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侠:隐居长山,开局捡到黄蓉》 第1章 第1章 大明疆域内,与宋、秦两国接壤的长山城西隅。 紧挨着城墙根处,一座新落成的四合院外,青年提着刚调匀的米浆桶,将刷子往墙上一抹,顺手把写好的招贴按了上去。 “四合院厢房招租,月例:纹银十两。” “限:品行端正、起居洁净者。 若愿掌灶理膳,租金折半。” 审视着墨迹未干的告示,又瞥了眼身旁青砖灰瓦的院落,李长青轻叹一声。 “这般价钱,怕是没有哪个冤大头肯上门吧?” 自语罢,他转身收拾了杂物,拎起竹篮往市集走去。 “长青来啦!今日挑些什么?” “瞧瞧这青菜,露水还没干呢,水灵得很!” “长青啊,大娘上次提的那事考虑得怎样?我家丫头正当年华,模样周正,大娘看你实在合眼缘,不如牵个线?” …… 穿过长街,沿途摆摊的妇人见了他,眼里便漾出光来。 这个扯住袖子问长问短,那个拉着胳膊说媒拉纤,话里话外都要将自家女儿或侄女说与他。 这般情景,惹得街上那些同样未娶的后生摊贩眼热不已,却又无可奈何。 李长青祖上本是长山城里有名的富户。 纵然家势不如往昔,终究底子尚存。 如今新宅刚落成,衣食无忧,加之他生得一副玉琢般的俊朗相貌,又是知书达理的读书人,在这城中长辈眼中,简直是打着灯笼也难寻的佳婿。 暗中属意他的姑娘,不知凡几。 面对这些热切的目光,李长青总是温言推拒。 可生就这般容貌,连婉拒都显得格外熨帖,反叫那些大娘愈发觉得这后生踏实稳重,是可托付之人。 “闪开!青竹帮办事,闲人退避!” “耳朵聋了?再挡路休怪刀剑无眼!” “今日定要叫铁拳门那些杂碎知道厉害!” …… 正提着满篮菜蔬往回走时,一阵喧嚷骤然撞入耳中。 只见另一条街口涌出一群身着青色短打的汉子,步履生风地横穿街市,沿途百姓惊慌走避。 李长青见状,眉头微蹙。 前世记忆,在半年前悄然苏醒。 那时他刚谈妥一桩横跨大洋的生意,怀揣价值百亿的合约登上归国航班,却不想遭遇空难,从万米高空坠入茫茫云海。 再睁眼时,已成了这方世界的婴孩。 起初他以为不过是回到了某个古朝,待纷乱的记忆逐渐理清,才惊觉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此间竟有大秦、大唐、大宋、大明、大元五国并立于九州之巅,麾下小邦林立。 更令人愕然的是,大明武当山上,那位张真人已近百岁之龄;海外飞仙岛中,白云城之名悄然流传;江湖上,一位名叫西门吹雪的剑客正崭露头角。 大宋境内,既有隐于深谷的独孤氏,亦有并称当世的四位绝顶高手;丐帮与少林这等巨擘,更是声震武林。 而大秦那边,传闻唤作盖聂的剑士正遭秦皇追缉…… 种种讯息交织,李长青当时便倒吸一口凉气。 这哪里是什么寻常古代?分明是诸多武侠传奇并存的混沌之世! 最初洞悉此界真相时,他不是未曾动过念头,欲提剑纵马,闯出一段跌宕江湖路。 可转念一想,终究还是息了这番心思。 毕竟,前世那商海沉浮、生死一瞬的日子,已经够惊心动魄了。 李长青沉浸在这份闲适中许久。 既然有幸重活一世,眼下衣食无忧,他索性选择彻底放松,每日悠闲度日,享受这份安宁便已足够。 长山城位置偏僻,算不得繁华之地。 即便在这座山城里,所谓的江湖势力也不过是青竹帮、铁砂门这类连三流都排不上的小角色。 真闹出什么乱子,自有官府前来料理。 想到这里,李长青收回远眺的目光。 可就在他视线刚刚移开的刹那—— 一只沾满污垢、黑乎乎的手,正悄无声息地从他挽着的菜篮里抽出来。 李长青顺着那只手看去,这才注意到身边不知何时站了个小乞丐。 个子不高,大约只到他胸口,估摸着一米六五上下。 衣衫褴褛,脸上像是抹了层灶灰,又混着别的什么污渍,呈现出一种难以形容的脏黑。 觉察到李长青的目光,那小乞丐眼睛一弯,笑成了月牙。 嘴角扬起时,露出一排格外洁白整齐的牙齿。 李长青先是莫名想到“黑人牙膏” 四字。 紧接着冒出的念头是:脏成这样,牙齿怎么还能这么白? 没等他细想,那小乞丐攥着刚摸来的菜,转身就要跑。 可没跑几步,她忽然停住,扭过头来。 见李长青仍站在原地,丝毫没有追赶的意思,她愣了愣,竟一脸疑惑地走了回来。 “喂,我偷你东西,你怎么没反应?” 李长青提起菜篮,语气平常:“买多了,本来也吃不完。 不够的话,你再拿点也行。” 小乞丐满脸问号。 她盯着李长青递过来的篮子,忍不住小声嘀咕:“这人……该不是个傻子吧?” 李长青没好气地回:“我还站在这儿呢,说坏话能不能在心里说?” 闻言,小乞丐撇撇嘴,把刚偷的菜扔回篮子里。 “真没劲!” 李长青瞥了眼菜叶上那几个明显的黑手印,无奈地摇摇头。 随后,他像想到什么似的,目光在小乞丐身上打量片刻,露出思索的神情。 察觉到李长青的视线,小乞丐眯起眼,攥紧脏兮兮的小拳头。 “看什么看?别以为你长得好看我就不敢揍你。” 李长青嘴角微扬:“看你连菜都要偷,我正好要做饭,要不请你吃一顿?” “嗯?” 小乞丐明显一怔。 她抬起那双黑白分明、透着水灵的眼睛,将信将疑地扫了李长青一遍。 “你该不会……是想下药害我吧?” 李长青失笑:“想什么呢?买药不花钱吗?一瓶药钱够我买好几天的菜了。” “那倒也是。” 小乞丐歪头想了想,觉得有理。 药铺里的毒药可不便宜,动辄上百文,寻常人哪舍得用在这上头。 可平白无故的,被偷了菜不追究,反而请吃饭? 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 见她犹豫,李长青转身作势要走:“吃不吃?不吃就算了。” 小乞丐立刻挺直腰板,仰起脸:“谁怕谁!” 于是,她便跟着李长青,一路朝他家走去。 走在街上,李长青的目光不时掠过两旁的街景。 他眼中透着几分新鲜,嘴角也挂着浅浅的笑意。 前世他见惯了摩天楼宇,住惯了洋房别墅,可越是那样的地方,越像是少了些什么—— 是烟火气,是市井里独有的喧嚷与温热。 此刻看着那些卷着裤腿的孩童被爹娘举着藤条追得满街跑, 或是丈夫偷瞄过路女子被身旁妻子拧住耳朵的光景, 李长青心里竟浮起一种久违的踏实与安然。 他沉浸在这般热闹中,步履也轻快起来。 跟在后面的乞儿却越看越觉得古怪。 这人一会儿朝左望望,一会儿向右瞧瞧,自己还抿着嘴笑, 落在乞儿眼里,简直像个丢了魂的痴人。 乞儿忍不住小声叹道:“模样生得比爹爹还俊,怎么脑子却不好使。” 不多时,李长青引着乞儿到了自家宅院前。 可一瞧见墙上贴的赁屋告示,乞儿顿时瞪圆了眼。 “一个月十两银子?你莫不是想钱想疯了?哪来的傻子会租这种屋子!” 十两银子,在长山城附近都够置办一间小宅了,还是带地契的。 有这些银钱,谁还来租个单间住? 李长青只无所谓地耸耸肩:“随手挂着罢了,没人租便罢,反正我不缺这点。” 乞儿一时语塞,撇了撇嘴低哼:“真是钱多烧的。” 推门进了院子,乞儿四下打量了一圈。 这宅子的格局与寻常人家不同—— 四面屋子围出一方庭院,将天光与草木拢在正中。 “你这宅子样式倒别致,像是大宋那边的风格。” 乞儿点评道。 李长青笑了笑:“住处而已,何必弄得曲折空旷?这样紧凑些,反倒自在。” 这院子规模中等,北边五间屋,三正两耳,东西厢房各三间,檐下廊道可避风雨。 前后院以墙相隔,月洞门相通,前院浅窄设门房,后院幽静宜居住, 地面铺着方砖,阶石泛着青灰。 修成这般模样,一是李长青不愿再住那种空荡得教人发冷的宅邸, 二来,也算是对前尘往事留一点念想。 “你先在院里坐坐,我去弄些吃的。” 说罢李长青便提着菜篮往灶间走去。 见他真就这般放心留自己独处,乞儿又撇了撇嘴。 约莫一刻钟后,李长青忙忙乱乱地端出两碗米饭并几碟小菜。 院中石桌前,乞儿盯着碗碟沉默了好一会儿,眼神渐渐迷茫。 他迟疑地拿起一根筷子,轻轻往饭碗里一戳—— 没戳动。 米粒硬得像小石子,筷尖传来的触感让乞儿嘴角抽了抽。 他抬头看向一脸期待的李长青,犹豫着开口:“这饭……” 李长青干笑两声:“出门前就焖上了,许是水添少了些。” 乞儿目光移向左边那碟冒着焦烟的黑糊事物:“这又是什么?” “清炒青菜。” 乞儿筷子抖了抖,指向中间那盘:“那这个?” “红烧肥肠。” 乞儿深吸口气,指向最后一碟。 这次李长青抢先答道:“韭菜炒鸡蛋。” 乞儿听完,握着筷子的手悬在半空,眼里只剩下深深的茫然。 “你究竟是怎么从这三盘黑乎乎的东西里辨认出菜品的?” 李长青一本正经答道:“自然是因为这些菜是我亲手炒制的。” 小乞丐嘴角抽动了一下,竟觉得这话无从反驳。 沉默片刻后,李长青眼中闪着期待的光:“来,尝尝味道!这是我头一回给别人做饭,前两日都是我自己试手。” 望着李长青异常热切的神情,再瞥向桌上那些难以名状的物件,小乞丐忽然明白了这顿饭的缘由——原来是要找自己试菜的。 “能不吃吗?” 李长青急忙道:“别呀!这么多年我第一次下厨招待人,好歹尝一口!总归是粮食,看你饿了这么久,再怎样也比树皮强吧?” 推辞不过,小乞丐苦着脸夹起一筷仿佛在煤堆里滚过的菜蔬,颤巍巍送到唇边,极小地咬了一点咽下去。 下一秒,他双眼猛然瞪圆,筷子“啪嗒” 落地,一只手紧紧扼住自己的脖颈。 口腔中炸开的酸甜苦辣咸如潮水奔涌,瞬间淹没了所有感官。 小乞丐忽然懂得了李长青为何不去药铺买毒药——眼前这些菜肴,分明就是穿肠毒药本身。 毒性之烈,足以让人用余生去磨灭此刻滋生的心理阴影。 许久,稍稍缓过气的小乞丐抬起惊魂未定的脸,望向桌上那几盘东西颤声问:“你这做的真是菜?怕是毒药都比这个适口些?” 面对小乞丐那副“你竟想谋害我” 的神情,李长青也露出几分窘迫。 前世他便怀有成为厨师的梦想,只是终日为生意奔波未能如愿。 今生既得闲暇,他便想认真尝试。 奈何前两日自己做出的成品,连他都难以下咽。 第2章 第2章 于是他才想寻人试菜,求得几句肯定,好让自己在这条厨艺之路上重拾信心。 眼前这小乞丐既已沦落到偷菜充饥,在李长青看来必然不会挑剔,正是鼓舞自己的最佳人选。 可如今,连乞食之人都承受不住他的手艺。 这实在令人心凉。 在对李长青的“作品” 表达了真挚的嫌恶之后,小乞丐站起身。 “你在这儿等着,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人吃的东西。” 说完便气鼓鼓地卷起袖子朝厨房走去。 李长青敏锐地瞥见那袖口下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手臂。 约莫半刻钟后,浓郁的香气自厨房飘散而出,漫至李长青身前。 “咦?” 嗅着这勾人食欲的香味,李长青面露讶色。 半个时辰过去,望着眼前莹润的米饭与桌上三菜一汤——每道皆色泽鲜亮,香气扑鼻——李长青举筷品尝起来。 对面小乞丐见状,这才得意地扬起下巴:“瞧见了?这才是人吃的。 你先前那些,哪里是菜,根本是害人的东西。” 然而李长青恍若未闻,只一筷接一筷地将菜肴送入口中。 前世他品尝过的珍馐不在少数,可即便那些佳肴与这小乞丐的手艺相比,竟也逊色几分。 这实在不合常理。 前世调味料何等丰富,此世虽基础佐料俱全,滋味总不该更胜从前才对。 为何这小乞丐的厨艺竟能精湛至此? 见李长青越吃越快,对面小乞丐也顾不得得意,急忙拾筷加入争抢。 待碗盘皆空,李长青满足地轻抚腹部,而后深深望向对面同样吃得微撑的小乞丐。 李长青静默片刻,动手将桌上碗碟收拢整齐。 他未发一语,转身进了里屋。 再出来时,手中已多了笔墨纸砚。 “手伸过来。” 他在桌边坐下,语气平淡。 那乞儿茫然伸出手,被他轻轻握住。 触感温软,全无预想中劳苦人家的粗粝,反倒细腻得似无骨一般。 “做什么?” 乞儿猛地抽回手,五指蜷成拳,眼中带着警惕。 “别动。” 李长青只淡淡说了一句,重新拉过那只手,引至盛着朱砂印泥的瓷碟边,让指尖沾上些许殷红。 随后,他握着那只手,在两张素白宣纸的右下角各按下一枚指印。 “你究竟想怎样?” 乞儿满脸困惑。 李长青只微微一笑:“看着便是。” 说罢,他垂目研墨。 墨匀之后,提笔在纸上落字。 “你叫什么名字?” “黄蓉。” “黄荣?是欣欣向荣之荣?” 乞儿没好气地纠正:“芙蓉的蓉。” 李长青失笑:“也是,女儿家合该是这个蓉字。” 笔尖稍顿,他忽然想起某个话本里似乎也有位同名女子,厨艺亦是绝伦。 只是那故事发生在前朝,而此处乃是大明地界。 许是巧合罢。 他不再多想,继续运笔书写。 不多时,两页宣纸上便布满工整小楷。 李长青在文末按上自己的指印,将其中一张推到黄蓉面前。 “一式两份,各执其一。” 他顺手轻抚了一下对方沾着尘灰的帽顶。 “往后便托付你了。” 黄蓉怔住,满眼茫然。 她拾起面前那张纸,逐字读去: “立契人黄蓉,自愿受雇为李府厨娘。 雇主李长青供其居所,月付银二两。 若需烹制宵夜,视作添工,每次另补十文。 告假须提前一日知会,倘欲辞工,需三月前告知。 若有违此约,须赔雇主黄金百万两,以偿精神之损。” 黄蓉盯着纸上的字迹,又看了看那两枚鲜红指印,一时愕然。 此刻她才恍悟方才按印的用意。 “为着二两月银,我便将自个儿卖了?” 她捏着契约,久久未能回神。 目光扫至末尾那骇人的罚金数目,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你莫不是疯了?百万两黄金?” 月俸不过二两,罚金竟如山如海。 李长青含笑将自家那份契约仔细折好,收入怀中。 “罚金之说,无非虚设。 只要你留下,它便永不作数。” 他心想,模样生得俊俏些,运道果然不差。 出门买趟菜的工夫,竟能拾回一位顶尖厨娘。 往后的三餐,总算有了着落。 这般想着,他望向黄蓉的目光愈发温和。 即便那张小脸沾着污迹,此刻也似映着莹莹光采。 黄蓉对上他含笑的双眸,几乎气笑。 一纸契书就想捆住她当一辈子私厨? 真是痴人说梦。 普天之下,有谁能令她黄蓉甘心做个私厨? 莫说旁人,便是她亲爹来了也不行。 思及此,黄蓉唇角浮起一丝讥诮,指间那份契书眼看就要被撕作两半。 