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才家的非常规小娇妻》 1、雨夜,麻烦与童养媳 九月的清河镇,秋雨来得毫无征兆。 林若安把书箱顶在头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青石板路的积水里,半旧的儒衫下摆已经溅满泥点。 “早知道就该信许女士的天气预报……”她心里第一百零八次后悔。 所谓“许女士的天气预报”,是指她娘许凤姑今早拎着笤帚站在门口的那句吼:“林若安!今天老娘的老寒腿又发作了,记得带伞!” 彼时,刚通过童试、自觉已是“秀才公”的林若安,正对着铜镜调整束胸带的松紧——这玩意儿勒得她呼吸不畅,但效果堪比现代黑科技,至少目前还没被任何同窗看破。 “知道了知道了。”她当时敷衍地应着,没往心里去。 现在好了。 雨大得像是有人从天上拿盆往下泼,视线模糊,只能看见前方三丈。更要命的是,这条抄近道回饭铺的小巷,平时就走得人少,现在更是鬼影子都没有一个。 “我真傻,真的。”林若安一边走,一边在内心刷起了弹幕,“单知道古代没有天气预报,不知道古代的路况也能要人命。这要是摔一跤,滚一身泥巴事小,万一来个□□……” 她打了个寒颤,不敢细想。 就在她盘算着是继续冒雨前进,还是找个屋檐苟一会儿时,脚下突然踢到了什么东西。 软中带硬。 “?”林若安停下脚步,眯起眼。 巷子拐角堆杂物的角落,蜷着一个人影。 雨水冲刷着那人的脸,看不清容貌,只能看见散乱的黑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身上的粗布衣服湿透,贴在单薄的身体上。 林若安感觉头皮发麻。 古代版碰瓷?还是……真挂了?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关于“扶不扶”的警报在耳边疯狂拉响。但雨水冰冷,那人蜷缩的姿态实在过于凄惨,就这么走了,岂非太过冷血? “喂?”她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被雨声吞没大半。 没反应。 林若安咬咬牙,顶着书箱挪近两步,蹲下身。凑近了看,发现这人年纪似乎不大,面容被泥水污渍遮掩,但下颌线条清晰,睫毛很长,被雨打得微微颤动。 还活着。 她松了口气,随即又愁上了——活着,然后呢?扔这儿不管?良心这玩意儿,就算穿越了也没丢干净(又或者说,重新长回来了?)。 可带回去? 她脑子里立刻浮现出许凤姑横眉怒目的样子:“林若安!你童试考了个秀才,就敢给老娘往家捡活人了?饭铺是善堂啊?!” 正纠结着,地上的人忽然缓缓地动了一下。 眼皮颤抖着,似乎连睁开的力气都没有。唇色白得吓人。 林若安心里那点挣扎,在看到对方可怜巴巴地往杂物堆里缩的动作时,彻底败下阵来。 “算了算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许女士要骂就骂吧。”她嘀咕着,伸手去扶对方。 手指刚碰到那人的手臂,原本虚弱无力的人,手腕猛地一翻,五指如铁钳般扣向林若安的手腕!动作极快,林若安根本来不及反应。 “卧槽!”她吓得差点一屁股坐进水洼里。 那力道极大,捏得她腕骨生疼。但下一秒,扣住她的手指又倏地松开了。 地上的人半睁开眼,眼神涣散,空茫茫地看了她一眼,唇瓣翕动,却没能发出声音,随即头一歪,又昏了过去。 林若安僵在原地,心脏怦怦直跳。 刚才那是……什么情况?条件反射?这反应速度,这力道…… “得,这恐怕不是一般的麻烦。”她苦笑。 费力地将人半扶半抱地架起来,林若安才发现对方轻得吓人,骨架纤细,但方才那一扣的力道绝不是错觉。 “看着挺瘦,劲儿不小。”她嘟囔着,将书箱挎在另一侧肩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许家饭铺”的方向挪。 雨还在下。 许家饭铺的招牌在雨幕中湿漉漉地反着光。这个时辰,饭点已过,铺子里没什么客人,只有跑堂的赵四娘在擦桌子。 后院里,许凤姑正提着木桶往檐下的大水缸里倒水,动作利落,深蓝色的粗布衣裙下摆卷起,露出结实的小腿。听到前面门响,她头也没回:“还知道回来?淋成落汤鸡了吧?活该!” “娘……”林若安弱弱地道。 许凤姑一回头,看见自家“儿子”架着个泥猴似的人蹒跚进来,手里的木桶差点掉地上。 “这谁?!”她声音陡然拔高。 “路上捡的……晕在巷子里了。”林若安把人小心放在檐下的条凳上,累得直喘气,“好像病了,没地儿去。” 许凤姑快步走过来。她的目光扫过昏迷者脏污的脸、湿透的粗布衣,又落到林若安红肿的手腕上,眉头拧成了疙瘩。 “你手怎么回事?” “呃……她刚才好像做了个噩梦,不小心抓的。”林若安含糊道。 许凤姑没说话,蹲下身,伸手探了探那人的额头,触手滚烫。 “烧得不轻。赵四娘!烧锅热水,再把厢房收拾出来!” 赵四娘憨憨地应了一声,麻溜去了。 许凤姑这才转向林若安,双手叉腰:“林若安,长本事了啊?出去一趟,给我捡回个大活人!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干净不干净?有没有麻烦?” 灵魂三连问。 林若安缩了缩脖子,硬着头皮道:“娘,总不能看她死外边吧?好歹是条命。等她醒了,问清楚,要是没啥问题,给点盘缠让她走就是了。” 许凤姑盯着昏迷的人,端详了几秒,忽然伸手,拨开那人脸颊上粘着的湿发,露出一张清秀的脸。 “女的。”许凤姑语气肯定。 林若安一愣:“啊?” “看骨相,听呼吸。”许凤姑淡淡道,随即眼神变得有些复杂,上下打量林若安,“嘿嘿……你小子长大了呀,知道从外头捡姑娘了……” 她话音刚落,前头铺子门口就传来王媒婆那穿透力极强的笑声:“哎哟,许家妹子在吗?好事儿!天大的好事儿!” 许凤姑脸色一变。 林若安头皮也麻了——自打她中了秀才,这王媒婆,就三天两头来,不是给张家姑娘说媒,就是要为李家妹子下聘,烦不胜烦。 脚步声已经往后院来了。 许凤姑目光飞快地在昏迷的姑娘和林若安之间扫了个来回,突然,她眼睛微微一亮,悄声对林若安道:“扶她起来,靠着你。” “啊?” “快!” 林若安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把昏迷的姑娘半揽在怀里。 就在这时,王媒婆扭着腰进了后院,手里甩着条红帕子,满脸堆笑:“许家妹……”话音戛然而止。 她看见了檐下的情景:浑身湿透的林若安,正“搂着”一个同样湿透的年轻姑娘。许凤姑站在旁边,脸色“凝重”。 王媒婆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八卦之火熊熊燃烧:“这、这是……” 许凤姑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家丑不可外扬”的复杂表情。 “王姐姐,您来得正好……这事儿,本来不想张扬。”她叹了口气,指了指林若安怀里的姑娘,“这丫头,是若安他爹……早年在外头许下的娃娃亲。人家家里没了人,拿着信物找来了。我们许家不能做那忘恩负义之人,已经定了,留在家里,算是……童养媳。” “童养媳”三个字,她说得又轻又快,却像惊雷一样炸在王媒婆耳边,也炸得林若安目瞪口呆。 王媒婆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这、这……林秀才这才多大,就定下童养媳了?这……这不合规矩吧?” 许凤姑眉毛一竖,刚才那点“为难”瞬间收起,泼辣劲儿全开:“规矩?什么规矩?我们林家,一口唾沫一个钉,既然定下了亲事,就绝不会更改!再说了,若安如今是秀才了,家里有个知根知底的人照顾,我也放心!总比某些不知底细的人强!”她意有所指地瞟了王媒婆一眼。 王媒婆被噎得够呛,讪讪地:“那……那倒是,知根知底好……许家妹子好福气,这就有了儿媳妇了……”她干笑着,又伸长脖子想再看那姑娘两眼,“这姑娘长得……” “病着呢!怕凉!”许凤姑一把扯过旁边架子上晾着的旧床单,兜头盖在姑娘身上,“王姐姐还有事?没事儿我们要请大夫了,忙着呢!” 逐客令下得毫不客气。 王媒婆碰了一鼻子灰,又被“童养媳”这消息震得七荤八素,知道讨不到好了,只得悻悻然告辞,边走还边回头瞅,显然准备把这“劲爆消息”传遍全镇。 等王媒婆的脚步声消失在雨幕里,许凤姑才转过身,脸上笑容收起。 赵四娘已经抱了被褥过来,热水也在灶上烧着。 “还愣着干什么?”许凤姑指挥,“四娘,你手轻,帮这丫头把湿衣服换了,擦洗一下,用热水。若安,你去换你的衣服,别也病了。我去熬点姜汤驱寒。” 林若安还沉浸在刚才她娘那波行云流水的操作里:“娘,童养媳……这谎是不是撒得有点大?” 许凤姑往灶房走,头也不回:“不然呢?让她不明不白住这儿?王媒婆那张嘴,明天就能编出十八个版本。‘童养媳’好歹是个名分,能堵住一些人的嘴,也能省掉不少麻烦。” 她顿了顿,在灶房门口回头,眼神锐利:“再说了,这丫头,不简单。刚才我摸她脉象,烧得厉害,但底子……不像普通人。先弄醒了再说。是去是留,是福是祸,看了才知道。”《 》 2、白粥、媒婆与失忆的姑娘 王媒婆的嘴,比清河镇驿站的八百里加急还快。 第二天晌午,雨停了,日头明晃晃地挂在天上。“许家饭铺”刚开门,客人还没踏进来,第一波、第二波、第三波……乃至第无数波媒婆,就踩着点儿上门了。 林若安坐在柜台后头,对着账本,眼皮直跳。 她今天本该去陈老学士那儿听讲,但许凤姑以“家里新添人口,需镇场子”为由,把她摁在了饭铺。此刻,她无比感激这个决定,不是因为能偷懒,而是因为,眼前这出戏,比任何话本都精彩。 “哎哟喂,许家姐姐,恭喜恭喜啊!”第一个进来的是镇东头的李媒婆,嗓门亮得能掀翻屋顶,“听说若安定了童养媳?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怎么也不跟姐妹们知会一声?我们也好备份礼不是?” 许凤姑正在灶台前切卤肉,手起刀落,节奏均匀,头也没抬:“李妹妹消息真灵通。不是什么大事,孩子还小,先定下,不急。” “不小啦!若安可是秀才公了!这童养媳……听说来历不明?许姐姐,不是妹妹多嘴,这终身大事,可得慎重。我这儿啊,正好有镇上刘员外家的三小姐,知书达理,陪嫁……” 她话没说完,许凤姑手里的菜刀“咚”一声,稳稳剁在厚重的砧板上,一块卤肉应声分成两半,切口平滑如镜。 李媒婆的声音戛然而止,缩了缩脖子。 许凤姑这才慢悠悠抬起头:“李妹妹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们林家,讲究个信义。既然认了这丫头,就是我们家的人。刘员外家小姐金贵,我们小门小户,高攀不起。” 语气平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 李媒婆讪讪地笑了笑,还想说什么,门口又传来一道略显尖细的声音:“信义归信义,可这童养媳,也得见见人不是?许老板娘,咱们清河镇有头有脸的人家,可都关心着若安的终身呢。” 进来的是镇上有名的“官媒”孙嬷嬷,据说跟县衙里有些关系,平时眼睛长在头顶上。她身后还跟着两个探头探脑的妇人,显然是来看热闹的。 许凤姑嗤笑一声,手里的活计不停:“孙嬷嬷说得是。不过那丫头昨儿淋了雨,病着,见不得风,也不好冲撞了各位。等身子好了,自然要带出来给各位长辈见礼。” “病着?”孙嬷嬷走近两步,鼻子嗅了嗅,“我说怎么这铺子里,有一股子药味!那姑娘莫不是有什么隐疾?许老板娘,这可马虎不得,若安的前程要紧……” 林若安在柜台后听得心头火起,这孙嬷嬷简直是在诅咒。她刚想开口,却见她娘手腕一翻,那把厚背菜刀在掌中转了个漂亮的圈,“啪”地一声,刀尖深深地扎入菜板。 在场的人都被她这一手整住了。 “孙嬷嬷,”许凤姑冷笑着转过身,“您常出入衙门,见识广。可听说过,有些病,是喜病?这丫头是来报恩的,冲喜冲好了,是我们林家的福分。若是冲不好……那也是我们林家该受的。不劳各位费心惦记。” 孙嬷嬷被噎得脸色变了变,哼了一声:“既然许老板娘主意已定,那老婆子我也不多话了。只是提醒一句,童养媳毕竟名不正言不顺,将来若安中了举人进士,这身份……怕是上不得台面。” 说完,扭身就走了,脚步踩得咚咚响。 李媒婆见势不妙,也赶紧溜了。门口看热闹的妇人窃窃私语着散去。 铺子里暂时清静下来。 林若安长长吐了口气,对她娘竖起大拇指:“娘,威武。” 许凤姑白了她一眼,继续切肉:“威武个屁。这才刚开始。”她侧耳听了听后院的动静,“那丫头还没醒?” “四娘刚去看过,说烧退了些,但还昏睡着。娘,您刚才那话……什么报恩冲喜的,编得跟真的似的。” “有时候,真话听着像假的,假话说着说着,自己都快信了。”许凤姑感慨道,“去,看看灶上煨的粥好了没,给她端点过去,加点糖。” 林若安应了一声,掀开帘子往后院走。 厢房的门虚掩着,赵四娘正坐在门口的小凳上洗衣服,见她过来,憨憨一笑:“小掌柜,那位姑娘刚才好像动了一下。” 林若安点点头,轻轻推开门。 屋里光线有些暗,窗户支开半扇通风。木板床上,昨日那个泥猴似的姑娘已经换了干净的粗布衣裙,头发也被仔细梳理过,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秀的轮廓。 洗干净了,果然是个极好看的姑娘。 林若安把粥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正准备转身离开,床上的人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清澈的眼睛。 像是初生婴儿般纯净,却又像深潭般望不见底。 四目相对。 林若安心里咯噔一下。这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人有点发毛。 “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床上的人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无悲也无喜。 良久,她缓慢地摇了摇头。 “能听懂我说话?”林若安松了口气,能交流就好,“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 又是长久的沉默。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浮现出浓浓的困惑,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努力思考,却什么也想不起来。她再次摇头。 失忆? 林若安心里有了猜测。她走近两步,在床边坐下:“别急,想不起来就先不想。你发着烧,昏倒在巷子里,是我……和我娘把你带回来的。这儿是许家饭铺,很安全。你先好好养病。” 她说话的时候,床上的人一直静静地看着她,眼神专注,仿佛在努力捕捉每一个字音,理解其中的意思。那目光直白得似乎要把她的脸生生盯出两个洞来,林若安莫名有些不自在,耳根微微发热。 “咳,”她转移话题,端起粥碗,“先喝点粥吧,加了糖,甜的。” 她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对方唇边。 床上的人垂下眼帘,看了看那勺白粥,又抬眼看了看林若安。几秒后,她才微微张开嘴,含住了勺子。 动作很慢,吞咽也很慢,但很配合。 喂了小半碗,林若安见她似乎有些精神不济,便停了手:“好了,休息吧。我就在外面,有事就叫一声,或者敲敲床板。” 她起身,准备离开。 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一道微弱的声音: “……你。” 林若安停下脚步,回头。 床上的人依旧看着她,眼神里多了点微弱的光亮。她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费力地吐出两个字: “谢谢。” 林若安笑了笑:“不客气。好好休息。” 退出房间,关上门,林若安靠在门板上,听着里面重新归于平静,心里却有点乱。 “好像……捡了个大麻烦。”她喃喃自语,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前头铺子里,许凤姑的声音穿透门帘传来:“林若安!死哪儿去了?过来帮忙!又来了个张媒婆,带着她外甥女,说是什么‘路过’,非要进来吃碗面!我看她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林若安扶额。 得,媒婆们的车轮战,第二回合,开始了。 她整理了一下衣襟,脸上挂起温润如玉的“林秀才”式微笑,掀开帘子,走向前方那片没有硝烟,却充满刀光剑影(主要是她娘的眼神和菜刀)的战场。 后院厢房里,透过半开的窗棂,一双清澈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她的背影,许久,才缓缓闭上。 窗外的阳光,正好。《 》 3、忘忧、萝卜丝与神仙姐姐 那姑娘的烧退得很快,快得让许凤姑请来的老大夫都有些惊讶,捻着胡须连说“底子倒是奇佳”。只是人依旧寡言,反应也总慢上半拍。 林若安给她取了名字——既然想不起,总不能一直叫“喂”。看着对方醒来时那空茫的眼神,林若安鬼使神差地想到了“忘忧”二字。 “许忘忧。”她拿着树枝,在院子里潮湿的地上一笔一划地写,“以后,你就叫这个。跟我妈姓许。” 蹲在一旁的姑娘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沿着笔画的凹痕,描摹了一遍。力道透过指尖,深深戳进泥地里。 林若安看着那几乎要裂开的土痕,眼皮又跳了跳。 几天后,许忘忧能下床活动了。她似乎对周遭一切都充满了最纯粹的好奇,但这种好奇并不表现为东张西望或叽叽喳喳,而是长时间的安静注视。 她会站在檐下,看雨水顺着瓦当滴落,一看就是半个时辰。也会蹲在灶膛前,盯着赵四娘炒菜,像在观摩什么绝世武功。赵四娘起初被她盯得发毛,后来发现这姑娘只是看,并无恶意,也就憨笑着随她去了。 最让林若安觉得“不对劲”的,是许忘忧的刀工。 许凤姑的饭铺不大,前头四张桌子,后头连着灶房和小院。许忘忧身体好些后,便很自然地开始帮忙。许凤姑没让她干重活,只让她做些洗菜、打扫的轻省事。 那天下午,饭铺没什么客人,许凤姑在柜台后算账,林若安在屋里温书,赵四娘出去采买了。灶台上放着一盆待处理的萝卜,许忘忧默默走过去,拿起了菜刀。 林若安正好出来倒水,一眼瞥见,吓得差点把杯子扔出去。那拿刀的姿势!手腕稳定,手指扣合的位置精准得像是丈量过,刀身与手臂延伸成一条直线…… 手腕微转,刀光落下。 接着便是几乎连成一片的“唰唰”声。 细如发丝的萝卜丝在刀下堆积,每一根的粗细、长短,都像是用最精密的尺子量过。 林若安张着嘴,愣在原地。脑子里瞬间刷过无数弹幕: 【这是切菜?这是数控机床成精了吧?!】 【说好的失忆懵懂少女呢?这手法去新东方当祖师奶奶都够格了!】 许忘忧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节奏里,倒映着刀光的瞳孔深处,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专注。 她切完一根,拿起第二根,动作行云流水。很快,小半盆萝卜在她手下变成了一堆晶莹剔透的细丝,堆在砧板旁,整齐得像艺术品。 切完最后一个萝卜,她手腕一翻,菜刀在指尖轻盈地转了个圈,“啪”地一声,刀尖向下,稳稳立在了砧板边缘。整个过程,她甚至没怎么看自己的手,仿佛那刀已经成为她身体延伸的一部分。 做完这一切,她才像是察觉到什么,缓缓转过头,看向门口呆若木鸡的林若安。 清澈的眼睛里透露出不解,仿佛在问:怎么了? 林若安咽了口唾沫,干巴巴地挤出一句:“……刀工……挺好。” 许忘忧低头看了看自己切的萝卜丝,又抬头看看林若安,似乎没理解这有什么值得夸赞的。她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应该的。” 林若安:“……”应该个鬼啊!这水平是“应该”能有的吗?!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暂时不去深究这个“童养媳”身上越来越多的谜团,转而问:“你……以前经常做饭?” 许忘忧沉默了片刻,懵懂摇头:“不记得。”停顿一下,又补充道,“但拿着刀,感觉……对。” 感觉对。 这三个字让林若安心头警铃又响了几声。她不动声色地走过去,看了看那堆萝卜丝,最终只是说:“娘的卤肉需要萝卜丝拌,你……切得正好。”说完,同手同脚地转身回了自己屋。 关上房门,她背靠着门板,心脏还在砰砰直跳。 这姑娘到底是什么来头?失忆的御厨?隐退的刀客?还是……更麻烦的? “总觉得,我们家捡了个不得了的东西回来。”林若安揉着额角,感觉自己的“普通秀才养家”人生规划,正在以光速偏离轨道。 前头铺子里,许凤姑不知何时结束了算账,正靠在灶房门边,双手抱胸,静静地看着许忘忧将切好的萝卜丝装盘。她的目光停留在许忘忧那双修长有力、骨节分明的手上,久久不曾移开。 “切完了?手脚倒挺利索。”许凤姑走过去,看了看萝卜丝,“晚上拌点香油醋,正好。去,去那边把豆角摘了。” 许忘忧听话地点点头,放下刀,走向放豆角的篮子。 许凤姑没再说话,转身回了柜台,只是擦桌子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些,眼神偶尔飘向后院,若有所思。 下午,林若安收拾书箱,去陈老学士处听讲。陈老学问好,指点功课也尽心,他的学堂,是镇上乃至县里学子都想挤进去的地方。 学堂设在镇西头一处清静的院落里。林若安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好几个人。见她进来,几个相熟的同窗点头致意,也有人窃窃私语。 林若安不用猜都知道他们在议论什么。“童养媳”的消息经过几天发酵,早已传遍全镇,成了继“林家小子中秀才”之后,清河镇最热门的谈资。 各种添油加醋的版本层出不穷,有说那姑娘是林家早年定下的娃娃亲,如今家道中落来投奔;有说是林若安自己在外头招惹的风流债;更离谱的,说许家饭铺风水邪性,专招来路不明的漂亮姑娘…… 她目不斜视,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铺开笔墨纸砚,努力屏蔽那些视线和低语。内心却在疯狂吐槽: 看什么看!没见过家里添人口啊! 童养媳怎么了?吃你家大米了? 再胡说八道,信不信让我家……让我家那位“童养媳”拿菜刀跟你们讲讲道理?……算了,这个威胁好像有点可怕。 正想着,一道略显轻浮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哟,这不是林兄吗?几日不见,听说府上添了喜事?恭喜恭喜啊!” 林若安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周文远。镇上乃至府里最大的布庄,周记布庄的少东家,同样考中了秀才,家资豪富,长得也算周正,就是为人有些轻浮倨傲,惯爱在言语上压人一头。 “周兄说笑了,不过是家母怜惜孤弱,收留照拂而已,谈不上喜事。” “收留照拂?”周文远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戏谑道,“林兄何必谦虚?我可是听说了,那姑娘生得极好,林兄好福气啊。只是……这童养媳来历不明,林兄如今是秀才了,将来前途无量,这身边人的出身,可得多斟酌呀。” 林若安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也冷了下来:“周兄,慎言。许姑娘清清白白一个人,遭了难流落至此,家母行善积德,我林家以诚相待。出身如何,并非我等可以妄加评判。倒是周兄,有这闲心关心他人家事,不如多温习功课。听闻陈老近日要考校‘时务策’,周兄上次的策论,似乎……”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周文远脸色一僵,他上次的策论被陈老批得一无是处,当众念了出来,堪称耻辱。此刻被林若安轻描淡写地提起,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哼了一声:“林兄倒是牙尖嘴利。也罢,好心当作驴肝肺。只是提醒林兄一句,这‘文魁’遴选在即,陈老最重学生品行家声,林兄可别因小失大。” 说完,拂袖坐正,不再看她。 林若安垂下眼帘。 文魁遴选。 这是陈老独有的一种激励方式,不定时在门下弟子中遴选一人,给予“文魁”称号,不仅意味着学问得到认可,往往还能得到陈老亲自写荐书,对日后科举大有裨益。竞争一向激烈。 周文远这话,既是威胁,也是试探。他想用“童养媳可能影响风评”来扰乱林若安的心绪。 林若安心里冷笑。若自己只是个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古代秀才,或许真会被这话影响。可惜,她内里是个经历过信息爆炸、见过更多风浪的现代灵魂。这点言语机锋,还不够看。 她定了定神,将杂念抛开,专注地看向门口。不一会儿,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陈老学士踱步进来,堂内顿时鸦雀无声。 讲学开始。 