开一线。 几辆没有任何徽记的乌篷马车早已候在巷口,马蹄上裹了厚棉布, 车轮缠了草绳。 荣阁老站在角门内,他死死攥着一名年轻男子的手,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孤注一掷: “出城之后, 一路向西,入蜀中, 去投你舅公。车厢夹层里,有万两银票, 还有那本‘名录’。此物在, 便是荣家尚存一线香火。记住,若是荣家遭难,别回头,别报仇,活下去!” 那年轻男子正是荣家最小的嫡孙, 此刻满脸惶恐, 却也不敢多言, 含泪磕了个头,转身钻进了马车。 荣阁老目送车队一点点没入深巷尽头的夜色,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松垮了一些。 他深吸一口气, 转身对身后的管家道:“备轿,老夫要进宫面圣……” “阁老这是要送小公子去哪儿啊?” 一道温润从容的声音,突兀地在幽深的巷子里响起,轻缓得近乎随意,却寒意透骨。 巷口阴影里, 一道修长身影缓步而出。 大皇子苍启,身着素净月白锦袍,衣角不染尘泥,唇边噙着一抹分寸恰到好处的浅笑。 而刚才那几辆刚刚驶出不远的马车,此刻已经被黑甲禁军逼停。 随行死士方欲拔刀,乱箭已至,血溅泥水,顷刻之间尽数倒伏。 荣家小孙子被两名禁军从车里拽了出来,一把扔在了荣阁老脚边。 “爷爷!救我!” 荣阁老瞳孔骤缩,身形晃动,死死盯着那缓步走来的大皇子:“大殿下……你这是何意?” “深夜送行,也不知会本殿下一声。” 苍启停在他三步之外,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袖上的浮尘,语气温和得像是在闲话家常:“阁老这般急着送小公子出城,莫不是已经未卜先知,知晓了父皇旨意?” 荣阁老面色惨白,指着苍启的手指剧烈颤抖:“你……你早就盯着荣府了?” “阁老是两朝元老,做事向来滴水不漏。”苍启轻笑一声,眼底却是一片漠然,“若不提前两日把这后巷守住,本殿下今夜怕是就要无功而返了。” 荣阁强自镇定道:“老夫乃两朝元老,享‘入朝不趋、赞拜不名’之权!纵要问罪,也当三司会审,昭告天下!大殿下深夜率兵私闯,就不怕天下士林口诛笔伐?” “三司会审?不必了。”苍启脸上的笑意敛去。 他缓缓抬起右手。 掌中,赫然是一卷明黄诏轴。 见到那抹明黄,荣阁老的膝盖一软,心中侥幸顷刻崩塌。 “荣阁老,跪下,接旨。” 苍启的声音不高,却重若千钧。 荣阁老颤抖着双腿,终究是颓然跪入泥水之中。 苍启居高临下,缓缓展开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荣氏德庸,深受国恩,位极人臣。然不思报效,反怀异心。 私通敌国,暗扣军粮,致使将士无辜枉死;私贩盐铁,中饱私囊,动摇国本。 桩桩件件,罪不容诛!” “着, 即刻革去内阁首辅之衔,夺冠带、褫朝服,下狱天牢! 荣氏一族,抄没家产,尽数流放漠北,永世不得入关! 钦此。” 圣旨合拢,一声轻响,却如落闸。 苍启垂眸,看着瘫伏在地的老人,唇边再度浮起那抹温雅笑意: “父皇还是仁慈的,留了荣氏满门性命。只是这蜀中……您是去不成了。” 荣阁老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老臣算尽一生,防着那个杀才,防着那些言官清流,却唯独没防住你!你这般做,不过是为你自己铺路!” “带走。” 苍启神色未变,只淡淡吐出两个字。 禁军一拥而上,荣阁老的怒骂声、府中女眷的哭喊声瞬间交织在一起,打破了玄京深夜的死寂。 苍启立于廊下,听着身后的喧哗,缓缓抬头。 夜雨初歇,东方将白。 次日清晨。 北定王府内,雨后初霁。 阳光穿过被雨水洗净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华槿靠在床头,精神似乎比昨日好了些许。 苍玦坐在榻侧,手中托着一只白玉小碗,将勺中红枣如意粥细细吹凉,方送至她唇边。 华槿顺从地啜了一口,却未立刻移开目光。 她的视线停在他眉眼之间。他温声细致,可眉心却仿佛覆着一层散不开的阴影,眼神亦时有游离。 “夫君那日自宫中归来,这几日神思不宁,可是荣家的事出了岔子?” 苍玦回过神,对上她关切的目光,摇了摇头:“荣家的事已了。昨夜皇兄亲自带兵宣旨抄家,荣阁老已下天牢,荣氏一族流放。” “既如此,那夫君为何还……”华槿欲言又止。 苍玦放下手中的玉碗,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父皇那日提及立储之事。父皇……属意于我。” 