可还未等她发力,桌对面的李长青却已站起身来。 “去选间合意的屋子住下吧,被褥用具都是齐全的,若还缺什么,稍后我领你去添置。” “我先去洗碗了——不必谢我,往后多烧几道好菜便是。” 说罢,他便挽起袖口,转身往侧边的小厨间走去。 黄蓉怔怔望着他走向灶间的背影,神色里透出几分古怪。 “你……洗碗?” 李长青并未回头,声音却轻飘飘传来:“既往后同住一个屋檐下,便算是一家人了。 契书上写明了,你只管膳食。” “洗碗这类杂事,自然该我来。” 眼见那道身影没入厨门,黄蓉撇了撇嘴,再度捏紧手中的契纸。 指尖正要用力,厨间却已传来清亮的碗碟碰撞声。 她动作一顿,先前与李长青相遇的种种片段忽地掠过心头。 半晌,她轻轻哼了一声。 “反正眼下也无处可去,暂且便宜你这家伙几日。” 话音落下,她将契纸仔细折好收进怀中,这才起身去挑自己的房间。 午后,李长青替黄蓉置办完一应物品归来,便闲闲歇在自家小院里。 手边矮凳上温着一壶清茶。 他躺在那张特地请人打造的摇椅中,任初春的日光洒满周身。 暖意融融,渗进四肢百骸。 摇椅徐徐晃动,仿佛连血液也跟着慵懒起来,不愿再匆忙奔流。 “真是惬意……” 他正沉溺在半梦半醒、天地皆空的悠然之境,一片阴影却忽然笼了下来。 与此同时,黄蓉满是惊奇的话音在耳边响起: “这是什么椅子?” 李长青有些不情愿地睁开眼,瞧了瞧挡住日头的少女,懒懒答道:“特制的摇椅。” 黄蓉打量着他身下那张轻轻摇曳的椅子,眼里好奇更浓:“坐着很舒坦么?” 李长青抬手往后指了指:“第三间屋里还收着几把备用的,你去取一把来便是。” 黄蓉闻言,小步跑进他说的那间屋子,果真搬出一把同样的椅子,摆在李长青近前。 两椅之间只隔了一张矮凳,凳上正是那壶茶。 放好椅子后,黄蓉先是像往常那般端坐在椅面上,神情间有些犹豫。 偷眼瞥去,身旁的李长青已是一副似要入梦的模样。 她终究耐不住心中好奇,学着他的样子缓缓躺了下去。 刚一躺稳,椅身便轻轻摇荡起来。 起初黄蓉还不大适应,身子微微绷紧。 可待习惯了那悠缓的节奏,整个人便不由自主地松了下来。 竟觉得……颇有趣味。 不过片刻,暖融融的日头照在身上,原先精神奕奕的少女,也变得与李长青一般模样。 躺在微微晃动的椅中,沐着阳光,连指尖都不想再动一下。 懒意如悄生的藤蔓,不知不觉缠满了全身。 这般酥软松快的感受,让黄蓉不自觉地眯起了眼,像只晒饱了太阳的猫。 一声轻叹自然而然地从唇边逸出: “好生舒服……” 于是,两把摇椅便在这小院中一前一后,发出规律而轻柔的“咯吱” 声。 这一刻,黄蓉心中那缕浮动的躁意,竟莫名地静了下来。 她头一回发觉,原来晒太阳也能这般享受。 晒得久了,喉间渐觉干渴。 她眼也未睁,只顺手摸向一旁,端起茶杯便饮尽了,又将空盏轻轻搁回原处。 然后继续闭目躺着,任摇椅载着她,悠悠地晃啊晃。 李长青将茶杯凑到唇边,却只尝到一片空无。 他懒懒掀开眼皮瞥了一眼,随即拖长声调道:“水喝光了也不晓得添些。” 黄蓉闻声,才从半梦半醒间回过神来,慵懒地望向他。 这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方才竟与李长青共用了同一只茶盏。 若在往日,这般情形早该让她面红耳赤地跳起身来。 可此刻暖阳熏人,身下的摇椅又太过舒适,她只含糊地“嗯” 了一声,便重新合上眼帘。 懒散自有懒散的快活。 【叮——府宅滞留时长已达标准,条件满足,系统绑定中……】 就在李长青意识即将沉入梦乡的边缘,这道声响毫无征兆地在他识海中漾开。 他费力地将眼睛撑开一条细缝,心中默念:“总算……熬够日子了?” 约莫一月之前,这所谓的“隐庐签至系统” 便突兀地出现在他脑海之中。 然而若要启动此系统,须得先证明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居客——整整三十日不得踏出家门超过两个时辰。 故而这一个月来,除却万不得已,李长青几乎寸步未离这小院。 如今期限终满,系统总算正式开启。 静候十余息后,一道唯有他可见的光幕悄然浮现: 「宿主:李长青」 「悟性:25·天纵」 「根骨:6·凡常」 「修为:无」 「心法:无」 「武技:无」 「百艺:无」 目光扫过这列数据,李长青不由得暗暗摇头。 这一年里,他在茶楼酒肆听了不少江湖轶闻,也从长山城青竹帮那些汉子口中知晓了武者根基的划分。 根骨与悟性皆分六等:庸拙、凡常、良材、上品、天纵、绝世。 名门大派收录门徒,便是依此定夺。 譬如武当这般顶尖宗门,欲入其门墙,悟性与根骨至少需达“良材” 之境,方可为外门弟子。 若有一项不足,便需献上白银千两填补。 倘若二者有一臻至“上品”,则可直入内门。 若是“天纵” 之资,当即收录真传,甚至有望拜在武当七侠或木道人这等高人座下。 至于峨眉之流,门槛稍宽些。”良材” 之资便有望跻身内门,“上品” 则可争那真传席位。 反观李长青自己,悟性一栏赫然标着“天纵”,放在何处都堪称惊艳;可根骨却只得“凡常”,怕是连三流帮派都瞧不上眼。 这般悬殊,倒也算别致。 不过他本无意闯荡江湖,更不求扬名立万,根骨平庸便平庸罢。 智者何须恃力?心思活络便够了。 【叮——系统绑定完成,是否将当前居所定为隐庐据点?】 【提示:据点一经确立,即为永久锚点,不可更改。】 【若离开据点范围,当日将无法签至获取奖赏。】 “定下吧。” 李长青在心底懒洋洋应了一句。 这本就是他的家,他早已倦了漂泊。 从此守这一方天地,正合他意。 【叮——隐庐据点已锚定。 是否进行首次签至?】 第3章 第3章 阳光逐渐偏移,暖意不再如先前那般浓烈时,李长青才结束了今日的静躺。 他舒展了一下身体,从椅子上缓缓坐起。 几乎同时,另一边的黄蓉也听见动静,跟着坐起身来,大大地伸了个懒腰,脸上尽是睡足后的清爽。 李长青瞥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套依旧破旧的乞丐装上,不禁有些疑惑:“之前不是买了许多新衣裳么?怎么还穿着这身?莫非如今流行这个?” (系统提示:首次签到属于特殊开启。 签到成功,恭喜宿主获得黄金万两。) (恭喜宿主获得玲珑玉茶一盒。) (恭喜宿主获得先天罡气功法,品级:天级中品。) (恭喜宿主获得修为提升卡,可直接达到三流武者巅峰境界。) (恭喜宿主获得宗师级副职业传承卡一张。) (所有奖励已存入专属空间,宿主可随时查看并使用。) 连续五道清晰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将李长青残余的些许困倦彻底驱散。 他轻轻“咦” 了一声,忍不住坐直了身子。 稍作检视后,他心中讶异更甚。 “这次竟如此丰厚?” 当世武学,按威能高低分为天、地、玄、黄四阶,每阶又细分为上、中、下三品。 其中天阶武学,唯有那些底蕴深厚的顶尖势力方能拥有,诸如丐帮镇派绝学降龙十八掌、移花宫秘传明玉功,或是传说中的北冥神功、独孤九剑等。 寻常江湖人士,终其一生也难窥天阶武学门径。 没想到,这初次签到,便直接给了一部天阶中品的功法。 再看那玲珑玉茶,据系统所述,有洗练经脉、改善资质、提升悟性之神效。 饮完一盒,足以让一个人的根骨资质提升整整一个品级。 而那修为提升卡更是逆天。 武者修行,需历经炼体、凝气、三流、二流、一流、先天、宗师、天人、武皇等诸多境界。 即便是天赋卓绝之辈,从炼体到凝气,也需耗费至少半年光景。 且修炼的功法品级越高,进境往往越为艰难。 此卡却能无视资质限制,配合相应功法,让如今仍是凡俗之身的李长青,一跃成为三流巅峰的武者。 至于那张副职业传承卡,使用后便可立即掌握一门技艺,并直达宗师境界。 每一项奖励,都堪称珍贵难得。 如此手笔,一次性给出五样,不可谓不惊人。 一时间,李长青忽然对“得天独厚” 这个词有了更深切的体会。 有此系统傍身,成长之路简直平坦得令人咋舌。 他此前最为忧心的,便是自身安危。 此方世界江湖险恶,武者心性各异,若不幸遇上个脾气暴戾的,一言不合便拔刀相向也是常事。 如今有了这系统,只需安然度日,随着时间推移,实力自然水涨船高。 安全之忧,可谓迎刃而解。 “真是再好不过。” 心头最大的顾虑得以完美解决,李长青只觉浑身舒畅。 他重新躺回椅中,感觉照在身上的阳光,似乎都比先前更加和煦怡人了。 直到一个多时辰后,日头偏西,暖意渐消,李长青才结束了今日的“休憩”。 他刚有动作,另一边的黄蓉也闻声醒来,坐起身,惬意地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神情间满是酣睡后的满足与精神。 李长青瞧着她那副神采奕奕的模样,又看了看她身上依旧未换的破旧衣衫,不由问道:“你之前不是采买了不少新衣吗?怎的还穿着这身?莫非现下时兴这般打扮?” 时间大多耗在了黄蓉挑选衣裳这件事上。 若不是李长青察觉天色已晚,硬是将她从裁缝铺里拽回来,恐怕此刻她仍会流连其间。 黄蓉偏过头,眼中带着不解:“‘潮’字何解?” 李长青略作沉吟,答道:“大抵是形容眼下时兴的风尚。” 黄蓉嗤笑一声,眉眼间尽是嫌弃:“呵,谁会昏了头,觉得那般打扮叫时兴?” 顿了顿,她又挑起眉梢:“怎的,我穿这身不行么?” 李长青摇头:“并非不可,只是奇怪你新买了衣衫却不换上。” 黄蓉轻轻一哼:“你不明白,女儿家爱买,未必就爱穿。” 听了这话,李长青不由得移开视线。 若论此节,他倒真不算陌生。 前世他便以筹划营生为业,而那时最易获利的行当是什么? 总与女子相关。 为此,他曾耗费不少工夫揣摩女子心思。 只是未料到,换了一方天地,女儿家的心绪竟仍如旧时。 黄蓉虽衣衫沾尘,周身却并无难闻气味。 相反,不知是否是她身上自带的气息,隐隐约约竟透着桃花的清甜。 何况李长青本无所图,她爱穿什么,都由她去。 他耸了耸肩,懒洋洋地起身,一边舒展筋骨,一边收拾案上茶具去洗。 见他不再在意自己这身灰扑扑的装扮,黄蓉歪了歪脑袋。 “这人,倒真和旁人不甚相同。” 她低声自语一句,随即朝李长青道:“喂,我出门走动走动。” 话音才落,那头回应已至: “顺路带些菜回来。 银钱在我房中书架第三层的匣子里,自取便是。” “嘁,真把我当煮饭婆了?” 黄蓉忍不住瞪他一眼,轻嗤一声,本不想理会,径自往外走。 可下一瞬,李长青慢悠悠飘来的话却让她脚步一滞: “若不想动手,今晚我便煮碗面给你吃。” 刹那间,午时那口菜肴的滋味再度浮现脑海。 黄蓉肩头微微一颤,当即转身进屋取了银钱,方踏出门去。 手握碎银立在门外,她头一回觉出寻常日子的琐碎与真切。 洗净的茶具搁在木架上沥着水,李长青又提壶去照料院里新栽的花草。 即便此生打算闲居度日,也未尝不能过得细致些。 养几株花草,怡情养性,有何不可? 正俯身松土时,隔不足半丈的墙外,忽有一道白影自漫天霞光中翩然坠下。 那人衣袂拂动,似乘风而来,缓缓落定。 她微微抬首,一张如玉雕琢的容颜被夕晖镀上浅金的光晕,美得连女子见了也要惊叹。 数十道内息随之涌动,自四周疾速逼近,及至白衣女子身前,纷纷屈膝行礼。 “大宫主。” 若有阅历丰厚的江湖人在此,必能凭这些女子的衣着认出她们来历—— 正是当今武林顶尖势力之一,移花宫门下。 而能被众门人如此恭称“大宫主” 的,白衣女子的身份已不言自明。 百花榜与天人榜皆有其名,移花宫之主,邀月。 她眼波轻转,嗓音清冷如泉: “可探到踪迹?” 邀月周身仿佛天生带着一股教人敬畏的威仪,即便平淡一语,也似居高临下。 跪于最近的移花宫门人立即回禀: “禀大宫主,鲜长老等人已分头搜寻,但目前尚未发现魏无牙一行行踪。” 邀月冷冷一哼:“传令下去,让她们接着搜。 十二星相的人,一个也别放过,本座不想再在江湖上听见他们的名号。” “遵命!” 应声之后,移花宫众人迅速散去。 待所有身影消失,邀月的目光不经意掠过远处一座宅院。 她略作思忖,竟迈开步子,缓缓走向李长青所居的小院。 行至门前,墙边一张租赁告示率先抓住了她的视线。 短短几行字,笔锋瘦硬却骨肉匀停,大字尤其显得风骨洒然。 邀月眸光微动,轻声赞道:“好字。” 她的视线在“房屋出租” 四字上停留片刻,随即抬步踏入那扇敞开的院门。 不过十余步,便瞧见了正提着铁壶、为院中花盆松土浇水的李长青。 目光落在他俊逸而透着闲散温润的脸上,邀月眼底掠过一丝亮色。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市井小民如此,王公贵胄亦然,邀月更是如此。 单看移花宫收录弟子时对外貌的严苛要求,便知她是个不折不扣的重颜之人。 昔日甚至曾因路遇貌丑之徒而拂袖出手。 如今在这偏远的长山城里,乍见李长青这般品貌,竟让她心中生出几分意外的悦然。 人的情绪起落,有时便是这般微妙。 就在邀月驻足之际,院中侍弄花草的李长青也终于察觉了这位不速之客。 他抬眼望向门边那道身影,眼中不由一亮。 一个念头自然而然浮上心头: “这姑娘,可真标致。” 邀月那厢,四目相对的刹那,她望着李长青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心中微微讶异。 那眼神清澈,却并非不谙世事的天真,而是一种淡泊温和,不染半分复杂或刻意的情绪。 向来不喜被人直视的邀月,竟未对他的目光生出抵触。 自然,李长青那堪称平生仅见的容貌,也是原因之一。 李长青放下手中物件,拍了拍掌心的土,起身问道:“姑娘是来租房的?” 初见这女子,他便断定她并非长山城人士——原因无他,城中但凡略有姿色的女子,李长青早已寻机瞧过。 男子嘛,至死有些爱好都不会变,譬如欣赏美人。 而美到这般程度的,若在长山城,早该被议论得沸沸扬扬。 既非本地人,又是生面孔,会出现在他这院子里,除了门外那张招租告示,李长青想不出别的缘由。 邀月轻轻颔首。 李长青挠了挠头,说道:“那个……门外写的租金要求,姑娘可看清楚了?一个月十两。” 邀月衣袖微微一拂。 