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鱼记》
3. 鱼儿游向第一场梦3
我死了?
我成亲了?
驸马还是我看不上的晏棠?
山寨入昏,一灯如豆,照着那发髻微松的少女。
少女坐在孟疏意对面,一桌相隔,她脸色微微发白,水杏眼中的潮汽未褪,终于表现出了几分她这般年龄该有的惶然感。
孟疏意端详着这个少女,亦感受到几分违和感。
对于大周中枢朝堂来说,如今蛰伏十万大山的众人,自然是忤逆之贼。朝廷使尽浑身解数对付他们,若派来一位与当年的昭宁公主相似的女探子,倒也正常。
孟疏意甚至奇怪,整整十年间,中枢怎么都没想过这种法子?
或者想过,但中枢不愿意用。
无论如何,如今这样一个女探子出现了,神态、相貌、甚至是年龄,都与十年前的昭宁公主像了个十成十。可若相似到了如此程度,这女探子表现出来的,未免太不成熟——
她来动摇晏时芳,却连“自己”与晏时芳的纠葛都不知道?
这真的是中枢派来的女探子吗?
另一边的李鱼桃,倒捧着胸脯抿着嘴,慢慢冷静下来:不慌。
要么这是一场长姐与弟弟和她开玩笑的戏码,十足荒诞。
要么,她确实来到了十年后。那什么驸马,也不是不可能。只是……
李鱼桃喃喃:“我……已经……死了么……我马上……就要……死了吗……”
芳龄十八,谁不恐惧生死?李鱼桃眼中渐渐蓄上些畏惧与迷茫共存的泪花,就见对面那个郎君,又在用不动声色的眼神打量她。
李鱼桃立刻抑住泪意,瞪回去:“看什么?你敢直视公主?!”
孟疏意:不管内情如何,这个探子倒是挺入戏的。
他手撑在桌上,上身微微前倾,琥珀色眼睛被烛火照得如同酒浆倾泻,秾艳晦明:“倘若你真的是公主殿下,你对在下毫无印象吗?”
什么鬼?
李鱼桃上下打量他。
孟疏意撑脸:“天和八年,晏时芳尚公主,相知渺入宰执,独独被夹在中间的我,没有存在感啊。”
李鱼桃更困惑了,却也被他的话触及一点儿印象。
她绷着脸,脑子胡乱想:这人一直说什么“晏时芳”,就是晏棠吧?哼哼,好女气的字啊……跟他那个人一样怪模怪样。
孟疏意自我介绍并唏嘘:“那一年,状元晏棠,探花相微,在下乃榜眼。我这般天纵风流人物,却遇上那么两个妖孽,遭罪啊。”
李鱼桃:“……”
她既震惊得晕头转向,又因为此人突来一笔的轻佻而呆滞。
孟疏意忽而垂眸瞥她:“你扮演公主,真的不够用心。要知道,当年尚公主的人选三人,在下亦是其中之一,见过当年的殿下。你对我毫无印象,却敢自称昭宁公主?
“说,到底是何人,派你来的?是相微,还是……皇帝陛下?”
孟疏意语气变得轻柔带诱。他靠近少女时,右手已微微起势。大有当场击杀女探子的意思。
阻止他这重杀意的,是李鱼桃非常无所谓、甚至很奇怪的一句反问:“你是最俊俏的么,或者最多才的,家世最好的,最会讨人喜欢的?不然我凭什么记得你?”
孟疏意:“……”
他噎住的时候,再次打量这个架子端得很大的假公主,却见对方蹙眉思考,纠结许久后,下定决心:
“我说,我们可能都卷入了一场阴谋中。想弄清楚一切,我得弄明白你们在搞什么。如果你回答得好,等我回宫,就赦免你们,不计较你们的谋逆了。”
她明亮的眼睛在昏暗屋中眨啊眨。
孟疏意的眼睛跟着她,眨啊眨。
她看他如此不上道,不禁板脸,眼神飘忽脸上发烫:“我的意思是,你能不能多和我说一说,我和我那、那个驸马……就是晏棠的故事啦!
“我为什么要跳楼?你为什么说我和他……情深不寿啊?”
孟疏意无言。
李鱼桃叉腰:“说说啊。你又没有损失,讲故事都不行吗?”
对女探子讲故事这件事——孟疏意想一想,笑道:“也不是不行。”
--
当孟疏意审讯女探子的时候,晏棠待在山寨中自己的房舍中,忙碌琐事。
他在傍晚时听送饭的手下说,孟疏意审人。晏棠摘下右眼上的琉璃镜,身子微微后仰,手指叩着桌面,缓缓思忖。
日光从天窗照入室内,落在他微阖的双目上。
他有细淡的眉,艳丽的眼。他的眼睛微垂,眉梢婉婉,眼眸灰黑,鼻尖有一颗浅色小痣,几乎与皮肤同色。这一切,宛如彩墨泼于山水中,淋淋漓漓,清艳有别。最终这些融于夕阳余晖,便是皎如霜辉,温如玉粹。
晏棠年入三十,是如此的儒雅秀颀。便是少时的几分纯澈,都随着岁月变得幽微澹泊。
他想着清晨时遇见的射箭少女,以及孟疏意当时的微妙表现。
他几乎确定——
孟疏意认得那个小娘子,或者与那个小娘子类似的人。
而那小娘子,又对晏棠有微弱的敌意,且当场叫出晏棠的名字。
他几乎确定——
她为他而来。
可是晏棠不认识她。
或者说,他翻遍自己的记忆,发现自己不认得她。
这件事,变得有趣起来了。
是巫女的影响吗?
他们隐于十万大山,为了谋逆而与上古巫族有或多或少的牵扯。巫女难寻,且不可控。他们至今都在寻找巫女……晏棠一直猜测巫女会对他们产生影响,只是他不确定那个影响是什么。
而今看,那个影响,也许关乎他的记忆。
唔,让他想想,那个小娘子被关在哪里来着?
晏棠唇角噙着一抹笑,慢慢走到一面墙前,拨动几下墙面上凹凸不显的几处——一只蜡烛贴墙,被他点燃。
当蜡烛点燃的时候,其后墙中窸窸窣窣的机关声作响,咯咯声后,晏棠听到了一双男女的交谈声——
晏棠用墙内的机关来监视整个山寨的动向。
而当机关转动,墙心变空,各重布置不断扩声。晏棠即使不身临其境,也能听到数间房之隔的话语。
他跟随李鱼桃,洞察一段自己毫无印象的故事。
--
“天和八年春三月,昭宁公主相中晏时芳,选他为驸马。”孟疏意声音悠缓,宛如月光。
他听到李鱼桃不满的一声哼。
虽不知道她不满什么,孟疏意还是继续:“短短不到一年,二人便成婚,住入公主府中。那时,二人金童玉女,年少多才,长安城中谁不称好?”
隔墙而听的晏棠垂着长睫,手掌转着自己那片琉璃镜。
“可惜自古以来,情深不寿,厚情薄命。当年镇国公主谋反,群臣拥少帝登极。镇国公主携兵攻打汴京,朝中怀疑出了内贼,疑心到了昭宁公主身上。君臣虎视眈眈,昭宁公主为自证清白,跳楼而亡。”
--
天和八年的政务,本与昭宁公主毫无干系,亦与他们这些当年入仕的新臣攀不上关系。
可是朝政向来牵一发动全身。
谁让昭宁公主的驸马是镇国公主提携的,而朝中出了内贼;谁让少帝是真命天子,而镇国公主为了权势,竟出兵攻汴京呢?
谁让昭宁公主处处受制,无路可去,只能赴死?