林若安很快沉浸其中,暂时将家中的“神秘童养媳”和学堂的“潜在对手”都抛在了脑后。 只是她不知道,在她专心听讲时,清河镇的另一头,许家饭铺的后院里,许忘忧正做着一件更让人掉下巴的事。 许凤姑让她把院子里晒着的被褥收回来。许忘忧抱着厚重的被褥往回走时,脚下一滑。昨夜下雨,院中青石板长了层薄薄的青苔。 眼看要摔倒,她怀中还抱着被褥。就在那一瞬间,她的身体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微微一拧,足尖在地上极轻地点了两下,整个人便如一片羽毛般,在空中轻盈地旋了一圈,稳稳站住。 在旁边晾衣服的赵四娘看得目瞪口呆,手里的木盆差点掉地上:“忘、忘忧姑娘……你刚才……飞起来了?” 许忘忧站定,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青苔,又抬头看看赵四娘,眼神依旧平静且茫然:“……滑。” 赵四娘:“……”这是滑不滑的问题吗?!正常人滑倒那是扑通一声!您这跟鸟儿似的飞身而起是什么情况?! 许忘忧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抱着被褥,步履平稳地进了屋。 赵四娘挠挠头,憨厚的脸上满是困惑,嘀咕道:“这姑娘……是神仙姐姐吧?” 灶房里,正在揉面的许凤姑,透过窗棂,将刚才那一幕尽收眼底。她揉面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继续揉搓起来。《 》 4、刀光、墨香与文魁之争 陈老宣布“文魁”遴选规则的那天,秋意又浓了几分。院里的老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过,便簌簌往下掉。 规则简单又残酷:一月为期,三场考校。首场经义,次场策论,末场由陈老亲自出题,形式不定。综合最优者,得“文魁”。 消息一出,学堂里的空气都凝重了几分,同窗之间偶尔交汇的眼神,也多了些心照不宣的较量。 压力像无形的网罩了下来。 林若安倒不怕考试本身。穿越前好歹是卷过高考、当过考研狗的现代灵魂,背诵理解、逻辑分析是基本功。让她头疼的是必须时刻绷紧的伪装。 比如,她现在就僵着脖子,努力让束胸带勒紧的位置不那么明显,同时维持着“林秀才”端正的坐姿,倾听陈老讲解《春秋》微言大义。周文远就坐在斜后方,她总觉得那目光像针,时不时扎在她背上。 【靠,再看,再看让我家忘忧拿你当萝卜切信不信?】她心里恶狠狠地吐槽,面上却依旧是专注好学生的模样。 散学后,天色尚早。林若安没急着回家,而是绕道去了镇上的书肆。遴选在即,她想找几本时新的策论范文集看看。刚踏进书肆的门槛,就听见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 “……掌柜的,最近可有京里来的时文选?要最好的,银钱不是问题。” 是周文远。他正背对着门口,跟掌柜说话,身边还跟着两个平时喜欢巴结他的同窗。 掌柜赔着笑:“周公子来得巧,前日刚到了一批,说是京中几位名家的新作,小的给您拿去。” 林若安脚步顿住,想转身离开,却已经晚了。周文远的一个跟班眼尖,瞥见了她,立刻阴阳怪气地开口:“哟,这不是林兄吗?也来买书?听闻林兄家境贫寒,这京里的时文选可不便宜,林兄……量力而行啊。” 哄笑声低低响起。 周文远这才慢悠悠转过身,似笑非笑地看着林若安:“李兄说笑了,林兄学识过人,或许自有见解,不稀罕这些俗物。”他晃了晃手里的书,“不过,这遴选之事,有时看的不仅仅是学识,还有眼界。林兄困于市井饭铺,怕是有些消息,不太灵通吧?” 这话就差直接说“你穷,你见识短,你不配跟我争”了。 林若安脸上绽开一个温润无害的笑容:“周兄说得是。小弟家境清寒,确不如周兄消息灵通,财力雄厚。不过,陈老常教导,读书贵在明理笃行,而非攀比外物。小弟愚钝,只知将手中已有的书读透,将眼前该做的事做好。至于遴选,尽心尽力便是,结果如何,但凭陈老裁断。” 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书肆里还有其他学子,闻言都看了过来。周文远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有些冷。 “林兄好口才。”周文远哼了一声,“那便拭目以待了。希望林兄的‘笃行’,真能弥补‘外物’的不足。”说罢,拿着书,带着跟班,趾高气扬地走了。 林若安站在原地,等他们走远了,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狗眼看人低。等老娘……呸,等本秀才考出名堂……】她咬咬牙,最终还是挑了一本价格适中的旧版策论集,付了钱,小心放进书箱。 走出书肆,夕阳已经将青石板路染成暖金色。饭铺的方向飘来熟悉的食物香气,混着柴火的味道,莫名让人安心。 她加快脚步。 推开饭铺后门时,看到的景象让她再次愣住。 并非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而是……太和谐了。 灶房里热气腾腾,许凤姑在锅前翻炒。许忘忧站在一个小案板前,正在处理一条鱼。 这一次,林若安看清楚了。 许忘忧的动作并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慢条斯理。刀尖顺着鱼骨的走向划开,剥离鱼皮,取下两片完整的鱼肉,再将鱼肉片成薄如蝉翼的片。整个过程流畅得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鱼骨干净,鱼肉整齐,鱼皮完整。 “……这又是什么隐藏技能?”林若安喃喃。 许忘忧这才察觉到她回来,停下动作,转过头。因为忙碌,她苍白的脸颊染上了一层极淡的粉色,额角也有细密的汗珠,眼神却比平日多了些光亮,不再是全然的空洞。 “回来了。”她说。 “嗯。”林若安点点头,目光还黏在那盘鱼肉上,“这……你这刀工,是在哪学的?” 许忘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作品”,似乎这才意识到做了什么,迟疑道:“它……薄一点好吃。” 林若安:“……” 许凤姑把炒好的菜盛出锅,瞥了这边一眼,语气寻常:“愣着干嘛?洗手吃饭。忘忧,把鱼片端过来,水开了,涮着吃。” 饭桌上,气氛有些微妙。 赵四娘还是那副憨憨的样子,大口吃饭。许凤姑吃饭快,但姿态并不粗鲁,眼神时不时扫过林若安,又扫过安静吃东西的许忘忧。 许忘忧吃东西很慢,咀嚼得很仔细,仿佛在品味每一粒米饭、每一片菜叶的味道。她不太夹菜,许凤姑给她碗里夹什么,她就吃什么。林若安注意到,她拿筷子的手势……似乎也过于稳定了些。 “遴选的事,定了?”许凤姑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林若安回过神:“嗯,一个月,三场。” “难?” “尽力而为。”林若安扒了口饭,“就是周文远……可能有点麻烦。” 许凤姑哼了一声:“那个绣花枕头?仗着家里有几个臭钱。不用怕他,好好考你的。”“但你自己也警醒点。你现在是‘林秀才’,盯着你的人多。说话做事,仔细着。” 这话意有所指。林若安心头一凛,知道她娘是在提醒她女扮男装的身份,尤其是在这风口浪尖上,更不能出错。 “我知道,娘。” 许凤姑又看向许忘忧,语气放缓了些:“你也一样。最近少出门,就在后院帮忙。外头说什么,不用管。” 许忘忧抬起头,清澈的眼睛看着许凤姑,似乎消化了一下这句话的意思,然后点了点头:“好。” 吃完饭,林若安本想回屋温书,却被许忘忧叫住了。 许忘忧手里拿着一个小碟子,里面放着几块切得方方正正、晶莹剔透的……萝卜?不,细看才发现,那是用萝卜雕刻成的文房四宝!笔、墨、纸、砚,惟妙惟肖,连笔锋上的毛都清晰可见。 “给你。”她把碟子往林若安面前一递。 林若安震惊了:“这……你什么时候雕的?”吃饭前?还是刚才收拾碗筷的功夫? “刚才。”许忘忧言简意赅,眼神里带着期待,像个等待夸奖的孩子,“送给你……。” 林若安看着那碟堪称艺术品的萝卜雕,又看看许忘忧那双似乎有了点温度的眼睛,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羽毛轻轻拂过,又软又痒。 她拿起那支“萝卜毛笔”,触手冰凉,雕工精致得离谱。 “……谢谢。很好看。也很……厉害。” 许忘忧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嗯。”她应了一声,转身去帮赵四娘收拾了。 林若安捏着那支“萝卜笔”,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许久,才转身回屋。 书桌上摊着刚买来的旧策论集,墨迹有些暗淡。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桌面上。 她把那碟萝卜雕的文房四宝放在书桌一角,挨着砚台。莹白的萝卜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竟比真正的文具多了几分灵动生气。 她提起毛笔,蘸了墨,却有些写不下去。 脑子里,周文远挑衅的嘴脸、陈老严肃的面容、精巧的萝卜雕,如同走马灯似的,轮番上阵。 最后,定格在许忘忧递过萝卜雕时,那双安静专注的眸子上。 这孩子……失忆得一片空白,却好像比谁都懂怎么戳人心窝子。 林若安重新拿起笔,深吸一口气,将杂念压下。 墨香在鼻尖萦绕,窗外飘来饭菜的余香,身边这碟萝卜散发着清甜微辛的气息。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前路有风雨,家中藏秘密。 但此刻,这一方书桌,这一室混合了墨香与烟火气的宁静,竟让她奇异地安下心来。 或许,这就是“家”的力量。 哪怕这个家,始于一个谎言,藏着无数秘密。《 》 5、名分、手指与归处 日子慢慢走过,林若安却为忘忧“童养媳”身份,莫名纠结起来。 夜深人静时,她对着桌上那套日渐干瘪的萝卜雕文房四宝,脑子里就忍不住开始跑马灯: 用一个谎(童养媳)去掩盖另一个谎(女扮男装),是不是太渣了? 许忘忧现在失忆,懵懵懂懂,等她哪天恢复了,发现自己顶着这么个尴尬身份,会不会恨死我们? 这算什么?趁人之危?虽然啥也没干……但名分害人啊!耽误人家女孩子一辈子清白名声! 可不用这个名分,当初怎么留下她?媒婆们那关怎么过?以后类似的事只会更多……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束发的布巾都被扯松了。眼神不自觉地飘向窗外——厢房还亮着微弱的光,许忘忧似乎还没睡。 这些天,那姑娘除了帮忙,就是安安静静地待着,偶尔看她写字,眼神纯粹得像在看什么新奇又深奥的仪式。 越是纯粹,林若安心里的负罪感就越重。 终于,在一个晚饭后的夜晚,林若安憋不住了。 许忘忧被赵四娘叫去前头收晾晒的干菜。院子里只剩下林若安和许凤姑。月色很好,照得地上的水渍亮晶晶的。 “娘,”林若安深吸一口气,走到灶房门口,声音压得低低的,“关于忘忧……‘童养媳’这个说法,我总觉得……不太妥当。” 许凤姑刷锅的动作没停:“怎么不妥当?当初不是你默许的?” “我当时……那不是权宜之计嘛!”林若安有些急,“可这对她名声有损啊!她现在什么都不知道,等以后想起来了,或者……或者哪天遇到真正喜欢的人,咱们这不是耽误人家吗?” 许凤姑停了手,把刷子往锅里一扔,转过身,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月光照着她半边脸,神色看不真切,但语气里的那股子泼辣劲儿又上来了:“耽误?林若安,你书读多了,把脑子读迂了?” 她往前逼近一步:“当初不这么说,她能安安稳稳住下?你现在跟我扯名声?名声能当饭吃还是能当钱花?这世道,一个来历不明、长得还不差的姑娘,没个名分挂在咱们家,你信不信明天就能被不知道哪来的亲戚认走,或者被哪个腌臜货色惦记上?” 林若安被噎得说不出话。她娘说的句句在理,都是最现实的生存逻辑。 “可是……”她挣扎着,“这对她不公平。而且……而且我……”她脸有点涨红,后半句卡在喉咙里。 许凤姑眯起眼,上下打量了她一下,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嗤笑一声,凑得更近,几乎是耳语般,吐出几句石破天惊的话: “哦——我懂了。你是在纠结这个。”她眼神往林若安下半身极快地扫了一下,“林若安,你给我听好了。你没有□□,这是事实。但你没有□□,又不是没有手,没有嘴,没有心!” “轰”地一声,林若安只觉得全身的血都冲到了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脸上烫得能煎鸡蛋。她张着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她娘那几句虎狼之词在疯狂回荡。 没有……□□……又不是没有手…… 娘!您真是我亲娘!这种话是能这么直白说出来的吗?! 还有,您是怎么能用这么严肃讨论生存危机的语气,说出这种限制级内容的?! 许凤姑看她那副被雷劈中的呆样,哼了一声,似乎觉得火候够了,语气稍微缓了缓:“我的意思是,你现在给不了她寻常夫妻的东西,但你能给庇护,给安稳,给一个家。至于将来……” 她看向厢房方向,声音低了下去:“等那孩子好了,记忆恢复了,或者有了自己的想法,是去是留,喜欢谁,要过什么样的日子,由她自己做主。我们……不能替她选一辈子。” 这话里的重量,让林若安沸腾的血液稍稍冷却了些。她看着母亲在月光下显得有些疲惫的侧脸,忽然意识到,这个总是风风火火的女人,心里藏着的思量和担子,或许比她想象的更深、更重。 “我……”林若安嗓子发干,“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不能用‘童养媳’绑着她,这对她不尊重。” “那就别把它当真。”许凤姑转过身,重新拿起刷子,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利落,“对外,这是个说得过去的幌子,能挡掉大部分麻烦。对内,她就是咱家捡回来、要护着的妹妹,或者……随便你当什么。该怎么相处就怎么相处,真心待她,比什么虚名都强。” 她顿了顿,补充道:“至于外人怎么说,管他娘的。日子是咱们自己过的。” 林若安沉默了很久,才慢慢点了点头。她娘这番话,粗俗,直接,甚至有些惊世骇俗,但实实在在地点醒了她。人活着,生存和真心,有时候比虚名更重要。 就在这时,轻轻的脚步声从廊下传来。 许忘忧抱着一小筐干菜回来了。嘴里还哼着轻快的小调。她看到灶房门口的两人,脚步停了,清澈的目光在她们之间转了转。 “怎么了?”她问。 林若安还有些窘迫,不知道刚才的对话被她听去了多少。许凤姑却已经神态自若:“没事,跟你若安哥商量点事。干菜放那边架子上就行。” 许忘忧“哦”了一声,走过去放好菜筐,看了看林若安依旧泛红的脸颊,又看了看许凤姑,忽然很认真地说: “我喜欢这里。” 林若安和许凤姑都是一愣。 许忘忧似乎不太擅长表达,努力组织着语言,语速很慢,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有饭吃,有地方睡,不冷。凤姑姨教我做事,四娘姐给我糖,若安哥……”她看向林若安,眼神清澈见底,“给我名字。” 她轻笑一下,然后更加肯定地,重复了一遍:“我喜欢这里,喜欢和大家在一起。这里……好。”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深刻的感悟,只有最质朴的陈述。 却比任何誓言都更有力量。 林若安看着她的眼睛,里面没有丝毫的委屈和不甘,只有一片坦然的接受和满足。对她而言,“童养媳”是什么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能让她吃饱、睡暖、被接纳的地方,和这些人。 许凤姑先反应过来,挥了挥手:“知道了知道了,傻丫头。赶紧收拾了去歇着,明天还得早起。” 许忘忧点点头,又看了林若安一眼,这才转身回厢房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虫鸣和远处隐约的狗吠。 林若安站在那里,夜风吹在脸上,带走了最后一丝燥热。心里那团乱麻,似乎被许忘忧那几句简单的话,和她娘那番直白的道理,给理顺了些。 名分是虚的,外人的眼光是远的。 眼前的安宁是真的,彼此的依赖和喜欢是正在生长的。 至于将来…… 她看向许忘忧房间那扇已经暗下来的窗户。 等她好了,自己做主。 在那之前,就先这样吧。 “还愣着?”许凤姑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明天不用去学堂了?赶紧滚去睡觉!” “哦……哦!”林若安回过神,摸了摸还有些发烫的耳朵,快步走回自己屋子。 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她忍不住又笑了出来,摇摇头。 许女士,您可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啊。 还有许忘忧……喜欢和大家在一起…… 行吧。 那就,一起好好过吧。 书桌上,萝卜雕的笔静静躺在砚台边,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 6、考场、米粥与桂花糕 首场经义考校的日子到了。 鸡叫头遍,林若安就醒了。 虽然自觉已经准备得很充分了,但要说不紧张,那肯定是骗人的。她慢条斯理地地爬起来。束胸,穿衣,束发,每一步都做得比平时更慢,更仔细。 推开房门,院子里还是一片朦胧的青灰色。东边的天际刚透出一线鱼肚白。意料之外的是,灶房里竟然亮着灯,传出细微的声音。 林若安蹑手蹑脚走过去,扒着门缝往里瞧。 暖黄的灯光下,许忘忧背对着门口,站在案板前。她面前堆着一小堆东西,看形状,有白萝卜,有胡萝卜,还有几根青瓜。她手里拿着一把刻刀,正低着头,专注地雕刻。 林若安看不清她在刻什么,但那侧影沉静极了,肩膀放松,手腕稳定,只有手指和刻刀在极细微地动着。 这么早?又在刻什么?林若安心里嘀咕,却没出声打扰。许忘忧沉浸在某件事里时,有种隔绝外界的专注力,让人不忍打断。 她轻轻退开,去井边打了冷水洗漱。冰凉的井水扑在脸上,精神为之一振。等她收拾妥当,再回到灶房门口时,许忘忧已经停下了。 案板上摆着七八个雕刻好的小物件。林若安凑近一看,眼睛微微睁大。 不是文房四宝了。而是一些更有趣的小东西。 一只憨态可掬的萝卜小猪,象征着“诸事顺遂”;一柄胡萝卜雕的如意,线条流畅;一枚青瓜刻的叶子,叶脉清晰,上面还用刀尖划出了“平安”二字;还有一只白萝卜雕的小小魁星,虽只有巴掌大,但星冠、朱笔、踢斗的姿态竟都栩栩如生! “这是……”林若安指着那魁星,有些难以置信。魁星是主管文运的神祇,读书人最是崇敬。 许忘忧看到她,眼神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平日的安静。她拿起那只萝卜魁星,递过来:“给你。考试,顺利。” 然后又依次拿起小猪、如意、平安叶,一股脑儿都塞到林若安手里:“都给你。” 林若安怀里一下子抱满了冰凉脆嫩的萝卜雕,心里那点紧张和忐忑,似乎被这些带着清甜植物气息的小东西给压下去不少。 “你……刻了一晚上?”她问。 许忘忧摇摇头:“没有。醒了,就刻。睡不着。” 是担心她考试,所以睡不着,才起来刻这些东西吗?林若安的心更软了。 “谢谢。”她收紧了手臂,把那些萝卜雕抱稳,“我很喜欢。” 许忘忧微微一笑,“嗯。”她应了一声,转身去掀开灶上的锅盖,热气“噗”地腾起,“吃粥。娘说,考试要吃饱。” 粥是“二米粥”,白米掺了小米熬的,稠稠的,散发着朴素的香气。旁边小碟里还放着切得细细的酱菜,和两个白白胖胖的鸡蛋。 林若安坐下,拿起那个还温热的鸡蛋,在桌上轻轻磕了磕。她剥着蛋壳,心里那股温暖的感觉越发明显。 许凤姑不知何时也起来了,靠在灶房门边,看着她们。她没说话,只是目光在林若安怀里的萝卜雕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在她吃粥的脸上,眼神深沉,看不出在想什么。 “都吃了,别剩。”许凤姑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便转身去前头准备开铺了。 林若安吃完粥和鸡蛋,觉得胃里暖暖的,身上也有了力气。她把那些萝卜雕小心地用一块干净的布包好,放进书箱的角落。 “我走了。”她背起书箱,对许忘忧说。 许忘忧站在灶台边,点了点头,想了想,又补充一句:“等你回来。” 林若安回头,看着晨光下安静伫立的少女,忽然觉得,这个一开始只是“麻烦”和“谎言”的存在,不知何时,已经成了她离开时会想念、归来时期待看见的一部分。 “好。”她笑了笑,推门走进了渐亮的天光里。 去学堂的路上,天色大亮。街坊邻居开始活动,挑担的、开铺的、洗衣的,各种声音交织成熟悉的市井晨曲。几个相熟的同窗见到她,纷纷打招呼。 周文远来得比她还早,已经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摊开一本书,却似乎没怎么看进去。见林若安进来,他掀起眼皮看了一眼,嘴角扯了扯,没说话,但那眼神里的较量意味,丝毫不减。 林若安目不斜视,走到自己位置坐下,将书箱放好,取出笔墨砚台,一一摆正。手指触及书箱角落那个微鼓的湿布包,心里奇异地安定下来。 辰时正,陈老准时踏入堂中。老先生今日穿着正式的深色儒衫,神色肃穆。他目光缓缓扫过堂下正襟危坐的弟子们,庄重宣布:“经义考校,现在开始。题纸下发,限时两个时辰。不得交谈,不得窥视。” 助教将题纸一一分发下来。 林若安接过题纸,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这才轻轻展平。 题目不算偏,但也不易。一道出自《论语》,一道出自《孟子》,皆需阐发义理,联系时务。正是她这几日反复揣摩过的类型。 提笔,蘸墨,落笔。 沙沙的书写声在安静的学堂里响成一片,像春蚕食叶。 周文远坐在斜后方,偶尔能听到他略显急促的翻纸声和轻微的咂嘴声,似乎遇到了难题。林若安全神贯注,心无旁骛。那些经义章句,仿佛不是刻在书上的死文字,而是流淌在血脉里的活水,顺着笔尖,自然而然倾泻于纸上。 时间悄然流逝。 两个时辰将尽时,林若安恰好写完最后一句,落下最后一个字。她轻轻吹干墨迹,检查了一遍,没有错漏,卷面也还算整洁。这才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 几乎是同时,助教宣布时间到,收卷。 卷子被收走,堂内响起一片或轻松或懊恼的吐气声。林若安没有参与同窗们考后迫不及待的对答案和议论,她默默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背起书箱。 走出学堂时,秋日的阳光正好,明晃晃地照在身上。 考试结果如何仍是未知,但无论如何,她尽力了。 脚步不自觉地加快,朝着饭铺的方向。 还没到门口,就闻到一股不同于往日饭菜的香气。那香气清雅馥郁,带着甜意,像是……桂花? 推开后门,只见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下,许忘忧正拿着根长竹竿,仰着头,正在打落高处的桂花。赵四娘在下面扯着一块布接着。 金黄色的细小花朵簌簌落下,像下了一场香甜的雨。许忘忧的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笨拙,但她很认真,一下一下,试图把开得最盛的那几簇打下来。 许凤姑从灶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冲着林若安扬了扬下巴:“考完了?愣着干嘛?去帮忙啊!这丫头,非说桂花开了,要打下来做桂花糕给你吃。” 林若安站在原地,看着桂花雨中那个仰着头,努力挥动竹竿的纤细身影,心里某个地方,像被这秋日的暖阳和甜香,烘得滚烫,软成一片。 她放下书箱,走过去,接过许忘忧手里的竹竿。 “我来吧。你歇会儿。”她说,声音是从未有过的轻柔。 许忘忧把竹竿递给她,退到一边,仰头看着她,清澈的眼睛里映着阳光和飘落的桂花,亮晶晶的。 林若安举起竹竿,轻轻敲打着枝头的花簇。更多的金色花朵纷纷扬扬落下,落在她的发间、肩头,也落在仰头看着她的许忘忧的脸上、睫毛上。 秋光正好,桂子飘香。 前路的考校还未结束,未来的风雨或许更多。 但此刻,这方小小的、飘着食物与花香气息的院落,便是最坚实的归处,和最甜的犒赏。《 》 7、桂花糕、大汉与“不小心” 谁也没想到,做小小一块桂花糕,竟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 不是许忘忧手艺不行,相反,问题可能出在她手艺“太好”上。 打下来的桂花要细细筛选,去掉杂质和花梗,只留完整饱满的花朵。许忘忧做这件事时,那种近乎严苛的专注又出现了。 她坐在小凳上,面前铺着白布,手指在金黄的花粒间穿梭,动作又快又准,每一次拈起的,都是最完美的那一朵。偶尔有极细小的梗或碎瓣混入,她都能在指尖触及的瞬间分辨出来,轻轻剔掉。 