华槿微微一怔,随即抬眸看他: “夫君……不愿?” “是。” 苍玦吐出一口长气,仿佛将胸中郁结尽数送出,“我辞了。” 他看向她,眼神罕见地带着几分犹疑:“阿槿,你会怪我吗?那是至尊之位,世人争破头也求不得。” 华槿摇头,伸手覆住他的手背。 “夫君所择,便是我所愿。”她顿了顿,仍轻声问,“只是……为何?” “皇兄更适合。”苍玦反握住她的手,眸色认真:“论军功,我虽胜一筹,但论治国理政、平衡朝局,皇兄远胜于我。他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吏遍布六部,根基深厚。荣家倒后,朝堂势必动荡,唯有皇兄能以最快的速度稳住局面。” 说到此处,他自嘲一笑,眼中却透着豁达:“或许如你所说,我看过尸山血海,也见过天地辽阔。那四方宫城,于我而言,太窄。再者……” 他目光落回她身上,语调不自觉地柔下来: “夫人不也曾说,想看天地众生?” 华槿心口一热,只觉胸腔里那点微弱的暖意,被人轻轻托住。 “我别无他求,”她低声道,“只盼夫君得偿所愿。” 苍玦俯身替她掖好被角,眸光灼灼:“阿槿,待京中事毕,我们就走。” 华槿刚想点头,胸口却猛地一阵窒闷,喉头泛起一股腥甜,忍不住低低咳嗽了两声。 “怎么了?”苍玦脸色骤变,立刻伸手去抚她的后背。 此时,季直领着那位宫里来的老太医匆匆进屋:“王爷,该请平安脉了。” 老太医须发皆白,手指搭上华槿的手腕,神情肃穆。 苍玦立在一旁,肩背绷得笔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许久,老太医收回手,眉头却并未舒展,反而锁得更紧了些。 他看了眼华槿,又望向苍玦,欲言又止。 “说。”苍玦声音冷硬。 老太医跪伏在地:“王爷……王妃先天不足,又连遭劳损,忧思伤神,如今这脉象……如今这脉象,已是……” “已是什么?”苍玦猛地站起身,周身气压骤降。 “已是油尽灯枯之兆。”老太医叩首不起,“纵有珍药续命,恐也只是……延缓时日。” “放肆!” 苍玦厉声喝道,声音如从牙缝中挤出:“庸医!她在南境尚能运筹帷幄,怎会一回京便油尽灯枯?庸医!” “夫君……” 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袖口。 苍玦身子一僵,回过头去。 华槿带着一抹极淡极淡的笑意,那双眼睛清澈清明。 “别难为太医。”她轻声道。 苍玦的手无力地松开,老太医跌坐在地。 “下去!”苍玦勒令。 屋内静得骇人。 苍玦望着华槿,私在勾勒她的眉眼。 他伸出手,又在半空停住,仿佛只要再近一分,眼前的人便会消散。 “玄京不行,我们便去江南。”他的声音发颤,却极力稳住,“总会有法子。” 华槿静静看着他,眼底水光盈盈,却终究未落。 她轻轻靠进他怀中,低声应道:“好啊。” 哪怕她心知,那或许只是个温柔的谎言。 第67章 六十八章 他不能再等了 自荣家倒台后, 玄京的日子过得飞快。 仿佛只一眨眼,连日黏腻的暑气便被秋风卷走,暑痕尽散。 北定王府后院那几株老梧桐, 入秋不过数日,叶色已褪去青翠,萧瑟风起,叶落如雨, 在青石板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簌簌作响。 天色将晚, 阴云低垂,云脚低得几乎要压进府墙里, 像是随时会再落一场秋雨。 廊下, 灵儿端着一只几乎未动的汤碗,倚着朱红的柱子,眼眶红红的。 “王妃今日……又没胃口?” 一道声音在身后响起。灵儿吓了一跳,抬起头,见飞白不知何时立在了阶下。他依旧是一身劲装, 抱剑而立, 只是脸上显出几分笨拙的关切。 灵儿吸了吸鼻子, 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本想转身就走,可看着碗里的汤, 眼泪变又落了下来。 “主子从前总不好好喝药,如今为了能好起来,多苦的药都逼着自己喝。可这几日……她喝下去便吐,今日这碗汤,统共也就咽了两勺。”灵儿哽咽着, “太医说这是身子不受补了……你说殿下要是真的……” “不会的!”飞白安慰道,“王妃吉人天相,定能熬过去的。” “咱们的人已经寻了那么久的药,方子也换了几次,如今也没有起色……”灵儿心中的郁气借着这话头全发泄了出来,“当初若不是下诏狱,让殿下受了那么重的伤,也不至于恶化至此……” 飞白身子僵了僵,那何尝不是他心中的一根刺。至今,灵儿都不肯真正原谅他。 他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干净的布帕,犹豫着还是伸手替灵儿抹去了眼泪。 