那已是很久远的故事了。昭宁公主跳楼后,少帝与镇国公主各自后悔,分南北而治。他们各主一土,皆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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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为生死之仇。
他们是为了皇位,但年仅十八的昭宁公主,真的死在了那一年。
那年大雪,漫着血光,蜿蜒至今。
--
此时此刻,永泰十年的山寨牢狱中,孟疏意漫不经心地讲着那场祸事之后的事——
“昭宁公主一心大义,被国献祭。她是否甘愿,我并不知晓,我只知晓她死后,晏时芳就不正常了。
“原本温文尔雅的大好才俊,就此跟着镇国公主,一门心思地造反。少帝逼死了公主,晏时芳发誓要为昭宁公主报仇。那时天下大乱,人人为战,他自己又……总之,他日日守着公主的尸身,与死了的公主同吃同住。
“他想遍了法子去救公主,可人死不能复生,他年纪轻轻,又岂能为一小女子耽误终身?那段时间,他变得阴冷、可怕,还背着我们做一些危险的、神叨叨的谋划,让天下死了更多人。
“当他终于明白公主已死后,他一门心思绝食,要陪公主下葬。我不幸见过晏时芳发疯的那段时光,我希望以后不再见到。”
室内,李鱼桃怔愣地看着孟疏意。
对方说的所有话,她都听得懂,却又都不明白。
她既不明白姐姐弟弟平日亲和,为何突然反目,又不明白自己明明厌恶晏棠,为何会与晏棠成亲,对方更因她的死而疯魔。
她不明白那些故事,最不明白孟疏意语气淡淡的讲述背后,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深情。
孟疏意语气微顿:“……你脸红什么?不是,你难道不该掉两滴眼泪?”
李鱼桃:“要你管!”
她板脸质问:“他就那么喜欢我、我啊?”
“是吧,”孟疏意盯着少女的绯颊,不能理解地挪开了眼睛,“倘若不是太喜欢了,他明明在朝堂上大有可为,怎会跟着镇国公主一走了之。”
李鱼桃迷惘于他人对自己过于强烈的爱慕之情。她忽然想起来:“他的眼睛?”
孟疏意啧啧:“对啊,就是那段时间哭瞎的。从那以后他的右眼就看不清,不得不戴琉璃镜。”
李鱼桃:“那他后来……对我……”
孟疏意:“后来嘛,是镇国公主骂醒了他,把妹妹的尸身抢走下葬,我们一伙人才努力把他劝服。渐渐的,他不再提昭宁公主,恢复正常,我们才放下心。”
孟疏意慢条斯理地笑,语气警告:“所以,你最不应该扮演的,就是昭宁公主。我绝不能坐视你的出现,毁了他。”
“我没有,”李鱼桃不那么趾高气昂了,她失魂落魄地坐下,呆呆道,“我没有扮演。我就是我啊。”
孟疏意盯着她半晌,最终叹口气:“我看你年纪稚嫩,恐怕做探子,也是被哄骗来的。你根本不清楚这件事有多危险,明日天亮,趁着无人发觉的时候,我送你下山吧。
“小娘子,也许你天生长了一张与昭宁公主相似的面孔,但这未必是好事。你……好自为之吧。”
--
天色向晚,数间房之隔,晏棠将墙内的机关恢复常态。他在屋中踱步,仰头眯眸,模糊的视野,能看到天窗外皎白的月光。
明月清辉入室,半空中浮动的尘埃,勾勒着他方才偷听到的过往秘辛。
昭宁公主吗?
即使听他人的讲述,他依然不能从自己的记忆中找出痕迹。
人心肉长,他连心中半丝情愫都体察不到。他的记忆,果真出了问题,对吗?
孟疏意没必要说谎。
而倘若故事是真的——
晏棠微微笑:孟疏意太仁慈了。
一个假扮昭宁公主的女探子,就应该死在今夜,才不会对他们的大业造成任何影响。
夜二鼓,晏棠慢悠悠戴上自己的琉璃镜,踏着明月,推门杀人。
4. 鱼儿游向第一场梦4
子夜山静,唯天幕疏矿,稀疏几颗星子。
“万”字旗帜代表此寨名号:万民寨。名号起得很大,细究之下却只是一个不被中原正统承认的逆贼窝。
寨兵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烤着篝火,聊着前程。他们说得兴起时,忽见一缕白烟般缥缈的身影从旁飘过,定睛一看,其人文质清越,雍容雅步——
几人齐声:“大当家!”
“嗯,”晏棠朝他们颔首,又微微笑,轻声细语,使人如沐春风,“我去看看今日抓到的探子,你们去别处守着。莫要再打瞌睡,也不要闲谈过于专注,被巡夜兵发现了,可是要仗刑的。”
万民寨行事,一向依据军法,森严非常。大当家也绝非心慈手软之人,但大当家每次与人说话,总会让人误会凶恶的是他人、大当家只是无奈之举。
几人面孔涨红,当即抬头挺胸:“大当家放心,我等不会让你为难的。”
晏棠赞道:“好汉子。”
他说几句便离开,留下身后人感慨大当家的和善云云:说几句话就能轻松收服人心的事,何乐不为?
他虽要去杀人放火,却不愿宣之于众,才让这些寨兵去别的地方守夜。
前方过一长甬道,朝左拐,穿过两个空房间,长廊最末处,就是关押李鱼桃的牢房了。
李鱼桃——伪作昭宁,孟疏意口中那个与晏棠纠缠颇深的已故公主。
晏棠跟随长公主殿下走到今日这一步,不过是时势使然。他被公主一手提拔,中原朝廷局势又浑浊,晏棠除了一条道走到黑,没有别的路罢了。
然而到孟疏意口中,却像是他因为一段自己不记得的少年情事,铤而走险。
晏棠边走边轻笑。
这真的不像他的为人。
他素来不碰情债。他怀疑即使孟疏意的记忆是真的,事实恐怕也和孟疏意以为的不同。
他这样的人,怎可能年少动情?晏棠甚至猜,他过去很可能是利用已故公主的情谊,为自己的谋反递投名状罢了。这更像是他的作风。
但无论事实如何,晏棠都觉得今日抓到的女探子不能活。
她是一个变数。
走到今日,晏棠步步为营,谋划一切,他不允许任何棋盘外的变数,给自己的行事带来麻烦。
今夜孟疏意那般犹豫,不知是因女探子那张脸牵动了别的情绪,还是别的。孟疏意舍不得杀此女,晏棠为不引起与下属的龃龉,只好任劳任怨,亲自杀人了。
思量到此,晏棠也已经穿过长甬道,拐过空房子,走到了李鱼桃的牢房门外。
他抬手摸上门旁墙头,在一片砖块凹凸间摸索。
整个寨子都是晏棠亲自参与设计的,他在这里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机关,就是为了方便此夜这种意外。
几声极轻的咔擦声在寒夜中没有引起任何人的警惕,而晏棠已经拔动墙内的两个小环,将牢门上半部的小天窗漏了出来。
一缕烛光斜入室内,飘忽若烟。
晏棠拿起一只小弩,透过天窗的缝隙,朝室□□出一只小箭。小箭箭头有火星,却在碰到屋中帷幕时坠地,无声地落在氆毯上。箭头的火苗,在氆毯上艰难挣扎。
晏棠蹙了一下眉:箭术不准,火苗歪了。这火烧得太慢,很容易在未酿成大祸前,就把屋中主人惊醒。
他便从怀中取出一只空芯竹管,对着天窗。
他唇贴在细窄竹管上,朝屋中吹气——这迷烟,确保屋中主人逃不出来,昏昏沉沉葬身火海。待寨中人发现,一切早已尘埃落定。
晏棠扶了下右眼前的琉璃镜片,忽听一声很低的少女啜泣声。
一段皓腕伸出纱帐,搭在床沿,带动得整片帷幕摇摇晃晃。屋中主人朝外翻身,半张侧脸朦朦胧胧,突兀出现在了晏棠的视野中。
流动的烛火倾泻,少女蜷缩着身,青丝凌散,睡在火苗中。
屋中火光星星点点,深深浅浅地浮在少女颊上。时而雪白,时而幽晦,带着绮丽之色。她与四方火光交融一榻,像一条拥有五彩斑斓的尾巴的金鲫,跳入一片月光淋漓的湖心,浮光跃金。
咚。
晏棠盯着那沉入梦乡的少女,在自己缓缓回过神的时候,发现自己指腹出了汗,心跳快了一拍,忘记了持续朝屋中吹迷烟。
他……失神了?
为女色?
难道她是什么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仙女?