林若安在旁边看着,觉得这不像在挑桂花,倒像在挑选什么稀世珠宝。 “不用这么仔细,”她忍不住说,“差不多就行了,反正最后要和进面里。” 许忘忧抬起头,很认真地看了她一眼,摇摇头:“不一样。”至于哪里不一样,她又说不上来,只是继续低头,一丝不苟地挑拣。 挑好的桂花要用盐轻轻揉搓,去除涩味,再淘洗晾干。许忘忧揉搓的力道轻柔均匀,仿佛手下不是脆弱的花瓣,而是需要小心安抚的活物。 等桂花处理好,已是下午。许凤姑和好了糯米粉与粳米粉混合的面团,加了桂花糖浆,正准备将晾干的桂花拌进去。许忘忧一直安静地在旁边看,这时忽然开口:“水,少了点。” 许凤姑动作一顿,看向她:“嗯?” 许忘忧指了指面团,“现在湿度,面团醒发后,会偏干。加这么多,”她用手指比划了一个很小的量,“刚好。” 许凤姑挑眉,伸手揪了一小团面,在指间捻了捻,又看了看窗外有些干燥的天气,若有所思。片刻后,她真就拿过水碗,按照许忘忧比划的那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量,往面团里加了一丁点儿水,再次揉匀。 林若安看得目瞪口呆。这都能看出来?靠的是观察力,还是某种……感知? 加了桂花的米浆需要上锅蒸。许忘忧主动接过了看火的活儿。她搬了个小凳坐在灶膛前,隔着一段距离,静静看着火苗。当火势稍微偏离某个她认为“合适”的度时,她便极快地用火钳调整一下柴火的位置。灶膛里的火,便一直保持着稳定而均匀的热度,不大不小,正好。 蒸糕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清甜的桂花味混合着米香,暖融融地充盈着整个灶房,甚至飘到了前头铺子里,引得几个熟客抽着鼻子问:“许老板娘,今天做啥好吃的?这么香!” 许凤姑一边切卤菜一边笑骂:“香也轮不着你们!是给我家小子考试回来垫肚子的!” 林若安听着前头的说笑声,闻着空气中越来越浓的甜香,只觉得连日的紧张和疲惫都被这温暖的烟火气一点点熨平了。 然而,麻烦这种东西,往往在你最放松的时候,自己找上门。 就在第一笼桂花糕即将蒸好的时候,前头铺子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紧接着是桌椅被猛烈碰撞的声音,和几声短促惊慌的叫喊! “打架了!打架了!”有食客惊呼。 许凤姑脸色一变,放下菜刀就往前冲。林若安心里也是一紧,下意识地跟了过去,脑子里闪过周文远阴沉的脸——难道是他在考校失利后,找人来找茬? 冲到前堂,只见场面一片混乱。两张桌子被掀翻,杯盘碗盏碎了一地,汤汁菜叶溅得到处都是。场中两个人正扭打在一起,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彪形大汉,正单手揪着一个年轻人的衣领,钵大的拳头毫不客气地一拳拳砸下去。 年轻人一身短打,应该是隔壁武馆的学徒。 那学徒满脸是血,拼命挣扎却挣脱不得。旁边还站着几个同样一身短打的年轻人,想上前帮忙,却被大汉凶悍的眼神瞪得不敢靠近。 “住手!”许凤姑厉喝一声。 那大汉动作顿了一下,斜眼瞥过来,见是个系着围裙的妇人,嗤笑一声:“滚开!臭娘们少管闲事!”说着,拳头又要落下。 就在这时,一道纤细的身影,悄无声息地,从通往灶房的帘子后面走了出来。 是许忘忧。 她的出现,让混乱的场面有了一瞬诡异的停滞。 那大汉也看到了她,眼神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露出更不屑的狞笑:“又来个送死的?” 许忘忧没理他,甚至没看那大汉。她的目光落在被掀翻的桌子上,那里有一盘许凤姑的拿手菜——卤水拼盘。此刻盘子碎了,卤肉和豆腐干滚落在地,沾满了灰尘。 她看着那几块滚到脚边的豆腐干,眉头蹙了一下,轻声说:“可惜了。” 那大汉愣了一下,似乎没明白这小姑娘在说什么。而许忘忧已经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那大汉。 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 “你干什么?!”那大汉被她这平静到诡异的态度弄得有些火大,蒲扇大的左手随手一挥,力道不小,显然是想把她搡开。 接下来的事情,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在所有人都没看清的瞬间,许忘忧握着火钳的手腕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火钳的尖端,以一种奇怪的角度,“恰好”轻轻点在了大汉手腕的某个位置。 “嗷——!”那大汉猛地发出一声变了调的痛嚎,整条左臂像触电般剧烈一抖,瞬间软垂下来,脸上横肉抽搐,刚才的凶悍尽数变成痛苦的扭曲!他抓着学徒衣领的右手也下意识地松开了。 那学徒得了自由,连滚爬爬地躲到同伴身后。 所有人都懵了,他们只看到大汉推了许忘忧一下,然后自己就惨叫着手臂垂了下去?发生了什么? 许忘忧自己也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向许凤姑,像是一只做错事的小孩: “娘……我不小心的。” 铺子里一片死寂。 不小心?不小心用火钳尖轻轻点了一下,就把一个能单手提起成年壮汉的凶徒点得整条胳膊都废了? 那大汉疼得冷汗直流,又惊又怒,看向许忘忧的眼神如同见鬼。他试着动了动左臂,又是一阵钻心的疼,完全使不上力。 “你……你使的什么妖法?!”他声音都变了调。 许忘忧更困惑了,眉头蹙得更紧,努力想理解“妖法”是什么意思。她看向许凤姑的眼神里,带着求助的意味,仿佛在问:我说错什么了吗?他真的看起来很疼,可我只是……轻轻碰了一下。 许凤姑眼神复杂地在她和大汉之间扫了个来回,脸上很快恢复了惯常的泼辣,上前一步,叉着腰,对着那大汉骂道:“什么妖法?你自己手贱推人,撞到火钳上,怪谁?活该!赶紧滚!别在老娘铺子里撒野,打坏了东西,十倍赔钱!” 她声音又亮又脆,气势十足,一下子把众人的注意力从许忘忧身上拉回来。 那大汉捂着胳膊,又惊又疑,心中衡量——自己一条胳膊莫名其妙使不上力,对方虽然是妇人小姑娘,但那小姑娘邪门得很……好汉不吃眼前亏! “你……你们给老子等着!”他撂下句狠话,忍着痛,狼狈地冲出铺子,连那几个被他打伤的学徒都顾不上管了。 一场风波,竟以这种谁也想不到的方式,戛然而止。 铺子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觑,惊魂未定。那几个武馆学徒赶忙过来向许凤姑和许忘忧道谢。 许凤姑挥挥手,让他们赶紧带受伤的同伴去看大夫,又招呼惊魂未定的食客们重新落座,承诺今天的酒菜算她请客,压压惊。赵四娘回过神来,赶紧开始收拾满地狼藉。 林若安还站在原地,心跳得厉害。她看向许忘忧。 许忘忧已经垂下了眼帘,呆呆地看着自己手里的火钳,眼神有些落寞。仿佛真的在为自己“不小心”弄疼了别人而感到抱歉。 林若安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道:“没事了,不怪你。是他先动手的。” 许忘忧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清澈的眼底清晰地映着林若安的影子。她点了点头,没说话,但紧绷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一点。 “都杵着干嘛?”许凤姑的声音传来,中气十足的调子,驱散了最后一点紧张的气氛,“桂花糕该蒸好了吧?再不看火,该糊了!这都什么事儿,好好的甜香,都被那混账的血腥气搅和了!忘忧,去,看着火!” 许忘忧“哦”了一声,听话地转身回了灶房。 林若安看着她消失在帘子后的背影,若有所思。 不小心…… 这样的“不小心”,她到底还有多少? 而拥有这样“不小心”的许忘忧,究竟是什么人? 前头铺子,许凤姑已经麻利地收拾起心情,跟熟客们插科打诨,试图把气氛重新炒热。但林若安注意到,她娘擦桌子时,眼神偶尔飘向灶房的方向,那里面不是单纯的担忧,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像是确认了什么,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许家饭铺亮起温暖的灯光,食物的香气再次弥漫。那笼蒸好的桂花糕,被端了上来。雪白晶莹的糕体,嵌着点点金黄桂花,甜香扑鼻,软糯适口,好吃得让人恨不得连舌头都吞下去。 林若安咬了一口,清甜在舌尖化开。她看向坐在对面小口吃着糕点的许忘忧,对方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眼,嘴角沾着一点糕屑,脸上绽开天真懵懂的笑容。 仿佛白天的惊心动魄,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梦。 但林若安知道,不是梦。 有些东西,一旦显露了端倪,就再也藏不住了。 就像这桂花糕的甜香,一旦尝过,就再也忘不掉。《 》 8、榜首、肘子与夜话 经义考校的结果,在三天后贴了出来。 一张大大的红纸,贴在学堂外院的白墙上。学子们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林若安静静地站在人群外围,并没有去挤。 她其实不太担心自己的名次。那日答卷,她自觉发挥稳定,该写的都写了,该点的都点了。让她心神不宁的,是别的事。 前天饭铺那场冲突,虽然被许凤姑三言两语压了下去,后续却并未完全平息。那几个武馆学徒后来特意又来道谢过一次,眼神在许忘忧身上打转,欲言又止。 镇上关于“许家饭铺那个童养媳有点邪门”的零星流言,也开始悄悄流传。 许忘忧本人倒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仿佛那天只是不小心踩死了一只蚂蚁,转眼就忘了。 “出来了出来了!”前面一阵骚动,人群向前涌动。 林若安定了定神,也往前走了几步,透过人缝,看向那张红纸。 红纸黑字,自上而下,列着名次—— 头名:林若安。 三个字,端端正正,墨迹饱满。 同窗们纷纷拱手道贺:“恭喜林兄!”“林兄才学,果然出众!” 林若安一一还礼,脸上满是谦逊笑容,心里却在想:这下,周文远怕是更要睡不着觉了。 她目光往下扫,在第五名的位置找到了周文远的名字。不算差,但距离头名,差距明显。 果然,一转头,就对上了周文远的眼神。眼神阴沉,脸上肌肉紧绷。他死死地盯着林若安,嘴角抽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猛地一甩袖子,转身大步走了。 林若安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却添了一层警惕。以周文远的性子,丢了这么大的脸,绝不会善罢甘休。 “林若安。”陈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若安连忙躬身行礼:“学生在。” 陈老抚着长须,看着她,目光里满是嘉许:“经义根基扎实,阐发亦有见地。不错。然还须戒骄戒躁,后两场考校,尤重策论实务,不可懈怠。” “学生谨记先生教诲。”林若安恭声应道。 “嗯。”陈老点点头,没再多说,负手踱步离去。 周围的恭贺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热烈了些。林若安应付着,心思却已飘远。首战告捷是好事,但也意味着她被推到了风口浪尖。接下来的策论和未知的第三场,只会更艰难。 她忽然很想立刻回家。回到那个常常飘着饭菜香和欢声笑语的屋檐下。 推开饭铺后门时,意料之中的香气扑面而来。 “回来了?”许凤姑从灶房探出头,手里拿着把大勺,脸上带着笑,“正好,肘子快好了。” “肘子?”林若安有些意外。肘子不算便宜,家里平时很少吃。 “庆祝你考了头名啊!”赵四娘憨笑着从旁边冒出来,“凤姑姨一早就去买了好大一个前肘,说要好好炖上!” 林若安心里一暖。 许凤姑一挥手道:“顺手买的,刚好有好的。赶紧洗手去,别在这儿碍事。” 林若安笑了笑,放下书箱。目光在院子里搜寻,很快在桂花树下找到了许忘忧。她正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几个小瓦罐,手里拿着小木勺,似乎在调配什么。 “在做什么?”林若安走过去。 许忘忧抬起头,脸上沾了一点褐色的粉末,眼睛亮亮的:“做蘸料。肘子肥腻,配这个,解腻,增香。” 她指了指面前几个瓦罐,“这是茱萸粉,这是花椒末,这是炒香的芝麻碾的,这是我自己磨的几种香料。” 林若安看着那几个瓦罐里颜色各异的粉末,再次感叹这姑娘在某些方面的“专业”。她也在许忘忧旁边蹲下,好奇地问:“你怎么知道这些搭配?” 许忘忧愣了一下,眼神里又浮现出那种熟悉的茫然。她摇摇头:“……不知道。就是觉得,应该这样。” 又是身体记忆。林若安心里暗叹。这些天,类似的情况越来越多。许忘忧对厨房里的一切都有着奇妙的“感觉”,从火候掌控到食材处理,从刀工到调味,常常无师自通,且水准高得惊人。 “你以前……说不定真是个很厉害的厨子。”林若安半开玩笑地说。 晚饭格外丰盛。一大盆炖得酥烂入味的前肘摆在桌子中央,皮糯肉烂,用筷子轻轻一拨就能骨肉分离。许凤姑还炒了几个清爽的小菜,拌了凉菜。当然,还有那碗许忘忧特调的蘸料,辛辣咸香中带着复杂的复合香气,果然让肥腴的肘子吃起来毫不腻口,风味倍增。 赵四娘吃得满嘴流油,赞不绝口。许凤姑也难得地多吃了半碗饭。 林若安吃着这顿难得的“庆功宴”,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等赵四娘收拾完碗筷去前头照看,院子里只剩下她们三人时,林若安清了清嗓子,开口:“娘,镇上……好像开始有些关于忘忧的闲话了。前天那事,还是传开了。” 许凤姑看向林若安,眼神锐利:“说什么了?” “也没说什么具体的,就是……觉得她有点不寻常,力气大,或者……运气好?”林若安斟酌着用词,没提“邪门”二字。 许凤姑哼了一声,把抹布往桌上一扔:“吃饱了撑的。力气大怎么了?乡下姑娘哪个没把子力气?运气好又碍着谁了?”她顿了顿,看向安静坐在一旁的许忘忧,语气放缓了些,“别理那些。咱们关起门过自己的日子。” “娘,”林若安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藏在心里几天的问题,“那天……忘忧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那大汉的胳膊……” 许凤姑眼神骤然一沉。连旁边的许忘忧都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清澈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 沉默几息后,许凤姑重新拿起抹布,用力擦着已经光可鉴人的桌面,声音恢复了平淡,甚至有些刻意的不耐烦: “谁知道?兴许是碰巧打到了麻筋儿。那混账自己缺德冒烟,活该。”她抬眼,瞥了林若安一下,“你书读多了,别整天胡思乱想。有空琢磨这个,不如想想你下一场策论怎么写。那才是正事!” 明显的避而不谈。林若安知道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只好应了声“是”。 夜深了。林若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起身,披上外衣,轻轻推开房门,想去院子里透透气。 今夜月色很好,银辉洒了一地。 院子里,桂花树下,竟然已经站了一个人。 是许忘忧。她也只穿着单薄的寝衣,抱着手臂,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怎么还没睡?”林若安走过去,轻声问。 “睡不着。”许忘忧回答。她顿了顿,忽然问,“若安哥,我是不是……又给你和凤姑姨添麻烦了?” 林若安一怔:“为什么这么问?” “那些人,说我不寻常。”许忘忧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那天,那个很凶的人,很疼。我不是故意的,可大家都看我。凤姑姨说别理,但我知道,我闯祸了……” 林若安心里一紧。原来她都懂。她并非全然懵懂,只是表达得直接而笨拙。 “不是你的错。”林若安走到她身边,“是那个人先动手欺负人。你……只是保护了大家。”想了想,她又补充道,“而且,你很厉害。真的。” 许忘忧侧过头看她:“厉害……是好的吗?” 这个问题让林若安一时语塞。在这个时代,对于一个女子,尤其是身份不明的女子,“厉害”未必是好事。它意味着超出掌控,意味着可能引来更多的注意和麻烦。 但她看着许忘忧那双清澈的眼睛,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嗯,是好的。至少,它能让你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许忘忧对这个答案很满意,嘴角又浮现出那抹单纯懵懂的笑意。她看着月亮,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说: “我想保护这里。保护饭铺,保护凤姑姨,四娘姐,还有你。” 夜风吹过,带来桂花的残香和深秋的凉意。 月光下,林若安与许忘忧并肩而立,那些纷扰的思绪,考校、竞争、流言、秘密,忽然都变得遥远起来。 此刻,只有月光,微风,和两颗在谎言与秘密中,悄然靠近的心。 “我知道。”林若安说。《 》 9、暗流、河灯与水患得失 策论考校的题目,是在一个午后公布的。秋雨欲来,天色有些昏暗。 陈老没有多言,只让助教将誊抄好的题目发下。一张素白纸笺,寥寥数语: “论漕运利弊与清江府近年水患治理之得失。” 题目一出,堂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这已超出了寻常经义策论的范畴,直指具体的政务实务。这题目不仅需要熟知漕运典章,更要了解地方实务。 林若安看着题目,眉头微蹙,心里却并不十分意外。陈老一向注重经世致用,出这样的题目在意料之中。难的是如何作答。她一个埋头书本的书生,去哪里了解清江府水患治理的具体细节和背后得失?光靠书本上的道理和泛泛而谈,显然不够。 她下意识地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周文远。只见周文远先是一愣,随即得意地笑起来。他家中行商,与漕帮、官府都有些来往,这类消息,恐怕比他灵通得多。 林若安默不作声地收拾好东西,背起书箱。刚走出学堂不远,就听见身后有人唤她:“林兄留步。” 回头,是同窗李墨,一个家境普通的学子。他快步赶上,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道:“林兄,方才的题目……你可有把握?” 林若安苦笑:“涉及时务,所知有限,只能尽力而为。” 李墨脸上露出同情之色,声音更低了些:“我听说……周文远家中在清江府颇有些产业。方才他们议论的,恐怕就是那些内幕消息。” “多谢李兄告知。”林若安拱手。 李墨摇摇头:“林兄为人磊落,学识也在我等之上,我实在不愿见小人得志。只是……周文远此人,心胸狭隘,林兄此番又压他一头,恐怕他不会善罢甘休。林兄还需早作打算。” 李墨的话,印证了林若安最坏的猜测。周文远不仅要在考场上压过她,恐怕还有场外的手段。 “我晓得了,再次谢过李兄。” 回到饭铺时,雨还没下下来,但天色更暗了。饭铺里没什么客人,许凤姑正在擦拭柜台,见她回来,无精打采,似与往日有些不同。 “怎么了?”许凤姑手上动作没停,“脸色这么差?考得不好?” “题目有点难。是关于清江府水患治理的实务策论。” “清江府?三年前发过大水那个?” “娘知道?”林若安有些意外。 许凤姑垂下眼皮,继续擦拭,语气平淡:“走南闯北的客商偶尔说起过。听说当时淹了不少田地,死了不少人,后来朝廷拨了款,但治得怎么样,众说纷纭。” “你们学堂里,有清江府那边来的学子?”她又问。 林若安摇头:“没有。” “那这题目……”许凤姑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一个没有清江府学子的地方学堂,出这样具体的地方实务题,本身就有些蹊跷。 林若安没接话,她不想让许凤姑担心太多,尤其家里还有个更让她娘操心的许忘忧。 提到许忘忧,林若安才发现今天后院异常安静。平时这个时候,她要么在灶房帮忙,要么在院子里干活。 “忘忧呢?” 许凤姑朝后院努了努嘴:“赵四娘娘家有点事,下午回去了。忘忧在厨房收拾。刚才……”她皱了皱眉,“有两个人来吃饭,生面孔,不像镇上的,说话带点北边口音。吃完饭结账时,特意问起咱们家的卤水料子,说味道特别,想买点。眼睛却一直往后院瞟。” 林若安心里咯噔一下:“什么人?” “说是过路的行商。”许凤姑冷笑,“可那做派,不像正经商人。手上有茧子,位置不对。走路脚步也沉,下盘稳得很。我搪塞过去了,料子不外传。他们也没多纠缠,给了钱就走了。” 手上有茧,下盘稳……林若安立刻联想到某些特殊职业。是巧合?还是…… “忘忧没出来吧?” “没有,在厨房里。那两人也没见到她。”许凤姑神情严肃,“若安,这两天,你放学就回来,别在外面耽搁。忘忧也是,尽量别到前头来。我总觉得……不太平。” 连泼辣强势如许凤姑都说出“不太平”三个字,林若安心里的不安迅速扩大。周文远的威胁尚在明处,这突然出现的可疑陌生人,又是冲着什么来的?许忘忧?还是别的? 她走到后院,灶房里亮着灯。许忘忧正背对着门口,蹲在地上,面前放着一个木盆,里面泡着些干蘑菇和木耳。她手里拿着一把小刷子,正刷洗着一朵香菇的褶皱。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看到林若安,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注意到林若安凝重的脸色,她轻声问:“考得不好?” 林若安摇摇头,在她身边蹲下,拿起另一把小刷子,也帮着刷洗起来。冰凉的井水浸着指尖,稍微缓解了心头的烦躁。 “夫子让写清江府的事,需要查很多资料。”林若安解释道,没提周文远和陌生人的事。 许忘忧“哦”了一声,继续刷洗。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清江府……是不是有条很大的江?” 林若安动作一顿:“你怎么知道?” 许忘忧眼里又浮现出那种茫然的思索:“不记得。好像……听说过。很大的水,冲垮了堤,很多人……在哭。”她眉头紧锁,似乎努力想抓住脑海中一闪而过的碎片,但依然无果,摇摇头,“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就别想了。”林若安压下心头的惊疑,温声道,“先把这些洗完吧,晚上吃蘑菇炖豆腐?” “好。”许忘忧点点头,重新专注手上的活计。 晚饭后,雨终于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赵四娘还没回来,许凤姑说可能是雨耽搁了。饭铺早早打了烊。 灶膛里还埋着些炭火,散发着余温。许凤姑在灯下补衣服,林若安则摊开了纸笔,开始为策论收集思路。她将自己所能想到的、关于漕运和水患治理的典籍要点一一列出,但涉及清江府具体细节的部分,却是一片空白。她知道,这样写出来的策论,必然流于表面,难以出彩。 许忘忧安静地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许凤姑给她的一块旧布和针线,学着缝补。她拿针的姿势稳定得不像新手,但缝出来的线迹却歪歪扭扭,针脚大小不一,显然这门手艺并不在她的“身体记忆”库里。她缝得很认真,偶尔扎到手指,也只是轻轻“嘶”一声,把指尖放到唇边吮一下,继续埋头苦干。 约莫戌时初,前头铺子的门板忽然被拍响了。 三人都是一怔。这个时辰,又下着雨,谁会来? 许凤姑放下针线,对着林若安和许忘忧打了个“别动”的手势,自己起身,走到通往前堂的门边,沉声问:“谁啊?打烊了!” 门外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许家妹子,是我,河沿边的柳瞎子。雨大,路过讨碗热水喝,方便吗?” 柳瞎子?林若安知道这个人,是镇上一个有些神神叨叨的孤寡老头,据说年轻时跑过码头,见多识广,眼睛也是那时候坏掉的,但耳朵鼻子格外灵。他平时很少来饭铺。 许凤姑神色略微放松了些。她回头对林若安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看好许忘忧,自己则走到门边,拔开门闩,拉开一道缝。 门外站着个披着蓑衣的老者,手里拄着根磨得发亮的竹杖,正是柳瞎子。 “柳老爷子,这么晚了,快进来。”许凤姑侧身让他进来,又迅速将门关上。 柳瞎子进了屋,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沧桑老脸,以及混浊无光的眼睛。他抽了抽鼻子,咧开嘴,露出稀疏的黄牙:“嗬,蘑菇炖豆腐,好香。