一锭黄澄澄的金子便无声无息地落在院中石桌上。 “哦?会武?” 见她露这一手,李长青眉梢轻挑。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话说回来,我这租金确实不大合理。 十两银子,都够姑娘在城中客栈住上两月了。 要不……您再去客栈瞧瞧?” 邀月闻言,细眉微微一扬。 “你不想租?” 李长青坦率地点了点头:“是有那么点。” 邀月神色淡然地问:“原因呢?” 李长青并未遮掩,坦诚道:“姑娘容貌出众,又身怀武艺。” “观你气度与衣着,也非寻常人家。” “通常来说,美貌女子总易惹来是非。” “但如姑娘这般人物,要么平安无事,一旦有事便绝非小事。” “我性子喜静,不愿牵扯进纷扰之中,因此觉得姑娘或许不太适合住在此处。” 这番话逻辑分明,理由清晰,也将自身顾虑坦然道出。 然而李长青说完,邀月不仅未露不悦,反而隐隐有些欣然。 原因无他——李长青拒绝她入住,大半竟是因她容貌太过惹眼。 这般理由,天下女子听了,恐怕都难生反感。 随后邀月轻声开口:“放心,有我在,此处绝不会生出任何事端。” 语气虽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隐隐流露出几分傲然气势。 李长青迟疑片刻,问道:“若我执意不允,姑娘是否会强求?” 见他这副略显无奈的模样,邀月莫名心情明朗了几分,唇角微扬:“你猜?” 如今十二星相在移花宫围剿之下已无力抗衡,只是这些人虽武功平平,逃遁之技却是一流。 故而邀月打算暂寻住处落脚,同时等候宫中弟子搜寻的消息。 第4章 第4章 起初进入李长青的院子不过是一时兴起,此刻遭他婉拒,反倒真让她生出几分兴致。 面对邀月那带着调侃的目光,李长青沉默了片刻。 片刻后,他抬手示意两侧厢房:“这两间皆空着,被褥都是新备的。” “左边那间铺的是素白缎面,右边是淡蓝织纹,姑娘可任选一间。” 此时李长青忽然觉得,自己先前真是闲来无事。 好端端的,为何偏要张罗什么赁居之事? 如今竟真有人上门,且凭直觉,这位恐怕不是自己能轻易应对的角色。 眼见邀月稍作斟酌,选了那间素白床褥的屋子,李长青只得苦笑。 “也罢,终究是位美人,有这般租客,至少也算悦目赏心。” 如此自我宽慰一番,他继续低头侍弄院中花草,随后转身回了自己屋内。 房门合拢,李长青在榻上坐定,心神立即沉入系统之中。 “系统,提取《先天罡气》。” 此念方起,海量信息便如潮水般涌入脑海,深刻宛若与生俱来的记忆。 紧接着,他心念再动,使用了修为等级卡。 就在卡片生效的刹那,一种难以言喻的玄妙之感自心底浮现。 下一刻,一股独特的气息自他体内自然生发,并依《先天罡气》法门自行运转,且以惊人的速度不断壮大。 不过几次呼吸之间,那气息已凝成一缕温润醇和的特殊能量—— 李长青明白,这便是武者独有的内力了。 就在这缕能量于体内诞生的同时,一股精纯之力蓦然涌现,随之如受引导般,沿着《先天罡气》的行功路线流转而起。 温和醇厚的能量丝丝缕缕融入李长青的内息之中,令其不断壮大。 随着这股内力的流转攀升,他体内原本淤塞的经脉与关隘被逐一冲开,最终豁然贯通。 武者踏入先天境界之前,须经历锤炼体魄、凝聚气感的过程。 待内力成形,便算初入三流。 三流之境需打通十八道奇脉,二流则要贯通十八正经。 一流境界须开启八大玄脉及天灵地泉两窍。 待到全身奇经八脉尽数通畅,天地二桥相连,周身浑然一体毫无滞碍,方是先天之门。 换言之,三流境界不论初入、小成、大成或是圆满,皆需打通四条奇脉。 而圆满之境则要贯通最后两道最为艰险的经脉,使奇脉体系完全连接。 此过程稍有不慎便会损伤经脉,导致重伤难愈。 江湖中不知多少武者因冲脉受损,终生困守境界,再难寸进。 但李长青的情形却截然不同。 在内力持续增长之下,他体内的奇脉几乎每隔几个呼吸便贯通一条,速度快得惊人。 不过数十息光阴,十六道奇脉已接连打通。 同时他体内的内力亦不断增长,在周身运转九个循环后,方才渐渐平息,汇入那原本空乏的丹田之中。 “这就到三流圆满了?” 感知着丹田中温润流转的能量,李长青不禁扬了扬眉。 这过程……是否太过顺畅了些? 他正为这突如其来的进境暗自讶异,却不知同院之中,方才入住不久的邀月心中震撼更甚。 早前她初入院落时,已悄然试探过,发觉李长青除容貌极为出众外,体内竟无半分内力,分明是个寻常人。 可就在刚才,她不仅察觉到李长青房中传来的内力波动,更感知到对方气息如野马奔腾般节节攀升,短短十余息便达至三流圆满。 即便是邀月这般天资,当年从凝聚内力到三流圆满也耗费了半年光景,这已是移花宫历代最快的纪录。 放眼江湖,能在修行速度上与她比肩者寥寥无几。 而今竟有人在她眼前,只用十余息便走完了这段路。 若非亲身感知,她绝难相信世上有人能达到如此境地。 许久,邀月才收回心神,望向李长青房间的方向,眸色微深,若有所思。 另一边,李长青却像得了新玩具般,兴致勃勃地引动内力在周身游走,操控得心应手。 这般嬉玩了约莫半刻钟,新鲜劲渐退,他才将注意力转向其他所得。 “系统,使用副职卡。” 心念微动,等待片刻后,系统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叮,宗师级副职卡使用完毕,恭喜宿主获得宗师级酿酒师传承。】 望着眼前浮现的副职界面,李长青眉梢微动,眼中掠过一丝不解。 下一刻,海量的讯息如潮水般涌入他的意识深处。 那是关于酿酒技艺的浩瀚知识。 庞杂的信息流冲击着脑海,带来隐约的胀痛,可他的心神却如饥似渴地汲取着一切,仿佛干涸的土地骤然承接甘霖。 即便如此,彻底消化这些内容也耗费了将近半刻钟的时间。 待到最后一点知识融入记忆,李长青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睁开双眼时,眸底难掩惊异。 “竟如此繁复……” 依据系统划分,副职等级由低至高依次为低级、中级、高级、宗师四阶。 宗师之境,意味着某项技艺已臻化境。 以他此刻所获的宗师级酿酒师传承而论,虽名为酿酒,内容却远不止于发酵、制曲等数百种酿酒法门,更囊括了大量医理、药理的深奥学问,体系之庞杂,常人穷尽一生也未必能窥其全貌。 最让李长青在意的,是随之浮现于脑海的上千张酒方。 这些方子里,既有寻常的烈酒佳酿,更不乏功效奇特之物。 有的可酿成药酒医治疾患,有的竟能辅助修行,甚至提升悟性与根骨。 从调理虚损到助益武者修炼,种种神奇,几乎皆有涵盖。 尤为值得一提的是,其中某些滋补酒方——治肾亏,且不含糖。 毕竟平日深居简出,若酒中糖分过高,李长青自觉缺乏坚持减重的毅力。 至于那些能提升悟性与根骨的珍酿,所需材料太过稀有,酿造过程也极耗心神,对眼下仅是寻常房东的李长青而言,尚属遥不可及。 但一些用于辅助修炼、强健体魄的酒水,用料并不算格外难得,酿制起来也非难事。 想到这里,李长青轻抚下颌,兴致渐浓。 原本他期待着这副职卡能开出宗师级的医术或种植术,如今看来,这宗师酿酒师反倒与他眼下的心境格外契合。 试想,待美酒酿成,每日午后于院中躺椅上一靠,晒着太阳,品着酒,再让厨娘备几碟小菜,悠然间修为便能稳步增长——这般日子,岂不惬意? 念及此,李长青不由轻啧两声,嘴角浮起笑意:“这日子,倒是愈发明朗了。” 生活,有时便是这般简单。 走出房门,李长青瞥了一眼邀月那紧闭的屋门,微微耸肩,便取来刻刀与几块木料,信手雕琢起来。 前世为生计奔波,及至事业有成,麾下已有众多仰赖薪俸过活之人,他反被推着不断前行,难得清闲。 如今重活一世,他愈发沉醉于这份悠然的氛围之中,难以自拔。 午后时光里,即便只是握着刻刀慢慢雕琢出一只形神兼备的木龟,也足以让李长青沉浸其中,怡然自乐。 生活往往便是如此,简单之中自有滋味。 他埋头忙活了近一个时辰,手中那块木头眼看就要功亏一篑时,一道身影大大方方地踏进了院门。 与此同时,熟悉的嗓音轻快地响了起来: “喂,我回来啦!” 李长青闻声,不疾不徐地抬起眼望向门口。 目光落定之处,他不由得微微一怔。 门边立着的黄蓉,此时已是一身素白衣裙,长发如墨垂落肩头,仅以一条金色发带松松束起。 先前的煤灰污迹尽去,此刻她肌肤皎洁,莹然生光,虽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却已初现清丽绝俗之姿。 手中挽着的那篮青菜,更衬得她添了几分家常的亲切。 在李长青看来,眼前之人与一个多时辰前住进来的那位女子相比,不过稍欠几分岁月沉淀的韵致罢了。 见他目光讶然,门边的黄蓉嘴角扬起一抹得意的笑。 她向前走了几步,李长青这才开口: “你这是……在外头沐浴更衣过了?” 黄蓉点头:“是呀。” 李长青指了指院角那口井: “家里就有活水井,厨房也能烧热水,浴桶现成的,你下午买的衣裳也都在。 何必特意去外面花这个钱?” 黄蓉:“…………” 听他第一句话竟是这个,她脸上的笑意霎时凝住了。 重点难道不该是夸她模样好看吗?在哪儿洗澡换衣,有什么要紧? 一转眼,方才那点得意消散无踪。 她单手叉起腰,没好气地回嘴:“要你管!本姑娘就乐意在外头洗好了再回来!” 李长青耸耸肩:“你高兴就好。” 黄蓉咬了咬唇,低声嘟囔:“真气人!” 见她拎着菜篮就要往厨房去,李长青在身后提醒:“对了,晚饭多做一份。 家里来了位新房客。” 黄蓉脚步一顿,诧异地回过头: “新房客?什么时候来的?” 李长青语气平淡:“你出门没多久的事。” 说着,随手朝邀月那间屋子指了指。 顺着方向望去,黄蓉神色有些古怪: “一个月十两银子,就租一间房?还真有人愿意租……钱多得没处花么?” 李长青叹口气:“我也这么想。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把价钱定高些,比如两个月一千两。” 见他一脸无奈,黄蓉不解: “既然不想租,那你之前为何要在外头贴招租的告示?” 李长青瞥她一眼:“之前一个人住,总觉得太冷清。 哪知道把你捡回来没多久,就真有人上门了。” 他语气里仍带着点郁闷:“而且不租还不行。 那姑娘看起来……不太好惹。” 黄蓉凑近些,好奇道:“不好惹?她叫什么名字?” 李长青摊手:“还没问。 不过生得挺标致,不比你差。 气质也特别,有些清冷,总觉得她一个人能把我们俩都撂倒。”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口,黄蓉当即轻哼一声,脸上写满了“不信” 二字。 李长青也没多解释。 他自觉看人尚有几分眼力——先前那姑娘周身的气度,分明不是寻常出身。 那股子冷冽又隐隐迫人的气势,非得是长久居于高位、养出绝对自信之人方能有的。 他随即摆摆手:“快去做饭吧。 吃完晚饭,我教你点新鲜有趣的。” 一听有新奇玩意儿,黄蓉注意力立刻被勾走了,拎着篮子便钻进了厨房。 没过多久,饭菜的香气就从里头袅袅飘了出来。 炊烟的气息伴着渐沉的天色,让李长青心头莫名地泛起一阵安宁与自在。 黄蓉端着菜肴走出厨房时,院子里已被数十支烛火映得通明。 李长青不仅点起了蜡烛,还在院中摆出了两个奇特的形状——若是细看,竟像是某种字符的轮廓。 黄蓉将盘子放在石桌上,望着满地烛光,眼中浮起不解。 “为何点这么多蜡烛?” 李长青正坐在石凳上等开饭,托着腮答道:“夜里太暗,我不习惯,亮些才好。” 他始终难以适应这时代的夜晚,一到日暮便四下漆黑,稍不留神便容易磕绊。 于是每日入夜,他总要燃起许多蜡烛,权当照明。 第5章 第5章 偶尔兴致来了,还会摆成不同的图案,若是心情明朗,更会买些花瓣撒得满院芬芳。 黄蓉来回端菜时,李长青起身走到邀月的房门前,抬手轻叩。 “姑娘,晚饭备好了,请出来用膳吧。” 话音刚落,门便被轻轻拉开。 邀月出现在门后,李长青迎面便嗅到一缕清幽的香气,似麝非麝,不知是她身上自带的气息,还是沐浴时所用的香露残留。 总之,那味道清冷而好闻。 烛光摇曳中,邀月目光淡淡扫过院中星点般的烛火,又闻到空气中飘散的饭菜香,略一沉吟,便轻轻颔首,随李长青走向院中石桌。 坐在李长青身旁时,邀月眼神微微恍惚了一瞬。 上一次与人同桌共食,已是遥远得记不清年月的事了。 黄蓉端着最后一道汤走出厨房,一眼便瞧见李长青身边那位白衣女子。 虽听李长青提过新来的租客容貌出众,但亲眼得见,黄蓉仍不免心中微讶——那女子一身素袍,面容清冷绝丽,确是个难得的美人。 与此同时,邀月也静静看向黄蓉,眼中同样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色。 见二女皆已落座,李长青开口道:“这位是黄蓉,在我这儿掌勺。 这位姑娘……不知该如何称呼?” 邀月静默片刻,轻声答道:“冷怜月。” “冷怜月?” 黄蓉含笑望她,“冷姓倒是少见。 不过姐姐的名字很是动听。” 邀月只淡淡应了一声:“你的名字亦好。” 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是客套还是真心。 那冰凉的语调让黄蓉不自觉轻颤一下,顿时没了继续攀谈的念头。 李长青也不多言,招呼一声便率先举箸。 黄蓉与邀月随之动筷。 菜肴入口后,邀月落筷的速度悄然快了几分。 人多吃饭,似乎格外香甜。 烛影之中,三人竟无一人因陌生同席而食欲不振。 李长青比午间还多添了两碗饭。 待到盘中菜肴尽空,李长青向后靠上椅背,长长舒了口气。 他轻抚腹部,回味着唇齿间残留的滋味,只觉得这般平淡的日子实在令人惬意。 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一旁的黄蓉竟也不知不觉学起他的模样,靠着椅背,手抚小腹,脸上漾开满足的笑意,全然忘了女儿家该有的仪态。 一旁的邀月注视着两人此刻的模样,心中莫名生出几分闲适之感。 稍作歇息后,李长青抬眼望向邀月,思忖片刻,终是轻轻一叹。 