琉璃镜被镀上金光,晏棠浅灰色的眼眸变得幽暗。
他透过天窗,见少女在不安的睡梦中呼吸急促,泄出一点儿白日不曾见过的啜泣。
原来她白日那般趾高气扬,心中却也会怕。
中原的皇帝,看起来比他还不做人,竟派这么一个稚嫩的、没有武艺的小娘子,孤身来十万大山对付他……等等,她是真的不会武艺吗?
--
晏棠透过天窗观察屋中少女的时候,李鱼桃深陷梦乡。
白日听了太多难以理解的故事,昨日开始就与宫人、姐姐、弟弟失联;即使再镇定的小娘子,再说服自己这恐怕是噩梦、梦醒了就好,当李鱼桃真正睡着时,她也依然惶恐。
她其实隐隐有不祥的预感:这一切都是真的。
她真的只是出门打个猎的功夫,就穿越到了十年后。
她真的早早就死了,十年后的故事没有她,只有剑拔弩张的姐姐和弟弟,以及跟着姐姐造反的驸马。
李鱼桃在梦中,依然迷失于这片荒山中。她在大雾中寻找出路,好想回到自己打猎前的人生中。但是她在大山中无论朝哪个方向走,最后都会回到山寨。
这必然不是她的错。
这都是、都是……晏棠的错。
谁让他非要做状元,非要和她相看。她就是不喜欢,才打猎散心,遇到这些糟心事!
谁让他对她情根深种,哭着喊着要为她复仇,走向一条无法回头的造反路!
梦中的李鱼桃边走边嚎,既怨怒又委屈,还有一腔面对深情驸马的尴尬之情。渐渐的,她哭够了,才拍拍脸擦眼泪: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算大事。
她想到了,现在解决问题最好的法子,就是自己赶快见到姐姐。
晏棠他们不是不相信她是昭宁公主吗,不是跟着姐姐造反吗?他们不认得她,亲姐姐不会认不出她的。
等见了姐姐,真相大白,李鱼桃才能知道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做。
没错,就这样。李鱼桃呀李鱼桃,你真是机智又冷静的小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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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鱼桃暗暗在心中夸自己的时候,寻思着这里若是一个山寨的话,他们的大当家会不会就是自己姐姐呢?醒来!她要见姐姐!
迫切需要从梦中醒来的李鱼桃,闻到了一股刺鼻的烟味。她睁开眼,散发坐在床头,懵然看到旁边的帐子着了火,火星子正朝她的睡榻上张牙舞爪地扑过来。
李鱼桃一个觳觫,咚一下掉下床,摔得她龇牙咧嘴:“救、救命!”
“着火了!”
“你们、你们……谋害公主,会遭报应的!”
--
门外的晏棠:……哎,迷烟没有吹完,她半途醒来了。
不算大事。
这边守夜的人已经被他派出去,火势现在差不多了。在屋中少女喊破喉咙前,寨中人的脚程是来不及过来救火的。
她最终还是要死在这里的。
他心中有些异样,不愿再看,转身打算离开,就听到木门被“砰砰”撞击,里面逃不出火海的少女威猛大喊:“再不来人我就踹门了……不许找我赔钱啊……”
晏棠哂笑。
下一刻,他瞳孔瞠大,因剧烈的“砰砰”声后,这少女大嗓门,一边咳嗽一边大喊,又持续地撞门。其强烈姿态,既让晏棠后悔自己的迷烟太少了,又让晏棠听到了凌散的朝这里奔来的、寨中人的脚步声。
里面李鱼桃咳嗽不住,裹着被褥一通乱甩,砸向那帷帐上的火苗。
到处是烟,她根本看不清,也扑不灭四面八方卷起的火苗。火烧上她的头发和裙裾,李鱼桃跳着去躲时,心中害怕,只能将求生目标,放在那扇门上。
她抱着被褥去撞。
第一下,撞得自己肩痛臂酸,半身发麻,整个人晕乎乎。
李鱼桃大叫:“救命啊!”
再一撞!
她的魂魄快被自己撞出来了。
但李鱼桃根本不想死,更不可能死在这里。她还要找姐姐,见弟弟,还想回到十年前……她怎么都不能死在这里!
“砰砰”的撞击和求救,引得木门外的晏棠神色古怪,也引得寨中人往这边跑来——“好像是这个方向!”
“我闻到烟味了!”
“不好,寨子失火了。快救火!我们这里全是木头,最怕火了!”
“哐”声中,木门散架,女孩儿从里面摔了出来。木门轰然倒塌,晏棠慌忙后退,一条腿却被砸中,将他拽倒。
李鱼桃趴在木门上,身后是火海熊熊。她喘气间,脸上黑一块白一块,额上全是汗水。待她发现自己逃出火海门,清黑放大的眼睛,才看到了被她的门压倒的文弱郎君。
是晏、晏棠……
晏棠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而恰时,李鱼桃听到寨中人的呼喊“这边”“抓住她”。
李鱼桃一惊,再看晏棠:这个人喜欢她喜欢得要死,万一他们以为是他放跑她,晏棠就完蛋了。
电光火石之际,李鱼桃懊恼跺脚,没空想更多的,扑过去配合晏棠,一起推那扇压在青年腿上的门槅。
火苗荜拨,少女垂散的乌发带出几缕被火烧到的杂乱鬈毛,挨到青年脸颊上。
晏棠抬头,琉璃镜遮掩了他神态,映着长甬漫漫,火势滔天。她抓过他的手,拽起他逃跑:“这边!”
5.鱼儿游向第一场梦5
“咚咚咚。”
脚步声在木地板与实土地间穿梭,后方还有救火的、捉人的山寨人追捕,李鱼桃慌不择道,在这个狭长甬道间东拐西绕。
她紧张得心跳快跳出嗓子眼,握着晏棠的手掌微微发抖。
小公主活到十八岁,向来游刃有余,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
她已经在白天被逆贼们抓到一次了,晚上若是再被抓一次,她感觉自己再不用想姐姐了。山贼们会杀了她,以绝后患。
啊,前方出现两个岔路口,看上去长得一样,都黑乎乎看不到人,到底该往哪里跑?
“右边,”身后青年声音温润,只有点儿因跑路带来的喘音,“右边第二间房是个杂物库,平时没人看管。”
上道!
“女探子好像往这边跑了!”身后追来的一个小贼揉着眼睛大喊。
李鱼桃嗖的一下,像条灵活小鱼般往右岔道口一窜。身后的晏棠被她拉得一趔趄,他回头看,见自己的下属呆愣愣,竟然被左边一点火星子吸引走了。
哎。
遗憾。
晏棠叹口气。
他那口气没叹完多久,李鱼桃就拽着他,钻进了他所指的杂物库。杂物库刚开门,尘土扑面,晏棠被呛出来的咳嗽声才出声,就见少女回头,惊恐地看着他。
他霎时明白她的意思,捂住自己的嘴,朝她颔首笑了一下。
他真是……李鱼桃呆一下,望着青年郎君那细链微晃的琉璃镜,心中突兀地刺挠一下。
她将这种古怪情绪,定义为:此人脾气好的,已经到没脸没皮的地步了。
天和八年她认识的状元郎晏棠是这样,永泰十年她遇到的山贼晏棠还是这样。
不管别人做什么,他都无所谓吗?
她最讨厌这种人了。
这种人,还喜欢她喜欢得要死……
光线微弱的杂物库中,因二人适应了些,外头透出的微光,能让里面躲藏的二人看清彼此了。李鱼桃心跳砰砰,不自在地躲开晏棠的凝视。她趴在门口,聆听外面似乎没有传来脚步声,才渐渐放心。
不过,她为什么要放心啊?
转念一想,山寨夜里失火,山贼们要救火,这不应该是她逃跑的机会吗?她要去找姐姐!
李鱼桃清清嗓子,回头面朝自己的绯闻驸马。她冲他扬了一下下巴。
晏棠不知道她扬下巴干什么,只饶有趣味地看着她。
李鱼桃:“好啦,我救了你一命,让你不被那些山贼们找到。你也应该投桃报李,告诉我姐姐在哪里吧?你不要说你不知道,我姐姐镇国,封号是宁国公主,你应该很熟悉才对!”