许家妹子手艺还是这么好。” “老爷子说笑了,粗茶淡饭。”许凤姑倒了碗热水递给他,“您老这么晚,怎么还在外头转悠?” 柳瞎子摸索着坐下,接过碗,慢慢呷了一口,空洞的眼睛似乎“看”向许凤姑的方,又似乎越过她,望向灶房的方向。 “人老了,觉少,耳朵灵。”他慢悠悠地说,“听到些不该听的话,心里不踏实,想着来跟许家妹子提个醒。” 许凤姑眼神一凝:“老爷子听到什么了?” 柳瞎子又喝了口水,咂咂嘴:“今儿下午,在茶棚里,听到两个外乡人说话。北边口音,身上有股子……煞气。他们打听咱们镇上的饭铺,尤其是……卤水味道特别的。” 林若安和许忘忧在灶房门边,屏息听着。 “他们说了什么?” “倒没说什么特别的。就是问哪家的卤味地道,听说许家饭铺的用了独门料子。其中一个还说……说那料子里的几味香,他有点熟悉。” 灶房里,许忘忧身体微微一僵。 许凤姑沉默了片刻,问:“老爷子推测,他们是冲着方子来的?” 柳瞎子嘿嘿笑了两声:“我一个瞎老头子,能推测什么?就是觉得,那两人不像是为了口吃的费这么大劲的主。而且……”他压低了声音,“他们临走时,其中一个小声嘀咕了一句,说什么‘线索断了这么久,总算有点眉目’,‘主上催得紧’……老头子耳朵背,兴许听错了。” 许凤姑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晦暗不明。她缓缓道:“多谢老爷子提醒。一碗热水不够驱寒,我给您烫壶酒吧?” “不了不了。”柳瞎子摆摆手,摸索着戴上斗笠,“雨小些了,我得回去啦。许家妹子,你们……多加小心。这世道,不太平啊。”说完,他拄着竹杖,又慢慢消失在雨夜里。 许凤姑重新闩好门,转过身,脸上已是一片沉静。她走回灶房,目光扫过林若安和许忘忧。 许忘忧低着头,手里的布料被她捏得皱成一团。 “娘……”林若安开口。 许凤姑抬手打断了她,走到许忘忧面前,蹲下身,声音是罕见的温和:“忘忧,抬头看我。” 许忘忧慢慢抬起头,清澈的眼睛里充满了不安和恐惧。 “怕吗?”许凤姑问。 许忘忧迟疑了一下,点点头:“怕。娘……我不想离开这里。” 许凤姑看着她,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头。 “没人能让你离开。”许凤姑斩钉截铁地说,“只要你自己不想走。” 她站起身,看向林若安:“若安,你的策论,需要清江府水患的具体细节,是吗?” 林若安一愣,点头:“是……” “柳瞎子年轻时常跑清江府一带的漕运,后来眼睛坏了才回来。”许凤姑淡淡道,“他记性好,肚子里装着不少旧事。明天,你带点酒菜,去拜访他。” 林若安瞬间明白了许凤姑的意思。这是要主动出击,一方面为她的策论寻找突破口,另一方面,恐怕也是想从柳瞎子那里,探听更多关于那两个“北边口音”的人,以及他们提及的“私厨师傅”和“主上”的信息。 “至于家里,”许凤姑目光扫过小小的灶房,最后落在许忘忧身上,“忘忧,明天起,咱们的菜单得变一变。你的调料方子,应该变得‘普通’一点。” 许忘忧似懂非懂,但看着许凤姑沉稳的眼神,她眼中的不安渐渐散去。她用力点了点头:“嗯!”《 》 10、雨夜、盲人与旧纸血泪 小雨一直淅沥沥地下个不停。第二天,林若安下学回来,天色将晚。她未及休息,便拎上许凤姑准备好的一包茶叶,推门走进了雨幕中。 雨丝绵密,打在脸上让人感到丝丝凉意。独自走在这样的雨巷,去拜访一个神秘兮兮的盲眼老人,打听可能涉及官场阴私的旧事,林若安心里难免有些忐忑。但想到周文远那副嘴脸,想到许凤姑鼓励的眼神,她又挺直了背脊。 “怕什么?不就是找老人家聊聊天吗?”她给自己打气,“好歹也是经历过信息爆炸的现代灵魂,还能被这点事吓住?” 柳瞎子的住处靠近镇外,偏僻安静。 林若安叩响了木门。 里面传来缓慢的脚步声,门吱呀一声开了。柳瞎子披着件旧夹袄站在门后。 “柳爷爷,是我,许家饭铺的林若安。”林若安连忙摘下斗笠,微微躬身,“我娘让我来,说您早年在漕运上是一号人物……想跟您请教几句旧年清江府大水的事。” 柳瞎子让开身子:“进来吧,雨大。” 屋内比想象中干净整洁。柳瞎子示意她在唯一一张小凳上坐下,摸索着在两人中间的小几上点上一盏油灯,自己则坐到了对面那张破藤椅里。 “你娘倒是会指使人,下雨天让你一个小姑娘跑这么远。”柳瞎子慢悠悠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浑浊的眼珠“望”着跳跃的灯焰。 林若安心头一跳。小姑娘?他看出来了?还是随口一说? “柳爷爷说笑了,我是男子。”她稳住声音,尽量自然。 柳瞎子嘿嘿笑了两声,不置可否,转而问:“清江府大水?三年前的事了。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学堂策论题目涉及,书本所言泛泛,想听听您老这样的亲历者讲讲旧事,多点实在见识。”林若安拿出准备好的说辞,并将那包茶叶放在小几上,“一点心意,给您润润喉。” 柳瞎子没看那茶叶,手指在藤椅扶手上轻轻敲打着,似乎在回忆。 “清江府……那条江叫沧澜江,水势大,脾气也大。三年前那场雨,下了足足一个月。水涨得吓人。可真正决堤的地方,不是老河道,也不是往年常出险的野滩,是刚修好不到两年的‘永安新堤’。” 林若安凝神细听。 “那堤,当时可是知府大人的功绩,奏折里写得花团锦簇,固若金汤。”柳瞎子笑得讽刺,“用的石料、灰浆,都是府城‘永固石行’专供。石行的东家,姓周,是知府如夫人的娘家哥哥。” 周?林若安心念一动。清江府知府的如夫人姓周?这姓氏…… “大水冲垮了永安堤,淹了三个县,死人无数。”柳瞎子继续道,“朝廷拨了赈灾银子,层层下来,到了灾民手里,连买顿掺沙的糙米都不够。灾后重修堤坝,征发民夫,美其名曰‘以工代赈’,工钱拖欠,饭食是馊的,累死病死的,草席一卷扔到乱葬岗,连个名姓都没留下。” “可最最好笑的是,大灾过去后没几个月功夫,知府倒升官了,说是赈灾有功。”柳瞎子道,“如今,这人已是工部尚书,正三品。” “当朝工部尚书?赵怀远?”身为秀才,林若安对当今朝堂诸公还是略知一二的。 “正是这畜牲。”柳瞎子冷笑道。 他摸索着从身后一个破旧的藤箱里,取出一个油布包裹,放在小几上,推向林若安。 “这是我一个拜把兄弟留下的。他叫陈三,当时就在清江府跑船,大水时折了进去,尸首都没找全。这是他的私记,托人捎回给我。里面记了些……他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东西。官府塘报里没有,学堂书本上更不会写。” 林若安看着那油布包,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她能感觉到,这薄薄一册,重逾千斤。 “柳爷爷,这太贵重了……” “贵重?”柳瞎子嗤笑一声,“搁我这儿,不过是堆废纸,陪我进棺材罢了。给你,或许还能派上点用场,让那些只会念锦绣文章的官老爷们,知道知道底下人流的血和泪。”他浑浊的眼睛“盯”着林若安,仿佛能穿透皮囊看到内里,“你是个好孩子。这世道,想讲几句真话,不容易。拿着吧,小心些,别让不该看见的人看见。” 话已至此,林若安不再推辞。她双手接过油布包,郑重地将其收进怀里,贴身放好。 “多谢柳爷爷。晚辈定不负所托。”她起身,深深一揖。 柳瞎子摆摆手:“走吧,雨小了。回去告诉你娘……最近镇上不太平……关好门户,小心火烛。” 林若安心中一紧,柳瞎子这话,绝非随口提醒。 “是,晚辈记住了。” 离开柳瞎子那间昏暗的小屋,重新走入雨中。 快到家时,远远看见饭铺窗口透出的温暖灯光,她的心稍微安定下来。 推开门,带着一身潮湿的寒气进屋。许凤姑从灶房迎出来,目光在她脸上和胸前扫过。 “拿到了?” 林若安点点头,从怀里取出油布包,低声道:“柳爷爷还提醒,最近有北边来的生面孔在镇上转,让我们小心。” “知道了。先去换身干衣服,粥在锅里温着。” 林若安换了衣服出来,许忘忧也从厢房出来了,正坐在桌边,小口喝着热水。看到林若安,她眼睛眨了眨,轻声问:“外面冷吗?” “还好。”林若安在她旁边坐下,许凤姑盛了粥过来。 简单的白粥就着一点酱菜,却吃得格外暖和踏实。饭桌上很安静,只听得见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屋外渐渐沥沥的雨声。 许凤姑吃得很快,吃完后,她拿起那油布包,对林若安道:“东西收好,别辜负了柳瞎子的信任。策论的事,心里有底了?” 林若安放下碗,眼神清亮:“有柳爷爷指点和陈三的私记,至少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挖了。” “嗯。”许凤姑颔首,“该怎么写,是你的事。但记住,笔杆子有时候比刀枪还利,也更容易惹祸。分寸自己拿捏。” “我明白。” 许凤姑又看向许忘忧,语气缓了缓:“晚上警醒些。” 许忘忧乖乖点头:“嗯。” 夜幕降临,林若安亮起小油灯,小心翼翼地翻开了那本陈三的私记。《 》 11、私记、夜宵与吐槽之力 陈三的字歪歪扭扭,偶有错别字,但记录得极其详细。 “三月初三。听闻上游采石场分三六九等。上等‘面石’,方正坚硬,供府衙、城门等门面之用;中等‘夯石’,尚可筑堤;下等‘渣石’,多裂隙,易碎,价不及中等一半。永固石行所供,多混杂渣石,外覆一层好石料,或专用于堤坝内侧、水下等不易查验之处。” “三月初十。石料尺寸亦有文章。官定筑堤条石,长三尺、宽一尺、厚八寸。实际运抵者,长二尺九、宽九寸五、厚七寸五者居多。每块省些许,千块万块,所省石料与工钱便是巨数。验收时以好石料堆外围,内里充塞短小者。” “三月廿二。粥棚施午粥。李四饿晕,栽进锅里,烫伤臂膀。监工赵秃子斥其怠工,鞭十。平日里放粥,清可见底,米粒可数。同日午后,知府衙门前来巡视,粥棚临时换稠粥。老爷们匆匆而过,未驻足。” “四月初七,夜。值哨,躲雨听墙角。两衙役醉语,言此番河工银‘漂没’三成有余。一人笑:‘够在府城东再置一宅,养三五个粉头。’另一人道:‘慎言,堤若无事,便是你我功劳;若有闪失……天灾罢了。’” 触目惊心。 林若安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冒出现代看过的那些反腐纪录片,还有网上铺天盖地的社会新闻。好家伙,古今中外,贪官污吏的套路真是大同小异,连“漂没”这种专业术语都源远流长! 陈三在最后几页,笔迹越发凌乱颤抖,记录的是决堤那几日的惨状。水是如何吞没村庄,浮尸如何塞满了河道,侥幸逃生的人如蝼蚁般在泥泞中挣扎……而官府的人,连影子都见不着。 “……”林若安低声骂了句脏话,感觉胸口堵得慌。她啪地合上私记,深吸了几口气。 她双手撑住额头,用力揉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她是来考科举的,且是不容于世的女扮男装,在这个陌生时代苟住性命已是难能,不自量力去当“卧底记者”或“反腐先锋”,不是自己找死么? 知道的太多,有时候不是好事,尤其是当你力量微薄的时候。 可另一个声音在心底尖锐地响起:那周文远呢?他准备的文章,必然是为这次“成功抗灾”歌功颂德,将一切粉饰太平,甚至将那些从石料尺寸、车重、粥米里一点点吸饱了民脂民膏的蠹虫,描绘成殚精竭虑的能吏。 自己也要这么写吗?写那些言不由衷的漂亮话,假装不知道这“功绩”之下,每一块石头都可能短了一寸,每一车土都可能掺了沙,每一碗粥都可能清可照人?然后看着周文远,或许还有更多如他一般的人,靠着这些肮脏的内幕和粉饰的文章,一步步爬上去,继续他们的循环? 纠结。愤怒。还有强烈的不甘。 凭什么那些趴在百姓血肉上吸血的蠹虫,能披着光鲜的官袍,继续作威作福?凭什么艰难求生的老百姓,要在被压榨后打落牙齿和血吞? 她再次翻开私记,目光落在那些具体的人名、地名、时间上。一个念头逐渐清晰:不能直接引用,会害了柳瞎子,也可能给自己招祸。但……可以用这些事实作为骨架,填充以推演和议论,剥开那层天灾的伪装,直指人祸的核心! 对!就这么干!写一篇披着策论外衣的檄文!骂死那群王八蛋!吐槽之魂熊熊燃烧,连带看这私记的憋闷都化作了战斗的激情。 她摊开新的稿纸,磨墨。笔尖悬在纸上,却一时不知如何落笔。骂人容易,写成有理有据的策论,需要技巧。 正绞尽脑汁,房门被轻轻敲响。 “进。” 许忘忧端着一个粗陶碗,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碗里是乳白色的汤水,飘着几粒枸杞和红枣,冒着袅袅热气。 “娘让送的。”她把碗放在书桌一角,眼睛瞥见了摊开的私记和旁边林若安涂画得乱七八糟的草稿纸,轻声说,“趁热喝。” “谢谢。”林若安端起碗,温度正好,一口下去,温润微甜,带着枣香,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 “好喝。”她由衷地说。 许忘忧目光落在林若安稿纸上那几个力透纸背的“人祸”、“蠹虫”上,偏了偏头,似乎有些疑惑:“很难写?” “难。”林若安放下碗,叹了口气,“想把一些事情说清楚,又不能说得太清楚……”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踢踏舞! 许忘忧似懂非懂,想了想,说:“就像……切肉,要用巧劲,顺着肌理,不能硬砍。不然肉碎了,手也容易伤到。” 林若安一愣,随即眼睛一亮!这比喻……绝了! 对啊!我不能硬刚!得顺着“圣人教诲”、“为国为民”的纹路来切!表面上是探讨水患治理得失,实则刀刀指向吏治腐败、监管缺失!用经义道理包装血淋淋的事实!陈三私记就是我的刀,但挥刀的角度和力道,得把握好! “忘忧,你真是个天才!”林若安激动地一拍桌子,差点把汤碗震翻。 许忘忧被她吓了一跳,茫然地眨眨眼,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了不起的话。 林若安顾不上解释,灵感来了挡不住,抓过笔就开始在稿纸上刷刷写起来。先立一个“治水先治吏,固堤先固本”的高大上论点,然后开始旁征博引,从大禹治水讲到历代河工得失,话锋一转,引入“然近世之失,往往非天不佑,而在人谋不臧”…… 接着,就可以合理推测、引以为鉴了!把陈三私记里那些具体案例,打散了,模糊了,化成一道道锋利无比的箭矢,射向那些石行、监工、衙役乃至他们背后的知府! 她写得投入,笔走龙蛇,时而咬牙切齿,时而眉飞色舞,内心os与纸上文章齐飞: 【这句好!阴阳怪气拉满!陈老看了估计得捋断胡子!】 【‘毫厘之差,千里之溃’,这八字既指工程,亦喻吏治,他们看得懂。】 【周文远,你若真知道内情,读到‘奸猾者上下其手’、‘积微成著’这些,还能心安理得地写你的颂圣文章吗?】 许忘忧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林若安时而蹙眉沉吟,时而奋笔疾书,笔下沙沙不绝。直到林若安写完长长一段,搁笔舒气,活动手腕时,她才轻声开口:“还要汤吗?” 林若安这才发现她一直没走,心里一暖,摇摇头:“不用了,你快去睡吧。” 许忘忧点点头,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本合上的私记,迟疑了一下,小声问:“那本书里写的……都是真的吗?” 林若安点头:“是一个亲眼看见的人写的。” 许忘忧“哦”了一声,很认真地说:“写书的人,很细心。”说完,轻轻带上门走了。 林若安看着合拢的房门,回味着许忘忧那句话。细心?或许吧。在那种环境下,记住这些细节,需要的不只是细心,更是某种坚持,是一个小人物用最实在的数字和文字,去记录那些即将被洪水和大人们抹去的事实的勇气。 她甩甩头,把无关情绪抛开,重新看向自己写下的文字。骨架已成,还需要填充血肉,打磨词句。这将是一场硬仗,但她现在斗志昂扬。《 》 12、策论、指尖与无声的雨 林若安那篇“暗藏刀锋”的策论,是在一个天气晴好的上午交上去的。 周文远就坐在不远处,看似专注温书,实则眼角余光一直锁着这边。见林若安交卷时神色平静,步履轻松,他嘴角那抹假笑有些挂不住。 林若安才不管他。交完卷,一身轻。她背着书箱走出学堂,秋日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舒服得让人想伸个懒腰。“搞定!剩下的,交给陈老头去头疼吧!”她心里哼着小调,脚步轻快。 刚踏进饭铺后院,她就看见许忘忧蹲在桂花树下,面前摆着个小瓦盆,盆里是黏糊糊、灰扑扑的一团东西,散发着泥土和草药的气味。许忘忧正用一根木棍,认真地搅拌着,眉头微蹙,鼻尖上还沾了一点灰。 “这又是什么……新式武器?”林若安凑过去,好奇地问。看这颜色和质感,用来糊墙都嫌糙。 许忘忧抬起头,看到是她,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似的,用沾着灰泥的手背蹭了蹭鼻尖,结果蹭了更多上去。“是……泥膏。” “泥膏?做什么用?” “凤姑姨说,厨房墙角有点渗水,让我试着补补。”许忘忧解释,“我按她说的,加了石灰、细沙、糯米浆,还有一点……她给的粉末。但总觉得,不够‘黏’,也不够‘韧’。” 许忘忧那能把萝卜切成艺术品的手,此刻却对这盆泥巴束手无策,这反差让许忘忧有点想笑。果然,杀手(疑似)的技能点没点在泥瓦匠上。 “要不要加点蛋清?”她想起以前看过的古法建筑纪录片,随口道,“好像古代修城墙会用蛋清和糯米增加黏性。” 许忘忧眼睛倏地睁大,像是被点醒了什么。她丢下木棍,站起身就往灶房跑,片刻后拿着两个鸡蛋回来,动作麻利地磕开,将蛋清小心地分离到一个小碗里,然后倒进瓦盆,重新搅拌。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那灰扑扑的泥膏,在蛋清加入后,质地肉眼可见地变得细腻、润泽,黏稠度也刚刚好。许忘忧用手指沾了一点,轻轻一拉,能拉出细长柔韧的丝。 “真的……变好了。”她喃喃道,随即很认真地对林若安说,“若安哥,你好厉害。” 林若安被她那纯粹直白的崇拜眼神看得有点脸热,干咳一声:“咳,瞎猜的。”总不能说是在《探索发现》频道学的吧? 许忘忧继续埋头和她的泥膏奋战去了,神情比刚才专注了十倍,仿佛在打磨什么神兵利器。 林若安看着她,心里那点因为陈三私记带来的紧绷感,不知不觉松了下来。算了,天塌下来有……嗯,暂时好像没有高个子顶着,但至少家里还有个能不小心把壮汉点趴下的……能把搅泥巴当科研项目做的……童养媳。这么一想,居然莫名安心。 当天下午,林若安正在屋里整理书箱,前头铺子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许凤姑陡然拔高的骂声: “……放你娘的狗屁!谁家的□□没拴紧,把你这么个满嘴喷粪的东西露出来了?!敢到老娘这儿撒野,污蔑我林家名声?!也不打听打听老娘是谁!” 林若安心头一凛,丢下书就往前冲。 铺子里,许凤姑正叉着腰,站在柜台后,对着门口一个油头粉面的中年男人破口大骂,气势骇人。那男人身后还跟着两个家丁模样的人,面色不善。赵四娘挡在许凤姑身前,憨厚的脸上也满是怒气。 门口已经围了几个看热闹的街坊。 “……许老板娘,话不能这么说。”那男人被骂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勉强维持着姿态,“我也是听人说的,镇上都在传,你家那童养媳,来历不明,行为古怪,前几日还出手伤了人……这眼看林家小哥要考功名,这不清不楚的人留在家里,恐怕有碍观瞻,影响前程啊!我也是好心,替人捎个话,若是肯将这麻烦送走,自有好……” “好你祖宗!”许凤姑抓起柜台上的抹布就砸过去,“老娘家里的人,轮得到你个龟孙子说三道四?!什么狗屁前程,用不着你操心!给我滚!再不滚,老娘打断你的狗腿,扔河里去喂王八!” 那抹布精准地糊在男人脸上。男人“嗷”一嗓子,狼狈后退,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这泼妇!好!好!给你脸不要脸!咱们走着瞧!”他一边擦脸,一边带着家丁灰溜溜挤开人群跑了。 许凤姑余怒未消,对着门口“呸”了一声,转头看见林若安,脸色更沉:“听见了?周家布庄的管事,周文远家的狗腿子!” “娘……” “怕什么!”许凤姑打断她,眼神狠厉,“这种见不得光的手段,也就吓唬吓唬老实人!他周家再有钱,手也伸不到我许家的灶台里!忘忧是我许家定下的‘童养媳’,谁敢动?除非从老娘尸体上踏过去!” 她豁出去似的叉腰怒骂。林若安知道,她娘这话不是说给她听的,是说给可能还在窥探的人听的。 街坊们议论纷纷地散了。 后院,许忘忧不知何时也站在了通往前堂的帘子边,手里还沾着未干的泥灰。 等许凤姑骂骂咧咧地开始收拾被弄乱的柜台,林若安走到许忘忧身边,想说什么,却一时语塞。 许忘忧先开口了:“是因为我吗?” 林若安摇了摇头:“是冲我来的,拿你做借口。” 许忘忧“哦”了一声,握拳道,“他再来,我……不小心……。” 林若安被她这话里隐含的杀气弄得心头一跳,赶紧握住她的拳头,“别,忘忧,别冲动。这事儿我和娘会处理。你……你好好补墙就行。” 许忘忧静静地看着她。她紧绷的拳头,在林若安温热的掌心包裹下,一点点松开。 “嗯。”她应了一声,任由林若安握着她的手,指尖无意识地,轻轻蹭了蹭林若安的掌心,带着点小心翼翼的依赖。 林若安像被烫到一样,下意识想缩手,却最终没舍得动。 “你手好凉。”她干巴巴地说。 “泥膏,凉。”许忘忧解释,想了想,又补充,“现在,暖了。” 林若安耳朵尖有点热。她松开手,故作镇定:“快去洗手,该做晚饭了。” “好。”许忘忧乖乖去了。 傍晚,天空又阴了下来,云层低低压着。由于早上的“突发事件”,饭桌上气氛有些沉闷。 忽然,一碗堆得尖尖的鱼肉,被推到了林若安面前。鱼肉雪白,鱼刺已被剔得干干净净。 “吃鱼,补脑子。”许忘忧说,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别怕。” “这丫头,还挺会关心人的。”林若安这样想着,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鱼肉鲜嫩,带着姜丝的微辛和酱油的咸香。 “嗯,好吃。”她说。 许凤姑瞥了她们一眼,往忘忧碗里夹了一大块炒鸡蛋,粗声粗气地道:“别尽给她夹,自己瘦的像小鸡似的,要多吃!”忘忧乖乖点头。 夜里,又下起了雨。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 林若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疲惫、担忧,还有一丝……陌生的悸动,好吧,主要是因为悸动…… 房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许忘忧推门进来,手里抱着自己的枕头和薄被。她穿着单薄的寝衣,头发披散着,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个迷路的孩子。 “我……可以在这里睡吗?”她问,声音忐忑,“外面雨声,有点吵。而且……”她抿了抿唇,“娘说,让我今晚……看着你。” 林若安一愣。看着她?是怕她被策论中的血泪所困,夜里难眠?还是……怕她被白日的泼皮气着了,让许忘忧来陪着? 或许,两者都有。 “床窄……”林若安下意识说。 “我打地铺。”许忘忧已经动作利落地开始在地上铺被褥。 娘可真会给我找难题。林若安看着认真铺床的许忘忧,无奈地想。 她掀开自己的被子,拍了拍褥子:“别打地铺了,凉。上来吧,挤挤……能睡。” 许忘忧铺被子的动作停住,回过头,有些茫然地看着她。 “上来。”林若安重复,“不然我睡不着。” 许忘忧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抱着自己的枕头,爬上了床,小心翼翼地躺在床的外侧,和林若安之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身体绷得笔直,像根木头。 林若安有点想笑,又有点心软。她吹熄了油灯,在黑暗中躺下。 两人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彼此交织。 过了很久,林若安以为许忘忧已经睡着了,却感觉到身侧的人轻微地动了一下,然后,一只微凉的手,从被子下面悄悄伸过来,碰了碰她的手背。 林若安身体一僵。 那只手停顿了一下,确认她没有抗拒后,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她的几根手指。 “睡吧。”许忘忧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我在。” 林若安没有挣开。她感受着指尖传来的触感,反手,回握住了那只手。 “嗯。”她应道,闭上了眼睛。《 》 13、榜前、灶后与心尖 策论放榜那日,是个难得的大晴天。 林若安站在人群外围,依旧是那副不争不抢的姿态。 周文远这次挤在了最前面,背脊挺得笔直,下巴微扬,仿佛已经预见了自己的名字高高在上。 助教将崭新的红纸贴上墙。 人群沸腾了: “头名!又是林若安!” “我的天,又是他!” “这林若安……了不得啊!连中两元!” “周文远……嘶,第六?” 林若安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落在红纸最顶端。那里端端正正写着“林若安”三个字,墨迹饱满,力透纸背。在她名字下方不远,“周文远”三个字蜷缩在第六的位置,显得黯淡了许多。