他本有意请邀月将碗碟收进厨房,可转念一想,对方毕竟是头一日赁居于此,两人交情尚浅。 若贸然开口请人收拾,总觉有些失礼。 于是这位房东只得自己动手,再次将碗筷搬进厨间。 拭净双手,李长青从屋里取出一副棋具。 黄蓉瞥见桌上物件,不由蹙眉:“你说的新鲜玩意儿便是围棋?” 李长青一边启开棋盒,一边摇头:“自然不是。 围棋一局耗时费力,正经人谁爱下那个?” “那你取出棋具作甚?” 黄蓉指着棋盒问道。 李长青微微一笑:“今日教你下五子棋。” 黄蓉面露茫然:“五子棋?世间还有这种棋法?我怎从未听闻?” 不仅黄蓉,连一旁的邀月也生出几分好奇。 李长青拈起几枚棋子置于棋盘:“规则简单——落子方式与围棋无异,但只需将五枚同色棋子连成一线便可取胜,横竖斜皆可。” 他随手摆出几子演示。 黄蓉看罢,顿时露出不屑神色:“这般孩童把戏,有何趣味?” 李长青挑眉:“那你玩是不玩?” 黄蓉撇了撇嘴,终究在对座坐下。 半盏茶工夫后,她怔怔望着棋盘上连成五子的黑棋,目光发直:“我……这就输了?” 见她那副愕然模样,李长青得意轻哼:“方才不是还瞧不上眼么?” 这话激起了黄蓉的好胜心。 自幼聪慧过人,她何曾在智计上吃过亏? 李长青托着腮道:“罢了,与你对弈实在无趣。” “不行!必须再来一局!” 见她这般不服输,李长青叹道:“再下可以,须添些彩头。” “什么彩头?” 李长青指向厨房:“你若输了,明日除了做饭,碗也归你洗。” 黄蓉扬眉:“我若赢了呢?” 李长青目光在她身上转了转,嗤笑一声:“等你真能赢我一局再说罢。” 前世十余年的五子棋功底,岂是黄蓉短时间能超越的?要她赢棋,倒不如让他做一桌满汉全席来得容易。 “好个狂妄之徒!来,我就不信这简单棋法赢不了你。” 此后十局,黄蓉面对李长青这老手皆铩羽而归,成功赢得了十日洗碗之约。 李长青将棋子掷回盒中,仰首望天,悠悠长叹:“曾闻‘高处不胜寒’,往日不信,今朝方知是真。 原来无敌于世,果真会生寂寞。” 此言一出,黄蓉只觉胸中气闷难当。 连旁观的邀月也不禁唇角微扬。 看着黄蓉纠结的神情,李长青展颜一笑,转而望向始终静观棋局的邀月。 沉吟数息,他温声开口:“冷姑娘可想试试手?权当消遣时光。” 若是换作从前,谁敢对邀月这般说话,她早已真气凝掌,拂袖而去。 可此刻望着李长青那副漫不经心却眉眼温然的样子,又瞥见一旁黄蓉鼓着脸、瞪着眼的气恼模样,邀月竟轻轻一笑,颔首应了声:“好。”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继黄蓉之后,邀月也添了十日的洗碗之约。 李长青屈指一算,眼中笑意漾开。 “剩下这些日子,碗筷是不必沾手了。” 话音未落,他便觉两道目光幽幽落来,当即敛容正色,轻咳一声起身,揉了揉黄蓉的发顶: “别恼了,念在你们今后日日洗碗的份上,我教你们唱支曲子。” 黄蓉托着腮,目光还黏在棋盘上,闷闷道:“没心思。” 她蹙着眉尖,兀自嘀咕:“这棋局分明不难,怎就又输给他了?” 李长青也不急,只笑道:“放心,这曲子与你从前听的大不相同。” 说罢转身入内,再出来时,怀中多了一具三尺六寸五的古琴,右手还拎着一只小小的拨浪鼓。 黄蓉瞧见石案上的琴,眨了眨眼:“你这儿怎么什么都有?” 李长青取绸拭琴,随口道:“君子六艺,读书人多少涉猎些。” 拭净琴身,他抬眼看向邀月:“可会弹?” 邀月端详琴弦片刻,微微点头。 “那便好,” 李长青笑意加深,“稍后你抚琴,我摇鼓,小丫头唱词。” “我先试一遍,你仔细听。” 他清了清嗓,指尖轻拨,琴音如溪流般淌出。 歌声也随之而起,疏朗洒落,似山间闲云: “人间繁华多可笑,痴缠情长最无聊,万象皆空又何妨……” “此生未尽,心已无扰,只求半世自在逍遥。” “醒时对人笑,梦过皆忘掉,唯叹天光早收梢。” “来世不可料,爱恨尽勾销,对酒当歌只图今朝快活到老。” …… 李长青的嗓音里带着两世淬炼出的通透,琴音衬着,竟透出几分隐逸超脱之气。 原本兴致缺缺的黄蓉与邀月,不知不觉已被吸引,目光落在那抚琴轻唱、嘴角含笑的男子身上,再难移开。 明月疏星,烛影摇红,清风徐来。 此情此景之下,连邀月与黄蓉这般心性,也恍惚觉得——眼前人,竟似画中仙客,色授魂与。 一曲终了,李长青挑眉笑问:“如何?可还入耳?” 黄蓉歪着头:“调子怪新鲜的,词也直白,和从前那些迂回婉转的曲子全不一样。” 李长青淡然道:“好听便是,何须多论。” 邀月此时轻声开口:“这曲子唤作什么?” “《笑红尘》。” 邀月默念片时,颔首:“词虽浅白,意趣却深。” 李长青含笑:“正是。 来,我教你们弹唱——这歌女儿家唱来更妙,我方才总觉差点味道。” 黄蓉与邀月皆灵慧过人,又通音律,不过一盏茶时间,已将《笑红尘》的调子词句记熟。 不多时,琴音再度流泻,轻快悠扬。 而这一次,随琴声而起的,是黄蓉清亮如珠的歌声。 黄蓉的父亲本就是东邪那般亦正亦邪的人物,行事全凭心意,不拘世俗礼法。 在黄老邪的纵容呵护下,黄蓉自小养成了一副机敏跳脱的性子。 歌声亦如其人。 当黄蓉的嗓音在院中漾开时,曲调里那份自在与飞扬便格外鲜明起来。 一旁的李长青将拨浪鼓拆下,随手轻敲着鼓面,与邀月的琴音相和。 不知是初次领略这般活泼的曲风,还是众人合乐别有韵味,起初对唱曲兴致缺缺的黄蓉与邀月,竟也渐渐沉浸其中。 一曲终了,三人意犹未尽,反复吟唱数遍,这夜的闲聚方告一段落。 李长青洗漱罢,扬手回了房。 黄蓉也转身进了自己屋子。 邀月回到房中,望着桌上摇曳的烛火,清冷的眼眸里掠过一丝微光。 她自幼执掌移花宫,不是练功便是管教下属,何曾有过这般轻松随意的夜晚? 想起先前心中那份难得的宁和安然,邀月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道浅浅的弧度。 再想到李长青平日里的模样,她轻轻低语: “这人……倒有几分趣味。” 正此时,窗外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 邀月行至窗边,只见黄蓉正轻手轻脚推开房门,身影一闪便掠出了小院。 约莫一刻钟后,黄蓉抱着一个棋盘回来了,嘴里还小声嘀咕:“这么简单的玩意儿,我就不信赢不了你。” 见她合上门,邀月也不由想起自己那十日洗碗的赌约。 静立片刻,她身形飘然掠至院外。 袖摆轻拂,两名移花宫弟子立即现身,单膝跪地。 “大宫主。” 面对属下,邀月恢复了往日那高华清冷的姿态。 “去置办一副围棋来。” “是。” 待弟子离去,邀月想起李长青赢棋时那副得意的神情,轻轻哼了一声。 “想让本座洗碗……且看你还能得意几时。” 次日清晨。 黄蓉推门出来时,见李长青的房门已经敞开,人却不在屋内,院里也不见踪影。 她不由有些疑惑:“这么早,他去哪儿了?” 刚洗漱完毕,外头便传来一阵人声动静。 紧接着,李长青引着几人搬了好些物件进来,一一放进西侧的空房里。 这番响动,连邀月也推门走了出来。 搬东西的伙计看见院里站着黄蓉与邀月两位宛若天仙的女子,一时都看得愣住,好半晌才回过神,再看向李长青时,眼中满是掩不住的羡慕。 人与人的日子,有时真是天差地别。 待人散去,黄蓉走进那间屋子,看着满地物件问道:“一大早买这么多东西回来做什么?” 李长青一边整理,一边答道:“闲着也是闲着,试着酿些酒。” 黄蓉眨了眨眼:“你还会酿酒?” 李长青头也没抬:“稍微懂一点。” 黄蓉又指了指地上几包药材:“那这些呢?酿酒还要用药材?” 李长青随口道:“身子虚,买来补补。” 黄蓉听了,唇角微微一抿。 第6章 第6章 看着蹲在地上背对自己的李长青,她忽然觉得这背影透着一股让人想踢一脚的劲儿。 “早饭放在外面石桌上,你和冷姑娘自便。” 黄蓉往门外瞥了一眼,果然见到石桌上摆着几样早点。 她轻轻“哼” 了一声,便与邀月一同在院中用起了早饭。 待到黄蓉不紧不慢提着菜篮归来时,李长青仍在屋内未曾露面。 只是这小院之中,早已弥漫开一层似有若无的酒气,清幽绵长。 黄蓉踏进院门便嗅到这缕异香,不由侧首向邀月问道:“他这是酿的什么酒?香气竟这般特别?” 邀月轻轻摇头,眸底同样掠过一丝不解。 她并非未尝过美酒,移花宫中采买的顶尖佳酿也算品过不少,却无一似此刻院中浮动的气息。 那香气悠远而层次分明,似融着蜜般的清甜,又透出谷物发酵后的醇厚,隐约还夹着一丝花果似的雅韵——种种交织,反倒让人更想探究坛中究竟是何琼浆。 黄蓉虽也好奇,自知于酿酒一道全然不通,只在门边探头望了一眼。 见李长青正忙得无暇他顾,她撇撇嘴,终究没进去搅扰。 约莫一个时辰过去,李长青才封好最后一坛酒,拭去额角的薄汗。 环顾屋内整齐排列的十数个酒坛,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推门走出房间。 满院日光洒落,将他心情映得愈发敞亮。 桌上是黄蓉备好的饭菜,李长青风卷残云般用完,抚着微胀的腹部,回味着齿间犹存的鲜香,目光不由落向黄蓉。 他打了个嗝,轻叹道:“如今我可算明白那句老话了——想拴住一个人,先得拴住他的胃。 若是往后吃不到你做的饭菜,怕真要终日惦念,食不知味了。” 黄蓉听了,嘴角翘起,轻哼一声:“那是自然,天下厨艺能与我相较的,本就寥寥无几。” 邀月在旁亦微微颔首。 比起移花宫里的厨子,黄蓉的手艺确实高出不止一筹。 李长青揉着肚子,忽而悠悠开口:“那么问题来了——今日这碗,该谁洗?” 黄蓉脸色一僵,方才的得意顿时消散,只余满脸懊恼。 闷了片刻,她还是动手收拾起杯盘。 邀月略作思忖,竟也随她走向厨房。 黄蓉见邀月跟进来,诧异道:“你来做什么?” 邀月神色淡然:“一同洗。” 黄蓉先是一怔,随即眼中亮起光彩:“对啊!昨日赌约只说要洗碗十日,又没说非得一人洗。 两人一起,自然也算!” 邀月眼底浮起极淡的笑意:“你倒转得快。” 黄蓉笑吟吟道:“还是冷姐姐先想到的。” 院中的李长青并未察觉厨房内这番“合谋”。 待二女进去后,他心念微动,手中已多了一只莹润白玉盒。 细看这盛茶的盒子,竟是上好的胭脂白玉所雕,触手生温。 单这玉盒便价值不菲,足以寻常人家一世衣食无忧,却仅作容器之用——李长青不由再次暗叹那神秘系统的阔绰。 揭开盒盖,一股清冽茶香扑面而来,竟令人神思一清。 他拈了些许茶叶落入壶中,行至院中提起炉上已沸的水。 热水冲入的刹那,清雅香气倏然四散,萦绕满院。 恰在茶香袅袅升起之时,邀月与黄蓉一前一后,自厨房走了出来。 黄蓉踏出门槛的瞬间便轻轻抽动鼻尖,随即视线径直落向院中那道身影。 “你在做什么?” 李长青扬了扬手中那只素瓷茶壶:“煮茶。” “茶?怎会这般清冽扑鼻?” “玲珑玉茶。” 李长青随口应着,已托着茶壶走回石桌旁。 黄蓉眼睛一亮,快步跟了过去。 李长青朝一旁的邀月微微颔首,执壶倾注。 烛火映照下,茶水如碧潭春波般泻入杯中,热气袅袅而起,携着一缕沁透心脾的幽香,只一闻便令人神思一振。 黄蓉凑近些,那茶香钻入鼻息,竟让她恍惚间觉得灵台一片澄明。 不只黄蓉,静立一旁的邀月亦在心底轻轻“咦” 了一声——方才那一瞬,她不仅感到思绪清明如洗,连体内真气的流转也比往日顺畅了几分。 “这茶……非同寻常。” 觉察到此中异样,邀月再看向杯中清液时,眸底已不自觉添上几分凝肃。 “请用。” 李长青已将三只茶杯逐一斟满,说罢便自顾自端起一杯,垂首轻吹,浅啜一口。 茶汤触舌,清芳混着隐约的甘甜在口中倏然漾开;待滑过喉间,又泛起一丝似龙井的悠长余韵。 满口生香,久久不散。 “呼——” 一口饮尽,李长青长长舒了口气,面上浮起惬意之色。 见他如此神情,黄蓉再也按捺不住好奇,也捧起自己那杯小心抿了一口。 清甜之味霎时在唇齿间漫开,黄蓉不由眼眸微亮,低低叹道:“真好喝!” 这念头方起,她便觉那口茶汤入腹后竟化作涓涓凉意,徐徐散入四肢百骸;另有一道清流直上灵台,令整个头脑都浸入一片舒爽的清凉之中。 与此同时,邀月亦将茶杯送至唇边。 细品之下,甘甜未散,她却已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丝潜藏于茶韵中的奇异波动。 刹那间,即便清冷如邀月,瞳孔亦微微一缩。 她凝视着杯中碧波荡漾的茶水,心中仿佛掀起无声浪潮,久久难平。 “此茶……竟能滋养悟性、淬炼根骨?” 江湖中虽偶有能助长悟性与根骨的天地灵物,但件件皆属稀世之珍,常人毕生难遇一见。 即便在武当、少林乃至移花宫这等顶尖势力之中,亦是可遇不可求。 而今在这大明边陲小城,李长青随手取出的一壶茶,竟藏有如此神效—— 怎能不叫邀月暗自心惊? 连带着,她再度望向李长青时,眼中也不禁掠过一丝惊疑与深究。 一旁,李长青慢饮尽杯中茶,眼前悄然浮起一行系统提示: 【叮,宿主根骨提升1点。】 “只提升了根骨么……” 对此他并不意外。 李长青根骨原属寻常,悟性却已达天骄之列;玲珑玉茶性温平和,以他现有的悟性,自然不可能如根骨般初饮即升。 依他估算,约莫连续品饮数日,悟性方可增进一点。 咂了咂唇间余味,他将空杯搁下,转身从檐下搬出那张藤编摇椅,安放在院中阳光正好之处。 随后把茶壶与杯盏置于椅旁小几,自己则如昨日一般,悠然躺进椅中,任暖阳披落一身。 见李长青这般闲适模样,原先还有些发怔的黄蓉顿时回过神来。 她眸子一转,唇角扬起,忙不迭也去搬了张摇椅出来,笑嘻嘻地挨着他放下。 黄蓉经过邀月身侧时,脚步稍顿,侧首轻声道:“屋里还有几张空椅,冷姐姐若想坐,自去搬一张便是。” 她将椅子安放在李长青身旁,又斟了杯茶徐徐饮尽,这才舒身躺下。 “呀——” 身子刚触到椅面,一缕仿佛从魂魄深处逸出的轻吟便不由自主地从她唇间飘出。 随后,她便连指尖也懒得再动一下。 邀月垂眸看了看自己手中的茶盏,又抬眼望向院中——那两张造型奇特的椅子上,两人正随着椅身轻摇慢晃,面上尽是闲适之色。 她眼中掠过一丝不解,略作思量,也仿着黄蓉的样子,从屋内搬出一把椅子,置于李长青另一侧。 察觉身旁动静,李长青懒懒地掀开一线眼帘,瞥了邀月一眼,随即又合上双目,恢复那副疏懒模样。 