她忍不住怨了一句:“你们两个就是……狼狈为奸!”
宁国公主?
她一个冒牌的假公主,居然敢见宁国公主?
或者,她不是假的?但晏棠和宁国公主相识多年,从未听宁国公主提过那个已死的昭宁公主。这就像是孟疏意说的那样,众人怕刺激晏棠,从不在晏棠面前提。
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假公主,身上疑点太多了。
晏棠思忖间,李鱼桃下巴扬得更高了:“说话呀。我最讨厌没礼数的人了。”
这种颐指气使的上位者语气,仿佛他有没有礼数,是专为讨好她的一样。
晏棠忍不住,再次笑了一下。
他疑惑:“你救了我一命?你是指火灾现场,你抓起我就跑这件事吗?你带着我跑,便坐实了我与你勾结之事,之后我如何和我的同伴们交代?我岂不是会引起他们的疑心猜忌?你管这个叫,‘救我一命’?”
李鱼桃瞠大眼珠子。
他说的有道理,但是——“我不拉着你跑,他们会以为你来放跑我呀。毕竟你对我、对我……你心里明白!”
晏棠不明白。
他温声:“在下倒有一个补救法子:不如在下现在就喊人,把你交给同伴们。如此一来,在下将功赎罪,寨中的信任危机荡然无存。只好委屈小娘子去死一死了。”
……说的什么鬼话!她难道辛苦跑路是为了被抓回去?他不该帮她吗?她救了一个白眼狼?
不等李鱼桃在心里骂完,晏棠张嘴:“来……”
“你闭嘴!”李鱼桃扑过去,急忙捂他的嘴。
晏棠侧身去躲,撞到旁边一个博物架,黑暗中咕咚咚砸出一堆杂物。飞扬的尘土既阻了李鱼桃的路,也阻了晏棠逃跑的路。
李鱼桃抓过博物架上掉下来的一个瓶子,砸向晏棠。
她虽然箭术好,但力气不大,砸出去的方向歪歪扭扭。但好在晏棠能看清砸来的东西,趔趄去躲,身体又不知撞到哪里,他的手臂被砸了一下。
李鱼桃趁机钻了过来,他抬手推搡她。他口中仍然:“来……人……”
少女跳着去捂他的嘴。眼见他身高腿长,她捂不到,急得头往前一撞,青年被顶得后半个字泄气,满眼火星往后摔。
李鱼桃刚要得意,就被晏棠扔来的一个东西砸到了鼻子。她晕乎乎,哎呀着跳脚时,眼冒金星。
菜鸡互啄,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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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候,山寨一半人都起夜,赶去扑火了。
十万大山全是繁茂树木,最怕火灾。孟疏意披衣匆匆赶去,便见到牢房门被撞开,里面关着的小娘子不见踪迹。
据下属们说,山寨失火,他们也没找到大当家。
孟疏意木然,手捂脸:“她果然是冲着晏时芳去的……”
美人计啊美人计。
孟疏意原本善心发作,想放女探子离开。但如今一想,他们在山道上偶遇不该存在的少女,晏棠压根没有审问的意思。晏棠对那小娘子的态度很奇怪。
不会真的一照面,就被小美人迷晕了吧……不会小美人打探什么,晏棠就据实相告吧……更不会晏棠要丢下他们,跟小美人私奔吧……
这些年,晏棠浮于表面的平静下未必没有疯狂因子。孟疏意提防晏棠失去分寸,自然也想弄清楚为何女探子和昭宁公主生得那么像。
孟疏意不敢再浮想联翩了,他下令:“全力救火,找到大当家和探子!”
众人齐应,转头搜捕:“是!”
--
与此同时,杂物库中的菜鸡互啄正是酣畅时候,也是心有余力不足的时候。
这个女探子如此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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缠!
她明明不会武功,但什么乱来什么。晏棠身上倒是有些暗器,但他和少女拉不开距离,近身搏斗时射出几枚暗器,都在黑屋中丢了方向,和这屋里乱七八糟的杂物们一道,不能给李鱼桃带去实质性伤害。
李鱼桃也满头大汗,懊恼自己与成年男性的身体差距。
若是她的大弩在手,她一只箭就解决他了。
何况——李鱼桃喘着气:“你明明应该帮我的!”
晏棠推了一堆货物挡在二人中间,喘息未定:“为何?”
情势逼人,他还要动手,李鱼桃气急,登时叉腰吼:“我是你夫人!”
“夫人”二字掷地有声,响彻杂物库。若她声音再高一点,想必也不用旁人找,她自会把人引来。
晏棠钉在原地,被“夫人”二字砸得说不出话。
他少有哽住的时候。
琉璃镜因二人之前的折腾而生雾,他隔着这重重雾气,看到女孩儿鬓发汗湿,瞳眸明湛,却有一腔怨气掠入那弧度圆润的眼尾,被窗外的光一照,让人想到了方才火光燃烧的牢房中,那条金色鱼的斑斓尾巴。
晏棠发现自己又怔了一下。
他因自己怔了一下,而再次怔了一下。
这真是……
晏棠叹口气,往后靠着墙:“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只是想找姐姐,”李鱼桃委屈,“我姐姐是宁国公主,你只要带我找到她,一切真相大白,我们不就不用彼此为难了吗?”
她盯着他,又偏头支吾:“至于你欣悦我这件事,找到姐姐后,也不是不可以商量。”
李鱼桃呀李鱼桃,你为了麻痹敌人,竟然用美人计,你真是……太忍辱负重了。
小公主心疼自己的牺牲时,晏棠则忽视她的“欣悦我”这句话,喃喃:“你真坚定自己昭宁公主这个身份啊。”
李鱼桃:“我本来就是。”
“你看起来像个疯子,也像个傻子,不知被人如何欺骗,就敢来这里骗人,”晏棠自言自语,在李鱼桃又要跳起前,他放弃了这个话题,“你想见宁国公主?”
李鱼桃点头:“我被抓来一整日,还没见过你们的大当家。看来大当家就是我姐姐,对不对?”
晏棠忽视她这个问题。
他垂下脸,沉吟片刻:“我也许久未见她,是时候了……”
李鱼桃伸长耳朵,努力探听十年后的情报。
这个白面书生仰脸,朝她温声:“宁国公主此时不在山寨。这样吧,既然在下已经因你之过,必然被山寨疑心。不如你我逃出此寨,去寻殿下。”
李鱼桃:“啊?”
晏棠无辜地看着她:“不是说,你是在下夫人,在下理应帮你吗?”
李鱼桃震惊并脸红,目光飘移:“啊?啊?”
晏棠悠悠然扶琉璃镜,冲她笑:“相信你也看得出来,这山寨中都是粗人,与在下不和已久。在下被孟疏意架在此地,其实只是一个被逼着出谋划策的军师罢了。在下亦想摆脱他们,求问公主,可否留于殿下身畔做事。既然你我目的地相同,不如结伴。”
然后,他在这一路上,想办法杀了女探子。
6.鱼儿游向第一场梦6
“我们从这个峪口下山,到南山脚下,可借宿那梭镇的平木村。待追踪我们的人走了,我们便去那梭镇借车,北上邕州。”
此话是晏棠说的。
他蹲在杂物库的地上,给李鱼桃画饼。
李鱼桃觉得他的图画得清晰,比她以前看过的许多地舆图都简洁明了。同时,大约为了取信于她,晏棠的讲解也非常细致。李鱼桃起初认真听从,待她记住了舆图方位,便开始走神。
沾水画图的郎君,有着文人最典型的修长手指,背上筋骨却在弹动紧绷间,有远胜文人的力度。
他的君子六艺,应该是学得很不错的。
而这种人,竟真能抛下文人墨客一生所求的高官厚禄,跟着落败的镇国公主,来偏远山岭落草为寇。
若不是孟疏意口口声声说晏棠喜欢她,她觉得晏棠真正喜欢的是姐姐。
此人指尖素白玉洁,晃得人心烦……李鱼桃突兀伸手,捉住了他一根手指。
正在讲解的晏棠倏而顿住,抬头间,神色依旧温润。
李鱼桃慢慢挪开自己多事的手,扭头撇脸:“我只是试一试,看你是人是鬼,这一切是不是我的一场梦。”
“在下倒真希望这是一场梦,杀生造孽便不用如此迂回了,”晏棠温温柔柔回了一句,不等李鱼桃思量,他就来考她,“在下方才讲那些,可有说明白?”