灵儿没料到他会如此,愣在原地任由他动作。 飞白小心翼翼,表情却是十足认真:“我知晓那桩事我对不住你,你到今日还在同我置气。你若当真要骂我一辈子,我也认。” 灵儿嗫嚅:“谁要同你一辈子……” 飞白看着她红肿的眼睛,仿佛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反倒平静下来。 “灵儿姑娘。”他唤她,“自你替我挡刀那日起,我便心悦于你。后来疑你、伤你,是我之过。你若不肯原谅,我也不敢奢求旁的,只想叫你知晓,我这条命,早已记在你名下。” 灵儿只觉得脸颊像是被火燎过般,一下烧了起来。那股子原本堵在胸口的酸涩悲戚,竟被这突如其中、笨拙至极的剖白冲散。 她眼睫颤了颤:“你这根木头……笨死了!”说完她便扭头端着汤碗跑开了。 留飞白不知所以地留在原地,也不知自己这番剖白是成功抑或是失败。 书房内,暖意融融。 苍玦只穿了一件单衣,正坐在桌案前,专注地摆弄着几个药罐。 “谁能想到,昔日横扫北境、令敌人闻风丧胆的玄霆军主帅,如今竟在这方寸暖阁之中,捣鼓起这些瓶瓶罐罐。” 房门被推开。来人身着玄色常服,带着一身秋寒走了进来,正是如今已入主东宫的太子苍衡。 苍玦并未起身行礼,只是将碾碎的药粉小心翼翼地倒入白瓷罐中,头也不抬地淡淡一笑:“如今北境太平,四海安稳,还没轮到臣弟披挂上阵的时候。既然国事无忧,怎么,还不许臣弟忙点自己的私事了?” 苍启摇了摇头,径自走到他对面坐下,他如今储君气度已然大成。 “你倒是躲得清闲。”苍衡揉了揉眉心,苦笑道,“孤在东宫,每日对着那堆积如山的奏折,也想过几日闲散日子。” “皇兄勤勉,乃大玄百姓的福气。”苍玦目光落在药罐上。 苍衡知晓他担心华槿,便从袖中取出一封密函,轻轻推到苍玦面前。 “这是从玉国八百里加急送来的。”苍衡正色道,“弟妹想知道的消息,都在里面了。” 苍玦手上的动作一顿,目光陡然锐利起来。他迅速拆开信封,一目十行地扫过。 随着视线的移动,他紧绷的肩膀慢慢松弛下来,眼中光亮燃起。 苍玦长舒一口气,“阿槿的苦心,没有白费。” “那玉国太子倒是个狠角色。”苍衡感叹道,“除却卫叱,还能联合禁军兵谏逼宫。贤帝被迫退位为太上皇,迁居别宫颐养天年。新帝已于五日前登基,改元‘永安’。这第一道国书,便是遣使来玄,愿与我大玄修好,互市通商,永罢刀兵。” 说到此处,苍衡深深看了苍玦一眼:“若没有弟妹,恐怕难以如此迅速换来此等安宁。于两国百姓而言,都是幸事。” 苍玦将信纸折好,小心地收入怀中:“她知晓了定会高兴。” 苍衡站起身,拍了拍苍玦的肩膀:“去告诉她吧。孤就不去扰她清净了。” 走到门口,他脚步微顿,低声留下一句:“玉国太子另有密信,说南境或有医治之法。玄京风硬,不宜养病……明日,你们便走。” 苍玦看着兄长的背影,眼眶微热,低声道:“多谢皇兄。” …… 卧房内,光线昏暗,只有床头的一盏烛火跳动着微弱的光。 华槿靠在引枕上,她醒着的时间越来越短了,此刻虽然睁着眼,目光却有些涣散,不知在看何处。 直到熟悉的气息靠近,她才微微动了动眼珠,嘴角牵起弧度:“夫君……” 苍玦坐在床边,将她冰凉的手裹进自己掌心,柔声道:“阿槿,有个好消息。” 华槿眼神微亮,轻轻点了点头。 苍玦俯下身,在她耳边低语:“玉国来信,贤帝退位,太子登基了,年号‘永安’。此时此刻,玉京应当已经挂起了新朝的旗帜。此后两国修好,不再兴兵。” 华槿的瞳孔微微放大,整个人仿佛定住了一般。 良久,两行清泪顺着她的眼角无声滑落。 “太子哥哥……”她喃喃,“终于成了。” 眉宇间那层经年不散的沉重,在此刻终于消融,像是卸下了背负已久的枷锁。 苍玦心疼地吻她的眼角:“从今往后,你只为自己而活。” 她闭上眼,靠进他怀里,笑得极轻。 “你皇兄说,南境或有医治之法。”苍玦低声道,“玄京秋寒,我带你去南边可好?” 她睁眼看他,眸中亮起久违的光:“当真?” 她未曾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还能回到故乡。 “当真。”他语气坚定,“明日便走。” 苍玦看着她又亮起的眼眸,松了口气,他恐惧此刻她心愿已了,松懈下来便再也撑不住了。 他不能再等了。 华槿怔了一下,却很快点头,将脸埋进他胸口。 “好。”她低声应道,“明日便走。” 苍玦抱紧她,指节却在她背后微微收紧。 他比谁都清楚,他们便是在同这时日抗争。 烛火轻轻一跳,映得他眼底暗潮翻涌。 而窗外,秋雨终是落了下来。 第68章 第六十九章 天见可怜,绝处逢生…… 出了玄京城门, 马车便一路向南。 官道两旁的景色随着车轮滚动,也从萧瑟枯黄变得温润起来。越往南走,风越温柔。 