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从心底窜上来,直冲头顶。成功了!她那篇夹枪带棒、绵里藏针的策论,陈老不仅看懂了,还认可了!yes!陈老头有眼光!不枉我掉的那些头发! 她尽力压下嘴角翘起的弧度,但眼里的光亮骗不了人。同窗们纷纷围过来道贺,语气比上次更加热切。 隔着人群,周文远死死地盯着林若安,脸颊肌肉微微抽搐。他大概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精心准备的文章,会败给一篇他眼中“穷酸秀才的臆测”! 周文远什么也没说,猛地转身,拨开人群,踉跄着冲了出去。 林若安收回目光,心中添了一层警惕。周文远这种睚眦必报的小人,接连受挫,绝不会善罢甘休。管事上门威胁只是开始,接下来,不知道还会有什么阴招。 散学后,她特意绕了点远路,在书肆挑了一本最新的时文集,又去杂货铺称了半斤上好的冰糖。做完这些,心头那点因周文远而生的阴霾才散去了些。 回到饭铺时,已是傍晚。夕阳的余晖给小小的店面镀上一层暖金色,炊烟袅袅升起,混合着饭菜的香气,是人间最安稳的味道。 林若安站在门口,静静看了一会儿。透过半开的门,能看到许凤姑在灶前忙碌的背影,赵四娘正端着菜往前堂送,而许忘忧……她正蹲在灶膛前,专注地看着火。跳跃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将她平日里过于苍白的脸颊染上了健康的红晕。 林若安看着,心里那片有些浮躁的角落,忽然就沉静了下来,变得柔软而熨帖。 她推门进去。 “回来了?”许凤姑头也没回,锅铲翻飞,“桌上有凉茶。” “嗯。”林若安应着,放下书箱和东西。 许忘忧看到她,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林若安手里的书和糖包:“又买书了?” “给你带了糖。”林若安指了指糖包,耳根莫名有点热,“你不是喜欢喝甜水吗?” 许忘忧低头看着那包用牛皮纸包着的冰糖,嘴角绽开一个干净又明亮的笑容。 “谢谢。”她说,声音轻快,接过糖包,转身小心地放到了碗柜的最高处,还特意调整了一下位置,确保不会被碰到。 林若安看着她孩子气的举动,心里那片柔软的地方,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痒痒的,又暖暖的。 晚饭时,林若安简单提了提策论又是头名的事。许凤姑“嗯”了一声,夹了一筷子菜到她碗里:“吃饭。娘就知道你行。” 赵四娘憨憨地笑道:“小掌柜真厉害!” 许忘忧没说话,只是吃饭的速度慢了下来,时不时抬眼看林若安一下,眼神亮晶晶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拜和欢喜。 饭后,许凤姑把林若安叫到一边,低声道:“周家那边,我打听了。那管事回去后,周文远发了好大一通火,摔了不少东西。他爹为此还训斥了他。” “但周文远那人,心眼比针尖还小,他爹的训斥恐怕只会让他更记恨。你这几日,务必小心。放学就回来,别在外面耽搁,也别落单。” 林若安点头:“我晓得。” “还有,”许凤姑目光扫了一眼正在灶台边刷锅的许忘忧,“那丫头……你多留心些。她心思单纯,但有时候,越是单纯,越容易被人拿捏利用。周文远若真狗急跳墙,说不定会从她身上打主意。” 林若安心头一凛。是了,比起直接针对自己,对“来历不明、行为古怪”的童养媳下手,或许更能打击林家。 “我会看着她。” 夜里,洗漱完毕,林若安回到房间。油灯已经点上了,昏黄的光晕填满了小小的空间。许忘忧已经在地上铺好了自己的被褥——自那天早晨,她发现自己把林若安挤到床脚之后,就认定了打地铺,任凭林若安怎么说都不肯再上床。 林若安看着她熟练铺床的动作,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这丫头,有时候轴得很。她走到床边坐下,故意叹了口气:“地上真的凉,着凉了怎么办?赵四娘还得给你熬药。” 许忘忧铺床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有些困惑地看着她:“不会着凉,我身体好。”这是实话,她恢复速度惊人,平日也极少生病。 “那……地上硬,睡得腰疼。”林若安换了个理由。 许忘忧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以前……好像睡过更硬的地方。”她说这话时,眼神有些放空,似乎又在努力回忆什么,但很快又摇摇头,“不记得了。但这里,已经很好了。” 她越是这么说,林若安心里那股酸酸软软的感觉就越明显。她索性走到地铺边,蹲下身,看着许忘忧的眼睛:“忘忧,我是说,你可以睡床上。我不介意。” 许忘忧和她对视着,她看了很久,才轻声开口,问了一个让林若安瞬间石化的问题: “若安哥,你……是不是喜欢我,所以想和我一起睡?” “轰——!” 林若安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脸颊耳朵烫得能煎蛋。她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剩下“喜欢”、“一起睡”这几个字在疯狂刷屏。 喜欢?!一起睡?!这、这这这……这丫头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是那个意思吗?!啊?!虽然……好像……大概……也许……是有那么一点点……但绝对不是那个“一起睡”啊! 救命!许女士!您捡回来的到底是个什么品种的直球选手?! 许忘忧有些困惑地看着她呆若木鸡的样子。她想了想,试图解释:“我的意思是,互相喜欢的人,可以睡在一起,互相照应。你让我睡床上,是因为你喜欢我吗?” 她问得如此真诚,如此坦荡,不带丝毫狎昵,反而让林若安那一脑门的旖旎念头瞬间烟消云散。 原来……是这种‘喜欢’和‘一起睡’。林若安捂着发烫的脸,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吓死我了……不对,我到底在期待什么啊喂! 她定了定神,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是……是喜欢。但……”她试图把话题拉回安全地带,“地上真的不好,这样,你睡里面,我睡外面,总行了吧?”她指了指床。 许忘忧看了看地铺,又看了看床。最终,她点了点头:“好。” 于是,两人再次同榻而眠。这次,许忘忧不再僵硬如木头,而是很自然地侧身面朝墙壁,给林若安留出了足够的位置,呼吸平稳。 林若安吹熄了灯,在黑暗里躺下。鼻尖萦绕着许忘忧身上淡淡的清冽味道。耳边是她均匀的呼吸。 心跳,好像又有点不受控制了。 她指尖试探着,碰到了许忘忧散落在枕边的一缕发丝。柔软,微凉。 许忘忧似乎动了一下。 林若安立刻屏住呼吸,手指僵住。 但许忘忧只是无意识地蹭了蹭枕头,发出一声极轻的喟叹,并没有醒来。 林若安的手指,轻轻地绕住了那缕发丝。 窗外,月明星稀。 窗内,呼吸交织,发丝缠绕。 有些心意,或许当事人自己都尚未厘清。 但有些靠近,早已在无数个细微的日常和笨拙的关心里,生根发芽,静待花开。《 》 14、糖糕、鸿儒与打翻的醋 连着两次头名的余威犹在,但林若安觉得学堂里的空气比以前更微妙了。周文远看她的时候,眼底深藏着火星。其他同窗的奉承里也多了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林若安应对得滴水不漏,心里却烦得想挠墙。这群人,心思比九曲回廊还绕!有这功夫多背两篇策论不好吗?她无比怀念家里那个直来直去、心思比白水煮面条还简单的“麻烦精”。 果然,一踏进许家饭铺的门,画风立刻切换。 灶台上,又摆着新花样。这次不是晶莹剔透的糕,而是几个胖乎乎、焦黄酥脆的圆球,表面沾满了白芝麻,散发着浓郁的油香和焦糖味。 “这又是什么?”林若安凑近,深深吸了口气,好香!油炸碳水,永恒的快乐源泉! “麻球。”许忘忧解下围裙,眼角眉梢都是得意,“用糯米粉团包了豆沙,炸的。”她拿起一个,吹了吹,递到林若安嘴边,“小心烫。” 林若安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外壳酥脆,内里软糯拉丝,豆沙馅儿甜度适中,混合着芝麻香,绝了!她烫得直哈气,却忍不住竖起大拇指:“好吃!这个比糖糕还香!” 许忘忧眼睛弯成了月牙,自己也拿起一个,小口小口地吃起来,腮帮子微微鼓起,像只满足的仓鼠。 许凤姑从后门进来,手里拎着一把新鲜的小葱,瞥了一眼灶台:“又炸东西?费油!”语气嫌弃,但脚步却诚实地挪过去,也捏了一个麻球,背过身飞快地咬了一口,含糊道:“嗯,还行。” 林若安憋着笑,假装没看见她娘偷吃。许女士,您的偶像包袱呢? 日子就在许忘忧层出不穷的“糖油混合物实验”中滑过去。麻球之后是炸糖糕,再后来是用蜂蜜和坚果做馅儿的酥饼……林若安觉得自己快成为甜蜜的俘虏了,每天散学都充满期待(和一点点对体重的忧虑)。 这天下午,她刚在学堂被陈老单独留下,就最后一场“文魁”考校的形式耳提面命了一番,“不拘一格,但需见真章”。心里正琢磨着这玄乎的题目,怀里揣着特意绕去东市买的蜜渍梅子,快步往家赶。 推开饭铺门,却感觉气氛有些不同。 前堂坐着一位客人。是位老者,穿着半旧的深灰色直裰,料子普通,浆洗得十分挺括。头发花白,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着,面容清癯,眼神温和,透着一股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睿智与从容。 他面前摆着一碟许忘忧早上新做的琥珀核桃酥,配着一壶清茶,正慢条斯理地享用。 这倒不稀奇。稀奇的是,许忘忧竟然没在灶房,而是站在离老者桌子不远不近的地方,微微低着头,手里捏着围裙一角,神情是林若安从未见过的拘谨和紧张。 老者吃了一小块核桃酥,细细品味,又抿了一口茶,这才抬眼看向许忘忧,语气和煦,带着点北方口音:“小姑娘,这点心是你做的?” 许忘忧点点头:“是。” “用了蜂蜜、猪油、核桃,还有……一点点盐提味?”老者问。 许忘忧有些惊讶,又点了点头:“是。” “嗯,”老者抚须,眼中赞赏更浓,“甜而不腻,酥而不散,核桃烤得火候极佳,盐点睛,化解油腻。更难得的是,这酥皮起得层层分明,非手法老道、心静手稳不可得。小姑娘,师从何处啊?” 许忘忧茫然地摇摇头:“没有师父。自己……想着做的。” “哦?”老者这下真的有些意外了,“无师自通?了不得。看你这年岁,能有此耐心和巧思,实在难得。可曾读过书?识得字?” 许忘忧迟疑了一下,看向柜台后的许凤姑。许凤姑不着痕迹地点了下头。 “认得一些。”许忘忧小声道,“若安哥教的。” “若安哥?”老者目光微转,正好看到站在门口发愣的林若安。 林若安一个激灵,连忙上前,躬身行礼:“晚辈林若安,见过老先生。”她心里直打鼓,这老先生气度不凡,绝非常人!听他点评点心,简直是美食家级别的!怎么会来我们这小饭铺? 老者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她的儒衫,微微一笑:“林若安?可是近来在陈兄处听学,连得两次头名的那个林若安?” 林若安心头微震,更加恭敬:“晚辈侥幸,当不得老先生夸奖。” “不骄不躁,不错。”老者点点头,又看向许忘忧,“兄妹二人,一文一巧,相得益彰。这点心,甚好。”他放下茶杯,从袖中取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起身道:“老夫姓宋,游历至此,暂居镇外竹溪畔。今日口福不浅,多谢款待。” 说完,对林若安和许忘忧微微颔首,便步履从容地离开了。 直到老者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饭铺里紧绷的气氛才松弛下来。 “我的天……”林若安吐出一口气,看向许凤姑,“娘,这位宋老先生…… “听口音,看做派,像是京城那边退下来的老大人。”许凤姑把抹布往柜台上一丢,神色复杂,“下午突然来的,只要了壶茶,点名要尝咱们这儿最费工夫的点心。我就把忘忧早上新做的给他端了一碟。看这老先生这通身的气派,绝不是普通食客。” 林若安心跳又加快了。隐居的名士?与陈老相熟?这……这可是条潜藏的巨鳄啊!他怎么会注意到她们这小饭铺?真的只是被点心吸引? 她看向许忘忧。许忘忧还站在原地,盯着宋老先生坐过的位置,眉头微蹙,似乎在努力回想什么。 “忘忧?”林若安走过去,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怎么了?” 许忘忧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那位老先生,看人的眼神,好像能把人看透。有点……奇怪的感觉。”她歪头思考了一下,补充道,“但不讨厌。” 不讨厌?林若安咀嚼着这个词。能让直觉敏锐的许忘忧说“不讨厌”,至少说明这位宋老先生没什么恶意。 “他说点心好吃,是真的吗?”许忘忧更关心这个,眼神期待地看着林若安。 林若安拿起碟子里剩下的一块核桃酥,咬了一口。香酥甜脆,比她想象中还好吃。“当然是真的!他点评得多专业啊!忘忧,你真是太厉害了!”她毫不吝啬地夸奖。 许忘忧脸上立刻阴转晴,带上了点小小的得意。她拿起林若安带回来的蜜渍梅子,看了看,很自然地说:“明天,我用这个试试做馅儿。” 林若安失笑。得,美食研发永不停歇。 晚饭时,许凤姑又提起了下午另一拨人:“宋老先生来之前,还有两个外乡人,跟之前那俩口音有点像,打听镇上有没有新来的厨子,尤其是会做北方点心的。” 林若安和许忘忧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我说没有,咱们这儿都是家常菜。”许凤姑扒着饭,语气平淡,“他们也没多纠缠,吃了碗面就走了。”她抬眼,看向许忘忧,“你最近风头是有点盛。那些点心,香味勾人。从明天起,做的时候关紧门窗,做完的,也别老摆在外面。” 许忘忧乖乖点头:“嗯。” 夜里,洗漱完毕。许忘忧这次没等林若安开口,就抱着枕头默默站到了床边,眼巴巴地看着她。 林若安被她看得心头发软,又好气又好笑:“上来吧,地上凉。” 许忘忧立刻眉眼弯弯地爬上了床,熟练地靠里侧躺好。 “忘忧,”林若安轻声问,“那位宋老先生,你觉得他是好人吗?” “不知道。”许忘忧回答得干脆,“但他吃点心的时候,很认真,很……珍惜。珍惜食物的人,都不会太坏……”她想了想,补充道,“而且,他走的时候,看了你一眼,眼神……好像挺满意的。” “看我?满意?”林若安一愣。 “嗯。”许忘忧肯定地说,“就像……就像娘买到特别好的肉,或者我做出特别成功的点心时,那种眼神。” 林若安在黑暗里睁大了眼睛。宋老先生对她满意?因为她教许忘忧写字,还是因为她是陈老得意的门生?亦或是……两者都有? 这个发现让她心潮有些起伏。一位可能是学问大家的隐士,对她流露出“满意”……这感觉,有点微妙,有点压力,也有点说不清的期待。 “睡吧。”她压下纷乱的思绪,伸出手,在被子底下准确找到了许忘忧的手,轻轻握住,“明天还要做蜜渍梅子馅儿的点心呢。” 许忘忧回握住她的手,声音带着困意的柔软:“嗯……你喜欢吃什么馅儿的?我都试试。” 林若安忍不住笑了,心里那点因宋老先生和北地来人带来的阴霾,被这句憨直的话驱散了不少。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窗外,月色如水。《 》 15、终试、梅香与掌心雷 最后一场“文魁”考校形式,让这个学堂一片哗然。 没有试卷,没有笔墨。陈夫子请来三位耆老——包括一位退休的老账房,一位曾经走南闯北的商人,还有那位德高望重的宋老先生居然也被请来了。 所有学子依次上前,就一个话题,进行即席阐发。 话题是:“若尔为清河镇司市小吏,遇有外乡行商贩卖可疑‘珍奇香料’,价格昂贵其效未明,镇中富户争购,穷者赊贷欲随,当如何处之?” 林若安站在队列里,脑子里飞速运转。好家伙,模拟基层公务员实务处理题?还结合了经济、民生、风险管控?陈老这是不玩虚的,直接上硬菜啊! 有人引经据典,大谈“君子不器”、“重义轻利”,被陈老一句“小吏当先尽责”顶了回来,讪讪退下。有人提出“严查货源,明码标价”,略显平庸。周文远排在她前面几位,他侃侃而谈“稳定市价、劝谕乡绅、上报县衙”,条例清晰,还引用了《市易法》里的条文,引得几位耆老微微颔首。 周文远自觉表现上佳,目光扫过林若安,嘴角噙着得意的笑。 轮到林若安了。 她走到堂前,先是对陈老和诸位耆老端正一揖。宋老先生捧着一杯茶,垂眸静听。 “学生窃以为,此间要害,不在‘香料’珍奇与否,价昂几何,而在‘可疑’二字,及‘赊贷欲随’之风。” 听到这里,陈老放下了茶杯。 “为小吏者,首重防微杜渐。香料效未明而争购成风,已显不智。富户家资丰厚,亏损或可承受;穷者赊贷追随,若香料无效乃至有害,则恐家破人散,引发民怨。此为一险。” “‘可疑’之物,来源不明。若是寻常货品以次充好,不过钱财损失。然香料一道,可入膳食,可近人身,若有心人借此夹带私货,或为试探本地舆情,其害更甚。学生曾闻,前朝有奸细以‘海外奇香’为饵,行刺探军情、蛊惑人心之事。此为二险。” 她说到这里,宋老先生彻底都收起了闲适的姿态,身子微微探前,认真地清停。 “故,学生愚见,当立即行事,分三步。” “其一,速报县衙,详陈疑点,请派精通药石香料之吏员协查货源底细,此为借力上峰,明晰根本。其二,即刻于市口张贴告示,言明此物‘效未明、价虚高、购之有险’,劝谕百姓暂缓购买,尤其严令镇中借贷行,不得为此物提供赊贷,截断跟风之源,此为安定民心,防患未然。其三,私下寻那行商‘喝茶’,明言镇中已起疑,官府不日将至,探其反应。若其惊慌欲走,则嫌疑更大;若其坦荡愿留待查验,或可稍缓。此为敲山震虎,窥其真意。” 她说完,再次一揖:“此乃学生浅见。为小吏者,位卑责重,宁可见事于微时,行事稍嫌严苛,不可怠惰因循,酿成大祸。至于香料本身珍奇与否,反在其次了。” 堂内一片寂静。 陈老抚着胡须,半晌不语。几位耆老面面相觑,低声议论。老账房嘀咕:“是不是太狠了点?直接把人家生意搅黄了?”老商人却点头:“有点道理,来历不明的东西,是得小心,尤其还牵扯赊贷。” 周文远脸色铁青。他亦是“识货”之人,林若安这一番应对,格局和敏锐度与他高下立判。 坐在角落的宋老,轻轻鼓了两下掌,赞赏之意毫不掩饰:“见微知著,思虑周全,更难得有一份防患于未然的惕厉之心。不错。” 陈老这才缓缓点头,对林若安道:“虽稍显峻急,但确能抓住要害。为政一方,确需此等清醒。下去吧。” 林若安松了口气,退回到队列中。 呼……总算是过关了! 考校结束,结果需综合三场评定,稍后公布。学子们散去,议论纷纷。 林若安收拾书箱,正准备离开,陈老却叫住了她:“若安,留一下。” 她心头一跳,走过去:“先生。” 陈老看着她,目光复杂:“你今日所言,可是有所指?” 林若安心头微凛,知道陈老恐怕联想到了清江府的事。她恭敬道:“学生只是就事论事。然读史鉴今,地方治理失当,往往始于微小隐患未能及时察觉遏制。学生不敢或忘先生教导:读书当明理,明理为致用。” 陈老盯着她看了片刻,最终挥挥手:“罢了。你心中有数便好。去吧。” 林若安行礼退出,走出学堂时,才发现背后出了一层细汗。“面试好难呀。”她吐吐舌头,但心情却雀跃起来。不管怎样,最后一场考校,她自觉发挥到了极致。 刚走出不远,一个青衣小厮追了上来,递上一个朴素的竹制食盒,恭敬道:“林公子,我家先生宋公,感念贵府点心之妙,特命小人送回食盒,并附上自家所制梅脯一包,聊表谢意,请公子转交那位巧手的姑娘。” 林若安连忙接过,入手颇有些分量。食盒是自家的,里面已经清洗干净。另有一个油纸包,散发着梅子清幽的气息。 “多谢宋老先生,晚辈定当转交。” 回到饭铺,林若安先把宋先生派人送回食盒并赠梅脯的事说了。 许凤姑打开油纸包,里面是肉质饱满的梅脯,品相极佳,一看就不是寻常市卖货色。她捏起一块闻了闻,又小心包好:“这位宋老先生,礼数周全,用意也不简单啊。这梅脯是京城‘沁芳斋’的招牌,等闲人买不到,更别说随身带到这小镇了。他这是,很看重你们。” 林若安也感觉到了这份“回礼”的分量。 许忘忧的关注点却有点歪。她拿起被洗得干干净净的食盒,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喃喃道:“洗得好干净……比我用丝瓜瓤刷得还亮。”又闻了闻那包梅脯,语气雀跃,“这个梅子,香气很正,做梅花糕或者酿梅子露应该很好。” 林若安失笑,把梅脯递给她:“那交给你了,巧手的姑娘。” 许忘忧接过,抱在怀里,眼睛弯弯。 晚饭时,自然少不了对林若安考校表现的一番讨论。 话题不知怎的,又绕到了那包梅脯和宋老身上。 “这位宋老大人,隐居在此,恐怕不止是图个清静。”许凤姑慢悠悠道,“他这般示好,或许是爱才,或许是觉得你们兄妹二人有趣。但咱们心里得有杆秤,不卑不亢,平常心待之便是。太过热络,或刻意疏远,都不妥。” 林若安点头称是。 许忘忧突然冒出一句:“他看若安哥的眼神,和看我的不一样。” “哦?怎么不一样?”林若安好奇。 许忘忧努力组织语言:“看我的时候,像是……看一件做得很好的东西,欣赏,但有点远。看若安哥的时候,像是……看一棵正在长的树,有期待,想看看能长多高。” 这个比喻,简单,却异常精准。 许凤姑眼神深了些,没说话。 夜里,洗漱完,许忘忧照例抱着枕头站在床边。 林若安看着她那副理所当然又带点小期待的模样,故意板起脸:“今天地上不凉。” 许忘忧眨眨眼,声音软软的:“可是……床上暖和。而且,我想听你再说说今天考试的事。” 林若安被她这蹩脚的理由逗笑了,再也板不住脸,无奈地拍拍床铺:“上来吧,小八卦精。” 许忘忧立刻麻利的爬上床,熟练地窝进里侧,还主动把被子往林若安那边掖了掖。 吹熄灯,两人并肩躺在黑暗里。林若安将考校的细节,以及陈老后来的询问,慢慢说给许忘忧听。 许忘忧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一句“为什么”,林若安便耐心解释。说到最后,许忘忧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觉得‘可疑’,是因为见过不好的事,对吗?像那本私记里写的。” 林若安心中一震,“嗯。”她轻轻应道。 “那很好。”许忘忧说,“记得不好的事,才能避开,才能保护好的。你做得对。” 简单的话语,却像一股暖流,注入林若安心底。她伸出手,在被子底下摸索到许忘忧的手,握住。 许忘忧也轻轻回握。 “忘忧,”林若安低声问,“如果……我是说如果,以后我们可能还会遇到更多‘可疑’的事,甚至……有危险,你会怕吗?” 许忘忧几乎没有犹豫:“不怕。”她想了想,又补充道,“你在,就不怕。” 黑暗中,林若安感觉自己的眼眶有点发热。她用力握紧了无忧的手。 “嗯,我在。”她承诺,“我们一起。”《 》 16、文魁、梅酿与不速客 “文魁”最终的结果,终于公布了。 一大早,学堂的助教,就在学堂外的影壁上,贴了一张大大的红纸。这一次,不止公布了名次,夫子们还综合三场考校,给出了最终评定。 林若安一来到学堂,便听到学子们聚在红榜下,议论纷纷。 “文魁……林若安!” “果然是他!” “连中三元!了不得!” “周文远……第二?可惜了……” “可惜什么?人家林若安是真材实料!周文远那篇策论,哼,花团锦簇,内里差点意思……” 文魁。真的是她。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内心的小人恨不得原地蹦三下,但面上,她只是深吸了一口气,理了理衣襟,朝着那片喧闹走去。 红纸黑字,她的名字端端正正写在最上方“文魁”二字之下,后面跟着一句简短的考语:“明理致用,思虑深长,有惕厉风骨。”这考语,显然是陈老和宋宴清宋老先生共同的手笔。 周文远的名字紧随其后,位列第二,考语是:“博闻强识,条理分明,然稍欠切中肯綮。” 周文远就站在红纸前,眼睛死死盯着“林若安”三个字,胸膛剧烈起伏。他周围几个平日巴结他的同窗,此刻都讪讪地不敢上前。他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冲出了人群。 林若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中鄙夷。这人如此输不起,简直low到家了。 “恭喜林兄!”“林兄实至名归!”“日后还请林兄多多指教!”同窗们纷纷围上来道贺,比之前两次更加热络,甚至带着点讨好的意味。文魁不仅仅是个名头,更意味着陈老的全力举荐和可能的青云直上。 林若安一一还礼,笑容温润,态度谦和,心里却在盘算着如何快点脱身,回家。她想立刻把这个消息告诉许凤姑和许忘忧。 刚挤出人群,就被陈老叫住了。 “若安,随我来。” 跟着陈老走进他平日休憩的静室,老先生示意她坐下,亲手给她倒了杯茶。 “文魁之誉,是对你三场考校的肯定。”陈老道,“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须谨言慎行,更加勤勉。周家那边……你心中有数即可。” “学生明白,谢先生教诲。”林若安恭敬道。 “嗯。”陈老点点头,沉吟片刻,又道,“宋公晏清先生,对你颇为赏识。他老人家闲云野鹤,学问却深不可测。你若得空,不妨去竹溪畔拜访请教,于你学业大有裨益。