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时代1979!》 第1章 我在1979写《谷仓》 晚上九点半,办公室的老旧中央空调嗡嗡作响。 许成军盯着电脑屏幕。 作家助手刚建了个新章节。 烟灰缸里的烟蒂堆成小山,左手虎口被烟头烫出红印。 当年在区政府办公室熬夜写讲话稿,就靠这口烟提神。 “妈的,还是卡文。”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办公桌上还堆着没看完的《政府工作报告》汇编。 三十五岁,暨南大学汉语言文学本硕连读的高材生。 西南某省厅干了八年公务员,从四主熬到一主。 外人看来稳定体面,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点文学火苗快被公文材料浇灭了。 业余在起点写文五年,笔名“楚风”。 书架上躺着三本没签约的严肃文学稿,和两本勉强够全勤的历史文。 读者总说他的文“太正”“像读报告”。 编辑也劝他:“许哥,放下身段,网文要抓爽点。” 他不是不懂。 只是中文系浸润七年,公文堆里摸爬滚打八年,骨子里总梗着股“文以载道”的执念。 写历史不敢瞎编,写现实怕触禁区。 结果高不成低不就,成了平台上最尴尬的“体制内写手”。 你要非得网文么?写传统文学写了么? 写了,还“小”有成绩。 但谁让他爱看网文! “再试最后一次。” 许成军点开新建文档,敲下书名《我的时代1979!》。 这次他决定妥协,把公务员生涯积累的政策敏感度、汉语言专业的文本把控力,和网文的爽点结合起来。 写一个懂政策、有学识的穿越者,在1979年用文字破局。 开篇他改了七遍,刚把“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背景伏笔埋好,窗外突然滚过一声惊雷。 暴雨拍打着玻璃窗,电脑屏幕猛地闪烁,文档里的文字开始扭曲。 他伸手去按电源键,指尖刚触到金属机箱,一阵剧烈的电流瞬间窜遍全身。 最后的意识停留在文档自动保存的提示框上。 “您的文档《我的时代1979!》已保存”。 —— “成军!成军你醒醒!” 粗糙的手掌拍在脸上,带着麦秸秆和泥土的腥气。 许成军费力睁开眼,没看到熟悉的白墙和文件柜。 头顶是有些漏着星光的茅草屋顶。 几根枯黄的茅草正随着风悠悠晃动。 喉咙干得像吞了砂纸,他挣扎着想坐起。 依稀看到身前的有个影子。 “帮我倒杯水..咳咳。” 浑身骨头像被拆开重装过,胳膊上还有几道细密的划痕。 “这呢这呢!” 清脆的女声响起,粗瓷大碗递到嘴边。 带着铁锈味的凉水滑过喉咙,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也让视线清明了几分。 眼前是张晒得黝黑的姑娘脸蛋,梳着两条粗长的麻花辫,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袖口磨出毛边。 姑娘身后,土坯墙上贴着褪色的“农业学大寨”标语。 墙角堆着半麻袋红薯,屋梁上挂着干辣椒和玉米棒子。 这不是他的办公室! “成军哥,你可算醒了!” 姑娘红着眼圈,麻花辫随着说话轻轻晃动。 “昨天在麦地里薅草,天头突然闷起来,你直起身子时晃了晃,一头栽倒了,可把我们吓坏了!” “生产队的赤脚医生来看过,说你是连日里起早贪黑挣工分,身子亏着,加上天突然变热,才撑不住的,让必须歇够三天,别再硬扛。” 麦地里晕倒? 生产队? 赤脚医生? 无数陌生的记忆碎片涌进脑海,和他三十五年的人生轨迹狠狠碰撞。 1977年下乡插队的知青许成军,父母是县城中学的老师。 而他自己,2008年考入暨南大学,2015年进入公务员队伍,2024年还在为网文转型头疼的许成军。 两个“许成军”的记忆在脑海里撕扯,最后定格在一个清晰的年份上。 “现在.是哪一什么时候了?” 他哑着嗓子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成军哥你烧糊涂啦?再过半个月就割麦子啦!” “谷仓早腾空了,就等新麦割下来,晒透了入仓” 谷仓? 许成军顺着姑娘的目光瞥向窗外。 夜色里隐约能看到不远处立着个土坯谷仓,黑黢黢的轮廓像头伏在地上的老黄牛。 1979年! 许成军的心脏像被重锤砸中。 那个他在《政府工作报告》里反复研读的年份,那个他在《中国当代文学史》里烂熟于心的转折点,那个他刚刚在《我的时代1979!》里写下开篇的时代。 他竟然真的穿越了? 躺在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许成军花了两个时辰才理顺混乱的思绪。 知青地头上晕倒,让来自四十四年後的自己占了身体。 窗外传来队长的哨子声,社员的说笑声混着远处拖拉机的突突声。 这些鲜活的声响,比任何史料都更真切地告诉他:这不是梦。 他挣扎着下床,走到裂了缝的土墙前,借着破窗棂透进的天光打量自己。 铁皮镜子里的人影瘦高,深麦色的脸上带着苍白,眉眼间带着书卷气,却比记忆里的自己多了几分青涩。 这是二十岁的许成军,一个困在黄土地里的知青。 而他的灵魂里,装着暨南大学中文系的七年沉淀,和八年公务员生涯磨出的世事洞明。 “倒也算.自带金手指?”他苦笑一声。 前世写穿越文时总吐槽主角光环太假,没想到轮到自己,老天爷竟真给了“外挂”。 他有未来四十年的时代记忆。 他有7年中文系历练的文学审美、文字触感。 他有行政经历带来的政策敏感度。 这个时代,有“粉领子”们搅动风云的舞台! 他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土墙,脑海里自动浮现出清晰的脉络。 1979年《收获》杂志的投稿邮箱在上海巨鹿路; 第四次文代会将在年底召开; 路遥的《人生》还要等三年才发表. 这些曾记在读书笔记里的知识点,此刻像刻在DNA里一样清晰。 他懂这个时代的文字规则。 他知道伤痕文学正席卷文坛,却也明白哪些题材是雷区。 他清楚思想解放的春风已至,更懂得如何在框架里寻找突破。 “或许.” 许成军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掌心沁出细汗。 那些在公文里压抑的表达欲,那些在网文里妥协的文学执念,那些在深夜里构思的故事框架 难道真要在这个黄金时代,用这具年轻的身体实现? “成军哥,该吃晌午饭了!” 门外传来杏花的声音,带着浓浓的乡音。 许成军推开门,五月的阳光有些刺眼,眼前是一望无际的麦田。 麦浪在风里起伏。 远处田埂上插着“农业学大寨”的红旗。 几个戴草帽的社员正在干活,吆喝声和锄头碰泥土的声响,构成最质朴的交响。 这是1979年的安徽农村。 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火苗已在土壤里悄悄萌发。 文学的新芽也在思想解放的风里试探生长。 而他站在历史深处,手里握着最锋利的武器。 “吃啥好的?” 他接过杏花递来的粗瓷碗,里面是红薯和咸菜,热气腾腾的香气勾得肚子咕咕叫。 “今天知青点蒸的红薯,赵刚哥特意给你留了俩大的。” 许成军握着红薯的手指猛地收紧,滚烫的触感让他瞬间清醒。 这不是可以肆意挥洒的网络世界,文字既要刺破迷雾,又不能引火烧身。 他低头看着碗里晃动的稀饭,水面倒映出年轻却眼神笃定的脸。 脑海里的故事框架突然清晰起来,不再是网文套路的堆砌,而是有了血肉和灵魂。 就从那个黑黢黢的谷仓写起。 写那把挂在仓门后的钥匙串。 写仓壁上被泥糊了又抠开的刻痕,写漏在地上的麦粒如何在风里发芽。 “杏花。” 许成军抬起头,眼里闪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帮我递一下笔,我想写点东西。” 风吹过麦田,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时代翻动书页的声音。 他想起昨天帮保管员晒粮时,那杆枣木秤称公粮总往“集体多记”的方向偏。 秤砣晃悠悠的,像在掂量人心的重量。 就叫《谷仓》吧。 许成军咬了口红薯,甜丝丝的暖流涌遍全身。 他知道,自己的新生,从这碗红薯稀饭开始了。 而这个时代的故事,将从他的笔尖重新流淌。 (本章完) 第2章 不用高考也能上复旦 杏花拿来的纸笔用布包着,解开绳子时飘出淡淡的草木香。 草纸是生产队记工分剩下的,黄糙但厚实。 铅笔是她哥从部队寄来的,笔杆上还印着“为人民服务”。 这在大队里都属于奢侈品! 最让许成军惊喜的是,杏花还带了块巴掌大的石板和半截粉笔。 这都是村里孩子写字用的,比草纸可耐用,适合写一些偶尔产生的灵感~ “俺娘说你爱写字。” 杏花红着脸把布包往他手里塞,辫子梢的红头绳晃了晃。 “石板能反复写,省纸。” 许成军捏着冰凉的石板,心里暖烘烘的。 前世在机关收发室见多了人情往来,此刻这朴素的关怀,却比任何礼品都让人踏实。 他把石板放在脚下,铅笔别在耳朵上:“替我谢谢婶子,这礼物太贵重了。” 这份心意他得记着。 院门外传来王老四的大嗓门:“许知青!领镰刀和麻袋了!队里新磨的镰刀,晚了就剩钝的了!” 仓库门口的老槐树下,队长许老实正蹲在石碾子上抽烟。 见许成军过来,他把烟锅往鞋底磕了磕,指着墙角的麻袋。 “这镰刀是队里请铁匠新磨的,刃口快,你收麦时悠着点,别割破了手。还有那帆布,晒麦时铺在打谷场,别让麦粒掺了土。” 许成军蹲下去捻起几株麦子。 70年代末农业技术革新刚起步,良种已经开始推广。 许老实往他手里塞了把炒黄豆,转头面向大伙。 “去年小岗村偷偷搞“大包干”,种了新麦子,大伙割麦、晒麦也都抢着干,亩产翻了番!咱队里虽没明说,这麦收前的准备可得做足。镰刀磨快、场地清干净,到时候别掉了链子!” 王老四在一旁嘟囔:“啥包干不包干的,能多打几袋麦就行。” 他往布袋里装草绳。 队里按人头分工具,怕有人多拿。 “许知青,你文化高,听说县里文化馆要招干事,写材料的,你不去试试?” 许成军心里一动。 那好像还真能试试? 这个时间段正是将近1000万知青返乡的高潮,也是历史上就业难得最高峰之一。 有份工作还真是不容易! 最关键的是, 高考去年刚恢复,原主底子薄,也没打算高考,户籍学籍一团乱麻! 而他也将近20年没看过高考的内容,虽说简单,但今年怕是赶不上了。 文化馆这年代还算清闲,有个地方安静的写点东西也是不错的选择是不是? “王叔,文化馆招干事要啥条件?” 他随口问道。 “得有文化,会写东西,还得大队推荐。” 王老四眯着眼笑。 “你要是能写出篇轰动的文章,让县里领导看中,别说文化馆,去地区报社都有可能!” “许知青,我看你平常总爱写点啥,说不定你能行!” 日头爬到头顶时,麦田里飘起饭菜香。 许成军和杏花蹲在田埂上歇晌,搪瓷缸里的红薯稀饭冒着热气,就着腌萝卜干吃得香。 别笑! 是真香! 搁谁干一天活,前一天还只吃了点粗粮,这么吃都得香! 远处赵刚和几个社员在追跑,有人从家里带了炒花生,正互相打闹着分着吃。 也别笑,要是做个比喻。 这年头的炒花生在公社里相当于后世08年在小学班里分可乐! 豪横! “成军哥,你说城里是不是顿顿有白馒头?” 杏花眼睛亮晶晶的。 她长这么大,只去过两回县城,还是跟着她娘去办事。 县城真大,人也多,就是在那有股说不出来的不自在。 “以后肯定会有的。”许成军咬了口红薯,甜的嘞。 这事啊,他比谁都清楚。 不只是白面馒头,面包和自行车也都会有的! 想起历史里的“三步走”战略,如果说给杏花听可能像讲童话。 他不敢讲, 杏花想必也不会信。 他望着远处连绵的麦田,心里也打起了算盘。 要先把《谷仓》写出来,找机会投给县文化馆或地区刊物。 凭着中文系的功底和对时代的把握,写出点名堂不难。 只要文章被看中,就能顺理成章争取大队推荐,进文化馆先脱离农门; 往后再瞅机会。 要么争取推荐上大学(79年部分高校还有推荐名额),要么借调去地区、省里。 这条路比现在准备高考稳妥, 也符合他的行事风格。 “想啥呢?笑得跟偷了鸡似的。” 赵刚凑过来,塞给他一把炒花生。 “晚上去捉黄鳝不?卖了钱请你吃羊肉汤!” “今天不去啦,晚上要写点东西。” 许成军把花生揣进兜里,对着赵刚摆手道。 “对了,你知道县里文化馆的刘干事啥脾气不?” “刘干事?” 赵刚挠挠头。 “听说爱喝酒,上次来村里采风,喝多了跟队长掰手腕,输了还哭鼻子呢!” 许成军忍不住笑了。 这年代的文化人,倒比后世机关里的刻板形象鲜活多了。 收工路上,夕阳把人影拉得老长。 杏花和他一起背农具,两人踩着田埂上的青草慢慢走。 麦浪在风里翻涌,远处炊烟袅袅,狗叫声此起彼伏,日子虽清苦,却透着股踏实的热闹。 “成军哥,你真要写文章投县里?” 杏花踢着小石子。 “俺哥说部队里有报纸,要是你文章发表了,俺让他帮你寄到全国各地去!” “等写出来先给你看。” 许成军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 起原主比杏花大两岁,平日里也全把杏花当成了亲妹妹。 杏花话说的天真,但是其中那份心意着实做不了假。 路过知青点的篱笆墙,钱明正蹲在门口摆弄收音机。 滋滋啦啦的电流声里,隐约能听到“思想解放”“改革试点”的字眼。 见许成军回来,他赶紧把音量调小。 “刚听新闻,说上海复旦大学在招‘工农兵学员’,推荐制,不用考试!” 许成军的脚步顿了顿。 复旦大学? 这年代和后世还不一样,清华北大地位虽然牢,但不像后世那么独步天下。 说最好的学校,八成的人说清北,但是剩下两成肯定有其他声音。 但要说最好的文科大学,那肯定是北大、复旦和人大! 不用高考上复旦? “推荐制要啥条件?” “得有突出贡献,单位开证明。” 钱明推了推眼镜。 “你要是能写出篇震动全省的文章,说不定大队就给你推荐了!” 写篇好文章么? 写好《谷仓》的理由又多了一个。 晚风拂过麦田,带来阵阵麦香。 许成军望着天边的晚霞,心里的念头越来越清晰。 不管是文化馆干事,还是复旦的推荐名额,都得靠手里的笔。 他摸出石板,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写下了自己脑子里的灵感。 粉笔划过石板发出沙沙声。 晚上躺在木板床上,许成军就着煤油灯在草纸上写起来。 他写主角许春生在麦田里发现父亲的日记。 写那些藏在田埂走向里的产量数据,字里行间藏着他对土地的观察,也藏着一个关于“离开”的心事。 赵刚的呼噜声起了,钱明在梦里嘟囔着“复旦大学”。 这知青点的夜啊,你就睡吧! 一睡一个不吱声! 许成军写完最后一行字,吹灭油灯。 一开始被吵的睡不着。 后来也是累极了,伴着呼噜声、磨牙声、梦话. 他也打起了呼噜. 嗯,干农活是真累! 窗外的月光照在石板上,在夜色里泛着淡淡的白。 哪个年代不用高考上大学都不太容易。 但是! 这个激荡的时代,总会给认真生活的人留条路。 (本章完) 第3章 心意 一大早,许成军已经蹲在田埂上写了两页纸。 草纸都被露水打湿了边角。 他写里的许春生趁父亲许老栓换粮的空当,溜到仓壁前数刻痕。 那些三横两竖的“正”字是老保管员藏的私账,每道划痕都对应着“漏麦三斤”,攒了四年,竟算出“自留地亩产比集体仓多两成”的实底。 文学创作要有背景,这些细节都来自他这几天的观察。 1979年的这片大地正给着无数像他这样的知青源源不断的创作灵感。 反思文学、伤痕文学、改革文学. 别管你怎么看他, 都正在这片土地上掀起涟漪。 “成军哥,早饭。” “我妈说你生病了,怕知青点做的东西太糙,让我给你带的。” 杏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点怯生生的味道。 许成军回头,见她手里提着竹篮,里面是两个杂粮馒头和一小罐咸菜。 这在顿顿红薯稀饭的农家可真是稀罕物! 可把许知青高兴坏了~ “婶子又给我留好东西了?” 许成军笑着接过篮子,注意到杏花今天梳辫子的红头绳换了根新的,衬得她黝黑的脸蛋格外亮堂。 “俺娘说你写东西费脑子。” 杏花的目光落在草纸上,飞快地扫过几行字又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你写的故事是说咱村的事吗?” “算是吧。” 许成军咬了口馒头。 “写一个知青在谷仓里发现秘密的故事。” 杏花蹲在他旁边,用树枝在地上画着圈。 “以前你也爱写东西,写的都是村里的事,谁家娶媳妇,谁家盖房子现在写的字,俺有些看不懂了。” 许成军抬头看了杏花一眼。 原主写的多是乡土见闻,带着青涩的质朴。 而现在的他,字里行间确实不一样了。 “写得多了,就想试试新写法。” 他没法解释。 只能含糊,继续低头看稿子。 “你看这段,许春生发现他父亲的枣木秤总往‘集体多记’偏,可仓底漏麦发的芽.” 杏花没接话,只是望着远处的麦田发呆。 阳光照在她脸上,能看到细细的绒毛,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里,此刻却蒙着层淡淡的雾。 这姑娘比他小两岁,这年头不算小,也到了懂事的年纪。 原主别的不说,确实给他留了副好模样。 这笔烂账! 草! 其实杏花想着的是。 上午撒化肥时,王老四不小心把半袋撒在泥泞的土道上里,急得直跺脚。 化肥金贵,万一碰点水就失效了。 许成军二话不说脱了布鞋,光着脚踩进泥里把化肥往袋子里拢。 “许知青你干啥!这脏着呢!” 王老四急得直摆手。 “能抢回一点是一点。” 许成军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没停。 赵刚他们见了,也纷纷脱鞋帮忙,杏花赶紧回家拿了扁担和筐,把抢救出来的化肥分装着挑回仓库。 歇晌时,杏花蹲在田埂上给许成军擦鞋上的泥,动作很轻。 “成军哥,你跟村里的后生不一样。” 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他们只想着多挣工分,你不一样.你心里装着事。” 许成军看着她低垂的眉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扇子似的阴影。 他知道杏花说的“不一样”是什么。 是知青身份带来的疏离感,是文化人特有的气质,是骨子里那份不属于黄土地的志向。 而这些正是吸引杏花的地方, 却也是此刻让她不安的根源。 “在村里待久了,总会想外面的事。” 许成军尽量让语气轻松。 “你哥在部队,不也总盯着地图看?” 杏花的动作顿了顿,把擦好的布鞋递给他:“俺哥是去当兵保家卫国,你.你是想走,对不对?” 许成军默然。 其实不只是他想走,原来的许成军也想走。 他有些语塞,不知道此时应该怎么说给这心思灵巧的姑娘。 有些害怕伤着这个事事想着他或者是原身的姑娘。 “人往高处走嘛。” 他避开杏花的目光,“听说复旦大学在招工农兵学员,凭推荐就能去,我想试试。” 杏花手里的布巾“啪嗒”掉在地上,她没去捡,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裤子:“该上工了。” 转身时,许成军看到她的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那条新换的红头绳,在风里孤零零地飘着。 有些叫初恋的东西好像在悄然破碎。 傍晚收工,杏花没像往常那样等他一起走。 许成军看到她跟几个村里的姑娘说笑着往家走,路过知青点时,只是飞快地瞥了一眼就匆匆过去了。 知青钱明拿着本皱巴巴的《光明日报》凑过来。 “成军,你看这篇报道,不少大学中文系在搞‘青年作家扶持计划’,凭作品就能申请旁听!” 许成军眼睛一亮,接过杂志仔细看。 “这才是正路!”许成军心里豁然开朗。 靠敲开复旦的门,比单纯等待推荐靠谱多了。 “谢啦,明子,这消息很有用!” 他在地上踱着步,也给钱明讲着他的故事。 这也算他的文章在这个年代第一个读者了吧. 应该算吧? “里的许春生,我打算让他发现他父亲许老栓的布账。” “上面记着1976到1978年的漏麦量,每年都比集体账上的‘增产数’多两成这样既有真实的重量,又藏着改革的火苗。” 钱明却听的热乎,连连点头:“这个好!比光写麦田里的事扎实多了!” 有人讲故事谁不乐意听? 不然听赵刚打呼噜? 这时,杏花端着个碗从院门口经过,脚步顿了顿,又加快了速度。 许成军看到碗里是两个白面馒头,上面还撒着芝麻,那是村里只有招待贵客才会做的吃食。 “她这是给谁送馒头?”钱明好奇地问。 许成军没说话,只是望着杏花消失在拐角的背影。 杏花在疏远他。 那份曾经藏在送馒头、缝笔袋里的好感,被“离开”这个词一点点消磨。 她喜欢的是那个可能会扎根乡村的许成军,而不是这个一心要奔向远方的自己。 他们之间,确实隔着一个世界。 晚上在灯下写稿时,许成军的笔尖有些凝滞。 他写许春生在深夜撬开谷仓的锁,发现老保管员藏在草堆里的布账,上面除了漏麦量,还有张用铅笔绘的“分粮图”,红圈标出的地块,正好是漏麦发芽最旺的地方。 写到一半,他放下笔走到窗边。 月光下的麦田静悄悄的,远处杏花家的窗户已经黑了,只有风吹过麦浪的沙沙声。 许成军想起杏花今天躲闪的眼神,想起那条新换的红头绳,想起她擦鞋时专注的样子。 摇摇头笑了。 还是要离开的啊,带着两个灵魂的记忆和梦想。 重新拿起笔,许成军在稿纸上写下新的章节标题,又顿了顿。 他在《谷仓》加了一个角色。 一个像杏花一样总往谷仓送针线的姑娘,她最早发现漏麦发了芽,最后帮许春生把布账藏进了鞋底。 算是对这份无疾而终的好感,一个无声的告别。 煤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映着他专注的侧脸。 窗外的蝉鸣渐渐稀疏,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 属于乡村的夜晚正深沉。 (本章完) 第4章 BJ与上海 赵刚举着封信冲进知青点,裤脚沾着的泥点溅在门槛上。 “许成军!你家的信!县城中学寄来的!” 好大的嗓门! 许成军正蹲在石阶上改稿子。 他刚写完许春生帮父亲许老栓擦拭铜锁的细节。 接过信封,右上角盖着红色邮戳。 拆开信,信上字迹瘦硬,是父亲许志国的笔迹。 “家里来信了?” 钱明从屋里探出头,鼻梁上架着的旧眼镜滑到鼻尖,他正对着小镜子调整镜腿上的胶布。 “你爹娘不是刚摘了帽子?说不定有好事。” 许成军拆开信封,信纸是学校公用的信笺,抬头印着褪色的“为人民服务”,右下角还沾着块蓝黑墨水渍。 许父的字挤在格子里,写得密密麻麻: “成军吾儿,见字如面。你娘的气管炎见好,学校给她批了每月两斤红糖,冲水喝着管用。你妹妹晓梅进了县纺织厂,学徒工月薪十八块,昨天领了工钱非要给你寄五块,我没让——知青点有粮票,她留着买双劳保鞋要紧。你哥建军去了兵团,上月寄来照片,晒得黑壮,说年底或能探亲……” 看着“晓梅”“建军”这两个名字,记忆不断涌来。 妹妹比他小三岁,扎着羊角辫,现在在纺织厂当学徒; 哥哥大他五岁,7年前去的兵团,走时给了他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都很照顾他。 “叔还说啥?” 钱明凑过来,贼兮兮的怪模样,“是不是让你回县城?” “问我想不想回县城当民办教师。” “该会啊!挺好的机会!” 许成军笑着摇摇头,指着信末那句,“我爹说了‘路要自己选,选了就走直’,让我自己拿主意。” “你啊,好好准备你的高考吧!” 原主记忆里,许志国是教数学的,严谨、敬业、可靠. 有着一切他能想到的属于父亲和丈夫的品质。 放在后世,非得被人发个“五好男人”“三好丈夫”不可! “民办教师好啊!” 赵刚啃着窝头从旁边过,“体面!” 许成军没接话,把信纸折成方块塞进衬衣口袋。 回去当教师,算是个保底的选择吧,是许父给原主最大的底气。 日头爬到头顶时,许成军和钱明蹲在田埂上歇晌。 搪瓷缸里的红薯稀饭冒着热气,钱明从布包里掏出本磨掉封面的《英语九百句》。 “还背单词呢?”许成军那脸啊,苦唧唧的。 该死的考研英语! 钱明推了推眼镜,镜片闪着光:“昨天听广播,说BJ外国语学院要扩招,不光招应届毕业生,还收社会青年。” 他用树枝在地上写了行字母,“你看这个,‘ambition’,我爹当年教我的第一个单词。” 你也穿越的? 钱明父亲是县城中学的英语老师。 钱明学了好几年,是知青点里除了许知青唯一认识ABCD的人。 虽然水平也不咋地,但是在这年代的县城里是顶尖的英语小能手~ “要考BJ外国语?” “我想试试。”声音有点低,感觉也不是那么太自信。 钱明又从布包底层摸出泛黄的《东风县中学学籍证明》,边角有公社公章。 这户籍啊,也是许成军不想着高考、或者至少今年不会选择高考的一大理由。 知青高考先要生产队、公社、县教育局三级盖章,户籍和学籍也都是麻烦事。 由于原著主摆烂,这方面是一团糟, 基本等于啥也没有。 这年头没有网络化办公,办事效率低,户籍学籍这一套东西两个月基本是弄不下来。 “我爹说过,语言是钥匙,能打开外面的门。而且,1979年了,说不定以后要跟外国人打交道呢。” 钱明顿了顿,声音压得低,“就是数学底子差,函数题总弄不懂。” 这方向没选错。 再过几年,外贸、外交会迎来爆发,懂外语的人才变得金贵。 1979年还不是那个学小语种被ai支配,粉领子不如狗的时代~ 但此刻他更在意另一件事:“复旦的工农兵推荐具体要啥条件你还记得不?” “得有两篇发表的作品,还要两个副高以上的推荐人。” “我都标好了,文学类要省作协推荐,难度大着呢!” 许成军凑近看,杂志纸已经发黄。 钱明用红笔在“复旦大学”四个字下画了波浪线,旁边写着“许成军?”,问号画得歪歪扭扭。 “你还替我操心这个?” “看你写,感觉有戏!” 这小子! 真会说话~ 赵刚不知啥时候凑过来,嘴里叼着根麦秸秆,看来看去笑嘻嘻地说:“许成军写,钱明学外语,将来都是吃公家饭的。” “你在许家屯,守好大本营。” “我们的都有光明的未来!”许成军在后面补了句。 最好玩的是在这年代还真没人觉得这话哪奇怪~ 钱明的脸腾地红了,把英语书往布包里塞,却不小心掉出张照片。 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抱着个孩子站在教学楼前,背景里的“东风县中学”字样依稀可见。 “这是我爹。” 钱明赶紧把照片揣起来。 “66年拍的,那时候还没下放。” 傍晚收工,许成军路过钱明的床铺,见他正对着小煤油灯啃数学题。 草稿纸上画满了函数图像,旁边还压着本《高中代数》,封皮上写着“1965年版”。 “这道题我会。” 许成军蹲下来,拿起铅笔在纸上画辅助线。 “你看,把这个三角形拆成两个直角三角形,用勾股定理……” 钱明的眼睛越睁越大:“对啊!我咋没想到?” 他推了推眼镜,狐疑道:“你数学这么好?” “我爹是教数学的。” 许成军笑了。 “小时候被逼着做了不少题。” 其实,原主那数学不说稀烂也比钱明好不哪去。 但是,以他后世的眼光看现在的数学题其实真不难,这个年代的高考大致也就是后世初三到高一的水平。 英语也是。 两人头挨头算完题,钱明突然说:“你那稿子改得咋样了?回头找刘干事帮你递个稿子?” “估计得写几天。” 许成军想起信里父亲说“县文化馆的老刘是好人”,是他爹的老同事! 熟人嘛!好办事! “到时候再看情况,说不得得麻烦你呢。 “那都好说。”” 钱明应着,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小布包,里面是十张方格稿纸:“这个给你,我哥从部队寄来的,说是军用的,厚实。” “抄稿子好用。” 许成军心里一热。 这年代稿纸金贵,十张纸够写半篇了。 这大队里,虽然不大,但是到处都是关心他的人。 他刚想道谢,却见钱明的目光落在他衬衣口袋上。 那里鼓鼓囊囊的,是父亲的信。 “你不回县城当老师?”钱明突然问。 “先不了。” 许成军望着窗外的麦田,夕阳把麦浪染成金红色。 “试试投稿吧,奔着上海去。” 钱明点点头,重新低下头做题,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也好。我往BJ考,咱们说不定能在火车站上遇见。” 许成军没说话,拿起钱明给的稿纸,借着煤油灯的光写起来。 远处传来杏花家的咳嗽声和赵刚他们打牌的笑闹声。 知青点的夜晚来了。 许成军把父亲的信夹进稿纸里。 里面一句话显现了许父的眼界,他在信里给了许成军另一个选择。 “外面的世界大着呢,得有看世界的眼睛”。 上海和BJ,两个遥远的地名。 在1979年的风里,正悄悄变成两个年轻人脚下的路。 (本章完) 第5章 终稿 麦芒泛黄时。 许成军把最后一页稿纸叠进稿堆。 两个月来,草纸用了三刀,铅笔头攒了小半铁盒,连杏花给的石板都写得发了白。 木箱上的稿纸码得齐整,边角被夜风卷得微翘。 他心里也充斥着写完一篇的成就感。 笔写春秋, 无法言喻。 “写完了?” 钱明抱着本《高中数学》,眼镜腿的胶布又换了新的。 “许春生他爹那本账,总算理清楚了?” 许成军往后倚在土墙上,一米八三的身子在低矮的知青屋里显得格外挺拔。 农活把他晒成了深麦色,胳膊上的肌肉在洗得发白的衬衫下若隐若现。 “理得七七八八,留了口气。” 他抽出最上面的稿纸递过去。 “你看这段,可比耍花活实在。” 钱明翻到首页:“全绕着谷仓写了?” “改了五遍才定的。” 许成军望着窗外墨绿的麦浪,月光把麦穗照得像撒了层银粉。 “农村人认谷仓。许春生帮他爹许老栓晒粮时,发现仓壁上的刻痕、钥匙串的挂法、枣木秤的偏度,全是话。东墙那串老钥匙总往第三块地方向晃,秤杆称公粮时总压不住秤砣,这里面全是门道。” “这比啥都实在!” 钱明是个好捧哏,拍着大腿叫好,就是木床板发出“吱呀”的抗议声。 “标语背面写‘仓满’,其实仓底都能见底了?” “嗯。” 许成军指尖轻敲膝盖。 “他爹在烟盒夹层藏了张布账,用毛笔写着‘1977年漏麦三十七斤,种在自留地收了一百二’,写‘仓满’是怕被人翻出来” 钱明摩挲着“试种记录”那页。 