马车是特制的, 车壁夹层里填了芦花,车厢内铺着皮毯,即便走在有些颠簸的土路上,里头也十分平稳。案几上一只红泥小火炉, 正温着梨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华槿懒洋洋地倚在苍玦怀里, 身上盖着薄毯。苍玦挑开帘缝,让她能看到外头掠过的金黄麦浪和远处连绵的青山。 也不知是因了心情的缘故, 出了玄京华槿的精神好了许多。 她轻声感叹:“这山川草木, 竟都这般好看。” “那是自然。”苍玦调整了一下坐姿,好让她靠得更舒服些,手里还剥着一只贡橘。 修长的手指剥开橙黄的果皮,剔去白色的经络,只余下饱满多汁的果肉。 他掰下一瓣, 送到她唇边:“尝尝, 甜不甜?” 华槿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 “甜。”她眉眼弯弯, 顺势在他指尖上轻啄了一下。 苍玦微微一愣,随即低下头,含住她的唇。 “确实甜。”他低笑一声。 华槿脸颊微热, 伸手推了推他的胸口。 …… 暮色四合时,马车停在了一座小镇。这里依山傍水,客栈临河而建。 马车刚停稳,苍玦便率先跳下车。华槿刚要探出身子,便觉身子一轻, 整个人已被苍玦打横抱了起来。 “我自己能走……”华槿小声抗议,脸埋在他颈窝里,感受到周围路人投来的目光,耳根通红。 “地上凉,又有青苔,仔细滑着。”苍玦却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手臂稳稳地托着她,大步流星地往客栈里走,“夫人你须得习惯。” 他的怀抱宽厚而滚烫,隔绝了外头所有的寒气。华槿顺从地环住他的脖颈,任由他抱着穿过大堂,一路上了二楼的上房。 安顿好华槿后,苍玦转头吩咐飞白:“去买些刚出炉的糖蒸酥酪来,阿槿晚膳没吃多少,此时怕是饿了。” 飞白应了一声,刚要转身,却被一旁的灵儿叫住。 “我也去!”灵儿瞥了一眼飞白,小声道,“我怕你认不清买错了。” 华槿闻言心领神会,看破不说破,道:“灵儿一同去甚好,你们还可顺带逛逛有没有什么别的好玩物件,一同带回来。” …… 小镇的夜市极为热闹。 街道狭窄,两旁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位,叫卖声此起彼伏。 飞白始终站在灵儿身侧,用高大的身躯替她挡住拥挤的人流。 “小心些,别挤散了。”飞白低声叮嘱,下意识地虚揽住她的肩膀。 灵儿抬头看了他一眼,并未躲开,反而往他身边靠了靠。 路过一个卖首饰的小摊时,飞白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的目光落在一支木簪上,那簪子是木兰花的形状,木质温润,雕工颇为精细雅致。 “老板,这个怎么卖?”飞白问道。 付了钱,飞白拿着那支簪子递到灵儿面前,脸涨得通红:“我看这个……挺适合你的。” 灵儿看着那支簪子,然后转过了身,她背对着飞白,声音细若蚊讷:“帮我戴上。” 飞白没听清,只见她背过身去,登时有些手足无措:“你……不喜欢?” 灵儿只能扭过头大声说:“帮我戴上!” 飞白一愣,这才喜笑颜开,小心翼翼地替她将簪子插进发间。 看着灯火下灵儿微红的侧脸,他不由地傻笑了起来。 客栈上房内。 苍玦推开了临河的窗,月光如水般倾泻而入。 华槿被他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苍玦坐在窗边的软榻上,将她整个圈在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大手握着她冰凉的小手,一点点替她搓热。 “冷不冷?”他低声问。 “有点。”华槿顺着他的力道往那温暖的怀抱深处缩了缩,目光却始终停留在窗外波光粼粼的河面上。河面上不知何时飘起了几盏河灯,星星点点,顺流而下。 “夫君。”华槿忽然轻唤了一声。 “嗯?”苍玦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漫不经心地应着。 华槿沉默了片刻…… “我是说……万一。”她终于还是开了口,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桩与己无关之事,“如若到了江南,也寻不得治病的法子,万一这病,真的是药石无医……” 苍玦周身的肌肉在一瞬紧绷了起来。 “不许胡说。”他沉声打断。 华槿叹息,她仰起脸看他。