这是他的意思,也是我的建议。” 林若安心头一震。宋老先生竟主动释放了信号!她立刻起身,深揖一礼:“学生谨记,多谢先生提点。” “去吧。”陈老挥挥手,“明日放榜宴,莫要迟到。” 林若安揣着一颗砰砰跳的心,快步回家。 推开饭铺门,迎面就闻到一股清幽酸甜的香气,是那丫头又在研究什么新作品了吗? “回来了?”许凤姑正在柜台后剥新收的毛豆,抬头看了她一眼,“锅里热着饭。忘忧在鼓捣宋老先生送的那包梅脯,说是要酿什么‘露’。” 林若安把书箱一放,也顾不上吃饭,先跑到后院。只见许忘忧正守着一个小陶罐,手里拿着一根木勺,小心翼翼地搅拌着罐子里深琥珀色的液体。那清幽酸甜的香气,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这是什么?”林若安凑过去,深深吸了口气,好香! “梅子露。”许忘忧舀起一点点,递到她唇边,“刚刚调好,你尝尝。” 林若安就着她的手抿了一小口。入口先是梅子浓郁的酸甜,随即化作一股清冽温润的甘醇,滑入喉中,余味带着一点点花蜜的甜香。 “太好喝了!比外面卖的果子露好喝一百倍!” 许忘忧得到肯定,嘴角翘起,小心地把陶罐封好:“要放几天,味道会更好。宋老先生送的梅脯特别好,酿出来的露也香。”她顿了顿,看向林若安,“你……考得怎么样?” 林若安得意地朝她眨眨眼,“你若安哥,拿个文魁,还不是手拿把掐?” 许忘忧愣了一下,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迸发出惊人的光彩。她放下木勺,一下子抓住林若安的手臂:“真的呀?若安哥你好棒!” 林若安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任由她抓着自己的手臂摇晃。 前头传来许凤姑拔高的声音:“文魁?林若安,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林若安拉着许忘忧走到前堂,对着许凤姑,又郑重地说了一遍:“娘,文魁,我拿到了。” 许凤姑猛地起身,用力拍了拍林若安的肩,笑道:“你这孩子,我就知道你行。将来金榜题名,也不枉你装……学了这么么多年。” 话未说完,声音便有些哽咽。她赶紧转过身去,继续忙活。 但林若安看见,她转身去灶台盛饭时,用袖子极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今天的午饭,许凤姑特意加了一道红烧肉。饭桌上,林若安把陈老的叮嘱和宋老先生的邀约说了。 许凤姑夹菜的筷子顿了顿:“宋老先生……宋晏清?这名字有点耳熟。” 她蹙眉思索片刻,摇了摇头,“想不起来。但他既然主动邀你,是好事。拜访时记得带上礼物,不必贵重,但要有心。忘忧这梅子露若是成了,倒是一份别致的回礼。” 许忘忧点头:“嗯!露好了,就给宋老先生送一些。” 林若安也正有此意。 然而,这份因胜利和善意而生的喜悦,在午后被不速之客打破了。 来的是两个衣着光鲜的中年人,自称是县里“惠通”牙行的人,受客户委托,想在清河镇物色一处带临街铺面、后院宽敞的房产,听说许家饭铺位置不错,特意来问问“是否肯割爱”。 许凤姑一听就冷了脸:“不卖!祖上传下来的铺子,我们一家老小就指着它吃饭呢!” 那两人却不气馁,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许老板娘,别急着拒绝嘛。我们客户出价绝对公道,比市价高出三成!您拿着这笔钱,再寻个安静地方开铺子,或者供令郎读书,岂不更好?” “是啊,听说令郎刚得了‘文魁’,前途无量。这饭铺生意辛苦,何不卖了它,让令郎安心备考,将来谋个官身,不比守着灶台强?” 话里话外,似乎对林家情况了如指掌。 许凤姑眼神凌厉起来:“二位消息倒是灵通。不过,我们林家的事,不劳外人操心。铺子不卖,请回吧。” 那两人对视一眼,仍不死心,又纠缠了几句,见许凤姑态度坚决,语气也开始变得不那么客气:“许老板娘,我们也是替人办事。这客户来头不小,看中的东西,少有弄不到手的。您再考虑考虑,过几日我们再来听信儿。” 人一走,许凤姑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娘,他们……”林若安心中不安。 “冲着你来的,也是冲着铺子来的。什么牙行客户,八成是周家搞的鬼!先是派人威胁,现在又想买铺子逼我们搬走?断我们生计,毁你根基,打的好算盘!”许凤姑冷笑。 “他们会不会再来?”许忘忧问。 “肯定会。”许凤姑咬牙,“看来上次骂得轻了!真当老娘是软柿子?” “娘,别硬来。”林若安劝道,“他们既然打着牙行的幌子,咱们也不能直接撕破脸。得想个法子……” 三人正商量着,赵四娘从外面回来了,脸色也有些古怪:“凤姑姨,我刚才回来,看见巷口有两个人鬼鬼祟祟往咱们这边张望,不像镇上的,被我瞪了一眼才走了。” 许凤姑脸色更沉。看来,周家是打定主意要步步紧逼了。 傍晚,饭铺早早打了烊。 饭桌上气氛有些沉闷。连许忘忧新开封的梅子露,似乎也驱不散那股郁气。 林若安喝了一口梅子露,酸甜清冽的液体滑入喉咙,让她纷乱的思绪清醒了些。 “娘,”她放下碗,开口道,“他们想逼我们,无非是觉得我们无依无靠。陈老和宋老先生那边,或许可以……” “不行。”许凤姑打断她,“陈老是你师长,宋老先生是隐士,不能把他们牵扯进这种腌臜事里。这是咱们和周家的私怨。” “那……”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许凤姑眼中闪过一抹狠色,“他想买铺子?老娘偏不卖!他想使阴招?老娘接着!看谁耗得过谁!你们俩,该读书读书,该做点心做点心,外头的事,少操心。天塌不下来!” 话虽如此,但林若安知道,她娘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夜里,许忘忧照旧站在床边,这次没等林若安开口,就小声说:“他们要是敢来硬的,我……我‘不小心’打断他们的腿。” 林若安本来心情沉重,闻言差点笑出来。她拉过许忘忧的手,把她带到床边坐下:“别说傻话。打人犯法,咱们不跟他们一般见识。” “可是他们欺负人。”许忘忧抿着唇,清澈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愤怒的情绪。 “我知道。”林若安抚了抚她的头发,“但有比打架更好的办法。别忘了,我现在是‘文魁’了,多少有点名头。周家再横,也得顾忌点脸面。娘说得对,咱们稳住,他们未必敢真的乱来。” 许忘忧似懂非懂,但看着林若安沉稳的眼神,她眼中的愤怒渐渐平息。“嗯,我听你的。” 两人躺下。许忘忧习惯性地朝里侧蜷缩,但这次,她犹豫了一下,翻过身,面朝林若安。 黑暗里,林若安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近在咫尺。 “若安哥,”许忘忧小心翼翼道,“我……能不能抱着你睡?就像……小时候我娘抱我那样?” 林若安心尖一颤。许忘忧几乎从不主动提及“以前”,这是第一次用这样脆弱的口吻说起“娘”。 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将许忘忧轻轻揽进怀里。 许忘忧的身体先是僵硬了一下,随即慢慢放松下来,顺从地靠在她肩窝处,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她的手臂,也小心翼翼地环住了林若安的腰。 林若安的怀抱温暖而充实,还有隐隐的墨香。许忘忧毛茸茸的脑袋像小狗勾般拱了拱,在林若安肩窝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很快睡着了。《 》 17、竹溪、茶香与眼底霜 拜访宋晏清老先生的日子,定在了文魁放榜宴后的第三天。 放榜宴无非是陈老做东,几位耆老和名列前茅的学子聚一聚,说些勉励的话。林若安是当之无愧的主角,收获了一箩筐的恭维和或真或假的祝贺。周文远托病没来,倒是省去了不少尴尬。 宴席上,陈老当众宣布,已为林若安写好了推荐信,不日将送往府学,为她明年参加乡试铺路。这是文魁实实在在的好处,林若安起身谢过,心里却知道,真正的考验,从拿到这封信才开始。 宴席一结束,她就归心似箭。家里还有更重要的“约会”。 拜访的礼物,是许忘忧精心准备的。一小坛色泽澄澈如琥珀的梅子露,用细口陶瓶盛着,瓶口塞着软木,还系着红绳。还有一碟她新琢磨出来的“梅香米糕”,白润的米糕里嵌着梅脯粒,蒸出来后点缀着金黄的桂花,酸甜软糯。 许凤姑看着这两样礼物,点了点头:“用心了,不贵重,但雅致。”她给林若安整了整衣襟,又看了看安静站在一旁的许忘忧:“去吧,路上小心,说话注意分寸。” 竹溪在镇外东边,需穿过一片疏朗的竹林。秋日的竹林,竹叶半黄半绿,风过时飒飒作响,空气清新沁人。林若安提着竹篮,许忘忧跟在她身边,步履轻盈,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这里很安静。”许忘忧深吸了一口气,“有竹子的味道,还有……水汽。” 林若安也感觉到了。越往深处走,越能听到潺潺的水声。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一湾清澈的溪水从竹林中穿过,溪边有几块光滑的大石,一座简朴的竹篱小院依水而建。院中三间茅屋,屋前一小片菜畦,种着些青绿的菜蔬,檐下挂着几串风干的玉米和红辣椒。一位穿着粗布短衣的老仆,正在菜畦里除草。 见她们走近,老仆直起身,擦了擦手,走过来,拱手道:“可是林家公子和姑娘?先生已在屋内等候。” 林若安连忙还礼:“正是,劳烦通传。” “先生吩咐了,直接进去便是。”老仆侧身引路。 推开虚掩的竹扉,进入正屋。屋内陈设极其简单,一桌,两椅,一榻,一排书架,墙上挂着一幅笔力遒劲的“静”字。 宋晏清老先生正坐在窗前的桌旁,就着天光看书。今日他穿了件更家常的深蓝布袍,白发用木簪随意绾着,听到动静,抬起头来。 “晚辈林若安(许忘忧),拜见宋老先生。”两人齐声行礼。 宋晏清放下书,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不必多礼,坐。” 林若安将竹篮放在桌上,恭敬道:“舍妹感念老先生赠梅之谊,特酿了些梅子露,并做了几块粗陋点心,聊表谢意,望老先生不弃。” “哦?”宋晏清来了兴趣,示意老仆取来杯盏。 许忘忧上前,小心地打开陶瓶的软木塞。一股清冽的梅子气息瞬间飘散出来,连一旁的老仆都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她将梅子露缓缓注入宋晏清面前的白瓷杯,深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荡漾,色泽诱人。 宋晏清端起杯子,先观其色,再闻其香,最后才浅浅尝了一口。他闭上眼,细细品味片刻,再睁眼时,眼中已满是惊叹:“好!清冽甘醇,酸甜得宜,梅香隽永,更难得的是这口感,温润顺滑,毫无涩滞之感!小姑娘,你这酿酒的手艺,绝了!” 他又拿起一块梅香米糕,咬了一口,点头赞道,“米糕松软,梅粒提味,甜而不腻。心思巧,手艺更巧。” 许忘忧被他夸得脸颊微红,但眼睛亮晶晶的,很是开心。她小声说:“是老先生送的梅脯好。” 宋晏清哈哈一笑:“你们兄妹,一文一巧,相得益彰,羡煞旁人啊。”他示意老仆也给她俩倒上梅子露,“都尝尝,这可是难得的佳酿。” 三人对坐,品着梅子露,气氛轻松了许多。宋晏清问起了许家饭铺的日常,镇上风物,语气闲适,如同寻常长辈唠家常。 聊了一会儿,他才似不经意地问林若安:“你那日考校所言‘惕厉之心’,源自何处?可是家中长辈教诲,或是有过什么特别的见闻?” 林若安心头一凛,知道正题来了。她放下杯子,斟酌着答道:“回老先生,晚辈幼时家贫,随母亲经营饭铺,见惯市井百态,深知寻常百姓生活不易,一丝风浪便可能倾覆。后读书明理,更觉居安思危、防微杜渐,非止于朝堂军国,市井乡里亦不可轻忽。至于特别见闻……晚辈见识浅薄,多是从书中史鉴、坊间闲谈中揣摩体会。” 宋晏清静静听着,半晌,他才缓缓道:“生于市井,长于忧患,却能不坠其志,反增其慧,难得。”他顿了顿,忽然问了一个让林若安差点打翻杯子的问题,“听闻忘忧小娘子,是几个月前才来到清河镇的?。” 林若安心中一凛,忙回道:“正是,忘忧是晚辈的表妹。家中……数月前遭了变故,唯她一人幸免,孤苦无依,便来投奔家母。如今与我们一同生活。 宋宴清的目光在许忘忧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感慨道:“原来如此。世事无常,遭难离散,着实令人扼腕。这孩子命苦,既来投亲,便是缘分。令堂心善,你也要好生照应。” 林若安莫名觉得,老先生那平和的目光下,似乎有一丝痛色闪过。他是不是……看出了什么?她后背微微沁出冷汗,面上却努力维持镇定:“是,先生,学生和家母定会妥善照料。” “嗯。”宋晏清点点头,不再追问,转而道,“你既得陈老举荐,明年乡试在即,功课不可懈怠。我闲居于此,别无长物,唯有些旧日藏书和些许浅见。你若在经义时务上有不解之处,可随时来此。” 这就是正式允诺指点了!林若安大喜过望,连忙起身,深深一揖:“晚辈叩谢老先生厚爱!定当勤勉,不负期望!” “坐,坐。”宋晏清摆手,又看向一直安静旁听的许忘忧,“小姑娘,你这酿酒制糕的天赋,实属罕见。可曾想过,将这门手艺更进一步?” 许忘忧茫然地抬起头:“更进一步?” “譬如,探究各类花果特性,配伍之道,火候精微,甚至……以香入馔,调理滋养之妙。”宋晏清缓缓道,目光似有深意,“世间万物,相生相克,饮食之道,亦可通理。你若有意,我亦可寻些相关的杂书笔记给你看看。” 许忘忧眼睛微微睁大,似乎在努力理解这番话。她本能地看向林若安。 林若安心中却是巨震!以香入馔!这句话她曾在许忘忧梦呓时听过。当时不知何意,如今从宋宴清口中听到,方知这绝不是偶然的巧合。他是在试探,还是在点拨? 她强压住心头的惊涛骇浪,对许忘忧温声道:“老先生学问渊博,他说的定有道理。你若感兴趣,不妨听听。” 许忘忧这才对宋晏清认真地点点头:“谢谢老先生。我……喜欢琢磨这些。” 宋晏清笑了笑,不再多言。又闲谈片刻,林若安见时辰不早,便起身告辞。 宋晏清也未多留,让老仆送她们出竹林。临别时,他忽然对林若安道:“月有阴晴圆缺,事有轻重缓急。遇事不必过于刚硬,有时,借力打力,以柔克刚,亦是良策。” 这话说得有些玄妙,但林若安听懂了。这是在提点她,应对周家时,不要一味硬碰硬。她再次郑重谢过。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显得有些沉默。竹林幽静,只有脚步声和溪水声。 “若安哥,”许忘忧忽然开口,打破了寂静,“宋老先生……好像知道很多事情。” 林若安停下脚步,看着她:“你觉得他知道什么?” 许忘忧蹙眉思索,眼神有些困惑:“不知道。但他看我的时候,还有说到‘以香入馔’的时候,我总觉得……他好像知道我为什么会做这些。”她摸了摸自己的心口,“这里,有点奇怪的感觉,说不上来。” 是记忆的共鸣?还是对气息的感应?林若安无法确定。她握住许忘忧的手,发现她的指尖有些凉。 “别怕。”林若安握紧她的手,将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宋老先生是好人,他是在帮我们。至少目前是。” “嗯。”许忘忧依赖地靠她近了些,“有你在,我不怕。” 两人牵着手,慢慢走回镇上。 到家时,许凤姑正在灶前熬一锅浓汤,香气扑鼻。见她们回来,看似随意地问了句:“怎么样?” 林若安将拜访经过大致说了。 许凤姑“嗯”了一声,搅动汤勺:“看来这位宋老大人,确实是位人物。既然他愿意指点你,是你的造化。至于忘忧……她喜欢琢磨吃食,就由着她吧。宋老先生说的杂书,看看也无妨,长点见识。” 夜里,林若安躺在床上,心中心潮起伏,久久无法入睡。 身侧,许忘忧已经睡着了。她似乎对今天的暗流涌动毫无所觉,只是单纯地为自己的梅子露被夸奖而开心,为能继续研究“吃食”而期待。 林若安侧过身,在黑暗中凝视着许忘忧安静的睡颜。 这个身怀绝技、身世成谜的姑娘,如今牵动着越来越多人的视线,也牵动着她的心。 她伸出手,轻轻拂开许忘忧额前一缕散落的发丝,闭上眼,在熟悉的清冽气息中,渐渐沉入梦乡。《 》 18、松针、糖渍与釜底薪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若安每日往返于学堂和饭铺,乡试将近,功课愈发繁重。 宋老先生托老仆送来的几本手抄杂记,被许忘忧当成了宝贝,一有空就捧着看,看不懂的字就问林若安,沉浸在“美食研发”中乐不思蜀。 许凤姑照常经营饭铺,泼辣麻利,骂起偷懒的赵四娘来中气十足,仿佛周家“牙行”那档子事从未发生过。但林若安知道,她娘夜里起夜巡视的次数更多,清晨开门时,目光总会先警惕地扫过巷口。 山雨欲来之前平静,持续了不到五天。 这天下午,林若安散学回来,刚走到巷口,就看见饭铺门前围了几个人,声音嘈杂。她心头一紧,快步上前。 是平日里给饭铺供应蔬菜和鸡蛋的农户,王老栓他们。 许凤姑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正听着王老栓絮叨。 “……许老板,真不是俺们不仗义!是周家布庄的管事昨天找来了,说他们东家要开个酱菜作坊,需要大批菜蔬鸡蛋,价钱比市面高一成,还答应先付三成定金!就是……就是要签个长约,往后咱这几家的东西,都得优先供应他们……” 另一个汉子接口,语气愧疚:“俺们也知道,这些年多亏老板娘照顾,价钱公道,从不拖欠。可周家开的价实在……家里娃要念书,老娘要看病,实在是……” 第三个汉子搓着手,嗫嚅道:“周家管事还说……还说要是咱们继续供您这儿,以后他们布庄收棉花、麻布,就不收咱家的了……” 许凤姑听完,沉默了片刻:“周家要签几年长约?违约金多少?” 王老栓咽了口唾沫,伸出三根手指:“三……三年。违约金,要是咱违约不供,得赔……赔三倍定金。” 周围看热闹的街坊发出低低的吸气声。三年长约,高额违约金,这是要把这几家农户牢牢绑在周家的船上!更重要的是,断了许家饭铺稳定优质的货源!饭铺生意,食材是关键。临时去别处买,价高不说,品质和供应量都没保障。 好一招釜底抽薪!比直接买铺子更阴损。周文远这次,看来是下了狠心,也动用了真金白银。 “行,我知道了。三位大哥的难处,我明白。生意场上,价高者得,天经地义。你们跟周家签吧,我不怪你们。” 三个农户没想到许凤姑这么痛快,既感激又羞愧,连连作揖:“多谢老板体谅!多谢!俺们……俺们对不住您!” “没什么对不住的,过日子要紧。”许凤姑挥挥手,“回去吧。” 农户们千恩万谢地走了。围观的街坊窃窃私语着散去,同情的有之,幸灾乐祸的人也不少。毕竟,文魁的风光太盛,总有人乐见其摔个跟头。 林若安走上前,低声叫了句:“娘……” 许凤姑转身进铺子,语气听不出喜怒:“关门,今天不做了。” 门板一块块合上,将外界的目光和议论隔绝。 赵四娘手足无措地站在柜台边,憨厚的脸上满是焦急:“凤姑姨,这可咋办啊?王老栓他们家的菜最新鲜,鸡蛋也好……这突然断了……” 许凤姑没理她,走到灶台边,拿起水瓢,舀了一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然后用袖子狠狠抹了把嘴。 “慌什么?”她把水瓢往缸里一扔,发出哐当一声,“天塌了还是地陷了?离了他们几个,饭铺就开不下去了?” 林若安看着她娘眼中熟悉的狠劲又冒了出来,心里反而安定了几分。对,这才是许女士! “娘,咱们是不是得赶紧去找新的货源?”林若安问。 “找肯定要找。”许凤姑走到柜台后,拉开抽屉,翻出一个小账本,快速翻看着,“镇东头李老汉家也种菜,量少点,但人老实。鸡蛋……可以去邻村收,就是路远些,成本高。还有干货、酱料……”她一边看账本一边盘算,条理清晰。 林若安松了口气。她娘果然是经过风浪的。 “不过,”许凤姑合上账本,眼神冷了下来,“周家这么搞,不仅仅是断我们货源这么简单。他们是做给全镇人看,跟我许家作对,有好处拿;跟我许家走得近,就要倒霉。这是在断我们的人脉和名声!” 林若安心头一凛。没错,这才是最毒的一招。今天能逼走供货的农户,明天就能威胁其他合作伙伴,甚至恐吓食客。久而久之,饭铺就算勉强维持,也会人心离散,生意凋零。 “那怎么办?”赵四娘急道。 许忘忧不知何时出来的,手里还拿着那本宋晏清给的杂记,轻声问:“他们……是不想让人卖菜给我们吗?” “对。”林若安走到她身边,尽量用简单的语言解释,“他们想让我们买不到新鲜菜,做不出好饭,客人就不来了。” 许忘忧眉头蹙起,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可是,菜不一定非要新鲜的才好。有些东西,放一放,处理一下,更好吃,也更……不容易坏。” 林若安一愣。许凤姑却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丫头,你什么意思?说清楚点。” 许忘忧被两人盯着,有点紧张,但还是努力表达:“我看了书,里面说,有些山野之物,像蘑菇、笋子、野菜,晒干了,或者用盐、糖渍了,能放很久,味道也特别。还有……肉和鱼,用烟熏,用特殊香料腌制,也能存放,而且风味独特。”她指了指杂记上的某一页,“这里还说,有些地方,冬天没有鲜菜,就靠这些过日子,做得好了,比鲜菜还受欢迎。” 林若安和许凤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光芒。 对啊!新鲜食材容易被卡脖子,但干货、腌渍品、熏制品这些,可以储存,来源也更分散,不容易被垄断!而且,如果做得有特色,反而能成为招牌! 许凤姑一把拿过那本杂记,翻到许忘忧指的那几页,“好丫头!你这书没白看!”她用力拍了下许忘忧的肩膀,“走,跟我去后院!” 后院角落里,堆着些平时不太用的坛坛罐罐。许凤姑指挥赵四娘打水清洗,自己则开始翻找家里存的粗盐、红糖、还有之前许忘忧做点心用的各类香料。 “若安,你去趟李老汉家,不管多少,先把他今天能卖的菜都买回来,萝卜、白菜、芥菜都要!再问问有没有晒好的干豆角、霉干菜!”许凤姑一边忙活一边吩咐,“四娘,洗好罐子就去邻村,找相熟的农户收鸡蛋,能收多少收多少,顺便打听谁家有熏腊肉、腌咸鱼的!” 林若安和赵四娘立刻行动起来。 许忘忧被留在了后院,面对一堆清洗好的蔬菜、香料和空罐子,有些茫然。 “丫头,别愣着!”许凤姑把一筐洗好的白萝卜拖到她面前,“按你书上看的,还有你自己想的,试试看!萝卜怎么腌能又脆又入味?白菜怎么渍能酸甜可口?香料怎么配能去腥增香,还能让东西放得住?大胆试!做坏了算我的!” 许忘忧看着眼前水灵灵的萝卜,眼神变得专注起来。她拿起一个萝卜,掂了掂,又看了看旁边的盐和糖罐,还有一小包花椒和干辣椒。 “要先晒一晒,去去水气……”她喃喃自语,开始动手。 等林若安背着大半筐各种蔬菜回来时,后院已经变了样。一排洗净的萝卜被切成粗条,摊在竹筛上晾晒。许忘忧正守着一个小锅,里面熬着深色的糖浆,她小心地控制着火,不时加入一点盐和碾碎的花椒粒,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咸甜交织的奇异香气。 “这是……”林若安好奇。 “糖渍萝卜的卤汁。”许忘忧头也没抬,专注地看着锅里的变化,“书上说,糖和盐一起,既能提味,也能防腐。加点花椒,可以去萝卜的生涩气,还有别的香味……我改了一下比例,试试看。” 一下午,许家饭铺后院变成了一个繁忙的“食品加工实验工坊”。许忘忧主导,许凤姑和赵四娘打下手,林若安负责记录(兼试吃)。除了糖渍萝卜,还尝试了辣白菜、五香萝卜干、酒糟腐乳……许忘忧仿佛被打开了某个开关,对各种食材的处理和搭配展现出惊人的直觉和创造力,常常在杂记记载的基础上做出令许凤姑都拍案叫绝的改良。 失败自然也有。一罐盐放多了的萝卜咸得发苦,一锅火候没控制好的糖浆熬成了焦糖。但许忘忧并不气馁,只是认真记下失败的原因,下次调整。 傍晚,第一批试验品初步处理完毕,封入了不同的坛罐,等待时间的发酵。 四个人累得腰酸背痛,但看着院子里那些大大小小的坛坛罐罐,心里却都有种奇异的踏实感。 晚饭很简单,就是白粥就着新渍的辣白菜,以及赵四娘从邻村买回来的咸鸭蛋。 饭桌上,许凤姑喝了一口粥,夹了一筷子脆生生的辣白菜,嚼了嚼,眼睛眯起来:“嗯,这味儿正!酸辣爽口,下饭!”她看向许忘忧,“丫头,有你的!我看,咱们以后不光卖热菜饭食,这些腌渍小菜、干货,也能当成招牌卖!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许家秘制’!” 许忘忧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小口喝着粥,嘴角却悄悄翘着。 林若安吃着咸香流油的鸭蛋黄,心里充满了希望。周家想断她们的生路?那就另辟蹊径,走出一条更宽的路来! 夜里,洗漱完,两人都累得不轻。许忘忧爬上床,沾枕头就有点迷糊。 林若安吹熄灯,在她身边躺下。 “累了吧?”林若安轻声问。 “嗯……”许忘忧含糊应道,往她这边蹭了蹭,习惯性地寻找热源。 林若安伸手将她揽住。 “今天,多亏了你了。要不是你想到那些腌渍的法子,我和娘真要头疼了。” 