他突然想起什么,往门外瞅了瞅:“刘干事今天来公社,正好我也去公社弄户籍,我顺道帮你把稿子给他?” 许成军坐直身子,点头道:“麻烦啦!别说太多,先让他自己看。” “也先别提我是许志国的儿子。” “放心。” 钱明卷好稿纸塞进军用挎包,“就说‘知青许成军写的农村故事’,他要是看不中,我再吹你别的本事。” 两人笑起来。 煤油灯晕里,赵刚的呼噜声混着远处打谷声。 倒也说不出那个声更吵。 —— 第二天一早,钱明揣着稿子往公社去。 许成军抽出发在最上面的“内容梗概”塞进他挎包:“给刘干事看这个,省得从头翻。” 梗概是熬夜写的: “《谷仓》以1978年安徽凤阳许家屯为原型,谷仓保管员许老栓攥着刻有“1958”的铜钥匙,二十年守着集体粮仓,却在仓壁刻满漏麦量的‘正’字,布面私账藏着“集体地亩产三百、自留地五百”的秘密。” “返乡知青儿子许春生带回小岗村分地消息,偷偷用仓底漏麦在荒地试种。许老栓既怕私分挨批,又暗助儿子,父子在‘守旧’与‘求变’中拉扯。当试种地亩产远超集体地,许老栓砸开铜锁,将钥匙熔成犁铧,在仓壁刻下‘分地’二字。” 钱明骑上吱呀作响的自行车,挎包在身后颠晃。 路过杏花家时,她正蹲在门口择豆角,抬头问:“成军哥的稿子写完了?” “给刘干事送过去呢。”钱明刹住车。 “里面有个角色跟你似的,可灵了。” 杏花脸一红,低头择豆角的手快了些,豆筋在地上串成歪线:“俺哪懂这些……” 钱明恍然未觉,蹬车往公社去。 路两旁麦子黄了大半,穗粒碰撞声沙沙响。 公社槐树下,刘干事正蹲在石碾子上啃馒头。 他穿件发白的确良衬衫,裤脚沾泥,怀里揣着《安徽文学》,“思想解放”四个字被汗水浸得发潮。 “刘叔!”钱明把车靠在树上,拎着挎包跑过去。 刘干事抬头,眼镜滑到鼻尖:“小钱啊,你爹最近咋样?上次那发言稿,书记还夸有‘泥土气’。” “俺爹挺好,总念叨您。” 钱明把挎包放石碾子上,“给您带篇稿子,知青许成军写的,全是农村事,您给掌掌眼?” 刘干事擦了擦手,接过稿纸时愣了下:“许成军?东风中学许志国的儿子?” “是他,可别提这层。” 钱明赶紧摆手,“他说就想让您评评文章。” 刘干事翻开梗概,起初漫不经心地嚼着馒头,牙床硌得“咯吱”响,也没当回事。 许志国那俩儿子他小时候都见过,老大是个能担事的。 老二嘛。 要他说多少有点懦! 但这文章,好像有点.东西! 看到“仓壁刻痕对应漏麦量”时,馒头停在嘴边。 读到“许老栓夜里往仓角撒麦种”,猛地坐直身子,衬衫后背的褶皱都撑开了。 翻到“试种地亩产五百二十八斤”那页,突然把馒头往兜里一塞,抓着稿纸往办公室跑,布鞋踩在泥地上“啪嗒”响。 “进屋看!这儿光不好!” 钱明跟在后面,见刘干事在“布账藏在仓梁夹层”那行下重重画了线。 “这写的才是真农村!” 他拍着桌子,搪瓷缸里的茶水溅出来。 “许老栓既怕私分挨批,又偷偷让麦子发芽,这矛盾写活了!” 隔壁打字员探出头,刘干事挥挥手:“没事没事,看篇好稿子!” 他抬头问钱明,“这许成军,就搁许家屯插队?” “这真是他写的?” “是啊,白天割麦晚上写,熬了俩月,那稿子我都是看他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 钱明想起许成军熬红的眼,“他说您是行家,哪不合适他立马改。” “你等我一会,我仔细再看看。”刘干事又埋下了头。 时间一点点过着,刘干事时而沉吟,时而蹙眉。 钱明也跟着急的荒神。 直到刘干事突然抬头,一拍大腿,说了句:绝了!谷仓的“裂缝”照见了改革的微光啊! 钱明也跟着喘了口气,听见刘干事拍大腿,他也直乐。 跟着讨论要说也得加个共创,实在不行得来个第二作者? 刘干事把稿纸卷起来塞进公文包,拍着钱明的肩:“告诉成军,这稿子不用改!我这就给《安徽文学》周主编寄去,他要是不发,我亲自去合肥堵他!” 他眼里带着认可,“这小子是块料,这稿子能让他走出许家屯!” 后面又补了句,“告诉成军,是我小瞧了他,别跟我一般见识,也别嫌《安徽文化》庙小,对他来说是个好的起点。” —— 钱明骑车回村时,夕已经阳把麦浪染成金红。 他哼着不成调的歌,挎包仿佛还留着油墨香。 快到知青点,见许成军在晒谷场翻麦,高大的身影在麦堆旁晃动,木锨扬起的麦糠在阳光下飞成金雾。 “成军!刘干事说稿子绝了,要给《安徽文学》寄去!” 钱明隔着老远喊。 许成军直起身子,麦糠落在黝黑的脸上。 他笑了。 这路走出了第一步! (本章完) 第6章 群像 1979年6月中旬,安徽凤阳的日头毒得要把人烤出油。 许成军握着锄头的手,已经磨出三层茧子。 虎口被草绳勒出紫红印子,汗水顺着下颌线滴进刚耕过的麦茬地,土块被晒得滚烫。 谁说农民伯伯不辛苦,都该扔来70年代改造! “成军!你那刨麦茬的速度,跟绣花似的!再慢赶不上夏播玉米啦!” 赵刚的大嗓门从斜前方传来。 他光着膀子,古铜色脊梁上汗珠滚成串,锄头挥得又快又狠,端的是一把好手。 说完又觉得自己这话没啥动力,又加了句:“再慢赶不上晚饭啦!今天食堂蒸白面馒头!” 不过说是白面,这年头叫灰面可能更准确。 许成军直起腰,挺拔的身子在齐腰麦浪里格外扎眼。 他心想:我是那种人?绝对不是! 只是挥锄头的速度快了三分! 东边田垄上,队长许老实正蹲在地上拾麦穗。 哪怕是掉在泥里的半粒麦子,也被他用粗糙手指捏起来,吹吹土塞进裤兜。 “一粒麦子一滴汗,糟践了要遭天谴。” 老人嘴里念念有词。 西边却是另一番景象。 李二娃斜靠在麦捆上,草帽往脸上一扣,嘴里叼着根麦秸秆。 脚边的麦垄歪歪扭扭,明显比别人少干了半分地。 “二娃!又偷懒!”许老实的烟锅往鞋底磕了磕。 “再磨洋工,晚上工分扣一半!” 李二娃嘟囔着坐起来,眼睛瞟向远处打谷场:“队长,俺这是保存体力,等会儿好去扛麦捆!那活计才显本事呢。” 话虽这么说,手里的锄头依旧慢悠悠的。 谁都知道,他是想等别人干到前头,自己好少干一截。 许成军低头继续刨麦茬,嘴角忍不住带了点笑意。 这就是许家屯的日常:有赵刚这样实打实卖力气的,有许老实这般把粮食当命的,也有李二娃这种投机取巧的。 像幅鲜活的画。 歇晌时,田埂上瞬间坐满了人。 赵刚从帆布包里掏出个军用水壶,拧开盖子递过来:“喝口,俺娘泡的薄荷水,解乏。” 许成军接过来灌了两口,凉丝丝的气息顺着喉咙往下滑,舒服得直打颤。 钱明蹲在一旁,膝盖上摊着本《高中数学》,借着树荫演算习题。 他的眼镜片裂了道缝,用胶布粘了又粘,却丝毫不影响眼神的专注。 “这道三角函数,你昨天讲的辅助线做法,我还是没弄明白。” 他用笔杆戳着草稿纸,“就像这麦垄的角度,咋换算成度数呢?” “你看李二娃躺的那片麦捆,” 许成军朝西边努努嘴,“他脑袋枕的麦捆,和身子的夹角,差不多就是30度角。对边是麦捆高度,斜边是他身长,sin30°等于对边比斜边,刚好0.5。” 钱明眼睛一亮,赶紧在纸上画下来,嘴里念念有词:“原来这么简单!还是你会找例子。” 这特喵的放21世纪初中生都能教你! 钱明忽然压低声音:“昨天听广播说,BJ外国语学院今年扩招,英语专业要加试口语,我这口音怕是要吃亏。” “没事。” 许成军拍了拍他的肩膀,“晚上咱去大队部,那儿有台旧收音机,能收到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英语讲座,跟着练准没错。” “实在不行,不还有我这个陪练!” 其实钱明的英语底子还算扎实,缺的是语境,补上这一环,考北外不说,但是至少英语大概率没问题。 不远处,许老实正跟几个妇女分红薯。 杏花抱着个粗瓷大碗,把最大的两个红薯往许成军这边递:“俺娘早上蒸的,放凉了甜得很。” 她的手腕上沾着麦糠,红头绳有些褪色,却依旧扎得整齐。 “给李二娃也分一个。” 许老实朝那边扬了扬下巴。 李二娃正偷偷往兜里塞麦穗,听见这话赶紧把手抽出来,嘿嘿笑着接过去:“还是婶子们心疼人。” 许成军咬了口红薯,甜汁顺着嘴角往下淌。 他望着眼前的景象。 许老实数着分好的红薯,生怕多给了谁。 赵刚在跟人比谁的锄头快。 杏花低头用麦秸秆编小篮子,手指带着股灵活劲。 钱明埋头做题,时不时抬头看看日头。 连李二娃都老实了,正把红薯皮埋进土里,嘴里念叨着“给麦子当肥料”。 这片土地上的人,就像这麦田里的麦子,有饱满的,有空瘪的,却都在努力地生长着。 —— 傍晚的打谷场,成了最热闹的地方。 社员们正把最后一批晒干的麦粒往仓库里运,木锨翻动麦粒的声音沙沙响,帆布上还留着麦收时的印记。 脱粒机已经洗刷干净,倒扣在墙角,铁壳上的麦粒残渣被晒得发白。 麦收虽过,这场地还带着麦香呢。 许成军和赵刚低头干活,木锨扬起的麦粒在夕阳下闪着金光,像撒了把碎金子。 “成军,你说这麦子能分多少?” 赵刚擦了把汗,“去年亩产才三百斤,今年要是能多打五十斤,俺家就能攒够给俺弟娶媳妇的钱了。” “能。”许成军笃定地说,“今年的麦种好,又赶上风调雨顺,肯定能多收。” 他想起开始用的“良种”,想起许老实偷偷搞的“分组撒肥”,这些细微的改变,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李二娃抱着胳膊站在边上,眼睛滴溜溜地盯着过秤的保管员王老四。 王老四正用杆秤称麦粒,秤砣压得低低的,嘴里大声报数:“三队,一千二百斤!” 李二娃突然喊:“王叔,你那秤是不是不准?俺看咋少了点呢?” 王老四眼一瞪:“你小子少胡说!这秤用了十年,准得很!不信你来称!” 说着把秤杆往李二娃面前递。 李二娃赶紧摆手:“俺就是说说,王叔办事,俺放心!” 周围的人都笑了,谁不知道他是想找茬多要几斤。 杏花和几个姑娘端着水过来,每人手里都提着个瓦罐。 “喝点水歇歇吧。” 她把罐子递给许成军,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又急忙缩了回去。 “俺娘说仓库里的麦种得再晒两天,让你早点来帮忙翻翻。你眼力好,能看出潮气够不够散透” “好。”许成军接过水罐,“让婶子也早点歇着,别累着。” 夜深了,知青点的煤油灯还亮着。 赵刚和另外两个知青早已睡熟,呼噜声此起彼伏。 许成军坐在木箱前,借着灯光在纸上写着什么。 6月下旬计划: 每日早起帮钱明补数学; 晚饭后去大队部听英语广播,顺便了解外界消息; 等《安徽文学》消息,研究推荐制政策。 7月计划: 回县城探亲,看望父母和妹妹,收集县城工厂、学校的素材; 确定复旦“工农兵推荐”的具体申请流程。 “想得够细的,不过还得是你心里有我。”钱明笑的跟偷了鸡似的。 “得心里有数。” 许成军把纸折好放进笔记本。 “这年代,机会不等人。你看李二娃,总想着占便宜,可真到分粮食的时候,谁也不会多给他半粒。” 钱明点点头,重新低头做题。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两人身上。 远处传来打谷场的狗叫声。 许成军望着窗外的麦田,夜色里的麦穗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眼前的农忙只是漫长岁月里的一个片段。 只要踏踏实实地往前走,总能走到想去的地方。 就像手里的镰刀,磨得越亮,割得越稳。 (本章完) 第7章 风声 六月的风,裹着热气,吹得知青点的篱笆哗哗响。 许成军捏着刘干事的便条。 便条上就三行字:“78年前推荐生可延至79年入学,全国仅三校有此政策,复大最优。速定。” 墨迹还带着点潮湿,像是刚写就送来的。 而这张便条的背后,藏着刘干事一整夜的盘算。 昨夜在文化馆的煤油灯下,他翻着许成军的手稿,想起了许志国。 这份硬气,他记了五年。 然而,更让他动心的是许成军的文字。 “是块好料。”刘干事对着手稿喃喃自语。 “得让这娃走出去,”他在便条上重重写下“复旦最优”,“上海风气活,复旦平台广,才配得上这手文章。” “复旦?”钱明啃着干硬的玉米饼凑过来,眼镜滑到鼻尖,“真就要去上海?” “嗯。”许成军把便条折成方块,塞进衬衣口袋。 钱明挠挠头:“安徽大学不也挺好?离家近,听说中文系老教授不少。” “你不也说了,要试试啊!” 许成军笑着应道。 前世在区政府整理档案时,他见过太多关于改革开放的资料。 上海的外贸额占全国三成,南京路已经有了个体户摆摊,连外滩的海关大楼,都开始挂出“欢迎外资”的标语。 这些,凤阳的麦地里看不到,安徽的县城里也闻不到,哪怕是省会合肥可能也听不到。 这时的上海也是信息的风口。 《解放日报》的社论比别处敢说,外贸局的文件里藏着政策风向,连弄堂里的老太太都能说出几句“经济特区”。 对他这种带着未来记忆的人来说,上海就像个打开的信息库,每一条新闻都可能藏着机遇。 尤其是他写的东西,可能比这个年代更“前卫”。 “前卫”既是机遇,更是风险。 他得找个庇护所。 “你看这个。” 许成军从枕头下摸出本《参考消息》,是钱明托人从县城废品站淘的,上面有篇短文:《上海将试办出口加工区》。 他指着“出口加工区”五个字:“以后这里要跟外国人打交道,要懂经济,懂外语,懂怎么跟世界接轨。” 钱明的眼睛亮了:“跟外语有关?那我考北外,以后说不定能去上海外贸局工作!” “说不定。” 许成军笑了。 再过几年,上海的外贸系统会像海绵一样吸纳人才,钱明的英语本事,在那里说不定能真正派上用场。 他选择上海有复旦的原因。 但也不只是为了复旦的文凭,更是为了踩在改革的鼓点上。 傍晚去大队部盖章时,许老实正蹲在石碾子上算账。 “去上海读大学?” 老队长把烟锅往鞋底磕了磕,满是老茧的手在推荐表上拍了拍,“那地方洋气得很,你能习惯?” “去学本事。”许成军递过印泥盒,“学怎么让地里的麦子卖上价,怎么让咱村的土产走出安徽。” 他也真的希望能帮那群淳朴、热情的人们过上好日子, 真的能顿顿吃上白面馒头! 这话显然戳中了许老实的心思。 老人叹了口气,在推荐表上按了个红手印:“俺不懂啥大道理,就知道你这娃看事准。” 他顿了顿,往许成军手里塞了把炒黄豆:“公社文书说,78年的推荐名额过期作废,就复旦能通融。可这审批得一层层往上走,从公社到县文教局,再到省教育厅,俩月能下来不?” 这也是许成军急的地方! 复旦9月1号开学,搞定推荐的时间还要往前赶。 哪一环卡住,就可能错过这唯一的机会。 “试试。”他捏紧了推荐表,面上不显,“刘干事说他认识省教育厅的人,能帮忙催。” 许老实点点头,望着远处的麦田出神:“上海好啊,大码头。俺年轻时候跑船去过一次,那楼比咱县的烟囱还高。你去了,别忘了咱许家屯的麦子是啥味。” —— 回去的路上,撞见杏花在河边洗红薯。 木盆里的红薯滚圆饱满,是刚从地窖里翻出来的。 见他过来,她手忙脚乱地把红薯往筐里装,水溅湿了裤脚也没察觉。 “成军哥,盖章了?”她低着头问,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嗯。”许成军在她旁边蹲下,帮着捡滚落的红薯,“明天去县城办手续。” 他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突然想起什么,轻声问:“总听你说县城、上海,就没想过出去看看?” 杏花的动作猛地顿住,手里的红薯“咚”地掉进木盆。 她抬起头,黝黑的脸蛋涨得通红,像是被问住了,又像是觉得这问题很奇怪。 “出去干啥?”她飞快地摇头,辫子上的红头绳晃得厉害,“家里有爹娘,地里有麦子,俺哥在部队,俺出去了谁管这些?” 她低下头继续洗红薯,水声哗哗的,像是在掩饰什么:“再说,外面再好,也没有咱村的麦子香。成军哥你要去上海,那是你有大本事,俺就适合守着这地。” 许成军没再说话。 他看着她把红薯一个个擦得干干净净,动作麻利又踏实。 杏花就像这黄土地里长出来的麦子,根扎得深。 “俺娘蒸了糖糕,给你装了两块。”杏花从篮子底下摸出个布包,塞到他手里,“饿了吃。” 布包是用她哥的旧军装改的,针脚密密匝匝。 许成军捏着温热的糖糕,心里泛起股说不清的滋味。 —— 知青点的灯亮到后半夜。 钱明在啃数学题,草稿纸上画满了辅助线,许成军则在纸上列清单: 6月30日:去县城文教局找王股长,带齐推荐表、生产队证明、刘干事便条。 7月5日前:拿到县文教局审批,前往省教育厅。 8月1日前:催促省厅批复,同时联系复旦中文系。 每一条后面都画了个问号。 “一关一卡啊。” 同志gm尚未成功,现在仍需努力啊! 钱明揉着发酸的眼睛凑过来:“这么紧?万一中间哪个环节慢了呢?” “慢了就赶不上了。” 许成军把清单折起来,窗外的月光刚好照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工农兵学员政策今年是最后一年,复旦这特批名额,过了这村没这店。” 1979年10月,教育部就会下文彻底取消工农兵推荐制。 也就是,这是他不通过高考迈入高等院校的最后一次机会。 钱明突然说:“明天我去县城新华书店买数学参考书,帮你再去问问刘干事。” 许成军心里暖了暖。 这半年,钱明的眼镜换了三回胶布,单词本记满了两本,现在更是高考的紧要关头。 可此刻,他愿意分出精力来帮自己。 一个好汉三个帮! “谢了。” “谢啥。” 钱明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等你到了上海,我到了BJ,写信就用英语,我知道你英语好,帮我练练。” 许成军也笑了。 “没问题!” “不过我准备提前去考点,估计不能和你一起走了。” 钱明翻出“凤阳知青赴蚌埠高考介绍信”,上面明晃晃的写着考点为“蚌埠二中”。 油灯的火苗轻轻跳着,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忽长忽短。 远处传来打谷场的狗吠,还有风吹过麦秸垛的沙沙声。 上海啊,那里没有麦田,没有土坯房,却有他两世为人都在追寻的东西。 一个能让文字和理想都落地的地方。 离9月1号,还有63天。 他得跑快点。 (本章完) 第8章 准考证 晨光把知青点的茅草屋顶染成金红色,许成军正蹲在灶台前烙玉米饼。 铁锅“滋啦”响着,混着赵刚的呼噜声。 许成军无奈的笑了笑,早已经把这当成是知青点的起床号~ “成军,帮俺看看这介绍信漏了啥不?” 钱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声音有点紧。 这没啥,再过六天就是高考,谁19岁高考不紧张? “公社公章盖了?县文教局的骑缝章呢?”许成军翻了个饼。 “都盖了都盖了!” 钱明把介绍信递过来,指尖特别指了下“准予赴蚌埠参加高考”几个字。 “昨天跑了三趟公社,文书说知青高考得额外附‘户籍滞留证明’,俺找队长补了,你看——” 纸上贴着张巴掌大的纸条,盖着“许家屯生产大队”的红章,墨迹还透着新鲜。 许成军扫了眼日期,6月29日,正好卡在最后期限。 重开高考前几年,考试条件虽然宽松,但是这年代,户籍证明、学籍证明是纸质,又相对后世管理混乱,漏过任何一个章都可能被卡在考场外。 “去蚌埠坐啥车?”他把烙好的玉米饼塞进布包,油纸被烫得“滋滋”响。 “赵刚说早班车五点半发车,到蚌埠得俩钟头。明天一早就走。” 钱明从帆布包里掏出个铁皮饭盒,里面是切得细碎的萝卜干,“俺娘托人捎的,说让咱俩路上就着饼吃,咱一人一半。” 许成军摸出块玉米饼递给他:“尝尝,多放了把芝麻。” “你真不试试?” 钱明嘴里塞着饼,含糊不清地问。 “虽说只剩六天,临时抱佛脚总比不抱强。” 许成军往布包里塞着推荐表,忽然笑了:“这还考啥,来不及了!” “再说。”他瞥了眼钱明手里的《英语九百句》,封皮都磨掉了,“我之前也压根没打算考。” 不等着钱明说啥,一句话堵住了他的嘴。 “那也赶不上了。” “工农兵推荐这路子,材料早就递上去了,走高考怕是两头空了。” 钱明没再劝。 “这是俺哥从部队寄的钢笔,铱金尖的,写推荐表好用。” 布包里的钢笔还带着体温,笔帽上刻着“为人民服务”,笔杆被摩挲得发亮。 —— 知青点的木门“吱呀”开了,赵刚扛着锄头进来,裤脚沾着露水,手里还攥着个刚从地里摘的黄瓜。 “钱明,你娘让你去拿鸡蛋!说煮了十个,路上吃!” 他瞥见许成军的布包,“成军也走?” “他去县城办手续。” 钱明往帆布包里塞着《高中数学》,书页边缘卷得翘边,“俺去蚌埠。” “正好,俺跟队长请假了,送你俩去公社车站。” 赵刚往嘴里塞着玉米饼,含糊不清地说,“昨天李二娃说,蚌埠车站有倒卖电子表的,你可别学他瞎搞。” “那小子前天想用两斤粮票换一块,票花了,表也没见着。被队长发现罚去看仓库,此刻怕是还在账本上画‘正’字赎罪呢。” 许成军忍不住笑了。 李二娃那点小聪明总用不到正地方,却也透着股底层生存的机灵劲儿。 —— 往公社走的路上。 钱明突然指着远处的土坡:“还记得那棵老槐树么?” 许成军的脚步一顿。 去年秋末,天已经凉透了。 王奎自留地的事发了。 那会,原主缩在人群里。 回来后在日记里写“这辈子再也不想沾‘出头’的事”。 原主不去参加高考,也是被那场面吓怕了。 “今年不一样了。” 钱明的声音很轻,“王奎的事,刘干事也和你说了。” 他从布包里掏出张皱巴巴的人日报纸,“你看这篇社论。” 许成军接过报纸,标题《尊重知识,尊重人才》的字印得格外鲜艳。 风掀起报纸边角,露出钱明在空白处写的批注:“1979.6.15,距高考22天”。 —— 公社邮电所的青砖墙被晒得发烫。 钱明正跟邮递员打听蚌埠的旅社,嗓门压得低低的,怕被旁人听见“高考”俩字。 这年头,读书考学还是件需要藏着掖着的事。 许成军趴在柜台上,填着去县城的介绍信。 钢笔在纸上划过,他写得很慢,却在“事由”一栏顿住了。 该写“办理入学推荐手续”,还是“处理个人事务”? 最终落笔时,选了个更模糊的说法:“赴县接洽工作”。 找张股长办事不算接洽工作? 别拿股长不当干粮! 啊呸!干部! “成军,俺先走了!” 钱明背着帆布包往车站跑,又突然停住,回头喊,“等俺考完,去合肥找你!” 许成军挥挥手,“快走快走!” —— 从邮电所出来,赵刚正蹲在石碾子上抽烟,烟锅在地上磕得邦邦响:“真不跟钱明一块考?听说今年大学扩招,知青考中了能转城市户口。” “各有各的道。” “你希望我,都不如你拎着锄头上。” 许成军往县城的方向走,脚步轻快,没个好气。 别说了,再说烦了! 赵刚也不恼,笑了:“你俩要是都成了,出俩大学生,咱知青点也算熬出头了。” 路边的玉米地里,李二娃正背着喷雾器打药,药桶晃得厉害,把裤腿都溅湿了。 见了许成军,老远就喊:“成军哥,要是去了上海,给俺捎块香皂!上海牌的!” “先把你昨天偷藏的麦穗交出来再说。” 许成军笑着应道。 他昨晚帮许老栓盘库,发现仓底少了两斤新麦,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这小子干的。 李二娃的脸腾地红了,脖子梗着却不敢顶嘴,只是嘟囔着:“俺娘的肺病要红糖,队里分的不够用……” 许成军心里一动。 他想起杏花昨天偷偷告诉他的话:“二娃哥也不是坏,就是急着给娘治病。 去年批王大爷,他还偷偷往王大爷家送过红薯呢。” 原来这看似油滑的少年,心里也揣着块软地方。 这年代的人啊就像地里的庄稼,看着杂乱,根底下都连着泥土的温度。 他从布包里摸出块玉米饼递过去:“拿着吃。” 风穿过玉米叶,发出沙沙的响。 (本章完) 第9章 进度 余痕 “不等刘干事的回信?” 知青点的土坯房里,赵刚正蹲在灶台前啃窝头,玉米面渣掉了一衣襟。 “他说今天可能有省教育厅的消息。” “先去县城办手续,顺路去邮局等。” 许成军把草帽往头上一扣,帽檐压得很低。 “早一天办利索,心里早踏实。” 不是耍帅,是这天不压低点,脸能晒秃噜皮! “俺跟队长请假了,陪你去公社。” 他把最后一口窝头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顺便去供销社给俺娘扯块布,她的褂子烂得露胳膊肘了。” —— 往公社走的路上,又路过了那颗老槐树。 那是1978年的秋末,天已经凉透了。 驻队干部的嗓子破锣一样, “集体地才打三百斤,你这亩地收四百五?” 许成军当时就站在第三排。 看着王奎老汉被两个民兵按着肩膀,头埋得很低,露出的后颈全是青筋。 会开了两个钟头。 散会时,许成军看见老汉的小孙子蹲在槐树下,眼泪掉在土上,洇出一个个小坑。 “后来才知道,”赵刚的声音很轻,“王奎老汉把多收的麦子,偷偷分给了队里最穷的三家。” 许成军没说话。 他想起昨天去仓库盘点时,王奎老汉正蹲在角落里翻晒麦粒,背比去年更驼了,咳嗽声像拉风箱。 看见他进来,老汉赶紧把手里的小布袋往身后藏。 —— 邮电所的柜台后,老邮递员正用算盘记账,算珠打得噼啪响。 “许成军?” 他抬头推了推老花镜,从抽屉里抽出个牛皮信封,“县文化馆寄来的,昨天下午到的。” 信封上是刘干事的笔迹,右上角画了个小小的对勾。 许成军的心猛地一松,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便条: “省教育厅高教处王副处长已打过招呼,提我名字即可。” 最后那句下面,刘干事画了道粗粗的横线。 他呼了口气。 万事开头难!开了好头后面都简单了! 但愿吧!—— 从邮电所出来,太阳已经爬到头顶。 文教局的张股长是个矮胖的中年人,看见许成军手里的推荐表,眉头先皱了起来。 “78年的推荐名额,按规定是过期了。” 他用指甲划着表格上的日期,“你这情况,得特批。” 行知道了! 我搬人还不行么! “刘干事说您认识王副处长。” 许成军把刘干事的便条递过去,“他说您能帮忙通融。” 张股长的眼睛在便条上扫了扫,突然笑了:“老刘的面子,必须给。” 他从抽屉里拿出个公章,在推荐表上“啪”地盖了下去,“王副处长那边我已经打过电话,你后天去省教育厅找他就行,路上得走大半天,早班车别错过了。” 看着张股长这“二皮脸”,许成军无语的摇摇头。 这年头这个别人也这吊样。 走出文教局时,赵刚突然指着对面的土坡:“那不是王奎老汉吗?” 许成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王奎老汉正跟保管员争执:“这麦子明明是一百二十斤,你咋给俺算一百一十斤?” “你的秤不准。”保管员不耐烦地挥挥手,“我说多少就是多少。” “俺的秤是队里许老实校准的!”王奎老汉急得脸通红,咳嗽又犯了,弯着腰直不起身。 许成军赶紧走过去,扶住老汉的胳膊。“用公社的标准秤再称一次。” 他对保管员说,声音不高却很稳,“差一斤补一斤,多一斤退一斤。” 保管员认出他是知青点的许成军,撇了撇嘴,还是把麦子搬到了标准秤上。 指针稳稳地停在“120斤”的刻度上。 “多……多出来的十斤,俺……”保管员的脸涨得通红。 “算队里的公粮。”许成军替他解了围,“王大爷,您先把麦子卸了,我帮您开票。” —— “后天去合肥?”赵刚突然问。 “嗯。” 许成军望着远处的麦田。 这个节骨点再不去,可真是吃x都赶不上热乎得了。 “能办利索最好,办不成就当去见个世面。” 回到知青点时,李二娃正蹲在灶台前煮玉米,锅里飘出淡淡的香味。 见他们进来,他赶紧往灶膛里添了把柴,声音闷闷的:“俺……俺多煮了两个,给你们留的。” “成军哥。” 他突然说,“俺听供销社的人说,城里招工要识字的,你说俺要是跟着钱明哥学认字,将来能去工厂不?” 这小子也有一颗向上生长的心啊! 赵刚拍了拍李二娃的肩膀:“想认字是好事,钱明不在,明天我先教你写自己的名字。” 灶台上的玉米“咕嘟”地冒着泡,香气弥漫了整个知青点。 许成军望着窗外的麦浪,这片土地上的人,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朝着日子更甜的方向使劲。 锅里的玉米,再难煮,也总会熟的。 (本章完) 第10章 路向合肥 7月2日一早,许成军蹲在知青点的灶台前,把最后一块玉米饼塞进帆布包。 知青点的粮票按工分分配,他上个月挣了280分工,折算下来是28斤口粮和7块6毛钱。 除去每天两顿红薯稀饭,省出的10斤粗粮票,刚够换这几块玉米饼。 “真不等队里的驴车?” 赵刚背着锄头从外面进来,裤脚还沾着露水,“俺跟队长说了,让老驴多歇会儿,专等你。” “不等了,早走早到。” 许成军把帆布包甩到肩上,包角露出半截咸菜坛。 他摸了摸裤兜,里面是皱巴巴的二十块钱,几张地方两票、几张全国粮票,还有张县文教局盖了章的介绍信。 这是他全部的家当。 李二娃从被窝里探出头,揉着眼睛嘟囔:“成军哥,你这包看着比上次去县城沉多了。” “出去办事,带了点土特产。”许成军笑了笑。 出门时,正撞见杏花往井台挑水。 水桶晃悠着,洒了一路水。 “成军哥,走啦?”她停下脚步,扁担还压在肩上,“路上当心!” 帆布包在后背硌得慌,里面除了干粮和棉袄,还有他这个月买的两盒火柴、一块肥皂。 肥皂要凭票供应,他攒了三个月的工业券才能换到手。 真贵啊!—— 村口的驴车已经等在老槐树下。 赶车的王大爷正抽着烟,见了许成军,往车板上拍了拍:“上来吧,刚垫了新麦秸,软和。” 驴车是队里公用的,去公社一趟两毛钱,比步行能省三个钟头。 许成军刚坐稳,就见王老四的媳妇抱着个布包挤上来,包里露出半块红糖。 那是稀罕物,供销社标价八毛一斤,还得搭一两油票。 “成军知青,你这是去县城?”王老四媳妇把布包往怀里搂了搂,“听说县城百货大楼来了批雪花膏,两毛五一盒,就是得要化妆品票。” “去合肥。”许成军往车外挪了挪,给她腾地方,“办事。” 这大媳妇小媳妇们在村里可少说话,一说起来话能把你族谱唠出来! 关键还得小心人家说闲话! 驴车碾过石子路,颠得人牙床发麻。 车板上堆着队里要卖的棉花,白花花的,王大爷说这一车能卖十五块,够队里买台新水泵。 “现在政策松了,”老人磕着烟锅,“前几年谁敢私卖棉花?现在不光能卖,还能议价。” 许成军望着路边的田埂,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在为每天挣8工分卖力。 8工分值两毛四,够买三个玉米饼。 现在想想,从凤阳到合肥,光车费就得三块多,抵得上他十来天的工分。 —— 一个钟头后,驴车到了公社。 