见他如此,邀月眉梢微动。 静默片刻,她也学着两人缓缓躺下。 数息之后,椅身轻摇的韵律、暖阳遍洒周身的温煦,连同院中浮动的淡淡花香、唇齿间尚未散尽的玲珑玉茶余韵,交织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宁。 “唔……” 一声极轻的叹息自邀月喉间溢出。 在这一刻,从身到心,竟彻底松缓下来。 她也忽然明了,为何那二人躺下后,会是那般神情了。 日光融融,微风拂衣。 三人并排躺在渐斜的阳光下,随着摇椅悠悠晃动。 在这半醒半寐之间,偶尔啜饮一口清茶,骨子里深藏的倦意仿佛都被日光蒸了出来,惹得人连一根手指都不愿抬起。 小院里,唯有摇椅起伏时与地面摩擦发出的“咯吱” 轻响,虽不悦耳,却莫名令人心神俱宁。 就这般,两个多时辰悄然流逝。 三人皆沉溺在这异样静谧的氛围里,直至日影渐淡,暖意稍褪,李长青才悠悠转醒。 他坐起身,打了个呵欠,舒展筋骨驱散周身慵懒,又饮尽一杯茶,方含笑叹道:“又是一个饱满的午后啊!” 一旁同样被动静扰醒的黄蓉坐直身子,斜睨着他道:“你这‘饱满’二字,怕不是用错了地方?这也算得上饱满?” 李长青轻笑摇头:“为何不算?浮生之中,能偷来这半日清闲,本就是人生至乐。 欢喜是一日,劳碌是一日,松快亦是一日。 过日子,有时候,舒心才是最难得的。 你以为,似我们这般,是谁都能做到的么?” 黄蓉不解:“这有何难?不过懒散躺上半日罢了。” “躺上半日,也不容易。” 李长青望向渐暮的天色,“寻常人终日奔波,只为谋生;为官者费心经营,难得清静;便是江湖武者,也多因种种缘由四处奔走、苦练不辍。 世间多数人,犹如随波逐流,身不由己。 即便有些人家资丰足,那名利二字,也如丝线缠身,令人难以真正放下。 得与失,往往相伴而行。 似我们这般饭后无所挂怀、全心晒晒太阳的事,看着简单,天下又有几人能够做到?” 黄蓉听罢,沉吟片刻,发觉确是如此。 自离开桃花岛以来,她见多了愁苦艰辛,见惯了争权夺利,如李长青这般纯粹为享受生活而活着的人,确是头一回遇见。 人生在世,牵绊太多,多到无法安心喘息。 江湖之中,尤其如此!多少人连入睡时都须睁着一只眼,唯恐仇敌骤至…… 一旁的邀月此时也睁开双眸,望向神情散漫、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笑意的李长青。 回味他方才所言,她眼中不禁泛起几分深思。 瞥了眼天际将沉的夕阳,邀月再度合上双眼,唇角轻轻扬起。 “偷得浮生半日闲……滋味确实不坏。” 天色渐晚,黄蓉将精心烹制的菜肴端上桌时,李长青却伸手拦住了正要动筷的两人。 在她们不解的目光中,他转身走进了储酒的房间。 再出来时,手里已多了一只青瓷酒壶。 李长青坐下后,黄蓉歪头问道:“这是什么?” 听见这话,李长青轻轻“咦” 了一声,抬手探向黄蓉的额头。 “没发热呀?怎么说起胡话来了?” 黄蓉拍开他的手,嗔道:“你才糊涂呢!” 李长青耸了耸肩:“我从酒房取东西,除了酒还能是什么?” 黄蓉眼神里透着怀疑:“你上午才酿的酒,晚上就能喝了?” 李长青随意道:“这是速成的,发酵五六个时辰便可,滋味和功效虽略逊一筹,但已能入口。 余下的那些,还得再等半个月才能启封。” 寻常酿酒,至少需发酵十余日至二十天。 但谁有那般耐心久候? 第7章 第7章 因此上午酿造时,李长青便备了两批。 一批是购自酒肆的现成酒浆,经他二次调制后重新封存。 只是如此处理,药材的效力难以完全释放,酒的香醇与药性都会打些折扣。 算是有些浪费。 可这点银钱,李长青会在意么? 手中有余,自然随性。 他取来几只酒盏,拔开壶塞。 壶口方启,一缕清雅酒香便飘散而出,引得二女眸中微亮。 酒液倾入杯中,色泽如淡粉晶石,澄澈似琥珀,全无市井浊酒的浑浊之态。 望着盏中清液,黄蓉好奇地端起杯盏,凑近鼻尖轻嗅,随后小心抿了一口。 芳香混着浅淡酒气在唇齿间化开,她眼睛一亮,索性将盏中酒一饮而尽。 “竟这般好喝?” 李长青含笑:“也不瞧瞧出自谁手,若不好喝,我费这工夫作甚?” 一旁的邀月见了,也举杯浅尝。 随后颔首道:“这酒确实不俗,可有名字?” 李长青答道:“‘桃夭’。” 邀月点头:“酒味佳,名字也雅致。” 李长青笑道:“美酒佐佳肴,方才相得益彰。” 邀月嘴角轻扬:“你倒是懂得享受。” 李长青洒然一笑,就着菜肴悠然品酒。 只是酒过数巡,邀月与黄蓉渐渐觉出异样。 腹中似有暖流升腾,徐徐散入四肢百骸。 丹田内力如遇甘霖,自发涌出,将那股暖意包裹吸纳。 不过几次呼吸之间,连邀月都察觉自身内力增了一缕。 黄蓉更是明显。 内力蓬勃增长之下,原本已近突破的关隘骤然松动。 真气流转加速,修为竟从二流顶峰迈入一流初期。 感知到体内变化,二女皆是神色一凝。 黄蓉看看杯中残酒,又转头望向身旁的李长青。 方才黄蓉突破时内力微荡,邀月与她皆未留意到——李长青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颤。 会武功,厨艺绝伦,容貌又如此出众。 至此,李长青心中已大致明了。 这随手从街边带回的俏厨娘,来历恐怕正是那座海外桃花岛。 “运气竟这般好?随意捡个乞儿,还真是桃花岛来的黄蓉?” 早先得知她姓名时,李长青并未深想。 毕竟桃花岛远在大宋疆域之内。 此刻身处之地,乃是大明疆土。 与大宋相隔何止千里之遥。 因而最初听见黄蓉之名时,李长青只当是世间巧合,遇上了同名之人。 如今看来,哪是什么巧合。 “这姑娘的喜好还真是别致——扮作乞丐,竟从大宋一路扮到大明来了!” 得知此情,李长青心中不免泛起波澜。 若对方只是寻常女子,那一纸契约便已足够,足以让这位厨娘一生相伴。 可若真是桃花岛那位黄蓉,事情便截然不同。 契约之于武者,不过废纸一张。 倘若武者皆愿讲理,江湖之中又何来纷争不休? 朝堂与武林,又怎会界限分明? 拳锋所至,心情尚可时或与你论理;若是不悦,直接以力压人,你又能如何? 摆在李长青眼前的,似乎只剩两条路。 一是潜心修炼,直至实力超越黄蓉,乃至她身后那位东邪黄药师。 其二,便是以风月为媒,令黄蓉倾心,使她真正成为自己人。 可难题随之而来——黄蓉偏爱的,似乎是那类淳厚近拙之人。 自己这般心思玲珑的,怕是不合她的口味。 该如何是好?难道真要装出几分痴态? 捡块砖头往自己额上一敲? 可若只为口腹之欲便如此自伤,这代价未免太大。 李长青自问还做不出这等事来。 想到此处,他不禁轻叹。 原来太过聪明,有时也是种烦恼。 思绪纷转间,他手中竹筷却快了几分。 既然这位俏厨娘不知何时便会离去,眼下自然能多吃一口是一口。 他暗自决定,今夜定要请黄蓉再做一道宵夜。 多一餐,便是多一分赚来的滋味。 或许是被李长青夹菜的细响惊动, 先前一直怔然的黄蓉此时才回过神来,轻声惊呼: “这酒……竟能增进内力?” 李长青瞥她一眼:“不然呢?你真以为白日里买的那些药材只是寻常补品?” 他虽生性慵懒,却并非愚钝。 武功可以不用,却不能没有。 在这势力交错、武者动辄拔刀相向的世道,若无足够实力,又如何守得住眼前这份安宁闲适? 正因如此,李长青才首选的便是这些能助长功力的酒酿。 听他亲口确认,黄蓉与邀月皆轻轻吸了口气。 邀月更是眸光微动,低声问道:“你可知这酒意味着什么?” 午后的玲珑玉茶虽稀罕,终究是天地所生的机缘之物,得之是幸。 但这酒却不同——这是李长青亲手所酿。 换言之,只要他愿意,此酒便能源源不绝。 其价值,已然无法估量。 若让江湖上那些大派得知此酒玄妙, 只怕少林、武当这等顶尖势力,拼尽手段也要将他掳去,囚于暗室之中。 若不酿酒,便以鞭挞相逼, 令他沦为专司酿酒的傀儡。 “自然知道。 所以也只给你们二人饮用。” 李长青语气平淡。 邀月闻言,嘴角浮起一丝玩味: “你就不怕我们才是觊觎这酒的人?” 李长青却笑了笑,缓声道: “常言道,百年修得同舟渡,千年修得共枕眠。 如今我们既同住一个屋檐下,没有千年的缘分,五百年的情分总该有吧。 这般相遇,若还处处提防,未免活得太累。” 李长青自有他的识人准则。 一个人的心性与欲望深浅,往往藏在言语举止之间。 邀月身上那份孤高清傲太过明显——能养出这般傲骨的女子,天生便不屑于行阴私苟且之事。 她们的骄傲从骨子里便容不得半分卑劣。 至于黄蓉,看似灵动跳脱,实则傲意内敛,不露锋芒。 若非心中笃定这两人绝非见利忘义之徒,李长青也不会这般随意地取出玲珑玉茶与陈年佳酿。 退一万步说,这些酿酒方子在他眼中也算不得什么稀世珍宝。 即便她们开口讨要,给了便给了。 身外之物,何须挂怀。 面对李长青这没来由的信任,邀月虽觉诧异,眼底却不自觉地掠过一丝浅淡笑意。 她深深望了他几眼,便重新执起银筷,继续细品杯中酒液。 然而当她的筷子落向碟中时,触感却是一片空荡的硬底。 邀月微微蹙眉,垂眸看去——桌上几碟菜肴竟已少了近半。 与此同时,黄蓉也察觉到了桌上风云变幻,目光落在李长青那起落不停的筷尖上,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午膳用了那么多,晚膳竟还这般抢食?” 李长青一边咀嚼一边含糊应道:“忽然想起些事,觉得该多吃些。” 黄蓉闻言也顾不得细想,连忙举筷加入战局。 这些菜肴可都是她费心烹制的,待会儿洗碗的差事还得落在自己头上,岂能全让他一人吞尽? 看着眼前争抢食物的两人,邀月唇角微扬,手中银筷亦在不经意间加快了分寸。 一种轻快温煦的气氛悄然弥漫开来,连她惯常眉眼间的冰霜与孤高,也不知不觉消融了几分——这一点,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 酒足饭饱后,李长青倚在座中慢饮残酒,手掌有一搭没一搭地揉着圆胀的腹部,浑身充盈着饱足的惬意。 虽说养生之道常言“七分饱足矣”,可面对这等美味,若不尝到十分尽兴,简直是对佳肴的辜负。 他忽然有些明白洪七公为何那般痴迷美食了——能将喜爱之物享用到极致,本就是人间乐事。 约莫半炷香后,李长青刚取出一壶新酒,邀月与黄蓉已收拾完碗筷灶台。 有了昨夜的经历,再见满院白烛摇曳,二女已不再讶异。 她们径直走到李长青面前,将他才斟满的酒杯夺过,仰首饮尽。 或许因为昨日已同用过一只杯盏,今日再抢他的酒具,黄蓉已觉理所当然。 世间许多事便是如此,有了第一次,便会有往后无数次。 放下空杯,黄蓉扬起下巴道:“来,五子棋!” 一旁的邀月闻言亦是眸光微亮,视线齐齐投向李长青。 迎着两道灼灼目光,李长青挠了挠额角:“稍等片刻可好?方才实在吃得太撑。” 黄蓉瞪圆了眼:“谁让你贪嘴,活该。” 说罢转身进屋,自书房左侧寻出棋盘棋盒。 见棋盘已在面前摆开,二女相继在对座落定,李长青耸了耸肩,以手支颐道:“也罢,来吧。” 将他这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收入眼底,黄蓉心中暗哼一声。 两刻钟后,她成功地将洗碗之役又延长了十日。 而后,原先信心满满的少女开始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 李长青轻啜酒液,感受着体内缓缓流转增长的内息,抬眼看向邀月:“你也想试试?” 一旁观摩了十局、暗自汲取黄蓉落败教训的邀月从容颔首:“自然。” 又过片刻,邀月肩上多了替李长青浆洗衣物十日的承诺。 将指间棋子丢回盒中,李长青望着对面两位隐隐有些恍惚的女子,唇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李长青想到连洗衣的琐事都有人代劳,嘴角便抑制不住地上扬起来。 “无敌啊,何等寂寥;无敌啊,何等空茫……” 他哼着调子古怪的曲儿,脸上那副灿烂神情,让一旁的黄蓉看得直皱眉,就连向来清冷的邀月也忍不住眼角微跳。 两人不约而同地生出些念头——这张俊得晃眼的脸,此刻瞧着竟让人手痒。 成功让两位姑娘今晚再也生不出挑衅的心思后,李长青招了招手。 黄蓉虽不情愿,还是将那张古琴递了过去。 近一个时辰里,三人杯中的酒未曾空过。 幸而李长青白日所酿的这批酒浆甚足,供三人对饮绰绰有余。 这酒入口虽清浅,后劲却绵长。 几曲歌罢,酒意渐渐涌上。 若是寻常酒液,以邀月和黄蓉的功力,运功化去便是;可李长青所酿之酒能助益修为,珍贵非常。 莫说惜物如命的黄蓉,就连移花宫的大宫主邀月,也舍不得用内力驱散酒气,唯恐折损了其中药效。 于是不知不觉间,二女皆染上了几分醉意。 向来面容皎洁如冷玉的邀月,双颊也浮起淡淡的胭脂色。 在李长青眼中,这反倒为她添了几许罕见的柔媚。 他不由多看了两眼,只觉得今夜月色也朦胧得恰到好处。 恰在此时,体内药酒所化的热流缓缓融入经脉,内力随之涨动。 气息运转间,某道关卡悄然松脱。 屏障既破,内力奔涌之速陡然提升数倍,周身经络豁然开朗。 李长青眉梢轻扬。 “这就……二流了?” 武者未至先天,须先炼体,再凝气感。 内力初生,便是三流之始。 此境需贯通十八道奇脉;至二流,则要打通十八正经;及至一流,破开八大玄脉与天地二窍。 待奇经八脉尽数通畅,天地之桥相连,周身浑然无碍,方是先天之境。 寻常武者,纵使天赋卓绝,又修习天品功法,想从三流巅峰踏入二流,少说也需半年苦功。 第8章 第8章 可李长青呢?昨日借系统之力刚至三流圆满,今夜几杯酒下肚,竟自行突破了。 从头到尾,他连一次像样的打坐运功都未曾有过。 对此等“躺着便能进阶” 的际遇,李长青低低“啧” 了两声,眼底笑意愈深。 一旁正以手托腮、勉力支撑着越发沉重脑袋的黄蓉,忽觉身侧内力波动,愕然转头。 “你会武功?” 她满脸写着不可思议。 李长青只随意耸了耸肩:“昨日刚学的。” 黄蓉顿时丢来一个白眼:“骗谁呢?昨日学武,今日便二流?你当是乘风飞升不成?” 李长青叹道:“说了你不信,信了又嫌假。 你这丫头,可真难将就。” 黄蓉只顾着撇嘴,未曾留意对面邀月神色的细微变化。 