月光下,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苍玦……”她连名带姓地叫他,伸手捧住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指尖微凉,“你我都清楚,此刻我们不过是在同老天爷抢日子。” “若真的……真的有那一日,”华槿的声音微微有些哽咽,却强撑着笑意,“你答应我,不许就此消沉。” “你是大玄不可多得的大将军,亦有治国之才。你须得辅佐皇兄守好家国,也需替我看遍这大好河山。”她的手指轻轻描绘着他的眉眼,“虽然不舍,可如若你再遇到心上人,你照样要明媒正娶。我想你子孙环绕,一生都有人陪伴。你若是想我了,便在清明时节来看看我……唔!” 未尽的话语被一个凶狠而颤抖的吻尽数堵回了喉咙。 苍玦吻得缱绻,也吻得用力,似是要将她拆吃入腹,不留一丝余地。 良久,他才松开她,呼吸急促而沉重,那双向来深邃冷静的眼眸此刻竟红得骇人。 “华槿,你不许再说!”他咬牙切齿,声音沉沉,“你招惹了我,占了我的心,现在便想甩手?不行!” “什么明媒正娶,什么孩子,我通通不要!我苍玦这辈子认定的妻子只有你一个。你若是敢死……”他深吸一口气,语气近乎偏执,“你若是敢死,碧落黄泉,我都去追你。你别想甩开我!” 华槿被他眼底的疯狂震住,她知道他是认真的。 “可是……”她仍想要劝。 “别再说这种话。我不愿听。”他闭上眼,将脸埋在她的颈窝,语气近乎哀求,“阿槿,求你……别放弃。好不好?” 屋内陷入寂静,华槿视线已然模糊。她何尝舍得弃他而去? 绝望与爱意在空气中胶着缠绕。 正此时,一阵敲门声打破了凝重。 “笃笃笃。” “王爷,王妃。”门外传来飞白刻意压低却难掩激动的声音,“属下回来了。” 两人匆忙调整情绪,苍玦用指腹拭去华槿眼角的泪痕,又替她理了理微乱的鬓发,这才沉声道:“进来。” 房门被推开,一阵诱人的甜香飘来。 灵儿手里提着食盒,飞白则跟在身后,两人一进门便敏锐地察觉到屋内气氛阴沉。 灵儿以为华槿身子又不适了,慌忙放下食盒凑到榻前:“殿下可是哪里难受?” 华槿勉强摇了摇头,挤出一丝笑:“没事。酥酪买来了?” “买来了买来了!”灵儿献宝似的打开食盒,端出一碗色泽乳白的糖蒸酥酪,上头还撒着红色的山楂碎和金黄的桂花,“还是热乎的呢,殿下快尝尝。” 苍玦接过碗,舀了一勺送到华槿唇边。华槿虽然没什么胃口,但看着灵儿期盼的眼神和苍玦紧绷的下颌,还是乖顺地张口含住。 口感软糯,带着桂花的清香,确实美味。 飞白此时单膝跪地,从怀中掏出一封信。 “王爷。”飞白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方才咱们的暗桩送来急报,说是……说是有了洗髓温经的消息!” “当真?!”苍玦手中的勺子磕在碗沿上,他眼中大亮。 华槿的身子也是一颤,洗髓温经正是他们一直在寻的传说中的古方,据说能重塑根骨,将被寒气侵蚀的身子彻底洗练。 “千真万确!”飞白重重点头,“暗桩回报,在距离此处一百里的‘落霞山’深处找到了当年那本失传医典的传人,对方手里握着这洗髓温经的完整方子,且已经治好过类似的寒症!暗桩已经在那一带留了人手盯着,只等王爷示下!” “落霞山……”苍玦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眼中的狂喜再也压抑不住。 一百里,快马加鞭不过半日路程! 他与华槿二人四目相对,一切言语皆是多余。 天见可怜,绝处逢生。 第69章 第七十章 一刀又一刀 落霞山, 山势陡峭,怪石嶙峋,半山腰以上便常年笼罩在湿冷的雾气中。 若要抵达探子所指的怪医居住之处, 路径曲折,需得自行开道。车轿自然无法通行,苍玦一路背着华槿,飞白在前开路, 灵儿跟在后头。 崎岖的山道划破衣摆,一行人天刚大亮便出发, 直到日暮时分才终于行至。 眼前几间看起来有些破败的茅草屋,院子里晒满了各种奇形怪状、散发着古怪气味的草药。 “王爷……这里当真住着神医?”灵儿气喘吁吁地爬上最后一个陡坡, 看着眼前这处透着诡异气息的院落, 心里直打鼓。 “探子所报确是此处无疑。”飞白背着行囊,只是快步穿过院子前去扣那扇屋门。 苍玦背着早已陷入昏睡的华槿,每一步都尽量平稳。他的额角已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那双托着华槿的手却始终坚定。 柴门“吱呀”一声开了。 出来的是一个穿着灰布旧袄的小童,他的头发乱糟糟的, 满身药味。他打量起四人, 目光落在苍玦脸上, 撇了撇嘴:“师父说了,今日不见客。几位请回吧。” “放肆!”飞白刚要发作,被苍玦一个眼神止住。 苍玦小心放下华槿, 让她靠在灵儿怀里,随即上前一步,拱手道:“晚辈苍玦,携内子华氏,求见前辈。