许忘忧在她怀里动了动,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是书上看来的……还有,我觉得,把东西变得更好吃,很有意思……比打架有用……” 林若安忍不住笑了,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对,比打架有用多了。睡吧。” 许忘忧咕哝了一声,很快呼吸变得均匀悠长。《 》 19、旧影、噩梦与掌心雷 秋意渐深,晨起时能看到瓦檐上凝着薄薄的白霜。“许家秘制”的第一批小菜经过几日发酵,到了可以启封试味的时候。 许忘忧显得比谁都紧张。她一大早就守在那些坛坛罐罐旁,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眼神紧紧盯着林若安和许凤姑揭开第一个坛子的封泥。 那是糖渍萝卜条。坛口一开,一股比熬煮时更加醇厚复杂的咸甜香气扑鼻而来,还带着一丝花椒辛香。夹起一根,萝卜条呈现出诱人的琥珀色,晶莹透亮。放入口中,先是外层糖浆的甜润,随即是萝卜本身的清脆爽口,咸味恰到好处地中和了甜腻,最后是淡淡的花椒麻香在舌尖化开,层次丰富,回味悠长。 “成了!”许凤姑眼睛大亮,又迫不及待地尝了辣白菜、五香萝卜干,每一口都让她不住点头,“好!这味儿地道!比镇上酱菜铺子的招牌货还强!” 林若安也吃得停不下来,尤其是那酒糟腐乳,细腻柔滑,带着浓郁的酒香和豆香,空口吃都能下饭。她心里暗赞,看向许忘忧的眼神充满了骄傲。 许忘忧这才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是书上的法子好,还有凤姑姨和四娘姐帮忙……” “是你的手艺好!”许凤姑拍板,“从今天起,咱们饭铺除了热菜,再加一档‘许家秘制’小菜外卖!先限量试卖,看看反响!” 试卖的消息一传出去,立刻引来了好奇的食客和邻居。一小碟一小碟地免费品尝过后,几乎人人赞不绝口,纷纷掏钱购买。糖渍萝卜和辣白菜尤其受欢迎,不到晌午就卖光了。甚至有其他饭铺的掌柜悄悄派人来买,想研究仿制,但尝过之后都摇头,那风味层次和恰到好处的口感,不是轻易能模仿的。 许家饭铺因祸得福,反而因这独特的小菜又火了一把。许凤姑脸上笑容多了,算盘拨得噼啪响,已经开始盘算扩大腌渍的品种和产量。 林若安也替家里高兴,但心底那根弦并未放松。周家绝不会善罢甘休。而且,她自己的压力也与日俱增。陈老的举荐信已经送出,乡试的日子一天天逼近,功课越发繁重。陈老对她期望很高,时常单独留下她,讲解经义,剖析时务,要求极严。宋晏清老先生那里,她也定期去请教,老先生学问深湛,往往寥寥数语就能让她茅塞顿开,但随之而来的思考也更深,更耗心神。 这天下午,她从宋老先生处回来,脑子里还在琢磨老先生关于“吏治与民生”的一番论述,感觉太阳穴隐隐作痛。推开房门,却见许忘忧正坐在她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春秋》,眉头紧锁,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似乎在默念什么。 “忘忧?”林若安有些意外,“你在看什么?” 许忘忧吓了一跳,手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她慌忙合上书,站起身,神情慌乱,像做错事被抓包的孩子:“我……我就是看看。你书上写的注解,有些看不懂……” 林若安走过去,拿起那本《春秋》。这是她平时温习用的,页边空白处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和心得。许忘忧刚才看的那一页,正是关于“郑伯克段于鄢”的段落,旁边她写着“亲情与权力,温情面纱下的血腥算计,古今同悲。” “你能看懂这些字?”林若安更惊讶了。她教许忘忧认字,多是日常用字和菜名调料名,经史子集里的字要复杂深奥得多。 许忘忧点点头,又摇摇头:“有些认识,有些猜的。这句‘血腥算计’……我好像……在哪里听过类似的话。” “脑子里……有影子,很模糊,有人说话,很冷的声音……然后就是血,很多血……”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脸色也开始发白,呼吸有些急促。 林若安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放下书,扶住她的肩膀:“忘忧?看着我!别想了,那是梦,是幻觉!” 许忘忧抬起头,眼神却无法聚焦,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她猛地抓住林若安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指尖冰凉:“不对……不是梦……是训练……很疼……不能出错……” 训练?任务?林若安心中巨震!许忘忧的记忆碎片开始浮现了!而且听起来,绝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 “忘忧,醒醒!”林若安用另一只手轻拍她的脸颊,声音拔高了些,“看看我,我是林若安!这里是我们家,很安全!” 许忘忧浑身一震,涣散的眼神慢慢凝聚,终于看清了眼前焦急的脸庞。她像是突然从冰冷的水底被捞出来,大口喘着气。 “若安哥……我刚才……怎么了?” “没事,你可能是太累了,出现了幻觉。”林若安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扶着她坐到床边,倒了杯温水递给她,“喝点水,休息一下。” 许忘忧依言喝水。她靠在床头,眼神还有些空洞,低声说:“我最近……老是做一些奇怪的梦。有时候在很高很冷的屋顶上,有时候在很暗的房间里,闻着奇怪的味道……还有人在哭。醒来就忘了大半,但心里很难受。” 林若安在她身边坐下,轻轻握住她依旧微颤的手:“都过去了,忘忧。不管梦到什么,那都是以前的事。你现在在这里,和我们在一起,很安全。我和娘,还有四娘,都会保护你。” 许忘忧转头看着她,清澈的眼眸里映着林若安坚定的面容。那眼底深处的不安,慢慢被依赖和信任取代。她将头轻轻靠在林若安肩上,像寻求庇护的雏鸟。 “嗯。”她闭上眼,轻声应道,“有你在,我不怕。” 林若安抚摸着她的头发,心里却沉甸甸的。许忘忧的记忆在恢复,而且似乎是伴随着痛苦和血腥的片段。这绝非好事。一旦那些记忆完全苏醒,她会变成什么样?那个在“训练”中不能出错、执行“任务”的冰冷杀手(疑似),会和眼前这个依赖她、会做点心、害怕噩梦的许忘忧,是同一个人吗? 她不敢想。 接下来的几天,林若安更加留意许忘忧的状态。表面上看,她一切如常,甚至因为“许家秘制”的成功而多了几分自信和活泼。但林若安注意到,她有时会突然走神,眼神放空,手指无意识地做出一些奇怪的手势。每当这时,林若安就会找个借口打断她,或者握住她的手,将她拉回现实。 许忘忧对此似乎毫无所觉,只是被拉回神时,会有些困惑地眨眨眼,然后很快又沉浸到手头的事情里。 这天夜里,林若安被一阵极其压抑的呜咽声惊醒。她猛地坐起身,看向身侧的许忘忧。 许忘忧紧闭着眼睛,眉头痛苦地拧在一起,额头上全是冷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身体蜷缩成一团,不住地颤抖。她双手紧紧拽着被角,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音节:“不……不要……师尊……我错了……别打……血……” 噩梦!而且比之前更严重! 林若安心疼不已,连忙俯身抱住她,在她耳边轻声呼唤:“忘忧!醒醒!是噩梦!快醒醒!” 许忘忧浑身剧烈一颤,猛地睁开眼,瞳孔在黑暗中骤然收缩,里面充满了冰冷的杀意。她几乎是本能地,右手闪电般探出,五指如钩,精准地扣向林若安的咽喉!动作快得只在黑暗中留下一道残影! 林若安甚至来不及惊呼,只感觉颈间一凉,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 然而,就在那指尖即将触及皮肤的刹那,许忘忧的动作硬生生顿住了。她瞪大了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林若安惊恐的脸,那冰冷的杀意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 “若……若安哥?”她像是才认出眼前的人,声音颤抖得厉害,扣向咽喉的手僵在半空,然后触电般缩回,紧紧捂住自己的嘴,眼泪汹涌而出,“我……我差点……我差点伤了你……” 她崩溃地哭起来,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泪水瞬间打湿了捂着脸的手。 林若安惊魂未定,后背全是冷汗,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出胸腔。刚才那一瞬间的死亡威胁是如此真实!但看着眼前哭得像个孩子的许忘忧,她的恐惧迅速被心疼和酸楚取代。 她伸手,将许忘忧紧紧抱进怀里,一下下拍着她的背,声音放得极柔极缓:“没事了,没事了……只是噩梦,你看,我好好的,你没伤到我……别怕,我在这儿,没人能伤害你,你也不会伤害任何人……” 许忘忧在她怀里哭得声嘶力竭,仿佛要将所有压抑的恐惧和迷茫都哭出来。 不知哭了多久,许忘忧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她靠在林若安怀里,精疲力竭,眼神空洞,哑着嗓子问:“我会不会……变成梦里那个样子?很冷,很可怕,会杀人……” “不会。”林若安斩钉截铁地回答,捧起她泪痕斑驳的脸,直视着她的眼睛,“你是许忘忧,是我们家捡回来的、会做最好吃的点心和腌菜的姑娘。你怕黑,会做噩梦,但也学会了认字,会保护我们。梦里那些,不是你。至少,不全是现在的你。” 许忘忧愣愣地看着她,泪水又涌了出来。她用力摇头:“我不要变成那样……我不要伤害你,不要伤害娘和四娘姐……我不要……” “那就记住现在。”林若安用指腹轻轻擦去她的泪水,“记住这个家,记住我们。如果那些不好的记忆回来,你就想想糖渍萝卜的味道,想想桂花糕的香气,想想我们现在在一起的温暖。那些不好的记忆是你的一部分,但你可以选择不被它们控制。” 许忘忧似懂非懂,但林若安坚定的话语和温暖的怀抱,让她慌乱的心渐渐安定下来。她往林若安怀里缩了缩,汲取着那令人安心的温度和气息。 “我冷……”她小声说。 林若安将她搂得更紧,拉过被子将两人裹住。“睡吧,我抱着你。” 许忘忧在她怀里蹭了找了一个舒适的位置,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睡梦中,依旧紧紧抓着林若安的一片衣角。《 》 20、秘方、豆腐与飞刀问路 “许家秘制”小菜的火爆,引来了更多窥探的视线。 除了食客和同行,还多了些探头探脑的闲汉。他们不买东西,只在饭铺周围晃荡,偶尔对着后院方向指指点点,交头接耳。赵四娘起初还憨憨地问他们要吃什么,被许凤姑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是周家找来盯梢的。”许凤姑一边利落地切着卤肉,一边低声对林若安道,“想看看咱们的‘秘方’是怎么来的,原料从哪儿进,或者……找机会使坏。” 林若安心里发沉。她看了一眼正在井边洗萝卜的许忘忧。许忘忧似乎对周围的异常毫无所觉。她的“雷达”只针对最直接的恶意。那些徘徊的视线,在她感知里,大概和路边的石子没什么区别。 “娘,咱们得小心点。”林若安道,“尤其是忘忧,她最近……” “我知道。”许凤姑打断她,“那丫头心思重,夜里睡不踏实。白天倒还好,忙起来就忘了。”她叹了口气,声音低下去,“那些腌菜方子,是她从书上看来的,自己又琢磨改的。周家就算盯出窟窿,也偷不走那份灵性。” 话虽如此,但防人之心不可无。许凤姑叮嘱赵四娘,进出后院都要关好门,腌菜的坛子也挪到了更靠里的角落。 这天下午,林若安照例去了宋晏清处请教。今日老先生讲的是《盐铁论》,话题不免涉及官府专卖、民间私利。宋晏清学识渊博,见解独到,林若安听得入神,一时忘了时辰。等她匆匆赶回镇上时,天色已经擦黑。 刚走到巷口,就听见饭铺方向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 林若安心头一紧,拔腿就跑。 饭铺门口,围了不少人。两个流里流气的汉子堵在门口,其中一人手里还拎着个破麻袋,正冲着许凤姑嚷嚷:“……老板娘,你这就不讲道理了!我们兄弟俩在你家买了酱菜,回去吃了就上吐下泻!现在人还躺在床上起不来!你这卖的是吃食还是毒药?!今天必须给个说法,赔钱!不然咱们就去见官,告你个谋财害命!” 许凤姑站在门内,脸色铁青,双手叉腰,声音比对方还高八度:“放你娘的狗臭屁!老娘家的酱菜卖了这些天,怎么别人吃了没事,就你俩吃了泻肚子?我看你们是存心来讹诈!见官?好啊!老娘正愁没地方说理去!正好让县太爷查查,是谁指使你们来败坏我家名声!” 那汉子被骂得脸上挂不住,恼羞成怒,上前一步,就想推搡:“臭娘们!还敢嘴硬!兄弟们,给我砸!” 跟他一起来的那人闻言,也撸起袖子,作势就要往里冲。 围观的人群发出惊呼,纷纷后退。 就在这时,一道纤细的身影,端着一盆什么东西,从门内快步走了出来,挡在了许凤姑身前。 是许忘忧。她手里端的是一盆刚点好卤的豆腐脑,热腾腾,水嫩嫩。 她看着那两个气势汹汹的汉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很平静地问:“你们,肚子疼?” 那领头的汉子愣了一下,没料到出来个这么漂亮却呆愣的姑娘,下意识点头:“对!就是吃了你家的……” 他话没说完,许忘忧忽然手腕一翻,那盆滚烫的豆腐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哗啦”一下,兜头盖脸地泼了过去! 动作之快,之准,之稳,简直不像在泼豆腐脑,倒像在演练某种暗器手法! 两个汉子猝不及防,被滚烫又滑腻的豆腐脑泼了满头满脸,烫得嗷嗷直叫,眼睛也被糊住了,手忙脚乱地抹脸。 “哎呀!”许忘忧像是才反应过来,低呼一声,语气带着点后知后觉的无辜,她小声嘀咕:“手滑了……本来想让他们‘冷静’一下。” 林若安在人群外看得目瞪口呆。手滑?!你家手滑能泼出这么精准的覆盖面?!还有那出手的速度和力道…… 许凤姑也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哈哈哈!泼得好!忘忧,干得漂亮!对付这种泼皮无赖,就得这么来!” 那两个汉子好不容易把脸上的豆腐脑抹掉,气得七窍生烟,也顾不上讹诈了,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就要扑上来动手。 许忘忧脚步极快地错开一步,恰好避开当先一人的手,同时右手抬起,陶盆边沿精准地,磕在了那人的手肘麻筋上。 “哎哟!”那人整条胳膊瞬间酸麻无力,惨叫着缩了回去。 另一人见状,挥拳打来。许忘忧似乎被“吓到”,仓促间把陶盆往胸前一挡。那人的拳头结结实实砸在陶盆底部。 “咔嚓!”一声脆响,厚实的陶盆底部,竟被这一拳打出了一圈蛛网般的裂纹! 许忘忧只是被震得后退了半步。而打人的那个汉子,却捂着手腕,脸色扭曲。他的拳头砸在陶盆最厚实的地方,反震之力让他手腕巨疼!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围观的人都没看清具体动作,只看到两个气势汹汹的汉子,一个捂着手臂惨叫,一个捂着手腕吸气,而那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小姑娘,只是拿着个破盆,安静地站在那里,脸上甚至还有点茫然,好像不明白为什么这两个人突然就“不行”了。 许凤姑的笑声戛然而止,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上前一步,将许忘忧拉到自己身后,对着那两个狼狈的汉子冷笑道:“怎么?自己吃坏了肚子,还想打人?街坊邻居都看着呢!要不要现在就去见官,让大伙儿都评评理?!” 那两个汉子又痛又羞又怒,知道今天讨不到好了,更怕许忘忧那邪门的身手,撂下几句狠话,灰溜溜地挤开人群跑了。 人群爆发出哄笑声和议论声。 “活该!一看就是来捣乱的!” “许家姑娘好身手啊!碰巧了吧?” “那陶盆可真结实……” 许凤姑转过身,脸上笑容已经收起,低声对许忘忧道:“没事吧?” 许忘忧摇摇头,看着手里裂了的陶盆,有点心疼:“盆坏了。” “坏了就坏了,人没事就行。”许凤姑拍拍她的肩,转身对围观的街坊道,“散了散了,没事了!今天多谢各位乡亲作证!明天‘秘制’小菜多送一碟!” 人群意犹未尽地散去。 林若安这才走上前,心脏还在砰砰直跳。她先看了看许忘忧,确认她毫发无伤,才压低声音问许凤姑:“娘,他们……” “周家找来的地痞无疑。”许凤姑哼道,“手段下作!还好忘忧机灵……”她顿了顿,看了一眼还在研究破盆的许忘忧,没把后面的话说完。 机灵?林若安心想,那分明是刻在骨头里的战斗本能被触发了! 回到后院,关上门。许凤姑拿出药酒,让许忘忧伸手,刚才挡那一下,虎口可能被震到了。许忘忧乖乖伸出手,掌心有些发红,但没破皮。 许凤姑一边给她揉药酒,一边状似无意地问:“忘忧,刚才那两下子……跟谁学的?” 许忘忧茫然地眨眨眼:“没跟谁学……就是,他们冲过来,我有点慌,顺手就……盆就挡上去了。” 林若安和许凤姑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深意。 夜里,饭铺早早打烊。饭桌上,许凤姑宣布:“从明天起,‘秘制’小菜限量减半。忘忧,你最近别到前头来,就在后院帮忙。若安,你放学直接回来,别在外头逗留。” 这是要收缩防线,减少被针对的机会。 许忘忧咬着筷子,小声说:“可是……小菜卖得很好。” “钱是赚不完的,安全要紧。”许凤姑不容置疑,“周家这次没得逞,肯定还有后招。咱们得稳着点。” 吃完饭,林若安回到自己屋里,心情有些烦躁。 许忘忧洗漱完,抱着枕头进来,很自觉地爬上床,靠里侧躺好。她似乎察觉到了林若安的低落,侧过身,看着她。 “若安哥,你不高兴。”她用的是陈述句。 林若安叹了口气,在她身边躺下:“有点累。事情有点多。” 许忘忧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学着林若安平时安抚她的样子,有些笨拙地拍了拍林若安的胳膊:“别怕。我在。” 林若安被她这反向安慰逗得心里一软:“你今天……挺厉害的。那两个混混都被你打跑了。” 许忘忧皱起鼻子:“我没有打架。是盆自己动的。”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其实……我当时脑子里空空的,就是觉得他们很讨厌,想让他们离娘远点。手和脚……自己就动了。” 又是身体记忆。林若安心里五味杂陈。 “忘忧,”林若安轻声问,“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完全想起以前的事,想起怎么打架,怎么……做别的事,你会不会……” “我不会伤害你们的。”许忘忧打断她,语气异常认真,甚至带着点急迫,“我知道梦里那个人很可怕,但那是梦。我现在是许忘忧,我喜欢做饭,喜欢研究香料,喜欢……和你,和娘,还有四娘姐在一起。就算想起来,我也不会变的。”她抓住林若安的手,握得紧紧的,“你信我。” 林若安反握住她的手,用力点头:“我信。” 许忘忧似乎松了口气,往她身边又蹭了蹭,把脸埋在她肩窝处,闷闷地说:“其实……今天泼完豆腐脑,我还想,要是他们有刀怎么办?然后脑子里就闪过很多……怎么躲,怎么抢,怎么用别的东西打回去的法子。好多,好快,像早就印在那里一样。” 她抬起头,眼神有些困惑,也有些不安,“我……是不是真的很奇怪?” 林若安心里一酸,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不奇怪。只是……你以前可能为了活下去,学过很多保护自己的法子。现在用不上了,但它们还在。就像……就像你会做很多复杂的点心一样,都是你的一部分。只要你不主动用它们去伤害无辜的人,就没关系。” “嗯。”许忘忧在她怀里点头,“我只保护你们。” 两人相拥着,渐渐有了睡意。就在林若安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许忘忧忽然带着浓重的困意,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其实……用豆腐脑泼人……效果不好。下次试试……辣椒水……或者……石灰粉……撒眼睛……跑得快……” 林若安:“……” 她瞬间清醒了,哭笑不得。好家伙,这还开始总结战术经验了?!辣椒水?石灰粉?这都是跟谁学的啊?!她低头看了看怀里已经睡颜恬静的许忘忧,无奈地叹了口气,又忍不住笑了出来。 算了,至少她想着的是“跑得快”,而不是“全灭口”。 这算……进步了吧?《 》 21、诬告、文书与面团 晨光熹微,清河镇在薄雾中醒来。 许家饭铺的后院里,许忘忧正对着砧板上一块豆腐凝神。她手中的菜刀微微倾斜,手腕稳定地移动,刀锋切过豆腐时几乎无声。片刻后,整块豆腐变成了一堆粗细均匀的细丝,浸在清水中,根根分明不散。 林若安抱着几本书从屋里出来时,正看到这一幕。饶是看了许多次,她心里还是忍不住惊叹:这刀工,放到现代怕是国宴级别。她走上前,温声道:“忘忧,我去学堂了。” 许忘忧抬起头,额前有一点细密的汗珠。她点点头,伸手从旁边的蒸笼里取出两个温热的包子,用荷叶包好递过去:“路上吃。” 林若安接过包子,正要说话,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林嫂子!林嫂子在家吗?”是街东头卖杂货的孙大娘。 许凤姑擦着手从灶间出来:“大清早的,嚷什么呢?” 孙大娘推门进来,喘着气道:“不好了!我刚才路过衙门,看见周家的家丁周旺,带着两个差役往这边来了!怕是要找你家麻烦!” 许凤姑眼神一凛,脸上的温和瞬间收了起来。她迅速扫了一眼院子里的情况——林若安还穿着儒衫,许忘忧站在砧板前,手边是切好的豆腐丝和一盆刚调好的卤水。 “若安,你先进屋。”许凤姑语速快而稳,“忘忧,继续切菜,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两人迅速照做。林若安进屋前,回头看了一眼许忘忧。少女已经低下头,手中的刀又开始移动,这次是切萝卜。她的动作依旧平稳,但林若安注意到她握刀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不多时,院门被拍响。 “开门!衙门办事!” 许凤姑脸上换上一副七分爽利三分不耐的表情,一把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两个穿着皂衣的衙役,以及周家的家丁周旺。 “官爷,这是……” 为首的衙役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姓王,镇上人都叫他王头儿。他清了清嗓子,语气还算客气:“林嫂子,有人告你家收留身份不明的女子,有伤风化,扰乱治安。我们奉命来查问。” 许凤姑眉毛一挑,声音陡然拔高:“什么?不明女子?哪个黑了心肝的胡说八道!”她说着,目光如刀般射向周旺,“周管事,是你告的?” 周旺被她这么一瞪,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我是关心镇上的治安!许娘子,你家里突然多了个年轻女子,来历不明,谁知道是不是逃奴或者……” “放你娘的屁!”许凤姑直接截断他的话,转身朝院子里喊,“忘忧,出来!” 许忘忧放下刀,擦擦手,走了出来。她今日穿着许凤姑给改的粗布衣裙,头发用木簪简单挽起,脸上干干净净,眼神平静地看着门外几人。 “官爷看清楚了,”许凤姑一把拉过许忘忧,“这是我娘家侄女,姓许,叫忘忧。她爹娘前年老家发水灾没了,一个姑娘家活不下去,千里迢迢来投奔我这个姑母。怎么,亲戚落难来投靠,也犯法了?” 王头儿打量着许忘忧。少女站得笔直,眼神清明,举止有度,没有丝毫畏缩躲闪之态,确实不像寻常流民或逃奴。 “林嫂子,口说无凭,可有文书作证?”王头儿问。 许凤姑冷笑一声:“等着!”她转身快步进屋,片刻后拿着几张纸出来,拍在院中的石桌上,“官爷请看!” 林若安此时也从屋里走出来,对王头儿拱手:“王捕头。” 王头儿认得这位新晋的“文魁”,态度又客气了几分:“林秀才。” 林若安走到桌边,拿起那几张纸,细看之后道:“这是忘忧家乡的保甲出具的投亲文书,盖了印的。这是两家父母双亲当年签下的婚书,两厢情愿,有村中族老作保画押。” 王头儿接过文书仔细看。那份投亲文书与婚书格式齐整,印章清晰,虽然保甲所在地是远在北地的一个偏远村子,但手续挑不出毛病。 周旺伸长脖子想看,被许凤姑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官爷,”许凤姑语气放缓了些,但依旧强硬,“我许凤姑在清河镇开饭铺十几年,街坊邻居谁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我男人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孩子,靠的就是本分做生意、实在待人。