那位白衣宫主望向李长青时,眸中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波澜——昨夜李长青练功时的动静,出门采买的黄蓉未曾得闻,可早已住进这院中的邀月,却感知得清清楚楚。 邀月可以断定,李长青确实是昨日才初涉武道。 然而就在昨日,她分明感知到,不过短短十几息之间,李长青便从一个毫无根基的寻常人,如箭离弦般直抵三流巅峰之境。 更令她意外的是,仅仅隔了一日,他的修为竟再度突破。 此番竟是直接跨入了二流境界。 这般进境之速,即便是见惯风雨的邀月,心中也不由掀起波澜。 良久,她才缓缓定神,面上恢复了一贯的淡然。 只是再度望向李长青时,她眼中却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光。 虽只相识两日, 但在邀月看来,李长青却似一团笼罩在雾中的谜。 看不真切,也触不到底。 他身上总透着一种与年纪不符的洒落与幽邃, 教人忍不住想去探寻更多。 这亦是邀月生平头一回,对一名男子生出如此浓厚的好奇。 一壶酒尽,夜渐深沉,李长青宣告今夜至此为止。 洗漱过后回到房中,他并未急着就寝, 而是多点了几支烛火,在案前静心练了会儿字。 即便已非从前那个世界,一些旧日的习惯他仍保留着, 譬如饮酒后必饮温水,待酒意消散再入眠,以免次日晨起头痛。 将近亥时,眼前忽然浮起系统提示: 【叮,检测到今日尚未签到,是否将此次签到累积至下次?】 “嗯?” 听见这声音,李长青才想起午后小憩时,竟将签到之事全然忘却。 看着提示,他心念微动:“系统,签到竟可叠加?” 下一刻,新的讯息浮现: 【签到可进行累积,累积时日愈久,宿主所得奖励将愈丰厚。】 【累积上限为一年。】 “原来如此……倒也不错。” 略作思忖,李长青仍选择了今日签到。 他想先看看日常签到的奖励如何, 若已足够合用,便不必急于累积。 物尽其用,方为妥当。 【叮,宅基地签到成功,恭喜宿主获得抽奖机会一次,是否立即抽奖?】 “竟是抽奖?我还当会直接给予奖励。” 李长青低语一句,随即确认抽奖。 数息之后,系统提示再度亮起: 【叮,恭喜宿主获得“碳酸氢钠温泉二十平方1” 】 “温泉?” 望着此次抽中之物,李长青眼中倏然一亮。 虽说此间天地别有韵味, 却也少了从前那个世界的诸多便利。 单是沐浴一事,便须费时烧水、注入浴桶, 前后总要耗上大半个时辰,实在繁琐。 也只有富贵人家,方能夜夜享受汤浴。 这一点,李长青始终觉得不便。 如今却不同了。 有了这方温泉,明日只消在院中择一处安置妥当,此后每夜皆可浸浴其中。 深宵时分,小酌微醺,泡在暖泉里仰望星夜, 若兴致来了,或许还能轻哼几句小曲。 那般光景,仅是想象便已令人心驰。 生活之趣,似乎又添了一重。 李长青嘴角不由浮起一抹笑意。 …… 次日清晨。 当黄蓉踏入厨房时,却见李长青也跟了进来,手中还拿着纸笔。 她面露不解: “你这是做什么?” 李长青神色自若: “我厨艺不精,想来瞧瞧你怎么做的,也好学上一学。” 得知这位黄蓉来自桃花岛,李长青心中便隐约感到,自己这位俏丽的厨娘或许不会长久留在身边。 想到日后可能再也尝不到这般美味,李长青觉得往后的日子恐怕会失去不少光彩。 为防患于未然,他决定早做打算。 不如趁黄蓉还在时,悄悄将她的厨艺学到手。 只要自己的手艺提上来,自然便无需忧虑。 听罢李长青的解释,黄蓉心里越发觉得奇异。 这几日相处下来,李长青的懒散脾性已深深印在她脑中——能卧着绝不走动,能坐着绝不站立。 如今竟主动提出要学厨,在黄蓉看来,这多少有些反常。 不过厨艺并非什么了不得的秘技,黄蓉也懒得多想。 李长青若想看,便由着他看罢。 于是,在黄蓉料理菜肴时,李长青展现出了非同寻常的专注。 他一边搭着自己的脉搏记录心跳来推算时间,一边在纸上工整地记下菜名、用料,以及何时下锅、何时调味、手法火候与起锅时机等等。 待黄蓉将早饭做完,李长青已写满了好几张纸。 匆匆用完早膳,李长青一刻不停便钻进了灶房。 见他这般匆忙模样,邀月不禁向黄蓉问道:“他这是做什么?” 黄蓉望向厨房方向,脸上同样带着不解。 “笃、笃、笃……” 就在二人疑惑之际,厨房里传来了利落的切菜声。 出于好奇,她们一同走到厨房门口。 只见李长青一边对照早晨记下的笔记,一边手忙脚乱地摆弄锅铲,显然是想复现黄蓉早前做的那几道菜。 一炷香后。 看着刚出锅的三碟黑糊糊的所谓菜肴,邀月只瞥了一眼便移开视线。 那盘中物散发出的气味,让她不动声色地退到了门边。 黄蓉望着雪白碟子里那几团焦炭似的物件,嘴角轻轻抽了抽。 “你记了整整一上午,就弄出这些来?” 面对黄蓉的疑问,李长青盯着桌上那几碟东西,也是一脸茫然。 “不应该啊……我完全是按你早上的步骤来的,怎么成品还是这般模样?” 听了他这话,黄蓉忍不住轻轻摇头。 做菜看似简单,其中却藏着不少门道——火候拿捏、手法轻重,样样都需体会。 即便是寻常人,看过一遍之后,也不至于做得完全不堪入口。 像李长青这样,明明详细记录了过程,也亲眼看过全程,却仍端出三碟黑炭的行径,黄蓉只觉得是自己年纪尚轻,见识还浅。 她只能将这一切归结于李长青天生与庖厨之事无缘。 望着眼前这三碟耗费了半个时辰的“成果”,李长青仍不死心,拿起筷子夹起一块。 “或许卖相不佳,但滋味说不定尚可呢?” 抱着这般期待,他将食物送入口中。 咀嚼。 再咀嚼。 他面无表情地嚼了几下。 随后,李长青木着脸将那三碟菜全数倒进了泔水桶。 “糟粕……连狗都不会吃。” 一言不发地走出厨房,他回到屋内直接躺倒在床。 望着头顶的房梁,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写满了困惑。 先前看黄蓉做菜,明明那样轻松自如。 真是眼睛学会了,双手却背叛了自己。 这合乎常理吗?这讲得通吗? “我这么灵光的一个人,怎么偏偏在厨艺这条路上,走得如此艰难?” 门口,邀月看着躺在床上一声不吭的李长青,低声问道:“他怎么了?” 黄蓉偏头想了想,轻声答道: “大概是……有些受挫了吧。” 见无事可做,邀月忽觉自己从未下过厨,心中倒生出几分跃跃欲试。 “不如你教教我?” 听她这般说,黄蓉望了望床上静卧的李长青,微微颔首。 不过一刻钟光景。 瞧见碟中青翠油亮、香气扑鼻的炒青菜,黄蓉不禁赞叹:“冷姐姐这般聪慧,一学就会。” 邀月尝了一口自己亲手做的菜,唇角不自觉扬起浅浅弧度。 可这笑意落在黄蓉眼里,依旧透着几分难以亲近的清冷。 正此时,李长青却默不作声地踱进厨房。 他走到二人身旁,看了看桌上的菜,又看向邀月。 “你做的?” 邀月轻轻点头。 得到肯定,李长青略作沉吟,执筷夹起一箸送入口中。 片刻,他扯了扯嘴角:“呵,还行。” 说罢搁下筷子,拖着步子缓缓往自己屋里去了。 这一刻,李长青真切体会到了何为“扎心” 与“打击”。 在房中独自躺了许久,李长青才推门而出。 只是见到院中并肩而立的两位女子时,他周身莫名笼上一层淡淡的忧郁。 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李长青开始为温泉选址。 来回踱步半晌,他终于定下位置—— 北墙根下,紧挨着他所住屋角的这一侧。 地点既定,李长青转向邀月与黄蓉:“我出去一趟。” 黄蓉好奇:“去做什么?” 李长青语气平淡:“找人来砌墙。” 早先他并不知自己会有系统傍身,建造这四合院时自然未曾考虑温泉之事,否则也不会择定这般形制的院落,而是如寻常大户人家那样筑个宽敞园子了。 眼下院子虽大,却非他一人独居。 既打算建温泉,料想黄蓉与邀月也会使用,总需有些遮蔽才好。 “砌墙?这人又要折腾什么?” 望着李长青离去的背影,黄蓉低声嘀咕。 一旁的邀月眼中亦掠过一丝疑惑。 半个时辰后,李长青回到院中,身后跟着几名泥瓦匠。 他引众人入院,依着指点,匠人们便动起手来:两人掘土,六人砌墙。 听见动静,黄蓉与邀月走近李长青身边:“你又挖池又砌墙,究竟打算做什么?” 李长青只淡淡道:“到时便知。” 简短应过,他又转身去照看工匠的活计。 二人对话却引得正干活的几人下意识抬眼望来。 目光触及黄蓉与邀月面容时,匠人们皆是一怔,恍若瞥见仙子临凡。 黄蓉对此不甚在意,邀月却微微蹙起眉峰。 眸中寒意流转,一股冰冷气息骤然弥漫四周。 威压笼罩之下,几名工匠如负山岳,连呼吸都滞重起来。 几人慌忙低头,再不敢抬眼多看。 至此,邀月方徐徐敛去周身气势。 她心性之傲,江湖皆知。 莫说这些在她眼中犹如蝼蚁的寻常匠人,便是武林中那些先天境的高手敢这般直视,恐怕也难逃杀身之祸。 若非念着这些泥瓦匠对李长青还有用处,此刻他们早已性命不保。 将这一幕收在眼底,李长青抬手揉了揉额角。 先前只顾着温泉,竟忘了家中还住着一位眼高于顶、性情孤冷的租客。 为免那些泥瓦匠扰了邀月清静,李长青温声道:“蓉儿,你且陪冷姑娘去别处转转,这边很快就好。” 第9章 第9章 黄蓉与邀月本就不在意这些琐事,听他这般说,便不再逗留。 两人转身便往一旁走去。 只是见她们竟径直进了自己的屋子,李长青不由得额角一跳。 “倒真是不见外,连我卧房也随意进出?” 他暗自摇头。 不多时,屋里便传来棋子轻叩棋盘的脆响——原来两人是寻了他的棋盘,对坐下起五子棋来了。 李长青收回目光,毕竟整座院子也只有他房中备着棋盘,她们想下棋,自然只能去那儿。 ………… 钱财往往能换来速度。 若按寻常进度,挖池砌墙少说也得两三日的工夫。 可银钱到位,不过半日辰光,八名工匠已合力将池子掘好、四面墙垒毕。 又以古法做好防水,查验无误后,李长青爽快结了工钱。 待匠人们离去,他快步回到新砌的池边。 “系统,提取温泉泉眼。” 【叮,请宿主选定安放位置。】 依系统指引,他将泉眼定在池心。 地面微微一震,下一刻,拳头大小的泉眼便悄然现于池底正中。 涓涓热流迅速涌出,没过多久,池水渐满,水位稳定在边缘处,余水顺预先留好的出口缓缓流向院外林间。 李长青伸手探了探水温,约莫四十二度上下。 暖意从指尖漫开,他几乎已能想见今夜浸浴其中的舒泰。 “咦?” 正神游间,一旁传来轻轻的讶声。 原来黄蓉与邀月已从房中出来,悄然立在他身侧。 两双眸子望着眼前雾气袅袅的满池温水,俱是微怔。 黄蓉蹲下身,将手浸入池中,触手温热柔软,不由睁大了眼:“是温泉?” 邀月闻言,面上也掠过一丝讶色。 李长青侧首看向黄蓉,嘴角轻扬:“如何?今夜起便能泡汤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这可不是普通温泉,乃是养润之泉,久泡能润泽肌肤、褪暗留白,就连旧痕也能渐渐淡去。” 话音落下,邀月与黄蓉眼中皆是一亮。 疤痕虽不曾有,但女子天性爱美,听得有此奇效,难免心动。 只是欣喜之余,黄蓉忽然警觉地瞅向李长青,眸中带了几分防备:“等等……你该不会打算同我们一起泡吧?” 邀月眼波亦随之转来,静静落在李长青脸上。 李长青:“…………” 迎着二人目光,李长青先是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抬手轻敲了下黄蓉的额角:“小小年纪,整日胡思乱想些什么?” 他摇头笑道:“待会儿我就在池中挂一道帘幔,一分为二,一边归我,另一边你们自用。 若还觉得不妥,错开时辰来泡便是。 反正是活水,随时都是洁净的。” 李长青细致妥帖的安排让黄蓉微微扬起了眉梢。 “你连这些都考虑周全了?” 李长青无奈地瞥她一眼:“不然呢?男女共处,若不事先想清楚,你们误会我别有用心该如何是好?” 他边说边将手探入池中轻轻拨动水面。 涟漪荡开时,他忽然想起什么,抬眼道:“倒是可以做个木托盘,夜里泡汤时既能搁酒壶,也能放些鲜果。” 语毕,他便起身走向院角堆放木料的地方,低头挑选合适的板材。 见李长青当真动手做起木工,黄蓉轻轻撇了撇嘴,手却仍浸在温泉水中。 暖意透过指尖蔓延开来,竟让她生出立刻踏入池中的念头。 她忍不住小声嘀咕:“连温泉都能弄出来,这人可真懂享受。” 一旁的邀月闻言,回想起这几日与李长青相处的点滴,不由微微颔首。 她凝望雾气氤氲的水面片刻,也缓步走到池边,将手浸入水中。 微凉的指尖触及温热的泉水,暖意骤然包裹而来。 想到今夜便能沉浸于此,邀月唇角不自觉弯起清浅的弧度,眸中悄然浮起几分期待。 暮色渐深。 黄蓉麻利地收拾完碗碟,便兴冲冲回房准备。 不多时,邀月也推门而出。 见两女就要往温泉去,李长青出声叫住她们:“先别急。” 黄蓉回头望来:“怎么了?” 李长青晃了晃手中的陶罐:“光是泡汤少些意趣,我添些东西进去。” 在两女疑惑的目光中,他转身走进储酒的小屋,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坛未开封的酒。 黄蓉睁大眼睛:“你要把酒倒进池子里?” 李长青点头:“正是。” 黄蓉表情变得古怪:“这算是泡温泉还是泡酒?待会儿浑身染上酒气如何是好?” 李长青不以为意:“随你心意。 若不愿沾酒味,等半个时辰池中酒液淡了再入水也无妨。” 说罢,他抱着干净衣物与布巾径自走向温泉池。 踏入池中那刻,温热包裹全身,李长青舒畅地轻叹一声。 浸泡片刻后,他揭开酒坛泥封。 清雅的牡丹香气顷刻飘散,随着酒液徐徐倾入池中,氤氲水雾间渐渐晕开淡绯色泽。 温热泉流催发酒香,芬芳弥漫在整个汤池周围。 酒液完全融入泉水后,李长青感到周身水面传来细微的酥麻触感,恍如游鱼轻啄,带着丝丝沁凉。 暖泉与微凉交织,他惬意地合上双眼,任由舒适感漫遍全身。 “咦?这是什么酒?香气好特别。” 一颗脑袋从门边探进来,黄蓉努力嗅了嗅空气,脸上绽出惊喜。 李长青仍闭着眼,懒洋洋答道:“照丹红,新酿的一种。” 他顺手从浮于水面的木托盘中取过酒杯,浅饮一口,满足地舒了口气。 灯笼暖光映着他闲适的神情,水雾缭绕中淡绯池波轻漾。 黄蓉盯着那画面看了半晌,缩回身子对邀月小声道:“他在池中加了新酒。” 