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迫嫁给一个暗卫》 第1章 我要折磨死她 “玹影!” “在。” “给我砍死他!” 话音方落下,一道墨色身影破空出现,身量极为修长,如盾牌悍然立在谢瑾窈面前。他脸上戴了玄铁面具,泛着森森寒光,众人窥不见他的容貌,只觉煞神降临人间。 玹影也不负众人对他的第一印象,抽出背后的长剑,凛凛银光在在场所有人眼中划过,一丝犹豫也没有,刺向对面锦衣玉带的年轻男子。 年轻男子吓得节节倒退,手中价值不菲的玉骨折扇掉在地上都顾不得,慌乱中,后腰撞上尖锐的桌角,吃痛一声。 仿佛是一息之间,剑尖直逼眼前。 赵仕昆哪里还有方才的轻佻浪荡,白着脸,抖着身子呼喝:“都愣着干什么,爷养你们是吃白饭的?” 身边的护卫们如梦初醒,拔刀护主。 有了人肉盾牌,赵仕昆这才松一口气,拍了拍震颤不已的胸膛,目光穿过层层人影望向那头的谢瑾窈,妃色的银纹牡丹花曳地裙将她衬得如云间皎月,身披的白狐裘高贵典雅,妥妥一个云中仙子。 就是这个容色冠绝玉京城的仙子,此刻却要取他性命。真是好美丽的一张脸,好歹毒的一副心肠,他喜欢。 赵仕昆吊梢的三角眼里有精光一闪而过,握紧拳头暗暗发誓,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得到谢瑾窈。这般绝色,合该被他怜爱。 到底低估了谢瑾窈的暗卫,赵仕昆那些从府里带出来的护卫对上那个叫“玹影”的暗卫就是一个个脓包,瞬息就被打得落花流水。 看热闹的百姓早已退避开来,却不舍得错过这出好戏,远远地观望。 群芳楼里的伙计连带掌柜都叫苦不迭,却无一人敢上前去劝阻,谁都能看得出来,今日现身的这两位角儿,哪一个都通身贵气,惹不起,只能眼睁睁看着刀光剑影闪过,桌椅板凳在打斗中被砸个稀烂。 一晃眼,七八个护卫东倒西歪,没一个直立的。玹影却没就此停手,他只听从谢瑾窈的命令,谢瑾窈要他如何他就如何,绝不会有半分迟疑。 方才还嚣张跋扈的赵仕昆脸色霎时间惨白,掩在锦袍里的双腿打起了摆子,梗着脖子颤声道:“你、你知道小爷我是谁吗?惹了小爷,叫你吃不了……” 玹影飞起一脚踢翻了说话的人,叫他剩下的话都吞回了肚里。 赵仕昆胸口闷痛,好似遭了一记千斤重锤,大睁着眼睛,眼珠子快要脱眶而出,他没想到这人真敢对他动手。 众人一声惊呼,有胆子小的姑娘直接捂住了双眼不敢看,只听得一声巨响,赵仕昆腾起的身体落下,重重砸在一张八仙桌上。 雕花木桌应声碎裂,木块四散开来。 谢瑾窈身边的丫鬟银屏性子最为稳重,见此情形不免有些担忧,往前一步,附在谢瑾窈耳边道:“小姐,此人是淮安王世子,若真伤了他,恐怕不好交代。” 谢瑾窈眼睫都不曾动一下,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个有些讽刺的笑来:“我做事,需要向谁交代?” 主仆二人说话的工夫,玹影已再次出手,一剑劈在那赵仕昆身前。 一声凄厉的惨叫刺破了群芳楼的上空,刺目的血登时便染红了赵仕昆月白色的衣裳。人在面对危险的时候本能便是躲避,即便挨了一剑,只要尚有余力,便会不顾一切地挣扎逃离。 赵仕昆双手撑地,怎么也爬不起来,绣祥云纹的靴子蹬地,满眼都是惊恐,连连往门口退。 他现下一点都不怀疑,自己的命会交代在这里。 地上有摔碎的酒瓶,酒液流淌得到处都是,赵仕昆爬行中逶迤出了一道长长的痕迹,延伸至门口。 视线里,玹影还在步步紧逼。 犹如戏耍猴子,一剑挥过来,银光一闪,赵仕昆头顶的玉冠掉落,摔得四分五裂,一头青丝齐齐削断,散落下来,配合他狼狈的神色,形如疯子。 再一剑过去,胸前又添了道一尺长的口子,凄惨叫声不绝于耳。 银屏别过脸去不敢再看,紧张得额头直冒冷汗,两只手紧紧绞在一起,跟另一个丫鬟金菱对视一眼,两个丫鬟的眼中俱是担忧。 银屏知道,谢瑾窈不发话,玹影是绝计不会罢手的,再一次劝道:“小姐,淮安王是个暴戾的性子,若是知晓爱子受伤,会有大麻烦的。” 金菱也急得不行,活脱脱的热锅上的蚂蚁:“小姐,世子吃了教训,以后定不会再冒犯于你,不若到此为止吧。” 谢瑾窈静静看着赵仕昆的惨状,一言不发,只需再补上一剑,赵仕昆即刻就得命丧于此。 可惜太子来得及时,保住了赵仕昆一条命,并差人将他抬回了淮安王府。 * 淮安王府内乱作一团,小厮丫鬟婆子进进出出,府医几乎是被管家拽着后衣领子提过来的。脚下一个趔趄,府医扑倒在床前,被赵仕昆的惨状唬了一跳。 赵仕昆失血过多,整张脸包括嘴唇都没有血色,人已经晕了过去,满头满脸都是疼出来的汗水,打湿了乱糟糟的发,像是刚从水中捞出来。胸前的伤口还在源源不断地淌血,大片衣襟都被浸透了,连带着床上的褥子被子也都遭了殃。 府医也流出了几滴豆大的汗,哆哆嗦嗦话都说不利索:“世子怎……怎的受了如此严重的伤。” “废话少说,赶紧医治!”管家一直在府中,哪里知道赵仕昆是怎么受的伤,当务之急是救治主子,保住他的性命,至于其他的,往后再论,“世子若有事,你的小命也别想要了!” “是是是。” 府医一迭声地应下,抬起袖子擦了擦额间吓出来的汗,忙将袖子挽起,从药箱里拿出剪刀剪破衣裳,露出伤口的全貌,心下又是一惊,伤得实在是太重了。 上好的止血药不要钱似的往伤口上撒,很快又被冒出来的汩汩血流冲掉,简直令人焦头烂额。 这般凶险的伤势,在座的人看了连大气都不敢喘。管家紧锁着眉头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扯住一个刚进来的小厮:“通知王爷了没有?” “已经给王爷传话了,怕是快到了。”小厮回话。 淮安王今日外出赴宴,接到赵仕昆受伤的消息,弃了马车骑马赶回来,挑开帘子步履匆匆进来,便见出门时还好好的儿子眼下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出的气多进的气少,顿时又惊又怒,一张肖似老虎的脸上怒容尽显:“怎么回事?” 门外台阶下跪了一众护卫,管家叫了一个进来问话:“世子怎么伤的,一五一十说清楚。” 那护卫身上还带着伤,站都站不稳,却不敢打踉跄,强撑着站得笔直,心知世子伤成这样,他们这些跟随世子身边的下人都讨不到好,只得将知道的和盘托出。 那边府医正手忙脚乱地救治,躺着不动的赵仕昆突然张嘴“哇”的吐出一大口血,呈喷射状,溅了躲避不及的府医一脸。 “昆儿!”淮安王面色凝重地上前,厉声道,“快去取保命丹,快!” 管家得了吩咐脚下生风地跑了出去,淮安王拽住府医的袖子,力气大到几乎将布料扯碎:“世子为何会吐血?” 府医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跪着给赵仕昆把起了脉,脸色大变:“世子竟还伤了体内脏器。” 立在那里的护卫适时道:“是了,世子先挨了那暗卫一脚,定是受了内伤。” 因着这一口血,赵仕昆悠悠醒了过来,神智却不大清楚,只觉眼前许多模糊的影子晃动,依稀听到淮安王的声音,他凭本能拉住淮安王一片衣角,满嘴血沫令他口齿不清,淮安王俯身细听。 赵仕昆断断续续气若游丝道:“父……父亲,我要……把谢瑾窈娶回家,折磨死她,我要……她死在我的榻上,我的胯下……” 第2章 我就是要她血债血偿 “父亲,父亲,你……你帮我,帮我……”赵仕昆说完就没了力气,手一松,垂落在床沿,大张着嘴喘气,好似下一刻就没了气息。 管家及时赶来,从锦盒里取出一枚被油纸层层包裹的丹药,喂进赵仕昆嘴里,吊住了他的命。府医接着救治,开了方子叫下人去煎药。 亏得赵仕昆生在显赫富贵家,且与皇室沾亲,否则早就没命了。 府医在阎王爷手中抢回了赵仕昆的命,整个人虚脱一般瘫软在地,血混合着汗,满身狼狈,仍不敢放松一分一毫,细细叮嘱丫鬟每隔半个时辰给赵仕昆喂药,切不可马虎。 淮安王背着手,脸色铁青,眉间的褶皱就没淡下去过,冲床上的人恨铁不成钢道:“跟你说过多少次,色字头上一把刀,你可有听进去我的话!” 再度昏迷的赵仕昆无法回答他的话,一道声音突然响起,不依不饶:“再怎么说昆儿也是你的儿子,他遭此大难,王爷难道打算轻飘飘揭过,不为他讨回公道?” 屋子里的人纷纷回头,见老王妃郑氏迈过门槛进来。已过不惑之年的王妃穿了一件松石绿的如意纹比甲,繁复精美的盘扣镶嵌珠翠,墨发绾成盘桓髻,发间簪着金镶红宝石步摇,前头点缀孔雀衔珠钗,垂下来的珍珠流苏形态绰约,一粒红玛瑙恰恰在额间。 郑氏平日里最是讲究,举手投足间彰显端庄大气,此时满面惶急,步摇珠钗因步子迈得急乱晃荡着打在脸上。 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一个年纪稍大的妈妈。主仆几人皆是风尘仆仆。 郑氏的母亲病重,她前日回娘家侍疾,今日接到府中来信,得知赵仕昆受了重伤,危在旦夕,惊得险些栽倒在地,幸得身边的张妈妈眼疾手快扶住了她。当下什么都顾不得了,匆匆忙忙赶回来,提心吊胆了一路,刚回府就听到淮安王对赵仕昆的训斥,心中怒火丛生,哪里还讲什么尊卑。 淮安王眉间拧得更深更沉,还未开口,郑氏就与他擦身而过,急着去看赵仕昆的情况。 这一看不得了,郑氏腿一软跪倒在脚踏上,丫鬟婆子急急忙忙地伸出手,这回离得远,没能扶住她。 郑氏的眼睛红了,泪珠子成串掉下来,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痛哭出声:“我的昆儿,怎么伤成这样?”她染着蔻丹的手紧紧攥着胸前的衣裳,只恨不得能揪住自己颤巍巍的心脏,眼中的心疼满溢出来,转瞬又化作厉色,凶狠道,“是谢瑾窈那个小贱人把我儿害成这样,我要让那个小贱人偿命!” 淮安王道:“他动谁不好竟敢把主意打到镇国公的独女身上,他谢宗钺是当今圣上的拜把子兄弟,年轻时立过汗马功劳,且门生众多,如今六部中多的是他的人,谢瑾窈是谢宗钺的爱妻拼死生下的,是他的眼珠子、心头肉,好不容易拉扯大,少根头发他都跟你拼命!” 郑氏扭过身来,愤愤道:“那又怎样,你还是陛下的堂兄呢!” 真论起来,堂兄还能比不过拜把子兄弟吗?到底是有血缘关系,亲疏远近总能辨得分明。再则,此事本就是谢瑾窈那个病秧子的错。 “妇人之见!”淮安王气得险些昏厥,“我并无实权,谢宗钺不一样……” “我不管。”郑氏难得摆出强硬的态度,强行打断淮安王的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还要放狠话,“我就是要那小贱人血债血偿!” 老王妃声音尖利刺耳,满屋子人不敢抬首,皆是屏气凝神,生怕触及主子霉头。 淮安王理解郑氏的心情,不想与妇人争辩,他对上谢宗钺没有胜算也是不争的事实,当年夺嫡几个皇子斗得你死我活,他差一点就站错队,如今还能待在玉京城里当个富贵闲人那都是积了大德。 不似谢宗钺,由始至终坚定不移地站在当今圣上的阵营,一朝得胜,满门荣耀,盛宠不衰,只要谢宗钺不谋反,他做什么都可以。 “我就昆儿这么一个嫡子,他受此劫难,我必然不会轻饶过始作俑者。”淮安王面上划过一抹阴狠,明晃晃的,如刀刃一般,将他本就不怒自威的面容衬得更为凶狠暴戾,“夫人放心,我这就带人去镇国公府要个说法。” 淮安王是有顾虑,可看一眼床上性命垂危的赵仕昆,他的心就沉了下去。 * 镇国公府,谢瑾窈在群芳楼没吃成饭,回到府中恰好赶上谢宗钺所住的松涛苑开饭,便懒得再让自个儿的湘水阁小厨房开火,在松涛苑里用饭。 吃罢饭,谢瑾窈起身准备回湘水阁,府中的杨管事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杨钊年轻时随谢宗钺上过战场,替谢宗钺挡了一记致命的剑伤,历经九死一生险险捡回一条命,因有旧疾,年岁上来后,背部驼得有些厉害。杨钊没有娶妻,自然也没有子嗣,孑然一身。谢宗钺给了他足够的钱财供他在府中养老,可他戎马大半生,是个闲不住的性子,便替谢宗钺做些琐事。 “国公爷,不好了。”杨钊穿着鼠灰色袍子,佝偻着背进到厅中,扫了一眼若无其事的谢瑾窈,才道,“淮安王府来人了,要找六小姐的麻烦。” 谢瑾窈自知走不了了,施施然在谢宗钺常坐的摇椅上坐下来,嫌弃椅子不够软和,喊丫鬟铺上一层夹棉软垫,这才懒洋洋地斜倚着。 谢宗钺剑眉一拧:“淮安王府?谁来了?” “淮安王,带了一众府兵,瞧着杀气腾腾的。”杨钊垂首道,“怕是来者不善。” 谢宗钺看向慵懒得跟狸奴一般的谢瑾窈,问都不问就是一阵数落,说是数落,语气里却是藏不住的偏宠:“小祖宗,你今日出府又闯什么祸了。” 谢宗钺年轻时便是个明动玉京城的风流人物,有着丰神俊朗的相貌,不凡的气度,身上兼具武将的勇武洒脱,当年多少贵女爱慕他而不得。岁月格外优待他,到了不惑之年,满身凶气褪去些许,渐渐显露出从前不曾有的儒雅来,不像有些人,人至中年身材走样,面部松垮,谢宗钺仍旧是个不折不扣的美男子。 谢瑾窈的好样貌少说有十分之三承袭自谢宗钺。此刻,谢瑾窈一手拿绢帕掩住唇,一手捂住胸口喘咳,端的是病美人姿态。 她倒也不是矫揉造作,这般身子娇弱是常态,声音细细柔柔道:“父亲说的哪里话,我能闯什么……” 话未说尽,被吵吵嚷嚷的动静打断,淮安王竟是带着人闯到松涛苑来了。谢宗钺横眉倒竖,面上显露出愠怒。 淮安王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谢瑾窈再怎么惹祸,终究是个小辈儿,淮安王作为长辈怎么能上门来喊打喊杀。带人闯入国公府也就罢了,还敢闯到他的寝居来,是当他死了,还是当镇国公府是市井之地?任人来去自如。 “谢宗钺,你得给我个说法!”人未瞧见,浑厚如钟的声音先传进耳朵里,“谢瑾窈当街行凶,我家昆儿被砍伤,如今只剩一口气吊着,你要是不给个交代,我就去告御状!” 谢宗钺浓黑的眉毛抖了抖,扭头看着摇椅上娇柔无害、还有些昏昏欲睡的小丫头。 当街行凶,砍伤淮安王世子,把人弄得只剩一口气,可真是他的好闺女! 第3章 要将我绑起来掳到府上 淮安王的叫嚷自然也一字不落地被谢瑾窈尽收耳中,她小嘴一撇,丝毫不觉自己做的有哪里不对:“不是还没死么。” 谢宗钺剜了她一眼,一甩袍摆,风风火火去迎。 双方有如此深仇大恨,自是略过了寒暄的过程。 淮安王方被谢宗钺请进正厅就见优哉游哉躺在那里不知道起身见礼的姑娘,怒火一窜三尺高,那张老虎脸拉得老长,活像被人拔了毛的老虎。 谢瑾窈抚了抚鬓上精美的蝴蝶流苏簪,眼也没抬一下,更遑论被淮安王这副做派吓到。自小到大,她就不知何为“怕”。便是在圣上跟前,她也不怵。 “这当中定是有误会,不如坐下来喝杯茶慢慢谈。”谢宗钺秉持着以和为贵,缓缓道,“我家小六这副病弱的样子,满城皆知,她哪能当得了那行凶恶霸。” 淮安王世子赵仕昆逞凶的事迹,谢宗钺倒是有所耳闻。欺男霸女的事情没少干的人,遇见了谢瑾窈这般绝色,可想而知会有什么举动。 思及此,谢宗钺都还没细细问谢瑾窈可有受欺负。 先前谢宗钺还对谢瑾窈惹祸一事颇为恼怒,这才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他就全然推翻了之前的想法,只想着自个儿闺女没受伤就是万幸。至于其余的,他不在意。 淮安王自鼻子里哼出一气,将下人送来的茶水连带茶杯一并掼到地上,茶杯碎裂,茶水四溅。 谢瑾窈似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儿惊到,抖着细弱的肩膀瑟缩了一下,秀气的眉似蹙非蹙。淮安王真是好讨厌,到她家里来吵吵闹闹,耳朵里似还回荡着他粗犷的声音,震得她脑仁一抽一抽地疼,身子都开始不适起来。 作为将谢瑾窈抚养长大的父亲,她一个表情一个眼神谢宗钺只需一眼便能读懂,当即对淮安王的做派生出不满,不得不忍耐着等他把话说完,再想个法子把人劝回去。 淮安王一双怒目死死地盯在谢瑾窈身上,不曾挪移半分,像草丛里的一只野兽,只待时机合适,便会窜出来一口咬断猎物的脖子。 “误会?街上群众皆为人证,你还想抵赖不成?”淮安王的目光里,谢瑾窈好似从头至尾没听到他的话,没规没矩地躺在摇椅上晃悠。 谢瑾窈年方十七,容貌姣好,细长弯弯的柳叶眉,瞳仁大而圆润,偏偏眼型略长,平添了一抹妩媚风情。她虽常年缠绵病榻,并不似一般的病人那般枯瘦难看。盖因国公府富庶,天下奇珍异宝流水般供着她,养得她气色红润,肌肤清透细腻如上等的羊脂玉,倒是瞧不出一丝病弱之气,便是那艳若樱桃的小嘴,此刻也没闲着,被身旁的丫鬟一勺一勺喂着香甜的补品。 身上穿的戴的、手中把玩的,哪一样都价值千金,真真是个金玉堆砌出来的人儿。 “她是弱柳扶风不错,可她身边的暗卫个个以一敌十,镇国公别说不知道!”淮安王道,“就是她支使暗卫打伤我儿的护卫,削断我儿头发,砍伤我儿!” 谢宗钺起先端坐在圈椅上,面对淮安王咄咄逼人的姿态,他以手撑额,长袖作掩护,偏过脸去瞧那不紧不慢喝甜水的小祖宗,给她使眼色。 到底怎么回事,赶紧交代,没看为父顶不住了。 谢瑾窈捏着丝帕压了压唇角,随即摆手,丫鬟会意,端着薄胎玉碗退至一旁。谢瑾窈先咳了两声,接着便细声细气道来:“群芳楼新出了菜式,恰好近日身子骨好些了,便想过去尝尝鲜,顺道散散心。谁曾想,在那里遇到淮安王世子。王爷伯伯可知赵仕昆对着我说了什么?” 淮安王胡子抖了抖,不用她说,他知道自己的儿子是个什么德性,想必是些轻挑的言辞,惹了谢瑾窈不快,这才让下属出手教训。 谢瑾窈秀眉蹙拢,将赵仕昆对她说的混账话学了个完完全全:“他说,府中就缺一个我这样的病美人,行房时定别有一番意趣。我一个女儿家,哪里听得这话,当下羞愤不已,斥责于他。他不仅不悔改,还得寸进尺,放出话来,要将我绑起来掳到府上,捆到床榻间,任他糟蹋。” “咳咳……” “咳咳……” 厅中的两个中年男人俱是臊红了脸,呛咳起来,却见谢瑾窈一个姑娘家如没事人一般,仿佛方才那般淫词不是从她口中说出来的。 尤其淮安王,脸上挂不住,气势先输了三分。怒气此消彼长,此刻长到了谢宗钺头上,他一巴掌拍在桌上,力气之大,那黄花梨木的桌子腿裂开醒目的几道缝隙,摇摇欲坠,仿若轻轻一碰就会倒塌下去。 “淮安王,令郎就是这么行事的?我女儿打从娘胎就带病,身娇体弱,随时可能殒命,我一个大老粗整日提心吊胆,生怕她出事,好容易养到如花似玉的年纪,令郎这是想要我的命?”谢宗钺说着,悲从中来,面上凄然又愤恨。 一个殚精竭虑的老父亲形象展现在淮安王面前,直堵得淮安王心口一梗,原先准备的说辞都没了用武之地。 淮安王怔了良久,皱眉道:“但是我儿丢了半条命是真的,不能就这么算了。”语气跟刚进来时相比,确然弱了些许。 除了理亏,还有别的原因,“镇国公”不过是个名头,跟“淮安王”这个名头一样,爵位而已,听着尊贵,实际上权力没那么大。若是较真儿,淮安王是皇帝册封的亲王,是正一品,国公只是从一品,要矮上一截。不一样的是,谢宗钺不止“镇国公”这个头衔。 谢宗钺手中握着虎符,周国近半数的兵马听他调令,足可见皇帝对他的信任。仅凭这一点,谁都不能撼动他的地位。 皇子公主见了谢宗钺也是带有几分客气,他一个空壳子亲王,有何能力与他硬碰硬,只能揪着谢瑾窈伤了他儿子说事。 淮安王略一思忖,又道:“我儿有错在先,我不为他辩驳,可他罪不至死,镇国公大可派人到我府上一探,昆儿如今是一条腿踏进了阎王殿,神仙来了都叹息!我夫人已经哭晕了,外祖家的老夫人本就病重,如今还瞒着她,一旦听说此事怕是没命活了。你的女儿金贵,我的儿子亦是如此,我就这么一个嫡子,我怎能不痛心。” 事已至此,谢宗钺虽心中怒气未消,却也明白僵持下去不是办法,便也稍稍退让一步:“你说怎么办?” 淮安王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看向谢瑾窈。谢宗钺立刻道:“我闺女身子骨弱,断不可有半分损伤。就是宫中的圣人也时常挂念她。” 这是搬出皇帝来施压了,淮安王面色沉了沉,要打谢瑾窈几十大板的念头不得不打消。 谢宗钺将淮安王的心思猜个正着——他想伤谢瑾窈。可是有他在,是万万不可能的,然而除了这一点,也未能有别的法子令淮安王消气。 气氛僵冷了片刻,谢宗钺生出了个主意,目光转到谢瑾窈身上:“你当时是如何下令的?” “我要玹影砍死赵仕昆。”谢瑾窈想也不想道。 谢宗钺:“……” 眼瞧着淮安王又要火大,谢宗钺噎了一下,旋即冷下脸来,冲门外喝道:“玹影何在。” 第4章 就罚你五十大板 玹影是独属于谢瑾窈一个人的暗卫,时刻随侍在她左右,只因他是暗卫,惯常藏在暗处,寻常人寻不到他的踪影。 谢宗钺一声命令,玹影现身于厅外,踏步进来。 男子身量极为高挺,一身黑色劲装,皮质腰封勒出劲窄的腰身,墨发高高束起,为了方便打斗,只用最简朴的布巾捆束,足蹬长靴,每一步都迈得沉稳有力。 他戴着玄铁面具,整张脸只露出两个黑黢黢的窟窿,从中可窥见黑亮的眸色,连眼型都辨不清,出现在众人眼中,仿佛一根修长的墨竹,风霜雨雪都吹不折。 连谢瑾窈也没见过玹影长什么模样,他八岁入府,经过严苛训练成为她的暗卫,从未露过真容,由来都是以一张面具覆盖面容。 随着他年岁的增长,从小面具换到大面具。那面具仿佛是长在了他的脸上,与他的身体融为一体,不可分割。 玹影这个暗卫跟府中其他的暗卫没什么不同,都是卖身给国公府,拿钱办事,平日里既不说话也不表露任何个人情绪,只需听从主子的命令行事。 