李鱼桃:“我不叫‘小娘子’,我乃昭宁公主。你明明认得我。”
晏棠不和做梦者计较:“好的,殿下。在下讲清楚了吗?”
这个人,不问她有没有听懂,反而问他自己有没有说明白。果然……脾气过于软和。
“自然,”李鱼桃的胡思乱想,不耽误她的信心满满,“你说半天,不就是告诉我,我姐姐如今取代了邕州知州,掌控整片岭南道吗?你我结伴,自然要去邕州才能见到她。”
她从晏棠这里,弄明白了自己一日来的疑惑:此山名为莳良岭,乃是十万大山的主峰,如今由“万民寨”驻扎此地。
十万大山属于岭南西道,岭南西道的重州之地邕州,则被控在宁国公主,也就是李鱼桃姐姐手中。大半周国南部天下,几乎都被宁国公主驻兵了。
而李鱼桃关心的弟弟,如今的皇帝,圣谕不出中原。
大周天下,终是被他们姐弟分裂到了这一步。
没关系,如今李鱼桃来了,她就是来解决姐姐与弟弟矛盾的。
李鱼桃大气挥手:“你现在把山寨地形画给我,等我趁乱找回我的马,我们就可以溜之大吉了。”
晏棠从善如流。
李鱼桃“嗯嗯”点头。
一时间,二人气氛十分和谐。
到小公主眉开眼笑地表明自己记住所有了,晏棠看她那一脸骄矜的模样,也觉得好笑。
他欣赏了半天,直到她收敛笑容盯过来,晏棠才拂衣起身:“既然明了,我们便开始行动了。”
“等等。”李鱼桃挽住他手臂,朝他凑过来。
晏棠被人扯拽,靠在墙头,李鱼桃欺身上前,乌漆的眼珠子盯着他的脸。
他面孔线条柔和,眉目清远,鼻尖一点痣,在暗光中透着微红。李鱼桃一直以为他是寡淡无趣的人,此时离他这样近,她才注意到,他的眼睛生得春水一般,幽艳异常。
二人一抬头一低头,一挪挤一僵立,无人吭气。
尘埃在周身漭荡,却有一股细微清香钻入肺腑,桃花雨一般。晏棠发现少女整个人要埋入他怀中,再不是之前张牙舞爪与他斗狠的小娘子了。
他不自觉地屏了呼吸,喉结动了动,轻声:“有何指教?”
“你是一个不错的人,”李鱼桃抓着人的手臂,斟酌字句,“可我是深宫长大的公主。虽然我不理朝政,但我是懂一些道理的。”
“我长这么多年,我学到……”少女已经离他如此近,却仍上前。
晏棠几乎要推她了,李鱼桃探手,极快地摘下了他右眼上的琉璃镜,整个人朝后退。她那清甜嗓音织就的话,也终于流利地吐了出来——
“郎君的话是不可靠,不值得信赖的。
“但郎君是可以拿来利用的。”
李鱼桃朝后飞快躲,并歉意满满:“不好意思呀,我就是想打探山寨地形和去邕州的路线而已。我没想和你同行,毕竟你是山贼,若是卖了我,我也拿你没办法。
“与其打赌你卖不卖我,不如我先抛弃你。
“我听说,你右眼视力有损。真奇怪,你都这样大了,视力有损的话不应该只损一只眼……我断定你左眼视力也不如常人。你只戴一只琉璃镜,可能是为了掩饰。如今我取走你的琉璃镜,你看不清,最好待在原地不动,等你的同伴们找到你。希望我们不要再见面啦。”
李鱼桃得意翘唇,一边抱歉,一边理直气壮地把偷走的琉璃镜,藏入自己怀中。
晏棠反应极快地从后拽住她的手臂。
李鱼桃回头,他的眼睛灰蒙,瞳孔微散,像一团山雾氤氲。
而他握她手臂用力,唇角仍带着一丝笑:“你不能这样对我。告诉我,怎样博得你的回头?”
如此语气,既温情款款,又淡然疏离。
李鱼桃心头一震。
--
在来到这个奇怪未来之前,她当着昭宁公主,与晏棠相看而不满离席后,她其实还偶遇过晏棠一面。
那日傍晚,烟雨蒙蒙,朝官们从御书房外的月洞门鱼贯而出。三三两两的人群散后,少年公主从凉亭一角绕出,准备去找姐姐。
一身白领朱缎的新晋朝官立在回廊宫灯下,对着廊外的一树海棠,背影伶仃。
身边宫女道:“晏郎君在这里躲雨吗?”
身边宫女们悄觑小公主,小公主已想重新躲回去,他却抬了头。隔着雨帘,其人广袖宽袍,帛带浅垂,宛如山岚云雾:
“殿下不能这样对臣。告诉臣,怎样博得殿下的回头?”
--
时间可曾改变什么?
不到双十年龄的晏棠,与而立之龄的晏棠,说出相似的话。
他是故意的吗?
他真的想博得她的好感吗?
他还能听到她的答案吗?
可是李鱼桃远离故乡,再不能做单纯安然的昭宁。她像孤魂野鬼,飘零到诡异的十年光阴后,也许被困在光阴中,也许被抛弃光阴中,她不敢多想。
只在这一刹那,昭宁想念汴京,想念家人。
--
杂物库中,李鱼桃的眼睛,漫上一点儿水,微微发红。
握住她手臂的晏棠顿一顿:“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外面长廊上“咣咣咣”响起众人的脚步声,一叠人过去。李鱼桃屏息间,见晏棠并没有趁机叫喊,仍安静等着她。
摘了琉璃镜后,他瞳孔中光华茫茫,眸色清暖神色专凝,几可摄魄。
李鱼桃被人盯得有点儿不自在,也可能是她因爽约而心虚。
李鱼桃推开他的手往外跑,并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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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了一句:“你若是对我有用,我自然回头。”
“咚咚咚。”李鱼桃关上门跑了出去。
晏棠侧耳聆听动静,往旁边挪了挪,避免空气中残留的女儿香仍落在自己身上。
想不惊动意外地杀一个人,真不容易。
两息后,晏棠摸着墙辨认方向,同样出了杂物库。
--
这个深夜,李鱼桃凭借自己的机敏,在万民寨的大火中东躲西藏。
夜风吹得人脸颊冰凉,心口疾跳的幅度,比方才逃跑时还要快些。
这没有办法,这是公主逃亡的必经之路。
而无论狼狈与否,李鱼桃坚信自己不可能失败,上天会偏帮她的。上天让她流落至此,不会只为了杀她。
果然,她这一路跑动,明明不会武功,却硬是好几次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寻找她的人。
乱糟糟的“找到人了吗”“火还没灭”的呼喊声中,李鱼桃猫着腰,按照晏棠给的舆图方位,找到了寨中的马厩。
原来马厩真的在这个方位,他没有骗她。
他那么喜欢她,但她因为深宫公主必备的多疑心,不信他。
哎,反正她是不会嫁给他的。等以后有机会了,再补救他吧。
李鱼桃摸着自己并不太痛的良心,钻入了马厩。她等附近的人远离,小心避开一地泥泞,摸着去解开了一匹匹马儿的缰绳,并顺便搜一点马鞍中的干粮给自己。
“你们要多制造些动乱,把山贼们引走。等以后我回家了,给你们送最好的粮草,把你们喂得肥嘟嘟……”李鱼桃在黑暗中被马屎一绊,撞到了一匹壮硕马身上。
她晕乎乎间,马儿鼻尖吐气,绕着她打转。
李鱼桃终于惊喜,差点落泪:“赤羽!”
她抱着自己的枣红大马,亲昵地蹭了蹭。
恰这时,有人查到了这里——“什么人?!”