我侄女命苦,又与我家小子自小有婚约,如今家里落难,来投奔我,我收留她,给她一口饭吃,这有什么错?” 她顿了顿,声音又高起来:“倒是某些人,家里有钱有势,不想着积德行善,整天盯着孤儿寡母找茬!官爷,您说这是不是看我们好欺负?要不要我去请陈老夫子,还有镇外竹溪边的宋老先生,来评评这个理?” 王头儿一听“宋老先生”四个字,心里咯噔一下。宋晏清虽然致仕隐居,但听说当年在京城也是有名有号的人物,县令大人见了都要恭敬行礼。这事儿要是闹到那位跟前…… 他连忙摆手:“林嫂子言重了!我们也是例行公事,既然手续齐全,那就没问题。”他转向周旺,语气严厉起来,“周管事,人家有文书有契书,亲戚投靠合情合理,你怎可胡乱诬告?” 周旺没想到许家准备如此充分,一时语塞:“我、我也是为了镇上……” “行了!”王头儿打断他,“回去告诉你家少爷,好好读书是正理,别整天盯着别人家的事。”说罢,他对许凤姑和林若安拱拱手,“打扰了,我们这就走。” 送走衙役和周旺,院门关上,院子里一时安静下来。 许凤姑脸上的强硬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她走到石凳边坐下,沉默了好一会儿。 林若安走过去,轻声道:“娘,您早就准备好了?” 许凤姑抬起头,看着眼前已经长得挺拔如竹的“儿子”,又看了看安静站在一旁的许忘忧,叹了口气:“这世道,女人活着本就艰难,不多想几步,怎么护得住自己,护得住你们?” 她看向许忘忧:“忘忧,你过来。” 许忘忧走到她面前。 许凤姑拉起她的手,翻过来看着掌心那些薄茧,那不是寻常厨娘该有的茧子分布。她低声道:“你这双手,还有你身上那股劲儿,瞒得过普通人,瞒不过真正见过世面的。我今天跟你说句实话:你这身本事,不是普通人家能养出来的。” 许忘忧的眼睛微微睁大。 “我年轻时候走南闯北,见过些世面。”许凤姑仿佛在说一件极遥远的事,“有些地方,有些人,会从小训练孩子,把他们变成……工具。刀要快,手要稳,心要硬。我见过那样的孩子,眼神空空的,像没有魂。” 她握紧许忘忧的手:“你现在不是那样。你切菜的时候眼睛会亮,吃到好吃的东西会笑,看到若安会害羞。这就够了。” 林若安站在一旁,听着这番话,心里翻江倒海。她一直猜测母亲不简单,但这是第一次听她如此直白地提及过去。 许忘忧安静地听着,良久,她轻声问:“娘,您也是……吗?” 许凤姑笑了笑:“都过去了。重要的是现在,是我们这一家三口,还有这间饭铺。”她拍拍许忘忧的手背,“别怕,万事有我在。那些过去,忘了就忘了。如果有东西找上门,或者你自己心里闹腾,记得跟我说。”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已经明了。许忘忧反手握住许凤姑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林若安看着这一幕,眼眶有些发热。她走上前,伸出双臂,将许凤姑和许忘忧都轻轻揽住。 “娘,忘忧,”林若安的声音有些哑,“咱们一起,好好的。” 许凤姑“嗯”了一声,抬手拍了拍她的背:“行了,肉麻什么。该干嘛干嘛去!若安去学堂,忘忧跟我准备晌午的菜。今天得多备点,文昌爷生日要到了,镇上肯定比平时热闹不少,咱们得准备好食材!” 气氛一下子松快起来。 林若安松开手,擦了擦眼角,笑道:“娘您想得可真远。” “那是!”许凤姑站起身,又恢复了那副泼辣爽利的模样,“周家想给咱们添堵,咱们偏要把日子过得更红火!” 许忘忧看看许凤姑,又看看林若安,嘴角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这一刻,晨光正好,灶间的火重新燃起,炊烟袅袅升起,融入了清河镇无数个平凡又温暖的清晨之中。 而院墙之外,周旺灰溜溜地回到周记布庄后宅,对着脸色阴沉的周文远禀报了经过。 “废物!”周文远将手中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连这点事都办不好!” 周旺吓得跪在地上:“少爷息怒!那许凤姑准备得太周全了,文书契书一样不少,还有宋老先生的名头压着……” “宋晏清?”周文远眼神一厉,“他一个致仕的老头子,管得着吗!”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是一沉。宋晏清的名望,连县太爷都要敬三分。若真闹到那位跟前,自己怕是讨不了好。 周老爷此时从里间踱步出来,看着一地碎片和跪着的周旺,沉声道:“又去惹事了?” 周文远梗着脖子:“爹,那林家……” “够了!”周老爷打断他,“你几次三番找林家麻烦,哪次成了?还嫌不够丢人?眼下最重要的是什么?是乡试!你若能中举,十个林家也不值一提!若中不了……”他冷哼一声,“你就别回这个家了!” 周文远脸色铁青,却不敢反驳。 周老爷看向窗外,缓缓道:“文昌诞要到了,镇里要大办。这是你的机会。在族老、县令,还有陈夫子、宋老先生面前,好好表现。把心思收回来,用在正道上。” “是……”周文远低下头,手指紧紧握成了拳。 另一边,许家饭铺的灶间里,许凤姑正教许忘忧一种新的揉面手法。 “手腕要这样,气要沉下来,跟着呼吸走。”许凤姑的手按在面团上,动作看似简单,却带着一种特殊的韵律,“心里烦的时候,就揉面。想着这面团,气沉下去,杂念就跟着揉出去了。” 许忘忧学着她的样子,一下一下揉着。起初还有些生涩,但很快,她的呼吸渐渐与动作同步,眼神也越来越专注。 林若安站在灶间门口,看着这一幕。 这一刻,没有江湖,没有秘密,没有危机。 只有一屋子的面粉香,和两个女人手底下一团越来越光滑柔软的面。 林若安轻轻退了出去,没有打扰。 她走到院子里,抬头看向天空。湛蓝如洗,几缕白云悠悠飘过。 她在心里轻声说:这个世界,这个家,我要守住了。 一定。《 》 22、文昌诞、贴子与炊烟 许家院里的风波过去两日后,一个晌午,族老家的小厮阿福,恭恭敬敬地敲开了饭铺的门。 彼时许忘忧正埋头试验一种新的糖糕,林若安在柜台后翻看一本前朝水利杂记,许凤姑则在与菜贩子讨价还价,声音爽脆利落:“……王老三,你这萝卜昨儿才两文一斤,今天敢要三文?当我许凤姑不识数呢?” 阿福缩了缩脖子,清了清嗓子,提高声音:“林秀才在家吗?族老遣小的来送帖子。” 堂内几人的动作都停了停。林若安放下书,起身走到门口,接过阿福双手递上的一封红底洒金帖子。 “有劳了。”林若安颔首。 阿福忙道:“不敢当。族老吩咐,文昌道君圣诞在即,镇上循例要大办三日,请戏班子,搭高台。届时县令老爷、陈老夫子、宋老先生都会到场观礼。族老特请林秀才和周秀才两位,于正日开戏前登台,向文昌爷敬香,并对众学子乡邻讲几句话,以彰文运,勉励后进。帖子背面写了时辰和要略。” 林若安翻开帖子背面看了看,果然有详细安排。她心里快速盘算:族老们让她一个后进小子上台讲话,既是认可,也是考验。台下将有镇上几乎所有有头脸的人,讲话需格外谨慎。 “请回禀族老,若安定当准时赴会,不负所托。”林若安神色平静。 阿福应了声,又好奇地瞥了一眼灶间方向,那里飘出诱人的甜香,许忘忧正将一屉新蒸好的糕点端出来,热气腾腾。 待阿福走后,许凤姑走过来,接过帖子扫了一眼,嗤笑一声:“雅座请柬呢?没有?怕咱们坐坏了他们那些红木椅子?” 林若安早料到母亲会如此说,笑着摇头:“娘,咱们本就不是去坐着看戏的。” “正是!”许凤姑将帖子往柜台上一拍,语气雀跃起来,“他们请他们的安生客,咱们挣咱们的热闹钱!正愁没个好由头大张旗鼓摆摊呢!这下好了,全清河镇的人都得往戏台那边挤,咱们就在那戏台子斜对面,大槐树底下,支个最大的摊子!” 她越说越兴奋,转身就朝后院喊:“忘忧!四娘!过来,咱们合计合计!” 片刻后,四人围坐在后院石桌旁。桌上摆着许忘忧新试做的糖糕,模样小巧玲珑,顶上点了胭脂红的梅花印,香甜软糯。 许凤姑用手指蘸了茶水,在石桌上画起来:“戏台在这儿,坐北朝南。大槐树在这儿,是个好位置,既能看见台上,又不挡着主道。咱们的摊子就支在槐树荫下,敞亮!” “卖什么?”林若安拿起一块糖糕咬了一口,甜而不腻,口感绵密,心里再次为无忧的手艺点赞,“唔,无忧你的手艺又进步了。” “当然要卖咱们的‘秘制’!”许凤姑掰着手指头数,“糖渍萝卜小串、核桃酥、麻球、梅子饮,这几样是招牌,不能少。另外,文昌诞嘛,得讨个口彩——忘忧,你会不会做那种带红点的状元糕?” 许忘忧偏头想了想,片刻,她点头:“可以试试。米糕,加枣泥或豆沙,点红。” “好!就叫‘状元及第糕’!”许凤姑一拍大腿,“再熬一大锅‘步步高升粥’,其实就平常的鸡丝粥,多撒点葱花芫荽,名字好听就成!” 赵四憨憨地问:“凤姑姨,那咱们得准备多少?三天呢!” 许凤姑沉吟:“头一天,试试水,各准备五十人份的。看情况,第二天增减。家伙什儿得多带,大锅、炉子、案板、食材、碗筷……四娘,你去借辆板车,到时候一车拉过去。” 她又看向林若安:“你讲完话就下来帮忙,穿那身秀才袍子也别怕沾油星,系个围裙就是。正好,让大伙儿看看,咱们林秀才不是那等四体不勤的。” 林若安想象了一下自己穿着儒衫系着围裙收钱的场景,心里打了个寒战:这画面太美,有点不敢想……不过,母上大人所命,她可不敢违抗。 “对了,”许凤姑想起什么,对许忘忧道,“这几日你有空,多琢磨几样能拿在手里边看边吃、又不脏手的东西。看戏的人,手要空出来鼓掌叫好。” 许忘忧眼神专注起来,似乎已经开始在脑中搭配食材。 接下来的几日,许家饭铺的后院比往日更加热火朝天。 许凤姑负责统筹采买和借家伙什,她的人缘和精明此刻发挥得淋漓尽致,以极划算的价格备齐了所有物料,还从一个相熟的货郎那里租来一顶半旧的宽大布棚,足够遮阳挡雨。 赵四娘负责力气活,清洗搬运,将板车修整得结实稳当。 林若安白天依旧去学堂,晚上回来则帮着写价牌、算成本,偶尔也试吃新品。 许忘忧则完全沉浸在了“研发”中。 她不仅完美复刻了许凤姑描述的“状元及第糕”(最后定了枣泥馅,清甜不腻,点上朱砂红点,煞是好看),还独创了一种“金玉满堂卷”——用极薄的蛋皮裹上炒熟的胡萝卜丝、木耳丝、豆芽,切成小段,一口一个,咸鲜爽口。又改良了梅子饮,加入少许薄荷叶和甘草,更添清凉生津。 最妙的是,她学会了那日许凤姑教的揉面呼吸法,竟将之用在了一款新点心“如意酥”上。那酥皮层次分明,入口即化,林若安尝了一口,差点没把舌头吞下去。 筹备间隙,许凤姑会找个由头,让许忘忧揉一大盆面。她在一旁看似随意地指点:“对,呼吸跟着手走。心里乱的时候,就想这面团是你自己的筋脉,把那些扎人的念头都揉开、揉顺。手底下的活计扎实了,心里就稳了。” 许忘忧默默听着,手上的动作越来越流畅。有时揉着揉着,她会微微闭上眼,那些偶尔在脑海中闪现的血色碎片,似乎真的被这绵长沉稳的力道暂时压了下去。 林若安看在眼里,心里明白母亲在做什么。她偶尔也会加入,学着揉面,虽然手法笨拙,但那份专注和陪伴,让许忘忧的嘴角在不经意间微微上扬。 这天傍晚,食材基本备齐,许凤姑带着赵四娘最后一次清点装车的东西。林若安和许忘忧坐在后院门槛上歇息。 夕阳给少女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暖光,她手里无意识地捏着一小团剩下的面,指尖灵巧地把它扭成一朵小花的样子。 “忘忧,”林若安轻声问,“喜欢做这些吗?” 许忘忧低头看着手里的小花,点点头:“喜欢。面是软的,糖是甜的,蒸好了是热的……大家吃了,会笑。” 林若安心里一软,伸手替她拂开额前一缕碎发:“后天看戏,你也好好看看。戏文里故事多,虽然有些夸张,但热闹好看。” 许忘忧眼睛亮了一下:“就像……话本里写的一样?” 林若安一愣,随即失笑:“不太一样。话本是静的,戏是动的,有唱有打有锣鼓。你应该会喜欢武戏,热闹。” 这时,许凤姑清点完毕,拍拍手上的灰走过来:“成了!万事俱备,只等后天开锣!今晚早点歇着,明天最后收拾一下,后天一早,咱们就推车过去占位置!” 夜色渐深,小院恢复了宁静。 林若安躺在里屋床上,却一时没有睡意。外间传来许忘忧均匀绵长的呼吸声。这几累了,又或者是许凤姑的“揉面大法”起了作用,她睡得踏实了些。 窗棂透进朦胧的月光。即将到来的第一次登台讲话,让林若安有一点紧张。 她知道,那不仅仅是一次讲话。那是她和周文远在另一种场合的正面较量,是许家在这个镇子立足姿态的一次公开展示。 她不能输,也不可以输。 不是为了虚名,而是为了身后这个炊烟袅袅、面粉飘香的小院,为了灶台前那双渐渐染上温度的眼睛,为了母亲鬓边早生的华发。 她在黑暗中轻轻握了握拳。 与此同时,镇东周家大宅书房内,周文远也在看着手中一模一样的红帖。 烛火跳动,映着他眼底的阴鸷。 “林若安……”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他必须在那天,在所有人面前,把林若安比下去!不仅仅是文章,更是气度,是格局,是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谁才是清河镇未来真正的栋梁!《 》 23、蒸糕、锣鼓与水袖 文昌诞正日,天还没亮透,许家小院就忙碌开了。 蒸笼叠得老高,白汽混着米香、枣香弥漫了整个院子。许忘忧将最后一批“如意酥”从炉里取出,小心地码进垫着白布的竹篮里。金黄油亮的酥皮在晨曦里泛着诱人的光泽。 赵四娘将板车拉到了院门口,车板上已经整齐堆放着炉灶、锅具、碗盏、食材筐和那顶借来的大布棚。许凤姑最后清点一遍,手一挥:“装车!” 众人七手八脚,将热腾腾的糕点、温在灶上的粥桶、以及各色调料罐子稳稳当当地搬上车。许忘忧抱着一小罐她特制的“镇摊之宝”——用梅子、山楂、甘草、陈皮加上少许薄荷熬成的浓缩浆,兑水就是清凉生津的“梅山饮”,今天头一次亮相。 林若安已换上了那身浆洗得挺括的儒衫,头发束得一丝不苟。她看着眼前热火朝天的景象,心中失笑:这阵仗,赶上现代美食节出摊了。她想帮忙抬重物,被许凤姑一巴掌拍开:“边儿去!这身衣裳留着上台,别弄皱了!” 辰时初刻,许家一行人推着满载的板车,汇入了清河镇渐渐喧闹起来的街巷。越往镇中心戏台方向走,人流越多,空气中弥漫着节日特有的兴奋气息。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熟人间互相招呼的谈笑声,交织成一曲生动的市井交响。 大槐树底下果然是个好位置。赵四娘和许忘忧力气大,动作利索地支起布棚,摆开长条案板。许凤姑指挥若定,炉子生火,粥桶架好,各种吃食分门别类摆开。林若安则帮忙将写着“许家秘制”、“状元及第糕”、“步步高升粥”、“金玉满堂卷”、“梅山饮”等字样的价目小木牌挂出来。 很快,摊位前就聚拢了人。许家饭铺如今在镇上颇有口碑,这新奇的摆摊阵势更引人好奇。 “林嫂子,这‘状元糕’怎么卖?” “给我来两串那个糖萝卜!” “这饮子瞧着清爽,来一碗!” 许凤姑满面红光,嗓门敞亮:“不急不急,都有!状元糕五文一块,金玉满堂卷三文一个,梅山饮两文一碗!四娘,收钱!忘忧,切糕!” 许忘忧站在案板后,成了最忙碌的人。她手起刀落,将状元糕切成大小均匀的方块;用竹签串起腌得晶莹透亮的萝卜片;从笼屉里夹出热气腾腾的金玉满堂卷。她的动作快而稳,几乎成了一道风景,不少人买完还不走,就为了看她那行云流水般的操作。 林若安起初还有些不自在,但很快被这热闹的气氛感染。她系上许凤姑塞过来的粗布围裙,负责给人盛粥、递饮子,偶尔还要应对街坊善意的打趣。 “哟,林秀才也来帮衬生意啦?这粥是不是喝了真能步步高升?” 林若安笑着应道:“李大叔说笑了,图个吉利。不过这鸡丝是今早现拆的,粥火候足,暖胃是真。” 不远处,戏台已经搭好,披红挂彩,气派非凡。正面最好的位置搭了凉棚,摆着桌椅,铺着红布,那是给县令、族老、陈夫子、宋晏清等贵客的雅座。此刻还空着。 辰时三刻,锣鼓声第一次敲响,这是预备信号。人群开始向戏台方向汇聚。 许凤姑抽空塞给林若安一块干净帕子擦汗,低声道:“差不多了,你收拾收拾过去吧。讲话别慌,就照你平时想的说。” 林若安点点头,解下围裙,整理了一下衣冠。许忘忧正好抬头看她,递过来一杯梅山饮。林若安接过喝了一口,酸甜清凉直沁心脾,冲她笑了笑:“等我回来帮忙。” 许忘忧“嗯”了一声,目光追随着她穿过人群,走向戏台侧后方。 巳时正,锣鼓齐鸣,鞭炮炸响,文昌诞庆典正式开始。 县令、族老、陈夫子、宋晏清等人依次登上雅座。县令官服整齐,族老穿着簇新的绸衫,陈夫子一身儒雅长袍。宋晏清则是一身简朴的灰布道袍,手里摇着一把蒲扇,神情悠闲,目光先是在热闹的场子里扫了一圈,尤其在许家摊子方向多停留了一瞬,看到案板后那道纤细的身影,眼中掠过一丝莫名的兴味,随即才将目光投向戏台。 族老作为东道,先上台说了几句吉祥话,感谢县令莅临、父老乡亲捧场云云。接着请县令讲话。 县令起身,说了些勉励学子勤学上进、光耀门楣、报效朝廷的官面话,倒也四平八稳。接着是陈夫子,他讲话更实在些,强调“读书明理为先,功名次之”,又说了些备考务实的建议。 轮到宋晏清时,他只是在座上略略欠身,声音清晰地传开:“老夫痴长几岁,唯愿诸位后生,读书时勿忘体察人间滋味,方不负圣贤教诲,亦不负这眼前热闹红尘。”话很简短,却让台下许多人都若有所思。 然后,族老清了清嗓子:“今日,亦请我清河镇两位年轻俊才——周文远秀才、林若安秀才登台,向文昌帝君敬香,并与诸位共勉!” 在众人的目光和窃窃私语中,周文远率先从另一侧登台。他今日果然精心打扮过,一身宝蓝色杭绸直裰,头戴方巾,腰系玉带,衬得人模人样。他走到香案前,规规矩矩地上了三炷香,然后转向台下。 “诸位长辈、乡亲,”周文远的声音刻意放得沉稳,“文远不才,蒙文昌帝君庇佑、师长教诲,侥幸进学。窃以为,读书人之根本,在于‘礼’与‘规’。诗礼传家,规矩立身。吾辈当时时谨记圣人教诲,恪守本分,方不负功名,不负乡梓。”他顿了顿,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台下某个方向,那里正飘来食物的香气,“须知,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心无旁骛,方是正途。” 这话里的机锋,不少人都听出来了。雅座上,陈夫子皱了皱眉。宋晏清摇着蒲扇,脸上云淡风轻。 轮到林若安了。 她缓步上台,一身半旧儒衫在周文远的华服映衬下,更显素净,却也格外挺拔清朗。她同样规规矩矩地上香,然后转身,面向黑压压的人群,也面向槐树下那个熟悉的摊位。 许凤姑停下了吆喝,许忘忧也抬起了头。赵四娘踮着脚张望。 林若安的目光扫过众人,清朗的声音在锣鼓余音中格外清晰: “方才父母官与师长教诲,周兄所言‘规矩’,小子皆铭记于心。无规矩,诚然不成方圆。”她先肯定了对方,语气平和。 随即话锋微微一转:“然《礼记》有云:‘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小子愚见,文昌帝君庇佑文运昌隆,所庇佑者,非仅庙堂之高、文章之华,亦在人间烟火、百姓生计。” 她抬起手,指向台下那炊烟袅袅、人群聚集的方向,声音里带上了温暖的力度:“诸位请看,那戏台之下,热气蒸腾之处。家母每日黎明即起,生火备膳;家中小妹钻研手艺,力求一味一碟皆用心待客。这炊烟,与台上的礼乐,同是我清河镇的脉搏,同是供养我辈读书人安心向学的基石。” 台下渐渐安静下来,许多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看到了许凤姑微微发红的眼眶,看到了许忘忧专注凝望的眼神,看到了赵四娘憨厚的笑脸。 林若安收回手,目光澄澈:“读书所求,若能明理而达用,若能守护这一粥一饭的勤勉踏实,若能维系这左邻右舍的互助温情,便是小子心中所愿的‘文运’,亦是小子笃信文昌帝君乐见的人间气象。愿与诸位共勉。”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的拔高,话语朴实真诚,却又自有一股开阔的气度。 短暂的寂静后,掌声率先从槐树下的摊位附近响起,随即蔓延开来,比之前给周文远的要热烈得多。 雅座上,县令微微颔首。陈夫子捻须,眼中露出赞赏。宋晏清摇着蒲扇,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真切的笑意,低声道:“人间滋味……说得不错。” 周文远站在台上,脸上火辣辣的。他觉得自己那番“规矩本分”的高论,在林若安这通“烟火温情”面前,显得如此空洞又刻薄。他能感受到台下那些目光的变化,尤其是那些寻常百姓目光中的认同感,让他如芒在背。 族老上前,宣布开戏。第一出是热热闹闹的《跳加官》,祈求吉祥。 林若安走下台,径直回到自家摊位。许凤姑什么都没说,只用力拍了拍她的胳膊。许忘忧递过来一杯新调的梅山饮,眼睛比平时更亮些。林若安接过,一饮而尽,笑道:“生意怎么样?” “好得很!”赵四娘抢着回答,捧着钱匣子,“状元糕快卖完了!” “赶紧补上!”许凤姑精神抖擞,“忘忧,再蒸两笼!若安,别愣着,系围裙!” 林若安笑着重新系上围裙,融入了忙碌的烟火气中。台上的锣鼓已经换了调子,一出文戏《玉簪记》开场,咿咿呀呀的唱腔飘了过来。 宋晏清果然是个戏迷。他不再理会旁人,身子微微前倾,手指在膝盖上轻轻随着板眼叩击,听得极为入神。偶尔听到精妙词句或转折,还会微微颔首。 许忘忧起初只是被锣鼓声吸引,偶尔抬头看几眼。但台上那旦角水袖翻飞,身段婀娜,唱腔婉转,渐渐地,她的目光也被牢牢吸住了。她手里捏着一个串糖萝卜的竹签,却忘了动作,只是怔怔地看着。那华美的服饰、优美的动作、还有唱词里流露出的哀婉情愫,对她而言是完全陌生却又极具吸引力的世界。 一出戏罢,中间休息。宋晏清竟起身离座,踱着步子走到了许家摊子附近。林若安正在给人盛粥,见他过来,忙擦了擦手:“宋先生。” 宋晏清摆摆手,笑道:“林小友方才讲得好,老夫听着也觉熨帖。”他话题一转,“这出《玉簪记》,小友可曾看过?” 林若安前世在电视上看过,倒是知道剧情,便谨慎答道:“略有耳闻,讲的是道姑陈妙常与书生潘必正的故事,词曲颇雅。” 宋晏清点头:“正是。方才那段‘琴挑’,词写得好,‘月明云淡露华浓’,景情交融。更妙的是丝弦配合,那几声琵琶,真如珠落玉盘,将少女怀春又矜持的心境衬得恰到好处。” 他谈起戏来,眼神发亮,全然没了平日里的淡泊模样,“依老夫看,这出戏好就好在一个‘真’字,情真,意真,便是披着道袍,也掩不住那一点活泼泼的人间心意。这倒与你方才所说‘人间滋味’暗合了。” 林若安没想到宋先生谈起戏来如此深入,还联系到了自己刚才的讲话,心中佩服,也诚心道:“先生高见。戏文虽是演绎,好的却能照见人心。” 两人就着戏文又聊了几句。宋晏清看到案板后许忘忧正在将新出笼的状元糕点红点,动作细致专注,忽然道:“许小娘子这手艺,灵性十足。这点心做得精巧,火候、配色皆是上乘,更难得是这份静气。” 许忘忧闻声抬头,看到宋晏清赞许的目光,微微顿了顿,低头轻声道:“宋先生过奖。” 这时,锣鼓再响,下一出戏要开场了。宋晏清意犹未尽地看了看戏台,对林若安道:“明日是《宝剑记》,后日压轴是《文星赴宴》。林小友若有空,不妨再看看,尤其是《文星赴宴》,虽热闹,其中世情百态,也值得一品。” 说完,他状似无意地看了看忙碌着的许忘忧,道:“明日,老夫想送许小娘子一件礼物。” 林若安一愣:“家妹何德何能,能蒙老先生赐物……” “不必过谦。”宋晏清摆摆手,打断林若安的话,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说罢,也不解释,摇着蒲扇回雅座去了。 许凤姑在一旁听了全程,等宋晏清走远,才低声对林若安道:“这位宋先生,是真喜欢无忧。” 下半场是一出武戏《三岔口》,锣鼓铙钹打得震天响,翻跟斗、耍刀枪,热闹非凡。这下,连原本埋头干活的赵四娘都忍不住抻着脖子看了起来。 许忘忧更是完全被吸引了,她看着台上武生干净利落的短打、精准的对招、黑暗中摸索的夸张表演,眼睛一眨不眨,手里下意识地模仿着某个格挡的动作。 林若安看在眼里,心里好笑又微酸。无忧看文戏是好奇和欣赏,看武戏却像是一种本能的吸引。这让她更确信无忧的过去绝不简单。 日头渐渐西斜,第一天的戏散了场。人群意犹未尽地散去,边走边讨论着剧情。 许家摊子前也终于清闲下来。几乎所有的吃食都卖空了,钱匣子沉甸甸的。四人虽然疲惫,脸上却都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收拾家伙装车时,许忘忧手里还捏着最后一串糖萝卜,这是她特地给林若安留的。许凤姑看见了,笑问:“忘忧,戏好看不?” 许忘忧回过神,用力点头:“好看。”她想了想,补充道,“袖子,好看。打架,也好看。” 林若安失笑,接过她手里的竹签:“明天还有,后天也有。咱们还来摆摊,你慢慢看。” 推着满载空器具的板车回家,夕阳将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街巷里飘荡着各家饭菜的香气,偶尔传来孩童追逐的笑闹声。 回到小院,简单吃过晚饭,许凤姑在灯下数钱,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脸上笑开了花。林若安帮着许忘忧清洗整理明天要用的东西。 夜深人静,林若安躺在床上,久久没有睡着。白天宋先生的话又浮现在脑海。这位神秘的老人,要送给忘忧什么样的礼物呢? 身边,许忘忧早已入睡。林若安笑着给她掖了掖被子。 她不再多想,闭上眼,在残留的烟火气与淡淡的食物甜香中,沉入了安稳的睡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