邀月眼睫微动:“有何效用?” 黄蓉纠结地拧着衣角:“我也不知……可看他那模样,似是舒服极了。” 片刻后,黄蓉咬了咬唇低声道:“罢了,横竖有帘子隔着,他瞧不见的。” 言罢,她定了定神,对身旁的邀月道:“冷姐姐,我先行一步。” 语落,她深吸一口气,怀抱着换洗衣物便掀帘而入。 见黄蓉这副毅然决然的模样,邀月唇角微扬,眼中掠过一丝笑意。 此时温泉水汽氤氲,缕缕异香自内飘散而出。 邀月眉梢轻动,亦随之步入池中。 池中李长青却似浑然未觉,双目微阖,全身心沉浸在这温热熨帖的惬意之中。 “咦?” 正当他神思慵懒、陶然忘我之际,帘幕那端忽传来黄蓉一声低呼。 随即帘角被掀起一角,黄蓉探过脸来,眸中满是讶色:“你这酒……竟能淬炼筋骨?” 李长青勉力掀开一线眼帘,瞥了她一眼。 余光所及,邀月亦在池中,水面之上隐约可见一抹莹白肩颈。 他随即又合上眼,懒懒应了一声:“嗯。 与桃李香不同,这照丹红专为强健体魄、温养脏腑而酿。 只是用以沐浴,功效终究比饮服略逊几分。” 此言一出,黄蓉与邀月皆是一默。 二人心中不约而同浮起四字: 暴殄天物。 黄蓉终是忍不住嗔道:“既知效用有损,为何还要整坛倾入池中?这般挥霍,未免太过!” 李长青略抬了抬下颌,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乐意如此,有何不可?” 邀月无言。 黄蓉亦一时语塞。 她转脸望向身侧邀月,目光怔然,嗓音微涩:“冷姐姐……我能揍他么?” 邀月轻笑:“你是他的厨娘,此事何须问我。” 黄蓉默然,心中如有小人张牙舞爪。 她自幼见识过珍奇之物,却从未见过这般行径。 能淬炼体魄的灵物,放在何处不是被郑重珍藏?昔年她亦曾得父亲费尽五年心力寻来药材,闭关炼丹整月,方成一颗锻体灵丹。 可眼前这人,竟将如此珍贵之物倾入温泉,任其随水流逝。 更可气的是,面对质问,他只回以一句“乐意如此”。 黄蓉暗自气结,索性伸手将那隔在中间的帘幕彻底扯开。 李长青察觉动静,无奈叹道:“泡个温泉也不得安生?” 黄蓉轻哼:“我乐意。” 话音未落,她皓腕已越过帘隙,五指微拢,内力轻吐,隔空便朝李长青那侧摄去。 下一瞬,李长青睁眼便见浮板上酒壶与杯盏已凌空飞起,稳稳落入了黄蓉手中。 他侧目望去,恰好对上黄蓉得意扬起的眉眼。 “先前不知预备,如今倒会顺手牵羊了。” 李长青摇头失笑。 回应他的,只有黄蓉一声傲娇的轻哼。 李长青不再多言,重新合眼,感受着氤氲水汽拂面,呼吸间酒香萦绕,通体舒泰。 另一侧,黄蓉取来杯盏,斟满一杯嫣红酒液,举至唇边。 酒液滑入喉中,黄蓉满足地眯起双眼,像只晒饱了太阳的猫儿,嘴角漾开毫不掩饰的欢欣。 她随即又斟满一杯,递到邀月面前。 见她这副模样,邀月也不由莞尔,笑意在唇边轻轻漾开。 不知怎的,脑海中竟浮现出妹妹怜星幼时的影子,也是这般机灵跳脱,惹人怜爱。 只是……念头一转,心底那丝刚浮起的怅然便被按下。 邀月举杯,同样一饮而尽。 清甜醇厚的酒香在口中化开,暖意随酒液流遍四肢百骸,通体舒泰。 然而下一刻,目光落在手中杯沿,她忽然记起进门时,李长青正是用这只杯子饮过酒。 这念头来得突兀,让她一时怔住,握着酒杯默然出神。 “冷姐姐?” 黄蓉见她盯着杯子不动,轻声唤道。 邀月倏然回神,神色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淡声道:“无妨,只是忽然想起些旧事。” 见邀月无事,黄蓉便取过她手中空杯,再次斟满,笑盈盈地递了回去。 恰在此时,李长青懒洋洋的嗓音从帘后传来: “省着些喝,我只带了一壶进来,好歹给我留点儿。” 黄蓉闻言,冲声音来处皱了皱鼻子,拖长调子应道:“知道啦——” 听着那慵懒的声线,再看手中盛着桃花般明澈酒液的杯子,邀月眼睫微垂。 方才的失神,并非只因意识到用了李长青的杯盏。 更令她在意的是,察觉此事后,自己心中竟无半分排斥与不悦。 江湖皆知,移花宫大宫主邀月,厌憎男子。 平日莫说上前攀谈,若有男子胆敢立于她眼前,多半挥手便是一掌。 连邀月自己也惯常以为,天性便是如此疏离。 至于与男子同饮一杯……这般事,莫说去做,便是念头,也从未在过往的岁月里滋生过半缕。 她略作停顿,再次将杯缘贴近唇边,浅啜一口,任酒液缓缓入喉。 片刻之后,邀月眼中浮起一抹玩味的神采。 她把玩着空杯,视线似有若无地掠过那方隔开浴池的垂帘。 帘幕厚重,遮断了视线,可她脑中却无端勾勒出李长青此刻阖目养神、慵然倚靠的模样。 继而,眸底掠过一丝明悟。 就在方才,借由这共用的杯盏饮下两杯酒,她恍然察觉一个事实:自己或许并非厌恶天下男子。 所厌的,不过是那些形容粗鄙、举止庸俗之辈。 若是李长青这般人物……莫说共处一室、同池沐浴,便是共用一器,似乎也并无不可。 恰如幼时师父所训:移花宫中,姿容丑陋之花,本就不配生长。 第10章 第10章 同理,在她眼中,形貌不堪的男子,原也不配入她之眼。 “原来……亦是会被美色所惑么?” 她唇角微扬,似笑非笑,再次举杯慢饮,任由清冽酒香萦绕齿间,“这滋味,倒真是不错。” 这一瞬,心底涌起一种久违的宁定,甚至漾开一丝以往未曾体味过的、轻浅的愉悦。 约莫一炷香后,池中药力渐散,李长青自水中起身。 一旁黄蓉脸蛋被温泉水汽蒸得绯红,听见动静,含糊问道:“你这便不泡了?” 李长青拭干身上水珠,换上宽松常服,声音隔着帘子传来:“温泉久浸反而无益,横竖日后每日皆可来此,适可而止便好。” “行了,你们两个也该泡够了,收拾收拾出来吧。” 李长青这人,平日里看着散漫,可论起享受和讲究,无论是邀月还是黄蓉,都自认没见过比他更在行的。 既是他开了口,两人便也信了,没再多问。 待李长青先一步起身离开池边,她们也相继从氤氲的温泉中走了出来。 黄蓉一瞥见邀月那玲珑有致的身段,再低头瞧瞧自己,不由得就抿起了嘴。 心里暗暗打算,往后饮食得多留心些,总要再长开些才好。 两女披衣来到院中时,李长青已闲闲地坐在那儿了。 空气中飘着一缕从未闻过的清冽酒香,黄蓉身形一晃便掠到他跟前,眼睛直勾勾盯着他手中那杯湛蓝的液体:“这又是什么酒?” “蓝彩蝶。 想喝就自己倒。” 李长青说着,目光在黄蓉和邀月身上转了一转。 两人刚从水中出来,发丝还未全干,几缕湿发贴在颈边颊侧,比起平日,竟无端多出几分柔媚风情。 他不由得多看了两眼,心底暗暗惋惜——这两位的容貌,说是当世无双也不为过。 若能瞧见她们方才出浴的模样,怕是任何男子都难以挪开眼睛。 只可惜,这眼福的代价,恐怕得先备好棺材、选好坟地才付得起。 黄蓉已取过一只空杯,自顾自斟了酒。 邀月也缓步走近,随着她的到来,一股清雅的丹红香气混着隐约的麝芬便飘入李长青鼻尖。 说来也奇,他原本是不大信什么“体香” 之说的。 人皆会出汗,沾了尘灰,久了哪能好闻? 可黄蓉与邀月却不同。 二人皆身负武功,体质远非常人,除非经历久战,平日几乎不流汗,身上便只余下原本的洁净气息。 只是比起黄蓉那清甜如蜜的香味,邀月身上的麝香更显幽邃沉静。 此时黄蓉已将酒饮下。 一股清冽中带着微辛的滋味在口中化开,回甘徐徐,酒意仿佛带着凉风,让人心神一畅。 那感觉,犹如咽下一口冰泉,微微的刺麻之后,酒液落入腹中,竟又变得温润起来,如同方才池里的暖流,缓缓在四肢百骸间游走,舒服得叫人忍不住想喟叹。 更让黄蓉惊讶的是,经脉中几处往日隐隐滞涩的地方,竟在这暖流中松快了不少。 她蓦地抬眼:“这酒……能温养经脉?” 一旁的邀月同样刚饮尽杯中酒,此刻眸光一凝,看向手中空杯时,也掠过一丝讶色。 内力本是武者赖以御敌的力量,再温和的心法所炼出的内力,亦具锋芒。 因此在炼体、凝气之境,武者皆需锤炼身躯,以各种方法强韧经脉,方能承受内力运转。 即便如此,年深月久,经脉仍难免暗伤。 轻者内力偶有滞碍,重者经脉受损,稍有不慎便会走火入魔,甚至武功尽废。 故而武学心法的品级越高,对经脉的负担便越轻,这也是江湖中人无不追求上乘功法之故——不只为了威力,更为长远安稳的武途。 而经脉之伤,寻常唯有以内力徐徐蕴养一途,可人体经脉繁复细微,纵使内力周天运转,也难全然顾及。 就连邀月本人,体内经脉也藏着几处旧伤。 如今她却察觉到,那些受损之处竟在悄然好转。 或许是见多了这般情景,李长青对黄蓉惊异的语气早已习以为常。 他将杯中酒液缓缓咽下,随意点了点头。 停顿片刻,才悠然说道:“先前饮过照丹红,体魄虽得淬炼,但内里终究脆弱。” “长此以往,难免会波及脏腑与经脉。” “所以再饮些蓝彩蝶,便可温养内息,调理暗伤。 两种酒相辅相成,正是此理。” 听完这番解释,黄蓉整个人怔住了。 她目光时而落在自己手中的杯子上,时而转向李长青。 脸上写满了困惑与茫然。 过了半晌,黄蓉终于忍不住问道:“你这些珍贵的酒方,究竟从何而来?” 先是桃花香,再是照丹红,如今又是蓝彩蝶。 三种酒各有独特功效,皆是世间难寻的珍品。 况且她也曾看过那间酒房——里面还存放着好几种未启封的酒坛。 照此看来,剩余那些酒恐怕也绝非寻常之物。 这般手笔,黄蓉觉得即便是武当、少林这等顶尖势力也未必拿得出来。 怎能不叫她心生震撼? 对此,李长青只是轻描淡写道:“机缘巧合罢了。” 说完稍作停顿,他又幽幽开口:“我对你们可算不错吧?这些好东西从未藏着掖着,都拿出来与你们共享。” “你可要记着,往后安心当我的厨娘,我下半辈子的膳食,可全都指望你了。” 在厨艺这条路上,李长青自觉毫无天赋。 因而他只能时常提醒,好让黄蓉记得这份情谊。 说不定哪日真能打动她,愿意留下来为自己做一辈子的饭菜。 那才是真正的稳赚不赔。 为了一口称心的吃食,李长青觉得自己可谓费尽心思。 但这一切都值得。 若是人生少了美食相伴,他总觉得未来会缺了些什么。 黄蓉眨了眨眼,总觉得李长青这话听着有些微妙。 细想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这几日相处下来,李长青待她确实不薄,一样样好东西接连拿出,从未吝啬。 于是她应声道:“知道啦!看在你这么大方的情分上,往后我每餐多给你做一道菜。” 李长青立刻正色望向她:“一言为定。” 见他如此认真,黄蓉失笑道:“不过是吃食而已,何必这么计较?” 李长青理直气壮道:“为何不计较?人靠饭食才有力气,习惯了美味佳肴,再让我回去将就,我是一百个不情愿。” 黄蓉无言以对,瞥他一眼,略带嫌弃道:“你就这点志向?整天只惦记着吃。” 李长青不紧不慢地给自己的杯子斟上八分满的酒,端起来才淡淡回道:“这志向有何不好?” 他轻啜一口酒液,未等黄蓉接话,便继续说了下去。 “人活于世,所求甚多,但归根结底,无非功名利禄与柴米油盐。” “前者是胸怀野心者的目标,后者是寻常百姓的日常。” “可说到底,都是对另一种生活的期盼。” “期盼得到这些之后的光景。” “但很多时候,得不到的才最珍贵。 一旦到手,往往不过如此。” “反而失去了那份追逐时的憧憬与劲头。” “我不求功名利禄,也不愁柴米油盐,唯独对惬意的生活怀有期待。” “所以在我看来,追求本身并无高下之分。” “纯粹与否,只在于是不是真心所求罢了。” 李长青话音落下,黄蓉与邀月二人皆从起初的漫不经心,渐渐沉入思索之中。 这番话本身并非什么振聋发聩的哲理,可其中透出的意味,却格外清晰分明。 黄蓉想起自己当初离开桃花岛的光景。 一路上扮作小乞儿游戏人间,未尝试时满心期待,真到了混迹市井之时,却又觉得索然无味。 李长青饮尽杯中残酒,轻轻揉了揉黄蓉的发顶。”有时候,能安于平凡,反倒成了不平凡的事。” 言罢,他缓缓起身,步履闲散地走向自己房中。 目送他合上门扉,黄蓉一边理着被他揉乱的头发,一边小声嘟囔:“懒便是懒,偏有这许多歪理。” 她轻哼一声,向邀月道了别,也转身回房去了。 院中只余邀月一人独坐。 她慢慢品着酒,心中反复回味李长青方才所言。 黄蓉与她不同。 那丫头虽出身桃花岛,毕竟年岁尚轻,所历不过些琐碎小事。 邀月却身为移花宫大宫主,这些年来死在她手中的高手,没有上百也有数十。 无论是见识还是经历,都远非常人可比。 因此,李长青那番话,邀月体会得反而更深。 便如往日对付移花宫的仇敌或是对头时,起初或许还有些兴致,可当真将对方铲除殆尽后,预想中的快意并未出现,反倒涌上一阵空虚乏味。 如今想来,倒与李长青所说如出一辙。 只是这些,她从前的确未曾细想。 直至今日,才在李长青言语的点拨下,生出这般思绪。 目光转向那间仍亮着灯火的屋子,看着窗纸上移动的人影,邀月一手轻转酒杯,另一只手无意识地叩着石桌。 “这人瞧着与本座年岁相近,心境竟已到了这般层次。” “安于平凡方为不平凡……有趣。” “倒教本座对你越发感兴趣了。” 正出神间,一道细微异响忽然传入耳中。 邀月眸光倏然一凝。 下一瞬,她身影已如月光下的流云,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原地。 地上那些离她较近的烛火,连晃都未曾晃动一下。 “大宫主。” 院墙之外,数名移花宫弟子见她现身,当即单膝跪地行礼。 “讲。” 邀月只吐一字,那份与生俱来的孤高、清冷与威严,便已弥漫在每一名弟子心头。 “禀大宫主,据探子来报,十二星相的人已逃至万海城。” “万海城?大唐边境?” 邀月眉头微蹙。 在她眼中,十二星相那点实力本不足为虑,没想到逃命的本事倒是一流。 竟能在移花宫封锁之下,一路溜到大唐边陲。 心念电转间,她已淡声吩咐:“罢了,派些人盯着。 若发现他们重返大明疆域,立即上报。 其余人手,可以撤回宫中了。” 见邀月交代完毕便要离去,为首弟子连忙又道:“大宫主,二宫主传讯询问,您何时返回移花宫?” “回去?” 邀月眉梢轻挑。 不知怎的,这几日在李长青身边的种种经历,忽地掠过脑海。 静默片刻,她语气平淡:“传话给怜星,本座在此尚有他事,暂不回去。” 话音未落,身影已杳然无踪。 灯火未熄的房中,李长青练了一会儿字,心念微微一动。 