李鱼桃一惊,抱着马颈窜上马背,踹开木篱笆。
来到马厩的人大吼:“来人——”
李鱼桃人还在马上摇晃,面颊沾灰,杂发挡眸。她深谙强硬道理,拽着马缰朝人踏去:“让开——”
--
夜四鼓,山火渐歇。
晏棠在一间坍圮屋中,找到了属于李鱼桃的弓弩、箭只。
夜雾弥漫,青年怀揣着这些东西,穿越火海与倒下的木桩。他想避开人群,行走间便难免趔趄,时时撞上屋墙。
一排苍黑树下,孟疏意带着几人沿墙搜查,对着被烧毁的屋舍痛心疾首。晏棠视力不明,待人走近了,才发现打了个照面。
众人吃惊:“大当家,你这一宿都在哪里?我们一直在找你。”
“我有要事下山一趟,”晏棠目光穿越他们,“具体事宜,我下山后再与你们安排。”
众人嘀咕,孟疏意目光慢慢挪到对面郎君怀里的弓弩、箭只。
不知想了些什么,孟疏意的神色,从惊讶、迷惘,转为一腔惊痛:“你竟然……真的要跟她私奔。你冷静啊,这小娘子身上有大问题!”
“你先冷静,”晏棠好忙,一直在聆听院外的动静,“让开,否则别怪我出手。”
“老子冷静?那是不可能的!”孟疏意剑眉朗目,大好青年,一开口激动起来,噼里啪啦带出了蜀音,“你的心魔是她,老子的心魔里头还有你嘞……来人,给老子短倒起——”
晏棠抬起袖子,臂上一排暗器竹筒,对着他们:“如松,听人话——我说,让开。”
7.鱼儿游向第一场梦7
晏棠想过,孟疏意是不会轻易杀李鱼桃的。
除了那女探子相貌与已死公主相似的缘故,还有孟疏意的自身经历。因为某些原因,孟疏意对所有年少女郎都抱有一腔善意,并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保护她们。
晏棠要杀那女探子,却不想与自己的二当家离心。
第一次放火失败了,他如今打算下山后再杀人。
晏棠本就需要下山去处理一些事务,来不及与自己的手下们通告,只因李鱼桃甩开他跑了。而想追上李鱼桃,晏棠竟要先做一个对李鱼桃“有用”的人。
眼下女探子想逃离山寨,什么对她最有用呢?马,弓,箭。
晏棠取到她的弓箭,与女探子汇合前,先遇到了自己人。晏棠快速一想,便明白自己需要一场和自己人内讧的“假戏真做”,来取信女探子。
解释起来太费口舌,女探子随时有可能出现,晏棠选择直接动手——
他手臂所缚机关筒射出第一排银针的时候,对面诸人手忙脚乱,更震惊大当家真的对他们动手。
众人:“大当家,你被灌了迷魂汤,脑子出问题了吗?”
“完了,果然是‘美人计’。”
“大当家到底要做什么?”
“我需要下山一趟,”晏棠再一次明示,脸上没有平日的笑意,“至于我要做什么,三言两语说不清,下山后我会联系你们,与你们透底。”
他抱紧怀中的弓弩,灰色眼眸在暗夜里迷离幽静:“我再重复一次,别耽误我的要事。”
众人犹豫。
他们试图用言语解决问题,大当家却像失心疯,朝他们射暗器。他们知道大当家不会武功,但是大当家的机关很厉害。黑灯瞎火的,若是一枚银针真刺进骨肉,少不得折腾一番。
晏棠若真的对付他们,他们能躲得掉吗?
众人踟蹰间,已经有些想放行,并偷偷观察二当家。
孟疏意飞身躲开银针,见晏棠拿一木柱当掩护。他想凭武力飞过去,但晏棠的暗器针对的更多是他。其他兄弟们没遭什么罪,孟疏意却无法近身晏棠。
孟疏意想让弟兄们帮助自己,却见他们目光闪烁,有人还“啊,我听到动静了,我去抓女探子”,就慌张跑开。
一群胆小鬼!
孟疏意听到晏棠一声叹:“如松,我不想伤你。你让开吧。”
“我也不想伤你,”孟疏意笑着反击,“你不信任别人,总信任我多一点吧?你偷偷告诉我你要做什么,我帮你啊。”
他顶着银针密雨,抓住晏棠射击的空隙,瞅准时机一次次靠近晏棠。眼看再上前一丈,就有机会拿下晏棠了。
躲在木柱后的青年笑问:“倘若我要你杀掉那女探子呢?”
孟疏意一愣。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答案,愣神间身子本能躲避,发现银针又虚晃一枪。
不对啊,晏棠拿的不应是“色令智昏”话本,而他是“忠言逆耳”的臣僚吗?
孟疏意搞不明白晏棠,只能胡乱答:“我们自然会杀她,但此时还不是时候。我们还没有问明白她的动机,她为何会……难道你便不好奇,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怎么平安进入十万大山,走到我们面前吗?”
晏棠一直侧耳聆听院外声音。
他漫不经心地射针,听到院外有马蹄声,晏棠眸子微微眯起。
来了。
他扣紧怀中的弓弩,在孟疏意又一次顶着针雨往前冲时,晏棠慢吞吞:“好奇心害死猫。我活到现在,靠的就是没有好奇心。”
孟疏意要吐血:“可老子靠的就是有好奇心——晏时芳你上当了!”
他笑着凌身扬起,身在半空,木柱下的晏棠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终于没有遮掩物了,孟疏意要向下扑,却见晏棠抬头,淡淡道:“谁上当了?”
晏棠不熟练地架起自己怀中抱了一路的弓弩。
孟疏意这才意识到这是一副弩,弩的射击不需要太强臂力,正适合晏棠。晏棠抱了一路的东西,他自己本就可用。
孟疏意在半空中生硬拧身去躲箭,听到后方溅起的凌乱马蹄声。
以及晏棠忽然抬高的声音:“小娘子,在下在这里——”
……狐狸精!
--
深夜雾蒙,李鱼桃伏在马背上,御马在山寨中横冲直撞。
山寨中人纷纷发现了她,想将她拉下马,李鱼桃凭借自己的骑术躲闪。这些人有二当家的“不要杀人”命令,束手束脚,竟没有第一时间阻拦住李鱼桃。
而没有第一时间拦住人,他们便被马厩里跑出来的一匹匹烈马困住了。
这些马驹是寨中重要财产,是他们打天下的得力功臣。莳良岭这般大,这些马要是跑出山寨便如泥牛入海,想要找回来,可就不容易了。
整个寨子灯火通明,人头攒动——
“抓人!”
“抓马,先抓马!马最重要!”
“啊是哪个不长眼的,扎我屁股!”
“不好意思啊,我看错了。”
李鱼桃抓紧鬃毛,尽管被马颠得魂魄乱飞,她还是被自己制造的混乱逗得笑出了声。可惜她的箭不在,不然他们连自己的马身都挨不上。
她真是个天才,一定可以逃出去的。对了,晏棠说的出寨子的路,好像是东北角。
不好,东北角人声杂乱,被马和一群人堵住了,只好换方向。
但是她毕竟对寨子不太熟,换路可以吗?
李鱼桃在敌人们拿着各式武器冲上前时,调转马头,选了另一条狭窄小径。四面八方的灯火朝她追来,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这样迟早出事。
她紧张得手心冒汗,忽而见到前方一只长箭射向高空,而一道清朗的郎君声音在某个角落里召唤:
“小娘子,在下在这里——”
夜火贴颊,额发飞扬,李鱼桃夹紧马肚,冲!