主子让做什么便做什么,命都不是自己的,脑袋时时刻刻别在裤腰带上。 谢宗钺负手而立,看着玹影沉声道:“小姐要你砍死世子,不过是气头上的戏言,当不得真,是你理解有误,以为小姐要你杀了世子,你可知错?” 玹影单膝跪地,抱拳俯首,一副听之任之的姿态,倒也不卑不亢:“属下知错。” “如此。”谢宗钺满意地颔首,“世子如今性命垂危,全因你会错意,就罚你五十大板,自去领罚。” 玹影起身出去,不曾有过半分犹疑。 须臾,院中便有下人支起长条板凳,玹影趴在上面,身体挺得笔直,行刑的人并未因他是府中的人就手下留情。 他们都清楚目前的形势,不让淮安王出一口气,世子受伤一事只怕会没完没了地扯皮,平白扰得小姐无法休息。与小姐有关的事是重中之重,其余的都得靠边站。 一棍接一棍打下去,隔着并不厚实的衣衫,能听到棍棍到肉的可怖声响。 谢宗钺是武将出身,惩罚人用的自然是军棍,结实无比的硬木足有七尺长,一头略粗,细的那一头方便人握住,粗的那头裹上一层铁皮,铁皮上有凸起,寻常人挨上三两棍子便吃不消,丢去半条命。 五十军棍,便是习武之人也够喝一壶的,玹影却连吭一声都不曾,只见一滴滴豆大的汗珠从面具下的下巴处流淌下来,砸在地上。 天上滚滚浓云聚拢,起风了,卷着院子里的残叶打着旋儿飘起又落下,眼瞧着一场大雪将要逼近,混合着军棍落下的结实声响,瘆人得紧。 没过多久,那声响不再结实清脆,而是有些黏连,听着这声音不去看那画面也能想象到血肉模糊的场景。 皮开肉绽以后,血肉便会与衣裳黏在一起。屋中的谢瑾窈听着有些不好,脸上的血色褪去几分,帕子掩住唇别开脸干呕了两声。 幸而寒冬时节门帘子够厚,不至于让血腥味飘进来,不然她得吐得昏天暗地、刮肠刮肚。 刑罚完毕,两名家丁抬着玹影离开此地,其中一名家丁伸出两指贴在玹影脖颈处试探脉搏,确定他还活着,低声吩咐人叫府医前去治伤。 谢宗钺干咳一声,看向始终阴沉着脸的淮安王,人打也打了,此事算是了结,希望淮安王能到此为止,莫要再纠缠:“王爷可还满意?不满意的话,让下官代为受罚也是可以的。” 好一个“下官”,淮安王可没感受到谢宗钺对他有多尊敬,冷哼了一声,淮安王拂袖离开。 谢宗钺望着淮安王的背影,后知后觉吩咐道:“杨管事,替我去送送淮安王。” 杨管事恭敬道:“是。” 人都走了,厅中剩下父女俩并两个丫鬟,谢宗钺走到谢瑾窈面前,语重心长道:“那不成器的好歹姓赵,跟当今天子一个姓,你怎能当街喊打喊杀?这不是公然打皇室的脸吗?在外受了气,回府告知为父就是,为父定会为你出头。” “忍不到回府。”谢瑾窈歪着头靠在软枕上,脸色恹恹的,瞧着不大爽利。 谢宗钺叹了口气,又听她道:“赵仕昆说的混账话我都没好意思在父亲和淮安王面前学全,不信你问金菱和银屏。” 两个丫鬟一致点头,金菱为自家小姐伸冤:“若不是姑娘及时出言唤出暗卫,世子还想仗着人多光天化日之下就对姑娘动手动脚。” 谢宗钺再没话可说了,挥了挥手,叫她回自己的地方好生歇息。 谢瑾窈被丫鬟扶起来,谢宗钺看了眼外头的天色,对丫鬟道:“给小姐把披风裹严实了,她着了凉,唯你们是问。” 便是谢宗钺不提,丫鬟们也不敢怠慢,应了声,忙展开狐裘披风给谢瑾窈披上,仔细整理好领口,一圈白狐毛托着她玉雪般莹白的脸蛋,美丽得不似凡人,多看一眼都令人心醉。 谢瑾窈带着两个丫鬟回了湘水阁,屋里的珠翠和宝月两个丫鬟早早添了兽炭,将屋子里烘得暖融融的。谢瑾窈解了披风扔下,明明没做什么,身子却疲乏得很,她准备去榻上躺一会儿,忽而想起什么,脚下一顿:“宝月,你去取一瓶上好的金创药给玹影送去。” 玹影的武功比其他的暗卫都要高强,最是好用,可不能叫他就这么死了,否则她到哪儿再去找一个这样的。 宝月福了福身,道:“奴婢这就去。” 宝月从匣子里取了一瓶金创药,挑开帘子出去,转过几道抄手游廊,去往后院暗卫们住的庑房。门窗紧闭,听不见里头有动静,想来给玹影看诊的府医已经离去。 宝月轻叩门扉,喊了声:“玹影。” 等了等,没听见回应,大抵是昏睡过去了。她虽没跟着去松涛苑,但那里发生了什么早传回了湘水阁,玹影被打了五十大板,整个后背鲜血淋漓地被人抬走了。 正要不请自入,屋内忽然传出一道略虚弱的应声:“嗯。” 宝月面上一喜,忙说明来意:“小姐体恤你为她挨了罚,叫我来给你送金创药。”谢瑾窈当然没有命她这么说,她是想着,说点好听的,玹影心中必然能少些怨气。 “放门外,我等会儿去拿。”玹影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些难以抑制的喘息。 宝月料想他不能动弹,便问道:“可要我帮你送进去?” “不必。”竟是决然拒绝了她的好意。 宝月怔了一怔,也没多想:“好吧。”她将那瓶金创药放在了门口,转身离开,走到拐角处回了一次头,微微叹息一声。 庑房里,玹影听着远去的脚步声,估摸着人已走,这才慢吞吞地挪动身子,撑着床榻的边缘下地,一路扶着桌椅,移到门边,艰难地打开门。 门口的地上放着一只晶莹剔透的玉质葫芦瓶,玹影弯身拿起来,藏于胸前,再艰难地挪到榻上趴着,闭上眼。 * 府中闹出了这样大的事端,不可能瞒得住,随着风吹到了其他几房的人耳中。居住在鹤延堂的老太君听闻此事,拍了一把身侧的高几,满脸不悦。 “我就知道那是个灾星,偏偏老大把她当个宝捧着。”老太君身着赭色织锦窄袄,上面绣着精致的玉兰花纹,项上佩戴吉祥如意璎珞,璎珞当中嵌着一块孔雀绿翡翠,因保养得当,面容比一般的老妇人看着年轻,墨发掺了些许银丝,盘成个端庄的同心髻,饰以五福捧寿金簪并竹节纹玉簪,贵气又不失优雅,腕间的玉镯也非凡品。 如此端庄温雅的装扮,老太君此刻却怒容丛生,生生将一身好气质折损了几分,很有些违和:“田妈妈,你去湘水阁叫六姑娘过来一趟,我有话同她说。” “是,老太君。”田妈妈嘴角微翘,眼中有暗光一闪即逝,老太君如此神情语态,谢瑾窈怕是少不得挨顿训斥了。 第5章 安了个大不敬的罪名 田妈妈步子迈得快,似踩了风火轮,很快到了湘水阁。谢瑾窈的贴身丫鬟珠翠正端着一盆热水出来,泼在院子里,一阵白气飘散。 “田妈妈,您怎么过来了?”珠翠端着铜盆,诧异地瞅着来人,心中腾起一股不妙的预感。 天儿冷,田妈妈两手揣在袖子里,微昂着下巴,用鼻孔看人,姿态端的高傲:“老太君请六姑娘过去说说话儿,还请六姑娘快些动身,莫要让老太君久等。” 珠翠心里泛起嘀咕,什么说说话儿,八成又是斥责姑娘行事不端、不够安分,失了世族大家小姐的风范。珠翠面上不显,仍是笑盈盈道:“田妈妈稍候,我去跟姑娘说一声。” 珠翠进去后,田妈妈撇了撇嘴,真是好生没规矩。她去其他几房的院子里传话时,哪个下人不是对她以礼相待,请她进屋吃茶用点心,只因她是老太君的心腹。偏生湘水阁的丫鬟没一个有眼色,天寒地冻的,叫她在廊檐下杵着。 田妈妈跺着脚恨恨地想,老太君最好罚谢瑾窈一顿,灭一灭她嚣张的气焰,顺便敲打一下她房里的丫鬟。 一进屋珠翠就换了副脸色,先将铜盆放下,轻轻往里间走,正撞上从里面出来的银屏。 银屏食指竖在嘴唇上嘘声:“干什么?小姐歇下了,可不要吵着她。” 珠翠攥着银屏的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同她道:“老太君遣了田妈妈过来请咱们姑娘过去说话,想也知道是听说了淮安王来府中讨公道的事。” 里间的谢瑾窈刚躺下不久,还没睡踏实,两个丫鬟的低低絮语声传进来,她蹙了蹙眉,道:“有什么事进来说。” 银屏叹气,珠翠进到里头,将刚刚的话再说一遍给谢瑾窈听。 谢瑾窈面色未变,动了动身,背对着丫鬟轻声道:“就说我身子不适见不得风,不去了,改日再去给祖母请安,请她见谅。” 珠翠领了吩咐出去,田妈妈还在冷风里冻着,脸都比来时白了两分,缩着脖子哆哆嗦嗦地不停跺脚,瞧见人出来,好大的怨气:“走吧。” “妈妈见谅,姑娘的身子您也知道,今日受了惊吓,竟是病得起不得身了,烦请您跟老太君好好说,等姑娘身子好些了,再去鹤延堂问安。”珠翠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任谁听了也挑不出错。 谁能那么狠心,硬要让一个随时会撒手人寰的病人动身去听训,传出去还不得担一个苛待小辈的坏名声。 老太君最爱惜自己的名声,往日里总是端着一副慈悲宽厚的做派,断然做不出自打脸的举动来。 田妈妈原以为湘水阁的下人都是些没眼色没教养的货色,眼下再看,哪里是什么都不懂,分明是懂得太多,是人精。她没能完成老太君交代的任务,回去如何交差,当下便拉着脸道:“六姑娘的架子越发大了,连老太君都请不动,是没将老太君这个祖母放在眼里,还是……” “妈妈慎言。”珠翠敛起了脸上的笑意,淡淡道,“姑娘绝无此意。妈妈可知您这上下嘴皮子一碰,就给姑娘安了个大不敬的罪名。” 田妈妈脸色一变,珠翠却不再与她多言,屈膝行了个礼:“我还得去伺候姑娘,就不陪妈妈闲说了,劳烦妈妈把话带到,别曲解了姑娘的意思才好。” 珠翠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在敲打田妈妈,别到老太君跟前添油加醋,歪曲事实。 田妈妈心梗得要死却拿湘水阁的人没办法,说到底,老太君的地位再高,府里真正当家做主的人是国公爷,谁人不知,谢瑾窈就是国公爷的命。 田妈妈来时春风得意,装了一肚子憋屈的气回到鹤延堂,想忍也忍不住,倒豆子一般向老太君倾吐从踏入湘水阁起经历的事。 “那湘水阁的丫头拿鼻孔看人,先是把老奴晾在一旁,随后递出话来,说六小姐病得起不来床,不能来鹤延堂见老太君。”田妈妈气郁不平,私心里添上个人见解,“六小姐今日可是出府了,听闻下人议论,她命人将淮安王世子砍个半死,怎么看都不像病得不能动了,分明是拿老太君的话当耳旁风。” “我看她是无法无天了,不敬尊长,不守女诫女德,整日就知道惹是生非。”老太君气不打一处来,那张端庄的脸简直有些扭曲,“跟她那个短命的母亲一样,是来我们国公府讨债的,其余几房都子嗣颇丰,唯独大房,只有那丫头片子一个,将来国公府的荣耀都无人继承。” 老太君发了好大一通火,也只是对着屋子里的死物发,伤不到谢瑾窈分毫。 * 湘水阁里,谢瑾窈美美睡上一觉,精气神好了大半,起身用了晚膳。银屏从屋外进来,拍了拍肩上的碎雪,搓着手拢到嘴前哈气。 谢瑾窈没梳妆,满头青丝绾了简单的髻,目光在银屏身上转了一圈,起了兴致:“下雪了吗?” “是啊,在小姐睡着时就下了,眼下积了厚厚一层哩。”银屏笑着道,语气有些欢快。 谢瑾窈水润的眼眸里兴致更浓,略犹豫一下便到窗前的贵妃榻上坐着,白莹莹的手将窗牖抬起,还未瞧清楚外头的景致,屋里的丫鬟就如临大敌地呼喊起来:“小姐!夜里寒凉,快别吹风了,当心着凉。” “我省得。”谢瑾窈托着腮痴痴望着窗外,“一会儿就关上。” 果真是好大的雪,鹅毛一般扑簌簌,落得又急又猛,几乎形成了帘帐,地上厚厚的积雪在廊下八角灯笼的照射下散发着银色碎光,如碎琼乱玉,美得炫目。 谢瑾窈看了一会儿便关了窗,搓了搓冻得冰凉的胳膊,朝窗外喊了声:“玹影。” 不等丫鬟提醒,谢瑾窈自个儿先想起来玹影今日受了重伤,此刻怕是还在榻上躺着将养,没个十天半月起不来。 可是隔了会儿,一道熟悉的身影幽然立在她的窗外,清晰分明的轮廓映在上面,一如往日那般冷酷,倒是瞧不出半分受伤的样子。 谢瑾窈悚然一惊,这人莫不是大罗神仙化身的,挨了五十军棍还能起得来身,听到她的声音不消片刻就出现在这里,一副听候吩咐的姿态。 屋里几个丫鬟也是惊讶得不得了,不知小姐突然唤玹影有何事,只对玹影强悍的体魄叹服。 第6章 六小姐病倒了 既然人来了,谢瑾窈就顺从心念发号施令:“你去趟李记,我想吃那里的栗子糕了。” 这样的天时,合该吃热腾腾香喷喷的栗子糕。李记的最为细腻绵软,旁的糕点铺子都做不出那样的味道,现下单单是想着,谢瑾窈就口中生津。 她本不是贪嘴的人,今日就想吃这一口,想得不得了,片刻都不想等,故而唤来腿脚最为迅疾的玹影。 银屏瞧了一眼窗外笔直挺立的身影,面露纠结之色,悄声道:“小姐,李记这会子关门了,且已是宵禁时分。” 还有一点,她未说出口,玹影身受重伤,怕是身手没平日里灵便,李记离国公府颇远,一来一回要不少时间,回来得晚了,谢瑾窈吃不上热乎的,定是心气不顺,要不痛快的。 谢瑾窈拾起桌上的剪子拨动烛台上的烛芯,烛火在她清绝的面上晃动,她拖着懒懒的调子不紧不慢道:“那又如何,李记关门了厨子又不是死了。至于宵禁嘛……”她手中的剪子一转,剪子尖儿朝向窗外的影子,“他,避开城中巡夜的金吾卫和武侯不是难事。是吧玹影。” 玹影不答,一拱手,而后掠出了院落,不见其踪影,恰似林中飞燕。可这隆冬腊月,哪里来的飞燕,不过是有人轻功卓绝,令人叹为观止。 房中几个丫鬟抽气连连,宝月年岁最小,禁不住赞叹出声:“好厉害。” 左右不过半个时辰,玹影便去而复返,将一盒点心奉到谢瑾窈面前,打开还有热气冒出来,也不知这样冷的气候下,玹影是如何做到的。 就这,谢瑾窈还不甚满意,她等得疲乏,浅浅尝了半块就腻了,剩下的都赏给了丫鬟:“给妙歌和朝露也送点儿。” 湘水阁里统共六个一等丫鬟,金菱银屏珠翠宝月,合起来便是“金银珠宝”,贴身伺候谢瑾窈的衣食起居,另外两个,妙歌和朝露,精通律学、书学、算学,负责协助谢瑾窈管理国公府的账务。这几个丫鬟个个有副好相貌,又德才兼备,比那些小门小户的小姐还拿得出手。 金菱银屏往浴斛里注满热水,珠翠宝月捧来香露和换洗衣物,伺候谢瑾窈梳洗。银屏拿帕子给她擦头发:“今儿天冷,小姐别浴太久。” 谢瑾窈闭着眼由着她们摆弄,待到洗浴完,裹上柔软的交领长袍,腰间松松系着带子,便去到被几个汤婆子烘热的被子里。 这般小心翼翼地照顾着,还是出了事。 不知是赏雪时吹了风,还是沐浴时受了凉,谢瑾窈夜里发起高热,瞧着比以往发病时凶险不少。湘水阁里灯火通明,喧哗不止。 纵使几个丫鬟应对此事有经验,事发突然也慌了手脚,吩咐底下的人去叫国公爷过来。 府医所住的院子离湘水阁近,很快赶了过来。若说玉京城中哪座达官显贵府里养的府医医术最为高明,毋庸置疑是镇国公府。 国内鼎鼎有名的圣手皆齐聚于此,可与宫中太医署的医师切磋。 谢宗钺一刻也未耽搁,听了下人的禀报火速穿上衣裳赶来湘水阁。过去十数年间,类似的场景有过无数次,谢宗钺丢给下属一块令牌:“去请太医署的张医师并李医正过来一趟,若是遇到巡逻的金吾卫,说明情况就是。” 宵禁后,城中不可有人走动,更别提纵马,被逮住了,金吾卫就算是将人射杀也无人会置喙,不过求医问药是特殊情况。 * 湘水阁的烛火燃了一整夜,晨起时,老太君听闻了此事,情不自禁地乐了起来:“好哇,叫她口无遮拦,这下真病得起不得身了。” 老太君端坐在镜台前,由田妈妈给她戴上一条镶珠点翠的墨色暖额,她拿起桌上的靶镜凑近了左右照了照,心情委实是不错:“那丫头死了倒干净,活着平白拖累了她父亲。她要是个孝顺的,早该三尺白绫或一杯鸩酒结果了自己。也不想想,她父亲为了她,这么多年鳏身一人,既不续弦也不纳妾抬通房,真真是个命里带灾的祸害。” “六姑娘的身子这次怕是真不好了,太医署的人都来了,也是束手无策,杨管事一早就去外头贴告示请名医。”奴随主子,田妈妈跟着乐道,“玉京城中哪还能找得出比咱们府上和太医署厉害的大夫。” “只等她一死,我就劝老大续弦,趁着身子还健壮,多添几个男丁才是要紧的。”老太君道。 “老太君说的是。”田妈妈为她插上金簪,又对着镜子瞧了瞧。 静雨轩中,二房夫人陶蕙柔也在梳妆,问身边的丫鬟:“湘水阁那边怎么样了?” 莲香手持檀木梳一下一下梳着陶蕙柔垂在身后的头发:“情况不大好,大夫们进进出出,每个都愁眉不展。奴婢让咱们院里的小丫鬟去看了杨管事贴的告示,上头写得清清楚楚,谁治好国公府的六小姐,国公爷愿赠出半数家财作为谢礼。” “半数家财?”陶蕙柔惊呼一声,扭过身来,莲香反应不及,头发勾住梳齿,扯痛了陶蕙柔的头皮,她捂着头“嘶”了声。 莲香哆嗦了下,惶恐低头认错:“都是奴婢粗手笨脚,请夫人责罚。” 陶蕙柔没心思责罚她,急着确认:“当真说了要赠出半数家财?” “奴婢不敢撒谎。”莲香道。 “真是疯了。”陶蕙柔人如其名,拥有一张柔媚的面貌,眉色浅浅,大眼睛小嘴巴,脸也小小的,穿着绯红色绣桃花的袄裙,头上的珠钗也是年轻的款式,又是花朵又是蝴蝶的,愈发衬得她鲜嫩,若是不说,没人相信她生养了几个孩子。 “不知大哥是怎么想的,让一个未出阁的丫头掌控着整个国公府的财库便罢了,还是个病秧子,也不怕把她累得早早归天。”陶蕙柔绞着帕子,一口银牙快要咬碎了,眸中尽是嫉恨。 国公夫人赵清湘在世时手握掌家大权,她死后,轮也该轮到她这个二房的正牌夫人执掌中馈,谢宗钺倒好,宁愿请个厉害的嬷嬷代为掌家,直到谢瑾窈长大了知事了,便把这大权交到她手中。谢瑾窈也够能耐的,拖着病体也要独揽大权,不肯让人分担。 现在更过分,谢宗钺竟要把半数家财拱手让人。 莲香手持梳子继续给陶蕙柔梳头发,宽慰她道:“夫人别忘了,是医好了六小姐才有赏钱拿,夫人真的觉得六小姐能被医好吗?” “说得也是。”陶蕙柔绷起的面色倏然松懈,弯唇笑起来,“这么多年都这样了。” 陶蕙柔眸色沉沉,声音低了下去,尤似自言自语:“娘胎里带出来的病呢,哪那么容易就治好,过去多少名医看过了,皆说她活不久的。” 活不久的,能活多久呀,指不定这次发病人就没了。 * 谢瑾窈确然病得很重,整个人倒了下去,再也起不来身,一只素手探出床帐外,搭在枕脉上,腕心覆了块丝帕,满室名动天下的大夫探过脉后皆是沉吟不语,面露犹豫之色,不知怎么将诊断说出口。 瞧他们欲言又止的神色,谢宗钺的心蓦地一沉,这次的情况真的不一样,比从前任何一次都严重,早知如此,他昨日便不数落她了。 她想做什么便做什么,随她高兴就是。 “说吧。”谢宗钺一夜未睡,眉间堆满愁绪,显得脸格外黑。 大夫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人弯腰拱手,支支吾吾道:“谢小姐恐……恐难逃此劫,国公爷趁早……做打算。” 做什么打算?是在委婉提醒他,可以准备后事了吗? 谢宗钺大怒,一脚将人踹翻在地,那名大夫在地上滚了一圈,爬起来伏地跪好,冷汗簌簌落下:“镇国公息怒,镇国公恕罪。” 第7章 我会当一个好妹妹的 又一副新煎好的药被银屏端来,金菱坐在床边抱起谢瑾窈的头,珠翠从银屏手中接过冒着热气的药碗,手持银匙舀起一点,吹凉了喂过去。 宝月则用中间凹陷的棍棒撬开谢瑾窈紧闭的淡色双唇,即便是这样,药也洒了大半。金菱捏着帕子堵在谢瑾窈唇角,以免打湿床褥衣裳。 “怎么办啊,喂不进去药了。”珠翠和宝月急得直掉眼泪,又不敢让谢宗钺瞧见,悄悄用袖子抹掉泪,继续喂药,光是浪费的药都价值千金了。 习武之人,眼力极好,谢宗钺将几个丫鬟的反应尽收眼底,心头蒙上一层浓重的阴霾。 赵清湘就给他留了这么一个女儿,他做错了什么,老天要把他唯一的女儿也收走。 谢宗钺背在身后的手紧握成拳,在屋里走了一个来回,当机立断:“再去请煜国前来的游医,问问他可有法子暂时稳住六小姐的病情。” “是,属下这就去。”门外等候吩咐的一名家丁转身快步离开。 那游医见多识广,如今就住在城南的巷子里,兴许有法子,就算不能彻底治好小姐,便是能替她暂缓一二也是好的。 * 国公府里三房四房的人得到消息的时间稍晚一些,也是各有反应。 清风苑里,三房的夫人宋瑛刚用过早膳,漱了漱口,道:“湘水阁出事了?” 谢令仪陪她用的饭,这会子还未离开,点了点头:“看了告示前来的大夫不在少数,都是冲着大伯允诺的半数家财来的,可惜了,我身边的巧儿可都瞧见了,那些大夫来时摩拳擦掌,去时一脸颓样,无一例外,全都束手无策。” 宋瑛端起一杯清茶呷了口:“窈丫头是个命苦的,母亲早逝,她自个儿身子又不好,这么多年没过过一天舒心日子。” 谢令仪撇了下小嘴,不赞同她这话:“她哪里命苦了,要我说,她就是命太好了,老天爷看不过去要收了她。大伯的子嗣就她一个,镇国公的嫡女呢,多少人上辈子烧高香也投不了这么好的胎。” “令仪。”宋瑛搁下茶杯,擦了擦嘴角,在她白嫩嫩的手背上轻打了下,“不可胡言乱语,那是你姐姐。” 谢令仪倒是忘了,谢瑾窈的母亲赵清湘未出嫁前跟宋瑛是手帕交,交情深厚的姐妹俩一同嫁入国公府成为无话不谈的妯娌,在当年也是传了一段佳话的。 “我要去湘水阁瞧一眼吗?”谢令仪吐了吐舌,当自己方才的胡话不曾说过。 宋瑛略想了想,道:“湘水阁此时怕乱作一团了,晚些时候我亲自过去瞧瞧。” “那我陪母亲。”谢令仪装乖有一套,言罢绕至宋瑛身后,给她捏肩捶背,“我会当一个好妹妹的,好好关心窈姐姐。” 宋瑛欣慰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将她拉到一旁,去箱子里找衣裳。 谢令仪跟了过去,背着手往箱子里一瞧,都是最近新裁的衣裳,每一套都美得很,百花凤尾裙、撒花金线软烟罗裙、银丝昙花纹云锦百褶裙、折枝花纹织锦缎比甲、蹙金绣的衫子更是华贵无比,还有那千金难求的白狐披风。 谢瑾窈有一件白狐裘美丽得紧,她眼馋了好久,那是个稀罕物,没想到自己的母亲这里也有一件,倒是不如谢瑾窈那件成色好,她那件洁白无瑕,没有一丝杂乱的毛色,眼前这件却掺杂着些许灰色的毛。 “母亲这是做什么?”谢令仪抚摸着溜光水滑的白狐披风,问道。 “换身衣裳。”宋瑛挑挑拣拣,在谢令仪看来每一套都好,可在她眼中竟是挑不出一套满意的,不由得蹙起了眉。 “去湘水阁而已,哪就需要那么隆重。”谢令仪的目光在宋瑛身上打转,“母亲身上穿的就够妥帖了。” 宋瑛是前尚书府的千金,气质自是高贵优雅,堪称玉京城贵女的典范,上了年岁便多了丝雍容沉稳,稍作打扮就贵不可言。那是自小养出来的,旁人模仿不来。不像二夫人陶蕙柔,一贯是上不得台面的矫饰情态,本身出身也不高,又在戏班子那样的地方待过,学的尽是些不入流的技巧,擅以色侍人。 宋瑛一身软烟色锦绣袄裙,发间也只簪了几样与衣裳相衬的金钿头钗,往那里一坐,便是个知书达理的高门贵妇。 “身上的这件颜色到底是沉了些,恐病人瞧了心情更不好。”宋瑛若有所思道,“还是换件鲜亮点的吧。” 谢令仪觉出一丝不对,眼中闪过狐疑,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便未深想,点点头:“母亲说的都是对的。” 宋瑛点了点她的鼻尖:“你呀你。” 与之相反,四房的夫人庄灵妤却是通身未着一件鲜亮的衣裳饰物,穿着素色衣裙,伏在桌案上抄经,嘴里念念有词。 “诸天神佛在上,保佑六小姐谢瑾窈平安度过此劫。”庄灵妤妆发也未梳理,披散着头发,面容极为寡淡,眉间深深沉沉,显得此人心思颇重,“若能达成所愿,信女庄氏愿折寿十年。” “母亲!”刚进来的谢含薇听见庄灵妤的话,不乐意了,“菩萨会听到的,你别说这样的话。” “听到就好了。”庄灵妤刚好写完一卷,收起笔墨,拎起宣纸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卷起来递给谢含薇,“拿到佛堂去供奉,顺便跟佛祖说一声,我下个月去寺里多捐些香火。” “母亲不如多捐点钱给我,都快到除夕了,我的新衣还未做。”谢含薇不过刚及笄,脸上还肥嘟嘟的,活像个剥了皮的桃子,嘟起嘴来就更像了。 “不可对佛祖不敬。”庄灵妤板着脸,手扶桌子起身,“不同你说了,我去小厨房炖点补汤。” 谢含薇无奈地摇头,她都懒得问,那补汤定是给谢瑾窈炖的,没有她这个亲生女儿的份儿。 还有一处院子,不知是没听到谢瑾窈病重的消息,还是对此事漠不关心,半点反应也无,只关起门来做自己的事。 * 谢瑾窈醒来已是午后,谢云裳来的正是时候。 谢云裳是三房的妾室叶婉容所生,三夫人是个宽和温厚的性子,不曾苛待过底下的庶子庶女,但到底不是正房出来的,性子便有些谨小慎微,不若谢令仪那个嫡女落落大方。 进到湘水阁,目之所及的陈设无一不是精细华美,四个烧着兽炭的薰笼热气氤氲,地上铺了厚实柔软的紫色织金茵褥,腊月了这屋子里却如同暮春时节,待了不过几息便觉身上的披风穿不住。谢云裳解开披风交给身后的丫鬟,扑到床边握住谢瑾窈的手:“前日还好好的,怎生突然就病得这样重了?是不是手底下的人照顾得不仔细?” 谢瑾窈身子不适得紧,连话也懒得说,只听得又一道声音响起:“定是她自个儿贪凉闹的,还能怨得了旁人?” 谢云裳闻声回头,是个陌生的俊俏公子哥。 哪个公子哥敢不请自入到女子的闺阁,且外面无人通报。湘水阁的护卫、丫鬟都是不管事的吗?谢云裳惊得松开谢瑾窈的手,腾地站起来。 难道是新请来的大夫? 能够自由进入湘水阁的男子,只能是大夫了。 第8章 小姐吐血了 可是,哪家医馆的大夫如此年轻、俊秀,衣着不俗? 跟着谢瑾窈的这些年,谢云裳也见识过不少大夫了,医术了得的哪一个不是年岁已高、容貌粗陋,甚至歪嘴斜眼的也有,断没有眼前这样风流倜傥的佳公子。 谢云裳看直了眼,待到人走近,方瞧出点端倪。 公子哥细眉如新月,明眸弯弯,琼鼻檀口,一袭天青色圆领锦袍,用银线绣着精致的团菊花纹,腰封更是精美,装饰的玉石环佩无一不贵重,头顶那只雕工精巧的镂空玉冠也绝非一般的富贵人家能有。 谢云裳曾在太子殿下那里瞧见过一只相似的玉冠。 太子殿下?此人的眉眼倒真肖似太子殿下,莫非是哪位皇子? 只能是五皇子了,除了太子殿下,谢瑾窈与五皇子也十分要好。不对,在谢云裳的印象中,五皇子身姿颀长,没这么矮。 人走得更近了,谢云裳又发现了新的不对之处,此人哪里有男儿的英气,分明……分明是个女扮男装的女娇娥。 再回想她方才与谢瑾窈说话时的熟稔,谢云裳明白了,忙端整衣裳,屈膝俯首行礼:“臣女参见公主殿下,殿下万安。” 这位就是平阳公主赵昔纯了,谢瑾窈最为要好的闺中密友,先皇后所出的嫡次公主。平阳公主还有个姐姐,便是长公主,长公主前往煜国和亲后,先皇后的子嗣只有一个平阳公主了,因此颇得皇帝喜爱。平阳公主能与谢瑾窈玩到一处,大抵是因为两人都有些骄纵任性、不怕惹事,只怕惹的事不够大。 平阳公主摆了摆手,大大咧咧道:“私底下不用行这些虚礼,既是窈娘看重的妹妹,便也是我的妹妹,以后莫要再这般了。” 她用的是“我”,并未自称“本宫”,谢云裳受宠若惊地怔了怔,随即福了福身:“是,谨听公主殿下之言。” 谢云裳毕竟是妾室所生,自小便被姨娘教导,凡事不可逾越,要摆正自己的位置,尤其在身份尊贵的人面前,久而久之便养成了伏低做小、面面俱到的处事作风。 平阳公主顿时哭笑不得,摇摇头,不再纠正她。 见了平阳公主,谢瑾窈终于愿意开口说话,只气息还有些虚弱,伴随着咳喘:“你怎么穿成这样?” 谢云裳默默退开,让平阳公主到前面来。平阳公主就势坐在床边,微微俯身瞧着谢瑾窈苍白的小脸:“昨夜连太医署都不得安宁,我就晓得你又倒下了,怎能不来?因着前些时日出宫闯了祸,父皇不许我再出来,只能扮作男子,随出宫办差的太子一道混出来瞧你。” 谢瑾窈唇角动了动,累得慌,喘了几下,又懒得说话了。 平阳公主身子俯得更低,在谢瑾窈耳畔用仅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太子近日在忙父皇交予他的差事,等过两日他闲了我就让他来看你。”说罢,她冲谢瑾窈眨眨眼。 谢瑾窈仰慕太子,听到他要来看她,定会振作起来,好好养护自个儿的身子。 * 揽芳苑里,四夫人庄灵妤亲自在小厨房里守着炖好了一盅汤,仔细封好装进食盒里,唤了正在屏风后摆弄木雕的谢含薇一声。 “含薇,你把这个汤给你六姐姐送去。”庄灵妤仔细叮咛,“湘水阁有些距离,你路上别耽搁,送到了人就回来,别打搅你六姐姐养病。” 谢含薇搁下手中的刻刀,满桌都是乱糟糟的木屑,袖摆一扫,地上也撒落一层。谢含薇从屏风后头走出来,她虽及笄了,却还梳着略显稚气的丱发,簪了一支小小的花钗,圆圆的脸蛋,穿着淡粉色绲白色兔毛边的夹袄,像极了年画娃娃。 “六姐姐又不喜欢我,何必去热脸贴冷屁股。”谢含薇嘴巴撅得能挂油壶,“要去母亲自己去,我不去。” “莫说气话。”庄灵妤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发,“你六姐姐身子不好,总是不舒坦的,不是针对你。你上月感染风寒还冲给你喂药的丫鬟使小性子呢,一样的道理。” 谢含薇还是不情愿,扭着身子无声抗拒。 庄灵妤不哄她了,板起脸道:“你不去你屋里摆弄的那些木头玩意儿我可都给你收起来了。” 这话可算拿捏住了谢含薇的命脉,她虽是女儿家,却偏偏不爱琴棋书画,亦不擅女红,唯独对木雕感兴趣,整日央求哥哥给自己收集好木头,用来雕刻各种各样的玩意儿。小小年纪,十根手指磨出的茧子比府中做粗活的嬷嬷还粗糙。 “我去就是了。”谢含薇一跺脚,赌气道,“真不晓得我是母亲的亲女儿还是六姐姐是母亲的亲女儿。” 庄灵妤嗔怒地在她额头上点了下,随后将食盒交到她手上,又不放心地叮嘱了一遍。 “记得了记得了,怎么比寺里的小沙弥还会念经。”谢含薇一手拎食盒一手提裙摆,像只小笨狗,跃出门槛。 庄灵妤“哎”了声,想叫她走慢点,别把汤弄洒了,话还没说出来,人已经跑没影了,只得无奈地摇了摇头。 丫鬟跟着出去,在后头传达夫人的意思。 谢含薇走到湘水阁时,平阳公主已经离开了,她本是偷溜出宫,宫中有宫婢假扮成她的模样在弹箜篌,回去晚了定会露馅儿。 “六姐姐可醒着?”谢含薇端出大家闺秀的斯文样,问湘水阁的丫鬟。 银屏将她请进去:“回含薇小姐,刚醒不久。” “她可还好?”谢含薇一脚踏进去就闻到各种药材混杂的苦味,再被这屋里的暖意一烘,直熏得人头疼,熏香都压不住药味。 大雪未消融,屋中怕是也不敢开窗通风。谢含薇叹息一声,眸中尽是忧色。进到里间,先瞧见坐在椅子上的谢云裳。 谢云裳一身素淡的白色袄裙,冲她微微一笑:“含薇妹妹过来了,快过来坐吧,屋里暖和,你那披风怕是穿不住。” 不知道的还以为谢云裳是湘水阁的主人,府里的众多姐妹中,谢云裳与谢瑾窈最亲,谢含薇却不怎么喜她。谢瑾窈身体欠佳,姿态柔弱一些是理所当然的,谢云裳又没病,偏偏每次见了也是一副弱不禁风、楚楚可怜的娇柔模样,根本就是跟谢瑾窈学的,学也学不像,画虎不成反类犬。 毕竟人家谢瑾窈又不是装出来的柔弱,如果能选,谢瑾窈才不想那般过活。 谢含薇淡淡地提了下唇角,不甚热络地回了声“嗯”,而后便去瞧床上躺着的谢瑾窈。她真是病得重了,谢含薇从前都没见过她这般孱弱的样子,了无生气。 谢含薇眼圈些微泛酸,两手抓着食盒的提手往前递了递:“母亲熬了清淡可口的补汤,六姐姐可要用一些?” “没胃口,放那儿吧。”谢瑾窈不咸不淡道。 谢含薇怔住,逼回了眼中的泪意,鼻尖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她都跟庄灵妤说了,谢瑾窈不喜她,对她拿来的东西自然不当回事。况且,湘水阁什么好东西没有,谢瑾窈怎么会看得上劳什子补汤,管它是不是庄灵妤亲手炖的。 “哦。”谢含薇将食盒交给银屏,顿了顿,有谢云裳在这里,她也不好同谢瑾窈说什么,便告辞道,“六姐姐且安心养病,我先回去了。” 谢含薇见谢瑾窈没甚反应,习以为常,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将将走到外间,谢含薇便听得似是谢瑾窈猛地咳了一声,接着是银屏急切的呼喊声:“小姐!快去请府医来,小姐吐血了!” 第9章 玹影愿替小姐试药 “吐血了……”谢含薇低低地喃了一声,即刻折返回去,便见谢瑾窈半边身子挂在床沿,咳出的一大口血浸染在水鸭色的床帘上。 谢含薇哪见过这场景,僵立在那里,吓得脸都白了几分,先看了眼原封不动放在高几上的食盒,她还以为谢瑾窈是喝了庄灵妤炖的补汤出了事。 要真是那么巧,她的罪名就大了。 湘水阁又乱了起来,午时才下去歇息的府医们未时又被叫了回来,照旧是把脉、看诊、皱眉写方子、摇头叹息,一套流程湘水阁里的丫鬟们都烂熟于胸了。 银屏还算冷静,招来小厮冷声问询:“国公爷让请的煜国来的游医可有信儿了?” 昨日谢宗钺派人去城南的巷子请游医来为谢瑾窈诊治,去的不巧,游医租赁的宅子是空的,问了邻里才知,游医早在几日前就远行了,宅子未退,想来应该会再回来,只是归期未定,谁也不知他去了何处、何时回来。 小厮道:“还没有回信。” 银屏蹙起了眉:“再派人去找,一有消息务必把人带来,不管对方提出什么条件都先答应,小姐的命要紧。” 湘水阁里忙乱得很,谢云裳和谢含薇留下来也帮不上忙,反倒占地方,于是结伴离开。 谢云裳拿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痕,哽咽道:“六姐姐真不容易,这次发病发得这样严重,也不晓得能不能挺过去。”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当然能了,毋庸置疑的。”谢含薇盯着她的脸,语气颇为笃定,“与其掉眼泪,不如想想办法,纵使想不出办法,为六姐姐抄经祈福也是好的。” 她的母亲庄灵妤就时常抄经为谢瑾窈祈福,总比什么都不做一味悲伤的好。 谢云裳微微一顿,抬起眼帘瞥了她一眼,不是没听出她话里带的尖刺,也不知哪里得罪她了:“含薇妹妹说得对,是我不该。” “我也没说你不该,你难过想哭自个儿偷偷哭就得了。”谢含薇道,“可别在旁人面前这样,保不齐会让有心人多想,以为咱们六姐姐凶多吉少。” 谢含薇与谢云裳同岁,作为四房的嫡女,吃穿用度自是比谢云裳要好得多,养成她娇憨不谙世事的性子,这番话说出来,倒有些不像她的年龄。 谢云裳抿了抿唇,直言道:“可是我哪儿做的不好惹得含薇妹妹不快?还是说含薇妹妹也认为庶女不配与嫡女说话?” “你想哪里去了,我可没说这样的话,你少污蔑我。”谢含薇皱了皱鼻尖,“六姐姐与你交好,谁又敢看轻你。” 谢云裳眼珠子转了转,看着她道:“那含薇妹妹是嫉妒我与六姐姐要好么?” “谁嫉妒你了!”谢含薇大声反驳,气得圆圆的脸更鼓了,也更红了。 * 谢宗钺神通广大,将远行的游医找了回来。 原来游医并未走远,不过是去山上寺庙的病坊给那些治不起病的穷苦病人看诊了,被找到时,游医正躺在草垛上睡大觉,形容潦倒,衣衫破烂,银白的鬓发里夹杂着些枯草,不像大夫,倒像是游走四方的叫花子。 国公府的小厮再三确认才相信他就是来自煜国的游医,恭恭敬敬地把人请回来。 梳洗一番是来不及了,谢瑾窈等不起,游医踏进金雕玉砌的府邸,只稍稍整了整散乱的发丝,衣裳都没换,冬日里竟还飘来隐隐的馊味。 当真是个神人。 不过,府中的人这些年来与各式各样的大夫打交道,自有一番体悟,往往越是不修边幅的大夫,医术越是了得,所谓真人不露相,便是这个理。 谢宗钺背着手在外屋见了游医,并未对他的形容举止有任何微词,反而礼待有加:“有劳纪大夫了。” “国公爷客气,草民先去看看小姐的情况。”游医摆摆手,边走边将衣袖折起,净了手,给床上的贵人探脉。 精雕的龙凤花鸟木床周围垂下帘帐,看不清楚帐中人的容貌,一只莹白的手探出来搭在床沿,游医仔细把过脉,跟别的大夫并无不同,又是面色沉凝,愁眉不展。 看到此,谢宗钺就算到结果不会多么令人欢喜。 游医起身拱了拱手,道:“草民无能,并不能医好小姐的病症,不过,草民这里有一丸药,兴许能暂缓,却无法根治。这丸药是草民弱冠之年外出游历,得一神医所赠,颇为金贵。本是不愿拿出来,只想留作念想……” “先生大恩,但凡有所求,我必满足,只求先生救救小女。”谢宗钺对大夫从不吝啬,他也确实给得起承诺。 “草民不是这个意思。”游医迟疑道,“这丸药草民可以给小姐用,只是此药十分凶险,需得有人试药。” “试药?”谢宗钺不解,听这游医的意思,药只有一枚,给人试用了,哪里还能再得一枚,“还请先生明示。” 游医从怀中取出一个黑檀木匣子,这个匣子比他浑身上下所有的衣物加起来都贵重,可见是他珍爱之物:“此药本身是毒不是药,需有人先服下,待到两个时辰后,服药之人性命无忧,再取此人的血入药,若是此人死了,此药便不适合给小姐用。” 谢宗钺陷入沉思,又听游医道:“若能找到那位神医,兴许能治好小姐。” 谢宗钺眼中陡然生出亮光,如冬夜里猝然腾起的火把,语气十足急切:“到哪里去寻先生所说的那位神医?” “草民也不知。”游医摇了摇头,叹道,“他那时不过而立之年,医术已是神乎其技,令人叹服,二十年过去,怕是更为精进,但草民这么多年行走过不少地方,再也没遇见过他,也没听人说起过他,不知人还在不在。” 那位神医善用药,也善用毒,游医见过他亲自尝试毒药,把自己折磨得没个人样,再琢磨解毒之法,照他那疯癫的行事风格,毒死自己也不是没可能。 谢宗钺从未听说过有这样一位神医,仔细问了问眼前的游医,一不知姓甚名谁,二不知相貌特征,便是要去找也如大海捞针。 遥远的事暂且不提,要紧的是眼下先稳住谢瑾窈的病情,只要人活着,总还有一丝希望。 谢宗钺招来一众暗卫,这些人要么是孤儿,要么是穷苦人家出身,最珍贵的无非就是自个儿的性命,能拿出来卖的也只有性命。谢宗钺握拳抵在唇上咳了声,道:“可有人愿意给小姐试药?事先说明,此药十分凶险,稍有不慎便会丧命,你们想清楚再站出来。” 话音刚落,一排黑衣戴面具的人当中就有人站了出来,竟是不曾有过丝毫的犹豫,身姿比其他的暗卫都要修挺。 “玹影愿替小姐试药。” 第10章 那名暗卫吐血了 三夫人宋瑛带着女儿谢令仪来湘水阁了,先前谢云裳来看过了,回了清风苑后就被宋瑛叫去问话,听闻谢瑾窈吐血了,赶紧过来了。 “大哥,窈儿如何了?”宋瑛到底是换了身衣裳,杏子黄的刺绣锦裙,衬得她面容都鲜亮了不少,瞧着倒像是谢令仪的姐姐,而不是母亲。 谢宗钺身边站着个墨色劲装戴面具的男子,瞧他的衣着打扮应当是府中的暗卫,不知要做什么事。宋瑛面带忧色:“可怜见的,怎么又发病了……唉……” 谢宗钺没心思应付宋瑛,念及她是赵清湘的手帕交,敷衍了句:“劳弟妹挂心,亲自过来一趟,窈儿已昏睡,等她好些了再招待。” “一家人说什么招待不招待。”宋瑛道,“我就是在自个儿屋里坐不住,不来看一眼总是不放心。” 宋瑛从谢令仪手中端来一个盒子,打开给谢宗钺看:“这是我娘家人送来的千年野山参,山参不金贵,难得的是这年份,放在我这里也用不上,给窈儿补身子吧,若能让她吃上一口也不算白费了。” “弟妹有心了。”谢宗钺示意身边的人收下。 宋瑛又把目光移到那名暗卫身上:“这是做什么,派出去为窈儿请大夫的吗?” 谢宗钺渐渐显出不耐,却又不能直言将人赶走,淡淡道:“替窈儿试药的。” “从未听过试药一说。”宋瑛眉梢添了抹喜色,捏着鹅黄丝帕置于胸前,“可是这次请的大夫有能耐,窈儿是不是有救了?” 游医也只说暂缓,这还是在药有效用的前提下,不敢断言能救得了谢瑾窈的命。说起这些,谢宗钺总是有些愁闷的:“弟妹若无事,还是请回吧,这里还忙着。” 宋瑛怔了一下,才道:“好,好,等窈儿好些了我再来陪她说说话。” 宋瑛刚迈出几步,身后就有了异动,那名暗卫吐血了,游医紧急上前为他施针。试药试出这样的结果,药还能有用吗?宋瑛不禁想。 后来如何宋瑛却是不得而知了,带着谢令仪回了自己的清风苑。 “如何?”谢宗钺神情凝重地盯着游医。 玹影抬手抹掉自面具底下流出来的血,他的忍耐力高于常人,即便此刻感到内里五脏六腑绞作一团,好似移了位,他也未动分毫,端端坐在椅子上,由着游医在他胸前、手臂下针。 游医还生怕他撑不住,一遍又一遍叮嘱:“忍着,别动。” 可游医发现,这名暗卫像是没有知觉的木头,他是知道此药有多霸道的,一旦发作起来,便是剧痛难忍,犹如万箭穿胸而过,暗卫竟能岿然不动。 待到施针完毕,玹影身体上的剧痛感渐渐消失,状态趋于平稳。 “这只是第一阵,算你撑过了,后头还有几阵。”游医擦了擦额上的汗,眼中是对这男子的赞赏,“等捱过了两个时辰,你的血就可入药。” 有这般耐力和心性,此人日后必有一番大作为。 两个时辰内,玹影体内的药发作了数次,且一次比一次凶险,最后一次,他几乎痛晕过去,也不曾摘下脸上的面具,如雨的汗水从面具底下淌出来,滑过青筋暴起的脖颈,他愣是一声未吭。 天色已暗,湘水阁里重新换了蜡烛,噼里啪啦的灯芯燃爆声持久不息。 玹影没死,他的血可入药。谢宗钺大喜,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你想要什么,说出来,我自会满足,绝不食言。” “都是属下该做的。”玹影嗓音嘶哑,难掩虚弱,想要起身的,手撑着桌角,一时间,却没能站起来。 玹影过去两个时辰是怎么熬过来的,谢宗钺都看在眼里,难得的是他竟不求回报:“坐着就是,不必多礼,等会儿叫大夫好好给你瞧一瞧。” 银屏端来一只玉碗,玹影自腰间摸出随身佩戴的短刀,眼都不眨地往自己手腕内侧划了一刀,鲜血流出来,汇入玉碗中。 银屏有些不忍看,稍稍错开了眼,待到一只碗装满血,玹影才将手臂移开,只让游医快些去医治谢瑾窈,自己拿过一旁事先准备好的药撒在伤口处,单手缠上布条利落地打了个结。 药分三次入,每隔一个时辰用一次,谢瑾窈喝完已是过了三更,气色瞧着是比先前好一些,人也精神了点。 小厨房里一直煨着肉糜粥,宝月盛了一小碗,喂谢瑾窈吃了几口,又进了些乳糕,谢瑾窈总算缓过来,不肯再躺着,背后垫了厚实的软垫,靠在雕花床栏上,嘴里有些没滋没味,她轻声道:“把蜜金桔拿过来,我要吃点儿。” 金菱端了一小碟来,这两日两夜湘水阁的丫鬟们可是吓坏了,因此做事更加仔细:“姑娘食用一个便不能再贪了。” 谢瑾窈虚弱地笑了笑:“知道了。” 昏睡了太久,谢瑾窈刚吃了粥和乳糕,也是再吃不下多少东西了,那甜甜的蜜金桔她也只吃了半个就挥挥手让人端走。 见她似是睡不着,银屏将被子往上掖了掖,陪她闲聊打发时间:“姑娘感觉如何了?” “好多了。”谢瑾窈待自己房里的丫鬟们是极好的,讲话温温柔柔,没有架子。 谢瑾窈好些了,丫鬟们的心情也松快不少,银屏微笑着用循循善诱般的语气道:“姑娘可知这次是如何安然度过的?” 谢瑾窈白了她一眼,她这也算“安然度过”吗?不过是又侥幸挺过一劫,下一次不知什么时候会来,也不知能不能挺过去。或许不久后就魂归西天了,这次度过也是白搭。 “还用想,自然是父亲又请来了哪个不知名的大夫。”谢瑾窈恹恹道。 “这么说也没错,这次请来的煜国游医有些本事,献出了一丸药,就是那丸药救了小姐。还有另一人,功劳最大,小姐猜猜是谁?”银屏故意卖了个关子,引起谢瑾窈的好奇。 谢瑾窈只想了一下就不肯再动脑子:“我不猜,你说。” 银屏忽而望向窗外,也不知玹影今夜当不当值,想来应是不当的,他为谢瑾窈试药,对身体损伤很大,加之先前挨的五十军棍的伤也没痊愈。 “小姐,是玹影。”银屏为她解答。 “玹影?”谢瑾窈听罢,心绪无半点起伏,懒洋洋地拖着声儿道,“与他有什么关系。” 第11章 到哪里去找这么忠心耿耿的暗卫 银屏绘声绘色地将试药的经过说与谢瑾窈听:“小姐有所不知,煜国游医的药是二十年前一位神医所赠,听游医说,药力十分霸道,一般人承受不住,需得有人试药。先让试药之人服下,静等两个时辰,若此人还活着,便取试药之人的血入药。” 谢瑾窈静静听着,心弦轻轻晃动了一下,面上却没甚反应。 “小姐,你是没瞧见,玹影服下药以后有多吓人,吐了好几次血,浑身的汗将衣衫都浸透了。”银屏道,“奴婢是没体会过服下那药有多痛苦,单单听游医说就觉得可怕,那种痛犹如万箭齐发,穿透身体。游医给玹影施针的时候他动也不动,更是不曾痛叫出声,真乃神人。” 进来给薰笼里添炭块的金菱听了银屏的话,补充了一句:“国公爷问那些暗卫谁要给小姐试药的时候,旁人还在犹豫不决,玹影可是第一个站了出来。” “我倒忘了说这个。”银屏笑了笑,想到那时的情形也有些后怕,“幸亏玹影福大命大,撑过来了,他要是死了,到哪里去找这么忠心耿耿的暗卫。” “不错。”金菱接话道,“玹影这次也算是舍命救小姐了,以后可要对他好一点。” 珠翠道:“我已经按照国公爷的吩咐给玹影送了补气血的药。” 宝月道:“上次玹影挨了五十军棍没吭声我就知道他不是一般人!不仅忠心耿耿还十分赤诚。” 四个丫鬟跟登台唱戏一般,每句词都是对玹影的夸赞,玹影玹影玹影,谢瑾窈倒不知,她昏睡的时候,玹影得了这么多人惦记。 谢瑾窈身体里大概长了根反骨,偏爱跟人唱反调,明明心中也有几分动容,却不以为意地撇嘴道:“他卖给了国公府,生是国公府的人,死是国公府的鬼,这都是他应该做的。” 四个丫鬟顿时沉默了,彼此对视一眼,怕惹谢瑾窈反感,没再提起玹影。她们这些自小陪伴谢瑾窈的人都清楚,谢瑾窈并非狠心之人,八成是不耐烦了。 金菱眼尖,目光一转的刹那,瞥见窗前有一抹黑影窜了过去,往后院而去。国公府的护卫都是精锐,不可能有贼人闯进来,那抹黑影只能是暗卫。 “小姐,刚刚那个好像是玹影。”金菱小声嘀咕,“你说的话莫不是被他听见了。” 谢瑾窈轻笑一声,不甚在意:“听到又如何。” 金菱张了张嘴,接收到银屏的眼神,没将话说出口,她是担心玹影听了谢瑾窈口不对心的话寒了心,日后不肯再尽心尽力护佑谢瑾窈。 “我还不困。”谢瑾窈指尖摁压在太阳穴处轻轻揉了揉,“叫妙歌和朝露把上个月的账本拿过来我瞧瞧。” “小姐,看账本最是劳心伤神。”银屏劝道,“你还是躺着歇息吧,若是睡不着,奴婢给你念话本子。” 金菱也觉不妥,跟着劝:“小姐身子刚好些,可不能再折腾了。再来一次,国公爷定会治咱们这些丫头一个伺候不周之罪。”话音方落,金菱在嘴上打了一下,“呸呸呸,没有下一次了。” 金菱自知说错话,战战兢兢地又在嘴上打了两下,而后双手合十对着窗外的天际虔诚拜了拜:“信女是无心的,菩萨保佑,佛祖保佑,小姐只会长命百岁。” 谢瑾窈看她如惊弓之鸟的作态,摇了摇头,道:“我自己的身子自己心里有数,快去。总是躺着骨头都酸软了。” 谢瑾窈一贯是这般,说出的话九头牛拉不回,丫鬟们劝不住,无奈去叫妙歌和朝露过来。 妙歌和朝露是双生子,长得一模一样,又都是老成稳重的性子,一同走来,一人捧着一沓账本,连步伐都一致,便如照镜子一般。 银屏见状,拿火折子多点了几支蜡烛,以免谢瑾窈看账本伤了眼睛。 谢瑾窈自小记忆力就超群,一目十行地翻阅过去,忽而一顿,手指点了点账本上的一页,眉心深深凝着:“二房上个月怎的从公中支出了这么多银两?我看上面记的是修祖坟,修的哪门子祖坟?” 妙歌上前一步,看过账目后,道:“二爷说二夫人娘家修祖坟,二夫人这个出嫁女也需出些银两,便支了一笔。” 谢瑾窈慵懒地撑着头,看向她:“我怎么记得三年前二叔就说过要帮二婶娘家修祖坟,当时是支了五百两。怎么,二婶娘家的祖坟每三年修一次,是要照着皇陵的规格修吗?” 妙歌噤了声,谢瑞昌来支银钱的时候说得情真意切,又是正当理由,谢瑾窈当日病了,分不出精力管这事,她们这些做下人的也不好推三阻四。 朝露见谢瑾窈不快,提议:“可要奴婢找人去查一查。” “罢了。”谢瑾窈略略思索了下,肃然道,“左不过是些钱财,传出去叫人以为我小气。不过,再有此类事,先来知会我,我若有事,暂且按下。” “奴婢记住了。”妙歌和朝露异口同声道。 谢瑾窈接着看账本,愈发觉得二房像个无底洞,支出银钱的次数也太频繁了。前些年倒也说得过去,毕竟二房子嗣兴旺,光是正室就有三子一女,又有一些姬妾通房及她们所出的庶子庶女。这些年应该没那么大的压力才对。 谢瑞昌在她出生那年做错事被贬,此后十数年一直未曾再爬上去,不过是个九品的校书郎,拿些微薄俸禄。正室所出的三个儿子当中有两个已入了仕,一个是正七品的亲勋翊卫队正,一个是从六品的尚书诸司员外郎,能自食其力,女儿谢琼已出嫁,需要教养的只有一个年仅十二的谢桉。其余的妾室及庶子庶女也没那么大的花销。 不算不知道,眼下谢瑾窈粗略一算,这些年贴补了二房好大一笔钱,都够给她打一张玉做的床了! “小姐,别看了,再看下去天都要亮了。”银屏见谢瑾窈定住许久未动,以为她是乏了,低声劝道,“便是要紧,也该留待明日再看。” 谢瑾窈这回听了劝,合上账本歇下了,梦里都还在算账。 这一觉睡了不到两个时辰,谢瑾窈就被吵醒了,按说湘水阁里的人都晓得她昨夜查账睡得晚,不会闹出动静吵醒她,这是怎么了? 正要问,珠翠和宝月拿了梳洗的用具过来,昨儿守夜的那两个丫鬟都去歇着了。 宝月活泼些,笑嘻嘻地撩起帘帐挂到錾刻吉祥文字的金帐钩上:“小姐快起来梳洗打扮吧。” 谢瑾窈满脸不悦:“谁叫你们进来的?” 就知道谢瑾窈要动怒,宝月还知道,只要说出一个消息,谢瑾窈便会喜笑颜开:“太子和五皇子到了,此时正在松涛苑同国公爷议事,晚些时候就到湘水阁来看小姐您!” “真的?”谢瑾窈眼睛一亮,不见方才的困顿与恼怒,神采奕奕的,脸颊都因此泛起光泽,“太子来了?” 昨日平阳公主才说太子忙完了陛下交代的差事会来看她,不曾想这么快就过来了。 第12章 可愿让窈妹妹当你的太子妃 “奴婢还能骗小姐不成。”宝月也替她开心,欢欢喜喜地捧来新做的衣裳,“今日穿这套雪青色的牡丹纹绛纱裙可好?” “出的什么主意,外头雪还未消融,哪能着纱裙,小姐着凉了怎么办?”珠翠淡淡睇了她一眼,“去拿那件朱雀纹的夹袄来。” 宝月正要去换,被谢瑾窈唤住:“宝月,我就要穿纱裙。” “小姐。”珠翠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 “哎呀你就别操心了,双十年华的姑娘怎么跟老妪似的,唠唠叨叨。”谢瑾窈道,“我又不出湘水阁,屋里这般暖和,你看不到你家小姐我都出汗了吗?” 这话不假,整个国公府里就湘水阁最暖和,屋内的薰笼一天十二个时辰不灭,与外头的冰天雪地是两个季节。 珠翠只好妥协,协助宝月帮谢瑾窈穿好衣裙,最后搭一条藕荷色帔帛。谢瑾窈张开双臂原地转了一圈,阵阵香风袭来,还未开口说什么,头先晕了,连忙扶住一旁的宝月的手臂,另一只手按在额间:“到底是大病初愈,稍动弹一下就累得很。” 两个丫鬟搀着谢瑾窈到镜台前坐下,一个给她绾发一个给她上妆。 “小姐,今日给你梳个慵来髻吧,后面的头发披下来,会舒服些。”珠翠手巧,细细的手指绕来绕去就绾好一个漂亮的环。 “听你的。”谢瑾窈没休息好,这会子又开始犯困,对着铜镜昏昏欲睡。 宝月给谢瑾窈上好了妆,摆出几个妆奁叫她挑选心仪的发饰来佩戴。谢瑾窈勉强打起精神,挑了两支钿头钗作点缀,一支华丽的金镶玉双蝶步摇钗作重头戏。 两个丫鬟摆弄好久,只听一声“好了”,谢瑾窈抬眼,铜镜中的少女已与方才大不相同,肌肤白皙似玉,今日画了小山眉,如朦胧薄雾笼罩一方细细的山脉,一双眼眸水润润的,流转间熠熠生辉,尽是风韵,鼻子秀挺而小巧,因在病中,唇色略有些寡淡,补上口脂便红润如初,不负周国第一美人的称赞,当真是姝色无双,风华绝代。 抛开过分美丽的样貌,谢瑾窈通身的气度也令人神往。 谢瑾窈的早膳是混合着汤药一块入的,余下的时间便是等待,她心不在焉地翻几页案几上的话本子,听得宝月来报:“太子和五皇子过来了。” 谢瑾窈忙把话本子收起来,倒也没起身相迎,仍旧稳稳坐在榻上,闲适得很。 片刻后,两名男子一前一后走进来,前头那一个背着一只手,一身墨蓝色交领锦衣,面容俊朗,气度深沉,眉宇间惯常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天家威严,便是穿着常服,未着那身彰显身份的蟒袍,仍旧不容人冒犯。后头那一位与之截然不同,穿着一件天青色领口用银线绣竹枝纹的锦衣,用一支竹枝长玉簪束发,嘴角浅浅勾起,端的是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形象。这一位便是五皇子赵承礼。 乃是宫中颇受圣宠的贵妃所出,比太子赵澄明小一岁。 丫鬟们行完礼就去忙了。 太子寡言少语,见了谢瑾窈,也只是问候一声:“窈妹妹身子可好些了?” 两位男子落座,珠翠去沏了一壶蒙顶石花端给二位。谢瑾窈的目光黏在太子身上,显出一些不曾在旁人面前展露的女儿娇态:“多亏父亲请来的大夫,已经大好了。” “那便好。”太子颔首,嘱咐她,“窈妹妹好好养病,有想吃的想玩的,跟孤说一声,孤派人替你去寻。” “谢太子哥哥。”谢瑾窈支着下巴,垂在鬓边的步摇轻轻晃动,亦如她此刻摇曳的心。 “我说……谢、瑾、窈。”五皇子两根手指直戳到她两只眼睛前,颇有些咬牙切齿,“你这么大这么雪亮的两只眼睛没看到我吗?只看得见你的太子哥哥?” 谢瑾窈眼眸一转,这才看向他,从善如流地打声招呼:“五皇子殿下安。” 听着就觉敷衍,五皇子同她玩笑:“你怎么不叫我阿礼哥哥,我记得你幼时总这么叫。”说话间,五皇子手指捏着茶杯,不自觉地倾身盯着她。 “你也说了是幼时,我都及笄两年了,可以说亲了,怎可能还如幼时那般与你嬉闹?”谢瑾窈说到“说亲”二字时,加重了音,本是与五皇子说话,眼神儿却情不自禁地飘向了太子。 太子不动声色地撇开视线,仿佛正在认真欣赏那扇刺绣屏风。谢瑾窈见状,眸色登时黯然了些。 这一出神女有心襄王无梦的戏五皇子看得有些意兴阑珊,默叹一声,换了个话头。 二人只陪谢瑾窈闲聊了片刻,毕竟男女有别,不宜在女子的闺阁待太久,以还有事没办完为由离开了湘水阁。 外头到底天寒,二人皆披上貂皮大氅,边走边聊,聊的自然与谢瑾窈相关。五皇子笑着道:“皇兄,你早知道窈妹妹恋慕你吧?”谢瑾窈表现得那么明显,太子又不是蠢笨的人,恰恰相反,他聪明绝顶,自然能瞧得清楚分明。 算算日子,翻了年太子就该选妃了,其实皇后娘娘早两年就在张罗选妃一事。太子妃是将来位列中宫的人选,得精挑细选。 太子瞥了他一眼,不露情绪道:“你想说什么?” “何必这般严肃,不过是与皇兄闲谈。”五皇子笑容温和,他不笑的时候就足够平易近人,一笑起来就更令人沉醉,“想问问皇兄是个什么想法,可愿让窈妹妹当你的太子妃。若是窈妹妹亲自向父皇开口,镇国公再替她说情,此事大概率能成。要知道父皇可是很疼爱窈妹妹的。” 谢瑾窈是皇帝册封的公主,提起册封一事,还是一桩趣闻。 那年上元节,皇帝登上城楼点灯,与民同乐,镇国公谢宗钺带着年幼的谢瑾窈陪同在侧。谢瑾窈与平阳公主起了争执,平阳公主也是个跋扈的,用公主身份压谢瑾窈一头。谢瑾窈比不过,哭着去找皇帝给她撑腰,她那会子身子骨也不好,哭得小小的瘦弱的肩膀一抽一抽,看着都快背过气去,可把皇帝心疼坏了,将她抱到膝头哄。 谢瑾窈坐在皇帝的膝上,指着平阳公主刁蛮道:“凭什么她是公主,我也要当公主!” 当时谢宗钺的脸都变了,试想一下,他的女儿要当公主,那他得成什么?自古以来皇帝的疑心病就重,稍有不慎便会被皇帝怀疑臣子有谋逆之心,再被有心人利用挑拨,那就是大难临头。 谢宗钺正要跪地请罪,可皇帝只是笑着点了点谢瑾窈的额头:“好,小六想当公主就当公主。” 隔日册封的圣旨就送到了镇国公府,封谢瑾窈为永安公主,与平阳公主享有同等尊荣,有自己的食邑。谢瑾窈舒坦了,往后平阳公主再拿公主的头衔压她,她就叉着腰昂着下巴驳回去:“你是公主,我也是公主呢!” 两个丫头不打不相识,感情越吵越深厚,因此谢瑾窈也算是与宫中的皇子公主们一同长大的,情谊非比寻常。 太子闻言,沉默良久,淡淡一笑:“选太子妃一事,并非孤一人能定夺。” 五皇子不傻,听出他这是托词,也不再继续聊选妃一事,摇头笑笑。 * 谢瑾窈两手托腮望着门口,人走了许久,她还是这个姿势。珠翠低声问谢瑾窈:“小姐可还要再吃点什么?”方才为了迎接太子,谢瑾窈早膳用得匆忙,怕是没吃好。 “不了。”谢瑾窈懒懒道。 “那……可要去床上再睡一会儿?”珠翠又问。早上听金菱和银屏说,谢瑾窈昨夜很晚才歇下。 谢瑾窈还是摇头拒绝,枯坐了会儿,她拍拍脸颊醒神,起身道:“去把冬装找出来,我换一身,去祖母那里请安。怕是有场硬仗要打,穿那件深一些的黛绿色,显得不好惹。” 珠翠忍笑,谢瑾窈就是穿浅淡的颜色也是不好惹的。 第13章 招了小人 鹤延堂里,谢瑾窈来得不凑巧,恰逢其他几房的人都来给老太君请安,都还没走,坐在正厅里陪老太君拉家常。 老太君身边的田妈妈进来通报一声:“六小姐过来了。” 屋子里陡然一静,坐在首位的老太君面色未变,只眸中的情绪冷了不少,轻哼了一声,不咸不淡道:“她倒是有心了。想起来就来请个安,想不起来便当我这个祖母不存在。” 位于左侧的二夫人陶蕙柔柔柔一笑:“六姑娘身子不好,是有正当托词的。” 三夫人宋瑛看不得陶蕙柔这般惺惺作态,淡然瞥过去一眼:“二嫂这话说的,倒像是六姑娘愿意生病似的。” 陶蕙柔道:“我可没那个意思,弟妹莫要妄加揣测。” “有没有的,除了自个儿,旁人哪能分明。”宋瑛话里有话,“也不知是天妒红颜,还是招了小人,可怜六姑娘一生下来就体弱。” 陶蕙柔宽袖中的手攥紧了,拇指掐着食指上的金嵌宝戒子,再不吭声。 陶蕙柔此刻的缄默倒像是被宋瑛的话堵住了,见此情形,陶蕙柔的大儿媳崔尚珍便忍不住替自个儿的婆母说话:“所谓有舍才有得,六妹妹是身子不好,可她投生到郡主娘娘的肚子里,当了国公爷的嫡女,还得了陛下的册封,便是天大的福气了。总不能这世上千般好事都让六妹妹一个人占尽了。” 谢令仪自然是偏帮自己的母亲宋瑛,道:“那么大嫂觉得嫁给大哥算好事还是不好的事呢?” 谢令仪清清淡淡的一声反问,倒叫崔尚珍哑口无言了。 这个问题怎么回答都是错。若说是好事,那么照她方才说的那句“有舍才有得”,她得舍弃点什么方能对得起这桩好事。若说是坏事……谁能堂而皇之地说出嫁给自己的夫君是坏事,被谢禹知晓了,不知会怎么看她。不说谢禹,便是陶蕙柔也饶不了她。 老太君如一尊佛盘踞在上头,事不关己地听着几个女人你来我往地拌嘴,不偏帮任何一方,也不从中调和。 四房的夫人庄灵妤没参与她们的话茬,静静地坐在下首,眼角的余光却时时留意着门口,不知在瞧什么。坐在庄灵妤身侧的谢含薇是好动的性子,一刻也闲不住,每当一个人开口说话,她就骨碌碌地转动着眼珠子瞅着说话之人。 谢含薇还是小孩心性,不谙世事,也看不出她们所表现出来的神态是真是假,更听不出她们打机锋的深意,只觉得气氛又冷又热闹的。 谢瑾窈步子迈得慢,做什么事都有几分闲闲懒懒的意思在里头,田妈妈都进来通报好一阵了,谢瑾窈才带着两个丫鬟姗姗而来,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圈。 人到得真齐整,二夫人和她的大儿媳坐在一处,三夫人和她的女儿谢令仪一起,四夫人也是带着女儿谢含薇。 还有一个人未到,便是老太君的幺女谢敏君。谢敏君早年出嫁,丈夫意外身故,她膝下无子嗣,被婆家所不容,受了不少磋磨,自请回娘家了,住在最偏远的烟云阁,平日里深居简出,谢瑾窈有些时日没见着她。 厅中之人的目光一时间都落在了谢瑾窈身上,从前总见她穿些艳丽的颜色或是素雅的颜色,甫一换成深沉的颜色,倒令人眼前一亮。 果真应了那句话,脸蛋足够美丽,即便是披着麻袋也够夺人眼球。少女端的是花容月貌,一张轮廓圆润的鹅蛋脸,小山眉温婉柔美,双瞳剪水,远远望着,犹如从雾里窥月,素齿朱唇,袅袅娜娜地走来。她是个会长的,出生起母亲就亡故,但府里一众人都见过康宁郡主赵清湘,那也是个倾国倾城的人儿,谢瑾窈的容貌七分承袭了赵清湘,三分继承了谢宗钺。 如此一看,哪里像是病得快要死了从阎王殿里拉回来的人,倒像是九天宫阙下凡戏弄人间的玄女。 “给祖母请安,见过各位婶婶。”谢瑾窈微微屈膝,不等老太君发话就直起身子,兀自走到空着的一方圈椅上坐下。 她的两名丫鬟珠翠和宝月侍在她左右。 一路走来谢瑾窈有些口渴了,低眸轻扫身旁的高几,只有茶没有她爱喝的清露。 一瞧谢瑾窈这举动,身后两名丫鬟就懂了,对视一眼,由宝月出去给谢瑾窈备喝的,珠翠留下来以备谢瑾窈有别的需要。 这般作态都落入了老太君眼中,越发不满,胸中的那团火气压都压不住:“我还当六丫头目无尊长,请都请不来。” “怎么会呢。”谢瑾窈莞尔一笑,“先前田妈妈来请,孙女确然身子不适,非是不敬祖母。孙女以为,若是真的尊敬,必是时时记挂在心里,若是真不敬,就算日日来请安也是无用。祖母以为呢?” 好尖利的一张嘴,话说得利落漂亮又叫人无法反驳,老太君眼中划过一丝愤然,她不过提了一句,谢瑾窈竟有一堆倒给她。就这,还敢说自己敬重尊长? “那你倒说说,淮安王带着人来府里为难你父亲是怎么回事?”老太君声音陡然转冷,慈爱的模样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凶戾。 谢瑾窈也是不怕的,她只是没想到,此事在她这里都翻篇了,老太君还能搬出来挑她的不是。 此事谢瑾窈已经在谢宗钺那里交代过了,实在没精力再讲一遍。 “你这是什么态度?”老太君拧眉不悦道,“我还问不得了?” “孙女绝无此意。”谢瑾窈淡淡道。 宝月回来了,给谢瑾窈奉上一杯甜滋滋又爽口的清露,用金丝小枣并一众补身的药材熬制而成,都是些生津润肺补气血的药材,味道是极好的。 谢瑾窈喝了几口润了润嗓子,道:“不过是那淮安王世子不长眼,冲撞了我,我给他个教训,父亲已经摆平了此事,就不劳祖母费心了。” 老太君面色难看得紧,她对老大娶的媳妇是极为不喜的,赵清湘身为郡主,皇室宗亲,身份是尊贵的,内里却是个善妒的,自她嫁给谢宗钺,谢宗钺一颗心扑在她身上,既不纳妾也不抬通房,所以子嗣才单薄。 赵清湘死后,老太君甚至是有些畅快的,谢宗钺若能再续一位贤惠的妻子,也算弥补了前些年耽搁的好时光。偏偏赵清湘死得不干不净,留下了谢瑾窈这么个病秧子讨债鬼,继续拖累谢宗钺,让谢宗钺一颗心又扑在了谢瑾窈身上。 为了养大这个女儿,谢宗钺不知耗费多少心血,连老太君这个做母亲的地位都得排在谢瑾窈后头,老太君如何能不把谢瑾窈当作眼中钉肉中刺。 老太君忍无可忍,一拍桌案厉声道:“你竟还不知错!” 第14章 得罪了他往后可得小心了 谢瑾窈放下盖碗,拿帕子擦了擦嘴唇,看向高位上怒不可遏的老太君,不卑不亢道:“还请祖母明示,孙女哪儿做错了。” “你的意思就是你没错?”老太君真正释放威严的时候,其余人是不敢插话的。 陶蕙柔微不可查地勾了下唇角,也是时候该杀一杀谢瑾窈的威风了,仗着身子不好就肆意妄为,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身子弱”仿佛成了谢瑾窈的挡箭牌。如今能教训谢瑾窈的人只能是老太君,旁人可都治不了她。老太君要训话,便是谢宗钺来了,也无话可说。 崔尚珍垂下头,也暗暗乐了。谢宗钺名下无子,她当初嫁给二房长子谢禹是看中了国公府的权势地位还有富贵。进了国公府里头才知道,真正执掌库房的是那个病秧子谢瑾窈。崔尚珍在二房过得捉襟见肘,偶尔还需娘家接济,见了昔日闺中好友,她们都羡慕她嫁了个好人家,一生无忧。只有崔尚珍自个儿晓得,嫁入国公府不过是表面光鲜,内里的苦楚旁人怎么会懂。 宋瑛面无表情,端着茶细细地饮。她身旁的谢令仪有些幸灾乐祸,谢瑾窈事事被宋瑛夸赞,这下可没得夸了。 庄灵妤时而看老太君,时而看谢瑾窈,手指紧紧绞着帕子,有心帮忙也帮不上,她不善言辞,怕自己说错话反倒给谢瑾窈添麻烦。 正着急,手背忽然覆盖上一抹温暖,庄灵妤一怔,看向身侧的谢含薇。谢含薇眨眨眼,趁人不注意靠近她耳边道:“相信窈姐姐。” 谢瑾窈镇定自若,又一次道:“孙女确实不知错在哪,所以才请祖母明示。” “你父亲在朝为官,树大招风,处在他那个位置有多少人眼红,想寻他的错处拉他下马,你在外生事,不就是给了人攻讦他的口子,那御史台的人都是光拿俸禄不干事的吗?”老太君先跟谢瑾窈讲理,不等她回话就搬出了惩治的手段,“你若不长记性,以后还会再犯。田妈妈,请家法!” 国公府里的家法,男子杖责,女子下跪。这是要谢瑾窈跪在这里认错,直到老太君松口才可起身。 “是。”田妈妈利落地一福身,转身出去,叫下人搬来一块青石板。 下跪自然也不是普通地跪在地上,否则怎么能令人吃痛长记性,那块青石板上凹凸不平,凸起的地方尖锐如刺。 庄灵妤大惊,再也顾不得自己笨嘴拙舌会说错话,忙起身道:“婆母,窈儿身子刚好一些,恐受不得家法,大哥如此疼爱窈儿,被大哥知晓了,也会与婆母生出嫌隙。” 