许成军付了车钱,站在路边等去县城的三轮摩托。 车身上刷着“公社-县城1.5元”,比驴车贵七倍,但能省俩钟头。 “许知青?”开车的老张探出头,脸上有块疤,“赵刚托我给你留座,上来吧。” 车斗里已经坐了两个人:一个穿中山装的干部模样的人,手里捏着个黑皮包;一个扛着布卷的年轻人,布卷上印着“上海花布”的字样。 “同志这是去县城买布?”许成军坐稳后问年轻人。 “嗯,给俺妹做嫁妆。”年轻人摸了摸布卷,“一尺一块八,还得要布票,这一卷花了俺十尺票,十八块钱。” 干部模样的人插了话:“现在县城啥都得凭票。上个月俺去买自行车,不光要工业券,还得托关系。凤凰牌的,一百八十块,抵得上普通工人三个月工资。” 许成军心里算了笔账:他一个月7块6的补贴,加上工分折算的钱,满打满算不到十五块。 买辆自行车,得不吃不喝攒一年! 三大件真是名不虚传! 三轮摩托突突地跑着。 随着离县里越近,路边的标语也渐渐多了起来:“发展生产,保障供给”“以粮为纲,全面发展”。 过了淮河大桥,路边出现了个供销社,门口挂着块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 “今日供应:食盐0.15元/斤,酱油0.12元/斤,火柴0.02元/盒,白酒1.2元/斤(凭票)。” “这供销社算全的了,”老张回头说,“上个月来的时候,连酱油都断货。” —— 县城比许成军想的热闹。 县城的街不宽,两旁多是土墙瓦房,偶尔有栋两层小楼。 路上自行车不少,叮铃铃地响,还有几辆卡车慢悠悠开着,车斗里坐满戴草帽的农民,看样子是去城郊工厂干活的。 汽车站的青砖墙上贴着张价目表,最上面一行是“凤阳-合肥长途汽车2.3元/人”,下面用红笔标着“需凭单位证明购票”。 他摸出公社开的介绍信,窗口里的售票员扫了一眼,扔出张硬纸票:“下午两点发车,提前半小时检票。” 离发车还有三个钟头,许成军打算去邮局发个电报。 县城的街道不宽,两旁的土墙上刷着“向科学进军”的标语,偶尔有栋两层小楼,门口挂着“凤阳县第一百货商店”的牌子。 商店门口围了群人,挤进去一看,是台黑白电视机,正放着《地道战》。 “这玩意儿要一百八十块,”旁边有人议论,“还得要工业券,一般人家买不起。” 许成军摸了摸兜里的五块钱,突然觉得去合肥的车费确实不算少。 他走到街角的小吃摊,摊主正用粗瓷碗盛油茶,吆喝着“一毛五一碗,管够”。 犹豫了一下,没买! 一碗油茶够买三个玉米饼,能顶一顿饭。 他自嘲笑一笑:未来的大作家也难于一毛五! 于是,许成军定下了来到1979年第一个生活向目标:以后油茶喝个够! 邮局的柜台很高,得踮着脚才能看到里面。 许成军填了张电报单:“刘干事:今六时到蚌埠,明日赴肥。成军。” 营业员看了看,指尖点着电报纸上的字:“一字三分,共四毛五。” 发完电报,他在邮局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掏出帆布包里的玉米饼。 饼有点硬了,就着自带的凉白开啃着,噎得慌。 旁边有个穿工装的年轻人在吃包子,肉香飘过来,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肉包子五分钱一个,还得要一两粮票,未来的大作家还是舍不得! (本章完) 第11章 九月刊发! 下午一点半,长途汽车开始检票。 车是老式的解放牌,绿漆掉了不少。 许成军找到自己的座位,旁边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正翻着本《农业科技》杂志。 “同志也是去合肥?”中年人推了推眼镜,镜片很厚。 “嗯,转车去合肥。” 许成军把包塞到座位底下,指尖触到冰凉的搪瓷缸,里面是早上剩的玉米糊糊,“您是?” 这年代出门没手机,通行时间一般还比较长,人和人之间距离没那么远。 大伙左近的都爱唠个嗑! “省农科院的,去开良种推广会。” 中年人合上书,封面上“杂交水稻培育”几个字被磨得模糊。 “您去过?” “75年蹲点过三个月。” 中年人笑了,从帆布包掏出个牛皮纸包,印着“上海食品厂”的字样。 “尝尝?孩子给带的,不要粮票。 “不用,我带了干粮。” “拿着吧,”中年人把面包塞过来,“出门在外不容易。这面包不要粮票,就是贵点,五毛钱一个。” 许成军捏着面包。 这在这年头可真是稀罕玩意。 面包很软,带着股奶香味。 他想起知青点的伙食。 顿顿红薯稀饭,偶尔改善伙食是玉米糊糊,白面馒头只有年节才能吃上两个。 还是特么的是面包好吃! —— 车开了,窗外的景象慢慢往后退。 路边的田埂上,有人在用牛耕地,也有人用新式步犁,吆喝声顺着风飘进车厢。 中年人指着远处的一片稻田:“那是试种的杂交水稻,亩产比普通稻子高两百斤,就是种子金贵,一斤要一块二。” 成军点点头,想起自己带的玉米饼。 玉米一斤一毛三,还得要粮票。 这世道,啥都有个贵贱。 —— 傍晚时分,车到了蚌埠。 汽车站比凤阳县城的气派多了,青砖红瓦,门口立着两根柱子,上面挂着“热烈欢迎各地旅客”的横幅。 乘客们都下了车,去站台的水龙头接水,许成军也跟着去,刚拧开水龙头,就见旁边贴着张告示: “节约用水,每人限接一茶缸。” “蚌埠是大站,人多,水紧张。”中年人凑过来说,“你看那边,卖的矿泉水,一毛钱一瓶,不要票。” 许成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果然有个小摊,摆着玻璃瓶的矿泉水,瓶身上印着“崂山”的字样。 他摸了摸兜里的钱,不舍得! 一毛钱的“崂山”比后世的依云逼格都高! 就就着水龙头喝了两口凉水。 站台上有个小卖部,柜台里摆着饼干、水果糖,还有罐头。 许成军扫了眼价目表:水果糖一毛二一两,饼干五毛一包,午餐肉罐头两块五一罐(凭工业券)。 站台上的广播喇叭突然响了,《新闻联播》的片头曲盖过了嘈杂声。 播音员的声音带着股振奋:“……党中央决定,在深圳、珠海、汕头、厦门设置经济特区,鼓励引进外资……” 周围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竖着耳朵听。 卖冰棍的老太太忘了吆喝,捏着冰棒的手悬在半空;穿工装的年轻人互相递眼神,嘴里小声嘀咕:“经济特区……是啥?” 许成军心里却翻起了浪。 也算见证了一个历史时刻。 回头能跟孙子说:我们当年那会 嘿!有面! 几十年后,这些地方会变成黄金遍地的热土。 —— “许成军同志,有你的加急电报!”调度室的喇叭突然喊。 许成军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往调度室跑。 穿蓝制服的调度员翻了翻抽屉,抽出张皱巴巴的电报纸:“凤阳县刘清文同志(刘干事)发的,刚到。” 电报纸写着: “《安徽文学》周明审毕,9月刊发。需改二处:1.‘分组试种’改‘仓底余粮试种;2.产量差归因‘仓漏受潮’。改后送周明。王副处长已知晓。” 刘干事牛逼! 许成军捏着电报,对着天狠狠地挥了下手。 这些日子他嘴上说的轻松,但是心里着实也跟着着急。 爽! 省级刊物到手! —— “同志,借个火?” 许成军抬头,是个戴军帽的年轻人,裤腿上沾着机油。 对方冲他手里的电报笑:“中稿了?看你乐的。” “算是吧。”他摸出火柴盒,递了过去。 “那可太厉害了,《安徽文学》可了不得!” “给我来个签名?”年轻人笑嘻嘻的说。 “我这还能签名?”许成军莞尔。 “能上《安徽文学》的可不多!都是大作家哩!凭啥不能!” 许成军推不过,拿出钢笔在年轻人的递过来的本子上写下了“许成军”三个大字。 “谢谢了!等到那期刊发我一定拜读!” 得! 人生第一个签名,给了! —— 年轻人往广场那边努努嘴。 许成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车站广场的角落里,一个穿蓝布褂的汉子正往人手里塞东西。 锃亮的金属表壳在夕阳底下晃眼,汉子压低声音喊:“上海牌!150块,不用工业券!” 周围立刻围了好几个人,有人捏着表链试戴:“走得准不?” 有人嘟囔:“这么贵!” “供销社的货,拆开验过!”汉子拍着胸脯,“就这两块,昨天从合肥调的,要不是急着周转,咱还不卖呢!” “这东西不贵了,有钱你也买不着!” 这个体户敢在车站边上倒买倒卖。 这年头那可不是胆大能评价的。 —— 找住处花了点功夫。 车站旁边的旅馆都满了,最后在巷子深处找到家“工农旅社”,一块二一晚,有点贵。 老板娘是个胖大婶,在登记簿上划拉着:“凤阳来的知青?去合肥办事?” “嗯。”许成军接过钥匙,黄铜的,沉甸甸的。 房间里摆着四张铁架床,墙角堆着个旧木柜,镜子裂了道缝。 他把帆布包往空床上一扔,掏出刘干事的电报反复看。 改两处,不算多。 他摸出铅笔和草纸,凭着记忆改起来。 改完觉得饿,摸出玉米饼啃了两口,又想起李二娃塞的炒花生。 剥开壳,花生米带着点土腥味,嚼在嘴里却很香。 香的也可能不是花生。 是他么《安徽文学》啊! —— 傍晚的蚌埠街头,比白天更热闹。 路灯亮了,黄澄澄的光把树影拉得老长。 卖炒货的小摊支起煤油灯,瓜子花生的香味飘出老远。 穿的确良衬衫的汉子还在卖电子表,这次身边多了个穿喇叭裤的青年,正跟人讨价还价:“十四块,少一分不卖!” 许成军顺着街道往前走,路过一家百货商店,橱窗里摆着的确良衬衫,标价七块八,旁边写着“凭布票供应”。 有个姑娘趴在橱窗上看,手指在玻璃上画着衬衫的样子,眼睛亮晶晶的。 街角的黑板报前围了不少人。 有人念出声,有人在底下议论:“外资是啥?外国人的钱?” “广播里说了,就是让外国人来咱这儿开工厂,给咱挣钱。” 许成军站在人群后面听,心里突然觉得,这1979年的夏天,真是不一样了。 风里都带着股新鲜劲儿,热乎,还冒着气。 —— 回到旅社时,走廊里挤满了人。 有跑供销的,正跟人比划着说“零件价格”; 有出差的干部,手里捏着黑皮包,嘴里念叨着“要去哪个部门”。 还有两个跟他一样的年轻人,背着帆布包,说是去合肥考大学的。 “听说没?合肥的长江路修得老宽了,百货大楼里啥都有。” 许成军躺在床上,听着这些话,心里的火苗越烧越旺。 他摸了摸怀里的稿子。 隔壁床的鼾声起了,像打雷。 许成军却没睡意,盯着天花板上的蛛网发呆。 明天一早就要去合肥,见王副处长,办审批。 窗外的火车汽笛声此起彼伏。 许成军望着窗外的灯火,黄的,白的,亮在黑夜里。 他突然想,等发完稿子赚了稿费,得买块表。 他想看看,这1979年的时间,走得到底有多快。 —— 第二天一早,许成军被旅社的广播吵醒。 “各位旅客请注意,前往合肥的早班车七点发车,请携带好随身物品——” 他揉了揉眼睛,摸出玉米饼当早饭。 刚咬了一口,就听见窗外传来吆喝声:“电子表便宜卖了!十三块一个!” 跑到窗边一看,穿的确良衬衫的汉子正往汽车上塞人,手里还举着块亮晶晶的表。 许成军突然笑了,你这价格是真灵活! 赶早班车的人真多,排着队检票。 许成军排在中间,听见前面的人在聊:“听说没?深圳那边都开始盖高楼了,全是外国人投资。” “真的假的?外国人能信得过?” “广播里说的还能有假?” 许成军跟着往前挪. 车开了,蚌埠的街道慢慢往后退。 许成军望着窗外,晨光里的城市像刚睡醒的孩子,透着股机灵劲儿。 风从车窗钻进来,带着点煤炉的味道,还有远处工厂烟囱里飘来的烟味。 许成军深吸一口气,肺里都是这1979年的味道。 踏实,还带着点甜。 (本章完) 第12章 风波 长途汽车车厢里就像个蒸笼。 许成军把草帽摘下来当扇子,扇出的风都是热的。 邻座的大爷正呼噜呼噜喝着搪瓷缸里的凉茶,茶缸沿上结着圈白碱,一看就是用了多年的老物件。 记得前世单位里有一阵不知刮起了什么风,单位里突然都用起了搪瓷杯子。 上面写着“为人民服务”“甩开膀子加油干”云云。 —— 大爷是个自来熟的,兴许是路上也无聊,找许成军搭起了话。 “后生,去合肥干啥?”。 “办事。” 许成军笑了笑,指尖在帆布包上敲着节奏。 “看你揣的包,鼓鼓囊囊的,是去走亲戚?” 大爷放下茶缸,抹了把嘴,胡子上还沾着茶叶末。 “俺去给儿子送点新收的绿豆,他在机床厂上班,说厂里食堂的绿豆汤寡淡得很。” 许成军刚要接话,后排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我的包!谁动我包了!” 一个穿蓝布工装的年轻人猛地站起来,手里攥着个军绿色挎包,底部被刀开了半截。 “我刚取的二十块钱没了!” 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连孩子的哭闹声都停了。 许成军皱了皱眉。 他刚才余光瞥见个穿灰色褂子的男人在年轻人身边蹭了两下。 那男人现在正往车门挪,手揣在裤兜里,指节发白。 “同志,你别急,再找找?” 售票员是个圆脸姑娘,“是不是掉座位底下了?” “找啥找!肯定被偷了!” 年轻人急得脸通红,眼睛瞪大,“那是我攒了半年的工资,想给对象买块上海牌手表!” 灰色褂子男人已经摸到了车门边,嘴里嘟囔着:“我到站了,让让。” “别急着走啊。”许成军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刚才看你在这位同志旁边站了好一会儿,是不是掉啥东西了?” 他说话时嘴角带着点笑,眼神却像钉子似的钉在男人身上。 男人的脚步顿住了,猛地回头:“你啥意思?俺不认识你!” “没意思。”许成军慢悠悠地站起来,个子比男人高出大半个头。 “就是觉得你裤兜鼓鼓囊囊的,是不是揣了人家的钱?掏出来亮亮,不是更清白?” 周围的乘客也跟着起哄:“掏出来看看!” “别是做贼心虚!” 男人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手死死按在裤兜上:“俺揣的是俺自己的钱!你们凭啥看?” “凭啥?就凭你刚才鬼鬼祟祟的!” 后排一个戴军帽的老兵猛地站起来,腰杆挺得笔直,“俺在部队抓过三年小偷,你这模样,一看就不对劲!” 男人见躲不过,突然往车门冲,想跳车逃跑。 许成军早有准备,伸腿在他脚踝上轻轻一勾。 男人“哎哟”一声摔在过道上,兜里的钱“哗啦”掉出来,正好二十块,用橡皮筋捆着,还带着股油墨味。 “这是不是是你的钱!” 老兵捡起钱递给蓝工装,“数数,看少没少。” 年轻人手都在抖,数了三遍才点头:“不少,正好二十!谢谢大哥!谢谢这位同志!” 穿灰褂子的男人趴在地上,嘴里还骂骂咧咧,被老兵揪着后领提起来:“到了合肥跟俺去派出所,好好学学规矩!” 车厢里爆发出一阵掌声,连司机都在前面喊:“后生,好身手!” 许成军摆摆手,坐回座位时,发现大爷正冲他竖大拇指:“你这娃,看着文质彬彬的,没想到这么利索!” “运气好。” 他挠了挠头,他上辈子除了写书之外最大的爱好就是健身和拳击,多少比普通人反应快点。 “你这反应,不去当公安可惜了。” 大爷啧啧称奇,“俺刚才都没反应过来,你咋一眼就看出他有问题?” “看他眼神。” 许成军拿起草帽继续扇风,语气轻描淡写,“贼眉鼠眼的,不像好人。” 车上发生偷钱的事,就你一个要下车,这人能有好? 这个年代, 没有监控。 做人就全凭良心。 他这话逗得周围人都笑了。 穿蓝工装的年轻人走过来,非要把刚买的苹果塞给他:“同志,这点心意你一定收下,要不俺心里过意不去。” 苹果还带着点温度,许成军推不过,接过来擦了擦,咬了一大口。 甜汁顺着嘴角流下来,他赶紧用袖子擦了擦,引得大家又是一阵笑。 笑个蛋! 许成军也跟着笑。 “看你这吃法,跟俺家小子似的,饿坏了吧?” 大爷从布包里掏出个菜窝窝,“尝尝?俺家老婆子做的,放了点芝麻盐。” 许成军也不客气,接过来咬了一口,咸香的味道在嘴里散开。 这趟车坐得值! 不仅抓了个小偷,还混了个苹果和窝窝,比在招待所啃玉米饼强多了!—— 车过岗集时,路边开始出现工厂的烟囱,一根接一根,像列队的卫兵。 有骑着自行车的工人从车旁经过,车后座绑着饭盒,叮叮当当地响。 “快到合肥了。”大爷指着远处的高楼,“那是江淮饭店,刚盖的,听说能住外国人。” 江淮饭店嘛!这年头其实就一六层小楼~ 许成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 上辈子去合肥开研讨会,住的也算是大酒店,楼下就是地铁站。 可现在看着那栋只有六层的江淮饭店,竟然比当年见到的玻璃幕墙大厦还让人激动。 “后生,你到底去合肥办啥大事?”大爷又问,眼里满是好奇。 “去教育厅。” 许成军摸了摸帆布包,“想试试能不能去复旦读书。” “复旦?上海那个?”大爷眼睛瞪得溜圆,“那可是最好的大学哩!你这娃有出息!” 周围的人也凑过来打听,你一言我一语,把车厢里的气氛又烘热了几分。 穿蓝工装的年轻人说:“俺妹妹在教育厅打字室上班,说不定认识高教处的领导,到了给你问问?” 许成军心里一暖,刚想道谢,汽车突然猛地一刹车,停在了合肥汽车站门口。 “到了到了!”售票员姑娘吆喝着开门,“都带好自己的东西,别落下!” 下车时,许成军把没吃完的窝窝揣进兜里。 苹果核想找个垃圾桶扔了,却半天没有找到。 大爷拍着他的肩膀:“往前走三个路口就是教育厅,红砖墙,门口有俩石狮子,好找得很。” “谢谢大爷。”许成军挥挥手,背着帆布包往路口走。 —— 阳光穿过树叶洒在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汽车站门口人来人往,挑着担子卖西瓜的、蹬着三轮拉客的、扛着行李赶路的,闹哄哄的,却透着股活泛劲儿。 许成军看着这一切,突然觉得刚才抓小偷的紧张劲儿都散了。 红砖墙的教育厅就在前面。 他深吸一口气,笑着往里走。 1979年的夏天,可没功夫让人磨磨蹭蹭的。 (本章完) 第13章 省教育厅和王副处长 教育厅的红砖墙被日头晒得发烫。 “干嘛的?”传达室大爷转着铁球,眼皮都没抬,“登记。” 嘿,哪个年代的门卫都有这么传神的模样! 突然想起前世一个段子,噗嗤一笑。 “我是小区保安,最爱小熊饼干~” 许成军笔尖在登记簿上顿了顿,脸抽的像鬼畜图片:“大爷,凤阳来的,找王处。刘清文干事打过招呼。” 他特意把“刘清文”三个字写得重了点。 别管啥时候,报上中间人的名字,比空泛的“办事”管用。 大爷铁球转得慢了,抬头瞥他一眼:“三楼左转,第三个门。王处刚回来。” 许成军一走大爷摸摸牙,这小子笑啥呢? 早上吃的韭菜沾牙上了? 啧~—— 楼道里飘着股混合味。 墨水香、老木头的潮气,还有食堂飘来的白菜炖豆腐味。 教育厅三楼的水磨石地面被踩得发亮,许成军站在“高教处”门牌下。 许成军轻轻扣了扣门。 “进。” 王副处长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点生硬。 这声啊许成军熟~ 他前世也这个鬼样子嘛! 许成军推门时,正撞见对方抬头,老花镜滑在鼻尖,目光从他磨破的布鞋一路看扫到汗湿的衬衫领口。 “坐。”王副处长指了指对面的木椅,自己没起身,手指在桌上的搪瓷缸沿敲了敲。 缸子上的字磨得快没了,泡着的浓茶泛着深褐色。 许成军刚坐下,就觉出这目光里的掂量。 他把后背挺得笔直。 不张扬,也透着本分。 官僚嘛~—— “凤阳来的?” 王副处长端起茶缸呷了口,眉头微皱,“刘清文的电报收到了,说你稿子写得‘有点意思’。” 这话说得留有余地,像在给“意思”俩字打引号。 “是刘干事抬举了。” 许成军笑了笑,从帆布包里先掏出稿纸,“周明主编前些日子刚发了电报,改稿后九月可以刊发。” 他特意把“周明”两个字咬得清楚。 是借势,也是底气。 王副处长拿过稿纸,一页一页的翻了过去,空气也只留下了哗哗的翻稿纸的声音。 王副处长目光在“许老栓红着脸解释风吹走半袋粮”那段停了停,忽然抬头:“你这衬衫……布票紧张?” 许成军心里咯噔一下,随即明白这是在考较他的反应。 他摸了摸领口,露出点自嘲的笑:“知青点布票按人头分,一年三尺,够打件褂子就不错了。这还是去年我妹晓梅在纺织厂学徒,省了半年票给我扯的。” 他把“妹妹”“纺织厂”这些词抛出来,像撒网,网住点烟火气。 王副处长的眉峰似乎松了松,指尖在稿纸上画了个圈:“许老栓有原型?” “老栓是那一代人的缩影,是‘集体人物’。” 许成军顿了一顿,“要是说原型,原型在许家屯,也在千千万万的生产队里。” 这会也不好说许老实,风向还不够清楚。 别再给那小老头惹祸! 王副处长哼了声,却没反驳,反而把稿纸往旁边推了推,“说吧,找我什么事。” 时机差不多了。 许成军解开帆布包,把油纸包轻轻放在桌角,纸角还沾着点黄土。 “来之前,队里许老实让给您带点东西。这是凤阳的粉丝,纯绿豆做的,没掺地瓜面。” 他说得自然,动作也很熟练。 王副处狐疑:这么熟练? “去年雨水好,绿豆结得稠,队里磨了点细粉,说让城里领导尝尝。” 送东西要带“集体”的由头,显得不是私人讨好。 许成军特意没说“自己家的”,而是挂在“队里”名下。 有的人吃这套或者说就得这么套。 王副处长的目光在油纸包上停了两秒,没碰,也没斥退,只是问:“许志国是你父亲?” “是。”许成军答得干脆,“65年在公社扫盲,教农民用麦秸算收成,您可能有印象。” 王副处长的手指停了,抬头时眼里多了点温度:“当时在一个县里扫盲,没见过,但是听过。” 他忽然笑了,“你这滑头劲可不像他。” 许成军赶紧接话,语气里带点晚辈的恳切:“我爹总说,办事要有规矩。这次来麻烦您,也是按规矩走流程,不敢瞎来。” 他把“规矩”俩字咬得重。 这是表态,也是给领导递个话。 成与不成都是规矩是不是? 王副处长终于拿起油纸包,掂了掂,隔着纸都能觉出分量。 他没打开,直接塞进桌下的抽屉,动作嘛也很自然:“粉丝我留下,算你一片心意。” “复旦的特招名额,今年全省就俩。” 王副处长从文件夹里抽出张表,钢笔在“推荐理由”栏悬了悬,“不过你这稿子……周明打电话说,能当基层改革的‘活教材’。” 他笔尖落下去,在纸上划出沙沙声,“下午去人事处,找李科长,就说是我批的。” 许成军起身时,帆布包带在掌心勒出红印。 走到门口,王副处长忽然又开口:“告诉你父亲,来合肥到我这坐坐,你爹有骨气!” “哎!”许成军应得响亮,心里的石头“咚”地落了地。 “谢谢王处!” —— 下楼时,阳光透过走廊窗户斜切进来,在地上拼出亮斑。 许成军摸了摸兜里的推荐表,纸页被体温焐得温热。 他想起许老实塞油纸包时说的“礼轻情意重”。 这人情啊,就像那包粉丝,看着朴素,却得用心思量着送,才熨帖。 街角的冰棍摊飘来甜香,许成军摸出两分钱买了根绿豆冰,咬下去时冰碴子硌得牙床发麻。 他望着教育厅的红砖墙。 这墙别看着厚,只要找对了缝,光总能透进来。 许成军舔了舔嘴角的糖水,脚步轻快起来。 明天该去见周主编了。 (本章完) 第14章 澡堂 粮票和短诗 回到工农兵招待所时,日头已经下了山。 随着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时,走廊里的煤油灯正晃得厉害。 许成军把帆布包往302房间的床脚一放,就听见隔壁澡堂传来“哗哗”的水声。 混着男人的吆喝:“最后一壶热水了啊!” “刚来招待所?” 斜对面床位的大叔探出头,手里捏着块搓澡巾,肥皂沫还沾在耳根。 “赶紧去澡堂,晚了只能洗凉水。” 许成军摸出搪瓷缸和换洗衣物,刚走到走廊就被热气扑了满脸。 澡堂是大通间,水泥地上淌着水,十几个赤膊男人挤在四个水龙头下。 有人举着铁皮桶往身上浇,有人对着镜子挤黑头,蒸汽里飘着股廉价肥皂的味道。 “借过借过!”一个穿军裤的年轻人举着水壶往出走,“锅炉房师傅说今晚只烧到八点,要洗的抓紧!” 许成军赶紧占了个靠窗的水龙头,刚把水调到温热,就见个戴眼镜的小伙子拎着桶冲过来:“同志,匀点热水?我这墨水渍再不搓就渗进布里了。” 对方指着蓝布衬衫上的墨点,急得额头冒汗。 “用吧。” 许成军往旁边挪了挪,看着小伙子把热水往衬衫上浇。 “谢了啊!”小伙子边搓边说,“我是省报的,明天要交稿,这衬衫还是借同事的。” 许成军心里一动,哟,得社交啊! 刚要搭话,澡堂突然黑了。 有人骂了句“操”,随即火柴擦响的“咔嚓”声,昏黄的火苗里,大家摸黑往出走,裤衩套错的、拖鞋踩混的,惹得一片笑骂。 —— 回到房间时,另外三张床位都住满了。 靠门的大爷正用红笔圈报纸上的招工信息,嘴里念念有词:“纺织厂招徒工,管吃住……” 上铺的年轻人对着镜子梳头发,发胶味呛得人打喷嚏. 后来才知道是跑供销的,揣着两盒“凤凰”牌雪花膏当样品。 “洗舒坦了?”斜对面的大叔递过个搪瓷缸,里面盛着半缸浓茶。 “刚见你包上印着‘凤阳’,那边的麦子是不是快收了?” “再有半个月。”许成军接过茶缸,指尖触到缸沿的豁口,“大叔您去过?” “前年拉煤路过,”大叔往床底下摸出个布包,掏出块干硬的馒头。 “跟你换点啥不?我这是上海粮票买的,比粗粮馒头软和。” 1979年的粮票还分地方和全国,上海粮票在外地算硬通货。 许成军摸出两张全国粮票(一两一张)递过去:“换俩?我这还有咸菜。” 大叔眼睛一亮,塞给他两个白馒头:“值了!这馒头掺了奶粉,供销社凭工业券才能买呢!” —— 就着咸菜啃馒头时,许成军翻开了帆布包里的《人民文学》。 是上个月从公社图书馆借的,封面都磨卷了。 里面有篇汪曾祺的《受戒》,他读得入神,尤其是“明海出家”那段,笔尖在空白处划了又划。 忽然想起许老实说的“日子就像地里的草,得顺着节气长”。 —— 改稿时已是深夜。 窗外的蝉鸣渐渐歇了,只有走廊里的钟摆“滴答”作响。 许成军把拿不准的地方又润色了遍。 改完揉揉酸胀的手腕,目光落在桌角的《人民文学》上,刚才那篇《受戒》里的“时光慢”突然撞进心里。 他摸出草纸和铅笔,写下“时间是水”四个字。 走廊的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 许成军的笔尖跟着颤,那些在凤阳的日子、改稿的夜晚、车上的风波,还有上辈子在公文堆里的日头,突然都顺着笔尖淌出来。 时间是水,漫过未竟的辙 有些石头被磨成月光 有些棱角,长成河床的骨骼—— 他写得飞快,草纸被笔尖戳出好几个洞。 上铺的供销员翻了个身,嘟囔句“谁还没睡”。 许成军赶紧屏住呼吸,等对方打起呼噜才又接着写,直到晨光爬上纸页,才发现竟写满了三页。 —— “这是你写的?” 许成军被吓了一跳,抬头见省报的小伙子站在桌前,手里捏着他的草纸,眼睛瞪大。 原来对方起夜撞见烛火,顺手抄起诗稿看了起来。 “瞎写的。” 许成军想把纸抢回来,却被小伙子按住。 他心里笑骂道:你这自来熟! “‘鞋尖沾的泥’‘睫毛抖落的星’——写得绝了!”小伙子嗓门突然拔高,把全屋人都吵醒了。 靠门的大爷凑过来,老花镜滑到鼻尖:“给俺念念,俺年轻时也爱听戏文。” 小伙子清了清嗓子,就着晨光念起来。 念到“所有未说出口的‘后来’/在呼吸里,轻轻翻页的声音”时,澡堂方向传来第一声鸡鸣,窗纸渐渐泛白。 “投给《合肥晚报》啊!” 小伙子把诗稿往许成军手里塞,“副刊最近在征‘新时代’主题的诗,你这篇写的真的好!” “能行吗?” 许成军也摸不准这年代诗歌选稿标准。 这诗嘛,要他说,那肯定是独步当代、举世无双! 但不是他说啊~ “我帮你递!”小伙子拍胸脯,“我表哥是副刊编辑,他上次还说‘缺带泥土气的诗’。” 靠门的大爷突然说:“俺看懂了‘时间是糖’那句,就像俺家老婆子,年轻时总嫌日子苦,现在天天数着孙子的鞋码笑。” 许成军嘴角一抽。 不过, 他写的时候想的是四十年的光阴,没想到能被大爷读成柴米油盐的滋味。 —— 早饭时,许成军把诗稿誊抄在稿纸上。 食堂的玉米糊糊稠得能插住筷子,他就着咸菜啃着换来的白馒头。 听同桌的人说“经济特区又批了新项目”“个体户能办营业执照了”,忽然觉得草纸上的“时间”二字,正顺着晨光往现实里渗。 “真投啊?” 供销员凑过来看,嘴里的油条渣掉在纸上,“这要是发了,你就是咱招待所的文化人了。” “试试呗。” 许成军把稿纸折成方块,塞进《人民文学》的夹页。 不投我写他干啥? 走廊里又传来澡堂的水声,这次没人抢热水了。 许成军望着窗外的白杨树,叶子上的露珠坠下来,像谁在数着时间的刻度。 他摸了摸兜里的粮票,还有六张。 至于那首诗,能不能发表好像没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写下“鞋尖沾的泥”时,他想起了凤阳的田埂;写下“睫毛抖落的星”时,看见了蚌埠车站的灯火。 这些,都是时间给的礼物。 而时间也悄悄的照在那首小诗的面上: 《时间》 作者:许成军 时间是水,漫过未竟的辙 有些石头被磨成月光 有些棱角,长成河床的骨骼 时间是树,在等待里扎根 年轮是秘而不宣的信 每片落叶,都藏着春天的指纹 赶路的人说时间是鞭子 抽着影子往前挪 停步的人说时间是糖 在褶皱里,慢慢化出最初的甜 它会磨损誓言的釉彩 也会把碎瓷,拼贴成更透亮的窗 让漏进来的光,认出 当年跌跌撞撞的方向 有人把它熬成药 治好了执念的疼 有人把它酿成酒 醉倒在,自己种下的年轮 其实时间从不是刻度 是你低头系鞋带时 鞋尖沾的泥 是你抬头望云时 睫毛抖落的星 是所有未说出口的“后来“ 在呼吸里,轻轻翻页的声音 (本章完) 第15章 《安徽文学》编辑部 工农兵招待所的自行车棚里,许成军正给那辆“永久”牌打气。 三角架上还沾着教育厅打字室的蓝墨水,车铃按下去“叮铃”一声。 车是林晓梅借的, 林晓梅是谁? 上个月在长途汽车上,正是她哥哥林建国的钱被偷,自己出手帮了忙。 昨天在教育厅办事,林小梅正好来给王副处长送文件,认出他来红着脸说:“我哥总念叨你,自行车你尽管用。” 得! 好人有好报79版!—— 许成军踩着自行车穿过长江路,车筐里的帆布包随着颠簸轻晃,里面是改好的《谷仓》。 挺拔的身子,沉稳的眼神,再来个这个时代标配的三七分。 好嘛,好一个新时代青年! 一个字,帅! 两个字,真他么帅! —— 路过报亭时,见《合肥晚报》的海报上写着“副刊征稿:新时代,新风貌”。 想来他那首小诗就会发在这吧? 《安徽文学》编辑部的老洋楼藏在巷子里,墙皮斑驳,门口的槐树却枝繁叶茂。 许成军刚锁好车,就听见二楼传来咳嗽声,夹杂着“这个月的稿费单还没核”的抱怨。 “找谁?”