那一边,孟疏意踩在屋檐上喘气,便看到晏棠绕出木柱,趔趄朝院外跑。院门外奔来的寨中兄弟们犹豫不决,孟疏意冷笑,晏棠这心计,真是激起了他的好胜心。
孟疏意做大鹞状,俯身朝下。他有了提防,晏棠无论是箭还是暗器,都不可能射中他。
然而就是这个关头,一匹红棕大马踹开木栅栏。少女御马破雾,马蹄过处,木屑纷飞,灯笼滚地。
远处火海寥寥,近处夜雾迷乱。敌人们朝她拦去,马蹄踏碎木屑的气势让人后退三步。李鱼桃看清院中情形,看到了站在中间的书生,以及他怀中的弓箭。
晏棠:“这里——”
李鱼桃喘息稍定,朝他策马。
孟疏意转身踏树,以更快的速度向李鱼桃的马背跃去。
李鱼桃伏身贴马,堪堪惊险地调动马头。晏棠迅速握住她的手,被她拽上马匹——
青年上马,当即抓紧缰绳,控制马头,辨明出寨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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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得到了她的弓弩,上身后拧,箭指那大鸟一般扑向他们的孟疏意。
严格来说,李鱼桃用的不是弓,而是军中专用的角弓弩。
角弓弩射程二百步,四发三中。当她坐在马上拿到弓弩,她便是这里唯一的王者。
长箭飞向孟疏意胸口,孟疏意扑棱棱在地上翻滚躲箭。他大气之下,竟甩出一把匕首,继而后悔自己被他们气糊涂了,岂能对不会武的人动刀子……
“叮”一声脆响,匕首划到马背上的鞍辔,扯动簪钏钗环,少女差点跌下马背,被晏棠挽住。与此同时,李鱼桃一头乌发散落垂曳,宛如流水深幽。
寨中传来几声忍不住的喝彩,孟疏意后怕间抬头,见那散发少女在短暂惶恐后,趴在他们大当家半臂前,竟迅速在黑夜中张开大弩,裙扬眸定,再次瞄准他。
“驾——”
随着晏棠一声轻喝,马上再出三箭,众人躲闪间,马蹄卷起尘土,晏棠带着李鱼桃撞向寨门。
孟疏意失神间,脑海中尽是女探子垂乱散发、明眸善睐。
--
星子稀疏,夜雾弥漫,山林苍莽。
晏棠和李鱼桃共乘一骑,在绿林滔滔中疾奔。
二人从未来得及说话,但默契地选了最适合他们的分工:晏棠御马找方向,躲开后方的追兵;李鱼桃坐在他身前,从他肩头探出自己的大弩,时不时朝后射出几箭。
唯一不便的是,暗香流动,李鱼桃在风中乱飞的长发干扰晏棠的视野。但鉴于晏棠本就是个半瞎子,他倒一声不吭。
不知道逃了多久,李鱼桃握着弓弩的手微微发抖。
天光时明时暗,李鱼桃生出迷惘感,听到身后郎君漂浮在寒风中的声音:“你的马认路吗?”
他垂目看她,连说两次,才见这个有些迟钝的小娘子点了头。
晏棠心想,现在应该杀她。
她发散脚踝,抱着自己那一头散发,宛如抱着繁复裙裾,实为不便,又在冷风中微微发抖。
李鱼桃沮丧:“我没箭了,不能保护你了。”
保护他?
晏棠低头,想从她的眼睛中找到撒谎痕迹,他却看不清。
身后追兵越来越近,晏棠顿了一下,示意她一同下马。
逃亡之际,李鱼桃顾不上男女之防,只看着晏棠放跑了马,又拉着她,往密密麻麻的树林中钻去。二人缩在灌木后,李鱼桃有些冷,挨着他的手臂,他也感到她的寒气。
待听到追逐的马声、人声渐渐远了,二人微放松。
晏棠又一次想:女探子离自己这么近,又是对自己最不设防的时候,这是杀她的最好机会。
他的暗器特意留了两枚给她,总不至于一枚都射不中吧?
晏棠准备扳动机关时,身侧的小娘子轻声:“我对不起你,这个还你。”
她从怀中掏出一方帕子,从中拿取一样薄片。
她的发丝浮动时,女儿香缥缈如烟。青年朝后躲了一下,她不以为意,怀着愧疚心,将自己先前摘掉的琉璃镜,帮他戴上。
春风裹挟少女的声音:“我帮你擦了一下,你能看清吗?”
天边融火,红光在云翳后跳跃。红光黯下,金日喷薄的刹那,晏棠模糊的视野终于清晰,发现他们躲在离悬崖很近的树荫罅隙中。
晨风吹拂,天地烂烂。
他看到天边红日滚滚,也看到身前仰脸、乌发曳地的少女。
8.鱼儿游向第一场梦8
日头升起、视野清明的时候,晏棠的呼吸有一瞬凝滞。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她到底是什么样的天香国色,竟让自己短短两日内失神两次?
而今他戴回自己的琉璃镜——
山侧断崖,林木稀疏,晨风吹拂,偶有几声夙起的鸟鸣。
在徐徐升腾的火焰般的光华笼罩下,少女长眉杏眸,乌发红唇,左脸颊与鼻尖还沾着灰土。她胡服裙摆与乌黑发丝深深浅浅,晏棠甚至看得清她脸上细薄的泛着金光的绒毛。
她算是小美人吧。
那种清新的、如山中嫩芽一般蓬勃伸展、不容亵渎的美丽。
但这样便足以一次次让自己动容?
莫不是孟疏意的说法,真有些前尘溯源之类的依据?他对自己遗忘的旧情人,下不去手……
李鱼桃仰着头,看晏棠纹风不动,她满意地点了下头:不错,自己没弄坏人家的琉璃镜。
想来一个沦落荒野的山贼,得到这么一片琉璃镜也不容易。他都从状元郎沦为乡巴佬了,她让让他怎么了?
李鱼桃打个哈欠。
晏棠回了神,看向她。
晏棠随后注意到他们身处悬崖之侧,如果自己突然将身侧人推下去,似乎也能……但是红日破云,眼前的女孩儿低头无聊地理着她的乱发,这一切安然幽静。
再加上,她背着弓弩。
这么近距离,她若是反应快,自己未必得手。
李鱼桃还了琉璃镜,探究又好奇,心虚且怅然:“追兵走了,你不走?”
晏棠从一而终:“既要做对小娘子有用的人,在下不克分身,延情小娘子同行邕州。”
对他的“小娘子”称呼,李鱼桃皱了皱眉。但听到他此时不走,她轻轻松口气,不禁露出了一个笑容。
公主的笑,骄矜自得。
少女笑颜映着天边红霞,对面的青年眸子一闪,躲开了视野。
晏棠咳一声:“山寨人马应当被你的马引去别的路了。方才天幕黑,如果你的马儿聪明些,带他们绕远,他们想再找回来便不容易了。只是你的马……”
李鱼桃手叉腰头仰天,骄傲得仿佛那引路的马是她自己一样:“我的‘赤羽’是御养的大宛名驹,它能找回来路。”
晏棠看着这个沉迷“公主梦”的少女:“那么……”
“不要那么了,”李鱼桃转身朝远离悬崖的方向走,“我已经奔波一整夜,四个时辰没合上眼了。我得好好睡一觉,才能和你商量下一步该怎么办。”
“山中野兽出没,孟疏意随时可能出现,你确定要在逃亡开头先睡觉?”晏棠提问。
“当然,”李鱼桃又打个哈欠,一手背弓,一手吃力挽住自己垂至脚踝的长发,“没有力气,怎么跑路?我不光要睡好,还要吃好。”
李鱼桃回头,水眸圆瞪,异想天开:“你不读话本吗?说不定我睡醒后,追我的人就没了呢。”
晏棠挑一下眉,心想:说不定你睡醒前,就死了呢。
那小娘子浑然未觉此人恶意,还在谆谆善诱:“那谁,你了解这座莳良岭吗?在这里找个洞穴,你做得到吗?你不是说要做一个对我有用的人吗,你总要发挥一下作用吧?”
那谁顾左右而不语。
李鱼桃:“晏时芳!”
“是叫在下吗?”晏棠一本正经回头,与她的眼眸对视。
她揪着自己裙角襟口,下巴微抬眼神镇定,但手指握得发白,是有点儿冷得发抖的。
晏棠与她对视很久。
李鱼桃道:“待我见了姐姐,你想要什么,我都奖赏你。只是我现在落难,你、你……你不是我夫君嘛?”