庄灵妤想着搬出谢宗钺的名头,总能叫老太君忌惮几分,纵是不喜谢瑾窈这个孙女,谢宗钺却是老太君最引以为傲的儿子。 “放肆!”老太君横了一眼过去,眼风锐利如刀刃,“我做事几时有你插嘴的份儿。” 谢瑾窈站了起来,却不是要跪在凹凸不平的青石板上,她走到正厅中央,正对着上首的老太君,道:“祖母的话有理,我确实不该给父亲树敌,可父亲自幼教导我,凡事不可受委屈,那淮安王世子欺辱我,我是断不能忍的。祖母若是对此事有异议,不如去找父亲说道。这家法我也是不能受的,祖母想要我的命,搬什么青石板,直接拿三尺白绫来锁我的脖就是。” “你……你……”老太君指着她,手指颤巍巍,被气得半晌都未能把话说出来。 谢瑾窈懒洋洋地整理了下小袄的狐毛边:“身子乏了,孙女告退,改日再来给祖母请安。” 老太君当即摔碎了手中的茶杯。这茶杯是成套的,一个碎了,其余的便也不能用了,寓意不好,老太君是信这个的。 老太君生了好大的气,其他几房的人也不敢再留下,唯恐被当了靶子,纷纷起身告辞。 陶蕙柔原还指望着老太君能教训谢瑾窈一顿,希望落了空,她心里十分不爽快,出门见着了还未走远的谢瑾窈,意有所指道:“也不怕把老太君气出个好歹来。” 谢瑾窈听见了,停步回首,冲陶蕙柔挑唇一笑:“这么担心祖母,二婶怎么不留下来照看着点儿。总归我在祖母眼里是不孝的,也就不留下来惹她老人家生气了。二婶却是个孝顺的,怎么也脚底抹油溜出来?” “你!”陶蕙柔柔媚的面孔阴沉起来,“六姑娘莫不是让外头的疯狗咬了,怎的不识好歹,逮谁咬谁。” “二婶慎言,我是陛下亲封的公主,我若是被疯狗咬了,那么给我册封的陛下成什么了,你是在质疑陛下的英明神武?”谢瑾窈悠悠道。 这一顶帽子扣下来,陶蕙柔当真是噎得气喘不顺、惶恐不安。 崔尚珍却道:“我知那淮安王世子是个不折不扣的混世魔王,心狠手辣,睚眦必报,六妹妹这厢得罪了世子,往后可得小心了。” “与其操心我,不如多操心操心二房的银钱怎么总不翼而飞。”谢瑾窈眼眸一转,看着陶蕙柔,冷声冷气儿道,“听说二婶娘家上个月又修祖坟了?这是死了多少人,修了多少坟?还是说,二婶娘家的祖坟是比照着皇陵来修的。” 比照皇陵?陶蕙柔大惊失色,这话也就谢瑾窈敢说,旁人哪个不避讳。这又是一顶帽子扣了下来。 “谢瑾窈,我好歹是你的长辈!”陶蕙柔怒道,“你别太过分!” “不知二婶可有听过一句话,井水不犯河水,旁人若不来犯我,我必不会闲着无事找人麻烦,若是屡次来犯,我若还笑脸相迎,那不成个软柿子了。”谢瑾窈摇了摇头,边走边叹道,“软柿子可要不得啊,会被人搓圆捏扁,摔个稀巴烂。如此,我还是彪悍点好。” 跟在谢瑾窈身边的珠翠和宝月手心里都捏出了汗,谢瑾窈今日这一遭,可是跟老太君和二房这边撕破脸了。 从前还能有几分表面上的和气,许是因为今日老太君说话难听,谢瑾窈便也不再讲情面。至于二房这边,谢瑾窈昨夜才查了府里的账,有诸多不满。谢瑾窈不是个小气的人,原是不想跟二房计较的,二夫人偏要上赶着来找事,那就别怪她翻脸无情了。 “窈姐姐。”谢瑾窈没走两步,后头又传来一道声音。 没完没了了,谢瑾窈脚步未停,今日说了太多话,喝了半杯清露也治不了口干舌燥,实在疲于应对任何人。 “窈姐姐,窈姐姐。”那道声音不厌其烦地响起。 谢瑾窈闭了闭眼,如画的眉眼间划过一丝烦躁,那人追了上来,道:“窈姐姐,你没听见我叫你吗?” “没听见。”谢瑾窈睁着眼睛说瞎话。 “好吧。”谢含薇也没怀疑她的话,喘了口气,圆圆的脸蛋红扑扑的,笑着道,“我有个东西给你。” 第15章 小姐又吐血了 谢瑾窈兴致缺缺,漫不经心扫过去一眼,谢含薇手指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玩意儿,是块木头,雕刻成形,仔细瞧是个美人侧卧贵妃榻。 “我照着六姐姐的模样雕的,送给六姐姐,无聊时可看着解闷儿。”谢含薇把木雕托在掌心,递到谢瑾窈眼前,好让她瞧得更清楚一点。 谢瑾窈往后退了半步,这雕刻的人是她?她的美貌是那么容易雕刻出来的吗?那些成名已久的画师都画不出她的一二分风华。 “这什么丑东西。”谢瑾窈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我不要。” 谢含薇呆住了,脸上的欣喜也凝住了,逐渐淡下去,转为浓浓的失望以及不满:“哪里丑了!是你不懂欣赏!我不会再理你了!” 谢含薇气呼呼地走了。 “且慢。”谢瑾窈叫住她。 谢含薇脚下一顿,缓缓转过身来,包子脸上仍旧怒气弥漫,两只眼睛瞪成铜铃,两手叉腰吼道:“干什么,想跟我道歉吗?跟你说,我不接受!” 跟她道歉,做什么美梦。谢瑾窈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指着她的头道:“你这个发髻,我八岁的时候都不这么梳了。” 谢含薇再一次愣住,哭丧着脸折回去找庄灵妤:“母亲,都是你要我亲近窈姐姐,你看看她,根本就不喜欢我!她说我亲手做的木雕丑,还嘲笑我的发髻。” 庄灵妤笑着摸她的头:“你都及笄了,要你别梳幼时的发髻你还不听我的。” “母亲!”谢含薇脸红红的,气恼道,“你怎么也向着窈姐姐。” 女子及笄就可以相看人家说亲了,动作快的要不了多久就能嫁人,动作慢一点的过一两年也得出嫁,谢含薇不想那么早嫁人,便自欺欺人地照旧梳着幼时的发髻,不愿接受自己已经及笄的事实。 谢瑾窈往湘水阁走,珠翠跟在她身后笑道:“含薇小姐明明是想亲近姑娘,姑娘怎么净损她,我看她跑走的时候气得眼都红了。” “叽叽喳喳,吵得耳朵疼。”谢瑾窈道。 不知说的是谢含薇,还是此刻说话的珠翠。珠翠掩了掩唇,不说话了。 * 跟谢含薇被谢瑾窈逗得羞恼不同,陶蕙柔是实打实被谢瑾窈气着了,回静雨轩时脸都是绿的,看什么都不顺眼,一把扫落了桌上的花瓶。 谢瑞昌刚回来就被这声响动惊得身体一抖:“这是干什么?”谢瑞昌心疼地看着地上的碎瓷片,两只手伸出去抖了几抖,期盼自己能有仙法将这些碎片拼凑完整,“这个花瓶要二十两银子呢!” “银子银子,要不是老爷当初跟人去那地方,我们至于过得这般拮据?别以为我不知道,老爷这些年没少偷偷去。”陶蕙柔猛地扭身,眼里泛红,绯红锦裙如此俏丽也挡不住满身的戾气,“老爷知不知湘水阁那个小贱人已经察觉出端倪了。” 谢瑞昌身材偏瘦,颧骨有些凸起,身上没有勋贵家族的富态,倒像是被脏东西侵蚀进肺腑的颓败。闻言,谢瑞昌如惊弓之鸟环顾四周,幸好丫鬟都被遣出去了,他松了口气道:“说好了不再提你怎么又提了。” “是我想提吗?是你狗改不了吃屎,拖累了整个二房,琼儿在婆家过得也不十分宽裕,我纵是想接济她也拿不出银两,还不都是你害的。”陶蕙柔说到此事就觉揪心,好在她的两个儿子都有出息,双双入仕,一个是七品官员,一个是六品,给她大大的长了脸,否则陶蕙柔不知要怎么熬下去。 谢瑞昌颧骨耸动,被激起怒意,再怎么说他也是个男人,岂能容许一个妇人指着鼻子唾骂:“陶蕙柔,你别太放肆,我是你的夫,不是院子里的下人!” 陶蕙柔被吼得身子一僵,眼泪止不住地流淌:“我想这样吗?若你是个有出息的,跟大哥那般,你纵是把天捅个窟窿,我也绝无怨言。可你偏偏没那个本事,闯出的祸事却不小。当年若是没我从中……” “夫人,夫人夫人,别说了。”谢瑞昌大惊失色,赶忙捂住她的嘴,放软了声音,“都是我的错,让你担惊受怕。你方才说六丫头看出了端倪,是怎么回事,与我细细说来。” 谢瑞昌放开手,陶蕙柔横了他一眼,抽泣道:“我问你,修祖坟这个筏子你从前是不是用过?”不然谢瑾窈今日不会那般讽刺她,还诅咒她娘家死不少人。 谢瑞昌深思起来,这些年从公中支银子用的借口太多,他也记不得有没有用过这个借口。 仅是看谢瑞昌额间急出的一层汗,陶蕙柔就猜到他怕是早就忘了,又急又怒地打了他一下:“你要气死我。” 谢瑞昌心中有些骇然,擦了擦汗:“夫人莫气,六丫头终究是闺中女子,只当我花钱大手大脚了些,不会深想。” “最好是这样。”陶蕙柔眼泪还挂在脸上,敷了粉的面颊一团糟,却未能将一颗心完全放回肚里,“你就不能忍耐着些,咱们的禹儿和勋儿如今在仕途上奋进,不求你能给他们提供助益,但求你别拖后腿。” 这类的话不过是老生常谈,谢瑞昌听过无数次,耳朵都起茧子了,却也知他们夫妻两个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荣辱与共,只得顺着陶蕙柔的意思来:“晓得了。” 静雨轩里气氛不甚愉快,相比之下,清风苑还好一些。 宋瑛回去就见寝屋里她常看书习字的桌上放了一支狭长锦盒,宋瑛微微一怔,拿起来打开一看,是一支精致的喜鹊登梅金簪,镶了红宝石,鸽血一样的红,必不便宜。 正看着,双肩忽然搭上来一双手,有暖热的胸膛贴上来,男人温厚的声音问道:“夫人可还喜欢?” 宋瑛合上锦盒扔到桌上,不再多看一眼:“有些俗气。” 谢汝泰神色一顿,落在宋瑛肩上的手也有些僵,顿了顿,脸上展开一抹涩然的笑:“下回再为夫人寻更美丽的。” 谢汝泰是老太君的三儿子,身材微胖,是众人眼里的憨厚老好人,在宋瑛这个前尚书府嫡女看来,却是没出息的表现,在官场上也无功无过,人无趣得很。谢汝泰也知道自己高攀了宋瑛,是以这些年来事事顺着她,处处哄着她,然而多数时候都讨不着笑脸。 外人眼里温柔娴雅的宋瑛,每每在谢汝泰面前宛如一潭死水,好似当年要嫁给谢汝泰的女子不是她。 “不用了。”宋瑛一拧身从谢汝泰怀里退出来,抚了抚鬓,“你有这闲工夫不如好好为子聪谋个好前程。” “夫人安心,此事我放在了心上。”谢汝泰跟着她走到窗边,在榻上坐下,“回头我就去向大哥言明,大哥为人慷慨,又一心为家里人,想来是不会拒绝的。” 宋瑛眉头一蹙,却是不大情愿:“我让你谋划,你倒会给自己省事,直接把摊子撂给了大哥。当初泊南的差事也是拜托大哥帮忙!” 谢泊南是二人的长子,如今也已入仕,任从七品的门下省录事,次子谢子聪的前程目前还没着落。便是二房的两个儿子,亦是仰仗谢宗钺的帮扶才有如今的成就。 “为夫四处奔走也不如大哥一句话中用。”谢汝泰道,“都是一家人,何必舍近求远?” 宋瑛跟谢汝泰多说一句话都来气,揉了揉额心,道:“你去叶婉容那里吧,我要同令仪说些女儿家的事。” 谢汝泰皱了皱眉,他才刚回来就把他往出撵,真不晓得宋瑛是怎么想的,旁的妇人都使尽浑身解数笼络夫君的心,她倒不负贤惠大方的名声,变着法儿地把他往姬妾那边推。 * 谢瑾窈回湘水阁不过一刻钟,便觉身子乏得很,想是在老太君那里费了些心力。由丫鬟伺候着,谢瑾窈卸了头上的钗环,换了身宽敞轻柔的广袖衫,懒洋洋地往榻上一卧。 胸口忽地又痒又疼,谢瑾窈偏过头去,捏着帕子掩唇咳嗽起来,待消停了,嘴里便涌上来一股腥甜的味道。 谢瑾窈对这味道极为熟悉,拿开帕子一看,素白绣垂丝海棠的帕子上一团刺目的猩红。 珠翠和宝月恰好瞧见,神色齐齐一变,惊呼出声:“小姐!” 第16章 叫玹影去院子里跪着 比起丫鬟惊慌失措,谢瑾窈要镇静得多,仿佛帕子上那一团刺目的红色不是血,仿佛口中的血腥味都是假的。 珠翠道:“我去跟国公爷说。” 宝月道:“我去找府医过来。” “慢着,不许去。”谢瑾窈慢条斯理地将帕子团成团,擦了擦唇上残余的血迹,叫宝月端来清水漱了口,口中的血腥味这才淡下去一些。 珠翠急了:“小姐,此事不能瞒着国公爷!” “父亲他近来政务繁忙,已为我分了不少心,不能总叫他为我提心吊胆,不得安宁。”谢瑾窈咳了咳,喘气声有些明显。 宝月忙给她顺背,眼睛眨了眨便红了:“那煜国的游医献出的神药不是说能稳住小姐的病情吗?这才过了多久,怎么又没效了。可没有第二颗药丸了,怎么办呐。” 谢瑾窈有气无力地弯唇浅笑了下:“我这是顽疾,能控住一时半刻已算是神药,也就你们天真,以为真能救我的命。” 珠翠和宝月的眼中俱是颓丧,不知说什么好。 谢瑾窈无所谓的样子,不是说她将生死置之度外,而是在经历过一次又一次获得希望又破碎后,人变得疲软了,心绪不再因起起落落的病情而起波澜。 “玹影在哪儿?”谢瑾窈提了一句,不过须臾,窗边就立了道影子。 珠翠和宝月都习惯了只要谢瑾窈一声轻唤,无论何时无论何地玹影都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 谢瑾窈淡淡道:“进来。” 玹影走到屋内,在距离谢瑾窈一丈处停下,垂首而立,他一身墨色,与这金玉暖阁格格不入,森冷的玄铁面具令他看起来如阴间的鬼魅。 谢瑾窈压了压方才咳嗽引起的胸口不适:“二房有什么动静?” 玹影一板一眼不带任何情绪地回禀:“二爷和二夫人发生争执。”声音如他这个人一般,平静无波,倒是好听的,如戛玉敲冰,每个字都清洌洌,无一丝拖泥带水。 “争执什么?”谢瑾窈问道。 玹影略略思索了一下,不确定是否要将那对夫妻间的争吵全部讲出来,面具上的黑窟窿里,那双黑白分明的凤目瞧了谢瑾窈一眼,很快便又垂下目光:“二夫人砸了屋子里的花瓶,二爷心疼得叫嚷,二夫人骂二爷要不是当初跟人去那地方,二房不至于过得拮据,二爷不满二夫人提起往事,二夫人又骂二爷狗改不了吃……” “罢了。”谢瑾窈一挥手打断玹影的话。 听玹影用毫无起伏的调子念经一般汇报二房两口子吵嘴的过程,简直是种折磨,玹影要不要自己听听自己的话,有多像中了邪。 珠翠和宝月也是头一回听一贯沉默寡言的玹影一次性说这么多话,禁不住“扑哧”笑出声。 谢瑾窈摆弄着如烟似雾的广袖:“那地方是什么地方?” “属下不知。”玹影道,“可要去查?” “不用,想来是些花楼乐坊酒肆。”谢瑾窈虽不爱过问其他几房的事情,在这个府里住了十几年,对那些人的脾性也有所了解。 谢瑞昌沉迷酒色,年轻时没少眠花宿柳,年纪大了才有所收敛。要说完全戒掉,那也是不可能的。 不过,逛花楼乐坊酒肆这些地方也花不了那么多银钱。 “退下吧。”谢瑾窈挥了挥手,继续琢磨二房的事。 二夫人陶蕙柔的父亲原是一间酒楼的账房先生,一家人生活富足,不过是因为陶蕙柔的父亲贪了公账上的银钱,后被掌柜的发现报了官。那掌柜的与京兆尹沾亲带故,本身陶蕙柔的父亲贪的银钱数额也够大的,审理后送去大理寺判决,得了个流放两千里加一年苦役的下场。 陶蕙柔则被卖到了戏班子里,那戏班子也不是个正经的,专教些勾人的手段,供达官贵人取乐。陶蕙柔不认命,每日苦练技艺,也是命好,练了不过半年,头一天登台当个小角儿就被谢瑞昌瞧见了。 谢瑞昌最爱流连这些个勾栏瓦舍,陶蕙柔以前没登台的时候就偷偷观察过底下那些男人,知道谢瑞昌的身份,是镇国公府的二爷。因而轮到陶蕙柔登台唱戏时,那勾魂夺魄的眼神儿便一直在谢瑞昌脸上打转。 陶蕙柔还真勾走了谢瑞昌的魂儿,戏唱罢了谢瑞昌就急不可耐地去寻她,恰好撞见她被公子哥轻薄,继而上演了一出英雄救美出风尘的戏。 陶蕙柔出身低贱,老太君原是死活不同意这门亲事,架不住谢瑞昌鬼迷了心窍,整日在府里寻死觅活地大闹,老太君实在没法子治他,便只能依了他。 陶蕙柔也明白男人的恩情如流水,时日一久总会流逝而去,流到了旁的人那里,陶蕙柔没有强大有力的母家撑腰,能靠的只有自己,为了稳住正室的地位,她拼命为谢瑞昌开枝散叶,孩子一个接一个地生。也就这一点,合了老太君的心意,渐渐将她看顺眼了。 这些年,陶蕙柔生了两个有出息的儿子和一个女儿,在大夫诊出她身子有亏的情况下,又拼死生下一个儿子,地位稳固如山。 陶蕙柔从戏班子里学的那一套用到后宅,前几年哄得谢瑞昌五迷三道,事事听她的,但好景不长,男人大多薄情寡性,纵然陶蕙柔勾人,吃了这么些年也吃腻了,故而二房后院里的姬妾通房不少,添了好几个庶子庶女。无论那些姬妾怎么折腾,也越不过陶蕙柔去。 这些事情谢瑾窈都是听府里的老人讲的,讲的时候难免添加一些个人的见解,说陶蕙柔是个有心计的女人,那出恶霸公子欺辱可怜女子的戏码是陶蕙柔演给谢瑞昌看的。 * 谢宗钺还是知道了谢瑾窈咯血的事,来了一趟湘水阁,先将丫鬟们斥责了一通,出了这种事竟没有一个人通报他,而后又将谢瑾窈好生说教了一番。 谢瑾窈张开双臂任谢宗钺好好打量自己:“我这不是好好地在您面前吗?咯血而已,过去那些年不知有过多少次,不必大惊小怪。” “游医给的药竟是没效吗?”谢宗钺愁眉不展。 “有效的。”谢瑾窈坐下来,亲自给谢宗钺斟茶,“至少把女儿从鬼门关拉回来了,又多活了些时日,便是赚了。” “以后有任何情况都不许再瞒着为父。”谢宗钺道,“请府医过来,再给你看看。” 送走谢宗钺,谢瑾窈冷了脸色,问屋子里的丫鬟们:“是你们当中的谁告诉我父亲的。” 珠翠和宝月面面相觑,都说没有,刚过来的金菱和银屏二人更是不知眼下是何情况。谢瑾窈料她们也不敢阳奉阴违,唤道:“玹影。” 玹影身轻如燕,悄然落在门外,谢瑾窈便是问也不问,细长的手指指着院子,供人行走的道路上的积雪已被下人们扫除干净,其余的地方雪依旧堆得很厚。谢瑾窈冷声道:“去跪着罢,跪在有雪的地方。” 他要搞清楚自己的身份,究竟是她谢瑾窈的暗卫,还是谢宗钺的。 即便那是一心为谢瑾窈好的父亲,她也不想要一个不尊她命令的暗卫,敢擅作主张就得做好受惩罚的准备。 第17章 找一命硬之人与小姐结亲 玹影跪足了两个时辰才回暗卫们住的庑房换下被雪水浸湿的衣裳,房中还有其他的暗卫,见他狼狈的样子,摇摇头:“你真是根木头,怎么不跟小姐解释,不是你告诉国公爷的。” 谢瑾窈不清楚,他们这些隐在暗处的暗卫却将湘水阁里众人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分明是负责洒扫的三等丫鬟偷偷跑了出去,跟谢宗钺告的密。 想必那丫鬟是谢宗钺安插在湘水阁的。谢宗钺也知晓自己这个女儿爱隐瞒病情,不放心她,这才派了个不起眼的丫鬟时时监视,遇到不对的情况就去松涛苑通报。 玹影替人背了锅也不辩驳一句,白白在雪地里跪了两个时辰,不是木头桩子是什么。 像是没听见他们的话,玹影一言未发,衣衫除尽后,露出后背纵横交错的伤痕,挨军棍受的伤还未好全,叠加在往年的旧伤上,冷不丁瞧一眼,十分可怖。如今两只膝盖冻得又红又肿,泛着青紫,人的身体到底是肉长成的,不是铁浇筑而成。 听闻玹影为谢瑾窈试药也受了不小的罪,吐了好几次血,九死一生,还放了一碗血。就算是把命卖给了国公府,也断然没有玹影这么不把命当命的。 玹影快速换好了干净的衣裳,继续去前头院子里守着。 * 谢宗钺从湘水阁离开后,忧思颇重,与手底下的卫长史议事时走了两次神。 卫长史知晓镇国公嫡女自生下就体弱多病、药石无医,此事怕是大半个玉京城都有耳闻。能让镇国公忧心的,便唯有此事了。 议完正事,卫长史主动提及,愿为镇国公分忧:“国公爷,药石无法医好小姐的病,不若请能人异士看看,说不定能得妙方。” 若不是长史提起,谢宗钺从未想过此等方法,他是不信怪力乱神一说的:“当真有用?” 卫长史当然不敢同谢宗钺拍着胸脯保证一定有用,只婉转道:“有没有用试一试总归是条路。国公爷别不信这些,所谓命运命运,人的命是天定的,运却是可以改的。兴许小姐只需改换气运,就有另一番奇遇。” 谢宗钺爱女心切,到这一步,也委实是病急乱投医了:“那长史可认识此类能人异士?” 卫长史却是摇头,道,不知。他也仅仅是听说过,从未接触过。 卫长史走后,谢宗钺将杨钊唤进来:“再去张贴一张告示,就说国公府广纳能人异士,谁能为小姐消灾解难,必有重金酬谢!” 杨管事张了张嘴,却一个字未说,麻利地去办事了。 一连等了几日,无一位能人异士登门,谢宗钺都怀疑此法子是不是有用时,杨管事佝偻着背脚步匆匆地前来:“禀国公爷,有个……有个号称‘蓬莱仙人’的高人登门了。” “蓬莱仙人?”谢宗钺皱着眉低喃出声,他从未听说过有什么蓬莱仙人,不管怎么样,总算是得了一份希望,“快快把人请进来。” 没过多久,杨管事领着蓬莱仙人到了松涛苑。 谢宗钺将人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旁的暂且不论,这位蓬莱仙人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姿态,一身灰白长袍,鹤发长胡须,手中举着一把陈旧但手柄油亮的拂尘。这般古稀之年,眼神却不浑浊,清明如山涧不染尘埃的一方静潭,好似能一眼看穿人的内心。 “草民见过国公爷。”蓬莱仙人的声音有些缥缈。 谢宗钺震了震,道:“仙人不必多礼。” 既是仙人,所谓的望闻问切,自是一概未用,只拿了谢瑾窈的生辰八字,闭眼掐算一番,朝谢宗钺拱手道:“谢小姐确然命不久矣,应是活不过双十年华。” 这句话谢宗钺不知听多少大夫说过,尤其是近几年,听得实在频繁,事实上谢瑾窈才将将过十七岁生辰,身子是愈发不好了,再不想办法,谁知道她会倒在哪一天。 如今连高人都这么说,纵然谢宗钺权势滔天,此刻也全是无力:“我找仙人来,是要仙人救我女儿的命,不是断她的命。” “国公爷稍安勿躁。”蓬莱仙人笑着抚了抚胡须,娓娓道来,“草民既已断出小姐的命,自然有解救之法。” “当真?”谢宗钺一改方才的颓然无力,眼中燃起希望,迭声道,“当真有解救之法?快说!快说!” “这法子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蓬莱仙人换了个手拿拂尘,又是一番掐算,眉目深凝,片刻静默后,道,“谢小姐是病弱之人,寿数短缺,草民说的法子便是找一命硬之人,让小姐与之结亲,俗称借气运,也叫借命改命。” 谢宗钺眼中的亮光更为灼热:“我要到哪里找那命硬之人?