收发室的大妈探出头。 “我是凤阳知青许成军,跟周主编约好的。” 许成军笑的很甜。 “哦!我知道你,最近编辑部因为你可是吵翻了天。” 大妈嗓门陡然拔高,往楼上喊,“老周!凤阳的许知青到了!” 又小声嘟囔道:“这小地方来的知青还怪好看的!” 你看这该死的魅力! —— 楼梯拐角处,一个身影猛地推开木门,灰夹克下摆扫过栏杆上的蛛网。 周明叼着烟,玳瑁框眼镜滑到鼻尖,看见许成军时突然把烟卷从嘴里拿出来。 “嚯,老刘还真没说瞎话,你这小伙子身板真可以。” 他往许成军肩上拍了拍,掌心的烟油味混着油墨香:“走,让他们瞧瞧,能写出‘谷仓’的成军同志,到底长啥样!” 编辑部是间打通的大办公室,四张办公桌拼成“田”字,中间的铁皮烟缸里,烟蒂堆成一座小山。 墙上的日历用红笔圈着“8月5日”,旁边贴着张打印纸:“《安徽文学》月刊,每月5日出版,截稿提前两月,定稿后不得增删。” 三个编辑闻声抬头,钢笔尖都顿在了纸上。 戴银丝眼镜的张启明,头发花白,正用红笔在稿纸上画波浪线。 他是编辑部的“老资格”。 据说1958年就开始编刊物,最讲究“文章要站得住脚”,桌上总摆着本翻烂的《文艺报》。 穿碎花衬衫的林秀雅,二十七八岁,辫梢系着红绸带,是编辑部最年轻的编辑,负责诗歌和散文栏。 她丈夫是省话剧团的编剧,常说她“挑稿子比挑布料还较真”。 算珠打得噼啪响的李建国,三十出头,胳膊肘上搭着件的衬衫外套,是负责财务和版权的编辑。 当然这只是跟着周主编干活的人,编辑部远不止这些。 “这就是小许?” 张启明推了推眼镜,目光从许成军磨白的裤脚移到挺直的腰板。 “瞧着不像写文章的,倒像田里干活的好把式。不过这眼神亮,有股子劲。” 周明把《谷仓》稿子往桌上一摔,烟灰缸里的火星溅了起来:“别瞧模样了,先看稿子!老张,你上次说的问题人家成军可都改了,你再瞅瞅。” “我” “诶,主编,张老,您二位先等等。” 林秀雅突然出声,把目光扫向许成军,拿出一份稿子,“这《时间》的作者也叫许成军,是不是也是你写的?” 许成军讶然,应了句“是。” 奇了! 这诗还能自己长腿? 还没等他说话,林秀雅就兴奋地扬了扬稿纸:“周主编,您先听这个!小诗,但是可了不得!” 她清了清嗓子,念起《时间》里的句子: “‘时间是树,在等待里扎根/年轮是秘而不宣的信’” “这比喻!比咱们上期发的那首《改g颂》有嚼头多了!”。 周明和编辑们静了片刻,似还沉浸在诗的韵味里。 她又看向了许成军,眼睛里带着光。 “许同志,您这首《时间》我连读了三遍,每遍都好像晨雾里撞见新抽的芽。” “新鲜!却带着沉甸甸的土气,这土气里又裹着说不出的熨帖。” “说不上来的好!我很喜欢!” 周明跟着笑了,“没想到成军同志还是个诗才,这首诗写出了味道。” “要是发出来,保管能收到一麻袋读者来信呢。” “不是因为写得多华丽,是咱们成军同志把时间写成了会喘气的活物,写成了咱每个人袖口上的补丁、鬓角的白霜。它就在那儿,轻轻翻着页,等着人跟它对上话呢。” 这老周看着粗糙,但这话说的还有点文化人的意思! 好活! 赏! 老张也跟着点头,“最难得是这句‘碎瓷拼贴成窗’。这年头,谁心里没几块碎瓷片?可成军同志偏说能拼成更透亮的窗,还让光认出“当年的方向”。这股子劲儿,让人提神!” 李建国的算珠停了,抬头看向许成军。 “这诗是你写的?我刚才还在算,要是发出来,每行三分,三十二行正好九毛六。” 一时间,编剧部好不热闹。 还得是文化人会说话,当然话到了嘴头又变成了,“各位前辈谬赞了,担不起各位这么高的评价!” 你说这人~ “不过,我这稿子怎么在您这?” 林秀雅是个跳脱的性格,三言两语就解释了来龙去脉。 原来啊。 她是半小时前刚从小马的表哥那截下来的。 小马表哥本想把诗稿留下,偏巧林秀雅去晚报送交流刊物,瞥见稿纸上的“鞋尖沾的泥”。 当场就跟小马表哥磨:“这诗得发月刊,晚报篇幅太短,养不活这句子。” 小马表哥:wtf? 解释完,林编辑还笑呵呵地夸了句“陈编辑是个好同志!” 许成军听了前因后果,心里慨然。 1979年的安徽文化圈说大也大,说不大就是那么个小圈子。 你来我往,都是人情, 都是事故~ 编剧部沉默了片刻。 张启明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时,目光柔和了些:“诗是好诗,有泥土气,不飘。但……” 他指着“许老栓砸开铜锁,把钥匙熔成犁铧”那段。 “这是用谷仓缝隙暗喻制度的缝隙终将被个体需求撑开吧,太实了。上个月地委开会还说,要‘警惕借历史题材影射现实’,这稿子发出去,怕是会有人挑刺。” “挑刺的人懂什么叫‘藏锋’吗?” 周明突然把烟蒂摁灭在缸里,掷地有声。 “成军同志写改g,没喊一句口号,只让麦粒的重量说话、让犁铧的寒光说话,这种‘于无声处听惊雷’的笔法,深得中国文学“藏锋”的精髓。” “《谷仓》的价值在于它呈现了‘实践理性’如何突破‘制度惯性’的过程。” “这种藏在字缝里的东西,比喊一百句‘改g’都有力量!” 林秀雅跟着点头。 “我觉得这稿子比上期那篇《公社记事》强,那篇写得像报告,这篇有骨头。钥匙上的每道刻痕,都是给土地写的信。” 李建国拨了拨算珠,抬头道。 “老张,我查了去年的用稿记录,《上海文学》发过类似的,也没见有事。” “再说咱们是月刊,提前一个月定稿,9月刊发出去,政策说不定更松了。” 周明突然笑了,“老张,咱说好了用稿了,没必要给小许同志再上压力。” “明天啊,还有他受的!” 接着,从抽屉里抽出张绿色的稿酬标准表,用烟蒂点着某一行。 “成军同志,这篇稿子我们《安徽文学》收了,预计九月见报。” “但是咱们规矩在先。新人投稿,千字四元。但你这稿子,编委们合计过了,质量够上头条,给你千字六元。” 他顿了顿,指腹敲了敲桌面。 “四万字,合计二百四十元。下个月10号前寄到你们公社邮电所,凭介绍信取,跑不了。” 这个年代稿费还不交税,到了明年才开始起征个税,起征点800元。 一般人也到不了~ “还有这个。” 林秀雅把《时间》诗稿叠成方块。 “我跟周主编申请了,发在9月刊的诗歌栏,紧挨着你的。九毛六的稿费,跟的一块儿寄,省得跑两趟。” 许成军刚要道谢,就见张启明从铁皮柜里拿出本1965年的合订本,指着其中一篇。 “这是当年一个知青写的《田埂》,跟你这路子像,后来因为‘调子灰’被下架了。” 他顿了顿:”我不是拦你,是想让你知道,写东西,既要扎根深,又得懂弯腰。” “张老说得是。” 许成军接过合订本,指尖触到泛黄的纸页。 “我改稿时也想着,既要把事写透,又不能扎眼。” 周明突然抓起桌上的铜铃摇了摇,“当啷”一声惊飞了窗台上的麻雀。 “后天上午九点,来开改稿会。有几个老作家要过来,他们懂怎么让稿子‘站得稳,走得远’。” “不过,这几位作家对你这样新力量,态度未必都像我这么宽松。把稿子研究透了,好好讲,好好说。” 他把一张印着“9月刊改稿会”的请柬推过来。 “记得把改好的稿子带来,定了版,就能上印刷厂了。” 行!这稿子啊! 终于稳了! —— 夕阳透过老洋楼的窗棂,在地板上投下长条形的光斑。 许成军推着自行车往回走时,听见编辑部传来李建国的算珠声,夹杂着林秀雅念诗的调子。 路过长江路的馄饨摊,他停下买了两碗。 得给小马留一碗,这小子的表哥虽没争到诗稿,却也算帮了大忙。 热气裹着香气扑在脸上时,许成军突然觉得,这1979年的夏天,连风里都飘着墨香和期待。 他摸了摸兜里的烟盒,那是周明塞给他的“渡江”牌,比凤阳的“大生产”柔和多了。 车轮碾过柏油路的“沙沙”声。 伴着他往招待所去。 (本章完) 第16章 街声和“傻子瓜子” 工农兵招待所的晨光刚爬上桌角,许成军已经改完最后一页稿。 帆布包被他拽到膝头。 他数了数兜里的钱:三块五毛六分,两尺布票,三斤全国粮票。 得算计算计,给乡亲们带点什么!—— “改完了?” 斜对床的跑供销大叔正往铝饭盒里装咸菜。 “长江路新开了家‘工农兵商场’,有上海来的的确良,姑娘家都爱穿。” 许成军把稿纸折成方块塞进怀兜,笑了笑:“去瞅瞅,总不能白来趟合肥。” 长江路的日头刚热起来,自行车流已经汇成河。 穿蓝布衫的大嫂挎着竹篮往菜场赶,篮子里晃着个铁皮罐,里面是给摆摊丈夫温的玉米粥。 修鞋摊的老头蹲在马扎上,锥子穿透鞋底的“噗”声里,夹杂着“两毛补个掌,不能再少”的讨价。 供销社的玻璃窗后,的确良布料挂成彩虹,红底黑字的牌子写着“一尺一块八,凭票供应”。 窗台上的蝴蝶牌缝纫机擦得锃亮,标价牌上“工业券50张”的字样格外扎眼。 结婚硬通货呢! 许成军顺着人流走。 他在修表摊前停了停,师傅正用镊子夹着游丝。 玻璃柜里的上海牌手表标价一百二十块,旁边用粉笔写着“需侨汇券”。 嘬了嘬牙花子。 真他吗贵! 走到明教寺农贸市场时,吆喝声差点掀翻头顶的太阳。 戴草帽的老汉蹲在麻袋旁,面前的红芋堆成山,筐沿压着“议价三分/斤”的纸条。 穿碎花褂的妇人捏着两毛钱,跟卖鸡蛋的争得脸红:“一毛二给十个,少一个我跟你去公社评理!” 最热闹的是个炒货摊,黑铁皮锅里的瓜子蹦得欢,摊主用大蒲扇扇着烟,嗓门比喇叭还响:“芜湖瓜子,两分五一两,不要票!” 许成军刚凑近,就听见两个大妈的对话飘进耳朵: “听说没?芜湖那个年广九,把瓜子炒得比糖还甜,一天能卖几百斤!” “可不是嘛!我侄子在芜湖钢铁厂,说那傻子雇了十几个临时工,半夜还在炒,队里说他‘走资本主义’,可人家就敢干!” “傻子”两个字让许成军的脚步顿了顿。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激荡三十年》里的段落:年广九和他的傻子瓜子,后来成了个体户的活标本。 没想到1979年的合肥街头,已经能听到这名字。 他摸了摸下巴,见摊主正给人称瓜子,秤杆翘得老高。 “称二两。”许成军掏出五分钱递过去。 摊主是个精瘦汉子,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听你口音像凤阳的?” “您听的真准!”许成军竖起大拇指,接过纸包,瓜子的焦糖香混着烟火气钻进鼻子。 他开玩笑的道:“您这瓜子,比芜湖的差多少?” 汉子咧嘴笑,也不恼。 “差在胆子!年广九敢把瓜子分成‘奶油’‘五香’,咱只能炒原味。不过话说回来,他那秤是准的,一两就是一两,不像有的人,秤杆压得低低的。” 许成军捏了颗瓜子扔进嘴里,脆得直响。 从市场出来,许成军的帆布包沉了不少。 给杏花扯了尺淡蓝的确良,花了一块八加两尺布票,布店老板娘用滑石笔在布角画了只小蝴蝶,说“这是上海新花样”。 给赵刚买了两两地瓜烧,一毛五一两,不要票,酒壶是粗陶的,沉甸甸压手。 给李二娃的奶糖最费心思,供销社的水果糖要粮票,他绕到街角的烟酒店,买了包“大白兔”,两毛二。 老板偷偷塞给他:“这是华侨带的,别声张。” 最后剩的一毛钱,他买了一袋山楂干。 山楂干咬下去酸得眯眼,惹得旁边的小孩直瞅。 许成军笑着把剩下的两颗塞给孩子,看他攥着果干跑远。 突然觉得这趟街逛得值,能摸到时代的脉搏。 —— 回到招待所时,夕阳正往窗纸上泼金。 许成军刚把东西归置好,就听见敲门声,“咚咚”两下,带着股毛躁劲儿。 开门一看,是省报那小伙子,怀里抱着摞报纸,额头上全是汗。 “许同志,可算找着你了!” 他把报纸往桌上一放,露出里面夹着的稿纸,“我大名马胜利,省报记者组的。这是我表哥托我给你的。” 许成军这才想起,从澡堂结下缘分的小伙子只知道叫小马,还没问名字。 上回带的馄饨也因为没碰到本人,最后都进了许成军的肚子。 他递过搪瓷缸:“先喝水,看你跑的。” 马胜利灌了大半缸水,抹了把嘴。 “我表哥是《合肥晚报》副刊的,叫陈建国,跟你提过。上次你那首《时间》,本来他想发,结果被林秀雅林编辑截胡了” “林编是我表哥的老同学,在《安徽文学》当编辑,说那诗得发月刊才够分量。” 许成军恍然。 “我表哥让我带话。” 马胜利从兜里掏出张便条。 “他特喜欢你的诗,说要是写散文或短篇,给晚报供稿,稿酬给你千字四块,比新人标准高两毛,最快8月刊就能上。” “哦对了,诗歌也要!” 许成军看着便条上的字迹,笔锋很硬。 上面写了《合肥晚报》的通讯地址和邀稿的客气话。 他挠了挠头,笑了:“替我谢谢你表哥,不过最近得忙改稿会,怕是没时间。” “改稿会?《安徽文学》明天要开的那个?” 马胜利眼睛亮了,“许哥你还在这发了稿子!” “你这记者,消息够灵的。” “嘿!记者嘛!都一个圈子!看您写的诗就知道您一定是有名的大作家!” 许成军忙不迭摆手,“处女作都没刊发,‘新人’都得说是‘亲人’。” 马胜利乐得直搓手,临走时又想起什么。 “对了,我表哥说,《时间》那首诗,他本来写了个编者按,说‘泥土里长出来的哲思’。” 许成军心里给他表哥树个大拇指,有眼光! —— 他关上门,见窗台上的糖葫芦签子还在,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 夜渐深时,许成军坐在桌前,摊开稿纸。 白天听到的“傻子瓜子”和“秤的准星”在脑子里转圈。 他想写一篇关于改革的故事,寄托在那几颗瓜子的味道里! 就从年广九开始写吧! 他笔尖一顿,写下标题:《称星照春风》。 “春风是1979年的风。它吹过淮河路的青石板,掀动国营商店褪色的门帘,也吹软了老周蓝布围裙上的褶皱。这风里有陌生的气息:秤盘上的零碎、个体户营业执照上的红章,还有人们攥着零钱时眼里渐渐亮起的光。 “当老周把新换的蓝布摊开,‘为人民服务’五个字在阳光下舒展时,秤星与春风撞了个满怀。那不是惊天动地的碰撞,是青石板上瓜子壳滚动的轻响,是秤盘跳动的微光,是小人物在时代的转捩点上,用最实在的日子,称出了一个春天的重量。” 许成军没有用年广九的真实人物和真实故事,做了隐晦的处理。 “他的瓜子摊有三绝。一是炒货时放的冰糖,别家都用绵白糖,他偏说冰糖炒出来‘带股子清甜味’;二是那杆秤,秤星比别家密三倍,称东西时总要把秤砣往外溜半格;最招摇的是个硬纸板牌子,歪歪扭扭写着‘买二两送半两’,被工商所的人撕过三次,每次老周都连夜糊个新的,浆糊里掺着南瓜瓤,粘在竹筐上格外牢。” 可能是春风带动了文思,两三千字的短篇两个时辰的功夫完成了从写到修。 许成军把稿纸叠好。 “夜风掠过秤盘,秤星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撒了把刚发芽的种子。” 这故事适合《合肥晚报》。 (本章完) 第17章 改稿会与“新人三十家” 1979年8月15日,安徽文联老洋楼的会议室里,晨光透过木格窗斜切进来。 长条桌两端摆着搪瓷缸,缸沿结着深褐色的茶垢,烟缸里的烟蒂已经堆成小丘。 许成军捏着《谷仓》的手稿,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一屋子浓烟呛的他直皱眉。 “啊欠!” 长条桌前的人齐刷刷抬头。 好嘛,开了个好头! 许成军微笑。 —— “人齐了,开始吧。” 周明把烟卷摁灭在缸里。 “先介绍下,这位是凤阳知青许成军,《谷仓》的作者。” 他指了指许成军,又转向在座的人。 “这位是省文联的苏中老师,《安徽文学》评论负责人;刘祖慈老师,诗歌组组长;刘先平老师,组主编;公刘和韩瀚两位诗人,钱念孙老师,文艺理论家。” 许成军很认真的鞠了个躬。 他目光扫过这些在安徽甚至全国文学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作家、评论家、诗人。 历史的时光在这一刻凝滞。 突然想起大学时在图书馆翻到的《安徽文学四十年》。 扉页上的黑白照片里,苏中握着枣木烟斗的手、刘先平补丁衬衫的肘部、公刘架在鼻尖的蓝框眼镜,竟和眼前分毫不差。 “先请许同志讲讲创作思路。”周明敲了敲桌面,目光扫过众人,“我们今天不搞形式,直奔主题。” 许成军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凤阳方言的尾音:“我写《谷仓》,是因为在凤阳亲眼看见许老实,就是里的许老栓原型,把漏麦一粒粒捡起来,藏在布包里。他说‘集体仓漏的,将来总会算清’。 这让我想到,谷仓不只是装粮食的地方,更是装着农民心事的容器。” 他翻开手稿,指着“仓壁刻痕”章节:“这些刻痕,有的是‘1958年’的深痕,有的是‘1978年’的浅印。 深的是苦,浅的是甜。许老实用秤杆刻痕时,我注意到他的手在抖。不是怕被发现,是怕对不起土地。” 苏中突然插话,烟斗在桌上敲出清脆的响。 “这种意象很好。但我要问的是,你写‘许老栓藏布账’,是想表现个体与集体的冲突,还是想记录历史?” “都有。”许成军直视苏中,“去年实际亩产差就在账上,集体地亩产三百,自留地五百二十八斤。” “苏老师,您的我拜读过,您在书里说‘真实的痛感比虚假的光明更有力量’,我写《谷仓》时,总想起这句话。” 苏中挑眉,烟斗在掌心转了半圈:“哦?你倒说说,你的‘痛感’藏在哪?” “藏在许老栓的布账里。” 许成军翻开手稿,指腹点在“漏麦四十五斤”那行,“他记漏麦时,特意把‘集体仓’三个字刻得浅,‘自留地’刻得深。 这不是故意为之,是农民的本能让他的手偏了。就像您写的,土地从不说谎。” 刘先平突然笑了,“1962年我在定远插队,你这细节,比我当年的采访笔记还真。” “因为历史就在那里。”许成军的声音不高,却让满屋的烟味都淡了。 公刘把烟卷按灭在缸里:“这话够劲!你那‘钥匙熔犁铧’的结尾,再改改。‘铜水漫过刻痕时,像把旧账全浇成了新苗’,怎么样?” 许成军莞尔,诗人的天性就是追求隐晦的表达。 《哎,大森林》他大学时可是背过了三四遍。 “公刘老师,” 许成军抬头,“我想加句‘犁铧入土那天,许老栓数了数仓壁的刻痕,突然发现深浅加起来,刚好够今年的麦种’。 苦难总得结出点实在的东西,才对得起那些饿肚子的日子。” 公刘拍着桌子笑:“好个‘实在的东西’!比我们这些老骨头会说话!” 这时钱念孙翻开笔记本,笔尖顿在纸上。 “我换个角度说。《谷仓》最难得的,是让‘集体账本’和‘布面私账’成了互文。” “许老栓既怕私分挨批,又忍不住往仓角撒麦种,这种拧巴不是性格弱点,是这一时期最真实的精神状态。你的人物,把这层心思说透了。” 这话比任何赞美都让许成军心头发烫。 他想起前世写论文时分析过的“79年文学的犹豫性”。 此刻竟由亲历者亲口说出,而自己的成了注解。 “但我有个疑问。”苏中突然开口,烟斗指向“528斤”那段,“这数字太扎眼,容易被人抓把柄。” “苏老师,”许成军有些迟疑,“实际就是这么多。我改了,是对这片土地不诚实。”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但却异常坚定,“文学要是连真话都不敢说,不如回家卖红薯!” 会议室内安静了。 沉默片晌,周明拍桌:“说得好!现在我保这稿子不改数字,我周明担保!” —— 中午在文联食堂吃饭时。 刘祖慈往许成军碗里夹了块红烧肉,这位刚刚年过四十的中年人,在历史上发掘顾城、梁小斌等青年诗人,成为新时期诗歌崛起的重要推手。 他眼里带着赞赏:“你这股劲,像年轻时的公刘。我给你透个底,《安徽文学》九月刊的头条,编委们早内定了《谷仓》” 他看着许成军没什么喜形于色的表情,点了点头。 “我今天来,其实不是为了你的《谷仓》。是为了你写时间那首诗” “你那首《时间》,林编辑拿给我看过,我和公刘都认为,写的极好。” “我正在筹备‘新人三十家诗作初辑’,你是我们安徽本土的新的不能再新的作家、诗人,我想把《时间》放进去,想问问你的意见。” 许成军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顿。 他抬眼时,眼里已漾起亮闪闪的光:“刘老师说的是那个要收录顾城、梁小斌他们的‘新人三十家’?” 刘祖慈挑眉笑了:“哦?你也听说了?” “呃” “听林编辑提过一嘴。这辑子一出来,怕是要让全国震惊。毕竟顾城的《一代人》连我在许家屯都如雷贯耳。” 这是瞎话。 他这辈子确实没听过“新人三十家”,但是上辈子. 不说也罢,那特么都是课堂作业! 顾城的《一代人》、梁小斌的《雪白的墙》《中国,我的钥匙丢了》. 你就背吧! 不过,这辑子在全国影响力确实很大。 历史上,这一专辑与同年《今天》杂志的创刊形成南北呼应,共同标志着“朦胧诗”的正式登场。 顾城、梁小斌、韩东等诗人由此进入全国视野,直接促成了1980年“青春诗会”的举办。 他忽然想起什么,挠了挠头:“不过我那《时间》,林编辑说九月刊就发,怕是赶不上初辑的首次亮相了……” “这有啥打紧?” 刘祖慈往他碗里又添了勺汤,“初辑十月才定稿,讲究的是‘鲜’不是‘新’。 顾城的《一代人》在民刊早传烂了,不照样要上BJ的杂志?你那诗里的‘碎瓷拼窗’,调子沉,正好补全这三十家的棱角。” 他从口袋里摸出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来:“给,这是栏目投稿须知。这个月再写两篇来试试?不用拘着,哪怕是田埂上捡的短句也行。” “想想看,你的诗跟《一代人》排在一起,让读者看看,凤阳的泥土里也能长出带锋芒的句子。” 你别说,还真挺吸引人! (本章完) 第18章 惊雷醒世,雨滴润心 在这个年代最支离破碎的虚无感就是: 我的作品要进“新人三十家诗作初辑”了? 什么? 就特么挺出名那个? 许成军整个中午都有些不真实! 他的《时间》也要跟那些历史上的名篇同台竞技了!—— 从第一天写下《谷仓》两个字时。 他就想好了。 要在这个中国文学史最后的名家辈出的年代。 向“鲁郭茅巴老曹魏”讲创作理想。 与王蒙、汪曾祺、刘心武、蒋子龙等在创作上“打擂台”。 他有领先时代40年的视野、先知先觉的文学创作思路、20年文字打磨。 谁怕谁? 老子开卷考试考不过? 至于什么“穿越不文抄等于白穿越”。 许成军都特么无力吐槽。 你看过名篇代表你写的出来?你有人家的创作背景?你有人家的笔力?你脑子能隔着两个世界记住几万字? 你真以为全世界围着你转啊? 别逗了~ 讲点逻辑! —— 中午林秀雅跟他打招呼,想要叫他聊聊诗歌创作的思路。 他都恍然未闻。 还沉着呢! 在1979年这个中国历史上特殊的节点。 刘祖慈策划的“新人三十家诗作初辑”确实是一道惊雷。 可以说不仅是一次单纯的文学事件,更是1970年代末中国社会转型的文化缩影。 正如顾城在1983年回忆时所说:“如果没有《安徽文学》的这次突围,我们可能还要在黑暗中摸索更久。” —— 时间显然不给许成军太多“懵逼”的机会。 下午,改稿会继续开着,但是换了个话题。 周明续了第三遍茶,苏中敲了敲烟斗:“上午说透了具体的稿子,下午聊聊虚的。这文坛的河,接下来要往哪条道流?” 许成军指尖转着钢笔。 他知道这是真正的考验。 谈具体作品靠细节,谈文学走向靠视野,而他恰好有比别人更宽的视野。 不过在今天这个场合,显然没他大放厥词的份。 怎么问,他就怎么答咯! “我先抛块石头。” 公刘把烟蒂摁灭在缸里。 “可文学总不能一直哭吧?哭完了该干啥?” 刘先平翻开笔记本,纸页上记着密密麻麻的创作提纲:“我最近写农村题材,总卡在‘集体’和‘个人’的坎上。写集体主义吧,显得假;写个人诉求吧,又怕触线。这尺度怎么捏?” “今天的主角是成军同志,就让成军同志先聊聊吧。” 周明笑着对许成军点点头。 今天他话虽然少,但是能看得出最欣赏许成军的就是他。 许成军也没想到他的发言机会来的这么快。 但是显然许知青不准备放过这个机会。 和大佬们讲文学理想诶! 怕啥! 不行就喷! 前世他中文系辩论队主力三辩! “刘老师,您觉不觉得,现在的文学像刚解冻的河,冰块还没化透,水流已经想拐弯了?” 他往前倾了倾身,目光扫过在座的前辈。 “疼了总得喊出声。但喊完之后,得往深了走:不是说‘谁害了我’,而是说‘我该怎么活’。” 苏中挑眉,觉得有趣,让烟斗在掌心转了半圈:“哦?怎么个‘深了走’?” “往人性深处走。” 许成军的钢笔在纸上划出清脆的响,掷地有声。 “比如写农村干部,别只写他刻板,要写他夜里对着账本叹气。好人不全好,坏人不全坏,这才是活人的样子。” 他抬眼看向公刘,“就像公刘老师写《哎,大森林》时,不就是让愤怒里裹着对人性的盼头吗?” 公刘一怔,哈哈直笑:“你这年轻人说话有意思,这话倒也在点子上了!我最近改诗,总觉得缺口气,没想到被你这20岁的年轻人点醒了。” “光有锋芒不够,得有温度托着。” 这一时期的公刘正经历了文学创作的沉寂期, 从早期的热情歌颂转向对历史、人性和社会现实的深刻反思。 读过《公刘诗选》的许成军。 还能不知道他想啥? 狂笑.jpg! 刘祖慈突然笑了:“小许说到‘拐弯’,我倒想起个事。” “最近收到些青年作者的稿子,不写运动,不写集体,就写姑娘窗前的月光、母亲补的袜子。有人说这是‘小资情调’,小许,你怎么看?” “这不是小资,是文学要回家了。” 许成军沉吟了几秒,开始大放厥词: “前几年文学总扛着大旗,写家国,写主义,忘了人首先是‘吃饭、睡觉、想心事’的个体。” “以后会有越来越多的作品,写‘这一个人’的喜怒哀乐,而不是‘这一类人’的标签。就像河水流着流着,总会分支出无数小溪,灌溉每块具体的田。” 钱念孙推了推眼镜,钢笔在笔记本上疾走:“你是说,文学要从‘宏大叙事’转向‘个体叙事’?” “不是转向,是互补。” 许成军摇摇头。 “就像河再宽,也离不了小溪的汇入” “以后的文学史会记着:1979年不仅有控诉的惊雷,还有屋檐下的雨滴。惊雷醒世,雨滴润心,缺了哪个都不成气候。” 这其实本来也是文学的发展趋势。 刘祖慈眼里一亮,“好一个‘惊雷醒世,雨滴润心’,你小子天生就是个当作家的料!” “我倒觉得,这‘雨滴’怕是会冲垮堤坝。” 苏中突然摇摇头,语气沉了沉。 “文学从来不是孤芳自赏的玩意儿。你写‘母亲补袜子’,谁来写工厂的烟囱、田野的拖拉机?年轻人容易钻进个人的小悲欢,忘了文学该当号角。” 他敲了敲桌面,枣木烟斗发出闷响,“1958年我们写《淮河新歌》,字里行间都是‘集体向前’的劲,现在倒好,一个个要往‘伤痕’里钻,伤痕多了,不成泥沼了?” 说的挺好,但是有人不惯着他。 公刘嗤笑一声,蓝框眼镜滑到鼻尖:“苏老这话说得糙了。泥沼里才长得出好庄稼!” “屈原写‘哀民生之多艰’,不也是从个人的‘伤痕’里扒拉出家国的疼?倒是苏老您,现在写评论总惦记‘号角’,当心成了吹鼓手。” “你这是抬杠!” 苏中脸一沉,“我是说文学得有筋骨,不能净写些风花雪月!” “风花雪月里才有真骨头!” 公刘猛地站起来。 “我写《沉思》时,‘把带血的头颅,放在生命的天平上,让所有的苟活者,都失去了重量’,这骨头,不比你喊口号硬?” 周明赶紧打圆场:“都少说两句。小许,你接着说,十年后的文学,你觉得会怎么发展?” 许成军等两人气头稍缓:“我认为各位老师说的其实都在理,文学本就是海纳百川,我谈谈我的浅见。” “十年后,会有人嫌‘写实’不够劲,开始在形式上变花样,用打乱的时间线,用没头没尾的对话,甚至故意让人看不懂,整体会分两个方向。” “一头会往细里钻。就说眼下分地,往后会有人盯着地头那根界桩写。” “张家媳妇觉得界桩歪了半尺,李家老汉蹲在边上抽了袋烟,末了从怀里摸出块红薯,一人一半分着吃。” “不写‘分地多重要’,就写那红薯皮谁先扔的、谁悄悄把自己那半掰了块大的给对方。这些碎末子堆起来,比喊多少句‘改革好’都扎实。” 他抬眼扫过众人,声音带着笃定。 “另一头会往宽里走。就像有人进了城,看见工厂门口贴的招工启事,会写谁揣着娘连夜纳的新布鞋、谁兜里藏着攒了半年的粮票、谁在人群里数着手指头等消息。” “字里可能不提‘政策变了’,但那布鞋上的针脚、粮票上的折痕,全是实打实的变化。” “至于写法,怕是也要变着花样来。” 许成军笑了笑,“现在写事儿,多是‘鸡叫了—下地了—收工了’这么顺顺当当的。往后可能会倒着写,先写收工时裤脚的泥,再倒回早上出门时娘往兜里塞的炒黄豆。” “也可能几个人的事儿掺着写,东家的犁碰了西家的筐,顺带扯出三年前借过的半袋麦种。看着乱,实则把人心底的弯弯绕绕全抖搂出来了。” 他转向苏中,语气里带着点后生晚辈的恳切:“但苏老师说的‘筋骨’丢不了。这根扎得深,任啥风都刮不倒。” 苏中捏着烟斗的手指松了松,却没再说话,显然有了几分认可。 钱念孙突然合上笔记本:“我补充一句。小许说的‘个体叙事’,得警惕变成‘精致的利己’。” “19世纪俄国文学写个人,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哪个不是从个体里见时代?若只写‘窗前月光’,忘了月光照过的土地,那就是舍本逐末。” 刘祖慈在中间调和:“依我看,这就像种麦子,既得有扎根土地的实,也得有迎风扬花的活。小许这颗种子,既有泥土气,又带着点新苗的劲,咱们别用老框框套死了。” 周明跟着点头,“现在的知青能写东西的,像小许这样的太少了,无论是作品,还是视野,都远不像个20岁的年轻人。” “到是给我几个老家伙好好上了节文学课!” “我定个调子,《谷仓》9月头版刊发,希望各位小许的前辈都给捧个场。” —— 一下午的时间很快过去。 周明、刘祖慈、公刘对于许成军的作品、视野表现出藏不住的赞赏。 其他人虽然有些不认同的地方,但是也只局限于文学上的讨论。 大部分人要了许成军的地址,说有事会后面写信联系。 要许成军说,这个时代的人、农民、作家,都淳朴的让人生不出坏心思。 从今天这场会议来讲。 虽然人数不多,但是包含了安徽文艺界的菁华。 许成军哪怕视野再浅显,也能听得出这些人藏不住的对于文学发展的热忱。 虽有私心,但是公心难藏。 夕阳把会议室染成金红色时,许成军抱着一摞前辈们送的书往外走。 苏中在身后喊住他,语气缓和了些:“下个月青年创作会,你来。准备篇稿子,别光说漂亮话,得拿出能扎进肉里的例子。” 也是性情。 (本章完) 第19章 二三杂事 1978年安徽率先恢复省文联工作,1966年停办的“工农兵创作学习班”也以新形式重启,目标是发掘“能贴着时代脉搏写作”的新人。 也就是现在的安徽青年创作会议。 这一年的青创会也汇聚了未来安徽文坛上的菁英,不少青年作家都成了1980年安徽作协成立后的元老。 可以说,苏中给予许成军发言的机会弥足珍贵。 