“夫君”二字,她说得别别扭扭,扭头低眼,既不想认、又尴尬嘴硬。
“在下不图小娘子报恩,小娘子将在下想坏了,”晏棠笑叹,“走吧。在下也需要蓄养精神。”
李鱼桃连忙跟上他,嘴巴叭叭:“对呀,我们差不多,都需要体力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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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后,晏棠和李鱼桃协力找到了一个半人高的山洞。他们拨开草丛钻进去,见洞内铺着蓬草,环境干燥,勉强能容二人。
李鱼桃困得不断擦眼泪,要靠意志才能睁着眼睛。她看到终于有能睡的地方,当仁不让扑去稻草堆中。
晏棠将遮掩山洞的草丛拨回去的功夫,回头,就见小美人已经睡得人事不省了。
晏棠:“……”
她的心态怎就好成这样?
她不担心敌人卷土重来,也不担心他这个陌生人背后捅一刀吗?她总不会真觉得二人有什么深刻情谊吧?
晏棠惊叹地看她半天,到底也有些疲累。
他本就不擅长战斗与跋涉,何况旁边小娘子呼吸匀称、睡容酣然,实在具有感染力。他在旁边坐着,看着看着,不知不觉闭上眼,昏沉睡了过去。
这一睡,晏棠睡得并不安稳。
他毕竟和心大的小公主不一样,又一向睡得少。他记挂山寨情况,记挂孟疏意,记挂要与他们通信的事。
晏棠醒来时,尚未过晌午。而一洞幽香,那散着发的小美人换了一个面朝洞外的姿势,仍然睡得香甜。
她香甜的,让人都不忍心打扰。
晏棠在杀她与联络自己人之间犹豫了一下,还是更挂心寨中情况。
他悄默弯身,离开山洞,走了一段路。他先找到清水洗漱一番,再寻找树木,准备做个简单机关。
晏棠的机关术一向是不错的,只是平时他只需画图纸、解说用意,自有手下帮他做好他需要的工具。而今他自己光寻找合适的木材就花了一番功夫,之后的制作,更是两手添伤。
同时,大半日未曾就餐,他还需要做机关陷阱,来狩猎动物。
做机关,不光需要手工灵巧,还需要天文地理,八卦术数。倘若一者有不足,便做不出想要的工具。
“笃笃”声悠然,莳良岭的苍穹高而辽邈,风云穿天,时光走得飞快,晏棠在两个时辰后做成功了一个机关鸟。
晏棠判断风向后,将机关鸟放入树桩中,又在树桩上做了记号。只待风一起,机关鸟便会乘风飞向他需要的方向。待手下们看到鸟嘴中的信息,就会知道自己下山的目的,不会再捣乱了。
至于狩猎嘛,晏棠运气不太好。他做的捕兽夹,一个时辰都没有被一只鸟雀踩中过,更罔论他想要的大猎物。
晏棠叹口气,只好四处转悠,在溪流间捡些野味裹腹。
他要不要给自己想杀的人也捡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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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棠在外奔波的时候,李鱼桃正陷入一场旧日梦魇。
她自然该陷入一场旧梦。她对混乱的现实没有归属,她希望现实才是一场梦,希望自己睡一觉,睁开眼,自己已经回到汴京宫中,回到姐姐与弟弟身边。
山寨中的孟疏意说她会死,她的姐姐与弟弟会反目,天下会因此分裂。
怎么可能呢?
在李鱼桃的记忆中,姐姐是最端庄温柔的姐姐,弟弟是最懂事勤勉的弟弟——
“哗啦啦。”卷动的珠帘沙沙,帷幕飞扬,一重重金銮之光浮照,深深幽宫曲径弯折。
“姐姐?”少年声音将李鱼桃唤回神智。
素面屏风一节节转开,一红底窄衫少年站在长桌后:“你好久不说话了,是身体不适吗?若是身体不适,你不必来看我的。我只是被长姐罚抄书,又不是真的坐牢。”
珠罗绮绣,耀眼夺目。
屏风后的少年天子头戴直角幞头,悬腕写字不住。他忙里偷闲,朝她粲然一笑,大袖招展,琢玉将成。
李鱼桃深一脚浅一脚走在空旷大殿中,倏而意识到这是弟弟,这是皇宫——
“旭奴!”
李叙河惊讶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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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姐姐眼中光从迷茫变得激荡,继而水波粼粼。她冲了过来,要将自己抱入怀中。
十五岁的少帝已不适合与姐姐搂抱。但姐姐情绪这样激动,他还是在犹豫后,站在原地,任由自己被抱个满怀。
李鱼桃仰头捧他的脸,睁大眼睛细细端详,眼中泪光点点:“我做了一场梦,我以为你出事了。你怎会和姐姐离心呢?旭奴,你发誓,你不会跟姐姐生龃龉。”
李叙河被她捧脸,捧得脸红,睫毛飞颤。
少帝乖巧又认真:“二姐说的是长姐吗?你放心,我知晓长姐让我读书背史,是为了我好。她希望我长成一个好皇帝,再让我亲政。我不会听别人的挑唆,你也不要听。
“二姐,我偷偷给你留了一本画册,我拿给你……”
李鱼桃被弟弟哄得破涕而笑。
李鱼桃看看左右无人,她凑近弟弟耳畔,可可爱爱道:“我其实偷偷给你裁了一身骑服,我带你出宫……”
姐弟二人这时听到殿外一声:“你们两个小鬼,又凑一起编排我。鱼娘更果断,要带着旭奴离家出走,我怎么办呢?”
这轻柔温婉的女声,来自李簪春,镇国公主,宁国公主。
李鱼桃握着李叙河的手,手指轻轻地抖一下,意识到这个场景,其实是自己穿越时光之前的一次日常。
弟弟要过生辰了,却因为读书时说错了话,太傅们跟姐姐告状,弟弟在生辰那日被关在寝宫抄书。
李鱼桃悄悄去看望弟弟,没想到姐姐也不放心,也来探望。
那日他们仨——
殿门訇然大敞,日光如万丈瀑布般倾泻而下,姐姐的身影沐浴在日光后,看也看不清。
李鱼桃往前走,忽而觉得自己握着的手空了。
她回头朝后方望,纸屏桌几轰然皲裂,少帝瘦薄的身影站在角落石柱后,阴霾鬼影吞没他。
李簪春在前方,声音幽微:“鱼娘,到我身边来。”
李叙河在后方,声音泣血:“二姐,救救我。”
这么荒唐,一定是梦。
日落沉殿,红云烧檐,一切天地旋转。李鱼桃呆滞原地,泪水扑簌簌挂在腮面上。
她不知自己为何落泪。她欲上前也欲后退,但她终究看着姐弟,被夕阳魅影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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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棠在黄昏时回到山洞中。
孟疏意他们还没有找到这里,而李鱼桃竟然还在沉睡。
这么能睡啊。
晏棠蹲在少女身边,神色淡漠,再次仔细看着她的面容。而他这一次已经下定决心。
杀了她,自己独自下山,行此行真正目的。
晏棠要拨动袖中机关时,身后的夕阳斜斜散入,照到李鱼桃眼角的泪渍,她皎然鲜妍。
晏棠心中哂笑一声,继续将机关朝下拨。
银针若直直射入咽喉,她不会有任何痛苦,会在睡梦中死亡。
机关将要推到最下方时,晏棠无意识地瞥目,看到了她腰下所系的一块玉佩。他尚未看清玉佩图案,先看到玉佩上的刻字,“月上桃花”。
这字迹……
是他的。
晏棠倏然色变。
机关推到最底,银针从机关筒射出。万般紧急时,青年脑中只剩“她不能死”这个念头。
他身子冲上前,将李鱼桃抱入怀中,抬手挡在二人之间,捂住她颈。
“刺——”
银针钻入晏棠的手背,他半身骤然一麻,只来得及低头握紧她的玉佩。
与此同时,怀中被他抱紧的李鱼桃,眼皮下,眼球动了动。
她被陌生青年抱在怀中,闻到他身上的气息,整个人还有些沉沦在噩梦中。她尚未清醒,只觉得这里不对,浑浑噩噩去摸自己的弓:“你是登徒子吗?”
晏棠心中思绪万千,忍着手背上的痛意,低声柔道:“夫君也算登徒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