还请高人指点一二。” “草民方才已算出了那人的八字。”蓬莱仙人抬手,捋了捋宽大的袍袖。 一直立在一旁的杨管事立刻心领神会地递上纸笔,蓬莱仙人执笔写下一列小字,便是他掐算出来的那命硬之人的生辰八字。 “草民方才说这法子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不难的是算出这人的八字,不简单的是找出这人。”蓬莱仙人搁下笔,摇了摇头,“天下之大,人海茫茫,想要找出一个人谈何容易。不过,国公爷是富贵中人,总比平头百姓要多几分把握。” 谢宗钺看都没看那张纸,即刻吩咐下去:“张贴告示找出此八字之人,要快!”谢宗钺怕谢瑾窈等不起,她如今咯血的次数越发频繁了。 本是准备了重金作为答谢给蓬莱仙人,然而蓬莱仙人只要了一枚铜板走,说是泄露了天机,这一枚铜板是用来酬神的,不是用来酬他这个俗世中人。 如此淡泊,谢宗钺愈发深信蓬莱仙人是个得道高人,对他所言再没有丝毫疑心。 * 如此大张旗鼓地找人,先是找能人异士,如今又找什么符合告示上所写的生辰八字之人,相瞒也是瞒不住的。国公府其他几房的人神色各异,有的幸灾乐祸,有的担忧不已,想着谢宗钺连江湖骗子都用上了,可见谢瑾窈是真的没救了。 静雨轩里,陶蕙柔偏爱红色,选了一件水红色的锦绣裙换上,对镜勾唇,笑得快慰,眸中隐隐闪过精光:“走,去湘水阁瞧瞧六姑娘,也别说我这个当婶婶的不关怀自己的侄女!” 第18章 父亲莫不是老糊涂了 莲香和玲珑一个拿来斗篷,一个递上汤婆子,给陶蕙柔拾掇妥当,主仆三人出了静雨轩,往谢瑾窈居住的湘水阁走。 腊月初二夜里下的那场大雪到今日算是消融得差不多了,府中树木滴滴答答地落着融化的雪水,倒像是一场场雨。 陶蕙柔身着红色锦裙柳绿斗篷,如此春意盎然的颜色,将严冬的萧瑟都驱散了几分。陶蕙柔的心情也是不错,不怕冷似的,慢悠悠地欣赏各处的景致,与身边的两个丫鬟闲聊。 “咱们国公爷以前可从来不信鬼神一说,我记得去岁除夕夜,六姑娘病得重了,团圆饭都没吃成,三夫人提议找个高人来驱邪,还被国公爷斥责了。”陶蕙柔轻轻一笑,感慨道,“时过境迁啊。” 丫鬟们都知道陶蕙柔爱听什么,便说与她听。莲香道:“想是那些大夫都对六小姐的病黔驴技穷了,药石都无用,只能求助能人异士了。” 玲珑也道:“国公爷从未接触过这类人,就怕被那些招摇撞骗的术士给骗了。失了银钱不要紧,耽搁六小姐的病情可就是国公爷自个儿的过错了,怨不得旁人。” 松涛苑和湘水阁的情况外人是一概不知的,只听说找了个叫“蓬莱仙人”的高人,给谢瑾窈算了一卦,之后不知为何,谢宗钺就让杨管事贴了张告示出去。 陶蕙柔特意派丫鬟去瞧了,那告示上只写了生辰八字,言明符合此八字的人到国公府来,必有重谢,也不说让人做什么。 “旁的就不提了,能给当下的国公爷一点儿慰藉,那高人也没白来一趟。”陶蕙柔笑得开怀。 莲香和玲珑齐声道:“夫人说的是。” 陶蕙柔忽然笑容一收,盯着前方的几个身影,走在前头的两个一个穿着丁香色斗篷一个穿着跟陶蕙柔身上颜色差不多的湖绿色斗篷,后头跟着三个丫鬟。 被丫鬟的身影一挡,陶蕙柔看不清楚前头的两位是谁。 “前面那两个是谁?”陶蕙柔眯了眯眼。 莲香顺着陶蕙柔指的方向瞧去,还未仔细辨认,一旁眼力更好的玲珑道:“是三夫人和令仪小姐。” 陶蕙柔目光微凝,宋瑛和谢令仪也要去湘水阁?陶蕙柔脚下步子迈得快了些,追上了前面的两人:“弟妹,看你也是要去湘水阁探望六丫头,不若一起?还能说说话儿。” 母女两个齐齐转头,谢令仪先看到陶蕙柔身上的斗篷,不禁一愣,竟是撞了颜色,相较起来陶蕙柔穿的那件颜色还要更浅一些,谢令仪登时心底生出些许不悦,还不得不面含微笑问候一声:“二婶。” 陶蕙柔笑着颔首。 宋瑛自是瞧不上陶蕙柔的出身做派,她堂堂前尚书府嫡女,跟一个戏子嫁到同样的门楣已是天大的笑话,再跟戏子交好那便是自甘堕落。往日陶蕙柔来跟宋瑛攀谈,都被宋瑛四两拨千斤地绕过去了,若说陶蕙柔没眼色,她倒是将男人的心思揣摩得一清二楚,懂得拿捏,可若说她有眼色,倒似看不懂宋瑛对她三番两次的避让。 当着一众丫鬟的面,宋瑛还得端着温婉大方的气度:“是要去湘水阁。” “弟妹也听说了吧。”陶蕙柔亲亲热热地凑近宋瑛道,“大哥请了个高人给六丫头算命,不知算出了什么名堂。” 宋瑛神色淡漠道:“二嫂想说什么。” “六姑娘是不是不好了呀。”陶蕙柔悄声道,生怕被旁人听去,传进湘水阁或是松涛苑,“那天在老太君那里,六姑娘的气势多厉害,老太君可是被气得不轻,怎么一转眼就沦落到请术士来救命的地步了,看来那煜国的游医也不怎么样。” 宋瑛不动声色地离她远了些,沉吟了下,道:“二嫂如此关心六姑娘,待会儿好好瞧瞧她就是了,何必在这里猜测。” 陶蕙柔唇角动了动,面上有些许尴尬,她并非没脸没皮的人,宋瑛这般冷待于她,她也不好再说什么,淡淡笑了下,内心却无法不起波澜。 宋瑛有什么了不起的,仗着前尚书府嫡女的身份就看不起这个瞧不上那个,嫁的男人还不是个老实巴交的怂货,事事没个主意,全靠宋瑛张罗,生出来的儿子继承了谢汝泰的懦弱,没有她的儿子争气。 虽然谢瑞昌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女人到了她们这个年纪,看重的不就是子女是否有出息,这方面陶蕙柔可是大大地赢了宋瑛。 宋瑛在她面前有什么好神气的,不过是强撑出来的面子,比纸还薄,一捅就破。 想明白这一点,陶蕙柔那点热脸贴冷屁股的尴尬荡然无存,被一股子骄傲取代。她的大儿子和二儿子还年轻,如今已是朝中炙手可热的新起之秀,再过个几年,会爬得更高。她的小儿子在国子监里也时常被夫子称赞。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且再等等,总有一天宋瑛会仰她陶蕙柔的鼻息,对她恭恭敬敬。 余下结伴而行的路程安静得只能听见脚步声,眼看着湘水阁的院门就在前方,门口守卫的人都是谢宗钺亲自精挑细选的精锐,此刻正拦着人不让进。 而那被拦住的正是四房的夫人庄灵妤及她的女儿谢含薇。倒是巧了,既没有提前约定好,几房的人竟都赶到了一块。 走得近了,陶蕙柔和宋瑛便听见守卫的人道:“小姐需要静养,不宜见客,国公爷吩咐了,无关人等不许进湘水阁,各位夫人小姐请回吧。” “我们也是无关人等吗?”陶蕙柔笑着问。 守卫看着又来一拨人,还是那副说辞:“湘水阁如今只让大夫进入。” “罢了。”陶蕙柔语气略有失望,“我们算白来了。” 陶蕙柔升起的这股失落感可不是因为探望不了病人,而是满心期待着想看到谢瑾窈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样,从而扳回在鹤延堂遭到奚落的一局,谁知算盘落了空,岂能不遗憾。 谢宗钺的命令不单单是针对一个人,是所有人一概不得入,故而一众人也没什么不平衡的,前前后后回去了。 陶蕙柔过来时在宋瑛那里碰了软钉子,回程自然不愿与她一道同行,便凑到了庄灵妤那里。 庄灵妤的出身虽不是下九流,但也高贵不到哪里去,不过是个小门户里逃出来的庶女,撞了大运被谢复卿看上,娶到府里安安稳稳地当四夫人。庄灵妤一贯是个温暾内敛的性子,说白了就是不会变通,死板得要命,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谢含薇倒与她母亲的性子截然不同,活泼好动,粗野得像个小子,没点女儿家的姿态,也就胜在长得讨喜,有几分娇憨的意味。 “四弟妹还做了东西吗?”陶蕙柔盯着庄灵妤手中提的食盒,瞧不出里头装的是什么。 “嗯,做了些甜而不腻的佛手酥。”庄灵妤细声细气道,“想着六姑娘喝完汤药后能吃两口压一压口中的苦味。” 陶蕙柔笑了,能进国公府的有几个是简单角色,也不知这庄灵妤是真心疼谢瑾窈,还是惺惺作态,想讨好谢瑾窈。 “四弟妹难道不知,湘水阁一向是不接外来吃食的。”陶蕙柔道,“六姑娘在吃食一事上最精细,万一吃出了什么问题,四弟妹可是说都说不清了。” 陶蕙柔这话听着像好意提醒,可语气又不像,庄灵妤只干笑,没接话。 谢含薇气鼓鼓道:“都是我母亲亲手做的,哪会有问题。” “你这小丫头,二婶又没说什么。”陶蕙柔还不至于跟个小姑娘计较,笑了笑道,“二婶知你母亲心意是好的,可到底是白用心了,六姑娘不会领情不说,反觉是负累。” 谢含薇一下子没话说了。上回她送到湘水阁的补汤,谢瑾窈确实没碰,也不大上心,估计最后不是倒了就是赏给了丫鬟。 * 湘水阁里,银屏刚从廊檐下走过时瞧见了院门口堵了不少人,进去就跟谢瑾窈说了:“我看到二夫人、三夫人、四夫人都过来了,不过都被守卫打发回去了。” 谢瑾窈蜷在榻上懒懒地看书,身上拥着水滑的貂皮毯子:“我父亲到底在做什么法,我怎么听着不大对劲?” 谢瑾窈只知道谢宗钺找了高人来做法,却不知个中内情,谢宗钺没来湘水阁,谢瑾窈也懒得出去。 “奴婢知道。”金菱端来一碟点心放在榻边的高几上,“蓬莱仙人说要找个命硬之人与小姐结亲,以命换命。国公爷在张罗着找那个命硬之人。” “结亲?”谢瑾窈一下子坐了起来,搁在腿上的书被掀翻到地上,“父亲莫不是老糊涂了!” 第19章 我要派暗卫杀了那个人 银屏也是才听说有这等事,看着金菱不无惊讶道:“你从哪儿听来的消息,当真?” “当真。”金菱极为认真地点头。 “快说啊。”银屏催问,“你是从哪儿听说的。” “我方才出去了一趟,碰上了杨管事,听他在嘀咕,那告示上的生辰八字有些熟悉,好似在哪里看过,他遣人去将府里人的籍册都找出来,他要一一查探。”金菱道,“我就去问了问,是杨管事亲口告诉我的。” 谢瑾窈听得昏了头,直直地看着金菱:“告诉你什么?” 金菱心想,小姐是被气傻了吗? “杨管事告诉奴婢,那个生辰八字是蓬莱仙人算出来的命硬之人,与小姐成亲方能救小姐的命。奴婢刚跟小姐说了啊。”金菱言罢,见谢瑾窈怔住了,抬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小心翼翼地问,“小姐,你可还好?” “你家小姐我很不好!”谢瑾窈愤愤地握拳捶榻,气得脸蛋都红了些,“银屏,你去请我父亲过来一趟,我倒要问问他,是不是叫人给骗了!” 什么命硬之人,以命换命,纯属胡扯。 金菱倒是忍不住嘀咕:“杨管事怎么查起府里的人了,阖府的人哪个不是小姐的血亲。” 不过转念一想,只有下人不是血亲,难不成杨管事要在下人里头找出那个命硬之人?金菱被自己的猜想吓到了,瞧了一眼正生闷气的谢瑾窈,万万不敢把这话说出口。 银屏出了湘水阁,许久才回来,先朝谢瑾窈摇了摇头,而后才道:“国公爷有事无法前来,还……还叫小姐安分一点,好好养病。” 谢瑾窈更气了,往后一倒,躺在榻上,面容平静到有些安详:“再去一趟,就跟父亲说我病得快要死了,看他来不来。” “小姐,此话怎可乱说!”金菱着急又无奈地跺脚。 银屏没法子,叹息一声,只得扭身跑出去,再到松涛苑传话。 谢宗钺忙着找人,多耽搁一日他的心就没法安定,实在没空哄谢瑾窈,难得态度强硬地把丫鬟撵走了。 银屏来来回回,跑得汗都出来了,到了谢瑾窈跟前,喘了好一会儿气还没喘匀:“国公爷说……一切等他忙完……再说。” 谢瑾窈了解谢宗钺的脾性,他这般态度又放出这样的话,便说明此事绝无转圜的余地,她只能等着谢宗钺找到那个命硬之人,然后嫁给他。 “我要派暗卫杀了那个人。”谢瑾窈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一字一顿道。 “我的小姐,那个命硬之人还没被找出来。”金菱叹了口气道,“就算你想杀了他也是办不到的。” “说得有道理。”谢瑾窈闻言,眸中怒火褪去,亮起星点光芒,谢瑾窈振作了起来,双手合十对空拜了拜,“那就祝父亲找不到那个命硬之人。” 金菱和银屏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丫鬟都不知该喜还是该忧。找不到那个命硬之人的话,谢瑾窈不就还跟从前一样,药石无医,拖着病体熬过一天又一天。可若是找到那个命硬之人,对方是个粗鄙不堪的男人,国公爷难道为了保住谢瑾窈的命,把唯一的爱女嫁给那样的男人? 再往坏了想,万一对方已有妻室子嗣,可如何是好。命是保住了,谢瑾窈一辈子的幸福可就毁了。女子嫁人是大事,怎可交给一个来路不明的术士来决断。 * 暗卫们是轮流值守,今日有几个得空的,换了普通衣裳、揭了面具,到街上的酒肆喝酒闲谈。若是不做暗卫装扮,他们这些人与大街上来来往往的平头百姓无甚区别。 他们当中仅有一个异类,便是玹影。自有入府的记忆起,玹影脸上的面具从未摘下来过,他们都记不得他长什么样子了。久远的记忆总是有些模糊的,依稀是幼时刚入府那天瞧过那么一眼,此后就再没见过玹影的真容。 玹影此人,怪异的地方不止这一处,他几乎不说话,更遑论跟他们这些人闲聊。即便不需玹影值守,他也从不出门游玩,永远待在国公府里,待在湘水阁,也不觉憋闷。体力武力耐力统统异于常人,不管受多重的伤都没听他念一个“痛”字。 几名暗卫吃饱喝足从酒肆出去,打算找家雅致的乐坊听曲儿消遣,好好放松。国公府里的月银给的丰厚,他们这些卖命的人份例更多一些,都是一人吃饱全家不愁的人,花起钱来并不心疼。 大街上人烟辐辏,其中有一处人群最为密集,筷子插进人堆里恐怕都倒不了。 “出什么事了,不若咱们先过去瞧瞧。”其中一名暗卫提议,脚下的步子已朝那个方向走去。 暗卫们个个生得高大,又都耳清目明,即使处在人群的最外层,也能看得到中心的热闹,原来这些人都在看告示,还是从镇国公府出来的告示。 此事他们这些暗卫亦有所耳闻,不过他们日常的职责是护卫谢瑾窈的安全,帮她做事,其余的概不关心。 “嘶,这个生辰八字……”另一名暗卫摩挲着下巴思索,“你们觉不觉得很熟悉?” “咦,你这么一说我也有几分印象。”手搭在前头两名暗卫肩上的一名暗卫探出头去瞅着告示上的内容,灵光一现,“这不是那个……” “玹影。”国公府内,杨管事永远是一副行色匆匆的样子,丝毫不受驼背的影响,只让看见杨管事的人叹道不愧是行军打仗的人,“国公爷,是玹影。属下确认过玹影入府时记录的档册,跟他提供的版籍也比对过,确然无误。跟蓬莱仙人算出来的生辰八字都对上了,竟是一点儿不错!可算晓得什么叫做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了!” 杨管事越说神色越激动,原以为要花费一番大工夫去寻这个命硬之人,耗时三年五载也说不定,可谢瑾窈的身子如何等得起。 当日蓬莱仙人把命硬之人的生辰八字写下来,谢宗钺看也没看就交给了杨管事,杨管事也没多想,写好了告示就贴出去,闲下来时再仔细一看,便觉那生辰八字颇为熟悉,却死活想不起来那人是谁,只得用上笨办法,把府中之人登记在册的版籍都找出来,一一查阅,总算被他给找出来了。 拨给谢瑾窈的暗卫当初都是谢宗钺选的,杨管事调查过他们的身家,确认清白才留下录用,所以杨管事对那个生辰八字有印象。 谢宗钺有些不敢置信,怔然道:“可别弄错了。” “国公爷放心,错不了。”杨管事道。 杨管事做事细致,一贯是令人放心的,谢宗钺的情绪渐渐平稳下来,这才露出一抹喜色:“快去把玹影叫过来。” 第20章 你可愿娶窈儿为妻 杨管事找到玹影的时候,玹影正待在湘水阁里谢瑾窈居住的寝屋的屋顶上,修长的身影匍匐在黛瓦上,若不是杨管事眼力过人,得一顿好找。 前往松涛苑的路上,杨管事频频侧目打量玹影,年方十九,比谢瑾窈年长了两岁,正合宜。身量极为挺拔,比高大威猛的国公爷还要再高上寸许,能做这么多年暗卫,身体必然健壮无比。旁的不提,就说玹影几日前挨的那五十军棍,换作旁人怕是不死也得残,再看此时的玹影,行动自如,步伐稳健有力。 只是……只是不知相貌如何。 杨管事尽力回想,也只记得当年刚入府时那个枯瘦如柴的小男童的形象,脸上都是脏污,指骨折了,身上也都是伤。 念及此,杨管事垂眸去看玹影的手,忘了是哪只手折了,杨管事将他的左右手都仔细看过,十指修长如扇骨,瞧不出任何落下病根的痕迹。 习武之人对旁人的目光最为敏锐,玹影从见到杨管事起,对方就在打量他,从头到脚,又盯着他两只手看了许久。不过杨管事没说话,玹影也没开口问是何缘由。 总归,杨管事的态度是有些奇怪的。 两人的脚程都快,片刻便到了松涛苑。武将的住处稍显简陋,虽出身簪缨世家,镇国公却不喜铺张浪费,所用之物都是十年前的老物件,以结实耐用为主。不似谢瑾窈的湘水阁,目之所及皆是奇珍异宝,又兼具雅致。 杨管事在门口恭敬通报:“国公爷,玹影到了。” 玹影低下头,面具底下的脸没有表情,眼眸也垂着,不多看不多言,像一抹魂灵,叫人难以觉察,却又很安心。 谢宗钺坐在桌子后头,穿了件鸦青色的圆领锦袍,气宇轩昂,岁月将他身上的血性沉淀下来,化为温厚儒雅。紫檀茶案上摆着一应茶具,谢宗钺端起一杯茶,茶烟袅袅,整个厅中都弥散着淡淡的茶香。 杨管事进来时,谢宗钺正把茶杯递到嘴边,眼睛微微一抬,望向跟随杨管事进来的玹影,将口中茶水咽下,未开口说话,跟杨管事一样,先将玹影由上至下打量几个来回,最后,锐利的目光定在玹影那张看似森寒的玄铁面具上。 因事情迫在眉睫,谢宗钺收起了官场上迂回的那一套,直言道:“玹影,今次找你来是有一事相告。想必你也听说了,蓬莱仙人为窈儿算了一卦,跟那些名医所言一样,她活不过双十年华。仙人仁慈,指了条路,便是寻一命硬之人与窈儿成亲,方能保住她一命。” 无人窥见,谢宗钺的话音落后,面具之下玹影幽深的眸光短暂凝住。 玹影未置一词。谢瑾窈的婚事不是他一个身份低贱的下人能置喙的,即便是到了这一刻,玹影也不知晓国公爷为何要对他说此事。 “玹影,你便是那命硬之人。”谢宗钺将手中茶杯搁到茶案上,定定地看着垂首而立的男子,“你可愿娶窈儿为妻。” 谢宗钺不过是走过场一问,只要不是个脑子蠢笨的,遇到这等好事怕不是做梦都要笑醒了,焉能不愿? 成为镇国公的乘龙快婿,这是多少王公贵族公子梦寐以求的事,且不说窈儿花容月貌,放眼大周也无人敢说比她美丽,单是国公府的人脉财富就令人垂涎。此等美事于平民而言,更是无异于天上掉金馅饼。 谢宗钺那句问话掷地有声,钟鼓一般在玹影耳边回荡,久久不息,玹影恍惚以为自己被人下了迷幻药。 玹影如此静默,倒是谢宗钺没料到的,他皱起眉,声音拔高了些,更为浑厚:“怎么,你不愿?” 玹影处在惊诧与惶恐交织的漩涡里挣扎不出,过了许久方跪下道:“属下不配。” “你是不配我那金贵无比的女儿,可如今都是为了救她的命。”在谢宗钺看来,这世上的一切都不如他的女儿金贵,便是那位身份尊贵将来升储御极的太子殿下,来配她女儿也是被他百般挑剔的,只不过这些身外的衡量都不如谢瑾窈的性命来得重要。 没了性命,还谈何将来种种。 “起身吧。”谢宗钺叹息道,“以后换种身份陪着你家小姐就是。” 谢宗钺一言既出,此事便是定下了。 心头大患已然了了,谢宗钺也该去湘水阁见那位小祖宗了。谢瑾窈知晓此事,怕是有的闹。闹也没用,都是为了她着想。 宝贝闺女是爱妻拼死生下来的,无论如何谢宗钺都要保住她的命。 “玹影,你跟我一道去湘水阁。”谢宗钺站了起来,双手背负在身后,凝眉深思该怎么劝那一位任性的小祖宗接受这件事。 却不想见了谢瑾窈,迎面就是一记戳心窝子的冷箭:“父亲怎么不等我死了再来?” 谢宗钺的脸一下黑了,这要是个小子,早被军棍伺候了:“跟你说多少回了,此等怄气的话不许说。” “父亲现在来做什么?”谢瑾窈这一天连寝屋的门都未出,也未曾下榻,发髻慵懒散乱,抱着一个软枕在怀里,也不起身相迎,也不挪动一下,躺在那里咬牙切齿,瞪着一双水润润的眼。 这般凶巴巴的表情由谢瑾窈做出来也只会是娇俏可爱,断不会与凶神恶煞沾边。 谢宗钺捞了一张椅子摆在榻边肃然坐下,这是要与谢瑾窈细说了。谢瑾窈心里不安得紧,难不成那个命硬之人被父亲找到了?这么快? “想来蓬莱仙人一事你已经打听清楚了,为父就不再与你多说个中曲折,只告诉你结果。”谢宗钺道,“结果便是那命硬之人寻到了,且就在咱们府上。” 谢瑾窈垂死病中惊坐起,平日里做什么事都慢吞吞的,需要一帮人伺候,此刻谢瑾窈倒十分利索:“找到了?是我那已经娶了妻的大哥,还是定了亲事的二哥?或是三哥?四哥?九弟?总不能是年方十二的桉弟弟吧?”谢瑾窈倒抽了一口气,两手捂住嘴,“啊,难不成是二叔三叔四叔?” 谢宗钺:“……” 谢瑾窈每说出一个人,谢宗钺的脸就黑一分,最后直接黑成个锅底,不能看了。也不知谢瑾窈的性子随了谁,她母亲赵清湘可是个腼腆含蓄的人。 “父亲,他们可都是我的血亲啊!你……你要让女儿违背伦理吗?”谢瑾窈的话一说出来,屋里几个丫鬟险些憋不住笑。 “胡吣些什么?”谢宗钺到底没忍住,在谢瑾窈头上敲了一记,吼道,“是你的暗卫,玹影!” 第21章 我死都不会嫁 谢瑾窈一愣,疑心自己听岔了:“父亲说谁?” 说罢,谢瑾窈仰起头看向那四个贴身丫鬟,仿佛在向她们求证,你们听清楚我父亲说的那个人是谁了吗? 四个丫鬟面面相觑,也是十分诧异,找来找去,那个命硬之人居然就在国公府里,实在是太巧了。玹影吗?谢瑾窈嫁给玹影,听起来就令人难以置信,简直惊掉下巴。 谢瑾窈多高傲的人,含着金汤匙降生,金尊玉贵地养大,吃食无一不是雕蚶镂蛤,穿的用的皆是绫罗绸缎、珠翠环绕,她怎甘心嫁给一个下人。 “你没有听错。”谢宗钺慢慢道,“就是你的暗卫,玹影。” “哈。”谢瑾窈红唇微张,怪笑了一声,旋即嘴巴一抿,换了一副脸色,冷得好似外头刺骨的朔风,“我死都不会嫁!” 玹影此刻就立在门外,谢宗钺朝外看了一眼,有门帘挡着,并不能看到什么。谢宗钺深知他这个女儿吃软不吃硬,便摆出一副悲惨的老父亲模样,背部佝偻,愁眉苦脸、苦口婆心道:“窈儿,为父也是没法子了,那蓬莱仙人也说了,你活不过……” “停。”谢瑾窈捂住耳朵,死活不听谢宗钺那套说辞,“父亲别说了,反正你说什么我也不嫁。” 戏刚开场看官就喊停了,谢宗钺有些无奈,道:“为父知道你总把‘死’之一字挂在嘴边,实则最是惜命,这泼天的富贵窝你难道待腻了不想再待了?” 虽捂着耳朵,谢宗钺的话却一字不差地溜着缝儿钻进了谢瑾窈的耳朵,她眼珠动了动,这富贵窝她当然没有待腻。 她谢瑾窈生来就是要被人伺候着过舒坦日子的,她才不舍得死,虽然她在气头上总喜欢说“死了算了”,可她一想到自己快死了,也会避开几个丫鬟躲在被子里偷偷掉眼泪。 谢瑾窈不想死,也不想嫁给一个什么都不是的粗陋下人,如果非要让她选,非要让她选……她该如何? “闺女,生死当前,其余的事都不值一提。”谢宗钺瞧她眉眼间似有所松动,语重心长道,“你便是与玹影成亲了,也是我谢宗钺唯一的嫡女,是陛下册封的永安公主,不会有什么改变。” 谢瑾窈放下捂住耳朵的双手,腾地站起来,站在榻上,高高在上地俯视着谢宗钺,大声道:“不,不一样。正是因为我是镇国公府的嫡女,是永安公主,我才不能和一个低贱的暗卫成亲!我会成为整个玉京城的笑柄!” 谢宗钺倒没想到,自己一番话不仅没说服谢瑾窈,反而起了反作用。 “父亲,不怕告诉你,除了太子,我谁也不嫁!”谢瑾窈言辞激烈,“我只想当太子妃!我也只会是太子妃!” 谢宗钺更没想到,谢瑾窈连女儿家的面子都不要了,竟堂而皇之地说出自己恋慕一个男子这种话,幸而这里没有旁人,被人听见还得了。 谢宗钺感到头疼,扶着额角无力道:“你可知就算你如愿嫁给太子,也是不会过得幸福的。” “为何?”谢瑾窈当真不解,嫁给太子,将来便是位列中宫,是整个大周最尊贵的女人,如何会不幸福。 谢宗钺深深叹气,想笑又有些心疼,到底是没有母亲教导,很多事女儿都不懂,而他这个父亲终究是不能代劳某些事,譬如,婚姻大事远没有她想的那般单纯。 谢瑾窈目前还只是孩童心态,仅仅想到获得的尊荣,却不知蜜糖里面可能裹着砒霜。 “太子殿下将来入继大统,不可能与你儿女情长,纵然你是皇后,可皇后之下还有四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三宫六院住满了女人,与你同享一位夫君,你可愿意?且不说太子殿下了,单看咱们府里你二叔三叔四叔,哪一位不是妻妾成群,以你的性子,可能忍受?”谢宗钺说起这方面到底有些不合宜,却也不得不说,趁着谢瑾窈还未陷得太深,“宫里的妃嫔也不仅仅代表个人,哪一个身后牵扯的家族都盘根错节,各方争斗制衡,其凶险程度非常人所能想象,你如何能招架得住?还有许多,你要是想听,为父慢慢与你分析,总归嫁给太子殿下,并非如你想的那般尽是好处。” 谢瑾窈的确没有深想,被谢宗钺点明后,脑子都有些发懵。 她怎么忘了,当今圣上的后宫里妃嫔众多,皇后既不是他最宠爱的女子,也不是他最开始的结发妻子,先皇后、也就是平阳公主的母后,在位四年就崩逝了。 谢瑾窈也常听人说后宫是个吃人的地方,远没有外面的人以为的那般尊贵。她去过几次皇宫,只觉那里的墙高得吓人,凉意森森的。 瞧谢瑾窈一副深思的模样,谢宗钺起身,缓缓道:“为父都是为你好,你先好好想一想。” 谢瑾窈神情恍惚了一瞬,语气坚定道:“算父亲说的有道理,那又如何,我还是不会答应嫁给那个该死的暗卫!” “没什么比你的命重要。”谢宗钺再三强调。 “父亲你一定是被江湖骗子给骗了。”谢瑾窈不服气道,“你把蓬莱仙人找回来,我亲自问他。” 谢宗钺摇摇头:“蓬莱仙人只收了一个铜板,他骗为父什么了?” “哦,我晓得了,一定是那个江湖骗子跟玹影串通好了。”谢瑾窈不过是随口一说,说出来的瞬间,有种醍醐灌顶之感,“对,事实就是如此。否则怎么就那么巧,要找的人恰好就在我身边。” “伺候小姐休息吧。”谢宗钺看出她在胡搅蛮缠了。 丫鬟们目送谢宗钺离开,默叹一声。金菱和银屏一人拉着谢瑾窈一只手,将她拉下来:“小姐站累了吧,坐下来歇会儿。” 她们不提醒谢瑾窈都忘了自己还站在榻上,一副指点江山的派头,她屈膝坐到榻上,咬了咬唇:“玹影,你给我滚进来。” 立在门外一动不动的玹影听到谢瑾窈的声音走了进来,迎面一个东西飞过来,直指面门,以他的身手本能轻松避开,但他没有闪躲。 是谢瑾窈气儿不顺,随手抄起案几上的杯子朝他砸过去,嘴里念念有词:“我倒要看看你的命是有多硬。” 谢瑾窈也没想到以自己的手劲儿真能砸中,只听得“噔”的一声脆响,那只剔透的玉杯不偏不倚,端端砸到玹影脸上的玄铁面具上。 丫鬟们不由得惊呼一声。谢瑾窈看了看自己纤细白嫩的手,又看了看定在那里如同木头的玹影,暗暗吸了一口气,她这个准头怕不是能当神箭手。 第22章 与那个暗卫成亲入洞房 “你!”谢瑾窈只愣了一会儿便恢复嚣张跋扈的姿态,指着玹影问责,“你给我老实交代,你是不是跟那个什么蓬莱仙子串通好了?” 金菱在旁边小声纠正:“小姐,是蓬莱仙人。”小姐八成是被气糊涂了。 “我管他是仙人还是仙子。”谢瑾窈道。 玹影不知该怎么说,他嘴笨,最稳妥的方式便是不言不语。 “玹影,本宫在跟你说话,你耳朵聋了吗?”谢瑾窈最是看不惯别人拿她的话不当一回事,气得摆出了公主的架子。 谢瑾窈这个“永安公主”的头衔只在与平阳公主拌嘴时搬出来用,其余的时候她是不喜欢摆公主架子的,有种越是没有什么便越要显摆什么的嫌疑。 “要不是听过你说话,我真以为你是个哑巴。”谢瑾窈抄起另一只玉杯砸过去,玹影仍然站着不动,这回她却失了准头,没砸中他。 玉杯半道上就直直坠落下去,摔成几瓣儿。 “我看不是我找你借命,是你,想借我改命,跟个江湖术士串通一气,趁着我父亲心急我的病情,打算坑一把,术士把你的生辰八字往纸上一写,你就从小小暗卫一跃成为镇国公的女婿了,算盘打得好响啊,地洞里的老鼠都听见了。”谢瑾窈说得口干舌燥,手往旁边一伸,银屏立刻递上一杯温热的清露,谢瑾窈喝了几口,接着道,“你不是个孤儿吗?怎么会知道自己的生辰八字?说话!别给本宫装哑巴!” 谢瑾窈说了很多,玹影不知该回答哪一句:“被人遗弃时,布条上,写了八字。”他挑了个最简单的问题来回答。 谢瑾窈呛到了,捂着胸口咳嗽,银屏忙单膝跪在榻边给她抚背顺气:“小姐慢着些。”谢瑾窈哪次咳嗽都令一众丫鬟如临大敌,便是这般不小心呛到了,也心惊了下。 金菱接过谢瑾窈递来的杯子,问:“小姐还要吗?” 谢瑾窈没吭声,目光怪异地瞄了玹影一眼,心头划过一丝浅浅的懊悔。她倒是不晓得玹影是被人遗弃才成为孤儿的,以为是亲人都死了。 方才那话倒显得她刻薄了。不过,谢瑾窈转念一想,她一个主子,跟玹影多说句话都是恩赐,便是说了什么不中听的,他也得受着。 “看着就头疼,你走吧。”谢瑾窈撑着头烦闷道,“走远些,最好出府去别回来了,让我父亲找不到你。” 玹影默然片刻,转身走出了这暖香闺阁。 * 这一夜又下起了雪,倒没上回那般铺天盖地的阵势,细小的雪花纷纷落了一阵便停了,早晨道上都是湿漉漉的。 谢瑾窈一夜没怎么睡好,又是这样阴沉沉的天色,今日也不想出这个门,自床上起身,梳洗过后披了件衣裳到食案旁用膳,再挪去榻上歇着,与昨日没什么不同。 昨日还有闲情看书,今日谢瑾窈连动弹一下都懒得。 金菱瞧着自家小姐百无聊赖的样子,正愁怎么逗她开心,银屏进来了,道了一声:“云裳小姐来陪姑娘解闷儿了。” 谢瑾窈也不说话,手抬了下,银屏便去请谢云裳进来。 谢云裳穿了件新做的秋香色织锦斗篷,进了屋就将斗篷解下来,露出里头的白色彩绘宽袖衫、团花绫裙,煞是清丽好看,恍如春日提前降临。谢云裳盘了个清爽的交心髻,与她今日的穿着正相配。发间簪的是小小银花钿并一支白玉珍珠流苏簪,便显得楚楚动人。 这般正式的打扮,倒不像是为了特意过来看谢瑾窈。谢瑾窈心有疑惑,便问了出来:“可是要出门?” “嗯,御史中丞家的沈四小姐给我下了帖子,约我去逛珠宝铺子。”谢云裳在丫鬟搬来的绣墩上坐下,笑着道,“陪姐姐说会儿话,待姐姐乏了,我就出门。” 要说沈四小姐,谢瑾窈定是没印象的,提到御史中丞家,谢瑾窈就知道了,行四的小姐是妾室所出的庶女,没与谢瑾窈打过交道,只听说过有这么个人罢了。 谢云裳也不提要帮谢瑾窈带几样首饰这种话,外头那些铺子里售卖的款式成色谢瑾窈大抵是看不上的,她用的那些都是名匠打的。 谢瑾窈很少羡慕旁人,她拥有的太多,能羡慕的也就是旁人能有个好身子,可在这般冷的天儿里自由出去。 “罢了,你去赴约吧。”谢瑾窈闭上了眼,“不必在这陪我说话平白耽搁时间。” 谢云裳今日可不单单是来陪谢瑾窈说话儿解闷的,她是带了国公爷的任务来的,她已从国公爷那里得知了旁人尚不知晓的消息。 谢瑾窈要嫁给那个叫玹影的暗卫。这是那位蓬莱仙人留下来的保命法子,谢宗钺对此深信不疑。 因着在府里的这些姐妹当中,属谢云裳与谢瑾窈最为要好,在她这里能说得上话,谢宗钺便差谢云裳过来劝劝谢瑾窈。 “跟沈四小姐比,当然是姐姐更重要,迟些去没什么的。”谢云裳柔柔道,“回来我帮姐姐带李记的栗子糕吃。” 谢瑾窈眼也没睁,淡淡道:“今日不想吃栗子糕。” 谢云裳愣了一愣,谢瑾窈鲜少会这么不给她面子,随即问道:“姐姐想吃什么,我……” “什么也不想吃。”谢瑾窈的语气已不是淡漠而是有些冷了。 谢云裳并未因谢瑾窈的态度而失落,她知道症结在哪里,便觉谢瑾窈一切反常的言行都是有缘由的,她直接挑明道:“姐姐可是在为要与暗卫成亲一事烦心?” 谢瑾窈猛地睁开眼睛,目光清凌凌的,没有半分迷糊,直看得谢云裳心头一颤。 “你是怎么知道的?”谢瑾窈的语气近乎于逼问。她还没点头答应,与玹影成亲一事尚未在府中传开,知晓此事的人寥寥无几,这当中不该包括谢云裳。 “我……我……”谢云裳被她的气势镇住,眼中泄露出一丝怯意。 “是我父亲告诉你的。”谢瑾窈一下子就猜到了,同时猜到的还有谢云裳来此的意图,可不是什么妹妹来陪姐姐解闷儿,是被谢宗钺派来当说客的。 “姐姐莫气,大伯的决策都是为着姐姐的身子。”谢云裳轻轻吸气,鼓起勇气劝道,“姐姐,说到底,什么都没有命金贵。” 丫鬟们急得满头大汗,主子说话她们又不能插嘴,便只能干着急,谢云裳说话的时候难道没瞧谢瑾窈的脸色吗?谢瑾窈都怒容满面了,她还在说。 “姐姐,与一个下人成亲是有些令人难以接受,我始终觉得先保住性命才是最要紧的。”谢云裳道,“往后的事情可另做打算。” 谢瑾窈的心情奇差无比,她便是这样,脾气上来了谁的面子也不给,管你是玉皇大帝还是王母娘娘都不能让她软了半分态度。 “说得这般好听,你怎么不嫁?”谢瑾窈怒道,“你若是爽快点嫁给一个下人,我二话不说就与那个暗卫成亲入洞房!” 这样尖锐又露骨的话,谢云裳哪里招架得住,脸登时涨得通红,好似要滴出血来,匆匆起身行了个礼,连告辞都忘了,直接走了。 斗篷也忘了拿,谢云裳一出暖和的屋子就冻得打了个哆嗦,她回头望了一眼挡风御寒的门帘,没胆子再回去触谢瑾窈的霉头。 谢瑾窈有多不好惹,谢云裳今次算是见识到了,她眼眸黯了黯,与谢瑾窈多年交好,自是明白她的心思,她一心只想嫁太子。 还想嫁太子,怎么可能,分明是在做梦,太子妃是谁都不会是个随时可能断气的病秧子。便是她谢云裳,都比谢瑾窈的胜算多! 第23章 为父现在就死在你面前 撵走了谢云裳,谢瑾窈独自生闷气,什么人呐,还称是自己的好姐妹,却不向着她,反倒是听从谢宗钺的吩咐来劝说她。 金菱瞧着谢瑾窈的神色,轻声细语地给恼怒的狮子顺毛:“小姐,云裳小姐也不是故意跟你作对,国公爷的命令她一个小小庶女如何能抗拒得了。不过云裳小姐的话确实说得直白了些,不是那么中听。小姐莫要生 “较量?”土飞不懂,但是楚天却上前,开启身上所有神通,而且是防御神通也加持上去,并且一手放上去。 在设想中,这是一个排斥一切的领域,因为排斥一切的物质,精神,能量,所以没有一丝规则可以在其中逗留。 一轮光环内坐着一尊模糊虚影,另一轮光环内则流淌出七彩神光。 对于李姓王府上下还有诸多的宾客来说,今天可以说是大开眼界了,以往他们对于凝丹境中期级别的顶尖真王也只是有所耳闻,实际上却从来没有见过。 此时他伫立在山巅,下方不远处就是之前他所开辟的洞府,现在被王青称之为家的地方。 不过听盘义的意思,盘古的另一位义子盘陀,跟他关系非常亲近。 不过,这可把王伟达等单身狗给羡慕死了,老四为什么总会有这么好的桃花运? 他是新登上帝位的年轻帝皇,外界对他存在着太多的质疑与恐惧,关于他的威胁论层出不穷,他对外界释放的一切善意都会被认为是掩盖谎言与阴谋的烟雾。 在陈腾的操控下,这三把锋利的古朴长剑,携带着凌厉的气息,呼啸而出,划过天地,率先朝着黑水玄蛇那巨大的头颅,劈斩而下。 穆辰东说着,拿起一个漂亮的水晶玻璃制成的海碗状器皿,把里面的水果倒入其他盘子里,又拎了一瓶葡萄酒,然后起身走进包房内的洗手间,关好了门。 之前面对他们的时候,联手一战,刚刚度过危境,便是争抢胜利的果实,太正常不过了。 血后,攻高,自带瞬移且控制技能没有冷却时间,这玩意简直无解,再加上深渊混乱的规则让那些封印之类的完全没有了作用。 那声音之洪亮,足以可以见到这些黑血族人的内心有着多么的激动。 而且,她能不能找到这里也是两说。艾琳娜对于自己的据点隐密性还是蛮有信心的。之前那个……谁,谁知道呢? 这也是缓解提督和舰娘关系的一种重要手段,至少这样会让那些舰娘在心里上得到慰藉。 何曼姿本来只是想来和高浩宇说说话,可是一见到他,心中的委屈就一股脑的涌了上来,根本控制不住情绪。 追求效率的暗杀者平日里不会说这么多话,卡尔多话也是一种示弱的表现,告诉艾琳娜,自己是抱着和谈的心情来的。 “有没有谈的,大家都心知肚明。”西服男子还是一脸微笑的盯着淮刃,似乎想要看穿点什么。 因为有人守夜,所以虽然在野外露宿,但是我一晚上还是水的很香。也许是睡的比较晚,因此呼噜声也比较大,米达康说昨夜还推过我好几次,实在是被我的呼噜声吵得睡不着,醒了好几次,不得已之下而为之。 以至于到后来,他常常在心里劝自己,第四山峰在唐门备受排挤,李淳风的为人他又有所了解,或许当初第四山峰没有参与进来呢? 意甲赛场更少,只有两个半人:老当益壮的布冯和皮尔洛支撑着意大利足球的江山,另外半个则属于已经转会巴黎的伊布拉希莫维奇。 第24章 第一美人要嫁给丑八怪了 莫说谢瑾窈这娇滴滴的小姐,满屋子丫鬟都吓傻了,一个个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更遑论插嘴说和。 光是气势上谢瑾窈就败了,败得彻底,她扔下剑哭闹起来:“我不嫁我不嫁我不嫁!” 谢宗钺也不想逼她太甚,把剑放下了,改换了策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你母亲早早撒手人寰,离我而去,就留下你 宝宝睡的非常安稳,梦琪温柔的看着她一边擦去自己脸上的泪水。 史凌霄明显察觉到什么,暗中下指示让那些被遣离燕都的心腹们找各种借口滞留燕都,随后激进派的核心人物也被打压,使得史凌霄稍稍放松了警惕,但仍暗中集结在各地的高手强者回燕都。 果然,食人魔轻轻松松便揪住了乔装为“齐溪”的陆少曦衣领,将他提了起来,满脸凶悍地狞笑道:“齐溪,你乖乖地叫老子一声‘爷爷’,不然老子就吃了你!”说着露出了白森森的牙齿。 纲手想要报仇的话,她必须拥有绝对的实力才行,同时,纲手必须要展现出价值出来,证明自己具有让木叶为了她而与雨之国交战的资格。 这山洞颇深,有着大量人工斧凿的痕迹,很明显是一处秘密老巢,并且这伙人盘踞于此显然有些年头了。 白龙的心脏自从穿越之后在无数个深坑中打了不知多少个滚,现在已经非常习惯这种玩心跳的感觉,甚至乐在其中,非常兴奋。 “不,我觉得我已经老了,我希望看到我的第二代!”他打横的将方梦青抱了起来。 不过在一个初代种、A级混血种以上的力量主导,次代种和B级以下混血种都只能当作酱油的剧情里头,捕猎一条五代种,也确实是一种颇为杂鱼的活动呢。 “是附近门派的人。”南回仙人扫了一眼,道。几个方向上都有人赶来查看情况。 他更不是阿修罗亦或者因陀罗的转世!之前谁都没有想到会有志村阳这么一个怪胎出世。 皇上一听,心中顿生疑惑,朝堂最忌结党营私,之前义善伯还在泽州的时候,如今的这位何太傅就为他说过不少的好话,原来竟是私心在作祟。 但下一刻,木临春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因为莲花的花瓣中央,出现了一个有些类似莲蓬的金色胚胎,散发出微微金光,而那些看似狂暴的元力和灵气,一旦涌入,便如石沉大海一般。 “说了没事就没事,别再问了,你们都走吧,我要休息了。”苏禹楚的声音有些不耐烦了。 毕竟,之前她也在这个庄园过夜,但早上起来并没见到这样的礼节。 只是葬天棺的存在,并不是为了帮助他。甚至是将要将他最后的荣光彻底的毁灭。 一个高一新生要和学校老大约架的事如同一则爆炸新闻迅速传遍了校园。 听着这话,都得以为贾老太太是一位绝世好婆婆呢!屋里人都怪异的看了贾老太太一眼。 “你就看着办吧!”沈老头子自己在心里一顿权衡,最后还是听了老婆子的意见。 可天穹上只是部分人投扫过去,大部分人连移目都懒得移,毫不在意。 “当我们家木木贴身保镖,我自然也是愿意的!”郑柏娜把墨镜拿了下来,白树一天赚的钱,她一个月都赚不来,说实话,她还是挺羡慕的,但因为是自己儿子,她倒也觉得没有多大的落差。 第25章 都怪该死的玹影 “真不知大伯是如何想的,竟要把六姐姐嫁给那样的人。”揽芳苑里,谢含薇鼓着腮颊,手里拿着刻刀,也没心思雕刻眼前这块来之不易的名贵木头,“换作是我,恐怕哭都要哭死了。” 谢含薇今日梳了个灵动的百合髻,自从那日被谢瑾窈嘲讽发髻幼稚,她便不再梳着未及笄时的丱发。模样瞧着是淑女了些,行为举止却还是小孩子 南宫虹夕仔细分辨,还在琢磨哥哥刚才说的到底是什么呢,想着,自己便也冒出豆大的汗来。腹痛地向后退去。 是她们太有恃无恐了,打心眼里就是觉得惠亲王更厉害。所以一切的规矩都无视了。 虽然也经历了无数次的离别,虽然不能为其驻足,可那些善良的百姓和真诚的朋友是一直会记在心间的。 冷霆钧闻言,一双深邃的眸子,立时一亮,如同万千璀璨星辰被瞬间点亮。他难掩兴奋,二话不说,大长腿一撩,便径直下了楼,一路向着主屋的饭厅疾步而去。 赵明达和赵春花拉着朱宏三急忙来到县衙大堂。朱宏三还是第一次看到明朝县衙,在他想象中政府机关那都是高屋大房,门口放着雄伟的石狮子,水磨石地面,县令居中而坐,两班衙役位列两旁。但是现实和他想象的差太远。 听着别人打来的电话,看着评论,就连黄晓强自己也有些迫不及待的想知道这部电影的剧情了。 人总是有着千面,在不同的人面前展现的是不同的一面。而自身却浑然不觉。 对于这个老太婆,他知道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所以人前人后,依旧扮演着孝顺孙儿的角色,陆老夫人表示十分满意。 不然的话,照着他这个速度,轮胎高强度的摩擦,绝对要报废掉。 这一句录制完之后,林尘看得众人竟然有笑倒在地上的也是有些蛋疼。 众人都纷纷转头看向躺在不远处草坪上的江凡,一个个都是说不出话来了。 古博说完就迈步离开了,几位电竞社员互相看了一眼,叹了口气,急忙跟上。 “还真是无妄之灾,”苏溪哀叹一句,她有预感以后的日子不会平静了。 就从这点来说,老四的为人肯定是没有什么毛病,尽管和城城已经闹翻,但说了是借,那我肯定还是会还给你的,说一就是一。 “不然呢?难道还能为我减刑?如果能为我减刑,或者将我放出去的话,那我就改变目的。”江凡道。 岸上围观的人也都愣住了,齐齐望向6号贵宾席,然而有布幔围着,众人也无从得知这“叶公子”又是什么人。 虽然他的化妆术很厉害,但是身上一些隐私的地方是伪装不了的,如果这个黑人要搜身,就对会暴露。 准确来说,那张地图上标注的地址都是,现在普通地图上没有的。 所以云泽现在打不赢它,半神魂状态也是,除非是完全以神魂状态。 “哎呀我操,这B养的太可恨了,还偷人家老婆!”老四咬牙切齿的骂了一句。 “恩,就是这么谨慎,几乎没有摄像头拍到过他的正面。”段慕衍揉了揉肉眉心,吐出来一口浊气,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不舒服了。 送完了客人,苏尘婉回来见何所依站在原地发愣,上前叫了两声也不见她有反应。不由的纳闷的看着她,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就站在这里傻笑,也不说话。 第26章 三日后成婚 几个丫鬟你瞧瞧我我瞧瞧你,眼中皆是困惑,不知谢瑾窈看见了什么突然又改了主意,此事不都跟国公爷说好了吗? 为此父女俩还都动了剑,甚至谢宗钺在自个儿的脖颈上划了一道,虽说于一个武将而言,那点小伤算不得什么,可毕竟见了血。 “小姐,为何啊?”