内子身中寒毒, 命悬一线。听闻前辈手中有‘洗髓温经’之法,特来求药。只要能救内子一命,晚辈愿倾尽所有。” 屋内静默了片刻,随即传出一声冷哼。 “苍玦?便是那个大玄的北定王吧?”苍老的声音透着古怪的戾气:“老夫平生最厌的便是你们这些锦衣玉食、仗势欺人的权贵。老夫的药只救有缘人,不救富贵鬼。趁着老夫没放毒虫之前,滚下山去!” 飞白闻言大怒,手按剑柄刚要上前,却被苍玦那道冰冷的眼神止住。 苍玦没有丝毫恼怒,反而掀起衣摆,重重地跪了下去。 膝盖撞击山石,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前辈厌恶权贵,苍玦无话可说。”苍玦跪得笔直,声音不高,却字字泣血:“但今日跪在此处的,只是一个即将失去妻子的丈夫。夫人此一身伤病,是为家国所受之罪。求前辈……救她。” 说完,他俯身,额头毫无犹豫地磕在地上。 灵儿与飞白怔愣在原地。 片刻后,浓烈的药味飘来,只见一个头发花白、胡子拉碴的老头走了出来。他手中还抓着一把紫黑色草药,斜着眼睛瞥了地上的苍玦一眼。 “行了,别磕了。老夫这破地儿禁不住你拜。” 老者言罢看向灵儿怀里的华槿,眉头皱起:“手。” 灵儿慌忙托起华槿枯瘦的手腕。 老者两指搭上脉搏,不过须臾,他的脸色便沉了下来,眼中傲慢化作冷漠。 他收回手:“抬走吧。” 苍玦起身追问:“前辈何意?” “何意?”老者指着华槿,毫不留情地道,“寒毒入骨,也就是还剩一口气吊着。这等身子,就像个四面漏风的破筛子,大罗神仙来了也难救。你们若是早来半年或许还有法子,如今?准备后事吧。” 苍玦慌忙间捉住老者袖子,“前辈说过有洗髓温经之法的!既然有方子,为何不能救?!” “松手!”老者甩开他,“所谓洗髓,药性如烈火。她的状况,恐怕药还没起效,人就先七窍流血而亡了!除非……” 苍玦身形一晃,脸色惨白如纸,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脊梁。他看着昏迷中依旧眉心紧锁的华槿,眼底的绝望几乎要溢出来。 苍玦声音颤抖:“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哪怕只有一成胜算……我也想试一试。” 老者看着眼前这个满眼绝望的男人,沉默良久。 “你当真要试?”他眯起眼睛,“哪怕这法子可能会让你搭上半条性命?” 苍玦眼中的死灰瞬间复燃:“只要能救她,可以!” “如果用至阳至热的活人鲜血将这烈性药化开,以血气包裹药力,温养着送入她的经脉,或有一线生机。”老者指了指苍玦的手腕:“这血须取自寸关尺脉,那是直通心脉的活血。” “洗髓非一日之功。”老者竖起三根手指,“整整三日,每日需取你三回血,化开药粉。三日下来,重则危及性命,轻也得折损寿数。值得吗?” “值得!” 苍玦几乎是抢着回答,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王爷不可!” 一直守在门口的飞白终于忍不住“噗通”一声跪下,眼眶通红,“您可是北定王!飞白可以替您!” “滚出去。” 苍玦声音不高,却透着寒意。 “王爷!”飞白还想再劝。 苍玦冷声:“飞白,我从不说第二遍。” 飞白看着苍玦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终是咽了下去,退到门外。 …… 屋内,一切已备齐全。 老者面无表情,手起刀落,在苍玦左腕的寸关尺脉处划下一道极深的口子。 殷红的鲜血很快涌出,流入漆黑的药粉中。那黑色的粉末竟似贪婪的活物一般,疯狂吞噬着滚烫的热血,升腾起暗红色的烟雾。 苍玦面不改色,直到那药盏被鲜血注满,才示意老者止血。 他端起温热的药盏,将华槿半抱在怀里,让她靠着自己的胸膛。 “阿槿,喝药了……” 他拿起白瓷小勺,舀起药汁小心翼翼地送到她唇边。 华槿牙关紧闭,药汁顺着嘴角流下。 “听话,张嘴……” 苍玦也不恼,耐心地用勺尖撬开她的齿关,一点一点,极慢极慢地喂进去。每一勺都喂得艰难,生怕呛着她,更怕洒了这救命的药。 窗外的天色从昏黄变得漆黑,又从漆黑泛起鱼肚白。 这三日似乎格外漫长难熬。 起初,苍玦还能稳稳地端着碗,看着华槿原本灰败的脸色随着那一碗碗血药下去,渐渐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色。 他总会在这难得的间隙里,用手指轻轻描绘她的眉眼,嘴角挂着痴傻的笑。 可随着日头升起又落下,他左腕的寸关尺脉处伤口纵横交错,肿胀狰狞,不得不换了右臂下刀。 