对于前辈给予的厚望,许成军没有拒绝的理由。 他笑着向前辈表示了感谢,与苏中互换了通讯地址。 站在编辑部大门口,他站定良久。 然后十分中二的来了句:1979,我他妈来了! 周明探出脑袋:“你小点动静,沉稳点!丢人!” 囧.jpg!—— 许成军的脚步声刚消失在巷口。 编辑部的笑声就撞得窗玻璃嗡嗡响。 这个年代,文学杂志社,哪怕是《安徽文学》这样的省级报刊也规模并不大。 一个许成军足够大家伙聊一整个夏天。 周明把烟蒂摁灭在搪瓷缸里,指节敲着桌沿:“你们说说,这小子下午谈‘文学要回家’那番话,像个蹲田埂的知青说的?” 他干了这么多年主编。 手底下带过的知青作者不说一千也有八百。 其他知青不是写想要回城,就是写种地的苦。 能从头到脚一直给他惊喜的就这么一个。 林秀雅正往诗稿上别红绸带,闻言直晃脑袋。 “周主编,刘组长,你看我这眼光,一眼就相中了《时间》,明天中午食堂得给我加鸡腿哩!” 刘祖慈刚把“新人三十家”的征稿函码整齐,听得林秀雅的话,跟着笑了。 “加鸡腿,找主编,提我作甚?” “不过,他说‘十年后会有人倒着写故事’,这话有意思!咱们还在纠结‘怎么写改革’,他已经看到‘怎么用新法子写’了。刚才韩瀚打电话来,我跟他提这茬,老韩在那头喊‘这小子是块璞玉’!” 张老摘下老花镜,用袖口擦着镜片笑:“最难得是他跟苏中辩理时那份稳。老苏说‘个体叙事会冲垮堤坝’,他不慌不忙说‘河宽离不开小溪’,还举了工厂招工启事的例子,连公刘都直点头。这眼界,别说知青里少见,就是省作协那帮写评论的,也得掂量掂量。” “明天全体加鸡腿,庆祝收到《谷仓》!” 周明接着周老的话,笑着应声。 他又从抽屉里翻出许成军的发言记录:“你们看这字里的劲儿。不说‘要突破’,说‘惊雷和雨滴都得有’;不说‘要创新’,说‘鸡叫收工能倒着写’。” “我是真喜欢!” 林秀雅突然想起什么,捧出《时间》诗稿:“他写诗也带着这股子通透!‘碎瓷拼贴成窗’不就是下午说的‘个体与集体互补’?难怪公刘说‘这诗里有哲学’,我看啊,是他心里装着整个时代的模样。” 张老端起茶缸抿了口,喉结动了动:“我跑了三十年基层,见过的知青作者能从合肥排到凤阳,没一个像他这样。青创会让他压轴,对喽!” 周明站起来,帆布包往肩上一甩:“走,买两斤瓜子去!今晚得给BJ的老友写封信,让他们瞧瞧,咱安徽地界冒出个能看透文学往后十年的年轻人!” —— 许成军回到招待所时,太阳已经落了山。 该给家里人写一封家书了。 他继承的不仅是这具年轻的身体,还有原身的记忆和对家的归宿。 煤油灯晕染开暖黄的光,许成军将“凤阳人民公社”信笺铺平在掉漆的木桌上。 笔尖悬了悬,先在右上角写下“1979年7月6日,合肥”,。 “爹、娘: 见字如面。 合肥这边事事顺意,《安徽文学》编辑部的前辈们待我亲厚,我的中篇《谷仓》预计9月见刊,改稿会也开得扎实。今天讨论时,省文联的苏中先生夸我‘看事透’,刘祖慈老师还说要把我的小诗收进新辑子里。这些事说来话长,等回家给你们细细讲。 娘的咳嗽入秋该好些了吧?杏花娘给的枇杷叶我晾在许家屯大队窗台上,干得透透的,带回给您煮水喝。上次信里说晓梅学徒期满,厂里可有考高考的名额?这边书店新到了高中课本,我挑了本数学给她捎着,她有中专的学历,终归是,趁年轻考个大学要好些。 大哥在部队上返乡探亲的事定了吗?兴许我此次回家能赶上大哥探亲。 改稿会已毕,下月初要参加省里的青年创作会,到时候估摸还得在合肥盘桓十来天。等这边事了,我就回家看看。许老实说新麦入仓了,仓顶的茅草该换了,我回去搭把手。钱老师家的儿子,钱明现在应该在蚌埠二中的考场上,他想考北外。 对了,合肥的糖糕做得地道,带两斤给小妹解馋,再给爹您捎瓶散装酒,是这边酒厂新出的,据说不上头。 夜深了,不多写。盼家里都好。 成军敬上” 写信的时候犹豫了下,终究没将推荐上复旦的事写上。 许父最爱说的是,“事不定,常莫言”。 等定了再说吧,他们应该会很吃惊吧!尤其是大哥。 写完把信纸折成四四方方的小块,塞进印着“为人民服务”的信封。 窗外的蝉鸣稀了,远处传来火车进站的汽笛。 许成军对着信封呵了口气,仿佛这样能让字迹干得快些。 这年代车马很慢、邮件很忙。 明天一早就去邮电所寄。 信走平邮,十来天也该到了。 他想象着爹戴着老花镜读信的模样,娘定要把那三颗枣分给晓梅两颗.—— 蚌埠二中的考场里,钱明盯着英语试卷上的“production”犯愣。 监考老师的皮鞋声从过道传来,他忽然想起许成军教的土办法:“pro-‘扑肉’,duc-‘豆角’,tion-‘神’——扑肉豆角有神,不就是‘生产’嘛!” 嘴角刚翘起来,赶紧用手背按住,假装揉眼睛。 英语作文题是“我的生产队”,要求用50个词描述。 他提笔就写:“We grow wheat and corn.Every one works hard.The new way makes more food.We are happy.” 心里直乐。 管它对不对,总算把“新办法多打粮”说清楚了。 交卷时,他瞥见前排女生的英语作文写得稀稀拉拉,还嘟囔着“真难”。 心里算是踏实,考试虽有波折,但大体顺利。 数学考到一道选择题时,钱明的笔尖顿了顿。 题目密密麻麻写了三行:“生产队要给麦田喷洒农药,现有浓度20%的药液30斤,需加清水稀释成浓度5%的药液。若每亩麦田需喷洒稀释后药液8斤,问这些药液可喷洒多少亩?” 他在草稿纸左下角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喷雾器,旁边列着算式:“设需加清水x斤,20%×30=5%×(30+x),x=90。总药液120斤,120÷8=15亩。” 算完盯着“15亩”三个字,突然在旁边画了个小问号:“咱队的喷雾器总漏药,实际能喷12亩就不错了。” 当然,也别觉得简单,这是恢复高考的第三年。 数学考试就是这么个光景。 也是能羡煞了21世纪正在为高考数学挠头的孩子们。 别羡慕孩子,你要生在这个时代可能不用学习! 别开始笑! 你得种地~ 走出考场,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心里想着,也不知道成军稿子怎么样了。 远处传来卖冰棍的吆喝,摸出五分钱买了根绿豆冰。 盘算着:要是真能去BJ,第一件事就去天安门广场,看看“能照见人影的石板路”。 冰棒纸被风吹得飘起来,往火车站的方向飞。 1979年的秋天,好像什么都在飞。 纸蝴蝶,考卷上的字,还有年轻人心里的盼头。 (本章完) 第20章 后天登报! 一大早,招待所已经“活”了起来。 “去晚报?” 斜对床的跑供销大叔正用牙咬开牙膏皮,说道:“那地儿在淮河路老邮局楼上,楼梯陡得能崴脚。昨儿听马记者说,他表哥陈编辑今天轮休。” 许成军昨儿也听马胜利说了。 还说等明天带着许成军去找他表哥。 但是许成军也没有麻烦人的习惯,稿子能不能录用,终究是凭质量说话。 许成军把剩下的半块玉米饼揣进兜,笑了笑:“稿子先留下,总能见着人。” —— 合肥的晨光刚漫过长江路的骑楼,自行车铃已经叮铃铃响成一片。 许成军推着那辆借来的“永久”牌,车筐里的帆布包随着颠簸轻晃。 里面除了稿子,还有昨晚给家里写的家书。 信封上“东风县第一中学”的地址被他描了三遍,生怕邮递员认错。 这些天,林晓梅的自行车这几天帮了他大忙。 等离开合肥的时候,得惦记请他兄妹俩吃个饭。 路过明教寺时,炒货摊的焦糖香漫过来。 那精瘦的摊主正把新炒的瓜子往纸包里装。 《合肥晚报》的编辑部在邮局三楼,木楼梯被踩得发亮,每级台阶都陷着深浅不一的凹痕。 —— 1979年的《合肥晚报》尚处于复刊过渡期,其前身《合肥日报》于1961年更名为《合肥晚报》。 此时的《合肥报》仍为4开小报,隶属HF市wxc部,定编不足百人,但已开始突破那一时期的宣传桎梏,尝试刊发贴近民生的报道。 —— 许成军过了门卫岗,刚爬上二楼,就听见三楼传来打字机“哒哒”的声响,混着有人念稿的声音。 他在挂着“副刊编辑部”木牌的门前停住脚。 指节刚要叩门,门先开了。 一个带着“安大”校徽的年轻人差点撞上来,手里的稿纸撒了一地。 “对不起对不起!” 年轻人慌忙去捡,看见许成军手里的帆布包,眼睛突然亮了,“凤阳……您是……凤阳来的许成军同志?” 许成军点头时,对方已经把稿纸往桌上一摞,伸手握住他的手:“我叫李宏伟,陈编辑的同事!马胜利昨天特地上来说了,您写的《时间》都传遍编辑部了!” 他嗓门亮得像安了扩音器,隔壁办公室的人都探出头来。 一个戴老花镜的老太太扶着眼镜框打量他:“就是写‘时间是树,年轮是信’的小许?我家老头子今早还在念叨那句‘碎瓷拼窗’呢!” 靠窗打字的姑娘转过身,辫梢的蝴蝶结晃了晃:“许同志,您那首诗林编辑在文联都念过了,您这《时间》还没登报,但是名头已经响彻我们《合肥晚报》啦!” —— 许成军被这阵仗闹得耳根发烫,刚要掏稿子,李宏伟已经把他往屋里拽。 “快坐快坐!陈哥今天轮休,不过您的稿子我能递!” 他指着墙上的投稿须知,“就是,新人投稿得经三人审核,您可能得等些日子。” 办公室里顿时热闹起来。 老太太端来搪瓷缸的茶水,茶叶在水里舒展成嫩绿色; 打字姑娘从抽屉里摸出水果糖,玻璃糖纸在晨光里闪着彩; 连隔壁摄影组的师傅都扛着相机进来,说要给“写出《时间》的知青”拍张照。 “别忙别忙。” 许成军赶紧掏出稿纸。 “我是来投篇短文,叫《秤星照春风》,写的是……” “不用介绍!” “我来读一读!我是安大播音社的!” 小伙子热情的令许成军难以招架。 没待他反应。 李宏伟已经捧着稿子读起来,声音抑扬顿挫,“‘那秤杆是枣木的,用了二十年,红得像浸过血……’” 他读到“买二两送半两”时突然拍大腿,“这不就是年广九嘛!昨天市里刚开了个体户表彰会,正缺这样的稿子!” 老太太也凑过去:“这细节写得真!我家老头子以前在供销社称盐,跟你写的一模一样。” 正说着,办公室门被推开,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走进来,胸前别着的钢笔在阳光下闪了闪。 李宏伟赶紧站起来:“张副编,您来得正好!这就是许成军同志,《时间》的作者!” 许成军也跟着站了起来。 张副编扶了扶眼镜,目光扫过许成军,最后落在许成军递过来的稿纸上。 他没说话,手指在纸页上慢慢滑动,从“1965年许老师教认秤”看到“工商所的人撕牌子”,又倒回去看“浆糊里掺着南瓜瓤”,嘴角渐渐翘起来。 “小许是吧?” 他把稿子往桌上一放,声音带着点沙哑的兴奋,“这稿子我看行!我们用了!” 许成军愣了愣:“不用……改改?” 《谷仓》改了五遍才定版。 张副编笑了,指腹点在“买二两送半两”那段:“改什么?这‘送半两’送得妙!既写了个体户的灵活,又没踩‘投机倒把’的线。你看这里,” 他指着“老周连夜糊新牌子”,“用‘南瓜瓤’粘,既土气又鲜活,比喊‘改革开放好’实在多了!” 他转身从文件柜里抽出份《内部通讯》,指着头条:“瞧见没?省委刚发文,说要‘鼓励个体经营,保护合法收益’。你这稿子,跟政策风向能对上榫!” 李宏伟在旁边搭话:“张副编,要不放明天的副刊?昨天还空着个版面呢!” “明天太早,排版来不及。” 张副编沉吟片刻,“后天!加个编者按,就写‘从秤星看春风’。小许,你这稿子有生活、有分寸,得让读者瞧瞧,改革不是喊口号,是秤杆上那点实在的甜。” 许成军还没回过神,张副编已经从抽屉里拿出登记簿:“留个通讯地址,三日内给你寄样报和稿费。” 他顿了顿,补充道,“别离开合肥,一个是为了给你寄东西,另一个是说不定要请你去编辑部聊聊,给其他作者讲讲怎么抓‘活鱼’。” 李宏伟赶紧递过纸笔。 许成军写下“工农兵招待所302房”时,听见张副编在跟老太太说:“下午把这稿子送审,就说是我说的,特事特办!” 走出编辑部时,阳光已经热得烫人。 李宏伟追出来,塞给他两张电影票:“最近,影院放《小花》,这是后天晚上的票,陈哥刚打电话让我给您的,说算赔罪没亲自接待。” 许成军忙推辞不要,却推不过小伙子的一片真心。 1979年,刘小庆、唐国樯主演的《小花》作为哔哔时期后首部突破传统革命叙事的“情感向”电影,其电影票的价值远超出票面价格,成为这一时期的文化符号。 堪称一票难求! 这一年,国内电影票价格普遍在0.15-0.3元之间。 《小花》作为年度爆款,票价与普通影片持平,但实际“流通价值”远超票面。 一张电影票相当于普通人1-2天的基本生活费,属于这年头的“轻奢消费”!—— 楼下炒货摊的摊主还在吆喝。 骑上自行车往回走时,车铃叮铃铃响得格外欢。 从报馆出来,日头已过晌午,肚子饿得直叫。 许成军摸了摸裤兜,里面有三张五角纸币和四两粮票。 够吃顿像样的午饭。 安庆路拐角的“国营江淮小吃部”前排着队,蓝布幌子上“大众食堂”四个字被风吹得猎猎响。 排队的人手里都攥着粮票,有人在议论:“我家那口子昨天去摆了个修鞋摊,说是街道允许的,不用偷偷摸摸了。” 轮到许成军时,窗口里的服务员阿姨笑着问:“同志,来点啥?今天有赤豆糊、麻饼,还有刚出锅的糖糕。” 虽然囊中羞涩。 但是马上能拿《秤星》的稿费,今儿大作家也奢侈一把。 他望着玻璃柜里的吃食,咽了口唾沫:“来一碗赤豆糊,两个麻饼。” “好嘞,”阿姨麻利地舀糊、夹饼,“赤豆糊八分,麻饼三分一个,共一毛四,粮票一两。” 付了钱票,接过粗瓷碗时,手被烫得缩了缩。 赤豆糊熬得稠,碗边结着层米油,甜津津的。 麻饼上的芝麻粒焦香,咬开后冰糖碎在嘴里化开,混着椒盐的咸,是合肥老底子的味道。 他找了个靠墙的长凳坐下,旁边有个穿衬衫的年轻人正啃着糖糕,说:“听说年广九的瓜子摊一天能卖两百斤,比国营食品店还火。” “那是人家敢干,”对面的大叔接话,“去年还被说成‘投机倒把’,今年就成‘个体模范’了,政策变得比翻书还快。” 春风呀。 就这么悄然的迎面扑来。 (本章完) 第21章 1979与2024 许成军推开工农兵招待所的木门时,门轴发出“吱呀”的呻吟。 来合肥要办的事大部分都办成了。 连轴转的日子也终于得了闲。 这些日子,招待所里面的室友换了七七八八。 省报的马胜利租了个两开的小屋。 跑供销社的大叔去了南京。 离开之前, 都劝他少熬夜。 对大伙的劝。 许成军不以为意,这世道不卷卷。 怎么当文豪? 这个月的合肥热出了他的新高度。 挂在门楣上的温度计指向36℃,水银柱在玻璃管里微微颤动。 墙根的蝉鸣已经聒噪起来,一声声撞在青砖上,碎成七月流火里的星子。 应付了招待所里,七七八八的“大作家出门了”“霍,许老师这是又要投稿的”的说不好是羡慕还是嫉妒的亦或者是真心钦佩的恭维声。 展现了一把作为资深“公学家”的八面玲珑。 迎着招待所周围大妈、老姑娘们“介绍漂亮亲戚”的调侃。 许成军在1979年7月8日这天迈出了招待所的大门。 他想不带目的的看看1979年的合肥。 今儿,他许成军。 要出去消费! 哦不对。 稿费还没到,没钱! 纯逛! 就问你city walk不walk! —— 淮河路的青石板被晒得发烫,赤脚走上去能烤个“三分熟”。 许成军踩着布鞋,看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地上拼出晃动的光斑。 骑楼的阴影里,几个老头蹲在马扎上抽旱烟,烟杆里的火星明明灭灭,烟圈在热空气里慢慢散开,混着远处炸油条的香气。 前世。 同样的淮河路,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汽车尾气在蒸腾的热气里扭曲。 那时他在这条路上的酒店里里敲键盘,给大领导准备着会议材料。 偶尔望向窗外,能看见外卖员骑着电动车在车流里穿梭,头盔反射着光。 而此刻,一个穿背心的汉子正推着独轮车经过,车斗里的西瓜用湿棉被盖着,棉被边缘往下滴水。 那点自然的清凉,比任何空调都更沁人心脾。 街角的修自行车摊支着遮阳棚,师傅正用扳手拧着辐条。 摊前的铁丝上挂着几串钥匙,在阳光下晃得像风铃。 许成军停下脚步,看他往车链上抹着油,动作熟练极了。 —— “冰棍——绿豆的!”卖冰棍的老太太挎着木箱走过,箱盖掀开时冒出白汽。 她的蓝布衫后背已经湿透,贴在脊梁上。 许成军掏出两分钱,接过根裹着油纸的冰棍,咬下去时冰碴子硌得牙床发麻。 老太太夸了好几声“这后生真俊,又高又大,真端正!” 许成军笑着跟着老人家客套。 前世的便利店冰柜里,进口冰淇淋琳琅满目。 见得到“某某高”的刀。 却再也尝不到这种带着点井水味的甜。 —— 走到供销社。 国营百货大楼的玻璃柜台泛着冷光,把外面的热气挡在三尺之外。 许成军站在“五金交电”专柜前,看售货员用镊子夹起个灯泡,在灯光下转了转。 柜台里的标签写着“25瓦,1.2元,凭工业券”,旁边堆着的工业券本子。 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正趴在柜台上,指着台收音机说:“要红灯牌的,能收中央台的那种。” 售货员点点头,从柜台下搬出个木盒,打开时露出红底白字的商标。 转到布匹区,的确良布料挂成彩色的瀑布。 一个年轻媳妇正跟售货员商量:“给我扯三尺蓝布,做件褂子,要够肥的,怀着娃呢。” 售货员用竹尺量布时,竟特意多放了半寸,“下个月生?到时候来扯块红布做小袄。” 媳妇红着脸笑,指尖在布面上轻轻划着。 后门的仓库门口,两个搬运工正扛着麻袋往里走,麻袋上印着“上海肥皂”。 他们的脊梁弯得像张弓,汗水顺着脖颈流进衣领。 未来的物流仓库,传送带把包裹运往各地,扫码声此起彼伏。 不可否认科技的力量改变了时代。 却再也见不到这种用脊梁撑起的搬运。 号子声里的力量,才是最动人的生命力。 —— 邮电局的墨绿色柜台前,排队的人手里都攥着信封。 许成军排在队尾,看前面的姑娘往信封上贴邮票,八分的邮票印着天安门,她舔了舔胶水,动作认真。 —— 公共电话亭里,穿工装的男人正对着话筒喊:“爹,俺在合肥找到活了,在机床厂,陈叔介绍的,管吃管住!”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拳头攥得发白,话筒线被扯得笔直。 许成军站在亭外等,听着他说“下个月发工资就寄钱回家”, 那点带着哽咽的报喜,比任何高清画面都更戳心窝。 报栏前围了群人,《人民日报》的头版标题用了黑体字:“深圳特区开始建设”。 有人用手指点着报纸上的照片:“那楼盖得真高,比合肥饭店还高!” 旁边的人撇撇嘴:“跟咱有啥关系?能多打两斤粮食才实在。” —— 寄信窗口的阿姨正在盖邮戳,“啪”的一声,红色的印记落在信封上。 她抬头问许成军:“寄哪?” “凤阳,许家屯。”他说。 阿姨点点头,把信扔进身后的邮袋,“后天走,五天到。” 昨天寄走了给父母的信。 今天早上起来,洒洒洋洋的写了1000来个字。 给许老实,给赵刚,给杏花。 给原身躲着的,而他敬着的, 许家屯。 出来这么久,误了公时,总有个说法才对。 信里面夹带着《安徽文学》出具的对公交流函。 许成军摸了摸兜里的信纸, 邮戳落下的瞬间,原是思念最郑重的启程。 —— 从撮造山巷出来,往西拐进鼓楼巷,青砖墙上的“拆”字被人用石灰涂了又露出来。 巷口的杂货摊支着木板,上面摆着铁钉子、顶针、红头绳,摊主用粉笔在木板上写着“顶针三分”,字迹被雨水泡得发蓝。 穿中山装的男人蹲在摊前,挑了根铁钎子,比划着说“要能串起两斤肉的”,是准备做烤串的个体户。 巷中段的墙根下,几个老头正围着石桌下棋,马扎矮得几乎贴地。 竹制的棋盘被摸得发亮,棋子是用杏核磨的,黑的涂了墨,白的保持本色。 “吃了!” 穿白褂的老头把白棋往前推了推,对手拍着大腿笑:“又让你蒙着了!” 许成军站在旁边看,棋盘上的线磨得快平了。 水井旁,几个妇女正在洗衣服,棒槌捶打石板的“砰砰”声,惊飞了树上的麻雀。 她们的大嗓门混着笑声,顺着风飘出老远:“你家男人去卖雪花膏了?。” “啥呀,给工厂里跑个腿的命。” 水花溅在她们的花布鞋上。 回到淮河路时,国营照相馆的玻璃橱窗里,摆着穿军装的夫妻合影,男人胸前的毛主席像章闪着光,女人的麻花辫垂在红绸袄上。 橱窗上的红漆写着“一寸两毛,三寸五毛”,底下贴满了顾客的取件单。 穿白大褂的摄影师正搬着三脚架出门,黑布罩住的镜头对着街面,“来,给这骑楼拍张照,下个月就拆了”。 百货大楼门口的广播喇叭正放着《东方红》,旋律在热空气里打着旋。 穿的确良衬衫的姑娘们手挽着手往里走,辫梢的蝴蝶结随着脚步上下跳。 一个小姑娘盯着橱窗里的塑料娃娃,眼睛亮得像井水,母亲拉着她说“等你爹发了工资就买”。 —— 回招待所的路上,路灯昏黄的光把路面照得像块揉皱的黄布。 许成军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看自行车的铃铛声里,有人扛着锄头回家,车后座的麻袋晃悠悠的,里面装着刚摘的黄瓜。 工农兵招待所的灯光已经在街角亮了起来。 许成军加快脚步,看自己的影子在墙上忽长忽短。 他知道,四十年后的合肥会有高楼大厦,会有车水马龙。 但此刻,这片被七月流火烤得发烫的城,已经把最本真的温暖,刻进了他的骨血里。 这一刻,他突然有了些灵感,想写些什么。 一个穿越者该怎么给这个代留下点印记? 来一场2024与1979的对话怎么样? 许成军杵着脑袋。 要写,但不是现在。 春风虽然吹入了庐州, 但是聊人工智能显得多少快了些。 (本章完) 第22章 他也叫许成军? 下午四五点钟的光景。 工农兵招待所的木门被拍得砰砰响,许成军正对着镜子拔胡子。 “成军!成军!”钱明的声音裹着风撞进来,带着点破锣似的沙哑。 想来是找人喊了一路。 许成军拉开门,就见钱明背着帆布包站在门外,眼镜片上还挂着雾。 这模样倒比去考场时精神了三分,卸下了担子。 “可算找着你了!合肥可真大!” 钱明把包往地上一摔,从兜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纸团,大大咧咧的道:“昨晚电话里你说有好事,快别卖关子了!” 许成军笑着往屋里拽他,门槛太高,钱明差点绊倒,眼镜滑到鼻尖:“急啥?先喝口热的。” 他转身从暖瓶里倒了碗水。 钱明咕咚咕咚灌下半碗,抹了把嘴就开始念叨:“英语那动词填空简直绕晕人!刚背熟的时态规则一到题里就乱套,我盯着‘have finished’和‘had finished’划了半天勾,最后还是改得乱七八糟。‘努力’我写了‘work hard’,交卷才想起老师说过‘strive’更准,这心啊,跟揣了只兔子似的。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愣是没算出来,那喷雾器漏药的事儿,我在草稿纸上画了仨喷头都没用……” “你就没点顺心的?”许成军递过块干饼子。 “有!”钱明啃得满嘴渣,“作文题居然是‘我的理想’!我写想当翻译,去上海外贸局跟外国人打交道,把咱凤阳的粉丝卖到全世界去!监考老师瞅了我半天,估计觉得这知青野心不小。” 他突然压低声音,“对了,考场隔壁桌那姑娘,钢笔水漏了一卷子,哭得稀里哗啦,我偷偷塞了块橡皮给她?” “算不算英雄救美?” 人家钢笔水漏一卷子,你特喵的给人家橡皮干毛? 许成军被逗笑了:“英雄先看看这个。” 他从床底下拖出军绿背包,拿出周明给他的稿费单,上面写着: “付款单位:《安徽文学》编辑部 收款人:许成军 稿酬明细: 中篇《谷仓》:40000字,千字 6元,计 240.00元; 诗歌《时间》:32行,每行 0.03元,计 0.96元; 合计金额:240.96元 备注:稿费于 1979年 9月 10日前寄至凤阳县许家屯公社邮电所。” 钱明的眼镜差点掉地上,手指在纸条上戳了又戳:“用稿了?真用稿了!那刘干事没骗咱!” 半晌过后。 “靠,240块钱,你发了,成军!” “买大米够买2000多斤的!” 指望着钱明满足许成军那点虚荣心是困难极了。 “你那脑瓜子能不能想点除了大米以外的东西!” 钱明突然想起什么,从帆布包里掏出个铁皮盒,“给,蚌埠买的糖球,橘子味的,算贺礼。” 糖球裹着透明的糖纸,在晨光里闪得像玻璃珠。 许成军也从包里翻出件新衬衫,是合肥买的确良,淡蓝色的,还带着折痕:“给你买的,上学去穿体面点。” 钱明的脸腾地红了,手在衣角蹭了又蹭:“这……这太贵重了。我娘说布票金贵,你留着自己穿。” “拿着吧。”许成军把衬衫往他怀里塞,“等你考上北外,说不定要见外宾呢。总不能穿打补丁的褂子。” “毕竟,你也说我发了!” 他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李二娃托我给你带句话,说他开始认字了,赵刚教的,现在能写自己名字了。” “那小子?”钱明眼睛瞪得溜圆,“他不总说读书没用吗?” “人总会变的。” 钱明突然站起来,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走,请你吃晚饭!蚌埠考场门口的辣汤一绝,合肥肯定也有!我揣了半斤粮票,够咱俩喝两碗的。” 他拽着许成军就往外跑,眼镜滑到鼻尖也顾不上扶。 许成军突然想起昨晚电话里的情形,钱明在那头大着舌头喊“我肯定能考上”,背景里是蚌埠车站的广播声,混杂着卖茶叶蛋的吆喝。 —— 傍晚的合肥像被泼了桶金漆,长江路的梧桐叶都镶着金边。 报贩老王踩着“永久”牌自行车拐过街角,车后座的铁丝筐里,新印的《合肥晚报》还带着油墨香,哗啦啦地拍打着铁皮挡板。 “晚报来咯!看秤星照春风咯!” 他扯着嗓子吆喝,车铃叮铃铃响得比平日欢实。 1979年的《合肥晚报》,是改革开放初期中国地市报的缩影,作为市委机关报,仍保持周六刊,每日下午 4点截稿,傍晚 6点前上市,覆盖面涵盖了合肥士农工商各个群体,影响力在合肥当地不可谓不大。 —— 刚在明教寺门口支开摊子,三个穿工装的汉子就围了上来,手里的搪瓷缸还冒着热气。 “给我来份!” 轧钢厂的李师傅抢在头里,手指头在裤腰带上蹭了蹭,摸出枚五分硬币拍在木板上。 “听说今儿副刊有篇写年广九的?” 老王麻利地抽出报纸递过去,眼角笑出褶子:“可不是嘛!凤阳来的知青写的,叫《秤星照春风》,上午印刷厂刚送出来,编辑部的人都说这篇能火!” 话音未落,队伍已经排到了巷口。 穿的确良衬衫的姑娘捏着粮票踮脚张望,挎菜篮的大妈把鸡蛋往怀里搂了搂,连卖冰棒的老太太都凑过来。 “给我留一份,孙子在安大读书,最爱看这些新文章。” 李师傅展开报纸,油墨味混着他身上的机油香飘散开。 旁边的徒工小王伸着脖子念:“‘那秤杆是枣木的,用了二十年,红得像浸过血……’嘿,这写的不就是咱厂门口修鞋摊的老周?” “你懂个啥!” 李师傅用烟卷点了点他的头,“这写的是做生意的良心!” “这老周,其实姓年!” 此时的淮河路电影院门口,检票员老张正把报纸铺在检票台上。 散场的观众刚涌出来,就有人指着副刊版面咋咋呼呼:“快看!这篇提到年广九的瓜子摊了!” 卖冰汽水的摊前更热闹。 摊主赵大姐把报纸钉在木板上,用红漆圈出“南瓜瓤粘牌子”那段,给每个来买汽水的人念:“你看这写得多实在!政策松了,咱小买卖人也能抬头挺胸挣钱了!” “切,这帮咬文嚼字的懂啥?” “比你懂!”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听得入神,掏出钢笔在烟盒上记:“这作者叫许成军?凤阳知青?这话.” 消息像长了翅膀,没半个钟头就飞到了安大校园。 中文系的晚自习还没开始,教室后门已经挤了半扇窗的人,都是来看贴在墙上的《合肥晚报》的。 “‘秤星磨平了又刻,刻了又磨’,这描写绝了!” 梳马尾辫的女生用红笔在笔记本上画波浪线。 “比咱们课堂上分析的《班主任》还接地气!” 班长举着报纸爬上讲台:“静一静!刚收到消息,作者许成军现在就在工农兵招待所,明天组个队去拜访他!” 教室里顿时炸开了锅,钢笔尖在课桌上敲出噼里啪啦的响。 有人翻出地图找招待所位置。 有人往搪瓷缸里灌热水准备当“见面礼”。 连平时最腼腆的小个子都红着脸喊:“我要问问他,‘枣木秤’是不是真有原型!” 与此同时,城隍庙小商品市场的灯笼刚点亮。 卖纽扣的张婶把报纸铺在货箱上,给左右摊主念得声情并茂:“‘工商所的人撕了三次牌子,每次老周都连夜糊新的,浆糊里掺着南瓜瓤……’啧啧,这写的不就是我嘛!上礼拜所里来检查,我也是连夜改的价目表!” 隔壁卖发卡的姑娘凑过来:“婶子,这作者真在工农兵招待所?我表姐在那儿当服务员,要不我托她递个信,问问能不能给咱写篇《纽扣里的春天》?” 张婶被逗得直乐,往她手里塞了颗水果糖:“你这丫头,还学会顺杆爬了!” 一个关于“傻瓜瓜子”的故事正在风靡全城。 —— 长江路邮电局门口。 本来要拉着许成军吃辣汤的钱明突然看见卖报的热闹。 说什么也要凑入人群硬买了一份。 顺着人群的看向了副刊,兴高采烈地道:“他们说这个什么“秤星”的短篇可火了,你快看看!” 当看到文章标题时, 他饶有兴致。 当看到作者名时, “他也叫许.许成军?” (本章完) 第23章 一路芬芳满山崖 钱明的手指在报纸副刊上戳了又戳,眼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溜圆。 “这……这作者名跟你一字不差!凤阳知青许成军,还能有第二个?” 许成军闻言差点被口水呛着。 手一挥,抢过报纸。 头版右上角的副刊栏里,《秤星照春风》的标题下,果然印着自己的名字。 旁边还配了段编者按:“本文以枣木秤为镜,照见改革春风里的市井人心,字间皆是泥土气与新活气。” 淮河路的国营“劉鴻盛”小吃部里。 钱明喝着辣汤,冒的满头是汗。 俩人一路问了不少合肥当地人,最后找了这么家老字号。 “劉鴻盛”小吃部创立于1928年,在70年代是合肥屈指可数的国营饭店,以“胡椒辣汤+锅贴”闻名,其辣汤用骨汤打底,佐以胡椒、面筋、木耳,辛辣暖胃。 钱明叽叽喳喳个不停。 “我这不是激动嘛!咱知青点就出了你这么个能上报纸的,往后说出去都带劲!” “一篇《谷仓》还不够,你一个人还偷摸在合肥干大事!” “万一我考上北外了,说和作家许成军是铁哥们,那多有面!” 许成军刚把最后一口辣汤喝完,辣得直咂嘴,“作家不敢提,写了篇短篇,不过是借了政策的风。” “嘿!这话说得!”