金菱带着试探轻轻地问道。 谢瑾窈不知朝谁发泄, 若说了自己会为他而死,这件事怕是会成为他心中的一根刺,月清浅便只说了自己会不得善终罢了。 倒是一向歇斯底里的阿娇,此时的神情虽说复杂,但没有冰翎天那样的嫉恨。 程叶二话不说,立即拿起手机,直接拨打胡子梅的电话,可是语音提示,胡子梅的手机已经关机。 妖莲见此,无奈地笑着,殊不知,姬月自从去到长生界后,也不大亲他的父亲。 他想看清那姑娘脸,等姑娘转过身来时,他尚未看清,那具身体在他眼前炸飞,与万千雪花一同落下。 许多人已是萌生去意,毕竟此刻强者云集,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自己留在险地,明显十分不智。 陈飞则是退后几步,然后安静地盯着乔恩,虽然说,灵蛇说得很有道理,不像骗人,但做事总留点后路是没错的。 既然设置手机屏保这么容易被发现,那就换种方式好了,另一种方式应该绝对保险。君千墨心里,又有了新的打算。 不过,要是能抓走玩几个晚上,还是很不错的,还可以顺便侮辱一下梦都。 陈飞倒是没有再次提醒,毕竟这里的机关设计,最好的地方就是刚才那条主干道上,毕竟做机关的目的,就是想对付入侵者,如果机关放在别处,那效果就不明显了。 也就是说,在这场人口竞争中,获得更多资源的南方殖民地,最终还是为看似保守的北方殖民地所击败。 白天行趁机将自己的打算全盘托出,再也没有比这双方合流带来的影响大了。 村子外围的树林里,一人一兽在里面慢慢地走着,他们所在这一部分树林已经十分接近村子,所以雾气相当的少。 除了身体上的伤势!龙行的灵魂识海也是受伤不轻!先是与煞灵的灵魂硬碰,便受到了严重的创伤,令灵魂识海发生动荡。而后又强行施展烈字诀,使得灵魂识海再次受损。 此时,那位三皇子殿下,被箭矢命中后心,此时尚在昏迷之中,能不能醒过来都还是未知之数。 那男子与路上的其他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不知道是为什么,就是感觉他很怪异。我的几个同学也是这样认为的,不过这边就不详说了。 而且后天也可以看到自己的妾室们,只可惜瑛儿还有糜贞因为要坐月子,无法长途跋涉,嫂嫂也特意留在了辽城照顾二人。 “剩下的时间,你们自己聊聊天吧。放学铃声敲了就可以回家。”杨振彬带领同学们回到教室,让同学们坐回位置后,火急火燎的说完话,接着,便消失不见了。 既已知晓了结果,再留在这里也毫无意义,龙流昔未曾上前去相见打扰,直接转身离去。 陆雨婷给她出了个主意,让林心雅把肚子里的孩子变成乔天隽的。 可能有人要说,高富帅还得给杜悦花钱呢?他给杜悦花的那点钱,对于高富帅来说叫钱吗? 聊了聊功夫上的话题,我发现我跟张宗实在是找不到共同话题了,就跟他聊了聊生意。 第27章 日后怕是也不懂怜香惜玉 早从三日前开始,镇国公府里里外外布置一新,府门口的匾额上挂着红绸布扎成的绢花,长长的红绸自两边垂下来,在风中飘荡。大门两侧镇宅的石狮子也绑上了红绸,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喜庆。 来来往往的百姓无一不好奇地往里张望,伴随着低声议论。 “这是国公府里头哪位公子或小姐成亲?” “是镇国公的嫡 先锋官话音未落,头顶忽然响起一声尖锐的长啸,仿佛一大片黑影瞬间笼罩了整片村庄。 而往外辐射,分别是九层宝塔、八层宝塔。。。。直到一层宝塔,十一个支脉围绕着中心处的各个方向,呈一个圆形排列。每个支脉都有这么九座宝塔。所以整个墓葬里的所有宝塔,全部相加正好是满百之数。 麋鹿吓得转身就跑,她乐得哈哈大笑,跃起来,非常轻盈地抓住一只翩然起舞的花蝴蝶,然后,摊开掌心,蝴蝶丝毫无损地飞出去了。 这正是昨天送孟宝意过来的医院,今天叶棠茵让陆东庭打电话给孟衍之问了情况,只简单捡了只字片语说人已经醒了,暂时还不稳定,留在这儿观察两天。 陆东庭不会以为她在说笑,转头看她,眼角泛着红,语气虽轻,却无比坚定,很诚挚的跟他讨论着这个问题。 看着子衿的样子,诗瑶忍不住笑了起来,可子衿离开之后,她的脸上又有了忧郁。 这时候,她才注意到,子昭穿了一件崭新的衣服:大红蜀锦,精工刺绣,上面用纯金丝线描了一只飞翔的凤鸟。 他清楚的记得,曾经师傅也经常带着师兄出去历练,可为什么他却不可以。 从震撼中率先恢复过来的秦威手中的火灵枪猛地一抖,使出全身力气刺向朝自己飞射而来的雷克,下一刻,火灵枪已是狠狠的刺穿了雷克的胸前,被鲜血染红的枪头自其胸前穿透而出,雷克连惨叫都未发出便没了声息。 居然连上朝的正殿都被人家给霸占了,难怪玄王敢于公然“尸祭”——他分明就是找机会,分分钟干掉子昭,自己好正式登基了。 与此同时,最近落魄的杨正权风光不再,但他很不甘心,四处暗中的联系盟友。 一时间竟有些无言,那一刻无言时看着眼前的这一切,叶翌晨等人不解的看着紫寒,唯有紫寒嘴角泛起了一缕莫名的笑意,今朝的紫寒与百年前判若两人,他依旧年轻而且愈的强大,可是他的沉着于内敛却让人有些陌生。 根本不跟他刚正面,一见他过来就跑,而且现在就算有天机术张谦也几乎打不到他,因为这家伙现在鸡贼了,瞬移到下一个地方之后不做任何停留,立马瞬移走,根本不给张谦机会。 见得他右脸上出现一个红红的手掌印,甚至连他的嘴角都被掴出血迹了。 这一次,他是来华夏为他人生当中第一次亲自执导的电影来宣传走穴。 心中微微的赞赏了一下雄火龙套装的犀利之处之后,基达又一次投身到了雌火龙的进攻之中。 “我闯的祸有这么大吗?”穆辰东说着,又抓了两下杨悦珊那对挺拔的高峰。 “你怎么可能敌得过这么多人!不可能!”马涛六神无主,眼睛里充满了不可思议的神情。 李贺这才知道韩逸让他们去做什么,在他看来现在还不是准备动手的时候,现在刚抵御那些来犯者,还没有来得及养兵呢。 第28章 怎么成亲还要戴着面具 “对不住,来得有些迟了。”却是一个女子的声音,歉意满满,说话时脚下步伐跑得更快,眨眼便到了几人眼前。 女子一身亮眼的红绫金线织绣的鹅黄衣裙,臂挽紫帔子,脚踏翘头履,头戴镶嵌珍珠宝石的金冠,饰以金步摇,虽举止洒脱,显得不拘小节,通身的华贵之气的的确确难以掩饰。 屋子里的人先是一愣,待回过神 在传说中,武境圣者可以召唤雷电,以及具有其他诸般惶惶神威。 除了向星爵士,宴会上还有另外两位爵士。这两个神官的光环一点也不弱于星象神官。 下一秒,打了个响指,火焰随之覆盖,高温的压力迅速蔓延至托尼的面孔。 苏玥点头,这主意不错,有那三天的约定,东凤皇在这三天肯定不会放松,在最后时刻,那时候都是晚上了,东凤皇还会以为他们活着吗,肯定以为他们真死了,估计欢喜得睡不着。 “我早就劝他别干冶水啦,他就是不听,发了癔症似地干,他迟早会把这条命送在冶水上。”朱桂花声泪俱下地说。 他到底是经历过什么,才会把我这么真诚的话当成是假话呢?我还准备继续发誓,但是他却不让我发誓,安静地坐在了厨房的桌子上。 可是体内的元气没有任何的动静,他这个时候才想起来,这里已经极光磁线笼罩了,元气根本没法使用。 收获了阴阳大五行极山后,叶长生又搜集了一批魔界的特产,其中便包括这蓝瀑湖知名的异魔金和血牙米等。 今天晚上有两辆马车拉,黄县令在县衙里有一个车厢,没有马,苏玥在第二趟的时候带了一匹马进入县衙,装上之后就两辆马车来回的装。 如果那个富商用暴力强迫她,她就和他拼个鱼死网破,想到自己求他放过自己,她可以让家人给他五百银元时,那个富商的丑恶面孔,罗婉眸中冒出火焰。 北溪看他猥琐样,忍不住一笑。正好红蛟提起这事儿,北溪差点忘记。 可是现在李坏水却说要吃他的救命恩人,王大锤作为一个外人,根本都无法接受。 要说他对黑熊不忌惮,那是假的,他修为也才天元一品之境,属于新晋的强者;黑熊的修为是天元三品巅峰,成名多年,他自是心生忌惮。 唐磊愣了愣,好半会才明白姜曦是在骂他是罗成的狗腿子,顿时勃然大怒,拳头紧握,哪怕境界相隔一大截,但他有信心让对方不会好过。 无边无际的深夜里,一切宛若恐怖电影,顾晓晓却不能停下,因为停下来就有可能被追杀她的人发现,她绝不能在这个时候死去。 一时间,强大的寂灭气息和死亡气息交织,无穷的死亡镰刀撕裂一切,向着古月斩去。 顾晓晓对虎牙是有印象的,他是她从其他片区中挑出的人,身材高大话少,但对顾晓晓的命令总是不折不扣执行。 在登船之前,顾晓晓已经提前研制了许多晕船药、止血药,一切可能在船上用到的药品,她几乎都带上来了。 甚至,她整个身体都像是融化般流淌着黑暗,皮肤翻起气泡般的鼓膜,长出摆动的黑色触须。 除了各种生产线外,还有10来个植物园,里边种植着咖啡、水果,还牛羊猪等牲畜。 伊丽莎白也背过了身,虽然什么都没有看见,但恐怖的强大灵能忽然自四面八方朝着她涌来,她能直接感受到这股力量的主人在灵能上的高深造诣。 第29章 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听见平阳公主的声音,谢瑾窈从镜台前起身,走了出去,站在平阳公主身后,一双美目自团扇上方露出,视线越过平阳公主的肩看向门外静默而立的玹影。 由来只见玹影穿一身墨色劲装,布巾束发,眼下换上锦绣华服,因着身姿颀长挺拔,倒也像模像样,只是谢瑾窈眸中神色冷冰冰,发话道:“还是戴着吧。” 玹影的真容 ‘运动心里调节’有很多套动作,沈洋只教授了谢春风其中一套‘最柔和’的,还有一些动作,他自己都没试过,却明白动作的效果。 莫明死死的盯着他,似乎想从他的脸上找出一点破绽,“莫喧,我看你是巴不得我死吧!”他将警察一推,一把抓过莫喧的高脚杯,将酒一饮而尽。 观众们看的乐此不疲,对两个队伍的支持度还非常高,就像是看一场非常精彩的比赛。 “是,我明白了。”李察也没心情和这个机械人争夺指挥权了。实际上他也不敢指挥血法师的部队。 “是。”陌白点头,黑眸深得不见底,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除了听到是死是活的时候眼神中闪过什么。 如此一来,就要看运动员的表现了,而顾娜娜的实力无疑很强,她早已是世界最顶尖的运动员,只不过参加的国际赛事较少,经验有些不足而已。 太史慈冷眼看着这一幕,将军难免阵上亡,哪怕身为大将,也难逃这一天的。 洛清寒看着递过来的验孕单,听着黑MS的话手中的酒杯一顿,整个房间又一次静了下来。 进入新世纪之后,韩国射箭项目实力有增长,可世界最顶尖的射箭选手,大多数依旧来自欧美国家,韩国射箭队表现出色,也仅仅是在射箭团体项目上。 跟随强者,耳闻目染间,对自身的实力、眼界等等,都会有巨大提升。 可就在这时我好像听到偏房也有动静,不过没有听清楚,难道刘岚一直在偷看? “你没想到?邢少尊,这世上有什么事情是你没想到的?”翁海瑶歇斯底里的哭着。 落入了水里,而后这时候,奇怪的一幕,发生了,他们好像给溶解在这清澈干净的水中一般,伴随着阵阵蒸腾的水雾,他们就消失了。 又是一只狗被我反倒,大黑见状,迅速抓住机会,一口咬在了与他激战的大狗的咽喉,转眼之间,就有四条大狗毙命。 殷仇间话音刚落,我便看到空中,一道红色光芒,瞬间便来到姬允儿的跟前,殷仇间举着鬼兵,朝着姬允儿的脖子处,削了过去。 “我没有干嘛呀,我只想与你近距离的接触。好拉近我们之间的距离,所谓相遇就是缘嘛,而且我们今天都遇上好几回了,我们的缘分还真是很猛烈哈!”卓凌风紧挨着邱莹,很认真的说着。 慕初城负责开着,英同负责部署接下来的事情,他拿着手机在打电话,安排事情。 前一秒还能听见华贵人的尖锐的叫声呢,下一秒这个屋子就安静了。 邢少尊的舒服没持续多久,就又迎来了新一轮的燥热不安。宁泷觉得不舒服,伸手抓了抓脸上的痒痒,惊醒了。 只见,整整一大麻袋,都是金灿灿,明晃晃的金条,金锭,金砖……这些金子,倒在地板上,堆积在那里,仿佛像是一座金山一样!在室内灯光的映照下,晃得人有点睁不开眼。 第30章 拜天地入洞房 “叫花车停下来。”谢瑾窈今日容华更胜以往,神色却冷淡至极,她从晨起时就不大痛快,眼下又有人火上浇油,如何能忍。 金菱和银屏俱是一惊,这……这可如何是好,谢瑾窈真打算逃婚吗? “小姐要做什么,迎亲花车断没有中途停下的道理,这不吉利。”银屏说这话时后颈已然冒了汗,谢瑾窈都要逃婚了,哪还会讲究 与苏志廉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又特意多瞧了一眼站在苏志廉身后的新兵。 不过四五秒林宇就已经跑到了决斗场的边缘,前面是一堵十米高的墙壁,在上面就是规则玻璃了。 九爷站在了城楼上,江城城楼上的守城士兵早已跑的都不见踪影了,在细雨绵绵中,只有一个白衣男人迎风而立,极目远眺。 一打听这些人都是拿到雪宇集团邀请函的人,而且这些动漫人物也都是雪宇集团旗下的动漫人物。 她说……她还想说什么,却被人紧紧抓住了腕,转身,却是言希。 强烈的饥饿感与疲倦感席卷着古越每一寸肌肤,以至于他浑身发软,四肢乏力,又坚持了一会儿,已是头昏脑胀,地下空气无法流通,再加上无休止的挖掘。 “哈,老婆,别想那么多了,关于我的事,以后你会清楚的。”洛天并不想在这事情上多说,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该怎样去说,自己明明是一个九星斗圣,难道让他告诉自己老婆说自己是斗圣强者么? 一方面是电视台有自己的播放计划,很少会临时更改。再一个就是喜羊羊与灰太狼的集数还太少。 两人几句寒暄,仿佛多年未见的老友一样,看不出一点敌对的味道。 “嘭嘭嘭……”这些人都训练有素,第三个枪手见到同伴被杀,立刻举枪对着老薛就疯狂扫射。 这是一个庞大的空间,仿佛剧院那样空旷,通体由一块块蓝色的方块拼接而成,又呈现一个完全的球形空间,所有人通过门那一头延伸出的一条不宽不窄的桥一样的平台上,就仿佛走在一个地球仪的内部。 金在旭明显感觉松了一口气,似乎对于这个称呼他一直也是犹豫了很久,却都不知道应该喊秦峰叫什么。 人家都那么说了,我又能说什么呢?我还是乖乖地退场,不要碍着别人的眼。 还没睁开眼,苏舟就不自觉的捂住额角,他疲倦的睁开一丝眼缝,侧过了头,余光中的窗外灯光闪烁,已经入了黑夜。 帝妖这次不在发出‘湫’的声音,而是一道震耳欲聋的咆哮,如一只苏醒的远古巨兽。 若是李熠看着几乎裸身的我躺在床上,他绝对会冷嘲热讽我的,说什么我又使用法子来靠近他,我再也不要看到他臭脸色,我使劲的身子往上移动,终于向上移动了点距离,我看到了些许的亮光了。 很多人煤老板不都是这么的发家的呢?只不过很多人的发家史,实际上就是别人的一部血泪史而已。 那些将自己精神力烙印在了那傀儡之中的阴尸宗弟子,有着好几百人顿时都一口鲜血狂涌了出来,显然,那精神力烙印也被摧毁,他们还是会受到一些伤害的。 “怕什么,不就是神族那些家伙么,来多少本皇灭多少。”鸡皇傲然开口。 即便是秦峰的父母等人,他也是没有任何的办法,因为他们已经是没有办法了。 第31章 面具之下的脸孔 厅堂内宾客们推杯换盏,言笑晏晏,在官场上沉浮之人没有哪一个是蠢笨的,众人都对这场喜事的由来心知肚明,简单来说不过是谢宗钺为保住爱女的命找了个八字相合的男子冲喜。此举是有些惊世骇俗,毕竟从古至今只听闻女子给男子冲喜,没听过反过来的。 谢宗钺乃是一品国公,手握兵权,皇帝都派太子公主前来祝贺了,足可 约莫1分钟的时间,韩峰已经回到了起点,此时哪里还见另外四个家伙? 在这次前往拜访这位神王,没错,在她看来,对方已经是不折不扣的神王,凌驾于诸神之上的王者,她以为这次必定是凶多吉少。 就像老者一样,拽着辛月的两名壮汉也没放在心上,收回目光,然后摇摇头再次朝老者走了过来。 皇道法则延伸,吞噬浩瀚的天地灵气,撕裂漫天云雾,一道长达数万丈的枪芒凝聚而出,破碎层层空间,带着无坚不摧的气势一路向前,紫红神光一往无前,所过之处,有万千凌厉枪芒衍生,狠狠撕开了前方的重重迷雾。 借着火光,王振朝衣柜下方望去,首先看到的是一扇被掀起的木板,那应该就是暗道的盖子,而在木板的下方,则是一条坡度很陡的阶梯。 还有一个问题,就是气运,自己的气运为负,对危险的预知差了不说,还容易招来横祸!所以,提升气运也必须提上日程。 此时此刻,他的双眸黑白分明,归于了初始,而那两道血痕仍然存在。 所以,以鬼物制蛊,前提条件首先得是自己养的鬼。否则,哪怕是你的巫术实力再高,一旦反噬,很有可能将自己给搭上去。 看着林佳丽离开的背影,王振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是如此的美好,脸上的笑容也变得越来越灿烂,目送着林佳丽消失在车海之中,王振心情大好地按动收音机开关,笨拙地转动着调频旋钮,收听着从收音机里传出来的悦耳杂音。 虽然在饭桌上,母亲看起来已经恢复了平静,还唉声叹气地说教了妹妹,但他看得出来,她的眼里依然带着愁苦。 如果在往后却是可以发现,这片海域上面数以百计的岛上面都是灯火通明。 这也就是为什么他身躯之中的凡力那么的重要的原因,如果平常不转换自己的凡力,那么就可以明哲保身,不去招惹任何的东西。 李逸一愣,一气化三清?这就是纳兰柔刚才使用的武技?果然厉害,竟然能幻化出三道真实的幻影。 “算了……能被师父咬成这样,以后拿出去炫耀也可以了……”雨翩翩带着非常不负责的笑容给浮云暖包扎了外伤,然后往外走。 七杀拳虽然只是人级中等武技,但肉身战的杀伤力一点也不必人级高等武技低。 妖卫长的身躯微微的停滞了一下,他看向了凡驭的方向,凡驭的身躯也已经消失了。 卓依公主没再说话,安排了一个丫鬟把莫默带到了他之前住过一次的房间。 任何人到此,肯定都会手足无措。因为这结界不但具有阻拦作用,还附带攻击,而且攻击力非常强大,同时还带有神魂攻击。 "我只是想请你们喝杯茶罢了。"风飘渺转身朝茶楼的方向走去。 云海天知道李逸很强,能斩杀七重初期的丹武者,所以他这几天出门都是带着四个七重中期的丹武者。 第32章 玹影生得很美丽 玹影一身本领、武艺强悍都是实打实的,本是对他人的目光最为敏感,今日却不同,一整日他都有种跌入幻境之感,耳朵听着鼓乐之声像隔着水雾,眼睛看到的鲜红之色是模糊的,踏在地上的每一步,在他人看来甚为沉稳,只有他自己清楚,每一步都如凌空行走在云端,毫无实感。 这般心神游离,一整日下来,倒记不清自己做了什 一只手楼过柴卿月的腰,一只手从柴卿月的腿弯出穿过,柴卿月的发丝从自己的鼻尖划过,痒痒的。 房间的门被破开了,里面的陷阱也打开了,可是这里仍旧没有人藏身。 庆功宴会的魔狼肉上完了,接下就是普通菜色了,接下来端上的菜不再是黑乎乎的一坨了,这一看就不是余冠那个肥宅做的了。 白云飞的眼中有着寒光一闪,这两名男子的实力不简单,竟然都是御空境初期,而且还是阳属性的御空境,白云飞倒是从未遇到过。 比如曾占据第一名许久的翰墨,还有被林夕顶掉的展万里,都是没见过最后一关,甚至他们只打到了第481关,总分第一是靠重复挑战慢慢刷上去的。 守夜的都尉在从对方都尉的身边走过是,借着城墙上火把的微弱的光芒瞟了一眼。 看了两分钟后,张大宝麻木了,一边在心里吐槽百合浪费资源,一边又觉得她们在一起好甜,至少这狗粮吃的都很舒服。 苏宇轩在历练回来之后,吸收了那剑气丹中的精纯剑气,实力也达到了二品大剑师巅峰,与杨洁的实力相当。 金天说着,转过身,在欧阳月默默的注视下,走到那位体育系队长面前。 木无锋现在不知道这剑兽的招式,是否有克制他剑气的元素,弱点是什么,他一无所知。 三点积分抽一次,盲盒里面什么等级的奖励都有,可能获得好东西,当然也有可能是谢谢惠顾。上面还有初次点击特惠活动,买一个盲盒送十个盲盒。 比如皇宫中的朱由检,其实作为一位明君,他不算非常好色,但他的后宫中,周皇后、田贵妃、袁妃等,都是绝色美人,朱由检对她们都非常满意,觉得自己算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 虽然现在的场面有些不对劲,但她还是忍不住的为林一凡二人大声喝彩。 很多年以后,已经成功的成为了金牌经纪人的陈雅琪,在想起今天这一幕的时候,依旧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而经典之峰收音机之所以会取得成功,除了在产品性能上无可挑剔,质量非常可靠,根本原因,是这玩意儿确实还有市场。 塔山神色一凛,刚才杨冬妮还主动落下卷帘门,一副准备要跟张冬好好亲热一番的架势。 修南点点头应了下来,也许接触一下远古遗迹领域,对后面有一些作用。 王梓旭对此很是不爽,却又没什么办法,只好把怒火都发泄在psg身上——既然淘汰不掉psg,那我羞辱一下对面总行吧? 他将这个新的营地命名为剑南镇,因为这片伽兰高地的地形与云贵川非常相似,山峰林立沟壑纵横,悬崖绝壁非常之多,旅途也非常艰险。 萧遥没有丝毫的犹豫,立刻动用了空间移动,朝着花城之外冲了出去。 张凡了然,上次他就是用自己的血爬在基因改造人伤口上,若是效果非常显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