随着精气亏损,流出的血速度越来越慢,颜色也不再是鲜活的殷红,而是透着一股枯竭的暗沉,刀口不得不划得更深、更长。 苍玦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飞白实在看不下去,只得背过身去。 直到第三日黄昏。 苍玦靠在床头,眼前早已是一片模糊的黑影,耳边嗡鸣作响,他似乎已无力感觉疼痛。 老者连日来眼见苍玦如此,也已心生敬佩,此刻他咬牙道:“王爷,您可要撑住,这最后一盏了!” 苍玦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凭着本能,虚弱地伸出了那只早已血肉模糊的手腕。 “来……” 他喃喃着。 银刀再次划下,暗红色的血缓缓滴落,每一滴都仿佛他的生命在悄然流逝。 一滴,两滴…… 终于,药粉化开。 他此刻再也抱不动华槿,只能由灵儿仔细喂她喝药。 他想看着华槿。 可是,眼前太黑了。 他看不清她的脸,也听不见她的呼吸。无边的黑暗如潮水般涌来,他负隅顽抗,可最终还是被吞噬。 “阿……槿……” 苍玦他想要伸手去探她的鼻息,手才抬到半空,便无力地垂了下去。 他头一歪,栽倒在华槿身侧,不省人事。 那只布满伤痕的手无力地滑落,却在最后一刻,指尖轻轻勾住了她的衣角。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就完结啦!包HE的!!!《 》 第70章 完结章 第70章 第七十一章 晨昏与共,四季…… 江南三月, 草长莺飞。 漫山遍野的粉黛开得正盛,微风拂过,卷起漫天花雨, 将这天地都染成了温柔的颜色。 竹楼前的空地上,一道纤细的身影正持剑而立。 华槿穿着一身利落的月白劲装,长发高束,手中握着一柄长剑。 劈、刺、挑。 剑锋划破空气, 带起一阵劲风。虽只有简单的几招,但这力道与身形, 若放在数月前,是她不敢想象的。 一套动作练完, 华槿收剑回鞘, 脸颊因运动而泛起红晕。 她回身,见苍玦手里端着一杯温茶,含笑倚在柱子上。 经过数月的调养,他气色已然恢复,只是身形看着仍比从前清瘦了些。 华槿收剑入鞘, 朝他小跑而去, 扎进他怀里:“我如今连气都不怎么喘了!前辈的药方当真神了!” “也别太累了。”苍玦笑着接住她, 顺手用帕子替她擦去额角的汗,满眼宠溺。 他手腕转动间,隐约可见袖口下那一道道狰狞的伤疤, 华槿脸上的笑意微滞,指尖心疼地抚过他曾因取血而伤痕累累的手腕,眼中不由泛起湿意,原本的欢喜瞬间化作满腹酸涩。 苍玦轻叹一声,反手握住她的指尖, 将人拉近了些,温热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眼角,无奈又心疼:“不是早就说好了,不许再为此事难过吗?怎么每次看到都要哭鼻子?” “夫人莫要觉得亏欠。”他抬起她的下巴,深深望进她湿漉漉的眼底:“只要看着你如今这般鲜活地站在我面前,便是再来一次,我也甘之如饴。如若夫人实在过意不去……” 苍玦覆到她耳旁,低笑道:“倒也是可以以身相许。” 华槿闻言,耳根微红。她伸手在他胸口轻轻推了一把:“夫君可还记得自己是个杀伐果断的大将军?” 苍玦低笑一声,玩笑化作一汪柔情。那双惯常握剑杀敌的手,极其珍重地捧起她的脸颊,吻了下来。 他的唇温热,带着淡淡的茶香,一点点地描摹着她的唇形,辗转厮磨,耐心地引导着她回应,将满腔的深情都融化在这个绵长而温柔的亲吻里。 春风拂过,几片花瓣落在两人发梢肩头,时光仿佛静止,只余下彼此交融的呼吸。 华槿似要融化在这缱绻之中,思绪也不自觉地飘远。 初见时,他是玄国令人闻风丧胆的大将军,冷血、多疑;而后,他是步步为营的北定王,在玄京的诡谲风云中护她周全;如今,他卸下一身铠甲,只做守着她的丈夫。 前尘往事如走马灯般在华槿脑海中闪过。 他们这一路,走得太苦,也太难。 好在,天见可怜。 华槿眼眶微热,却不再是为了悲伤。 “咳咳……” 一阵极其不合时宜的咳嗽声忽然从院门处传来。 两人动作一顿,华槿慌忙从苍玦怀里退出来,理了理微乱的发鬓,脸上红晕未消。苍玦阴沉着脸,冷飕飕的眼刀直飞过去。 只见飞白手里捏着一封信,身后跟着提着食盒的灵儿,正站在院门口进退两难。 见苍玦看过来,飞白挠了挠头,干笑道:“那个……王爷,属下也不想打扰。只是京城来的加急文书,说是太子殿下亲笔。” 灵儿也忍不住掩嘴偷笑,晃了晃手里的食盒:“殿下,还有您要的桃花酿的酒曲。” 一听是京中来信,苍玦摆正了神色。他牵过华槿的手,走到石桌旁坐下:“拿来。” 飞白连忙上前呈上信笺,苍玦拆开信封,展开信纸。 华槿凑过去,神色紧张:“皇兄急信,可是朝中又出了什么棘手的事?” 