钱明把饼子塞了满嘴,“不过成军,你这性子发烧醒来之后可稳重了不少。” 许成军一怔,“人总得长大嘛!” 也幸亏他穿越到这个时代。 时代在转, 人也得跟着时代转。 许成军个人变化的再快, 跟时代比,跟更多人比,也不觉得起眼。 只是对这个时代的人, 这转的滋味,比21世纪里按部就班的成长,多了太多摸爬滚打的实感。 汗是咸的,偶尔混着泪。 没等钱明接话,许成军已经从裤兜里摸出两张粉白色的票根。 “《小花》的票,报社朋友给的,说是今年最火的片子。” “看不看?” 钱明的眼睛突然锃亮:“就是刘晓庆演的那个?听说她在里面演红军,还跪着重走石阶,看得人直掉眼泪!” “看!干嘛不看!咱这也是借了大作家的光了!” “看就少说话,赶紧吃,7点场!” 合肥电影院的青砖墙上,《小花》的海报前面围了一群人。 刘晓庆穿着灰布军装,扎着绑腿,肩上的担架绳勒出深深的印痕,旁边印着“突破传统,震撼上映”的黑体字。 卖爆米花的老汉支着黑铁皮炉,转着摇柄的手满是老茧,“嘭”的一声闷响,白花花的米花就涌进麻袋,焦香漫出半条街。 “让让!让让!”穿蓝布衫的检票员挥着检票钳,钳口在票根上压出月牙形的印子。 许成军刚迈进影院,就听见后排传来争执声。 两个戴红袖章的姑娘正抢一张《合肥晚报》。 “你都看了三遍了,给我念念‘工商所撕牌子’那段!” 梳麻花辫的姑娘拽着报纸角,辫梢的红头绳缠在了对方手腕上。 “急啥?”另一个捏着报纸笑,“这许知青写得真妙,老周被撕了牌子不骂人,连夜用南瓜瓤糊新的,这认死理的性子看着真熟悉!” “你这短篇火了呀,成军!” 钱明拽着许成军往座位挤,坐定后又在那挤眉弄眼。 木椅被前人磨得发亮,椅腿间还卡着半块没吃完的糖球。 他刚坐下就被前排的动静吸引。 一个穿中山装的干部正给身边的孩子讲:“这电影跟以前不一样,不讲打打杀杀,讲的是人心。你看那翠姑,为了救伤员,膝盖都磨出血了,这就是咱中国人的骨头。” 灯突然灭了,全场的呼吸声都轻了。 银幕上闪过“小花”两个金字,背景音乐《绒花》的旋律像流水。 翠姑穿着打补丁的棉袄,正跪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挪,担架上的伤员呻吟着让她放下,她却咬着牙往山上爬,石阶上拖出两道淡淡的血痕。 后排突然响起压抑的啜泣声,许成军瞥了眼,是刚才抢报纸的麻花辫姑娘,正用手绢捂着脸。 “太苦了……”钱明的声音发颤,“她明明是姑娘家,却比汉子还能扛。” 许成军没说话。 这部《小花》是时代性的。 即使以许成军改革开放四十余年后的视角重看,这部被称为“中国电影春天第一朵报春花”的作品,依然有着极高的先锋性与人文深度。 在“高大全”的样板戏美学统治下,《小花》首次将镜头对准战争中的普通人,通过赵永生、赵小花、何翠姑三兄妹的命运沉浮,展现革命理想与个体情感的复杂博弈。 陈冲饰演的赵小花不再是符号化的“革命接班人”,而是一个在战火中寻找亲情、在迷茫中确立信仰的真实女性。 何翠姑的形象更具突破性。 这个从小被卖、在暴力中成长的女性,18岁便成为区长,却在革命与亲情间陷入撕裂。 电影放到翠姑认亲那段。 刘晓庆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翠姑从“被卖的商品”到“革命主体”的转变,暗合了当代女性对独立人格的追求。 银幕外突然有人喊:“这才是真性情!比样板戏里的假笑强百倍!” 话音刚落,全场竟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钱明看得入了迷,手指在膝盖上跟着音乐打拍子,嘴里还哼起了跑调的《绒花》。 散场的灯亮起时,好些人还愣在座位上。 穿中山装的干部擦着眼镜说:“以前看电影总想着‘高大全’,今儿才明白,英雄也有眼泪,姑娘也能扛事。” 他身边的孩子突然问:“爹,翠姑后来找到哥哥了吗?” 许成军和钱明随着人流往外走。 钱明正在四处萨摩,新奇的打量着影院周围的事物。 而许成军的思绪早已飘远。 这部《小花》给他在1979年写作的思路带来了新的启示。 那可能是。 少一些“时代的呐喊”,多一些“个体的呼吸”;少一些“概念的堆砌”,多一些“细节的体温”。 就像文字最本真的质地。 他隐隐有了想法,下一次动笔时的主题。 —— 《小花》如同一面多棱镜,既折射出改革开放初期中国社会对人性解放的渴望,也映照出当代人对精神归宿的追寻。 它没有宏大的战争场面,却用兄妹重逢时的泪水、母女相认时的颤抖、战友牺牲时的沉默,构筑起比枪炮更震撼的精神高地。 提醒我们:真正的电影艺术,永远生长在人性的土壤里。 正如《绒花》所唱:“一路芬芳满山崖”。 这朵报晓中国电影春天的小花,必将在时光的长河中永远绽放。 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看我的书,《小花》这部电影推荐给大家,历久弥新,希望看到这里的书友们能在评论区多发言,这本书没想着什么成绩,但是自己写的东西被人认可,能和更多朋友们交流书中的发展、人物逻辑等,就足以意满了。  (本章完) 第24章 许知青的第一笔稿酬 “302的许知青!有你的挂号信!” 一大早,管库房的王丽坤王大婶一嗓子穿透了整个招待所。 惊的许成军心里“咯噔”一声。 生怕王大妈再来一嗓子的许知青,着急忙慌的应了一声“来了”。 顺手抄起了这两日他和钱明住宿该交的粮票和现金。 晨光从招待所大堂的木窗斜切进来,照在王大婶手里的牛皮纸信封上,右上角“合肥晚报社”的红印在光里泛着亮。 —— 1960-1980年代的“工农兵招待所”作为计划经济时期的国营住宿机构,其管理体系具有鲜明的时代特征,主要接待公出人员,住宿需交粮票现金,需要单位介绍信,不过在1979年这个节骨点上,政策稍有松动。 不过,王大婶在当年的合肥也着实算是体面工作。 —— “看这封皮,怕不是汇款单?” 王大婶眯着眼笑,指节在信封上敲了敲。 “前儿个省报的小马还跟我念叨,说你那篇写瓜子摊的稿子要见报,果然来钱了吧?” “还是我有眼光,一早就看出你这大作家不一般哩!” 许成军心里翻了个白眼,刚来的时候看着他是许家屯的。 那股子城里人的优越感藏不住的明显。 他不动声色的接过信封时,指尖触到里面硬挺的纸片。 这是他穿越到1979年,收到的第一笔稿费。 “王婶,借您的剪刀使使。”他指尖捏着信封边角,竟一时撕不开。 “瞧你急的。”王大婶从柜台底下摸出把锈迹斑斑的剪刀,“我当知青那阵子,收到家里寄的粮票都没你这架势。” 剪刀划过信封的“刺啦”声里,一张绿色的汇款单滑了出来,还带着半张《合肥晚报》的样报,正是《秤星照春风》刊登的那版,标题“秤星照春风”五个字用了加粗的楷体,在糙纸上格外扎眼。 汇款单上的数字让他愣了愣:“拾元贰角整”。 旁边用小字标着“稿件《秤星照春风》稿酬,千字肆元”。 他这篇《称星》总共2830个字,千字四元,刚好得十一元三毛钱。 “这稿酬可不高啊!《安徽文学》还给你千字6元呢!”钱明循声看着稿费单。 “性质不一样!”许成军头也不抬的解释,“省级文学期刊发表长文,支付标准高;市级报纸短篇稿件,支付标准相对低。” 其实这一时期的《合肥晚报》稿酬标准普遍是新人千字两元,有点名气的千字三元,许成军的千字四元已经是看在了《时间》和未发表的《谷仓》的面子上给的顶格。 而《合肥晚报》与《安徽文学》的稿酬差异,本质上是计划经济时代资源分配模式在文化领域的缩影。 省级文学期刊凭借政策优势、资金保障和精英定位,成为改革开放初期文化复兴的受益者;而地方报纸因财政受限、功能定位模糊,难以突破稿酬的“低水平均衡”。 “不少了!” 这一会正是早上大家起来办事的时间,不知不觉身边围了一群人。 “俺跑一趟上海倒卖的确良,风里来雨里去,也就赚这么多。你这趴在桌上写写画画就来钱,比俺们体面多了!” 来合肥倒腾衬衫的小哥有点羡慕。 “这能比嘛!许同志可是大作家哩,人日都说了要尊重知识,尊重人才!” “可不嘛,咱招待所也算出了个名人!” 许成军把样报抚平,笑着应对周围人的恭维声。 又从帆布包里摸出个铁皮糖盒。 “尝尝,芜湖的糖,比咱各地公社供销社的甜。”他笑着往倒腾的确良的小哥手里塞了两颗,又给围观的其他人分了分。 “这钱真不算多。” 他掏出火柴给小哥点上烟,自己也叼了一根,烟雾慢悠悠地散开。“张副编说给千字四元,是沾了《时间》那首诗的光。新人投稿,能有这数就不错了。” 指了指钱明,又说道。 “去年钱明给县广播站写稿,千字才一块五呢。” 钱明正对着样报上的标题出神,闻言抬头笑:“那能一样?你这篇《秤星》,可让合肥满城议论呢!” “还是前辈们抬举。“许成军弹了弹烟灰,目光扫过围观的人,“《合肥晚报》的编辑们愿意提携后背,也说到底是沾了政策的光,现在不都说要''尊重知识''嘛,咱不过是赶巧了。” 周围人咂摸出味来,这许知青说话透着股稳当劲,既不吹嘘也不装傻,把功劳往旁人身上推,反倒显得更实在。 小哥挠挠头:“许同志,你这文绉绉的本事,真该去报社当干事。” “可别。” 许成军摆摆手,把糖盒往钱明手里一塞,“我这点墨水,写点农村事还行,真去了报社,怕是连会议报道都写不利索。” “大家看他,他今年可要是考北外的正经高考生!” 话题一转到钱明身上,众人果然凑过去打听高考的事。 人群里,恍惚看见钱明大拇指向下,对准了许成军。 许成军趁机把汇款单揣进内袋,指尖触到稿费单,嘴角忍不住带了点笑。 刚才说的虽是场面话,心里却是乐开了花的,这拾元贰角,不算多,却是他用文字敲开世界的第一块砖。 “许知青,请客!” 走廊里传突然来马胜利的声音,他挎着个军绿色书包,额头上还带着汗珠。 “我表哥说你稿子见报后,好多读者打电话到报社问‘老周是不是年广九’,张副编让我给你送份样报合集!” “哟,你这都收到啦?” 得,今儿个是没个消停了!—— 不过稿酬的事能引起大家关注,确实是个年代的稀罕事,也是特殊时期后,留下的一笔账。 建国初期,1950年第一届全国出版会议确立了新中国稿酬制度的基本框架,同年颁布的《书稿报酬暂行办法草案》规定采用折实单位计酬,即以米、面等生活用品折算,著作稿每千字8-16个折实单位。 1958WH部颁布《书籍稿酬暂行规定草案》,将著作稿基本稿酬定为每千字4-15元,腰斩标准至3-8元。1960废除版税制,专业作家改为领取国家工资,稿酬仅作为辅助收入。 后来全国停止支付稿酬,作者仅能获得象征性补贴,出版单位普遍实行“任务”制,业余作者需借调写作,食宿自理且无报酬。 1977年GJCB局开始试行新闻出版稿酬及补贴办法,结束无稿酬状态,规定著作稿每千字2-7元、翻译稿1-5元,但强调“低稿酬、只付一次”。 后世人们往往把1980称作中国文学的黄金时代,也正是因为1980年颁布通知,将稿酬标准提高至著作稿3-10元、翻译稿2-7元,并恢复印数稿酬,全面提高了作家们的创作活力。 (本章完) 第25章 《安徽青年报》的访谈 淮河路的“国营江淮面馆”前,排队的人把蓝布幌子都挤得歪了。 马胜利熟门熟路地绕到后门,跟穿白围裙的张师傅拍肩膀:“三碗牛肉面,多加辣!” “你这记者,天天蹭吃蹭喝。” 张师傅笑着往粗瓷碗里舀汤,铁勺碰到碗沿叮当响。 “昨儿看了你写的通讯,‘个体户的新日子’,写得不错!” 许成军正要掏钱,被马胜利按住:“下回你再来!这次有事求你!” 他从挎包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粮票本,撕下三张一两的票,“上个月发了篇豆腐块,赚了五块钱,够咱仨吃几回面了。” 牛肉面端上来时,辣油的香气裹着热气扑满脸。 钱明埋头扒拉着面条,筷子把碗底的牛肉粒扒得一颗不剩,辣得直吸气也不停。 马胜利见他吃的高兴,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夹给他。 结果钱明手一抖,鸡蛋滚到桌上,赶紧捡起来吹了吹塞进嘴里。 “慌啥?”马胜利喝了口汤。 “许哥跟我说过你高考的事,就算没考上,凭你那英语,去哪当个翻译不成。” “我想考BJ。” 钱明的声音闷在碗里。 至于理由,是钱明憋的那一口气。 许成军瞄了眼钱明。 又不动声色的低下了头。 每个人的日子都像这碗牛肉面,表面飘着辣油,底下藏着说不出的咸。 “对了,”马胜利放下筷子,从挎包里掏出个红皮工作证,照片上的他比现在黑瘦,胸前别着“安徽青年报”的徽章。 “我是青年报记者,许哥,这回真有事得求你。” 钱明嘴里的面条差点喷出来:“你不是省报的?” “省报借调我三个月,现在回青年报了。”马胜利挠挠头。 “许哥,我们领导看了你那篇《秤星》,说写得‘有青年气’,想请你去报社做个访谈,聊聊个体户、聊文学,也给咱安徽的年轻人鼓鼓劲。” 许成军抬头,有点惊讶。 “问啥?”他往碗里添了点醋,想事的时候他爱吃酸的,因为“酸能醒脑子”。 “就聊聊你咋想起写瓜子摊,咋看现在年轻人摆摊。” 马胜利用筷子敲着报纸,“领导说现在好多青年想干点事,又怕人说‘走资本主义’,你这篇稿子就像给他们壮胆的。” 钱明突然抬头:“去吧成军。” 他嘴角还沾着辣油。 “上次公社书记在广播里说‘个体户是投机倒把’,你这篇文章,其实是跟他们说理呢。” 说罢又囊囊嘴。 “何况人家作家出名了,都有报社访谈呢” 钱明这家伙, 高考完人都变得生动了。 不过。 许成军想起那个精瘦的瓜子摊主,每天天不亮就去进货,秤杆上的红绳磨得发灰,却总说“绳正了,秤就正”。 或许有些理,总得有人来说。 就像刚来时,他说的、他想的。 来了这个时代, 总得留下点什么。 “走。” 更何况,做访谈,这辈子和上辈子都是第一次! 访谈啊, 总得体验一下不是? 要不怎么证明他来过? 他把最后一口汤喝下去,辣得眼眶发烫。 “正好让钱明看看报社啥样,将来考去BJ,说不定能进《人日》。到时候指着你帮我发稿子了!” 钱明忙摆手。 “我还是想去外贸” —— 今年5月,停刊17年的《安徽青年报》正式复刊,刊发报纸头版头条《青年要做改革的排头兵》,成为改革开放初期安徽青年的思想阵地。 报社在安庆路的一栋老楼里,楼梯扶手的漆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木头纹路。 马胜利领着他们往上走,每一步都能听见“吱呀”的响声。 “二楼就是编辑部,” 马胜利指着墙上的标语,“‘团结青年,服务四化’,今年刚刷的。” 编辑部里堆着成捆的报纸,油墨味混着茶水香扑面而来。 十几张木桌拼在一起,编辑们都低着头改稿。 靠窗的桌上,一台老式打字机正“哒哒”地响,打出的字歪歪扭扭,却透着股认真劲儿。 “这是我们李主编。”马胜利把他们领到最里头的办公桌前。 穿中山装的中年人抬起头,眼镜片后的眼睛笑成了一条缝,手里还捏着支红铅笔,笔尖在《秤星照春风》的剪报上画着圈。 “许同志,久仰。” 李主编往桌上推了杯茶,搪瓷杯上印着“青年突击手”。 “你这篇稿子,我们编委扩大会都讨论了,说‘秤星里有大道理’。现在年轻人思想活,想干个体又怕人说闲话,你这篇正好给他们吃了颗定心丸。” 许成军接过茶。 墙上的日历翻到1979年7月10日,旁边贴着张《安徽青年报》的样报,头版标题是“小岗村青年争当承包带头人”。 “访谈就在这儿吧,”李主编搬来两把椅子,“小马问,你答,随便点,就像平常聊天一样。” 马胜利从帆布包里掏出个录音机,黑色的,上面印着“熊猫牌”,机身上还贴着张毛主席像。 他把话筒对着许成军,按下按钮时,机器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许成军同志,”马胜利清了清嗓子,拿出早就写好的提纲,“你写《秤星照春风》时,为什么会选择瓜子这个题材?是觉得个体户能成气候吗?” 许成军摩挲着茶杯,笑了笑:“我没那么远见,就是觉得大家讲的那个摊主有意思。他从挑担子到支摊子,换了三次秤,每次换秤,秤星都比以前密。老百姓买他的瓜子,不光是图好吃,是信他的秤。” “那你怎么看现在的私营商业?”马胜利追问,“有人说这是‘走资本主义道路’,你觉得呢?” 窗外的风突然大了,吹得窗纸“哗啦啦”响。 许成军想起《安徽文学》改稿会上,苏中说的“政策是底线,生活是上线”。 他想说的有很多,但说的太多会吓到这个时代。 他斟酌着开口:“我在乡下见过农民把吃不完的红薯拿到集市换布票,也见过城里大妈用鸡蛋换火柴。这些事不是现在才有,是老百姓过日子的智慧。”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桌上的剪报:“那个瓜子摊主,每天天不亮就去进货,天黑了才收摊,手上全是裂口。他赚的钱,是弯腰捡瓜子仁、是跟工商躲猫猫、是把秤星磨亮换来的,这不是资本主义,是劳动。” 说到这,许成军有些犹豫,停了半分钟。 马胜利眼里带着期待,他感觉许成军要说些不一样的。 嗯.凭借他的直觉。 不过,许成军不只是想要说不一样的。 他压抑了半天情绪,然后才接着说。 “上个月在凤阳,见小岗村的农户把多余的粮食拿到集市卖,有人说这是‘搞单干’,可他们的稻子堆得比集体时高半尺。” “政策条文里的‘允许个体经济适当发展’,说白了是让老百姓的日子能更活络些。就像上午的国营面馆,卖牛肉面养活张师傅一家;那瓜子摊,赚的钱能给摊主孩子交学费,本质上都是靠力气吃饭!” “这哪里有什么主义之分?” (本章完) 第26章 给我开专栏? 编辑部里的打字机声突然停了。 靠窗的打字员姑娘停下捏镊子的手,扭头朝这边望,麻花辫随着动作轻轻晃。 对面桌的老编辑推了推老花镜,手里的红铅笔在稿纸上顿住,喉结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连门口抱着报纸路过的通讯员都放慢了脚步,耳朵往这边凑。 刚才许成军说“靠力气吃饭,哪有什么主义之分”时,他手里的报纸差点滑到地上。 李主编“啪”地放下茶杯,搪瓷杯底磕在桌面上,惊得窗台上的仙人掌抖了抖土。 他摘下眼镜往衬衫上擦了擦,镜片后的眼睛发着光:“小许这话,说的说到根上了!” 他抓起桌上的剪报,虚空挥了几下,“就冲你这几句,这访谈我亲自审!头版头条,加编者按!” 李主编往他杯里添了点水,眼神里带着赞许。 “你觉得青年应该怎么看待个体经营?”马胜利继续问,声音比刚才轻了些。 “我想起钱明。” 许成军转头看坐在旁边的少年,他正拿着笔在采访提纲背面写字。 “他考大学时,有人说‘知青读那么多书没用’,但他还是每天学到半夜。个体经营也一样,怕的不是别人说什么,是自己能不能把事做好。” “钱明啃英语单词,有人说‘知青不挣工分净折腾’;瓜子摊主摆地摊,有人说‘不务正业’。可这世上的事,从来不是靠别人怎么说定的。” 他拿起桌上的《安徽青年报》样报,指着“小岗村青年争当承包带头人”的标题。 “你看这些青年,敢把地分到户,不是因为他们不怕骂,是因为他们知道,把日子过踏实了,比什么都重要。” “个体经营不是‘走捷径’,是‘趟新路’。青年要敢趟,但不能瞎趟。既要对得起自己的力气,也得对得起政策给的那点松活气。” 马胜利手里的录音机还在“滋滋”转,他突然一拍大腿,把提纲往桌上一甩:“我就说找对人了!上次采访个体户,那小伙子跟我哭,说摆摊时总觉得背后有人戳脊梁。” “明天见报,我让他拿着报纸去摆摊!” 钱明突然红了脸,把写满字的纸往兜里塞,却被马胜利抢了过去。“哟,这是写的啥?” 他念出声,“‘个体是星星,集体是月亮,星星多了,夜空才亮’!” “这比喻很生动嘛!” 大家都笑了,笑声把窗外的风声都盖了过去。 —— 访谈结束时,暮色慢悠悠漫进编辑部。 窗台上的仙人掌影子被拉得老长,正落在李主编推过来的剪报上。 红铅笔圈出“秤星是死的,人心是活的”“政策松一寸,日子宽一尺”,墨迹还带着新痕。 “这些话打算嵌进访谈标题,小许,你看妥帖不?” 许成军笑着把剪报往他那边推了推:“您是摸了几十年笔杆子的人,政策风向掐得比谁都准。您定的,错不了。” “那就用‘秤星里的劳动论’!” 李主编一拍桌。他指尖在“政策松一寸”那行字上敲得笃笃响,“再加个副标题‘青年许成军与他的时代观察’。下周一见报,印一万份!各县知青点、公社青年之家,一份都不能少!” 话音刚落,他突然按住许成军的肩膀。 想说什么的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喉结滚了滚:“小许,你稍等。” 不顾桌上的钢笔被带得滚出半尺,也不管周围编辑们停了笔的诧异目光,他扬声喊:“老张、小王,都来趟小会议室!” 说罢拽着张副编等人,掀开门帘钻进了里屋,门“咔嗒”落了锁。 —— 马胜利在一旁挠着后脑勺,冲许成军挤了挤眼睛,两手一摊:“我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啥药。” 许成军被他逗笑了。 刚要说话,隔壁桌的女书记员端着墨水瓶凑过来,红着脸递过个笔记本:“许同志,能给我签个名不?您写的‘南瓜瓤粘招牌’太真了。” “那首《时间》,马胜利给我们读过,我也喜欢的紧。” 许成军一愣。 这算是他在79年的粉丝? 也难怪后世那些作家都爱搞签售会。 一群青春靓丽的姑娘围着你,找你签名。 谁不乐意? 左右也是闲着,签完名。 两人就着台灯聊起稿子,从瓜子摊的红绳聊到小岗村的稻垛。 角落里,钱明忽然也学着马胜利的样子摊了摊手,嘴角却偷偷翘了起来。 “成军这人,不老实!” —— 半晌,李主编带着编辑们鱼贯走出,对着许成军笑着说。 “小许,这篇访谈之后,青年报给你开个专栏如何?就把你看到的、想到的,都写下来。年轻人需要你这样的声音。” 李主编的话音刚落,编辑部里的声音停了。 改革开放初期,报纸是信息传播和思想交流的核心载体,尤其地方党报或青年类报纸,兼具政策宣传与社会动员功能。 专栏作家并非普通撰稿人,一定程度上代表了媒体对其专业性和公信力的背书。 对《安青报》而言,这样的专栏是青年群体关注的思想阵地。 相应的,作者也因此可能成为当地青年文化或社会思潮中的代表性声音。 让许成军做《安青报》的专栏作家, 其分量不可谓不重。 其诚意不可谓不实。 非要许成军说,就是他喵的很有诚意! 对许成军来讲, 这个专栏。 他跟同时代的人, 有完全不一样的玩法! 这是他的机会, 也是《安青报》的机会! —— 许成军捏着钢笔的手顿在半空。 “开专栏?”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点不确定。 李主编往搪瓷缸里续了热水,水汽模糊了他的眼镜片:“小许,你先别急着拒绝。” 他从抽屉里翻出份《安徽青年报》合订本,指着其中一版,“你看这‘青年信箱’,每天收到上百封来信,一半是问‘摆摊算不算走资本主义’,一半是说‘想读书却怕人笑’。这些孩子缺的不是勇气,是能照见自己的镜子。” 他把合订本推到许成军面前,在“小岗村青年”的报道上敲了敲:“你那篇《秤星》能火,就因为你写的不是口号,是‘南瓜瓤粘招牌’的实在。老周三次换秤的故事,比咱们编十个道理都管用。” 马胜利突然插话:“李主编昨天就跟我们念叨,说要找个‘能站在青年堆里说话’的作者。你写《谷仓》藏着改革的火苗,写《秤星》透着日子的温度,不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本章完) 第27章 黑与红 许成军比谁都清楚,开设这个专栏。 于他而言绝不止是短期的身份跃迁,更是铺就长期文学道路的起点。 他要“文以载道”。 可文字要传情达意,终究需要一方妥帖的承载平台。 《安徽青年报》这份专栏,恰似为他在文学世界里扎下了一根扎实的根基。 而在这个时代的人眼里,这更等同于一份体面的营生。 一份相对轻松却稳定的收入,足以让他在动荡与变革交织的年月里,多一份安身立命的底气。 真是一份难以拒绝的邀约啊~ “专栏该叫什么名字好呢?” 李主编见他神色松动,眼神一亮。 “我琢磨着就叫‘青年观察’,你看咋样?就写你看到的、听到的,不用端着架子,像跟读者唠嗑似的。” 穿蓝布衫的张副编推了推眼镜,补充道:“每月两期,千字左右就行。题材不限制,个体户的新活法、知青的读书梦、村里的新鲜事,啥都能写。稿费给你千字六块,比报社老作者还高一块。” “稿酬很宽厚。“ 许成军深吸一口气,喉结动了动:“但是李主编,有件事我得说清楚。” “我可能要去上海读书,复旦大学的工农兵推荐制流程走了一半了。” 编辑部里突然静了。 钱明在旁边拽了拽他的衣角,眼里带着点急。 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你丫的在这搞事! 李主编却笑了:“这是好事啊!” “去复旦更该写!上海的个体户比合肥多,素材不也多?” “你要是愿意,就当我们的驻沪通讯员。稿子寄到报社就行,马胜利跑邮局勤,保证丢不了。” 沉吟片刻。 “我写。” 他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很笃定 “不过,专栏里得留个角落,登读者来信。” 许成军指尖在桌面敲了敲,“不光我写,也得让他们说说话。” 沉吟一会,一正一副两位主编对视一眼。 张副主编笑着说:“这主意不错!咱们加个‘读者回音’,你挑几封来信回应,比你单写更热闹!” 李主编适时站起来主动找许成军握手,笑呵呵地说,“那咱们说定了?” 许成军欠了欠身,握手时特意加了点力。 “说定了,能和咱们青年报合作,也是我的福气!” 半个小时后。 李主编把协议折成方块塞进他兜里。 许成军下意识托了下对方的手腕,等纸片妥帖落进兜袋,才顺势把衣襟按了按。 “这个月你看着时间交个第一篇,写啥都行,就当给咱们青年报的读者报个到。” 李主顿了顿,眼里带着期许,“编辑们都很看好你。” —— 《合肥晚报》编辑部。 陈建国捏着把美工刀,对着桌上堆积如山的信封发愁。 这些都是寄给《秤星照春风》作者和编辑部的读者来信。 从见报起,每天都能收到小半麻袋。 “陈编,今儿下午的信抬上来了!”收发室的老张头在楼梯口喊。 陈建国揉着发僵的脖子站起来,喉结滚了滚:“先卸墙角,让我喘口气。” 《合肥晚报》庙小! 他陈建国自打复刊以来就在副刊部,还从没见过哪篇稿子能惹来这么多信! 他随手捡起最上面的信封。 一封来自“HF机床厂”写给编辑部的信,钢笔字刚劲但是不太好看。 “俺们车间的老王,看完报就让他媳妇在厂门口摆了个修鞋摊,现在每天能挣五毛!你们这篇稿子,比厂长开十次会都管用!” 陈建国正想往下翻,突然被个牛皮纸信封硌了手。 信末没署名,只盖了个模糊的章。 “又来硬茬了?”报社复刊部另一个编辑翟影抱着《合肥晚报》合订本走进来。 “你瞅瞅这个。” 他指着文章里的加粗段落,“作者是省社科院的李教授,当年批《班主任》最积极的那个。” 陈建国抓起烟盒抖出最后一根烟,火柴划了三下才点着:“《江淮论坛》昨天发了刘祖慈的文章,说这篇这是对‘劳动最光荣’最生动的诠释。” “矛盾的很呐!” 翟影笑了,“矛盾好啊!矛盾才有销量啊!” 张副主编刚要皱眉,收发室的老张头又扛着半麻袋信进来,“陈编,邮电局打电话来,说明天起给咱加派两个投递员!今天的信实在扛不动了!” 陈建国捏着那根烟没抽,眼尾扫过墙上的订报统计表。 《合肥晚报》复刊后印数一直稳定在八千份,昨天加印到一万二,刚才印刷厂又来电话,说零售点的报贩子把明天的配额都订光了,催着再加印三千。 “张主编!陈大编辑!街面上都传疯了!” 翟影翻着读者来信,突然笑出声。 “百货大楼门口的报摊,今早六点就排起队,以前卖三天的量,现在一上午就空了。” 张副主编的手指在省报理论版的评论上敲了敲,语气却松了:“省供销社刚才来电话,说要给全系统订报,让职工‘学习讨论’。他们订了两千份,直接把明天的加印额度占了一半。” “不过最重要的是~” 翟影从抽屉里抽出一本《安徽文学》,指着1979年第8期的“卷首评论”。 “连《安徽文学》的周明周主编都为他站台了。” “当许成军的《秤星照春风》在《合肥晚报》掀起讨论热潮时,我重读了三遍原稿。这篇不足三千字的短文,像一柄精准的枣木秤,一头挑着个体经营的微光,一头挑着时代转型的重量,在1979年的文学版图上,称出了“改革”二字最本真的分量。 《秤星》的了不起,在于它避开了改革题材常见的宏大叙事,却让每个细节都成为时代的注脚。这种“以小见大”的笔法,恰是当下文学最需要的清醒。 文学如何在时代禁区里开辟道路?《秤星》给出了答案:不回避矛盾,却用生活的温度软化锋芒。当老周把“为人民服务”的蓝布摊开在秤盘旁,个体经营的微光与集体主义的底色竟达成了奇妙的和解。这恰是1979年中国最真实的精神图景:既渴望突破束缚,又眷恋安稳根基。 当更多作品还在伤痕里徘徊时,《秤星》已带着泥土的芬芳,为改革文学标出了新的坐标。” 这篇评论一出。 《称星》自此在改革文学里有了位置。 陈建国、张启明看完沉默半晌,还是陈建国先开了口。 “这合肥的风啊,定住了!” “明天我亲自去给许成军送读者信去!” (本章完) 第28章 “门庭若市” “砰!砰!” 有人用指关节叩门,力道不轻不重,倒像是敲办公室的门。 许成军叼着刀片开门,见门口站着俩陌生人。 男人穿件灰中山装,袖口磨得发亮,鼻梁上架着副黑框眼镜,镜片上沾着个苍蝇屎似的污点,倒给他那双透着文气的眼睛添了点烟火气。 旁边的女人更扎眼,穿条浅卡其喇叭裤,裤脚扫着地面,烫成波浪的头发用根银簪别着,手里还转着支派克钢笔,笔帽上的金漆掉得斑驳。 “许成军同志?” 男人先开了口,声音绵里带点韧劲。 “我是《合肥晚报》的陈建国,这是同事翟影。” 翟影歪头笑了,眼尾的细纹里盛着光:“早听说写《秤星》的是个知青,没想到长这么周正!” “比我们报社那几个编辑强多了,他们天天趴在稿子上,背都驼了!” 这女人说话的调调和长相都混不像这个年代的人。 在这个年代是说不出的大胆。 但是 还挺好。 许成军把刀片从嘴里拿出来,指尖在门框上蹭了蹭,忽然笑出了声。 “翟同志谬赞了。不过陈编辑,我可是早闻您大名。马胜利那小子,每次提起您这表哥,都得给我讲半天呢!” 他侧身让两人进屋。 “对了,还得感谢那两张《小花》的电影票,电影真不错,说实话,要不是你们俩帮忙,我那篇《秤星》怕是还在草纸堆里睡大觉呢。” 他语气里带着点调侃的热乎:“要说,我还欠着你们表兄弟俩一顿饭,等这阵忙完,高低得请你们去江淮面馆,多加辣,管够!” “当然,肯定也少不了翟编辑的帮忙,到时候同去!” 陈建国刚迈过门槛,眼镜就顺着鼻梁滑到鼻尖,他连忙用手背推了推。 “许同志太客气了!“ 他从帆布包里往外掏东西,是打包成一叠叠的信。 有一根绳子断了,信封哗啦啦洒在桌上。 “马胜利那小子天天在报社念叨你,我这不也借着送信的光,来看看你这位未来之星!“ “得了吧陈大编辑!“ 翟影抢过话头,银簪在卷发里晃出细碎的光。 “明明是你自己想来看热闹,非把表弟拉来当幌子。“ 她往床上一坐,喇叭裤裤脚扫过床沿, “不过说真的,许同志,你这屋里比我们编辑部还乱!“她指尖点了点桌角的草纸堆,“许同志,就是在这写的《称星》?” 许成军正往搪瓷缸里倒水,闻言笑了:“翟同志要是瞧见大队里的光景,就知道我这算整洁了。“ 翟影也跟着笑了;“那有机会一定去许同志插队的地方看看,不过说来,你这《称星》写的真好,读者来信可是突破了我们所有稿件的历史之最!” “可把我们陈大编辑累个够呛!” 陈建国已经把信件分了类,最上面那封画着个歪歪扭扭的秤,秤杆上写着“公道“俩字:“这是红星小学的娃娃寄的,说他爹看了报,再也不往秤砣里灌铅了。“ 他突然压低声音,从包里抽出个牛皮信封,“还有这个,地委寄的,说要请你去开座谈会.“ “哟,这是要招安了?“翟影挑眉。 “我赌五毛,他们准会让你改''买二两送半两'',改成''热爱集体,诚信经营''。“ “翟编辑!“ 陈建国脸一黑,“人家不能是真心觉得文章写得好?“ “自家人不说两家话!” 许成军看着这俩编辑斗嘴, 到也跟着直乐。 突然觉得这年代竟也生动了许多。 话没说完,走廊里突然爆发出一阵喧闹。 三个穿蓝布校服的年轻人挤在门口,为首的姑娘扎着高马尾,发梢扫着胸前的“安徽大学“校徽。 就这么俏生生地站在302的门口! “许成军同志!“她脸憋得通红,声音发颤,“我们找了您两回,前天您不在,昨天又听说您去了青年报“ “陆晓晓,你小声点!“ 旁边戴眼镜的男生拽了拽她的衣角,自己却忍不住往前凑了凑,“许同志您好,我叫周明远,这是赵磊,她是陆晓晓,我们是安徽大学中文系一年级的,想请教您怎么写出''秤星磨平了又刻''这种句子“ 许成军看着他们,突然想起自己二十岁时的模样。 在暨南大学汉语言文学系的教室里,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现代文学史》上,他在页边空白处写满“作家梦“三个字。 “请教谈不上,“许成军给他们搬了板凳,“咱应该都是同龄人,一起交流交流,我也需要你们的意见呀!” “你们觉得''南瓜瓤粘招牌''那句,写得咋样?“ “太妙了!“陆晓晓抢着说,马尾辫甩得像小鞭子,“既写出了老周的犟,又透着点过日子的机灵.“ “我觉得是隐喻,“周明远推了推眼镜,“南瓜瓤粘不牢,就像那时候的政策,看着严,其实“ “你们俩又要吵!“赵磊突然开口,声音闷闷的,“许同志肯定觉得,就是写得真呗。“ 翟影突然笑出声,银簪在阳光下闪了闪:“这仨娃,倒比我们报社那几个老油条懂文章。“ 她往名为陆晓晓手里塞了颗水果糖,“小姑娘,别听眼镜的瞎分析,写文章跟做棉袄似的,针脚密不密,穿上才知道。“ 陈建国正从包里掏瓜子,闻言瞪了她一眼:“别教坏年轻人。“ 却还是抓了把瓜子往周明远手里塞。 接过糖果的陆晓晓脸一红,讷讷地说了句:“谢谢这位女同志!” 许成军笑了,指着两位编辑道:“这二位都是咱们《合肥晚报》的编辑,这位是陈建国陈编辑,这位是翟影翟编辑,他们经手的好文章能从淮河路排到明教寺,听他们聊聊,比我这半路出家的强多了。” 这时,一旁的赵磊突然举手,问了一句让许成军很意外的话;“许同志,我想问问你为什么笔名就是真名呢?” 许成军心里一抽,这是要给我建偶像档案? 我三月生,双鱼座, 喜欢唱跳、rap和篮球. 他面上不改,笑着说:“事无不可对人言,也懒得想叫什么笔名,索性就用了本名。” 心里却悄悄转了个念头:等将来写些别的,倒能把上辈子的“楚风“捡起来。 也算让两个时代的自己打个照面。 一时间,屋里的六个人围着木桌倒也聊得热络。 从《秤星》里的老周聊到小岗村的新麦,从报纸副刊的选稿标准谈到课堂上的文学理论。 当聊到许成军自己怎么评价自己的文章时,他轻描淡写的回答道:“我的文章很简单,不过是把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原样记下来罢了。” “不过很幸运的踩到了政策的东风罢了。” “地里的麦子,赶上好年成,总能多结几粒饱满的。” (本章完) 第29章 有点上火 清晨,许成军蹲在木箱前翻信。 最上面那封牛皮纸信封,右上角印着“省社科院”的红章,拆开时信纸簌簌掉渣。 里面的话, 还是陈编辑上门说的那些, 有人说他什么什么自由化、什么什么到把~ 有甚新奇的? 可是他捏着信纸的手还是紧了紧。 年初,全国待业人员2000万。 城镇1600万,插队知青700万,留城知青320万… 李教授们话说的轻巧, 许成军旁边还有一堆读者来信。 翟编辑说后面还会有。 内容很暖心。 有工人说“老周让我爹想要去县里摆摊了”。 有知青写“你的文章照出了我们的路”。 可就是这些暖心的话, 烫得他心口发紧! 让他发紧的不是他来了这个时代,他没了手机、没了外卖、没了电脑冰箱大彩电 他刚工作那会在西南最穷的村里干了两年书记! 他吃过苦。 那些物质匮乏他早能忍。 让他心脏像被攥住一样的, 是他自己的拧巴。 他知道未来会很好, 他也理解这日子也正在一天天变的更好。 所以他 上了点火。 —— 铁皮镜子里的人影晃了晃。 许成军捏着刀片的手偏了半寸,下巴上立刻冒出道血珠。 “嘶-” 他咂了声,没去管。 刀片在搪瓷缸沿蹭了蹭,锈迹混着血珠滑进水里,晕开朵歪歪扭扭的红。 “成军,你咋了?” 钱明蹲在门槛上啃玉米饼。 他盯着许成军下巴那道血痕,“魂儿被勾走了?” 许成军没回头,指尖在镜面上抹了把。 “没咋。”他声音发闷,刀片又往脸上凑,“可能有点上火。” “火?” 钱明嚼着饼含糊不清,“谁惹你了?写报纸的?” “没谁。” 许成军把刀片扔回缸里,水花溅了满镜子。 他想起昨晚摸黑翻粮票本。 三张全国粮票,两尺布票,加起来够换块巴掌大的确良。 可他妹妹那件洗得透光的碎花衬衫,袖口磨出的毛边比刀片还扎眼。 大哥从部队寄回的布票,她总说“二哥更需要”。 火从莫名的胃里窜上来。 1979年的风里, 妹妹自己穿着破布衫, 省着布票、算着日子给他做了新衣裳, 是件“的确良”, 周围人夸她是个“好姑娘”。 刚来合肥改稿子那阵。 煤油灯熏得眼睛疼, 笔尖在那点故事上动了又动,改了有改。 刘干事说写的好,是“藏锋”, 周明说写的不像20岁,是“稳妥”。 这锋从前世藏到了现在。 也不知道还剩多少利。 火往喉咙里滚。 写篇稿子, 得先裹层糖衣。 “这糖衣真他妈硌牙。”他对着镜子笑了。 两世为人,有丰富的人生阅历,他本不该如此,但是穿越到79年的茫然一直压在心底,他那点激情和渴望让他本能去想着用他的方式惠及更多人。 上辈子,随着网络舆论的发展以及打虎猎狐拍蝇的动作,百姓在官员和所谓的文人面前的地位和79年是有天壤之别的。 别觉得许成军蠢,他从小的教育告诉他,良心是什么、集体是什么、人民是什么。 他也自私,但是他有原则和底线,他知道自己至少应该做到什么。 他去过援藏、驻过村,看过生活最贫苦的那些百姓。 其实说白了,他在共情,共情这个时代的人。 十年饮冰,难凉热血。 “乓啷”地一声,搪瓷缸子不小心碰掉。 钱明吓了一跳,玉米饼差点掉地上:“成军,你咋了?” 许成军笑着说没事。 脑子里突然想起马胜利的采访。 马胜利问“个体户算不算资本主义”, 他说“是劳动”。 有些话他没说出口 他想起2024年的超市,货架堆到天花板。 想起小区门口的早餐摊,老板敢在招牌上写“加蛋加肠”。 想起自己写网文时,哪怕扑街也能骂句“编辑没眼光”。 “操。” 许成军笑骂一声。 然后自己乐了,他有点明白自己该干点什么。 文以载道、文以载道. 钱明有点莫名:“成军!你到底咋啦?” “能咋呢!” 许成军深吸口气,笑的特别灿烂:“天热,可能有点上火。” 他用水抹了把脸,血水流进嘴里,咸腥! “走,出去转转。” 许成军拽起钱明就往外走。 工农兵招待所的篱笆在身后倒,王大婶的大嗓门追了老远:“许知青!你的粮票还没交!” 没回头。 淮河路的青石板上,自行车铃叮铃铃响成一片。 穿蓝布衫的大嫂挎着竹篮,篮子里的铁皮罐晃悠着,里面是给摆摊丈夫温的玉米粥。 那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可她笑得比谁都甜。 许成军突然慢了脚步。 他想起自己写的“老周用南瓜瓤粘招牌”,当时觉得是机灵,是写作技巧,现在才懂。 那是老百姓在日子的裂缝里,硬生生钻出的芽。 —— 不知不觉走到百货大楼。 玻璃柜台后,的确良布料挂得像彩虹。 一个穿蓝布褂的店员正对着镜子比划块碎花布,手指捏着布角往身上贴,眼睛亮得像偷尝了糖的孩子。 有人推门进来,店员吓得手一松,布料滑回货架,慌忙转过身,脸上的红晕比布上的碎花还艳。 许成军站在门口,突然没那么上火了。 他摸了摸下巴的伤口,血已经凝住了,结了层薄薄的痂。 “钱明,”他忽然笑,“你说……要是写个人,白天是店员,晚上偷偷试穿顾客的新衣服,会不会很有意思?” 钱明挠挠头:“啥意思?她偷东西?” “不是偷。” 许成军望着柜台后那个偷偷瞟布料的店员,嘴角翘了翘,“是……身子没变,魂儿先穿上了新衣服。” 风吹过百货大楼的玻璃门,带着股布料的草木香。 许成军转身往回走,脚步轻快了些。 他知道那火没灭,只是换了个地方烧。 烧在心里,烧在笔尖,烧在那些还没写出来的字里。 总有一天,要让那些藏着的、掖着的、怕人看见的,都大大方方晒在太阳底下。 就像此刻百货大楼里,那块被店员偷偷摸过的碎花布,总有一天,能堂堂正正穿在身上。 他得给这个年代加点料。 29章高潮章,改了无数遍了,最后已经不知道自己写的啥了,大家对付看吧。   (本章完) 第30章 《试衣镜》 “你你要买什么?” “就要这碎花布。” “来多少?” “够做件褂子就行,给我妹妹做。” —— 煤油灯的火苗突然跳了跳,把许成军的影子投在土墙上。 他攥着铅笔的手松了松。 刚才在百货大楼门口冒出来的念头,他决定写一写。 顺便突破一些他来这个世界后一直守着的规矩。 公务员也不能每天只写工作报告吧? 那个偷偷摸碎花布的店员,镜中闪烁的布料影子,像枚刚发芽的种子,顶得他心口直痒。 —— “还写?”钱明抱着膝盖蹲在对面,“没气够?” 他到现在也没弄明白许成军是怎么回事? 昨天不还说那些评论都是蝇营狗苟? 不说历史会证明一切么? 这成军啊,真是越来越难懂了! 许成军没抬头:“气够了。” 笔尖顿了顿,又添了句,“气够了才更要写。” 许成军舔了舔笔尖的铅灰。 等会,这玩意是致癌物吧? 呸! 以他站在40年后的文学视角看。 《班主任》太刻意,像把钝刀子割肉,总想往“救救孩子”的大道理上靠。 《伤痕》又太用力,眼泪洒得跟不要钱似的,反倒冲淡了真正的疼。 虽然都有时代性和文学性, 但是,他就想写点不一样的。 就写块镜子,一个姑娘,一件想穿又不敢穿的花布衫。 “写啥呢?”钱明凑过来,眼镜差点碰到草纸,“又要替个体户说话?” “不。”许成军把草纸往旁边挪了挪,露出刚写的标题,“写个售货员。” 《试衣镜》 三个字龙飞凤舞,带着点飘逸。 上辈子他最得意的就是这一手字。 领导看他行,于是承包了每年单位的春节对联。 他笔尖一斜,往下写: “百货大楼的试衣镜掉了块漆,像张缺了牙的嘴。春兰每天擦三遍,布子蘸着肥皂水,把红木边框擦得发亮,却总也擦不掉镜角那块月牙形的豁口。 像有些窟窿,藏不住,也补不好。 许成军没停,铅笔在纸上沙沙跑: “今天柜台上新到了批碎花的确良,粉底撒着白星星,像她去年在公社戏台底下见过的胭脂。布料刚挂上货架,她的影子就在镜子里伸手摸了摸,指尖在布面上划了道弧线,比她自己的动作快半拍。” “这镜子要成精?”钱明有点纳罕。 许成军抬眼,看见他镜片后的瞳孔缩了缩。 你看,鱼儿上钩了不是? 这反应比看到批判信时的愤怒更让他提神。 好故事就该这样,像颗石子投进水里,先惊起涟漪,再慢慢沉底。 “不是成精。”他转着铅笔笑,“是心里的念想太沉,压得影子都不老实了。” 他想起自己写《谷仓》时,总在“集体”和“个体”里打转,。 但这次不一样,春兰的镜子是面照妖镜,照出的不是主义,是人心底那点不敢说出口的话。 是. 是想穿件花衣服,想抬着头走路,想让日子活得像点样子。 笔尖在“粉底碎花”下面画了道波浪线,突然想起翟影不符合时代的大胆穿着。 他往下写: “王主任路过柜台时,春兰正对着镜子比划。镜面里的碎花布突然裹住她,领口系成蝴蝶结,镜外的布料却还乖乖挂在货架上。王主任的皮鞋声从身后传来,镜中的春兰慌忙解扣子,指尖却被线头缠住,越挣越紧,像被捆住的蝴蝶。” “后来呢?”钱明追问。 许成军把铅笔往耳朵上一别,往后倚在土墙上。 墙皮簌簌往下掉渣,落在他脖颈里,有点痒。 “后来?”他望着窗外的月光,“后来她发现,镜子里的自己总比现实里大胆。她不敢试穿的新衣,影子敢;她不敢说的话,影子替她说;连王主任训话时,镜中的她都敢翻个白眼。” 这写法比他之前写的所有的东西更野,比这个时代的作品都野! 带着股不管不顾的劲。 没有隐喻,没有试探,就直愣愣地把人心扒开条缝,让那些藏着掖着的念想顺着缝往外冒。 他知道这不合群。 可他就要试试。 —— “这比《秤星》邪乎。”钱明摸着下巴,突然笑了,“不过我喜欢。那影子最后跑出来了吗?” “你说呢?”许成军把草纸折成方块,塞进衬衣口袋。“也许跑出来了,也许没跑出来。就像有些人,一辈子都活成了影子,有些人,影子活成了自己。 他想起百货大楼里那个店员,攥着布角时发亮的眼睛。 她的影子一定早就穿上花布衫了,在镜子里转着圈,裙摆扫过镜面的豁口,像只终于张开翅膀的鸟。 钱明突然拿出了两块水果糖:“给,润润笔。写累了就歇歇,别跟自己较劲。” 许成军剥了颗糖塞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漫开。 那点愤怒早化成了别的东西。 不是火气,是股韧劲。 是他和这个时代的问候。 你好啊,1979! 微笑.jpg—— 他重新拿起铅笔。 “接着写。”他对自己说。 这次要写春兰发现,镜中的碎花布每天都往她身上挪半寸; 要写王主任的影子在镜子里总穿件旧布衫,跟他嘴上说的“艰苦朴素”对不上; 还要写仓库里的试衣镜都长着同样的豁口,像一群睁着的眼睛,看着姑娘们把念想藏在镜角。 煤油灯的火苗又跳了跳,把两个年轻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低头写字,一个托腮看着,倒像幅安稳的画。 窗外的蝉鸣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只有铅笔划过草纸的沙沙声。 许成军的笔尖顿在“镜中影子偷偷换了颗红纽扣”那行,突然觉得这故事写不完了。 1979年的镜子太多了,百货大楼的,仓库里的,供销社的,每面镜子里都藏着个不敢露面的影子,等着有一天能走出来,晒晒太阳。 “明天接着写。”他对钱明说,也对自己说。 明天要让春兰发现,镜子里的花布衫口袋里,藏着颗她早就丢了的红头绳 什么主义? “带有现代主义色彩的现实主义!” 前面一章一直没出来,先放三十章吧,感谢各位读者老爷们的支持!二十九,三十两章是连着的正常来讲~   (本章完) 第31章 上学有点难 许成军落下最后一笔时,天刚蒙蒙亮。 草纸上的《试衣镜》结尾还冒着热气。 “她走出大门时,王主任还在后面骂,可她已经听不清了。脚下的碎玻璃被踩得‘咯吱’响,像首不成调的歌。春兰抬头看月亮,觉得今晚的月光格外亮,亮得能照见她裙子上的每朵花。” “那些花,好像真的在夜里慢慢开了。” 他对着这行字乐了半天,活像刚打通关的玩家捧着终极装备。 多少有了点前世通宵打游戏的快感。 这已经是开始动笔的第二天。 两天来,写完又润色。 也就着心里的气写完了《试衣镜》这8000来字。 “又熬通宵?”钱明揉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你这稿纸消耗速度,快赶上生产队印工分票了。” “有灵感就得用啊!” —— 招待所的公用电话突然“叮铃铃”响起来,管库房的王大婶在走廊里扬声喊:“302的许知青,省教育厅王处长的电话!” 许成军正在《试衣镜》草稿,闻言放下铅笔起身,脚步稳当。 他指尖沾着点铅笔灰,走到电话旁拿起听筒,语气平和:“王处您好,我是许成军。” “复旦那边有消息了。” —— 高教处。 “进来。” 王副处长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许成军推门时,正撞见他对着一摞红头文件皱眉。 桌上的搪瓷缸冒着热气。 “坐。”王副处长指了指对面的木椅,“复旦那边有消息了,但卡了壳。” 许成军心里一沉。 嚯! 体制内办事的经典转折,先给颗甜枣再泼盆冷水。 恐难善了! “78年的推荐名额,按规定上个月就该作废。” 王副处长翻开最上面的文件,封皮印着“复旦大学1979年招生补充细则”,“他们招生办来电问,凭啥给个凤阳知青破例?” 他从抽屉抽张复印件推过来:“自己看,复旦中文系的回函。” 许成军拿起纸,墨迹新鲜,钢笔字写得硬气:“……查该生(许成军)无省级以上获奖记录,非单位重点培养对象,不符合‘过期名额延期’之特殊条款(教高字〔1979〕17号)。” “若需破格,需提供以下材料:一、省教育厅专项会议纪要;二、两名副高以上职称推荐人函;三、体现‘特殊培养价值’的佐证材料;四、校委会同意……” 许成军翻着,王副处长扫了眼他,接着说。 “会议纪要不需要你担心,有我在。” “昨天省教育厅开了碰头会,专门议了你的事。” 他翻开文件,许成军看见“会议纪要(79)第42号”的标题下,密密麻麻记着参会人员的意见: “……该生作品《谷仓》已被《安徽文学》列为头条,反映农村改革现实,具有时代价值……” “……其父许志国为平反教师,符合‘落实知识分子政策’精神……” “……建议以‘特殊文学人才’名义保送。” 最末页盖着鲜红的公章,旁边有行小字:“同意保送复旦大学,望其酌情考虑。” “推荐信,我建议你去找周主编,《安徽文学》周明周主编、苏中苏老、刘祖慈刘组长都符合条件,我想对你来说不难。” “特殊材料,《谷仓》应该已经有了清样,最近你的《称星》我也如雷贯耳,这些作品在我眼里够格。” “但是,复旦大学校委会刚开完会。”王副处长翻开另一份文件,“七位委员里,四位投了反对票。” 许成军凑近一看,文件边缘有铅笔批注,字迹各有棱角: “知青学历单薄,恐难适应复旦课程” “特批名额应留给体制内培养的尖子” “《谷仓》虽可圈点,终是基层习作,不足证其才” 最扎眼的是页边一行小字:“章培横教授建议,需核查该生实际学力。” “章教授?”许成军苦笑。 没想到会在这听到这位先生的大名。 上辈子,许成军本科阶段主要学习领域是现当代文学,而研究生则是中国古代文学,要说,他啃过不知道多少这位先生的著作! 章培横堪称20世纪中国文学史的“摆渡人”,治学严谨、著作等身! 这位先生最被人熟知的是虽研究古学,但为人极具新风! 在课堂上激情澎湃,常以李白“天子呼来不上船”自况。 更有趣的是,这位先生1980年代力挺武侠,称金庸成就高于《李自成》。 晚年关注网络文学,预言“文学终将回归个体表达”,成为文学界一大趣事。 去年,也正是这位先生支持了复旦大学中文系77级卢新华《伤痕》创作,称“文学的真话比完美更重要”! 如果是他,兴许还有转机。 王副处长呷了口茶,茶渍在缸沿又叠了层:“他倒没直接反对,只说‘未见原作,难断深浅’。” 许成军微微抬眸。 “但事有转机。”王副处长话锋一转。 “朱冬润朱教授给校务会寄了封信。” “他说‘复旦若以文凭取人,何以称百年学府,拟提请校务会复议,予此子面试机会’,听说还附了份《谷仓》的读后感,逐页批注。” “校委会吵了半天。” 王副处长把文件按顺序叠好,“章培横教授最终松口,说‘若《谷仓》确系其亲笔,可特例面试’。” “这是朱老亲笔写的面试函。” 王副处长递过个牛皮纸信封,封皮上“复旦大学”四个大字,“让你8月1日前,带好原稿去中文系会议室。” “此外,” 他顿了顿,话里难得带了几分温吞。 “虽然时间还算宽裕,但是我认为此行宜早不宜迟,如果事有不期,还可以想法补救,比如,安徽大学中文系赵主任还是很希望你能去的!” “走吧。”王副处长起身,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起身和许成军握了握手,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说句体己话,别辜负这么多前辈对你的期望。” 许成军哑然的看着这位79年的官僚前辈,难得真诚的说: “谢谢您,费心了!” “等我上海回来,再来当面感谢您!” 这句话是真心的。 别管王副处长如何打官腔。 但是这叠好的一份份文件、办好的一件件事是实打实的。 (本章完) 第32章 这大腿得抱! 《安徽文学》编辑部的木门被推开时,周明正用红笔在稿纸上画叉。 “带的啥?”他鼻子动了动,视线从许成军手里的布包移开,“别是你那凤阳粉丝,上回带的还没吃完呢啊!” 许成军把布包往桌上一放,露出里面的小豆饼:“凤阳小豆饼,老乡卖的,味儿跟我家里一样。” 他挠挠头,“想请您给复旦写封推荐信,王副处长说需要两位副高以上……” 周明抓起一个小豆饼塞到嘴里,嘟嘟囔囔:“写不了。” 声音带了点混不吝的熟络。 许成军愣住。 没等他说话,就听周明那戏谑的声音。 “你当苏老那支笔是摆设?” 周明突然笑了,用烟卷点他额头,“老刘前儿还跟我念叨你。你去拜师,他们能给你写出花来,比我这破笔有用!” “你看啊,他们一个写评论的,一个写诗的,给你写推荐,多对口,是不是!” 写诗、写评论跟特喵的写推荐有啥关系! 这老东西! 许成军看他笑了。 周明看他也笑了。 一张皱巴巴的脸活像一朵向阳花。 就见从抽屉翻出个牛皮本,撕下两页纸:“苏中家在桐城路老巷,门口有棵石榴树;刘祖慈爱喝散装白酒,你带两斤去,就说是我让你讨教《谷仓》的修改” 许成军捏着纸条, 他哪能不懂。 老周人真够意思! 这哪是拒绝,是硬给他搭着梯子让他上了。 嘴比脑子快,许成军又恬着脸往上凑:“周主编,还有这事!” “行了,别主编了,大你两旬,给面子叫声哥,不给面子叫我声老周是不是!” 得嘞,老周也是个行情人。 他看人顺眼也是真惯着! 许成军把《试衣镜》往前推,“周哥,您瞅瞅,这篇稿子能不能上《安徽文学》?” “行啊!” 周明捏着稿纸的手指顿了顿。 “你这小子写东西还真快!可别糊弄事啊。” 说归说,周明看得极慢,也看的极认真。 每页都在空白处画小圈,看到春兰踩着碎玻璃出门时,突然拍桌:“你这是把刀子藏在镜子后面了。” “这算改革文学?不对,要我说你这就是新现实主义。” 沉吟片刻,他吐出个烟圈,“比《谷仓》野,少了层糖衣。” 许成军嘴角一抽,新现实主义什么流派? “那……” “别那了,《安徽文学》发不了。” 周明把稿纸推回来,语气斩钉截铁。 “你这镜子照得太亮,能看见别人裤裆里的泥,我们这小庙容不下。” 他突然压低声音,往许成军跟前凑了凑:“知道《收获》不?上海的,比《人民文学》敢写,比《当代》锐,去年发了卢新华的《伤痕》,今年正缺你这种带刺的。” 许成军眼睛亮了。 《收获》他熟啊,上辈子写论文时翻烂过它的合订本。 1979年正是它靠着《天云山传奇》搅动文坛的时候,编辑李晓琳更是出了名的敢赌,只要稿子够硬,哪怕题材敏感也敢发。 要问李晓琳谁? 写激流三部曲的巴老知道不? 她爹! “但有风险。” 周明敲了敲桌面,“李晓琳虽然年轻,但是审稿跟扒皮似的,上个月退了个老作家的稿子,说他‘笔头子软得像棉絮’。而且你这《试衣镜》里的‘影子造反’,够她跟编委吵三天的。” 他摸出摇把电话,听筒线绕了三圈:“我跟她打过交道,现在就能打过去。成不成看你运气,投不投你自己定。” “投啊,周哥您这么支持!” “必须投!” “软的咱写过,带刺的也该让他们尝尝。” 周明挑眉,突然抓起电话摇了起来。 转盘转得飞快,发出咔嗒咔嗒的响,像在给命运上弦。 线路“滋啦”响了两声,终于传来总机阿姨的声音:“喂?接哪儿?” “麻烦接SH市《收获》杂志,找李编辑。” 等了片刻,那边“咔嗒”一声接通,他赶紧把听筒按紧了耳朵:“喂,李编辑吗?” 他对着听筒笑,“给你荐个硬茬……对,凤阳来的知青,稿子比《伤痕》还带劲……” “风险不小。” 周明挂了电话,看着他,“她让你直接带着稿子去,提我名字。特事特办,先给你看稿子” “能赶在你到复旦之前,但是难说能给你填份筹码。” 许成军走之前,周明突然想起来什么。 笑呵呵叫他“等等”。 当许成军反应过来时,周明已经将一沓钱叠好递给了他。 50元。 “别愣着,赶紧接着,提前预支给你的,后面肯定少50!别到了上海没钱用,丢我们编辑部脸哩!” 这傲娇的小老头。 许成军“恨”的牙痒痒,但是确实是被这个年代的老周感动到了。 这大腿。 还得抱! 后面,许成军顺着路去刘祖慈家里没找着人。 反而是到了老巷苏中家里将两人撞了个满怀儿。 许成军攥着两斤散装白酒,正看见拿着烟头的苏中开门往出走。 苏中狐疑的看了看他:“小许同志找我?” 许成军认认真真的说了前因后果,多少带点自来熟的架势 惹得苏中笑骂道:“周明那老东西又偷懒?他这老狐狸倒是带出了个小狐狸” 又听见苏中往院里喊,“老刘!你念叨的后生送酒来了!” 刘祖慈从葡萄架后探出头,手里还捏着本卷边的《西方美学史》:“哪个后生?凤阳的小许?” 嚯,感情这两位倒是关系好! 许成军把酒壶往石桌上搁,金属碰撞声脆生生的:“周主编说您二位眼光毒,让我来跟您二位讨教讨教!” “讨教?”刘祖慈突然笑了,书也不看了,“去年跟你苏老师吵《班主任》的笔法,吵到半夜差点掀桌子?” “咋的,你也想试试?” 许成军嘴角一抽,“其实是想请您二位老师帮我写个去复旦的推荐信嘞。” 苏中笑呵呵地打断:“推荐信好说。” “先把你《试衣镜》的稿子给我们两个看看,不能让周明那狐狸一个人看是不是?” 刘祖慈抢在苏中前面接过《试衣镜》稿纸,两人一前一后看了起来。 确实越看眉头皱的越紧。 半晌,刘祖慈突然抬头:“你这是把‘念想’写成了活物。” “春兰的影子敢翻王主任白眼,这胆子,比你写《谷仓》时大多了。” 苏中拈着烟卷没抽,目光在“碎玻璃唱歌”那段停了许久:“镜子是幌子,你写的是‘人要活出两样来’。墙内的身子,墙外的魂,这心思够野。” 他突然笑了,烟卷往稿纸上点了点,“复旦那帮老学究要是见了,怕是要拍桌子!但朱冬润教授会喜欢,他最恨文章写得假模假样。” “还好你要给《收获》,要不拍桌子的人是我咯!” 许成军刚要说话,刘祖慈已经摸出钢笔,在信笺抬头写下“复旦大学中文系钧鉴”。 苏中接过笔,写到最后,就见纸面上有一行字:“该生文字有‘破土之力’,于细微处见时代筋骨。” (本章完) 第33章 买票记 夕阳把桐城路的影子拉得老长,许成军攥着叠好的推荐草稿往巷口走。 “等等!” 刘祖慈突然从院里追出来,手里扬着个牛皮纸包。 “你苏老师偷偷塞的,说是给你路上“垫肚子”。” 许成军接过来一摸,硬邦邦的,是本线装的《契科夫短篇选》。 “到了上海记得给李主编带包茶,” 苏中倚在门框上喊,烟斗里的火星映着他笑纹,“别学周明那老东西,写东西净让人笑话。你短篇写的有潜力!” 许成军回头笑着挥挥手。 “谢了啊,苏老师,刘老师!” “等回来找你们蹭饭!” 巷口的石榴树落了最后一片花瓣,粘在他裤脚上。 “对了!” 刘祖慈又想起什么。 “《收获》那边要是退稿,就往《当代》投,我认识他们编委,不过我赌你用不上!” 风卷着蝉鸣掠过耳畔,荐草稿的纸页被体温焐得温热。 —— 合肥火车站售票厅。 灰扑扑的石灰墙从上到下裂着蛛网纹。 墙根积着经年的黑垢,贴着“抓革命促生产”的红漆标语。 三个售票窗口嵌在斑驳的木框里,每个窗口都拦着半人高的铁栅栏,栏杆上缠着几处生锈的铁丝。 窗口前的队伍能从天亮排到天黑。 打头的人把胳膊肘支在栅栏上,指节叩着斑驳的木头窗台,手里捏着被汗浸湿的单位介绍信。 后排的人揣着蓝布口袋,里面装着皱巴巴的毛票、全国粮票,还有用手帕裹了三层的硬币。 队伍里偶尔有人掏出搪瓷缸子喝口水,缸子上“劳动最光荣”的金字磨得只剩个虚影。 许成军擦着汗,站在队伍中央,望着这副景象,面露苦笑。 已经在这排了大半个小时,前方的长隆还遥遥无期。 上辈子也就经历零几年的火车站有这场景。 甚至远不如现在。 苦哉! 这年代排个队也不老实,队伍里时不时响起争执声。 “你插队咧!” “我昨儿就排到这儿的!”。 穿藏青制服的民警背着枪走过来,枪套上的铜扣叮当作响,人群立刻矮下去半截,只剩下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窗口里的售票员埋在堆积如山的硬板票里,蓝布袖套磨出了毛边。 她左手捏着红蓝铅笔,右手拨着算盘珠子,算完一笔就从票夹里抽出张米黄色硬纸票,笔尖在上面飞快地划出行程、日期,再蘸点红墨水按个戳。 窗台上的马蹄表滴答作响,表蒙子裂了道缝,指针卡在10点15分。 听旁边大姐这表坏了半年,谁也没工夫修。 忽然有蒸汽机车从站场驶过,整个售票厅震得簌簌掉灰,排队的人都仰起头看天花板。 穿劳动布的小伙子趁机往前挪了半步,立刻被身后的大妈拽住:“后生仔规矩点!” 墙角的广播喇叭滋啦响起来,传出带着电流声的通知:“由合肥开往南京的143次列车,开始检票……” 人群里有人直起腰,把介绍信又数了一遍。 空调真是个好发明啊~ 这会的许成军已经被汗水打湿了整件衬衫,却是谢天谢地终于排到了他。 他笑着把省教育厅开具的介绍信递进铁栅栏窗口。 “同志,买张去上海的票。” 