虽然如今他们已远离朝堂,但那毕竟是苍玦守护了半生的家国,也是她在意的故土。 苍玦一目十行地扫过,原本紧绷的嘴角渐渐放松,最后竟勾起了一抹无奈的笑意。 “并非什么棘手之事。”他将信递给华槿:“是皇嫂有喜了,他喜不自胜,望我给侄儿拟几个乳名。” 华槿接过信,细细读去,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眼角眉梢都染上了喜气。 “这确是‘人命关天’的大喜事。”华槿笑意温柔,“皇兄向来稳重,为了这事竟动用了军驿,可见是真高兴坏了。” 信的末尾,华槿见皇兄还特意提到了玉国。 “……玉国新君亦有国书至。言及两国互市大开,商贾往来不绝。昔日边境陈兵之地,如今已成繁华集市。两国百姓通婚互市,再无兵戈之气。弟妹之功,功在千秋。玉国送来数株百年雪参,皆已遣人送往江南,不日即达。” “可不是,用军驿传家书。”苍玦略有不满。 “如今四海升平,连八百里加急送来的都是这般新生的喜讯,难道不是最好的消息吗?” 苍玦闻言,神色柔和下来。 确实。 曾几何时,这红羽急信送来的都是战报,是鲜血淋漓的哀歌。而如今,送来的却是新生与希望。 再无战乱,只有家常。 “真好。”华槿将信笺贴在心口,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太平年,她总算尽过力。 苍玦看着她如释重负的模样,心中亦是无限感慨。 他伸手替她将颊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如今两国交好,边境安稳。夫人可想继续同我做一对闲云野鹤?” “嗯!”华槿重重点头,随即对灵儿唤道,“灵儿,快把酒曲拿来!今日这样好的日子,这桃花酿若是做不成,才是真的辜负了!” “好嘞!”灵儿应道,连忙将准备好的竹簸箕端了上来。 院子里顿时热闹了起来。 江南的桃花,花瓣肥厚多汁,最适合酿酒。 众人挽起袖子,将洗净晾干的花瓣一层层铺进酒坛里,再撒上酒曲和糯米。 阳光透过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桃花的清香和糯米的甜味。 四人一直忙到日影西斜,夕阳将整个院子染成了一片金红。 几坛桃花酿终于封好了口,被小心翼翼地埋在了那棵老桃树下。 “殿下,这酒得埋多久啊?”灵儿擦了擦额头的汗,问道。 “少说也得三年。”华槿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直起腰来,笑意盈盈,“书上说,桃花酿埋得越久,酒香越醇。三、五年后启封,那滋味定是神仙也难求。” 飞白咂咂嘴,“那还得等好久呢。” “三年又何妨?”苍玦自然地牵起华槿的手,目光温柔而深远:“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等。” “飞白,灵儿。”华槿忽然开口唤道。 “属下在。”两人连忙应声。 苍玦从袖中摸出一把钥匙,扔给飞白:“镇上那处宅子,我已经让人买下来了。飞白,你这些年攒的银子也不少了吧?该是时候娶妻成家,好好过日子了。” 飞白手忙脚乱地接住钥匙,随即一张脸涨得通红,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灵儿。 灵儿也是一愣,红着脸低下头去。 “王爷……”飞白结结巴巴,“这……” “灵儿跟着我这么多年,我可舍不得她一直没名没分地耗着。”华槿笑着打趣,“若是你无意,那我可就要给灵儿在江南寻个才子嫁了。” “别别别!”飞白大急,连连摆手,“属下愿意!属下当然愿意!” 华槿看向灵儿:“灵儿,你可愿意。” 灵儿此刻终于抬起头来,看了看飞白,转而对华槿道:“愿意。” 院子里顿时欢声笑语。 笑闹过后,夜幕降临。 飞白拉着羞怯的灵儿去了镇上置办新宅的物件,喧闹的小院重归宁静。 一轮明月挂上树梢,屋内燃起了红泥小火炉,温着陈年的梨花白。 华槿依偎在苍玦怀里,身上盖着毛毯,透过窗棂看着外头的月色。苍玦低下头,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两人都未言语,只十指紧扣。 炉火静燃,映照着两人相依的身影。 这世间最大的幸事,莫过于在历经千帆之后,回首处,那人依旧在灯火阑珊处。 晨昏与共,四季相守。 山河远阔,人间值得。 作者有话说:完结撒花~谢谢宝贝们几个月来的陪伴!终于两个苦命孩子HE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