售票员是个戴蓝布帽的大姐,眼皮抬都没抬,铅笔在登记簿上敲得哒哒响:“哪天的?硬座八块四,卧铺加六块,卧铺得要县以上单位证明。” “硬座,明天的。” 许成军摸出钱包,里面的钱和粮票叠得整整齐齐。 这年头买票跟闯关似的,没介绍信门儿都没有,想睡卧铺? 除非是出公差,不然想都别想。 尤其是软卧车厢为重点安保区域,普通旅客见都见不着。 大姐接过介绍信,对着光看了半天,又翻出个厚厚的本子核对,才慢悠悠地用铁夹子夹出张硬纸板票。 票面上的“合肥—上海”印得模糊,日期栏是用钢笔填的“7月16日”,墨迹还透着新鲜。 “谢了。” 1979年合肥至上海的直达列车较少,很多车次需在蚌埠中转,经淮南线至蚌埠,再换乘京沪线列车。 能买到直达票也属实有点运气在身的。 他美滋滋的,到是自己给自己找了个乐。 出去的路上,看见卖茶叶蛋的老汉挎着竹篮穿梭在队伍里, 瓷碗碰撞的叮当声、孩子的哭闹声、算盘珠子的噼啪声,混着远处火车的汽笛声混在一起。 闹。 却漂着整个七十年代的烟火气。 —— 出了车站,许成军直奔对面的粮管所。 这年代出行非常不便,火车票贵还需要介绍信不说。 最重要的是地方粮票到了外地没有用。 全部是废纸。 按照规定,出差人员需持单位介绍信到粮管所,按“地方粮票1斤兑换全国粮票0.9斤”的比例换取。 粮管所窗口挂着块黑板,粉笔字写着“地方粮票换全国粮票,每斤补差价三分”。 “同志,换十斤全国粮票。” 他掏出安徽省地方粮票,这玩意出了省就是废纸。 “补三毛钱。” 售票员是个胖大婶,“现在全国粮票金贵,换的人多着呢。” 许成军掏钱时心疼得慌。 钱是英雄胆! 三毛钱够买六个玉米饼,够他在火车上吃两顿! 上海的国营饭店只认全国粮票,想想刚到手的五十大洋! 得,交钱。 —— 供销社的茶叶柜台前,售货员正用镊子夹着茶叶往纸包里放。 1979年的茶叶价格由国家物价部门核定,供销社严格执行“明码标价”,不同等级价格差异明显。 就见那小黑板上写着: 最低档的二级茶约0.6-0.8元/斤,三级茶0.4-0.5元/斤。 中档的一级绿茶、茉莉花茶价格在1.0-1.5元/斤,且每人限购1斤。 最好的特级龙井、祁门红茶,价格2.0-3.0元/斤。 当然这在当时属于紧俏商品! 也得亏是在省会,要是在县级以下供销社,估计三级、二级茶也不多见。 买茶叶光有钱也不行,还得要工业券。 作为知青,他赚的是工分,工业券这东西,还是他来之前为了以防万一,先将工分折算为“工分券”,再通过公社供销社兑换成的工业券! 去求人的,茶叶得来好的,他笑着对售货员说:“来一斤祁山红茶,帮我包一下。” 说话的时候,人显得格外自信。 毕竟这年头来一斤祁山红茶,可比后世来一辆小米su7拉风的多。 钱是英雄胆嘛! “3元,加两张工业券。” 售货员小妹笑了,这年头买茶的可不多。 许成军也笑了。 苦笑.jpg。 (本章完) 第34章 人情 教育厅门口,许成军倚着栏杆出神。 他来找林晓梅还车,借了人家姑娘十来天的自行车属实有点过意不去,路上买了份桃酥,合肥“长江食品厂”生产的,酥香耐放,老少皆宜,这在当时也算是“体面食品”。 对! 价格也不错! 一份两斤总共1.8元加1.8斤粮票,在当时的合肥差不多是普通人2天的工资。 许成军正找门卫借了个气管子给那辆“永久”牌自行车打气。就听见清脆的女声自身后响起。 “许同志?” 林晓梅攥着个牛皮纸文件夹,辫子梢的红绳晃了晃。见他在打气,赶紧跑过来:“别忙啦,我自己打就行!” “那哪行!” “刚从供销社买了份桃酥,”许成军打完气往车筐里塞了个布包,“听说味道不错,你尝尝。” 布包刚塞进去,就被林晓梅拿出来:“这哪行?我哥得亏你帮忙……” “都多久了?”许成军笑了,“上次在长途车上,要不是你哥那二十块钱,我哪抓得住小偷?” 他指尖敲了敲车铃,“叮铃”一声脆响。 这年代的小姑娘哪见过这架势,顿时林晓梅脸就红成一片,心里想这林同志说话还怪好玩的,不愧是能写稿子的! 于是她脸一红,低头捻着辫梢:“最近你那篇《称星》可火了呢,我们厅里都传成一片了!” “瞎写的。”许成军把车支好,“比不得你们教育厅,个个是笔杆子。” “可不敢这么说!”林晓梅急了,“你写的就是好嘛!” 看这姑娘的摸样,老许同志也不敢硬逗,79年可不像未来的21世纪,这会还是车马很慢,一生只许一人心的时代。 容易出事! “好啦,我明天还得去上海,要不本来想请你和你哥一起吃个饭,但是王处那得消息实在太急,确实没办法,只能等我回来的时候再叫你一们一起吃饭了。” “不用不用!那祝你一路顺风!” 姑娘连忙摆手。 许成军刚转身,就听后面清脆的女声又响起。 “等等!” 她突然从兜里摸出几颗水果糖,塞到他手里,“路上吃。去上海……顺顺利利的。” 许成军刚要道谢,林晓梅已经推着自行车往车棚走,蓝布衫的衣角被风掀起。 “车我锁棚里!”她回头喊,辫子甩得老高,“等你从复旦回来,我再借你骑!” 许成军回头望了望这姑娘,摇头失笑,这年头的姑娘还真是淳朴的可爱。 —— 国营江淮面馆的蓝布幌子被风扯得猎猎响,许成军掀开门帘时,辣油香混着胡椒味扑面而来。 “许哥可算来了!”马胜利正踮脚够墙上的菜单,军绿色挎包往桌角一甩,“陈哥非说要等你来了再下单,翟姐都瞪他三回了。” 陈建国手里的搪瓷缸子差点脱手,眼睛瞪了眼他表弟:“别听这小子瞎咧咧。” 翟影“嗤”地笑出声,喇叭裤腿往椅子上一搭:“陈大编辑就是嘴硬,刚才还念叨‘成军要是不来,这辣汤都没滋味’。” 钱明坐在最里侧,面前摆着个空碗,见许成军进来让了个座位:“成军,他们说要给你践行,不让你花钱呢!” “可别。”许成军把帆布包往空椅上一扔,“说好我请,你们再掏钱,回头张主编该说我抠门了。” 都是帮了他不少忙的引路人! 一顿饭他许军请的起! 跑堂的张师傅端着托盘过来,粗瓷碗在桌上磕出叮当响:“四位的辣汤来咯!多加胡椒的那位是许知青吧?” 许成军刚点头,就见翟影已经端起碗猛灌了一口,辣得直吐舌头:“张师傅,你这汤里辣椒成精了?” “翟同志还是这么性急。”张师傅笑着往桌上摆油饼,然后对着许成军说,“你那《称星》写的真好!我们还总说写出这么好的文章的作者不得四五十!没想到是个这么英挺个年轻人!” 许成军摆手道:“您看着也年轻!” 陈建国舀辣汤的勺子顿了顿:“说到这个,今早收到封读者来信,是个摆修鞋摊的,说看了报敢涨价两分钱了,还附了双新纳的鞋底当谢礼。” “那得裱起来。”翟影用筷子挑起面筋,“等将来许成军成了大作家,这就是文坛佳话—《一双鞋底引发的涨价案》。” 钱明听得直乐,油饼渣掉在衣襟上:“我那本《英语九百句》也得留着,将来能说‘我跟大作家一起啃过单词’。” 许成军刚端起碗,就被马胜利按住手腕:“先别喝!陈哥带了好东西。” 陈建国从公文包抽出本牛皮封面的书,封面上“班主任”三个字烫着金:“刚从邮局领的,刘心武新出的单行本,听说加印了三次,供销社抢疯了。” 嚯,又是班主任! 伤痕文学这东西,在很多人眼里就是“我本天上人间客,却掉到农家吃那种田苦”。 哭哭啼啼。 但其实在许成军看来,文学是社会现实的镜子,哭没事,你只要能给出解决办法,就是好作品。 翟影一把抢过去,指尖在书脊上划着:“这书争议大着呢,之前老编辑们吵得差点掀桌子,有人说‘写小流氓太露骨’,有人骂‘简直是给教育抹黑’。” “我倒觉得敢写就不错。”许成军啜了口辣汤,胡椒呛得嗓子眼发麻,“比那些光喊的空文实在。” 陈建国眼睛亮了:“你也这么觉得?我跟翟影吵了半宿,她说这书钝刀子割肉,我偏说割得越疼越清醒。” “哟,这就吵上了?” 翟影把书往桌上一拍,“成军评评理,书里那班主任天天板着脸,跟我小学班主任一个模子,看着就憋气,算哪门子清醒?” 马胜利突然插话:“要我说都不如《伤痕》带劲,那姑娘千里寻母,火车上啃干馒头那段,我读得眼泪掉在粮票上。” “你懂啥。”钱明难得抢话,“成军说过,《伤痕》太刻意,眼泪跟不要钱似的。还是成军写的《谷仓》好!” 许成军汗颜,正夹油饼的手顿了顿,这小子真特么是他铁粉!啥话都敢说! 但是爱听! 不过想起刚穿越时蹲在田埂上改稿的日子。那时候总怕写得太露,每句话都得掂量,哪敢想能在这样的局上被提起。 他虚眯着眼睛,看着众人。 好像在说:不够,再夸,夸我! (本章完) 第35章 送凤阳许生序 “我那还没发,现在没必要说。”他往陈建国碗里添了勺醋,“听说《收获》最近在连载《天云山传奇》?周主编说那稿子差点被毙了。” 辣汤在碗里晃出涟漪,众人的讨论声不绝于耳,气氛融洽,这算是他来合肥后的第一波同龄的朋友。 在1979年和这个时代的文化人一起讨论文学实况,让他有了点成就感。 毕竟当年这些事都是现在现当代文学史听教授讲的,现在成了桌上谈资,他还有机会参与其中! 要说,那就是有点不真实的舒坦! 他想起刚到蚌埠时,攥着粮票在街角犹豫半天,连碗油茶都舍不得买;想起改稿会上苏中敲着烟斗说“写东西得懂弯腰”;想起王副处长把粉丝塞进抽屉时说“你爹有骨气”。 一时间,竟也有些痴了。 “来,碰一个。”许成军端起搪瓷缸,“多谢各位这段时间帮衬,到了上海我要是闯祸,还得回来靠你们大伙!” 他眼里带着笑,杯子与杯子们撞个满怀。 “可别盼着我干好事。”翟影的缸子举得最高,“真要是被复旦的老学究刁难,我写篇评论骂得他们抬不起头。” 众人哄笑。 许成军望着眼前这几张脸。 陈建国的严谨、翟影的泼辣、马胜利的热乎、钱明的憨直。 颇有些感动。 张师傅过来收碗时,见许成军正把粮票往桌上放,赶紧摆手:“许知青这是干啥?陈编辑刚才交过了!” “可别。”许成军把粮票往他手里塞,“让他交钱算什么,收我的,回头下次再来你把票还他!” “走了。”他挥挥手,帆布包在肩头晃了晃,“等到了上海给你们寄明信片,就写‘辣汤想你们了’。” 风里传来翟影的笑骂:“可别写错别字,丢咱安徽文化人的脸! 和陈编辑的低声喝止:“翟影!” 风来了。 这俩好像有点意思?—— 许成军刚整理好明天出发的行李,尤其是手抄的合肥到上海的火车时刻表、SH市区简图,这年代出行不易不仅体现在贵和种种限制上,还有到了全新地界实打实的“人生地不熟”, 就听见钱明在对面床板上翻了个身,木床发出“吱呀”的呻吟。 “成军,”钱明面向许成军,“明早我送你去车站。” “别了呀,你不是说要赶早班车回许家屯?”许成军摆摆手,把叠好的衬衫往包里放。 “咱这关系不用送。” “不差这俩钟头。整个许家屯除了许老实没有出过省的,是出远门。” 钱明坐起来,“不过我也该回去了,出来这么久,队里还有事呢,我也说说你的情况” 他顿了顿,有点心虚道,“其实是想等高考成绩,在合肥待着心慌。” 许成军笑了,摸出块水果糖扔过去:“都那么复习了,谁能比你行,准能上。” 要说钱明这努力劲,放后世也是个卷王,这年头高考相对简单,能考上北外的机会真就不小。 说不定未来得抱这小子大腿呢! 糖纸在钱明手里响了响:“但愿吧。你到了上海,记得给我们写信。。” “忘不了。”许成军望着窗外的月光,“你也别光等消息,多看看书,高考也只是个起点。” 钱明突然低头笑了,肩膀微微抖:“还记得教你记‘ambition’那回不?你说像‘俺必胜’,现在想想,咱俩都要‘俺必胜’!。” 刚来这时,一开始觉得钱明木讷,可这半年相处下来,越发现这小子的实在。 关键是实在之余还有股子机灵劲。 实在但不愚钝,机灵但不市侩,万一考不上北外,也应该有不错的发展。 最重要的是有他许成军,他钱明不该差! “到了复旦要是受欺负,就写信说。”钱明把糖纸叠成方块,也开始逗趣,“实在不行,我也去,别的不说,有一傍子力气,咱并肩子上!” “哪就那么容易受欺负,快歇着吧你!”许成军哂笑一声,“倒是你,回去别总熬夜!” “一路顺顺当当的。” 一夜无话。 —— 合肥火车站的青砖墙上,“抓革命促生产”的标语旗帜鲜明。 钱明帮许成军背着帆布包俩人正走到检票口,就听见周明的大嗓门穿透人群:“小许留步!” 他回头一瞧,周明叼着烟卷往这边跑,身后跟着苏中、刘祖慈,连陈建国都拎着个布包跟在后面,几人裤脚都沾着露水。 “你们咋来了?”许成军愣了愣,他确实没想到这几位会来送他。 我这么重要呢! 周明往他肩上拍了拍,语气还是那副混不吝:“昨儿跟老刘喝酒,他说你今早的车。” “得,结果合着咱几个想到一块儿去了。” 刘祖慈晃了晃手里的酒壶:“给你饯行,顺便为以后讨杯酒。等你在复旦出了名,可别忘了安徽的老骨头。” 苏中推了推眼镜,从布包里抽出本线装书:“这是1957年版的《鲁迅杂文选》,拿着!路上看,心里不舒服的时候也看!。” 陈建国有点紧张,跟着一群大佬站一起,用个后世的词叫“萌新瑟瑟发抖”。 他把布包往许成军手里塞:“这是读者给你的信,昨晚整理的,都是夸《秤星》的,你路上解闷。” 其实,他整理了半夜,特意把李教授那些糟心的给拿出去。 老陈性子和钱明有点像,也是好人一个! 不过这阵仗,即使是许成军这穿越而来的老油子差点也没受住,眼眶也有点湿。 这些前辈真是给他树起了前辈的样子。 “这阵仗,跟送状元似的。”许成军笑了,然后深深的跟大伙鞠一躬,“三位老师,老陈,我这感情就不予言表了,等我回来!” 周明指着许成军对其他人哈哈大笑,“你看这小子还不予言表,白眼狼!” “不过,当年送老苏你去BJ开会,也就这阵仗” “得,今天啊,就得叫‘送凤阳许生序’,将来等这小子写出名堂了写进安徽文学史!” (本章完) 第36章 特殊的卧铺 “可别。”许成军赶紧摆手,“我这刚要出门,还不知道复旦的门朝哪开呢。” “放心,朱冬润教授我了解。”苏中安慰了句,“他最烦酸文假醋,你那点玩意对他路子。” 这位是典型的面冷心善,当时改稿会批许成军最狠的是他,但是后来一直帮着许成军的也是他。 责之切,爱之深? “酒拿着,路上喝,解闷子!” 刘祖慈突也凑过来,酒壶往许成军手里塞了塞:“BJ现在吵‘朦胧诗’,顾成写的‘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被批得很着呢。你到了上海留意着,这股风迟早刮过来。” “何止朦胧诗。”苏中撇撇嘴,“《人民文学》刚发了蒋子龍的《乔厂长上任记》,好大的名头,改革派文学先锋呢!” “检票了!”广播里的女声带着电流声。 快到他检票时,就听周明冲他喊着:“到了上海别学那些学生娃装斯文,该争就争,该骂就骂,咱安徽人不怵场。” 周围人都看他,老周头也不回带着几人扭头就走。 这老东西! 众人怒视。 合肥站月台。 蒸汽机车喷出的白雾顺着木质雨棚的缝隙往上蹿。 检票口的铁皮栏杆锈迹斑斑,穿蓝色卡其布制服的检票员用铜头剪在许成军硬纸板车票上咔嚓剪出三角缺口。 许成军愣了愣。 差点想说你要不再给我剪一个~ 这小缺口承载了他前世穿越前少年时期很长一段时间的记忆。 怀念啊~ 还没等他伤春悲秋,这进站的人潮瞬间让他垮了脸。 干部模样的人腋下夹着公文包; 知青打扮的姑娘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挎包,网兜里兜着铝制饭盒,里估计是母亲塞的腌菜和窝头; 还有扛着鼓鼓囊囊蛇皮袋的汉子,袋口露出几尺花布,大概是托关系弄到的紧俏货。 谁的网兜勾住了旁人的补丁裤,立刻响起“同志,慢些”的招呼声,混着站台广播里“检票进站”的沙哑通知。 好家伙。 真他喵的挤啊! 别挤啦! 22型绿皮车厢的铁皮门被乘务员用力拉开。 等车的人瞬间像潮水一般涌入,许成军在里面像根稻草,摇摇欲坠。 妈的,拼了! 他咬着牙硬是往里急,到也在末尾钻了进去。 车厢里,墨绿色的铁皮座椅还带着隔夜的凉意,靠窗的位置早被人用搪瓷缸占了。 穿军绿色解放鞋的脚踩着地板上的瓜子壳,有人把捆着麻绳的木箱塞进座位底下,箱角磕到铁架发出哐当声。 “让让,让让!”穿中山装的男人抱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挤过来,姑娘手里攥着块水果糖。 刚站定的许成军瞬间又被挤开。 刚要回头怒视。 看着小女孩对他笑,一张脸瞬间变成了苦瓜。 好大一张囧字! 他拿着票下意识的想要对号入座,却在找座位的时候犯了难。 这年头,22型硬座车厢定员 118人,座位号尾数为 0、4、5、9的靠窗,但是由于这年头的管理困难,往往车上超员百分之50以上。 所以, 他的座被人占了。 占座的是个40来岁的大姐,正吃着炒瓜子,看他走过来,大姐很自然的抬了抬屁股。 嗯,往左挪了一点。 “没事,小伙子,出门都不容易,咱一起挤一挤!” “下次记得早点来占座啊!我这提前了快一个小时呢!” 说完还拍拍座位,大方极了~ 许成军嘴角抽了抽,顺势坐下,这年头坐个火车节目可是真的多! 得!谢谢大姐吧~ “没事!坐吧!挤挤!客气啥!” “我安庆的,小伙子哪人啊~” “我凤阳的。” “呦呵,那地好啊!小岗村最近可出了名了!” 硬座中间的小桌板上堆着搪瓷缸。 放着大姐带的炒瓜子,热心的大姐还给周围人分了点,又给许成军多抓了一把。 她说“小伙子长得精神!得多吃点!” 你看, 所以哪个年代长得帅都能吃颜值红利! 一米八几的大个谁看了不迷糊? 突然一阵骚动,穿铁路制服的人举着信号灯走过,车底传来金属碰撞的哐当声。 蒸汽机车开始给煤了,烟囱里喷出的黑烟裹着火星子,在月台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靠窗的老太太推开月牙形车窗,风卷着煤渣扑进来,有人赶紧用报纸挡住脸。 报纸上“改革开放”的黑体字旁边,不知被谁印了个模糊的鞋印。 卖零食的乘务员推着铁皮车过来,车轴吱呀作响,“橘子水!两毛五一瓶!”的吆喝声里,混着后排婴儿的哭闹和远处货车鸣笛的长音。 车动的时候,所有人都往前晃了一下。 有人慌忙抓住前排座椅的铁扶手,扶手上的红漆早被磨成了斑驳的底色。 窗外,合肥站的站牌慢慢往后退,月台尽头的水塔上,“抓革命促生产”的标语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车厢里,穿蓝布衫的女人正用火柴点燃煤炉 铝锅里的玉米糊咕嘟冒泡,混着满车的汗味、煤烟味、还有劣质烟草的味道,一起随着绿皮车哐当哐当的节奏,往东边的上海去了。 许成军买的是直达车,但是1979年合宁铁路尚未建成,合肥至上海的直达列车需绕行蚌埠,所以时间自然长了点,列车员说11个小时。 旁边大姐哂笑,“老实坐着吧,不晚点2小时到不了上海滩的咯!” 这车里人挤人,三人的座位硬坐了四个,这还是好的,对面嘛. 连大带小五个半! 还挺干部模样的大哥说:“这趟车,真不错啊,人不多!下次还得买这趟。” 好家伙! 这还不错。 那过道蹲着的、坐马扎的、坐报纸上的、站着的。 总之满满登登。 最奇的是,座位底下还有躺着的。 哪的座位? 就许成军屁股底下的~ 大姐说,这还是紧俏位置,好着嘞,一般人没点功夫还真抢不到! 能躺着、底下还凉快,可不好嘛! 许成军叹为观止。 但是, 让他躺地下他是万万不能! 结果坐了俩小时。 他就感慨起了这年代人的智慧,偷瞄这座位底下有没有空的“卧铺”。 不是别的。 他许知青想体验这时代的生活嘛! 体验至上! 青春无罪! (本章完) 第37章 许成军:别用主义框住日子! 1979年7月16日的合肥,晨光刚漫过长江路的骑楼。 报贩老王的“永久”牌自行车就碾着青石板来了。 车后座的铁丝筐里,新印的《安徽青年报》还带着油墨香,头版“秤星里的劳动论”七个黑体字,在晨雾里熠熠生辉。 “许成军专访!凤阳知青谈个体户——劳动哪分主义!”老王的吆喝声撞在青砖墙上,惊飞了槐树上的麻雀。 “写《称星》的许知青?” 穿工装的工人刚下夜班,搪瓷缸还冒着热气,三两下挤到摊前:“给我来份!昨儿听广播说这篇能炸锅!” 车工老李把报纸揣进工具箱,铁盒碰撞声里混着他的笑:“今晚就跟媳妇说,摆个修鞋摊!” 邮局门口的青石板被踩得发亮,传达室的老张头刚把一摞《安徽青年报》摆上窗台,就被攒动的人头围了个严实。 穿蓝布工装的工人攥着两分钱,指尖在“秤星里的劳动论”标题上戳了又戳:“给俺来一份!昨儿听广播说许知青骂了‘主义论’,得亲眼瞧瞧!” 老张头用麻线把报纸捆成小摞,额角的汗珠滴在“劳动哪分主义”的黑体字上:“别急别急!每人限购一份,后面工厂的同志还等着呢!” 他见穿碎花衫的姑娘踮脚张望,顺手递过一份:“你爹不是想摆针线摊?这报能当护身符!” 安大校门口的梧桐树下,戴校徽的学生们围着报栏,指尖在“青年要野”那行划出道道白痕。 “他说‘怕人笑就干不成事’!”梳马尾的女生把报纸折成方块塞进课本,“下午辩论会就用这话怼系主任!” 旁边戴眼镜的男生忙拽住她:“陆晓晓!说话要谨慎!” 清晨的明教寺菜市场,露水还挂在豆角上,卖菜的汉子们刚支起摊,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搅了局。 穿军绿挎包的青年攥着《安徽青年报》,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许成军专访!《秤星里的劳动论》——说个体户不丢人!” 卖红薯的大婶直起腰,把报纸铺在红薯堆上,指尖划过“劳动哪分主义”那行,突然拍大腿:“可不是嘛!俺卖红薯,他修自行车,都是挣干净钱! 肉摊前的屠户用油腻的手抢过报纸,挂肉的铁钩还晃悠着:“‘怕人戳脊梁,就别挑大梁’——这话够劲!” 他往案板上剁了刀,肥肉溅到报纸上:“俺弟在上海倒腾的确良,总怕被说成‘投机倒把’,这报得给他寄去!” 穿蓝布衫的主妇们围着菜摊传阅报纸,竹篮里的鸡蛋磕出轻响。“你看这老周,被撕了三次招牌还敢干,”,“俺也想缝布鞋去集市卖,以前总怕街坊笑……” 旁边的大妈抢过话:“笑啥?许知青都说了,凭手艺吃饭,腰杆挺得直!” 拐角的豆腐摊,掌柜的把报纸贴在木板上,用糨糊刷得平平整整。“给大伙念念!” 他舀豆腐的铜勺往缸沿一磕,“‘个体是小溪,集体是大河’咱卖豆腐的,不也是给大河添水?” 排队的人都凑过来,有人掏出笔在烟盒上抄句子,说要带给公社的知青看。 日头升高时,报纸已经传到了挑粪工手里。 他把扁担靠在墙上,用脏乎乎的手指点着“青年要野”那行,咧开嘴笑:“俺娃想读书考大学,总怕人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这报得让他瞧瞧,‘别信那些捆人的套话’,敢想才算本事!” 文联办公室。 一份《安徽青年报》躺在苏中办公桌上,报纸上有几段被标了红,在太阳底下依旧扎眼。 红笔画着: “马胜利:青年想摆摊、想闯路子,总被说‘不安分’。这‘安分’到底是啥? 许成军:安分不是蹲在原地等死。我见过知青点的伙伴,明明会修收音机,却怕人说不务正业,最后活活憋成闷葫芦。政策松了道缝,就该顺着光往外钻。总等着别人把路铺到脚边,那是懒,不是安分。 马胜利:您觉得写东西的人,该站在哪边? 许成军:站在麦子这边,站在修鞋摊、瓜子摊这边。别总写些云里雾里的“大道理”,多看看墙角的野草。它们没人浇水,照样往上长。笔杆子不是用来粉饰太平的,是用来挑破那些假正经的。 马胜利:集体和个体,就非得是对头? 许成军:哪来那么多对头?集体是大河,个体是小溪,溪水断了,河也得干。去年县里国营厂缺零件,是个体户连夜赶出来的;公社的粮仓漏了,是老乡带着梯子去补的。干活的时候不分你我,论起“主义”倒较起劲了,这不是装腔作势吗? 马胜利:不怕人说‘写这个太敏感’ 许成军:我写的是人心,不是‘敏感’。就像老周的瓜子,甜不甜,尝了才知道。 马胜利:最后给青年一句劝? 许成军:别信那些捆人的套话。力气是自己的,日子是自己的,想干啥就去。天塌不了,塌了也有敢扛的人顶着。” 苏中整个人弥漫在烟雾里,久久无言。 良久,才嗤笑一声:“这混小子!” 苏中不知道的是。 写《试衣镜》之前,许成军一个人去了《安青报》,找了李主编,觉得自己话没有说透,硬是要改访谈内容,还要把《安徽青年报访谈实录:许成军——秤星里的劳动论》改成《许成军:别用主义框柱日子》! 李主编思考了三天,犹豫了三天,烟抽了五包,儿子打了七回. 最终在访谈内容加了苏中划红线的地方,没改访谈标题。 确定发报后,张主编连连摇头:“石破天惊!石破天惊!” 这专栏要红啊! 黑红也是红! 而此时许知青的“暴论”正在合肥大街小巷飞速传播,从自行车卖报老王、从邮局走到了. 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把合肥炸响了!—— 而此时的许知青正在火车上琢磨着“特殊硬卧”. “诶,大姐,你说这座位底下凉快还是咱坐在椅子上凉快?” “我就说你们文化人不懂,没经验,那还用说” (本章完) 第38章 华东师大招待所301 火车刚过南京站,许成军被后座小孩的哭闹声惊醒,半边身子直发麻! 这硬座真是一坐一个不吱声! 许成军这一刻发誓以后再也不吹牛逼自己身体好! 一定要好好写书赚钱! 下回说啥来个硬卧! 旁边的大姐正用报纸扇风,瓜子壳吐得满地都是,见他睁眼直乐:“后生,你这盹打得够沉,这么大小伙子还溜口水嘞!” “小伙子不也占个小字嘛!” 许成军揉揉发麻的腿,顺便贫着嘴。 瞅见大姐筐里装着半筐青皮橘子,表皮还沾着露水,笑嘻嘻地道: “大姐这橘子看着新鲜,刚买的?” “哪能啊,”大姐往他手里塞了个,“自家树上结的,带上海给儿子捎的。” 嚯!这大橘子! 解乏! 可不是我要的!大姐给的! 车厢里突然一阵骚动,卖盒饭的乘务员推着铁皮车挤过来,铝盒碰撞声比火车哐当声还吵。 “红烧肉盒饭,一块五一份!” 许成军刚抬头张望,大姐立马拽住他胳膊:“别买!贵得能买5斤橘子!” 说着从布包里掏出个油纸包。 “俺老伴做的玉米饼,就着咸菜吃,管饱。” 见着大姐拿东西,许成军也从帆布包里拿出带的咸菜、干粮与大姐一起分了。 饼子硬得能硌掉牙,许成军嚼得太阳穴突突跳,大姐却吃得香。 “去年带饼子坐火车,被乘务员说‘不讲卫生’,今年倒不管了。” 她指了指过道里蹲在地上啃窝头的汉子,“你看那老哥,揣着俩窝头坐了三站地,比咱讲究多了?” 正说着斜对面穿中山装的男人突然接话:“讲究顶啥用?能当饭吃?” 他往桌上拍了拍《参考消息》,“你看这报上说,深圳都开始让外国人开工厂了,咱还在这争窝头干不干净。” 大姐白了他一眼:“你懂啥?干净是体面!俺儿子说,上海人吃饭都用公筷,哪像咱捧着个碗蹲门口吃。” 许成军差点被饼子噎着。 又来888卖给上海人那一套是吧? “大姐去过上海?” “去过一回,”大姐手在布衫上蹭了蹭。 “七六年送儿子去学徒,站在外滩看那楼,腿都软了。人家穿的确良衬衫的姑娘,连走路都比咱挺直腰板。” 火车钻过隧道时,车厢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许成军听见大姐摸黑往嘴里塞橘子。 “后生,你去上海干啥?” “算要去读书吧。” 窗外突然亮起来。 黄浦江像条银带子铺在地上,岸边的吊塔在雾里晃晃荡,远处的工厂烟囱喷着黑烟,把云彩染成了灰紫色。 大姐扒着窗户直咂嘴:“乖乖,这楼比合肥饭店高十倍!” 火车进站时,许成军帮大姐扛着橘子筐往车门挤。 待大姐迎向了接他的宝贝小子,听大姐在后面喊:“后生,有事搞不定找我儿子!机床厂三车间的,就说安徽来的橘子婶!” 这热心的橘子婶! 上海站的月台比合肥大一圈,一群蓝布衫、灰布衫、解放绿扛着行李往前涌。 跟丧尸围城差不了太多! “同志,要三轮车不?”戴草帽的汉子凑过来,“静安寺那边,五毛!” 许成军刚摇头,就见汉子突然往旁边跑。 定睛一看,原来红袖章正奔着这飞驰人生! 不过他还真不敢坐,外地人加火车站等于? 好骗! 顺着人流往外走,许成军被一股甜香勾得拐了弯。 街角的国营食品店门口,穿白褂的师傅正往玻璃柜里摆蝴蝶酥,标价五毛一块,旁边贴着手写的“每人限购两块”。 他摸了摸兜里的全国粮票。 突然觉得要是大手大脚周明这预支的五十块钱怕是撑不了三天! 《收获》编辑部在巨鹿路 675号。 提前问了老周周围怎么住。 老周:嚯!问对人了!住静安寺招待所啊! 他看了眼SH市交通简图,上海站位置离静安寺不远。 从上海站沿天目中路向西,穿过苏州河河南路桥,就能到静安寺周边。 11路公交车也就20分钟,车票免费,完全没必要浪费钱! 不是穷,这叫绿色出行! “后生仔,问路子啊?” 看着许成军在这转圈,遛弯的老太太突然搭话,口音比合肥话软了三分。 这年头上海老太太穿的比合肥老太太时髦不少! 直筒裤、米白衬衫、银质小耳环、小皮鞋 谁见了不得说句“洋气”! “看侬格样子,外地宁?” “奶奶,找静安寺招待所。” “巧得来,跟我同路嘛!” 老太太往嘴里塞了颗话梅,“顺牢格条天目中路走,过三条马路右转,看到格座塔就对了!” 她指了指远处的佛塔尖,“老早是庙,现在改成招待所了,住格侪是侬伲这种读书人!” 嗯!说话怪好听的~ 路上的自行车铃发出脆响,穿喇叭裤的青年骑着“永久”牌飞驰而过。 车后座的录音机里正放着李谷一的《乡恋》 老太太突然啐了口:“伤风化!男勿男,女勿女格!” 许成军忍不住笑了。 79年喇叭裤开始在国内流行,尤其是受了《望乡》和《追捕》的影响。 中矢村警长的款式是这一年BJ、上海等大城市的爆款。 谁学谁出圈! 但在上一辈眼里嘛! 杀马特! 走到静安寺时,天已经全黑了。 招待所的木门上挂着块牌子,写着“床位一元二角/晚”,旁边用粉笔补了行小字:“外宾加倍”。 好嘛,又得花钱了! 希望《收获》能收稿!最好再有个改稿的机会。 这年头,杂志社一般为改稿的作家提供文联招待所,虽然条件艰苦点,但是好歹能住! 关键是免费嘛不是! 23岁的牙医余华第一次住进海盐招待所,带着被《BJ文学》退了七次的《星星》,小住三月! 三月,那算短住! 咱住他个半年,净赚小200多香? 《收获》让改稿,不行咱也住俩月华东师大招待所301! 以后华东师大招待所301的故事属于他许成军。 哦对了,《安徽文学》报销了许成军前往合肥的吃住费用。 吃不好算,给的每天一块的补贴。 这年头,大部分能写点东西的还不叫扑街,叫作家。 —— 2017年,余华重访华东师大招待所,301室已改成会议室。他笑道:“当年从这儿爬出去吃的馄饨,比《活着》里的苦菜汤还难忘。”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