李长青在心中默念:“系统,签到。” 念头方起,系统的回应便已抵达。 【叮,签到完成,获得长白山二十年野山参一株,黄金百两。】 “就这些?” 望着眼前浮现的系统提示,李长青略感意外。 经过一番询问,他才明白日常签到分为两种:普通签到与抽奖签到。 普通签到所得之物往往寻常,价值有限;若是抽奖签到,倒有机会获得些实用之物,譬如昨日他抽到的那眼温泉。 弄清原委后,李长青兴致寥寥,不再打算每日准时签到。 第11章 第11章 眼下他并不缺钱财,得来也无大用,不如积攒签到次数,或许日后能换得更好的物件。 …… 第二日午后,天色渐沉,乌云聚拢。 院中,李长青与黄蓉望着晦暗的天空,不约而同轻叹一声。 “今日怕是见不着日头了。” 就连一旁的邀月,也对这连绵阴雨流露出些许不耐。 黄蓉转头看向李长青:“你看我也无用,太阳又不听我使唤,它不肯露面,我能有何法子?” 她倚着廊柱,语气懒散:“那午后我们做些什么?再来几局五子棋?” 李长青摇头:“整日下棋,也无甚意趣。” “难道白日就这样虚度了?” 黄蓉轻叹,“早知该备些话本,闲时还能翻看解闷。” 听见“话本” 二字,李长青眼中忽地一亮。 “话本?” 黄蓉侧首看他:“你屋里藏了?” “那倒没有,” 李长青顿了顿,“不过你们若真想看,我倒可以试着写写。” 黄蓉挑眉,面露疑色:“你来写?” “反正闲来无事,试试又何妨。” 李长青语气随意。 前世读书时,他也常以消遣时光,甚至曾动过执笔创作的念头,只是始终未有机会。 如今时光充裕,正好借此打发辰光。 说罢,他转身步入自己房中。 邀月与黄蓉随之而入,却未凑近书案,只另取棋盘在旁对弈起来。 李长青也不在意,铺开宣纸,徐徐研墨。 墨香渐浓,他心中亦开始构思。 此世话本与他前世所读不尽相同,内容若过于跳脱,恐怕反失韵味。 “有了。” 忽然灵光一现,李长青想到一个故事雏形——依他看来,此题材定能引人入胜。 他执笔蘸墨,笔尖落于纸面,字迹渐次铺展。 因寻得这件新事,整个午后他皆伏案书写,一页又一页,直至暮色将至,方才搁笔。 见李长青舒展手臂活动筋骨,黄蓉从棋局间抬起头,笑问:“忙了这许久?” 李长青摇头:“只写完上半部。” 毛笔书写终究缓慢,近两个时辰的挥毫,此刻他手腕已酸麻不已。 黄蓉见这情形,随手将棋子搁下,带着几分好奇凑到李长青身旁。 她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叠得齐整的纸稿上,眉梢轻轻一扬。 视线向下移去,纸页开头一行字便清晰映入眼中。 “《霸道宫主爱上我》” 望着这古怪的话本名字,黄蓉不禁睁大了眼。 “你这写的是什么呀?书名怎地如此奇特?” 李长青微微一笑,解释道:“不过是个将江湖与情爱糅在一处的话本罢了。” 黄蓉偏过头,仍是不解:“既是情爱故事,为何起这样惹眼的题目?” 李长青从容道:“总得先引人注目,才有人愿意读下去。” 听他这么一说,黄蓉恍然领会了他话中深意。 “怎么,你还打算将它刊印成书?” 李长青点了点头:“正有此意。 独享其乐,何如众人同乐?” 这世间的故事本子他也读过不少,大多情节平直、文风含蓄,套路陈旧,远不如他笔下这一本来得鲜活。 以李长青看来,若是此书流传出去,必定能受众人追捧。 到那时,他也能尝一尝被人称作“先生” 的滋味了。 见李长青这般笃定,黄蓉心生好奇,伸手取过桌上那叠稿纸。 目光扫过字句,她不由得轻声念了出来: “三月惊蛰,龙泉山听雪宫。 山巅之上虽已入春,却依旧大雪纷飞,宛若深冬。 “漫天琼玉之中,一道素白身影静立崖边。 衣袂迎风,长发如墨,宛若云中仙客。 “其姿容绝世,却少有人敢抬眼直视——只因她正是当今武林中令人闻之色变的听雪宫主,易天雪……” 念罢开头几段,黄蓉抬起头想了想,忽然瞥向一旁的李长青: “我说,你这故事里的女主角,该不是照着移花宫那位邀月宫主写的吧? “瞧这性情、气度,简直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此言一出,坐在旁边的邀月也转眼看向李长青,眸光微微敛起。 先前听黄蓉念出那些文字时,邀月心中已隐约浮起一丝异样。 此时被黄蓉点破,她顿时明白过来——李长青话本里这位易天雪,虽姓名不同,可那身份、脾性乃至形容姿态,几乎与自己如出一辙。 黄蓉在旁“啧” 了两声,语带调侃:“敢拿移花宫大宫主作原型写话本,年轻人,你胆子不小呀。” 李长青正举杯饮水,闻言没好气地放下茶盏:“别胡说,不过是故事需要罢了。 既要写出‘霸道’,笔下人物总得有些底气。 “若女主角没这般身份与性子,谁还乐意往下读?” “倒也是。” 黄蓉想了想,点头称是。 她重新将注意放回纸稿上,一边读一边不自觉念出声来。 随着她的诵读,一位冷傲绝俗、武功盖世的女子形象渐渐铺展眼前。 这位女主角地位尊崇,性情孤高,堪称江湖中一段传奇。 可偏偏是这样一位人物,竟对门下新入门的弟子楚恒暗生情愫。 此后,她便以平凡身份悄然接近男主,指点他武功,替他化解麻烦。 行事处处透着不容置喙的专断——约定时辰必须准时到来,想吃的点心也得他亲自去买。 若见到男主与其他女子往来,便暗中差人将那女子引往别处。 情节起伏之间,隐隐渗着一种专横的甜意,叫黄蓉越读越是入神。 “望着楚恒茫然不解的神情,易天雪心中羞恼交织,终于按捺不住,快步走上前去……” 易天雪毫无预兆地逼近,楚恒心头一凛,本能地向后退去,脊背瞬间抵上了冰冷的墙面。 未待他因撞击带来的细微痛楚回神,一只素手已倏然扬起,堪堪擦过他耳际,重重按在他脸侧的墙壁上。 另一只手随即抬起,指尖轻佻地托起了他的下颌。 目光交汇的刹那,楚恒感到自己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随即失控般狂跳起来。 “上卷,终。” 最后四字念罢,正读到兴头上的黄蓉神情一僵。 “这就结束了?” 李长青语气平淡:“不然呢?你以为一个下午能写出多少?” 黄蓉将手中那叠稿纸放回桌案,央求道:“再写一些吧?至少把这章的情节写完可好?” 李长青所写的话本,故事脉络看似简单,却不知为何总有种勾人的魔力,教人读了便想一直追看下去。 此刻正到紧要处却戛然而止,黄蓉心里如同被猫爪轻挠,难受得紧。 李长青却无动于衷:“写什么写,天色已晚,快去做饭。 再耽搁,今晚的酒可没你的份。” 见他今日确实无意续写,黄蓉只得满脸不甘地走向厨房,眼神哀怨。 一旁的邀月见状,也欲起身离开。 “冷姑娘且慢。” 就在她转身之际,李长青忽然出声唤住她。 在邀月略带疑惑的注视下,李长青走到床边,提出一只竹编的衣篓,递到她面前。 “这些衣物,便有劳冷姑娘了。” 望着李长青脸上那抹温和却不容拒绝的笑意,邀月先是微怔。 旋即,她明白了他的意思——是要她为他浆洗衣物。 目光扫过篓中堆叠的衣衫,邀月眼眸微眯,一丝寒意自眼底掠过。 然而沉默数息后,她终究一言不发地接过竹篓,转身出了房门。 片刻之后。 看着邀月在黄蓉的指点下,蹲在水盆旁开始搓洗衣物,李长青嘴角浮起满意的弧度。 他搬了张凳子在厨房门口坐下,耳中是淅淅沥沥的雨声,手里不紧不慢地嗑着瓜子。 时而嗅闻厨房里渐渐飘出的饭菜香气,时而侧目欣赏邀月浣衣的身姿。 竟丝毫不觉时光枯燥。 美人之所以为美人,便是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皆可入画,令人心旷神怡。 目光掠过一旁容颜绝世的邀月,又瞥向厨房中忙碌的黄蓉,李长青不禁悠然轻叹。 “生活,有时便是这般平淡,却也滋味无穷。” 只是他这边惬意自在,旁边蹲着洗衣的邀月,听着那持续不断的“喀嚓” 嗑瓜子声,眸中却积聚起些许愠色。 愿赌服输,以邀月的心性,既然应下洗衣之约,便不屑于抵赖。 可自己在此劳作,李长青却堂而皇之地坐在近处悠闲享用零嘴,这般景象,着实令人气闷。 心中不悦,手上搓洗的力道便不自觉地重了几分。 “嗤啦——” 一声清晰的裂帛之音响起,李长青愕然看去,只见自己一件衣衫已在邀月手中被撕开了一道长口子。 李长青:“……” 他目光沉静,带着些许不解投向邀月。 感受到他的视线,邀月淡然侧首,回以一瞥。 “我只答应洗衣,并未保证不洗坏。” 话音入耳,李长青嘴角微微抽动,半晌才道:“此言……甚是有理,我竟无从反驳。” 听出他语气中那抹无奈与淡淡郁闷,背对着他的邀月,唇角几不可察地轻轻一扬。 …… 同一时刻。 长山城街道上。 一名衣着简朴、面容尚称清秀的少女,背着陈旧的行囊,正缓步行走于湿漉漉的青石板路。 她约莫十六七岁年纪。 走在她前方的,是一位面容苍老却身着锦衣华服的老者。 最引人注目的是,老者发间竟饰以纯金打造的花瓣,在暮色中闪着微光。 雨幕如织,老者行走其间,周身却仿佛隔开一层无形的壁障,雨水纷纷滑落,不曾沾湿他半分衣角。 他拄着龙头拐杖缓缓转身,望向身后那已被雨水浸透的女子,衣衫紧贴身形,发丝凌乱地贴在额前。 “明教耳目遍布,即便这长山城内也不例外,再往前行,你的行踪便藏不住了。” 老者目光扫过她,声音低沉:“若要潜入明教,总需一个说得过去的身份。 光明顶守卫森严,若无来历可循,你寸步难行。” “从今日起,你须在此城中寻一处人家落脚,让人收留你。 日后明教查问起来,才不至惹人生疑。” 女子眼睫低垂,眸中似有水光轻漾,她低声应道:“小昭明白。” “时机一到,我自会传信于你。” 老者不再多言,转身便朝城外走去,身影渐渐没入迷蒙雨雾之中。 只余小昭独自立在巷口,任由冰凉的雨丝不断落下,浸透单薄的衣裳,寒意一丝丝渗入骨髓。 直到一缕温热的饭菜香气,混着潮湿的空气飘至鼻尖。 那诱人的味道引得她不由侧首望去。 一旁紧闭的院门内,炊烟袅袅升起,在雨中化开淡淡的暖意。 她静立片刻,终于拖着几乎冻僵的身子,挪步到那宅院门前。 目光掠过墙边被雨水打湿的租赁字条,她缓缓抬手,轻叩门扉。 叩门声落下,院内却久久没有回应。 正当她眼神黯淡,准备转身离开时—— “吱呀” 一声,门忽然开了。 门后立着一名男子,容貌极为俊秀,眉目间却带着几分慵懒疏淡。 他望向站在雨中的女子,眼中掠过一丝疑问。 “你是?” 他声音散漫,却清晰。 小昭瞥了眼墙上的招租告示,小声开口:“您这儿……还出租屋子么?” 第12章 第12章 男子眉梢微挑:“来租房的?” 小昭点点头,随即又怯怯补了一句:“可我……没有银钱。” “没钱?” 男子打量着她低垂的眉眼,那神情中藏着不易察觉的自卑与局促。 这般境况下前来求租,倒是有趣。 他略作思索,问道:“洗衣打扫,可会做?” 小昭连忙点头:“会的,从前家中杂事都是我操持。” “会做饭么?” “会。” 男子摸了摸下巴,似有了主意:“包吃住,每月二钱银子,做不做?” 小昭下意识应道:“做。” 话音落下她才回过神,有些不安地抬眼:“是……要做什么?” 男子语气平淡:“没什么,每日打扫院落房间,再跟着我现在的厨娘学学手艺。” 如今那位厨娘虽在,却不知能留到几时。 他自己虽有心钻研厨艺,奈何实在缺乏那份天赋,早已断了念想。 这几日他正思量着如何打算,眼前这女子的出现,倒让他生出一个主意—— 给厨娘找个徒弟,将她的手艺全数学来。 即便日后厨娘离开,还有个能接替的人。 日子总还能过得滋润。 明白了自己留下的差事,小昭心中稍稍一松。 “小昭谢过公子。” “小昭?” 男子听见这名字,不由又多看了她一眼。 眼前女子样貌至多算是清秀,浑身湿透,模样落魄,与他记忆中某个身影并不相似。 “应当……不会这般巧合吧。” 他压下心头那点异样,转身引着她朝院内走去。 黄蓉端着菜肴从厨房出来时,恰好看见李长青领着一位陌生少女踏进院门。 她目光在那姑娘身上停留片刻,转向李长青问道:“这位是?” 屋内的邀月闻声也走到门边,视线第一时间便落在那少女身上。 小昭望着眼前两位容颜绝俗、宛若天仙的女子,眼中不禁掠过一丝讶异——她未曾料到,这宅子里除了一位俊朗公子,竟还住着这样两位倾国倾城的美人。 李长青走近几步,语气随意:“新来的住客,身上没银钱,往后就让她打扫屋子,顺便跟你学学厨艺。” 黄蓉挑眉:“打扫屋子我明白,学做饭又是何意?” 李长青耸耸肩:“万一你哪天有事不在,或是悄悄跑了,总得有人接替你来照料我的三餐吧?” 黄蓉撇了撇嘴:“想得倒挺长远。” 李长青得意地扬起嘴角:“自然!” 见他这副模样,黄蓉忍不住丢给他一记白眼。 李长青将湿漉漉的纸伞搁在门边,对黄蓉吩咐:“你身形与小昭相仿,去取套干净衣裳给她换上,免得着凉。” 黄蓉不甚情愿地应了一声,便领着小昭往自己房间走去。 李长青则转身进了书房,铺开一张素白宣纸。 不多时,黄蓉独自返回屋内。 她先瞟了李长青一眼,继而凑到邀月身旁压低声音:“冷姐姐,方才细看之下,我发现那小昭脸上竟覆着易容之物。” “哦?竟是易容而来?” 邀月闻言生出几分兴致。 她略一思索,用眼神指了指书房方向:“他可知道?” 黄蓉摇头:“应当不知。” 顿了顿,她又带着几分无奈道:“不过就算知晓,那家伙恐怕也不在意。” 她托着腮轻声嘀咕:“真不知这人怎么想的,来历不明就敢往家里带,难道不怕引狼入室,哪天在睡梦里被人了结了?” 邀月端起酒杯浅啜一口,淡然道:“你我当初不也是如此住进来的?你先前不也曾扮作乞丐?” 黄蓉一时语塞,撅起嘴道:“那怎能一样?我又不会害他。” 邀月微微一笑:“无妨,不过二流中期的修为罢了。 有本座在此,纵使她别有用心,也掀不起风浪。” 听见邀月自称“本座”,黄蓉目光微动,好奇地望向她:“说实在的,比起那小昭,我倒更对冷姐姐你的来历感兴趣。 能否与我讲讲?我保证不告诉那个呆子。” 邀月淡淡瞥她一眼,虽未言语,但那清冷孤傲的神态已表明了态度。 黄蓉顿时泄了气。 二人低语间,李长青已从书房走出。 待小昭换上一身整洁衣裙回到房中,李长青径直将一纸文书递到她面前。 小昭疑惑接过,垂眸扫过纸上内容时,捏着契约的手指不由微微一颤。 黄蓉好奇侧目望去,只见纸上写着:“契约:本人小昭,自愿为李家李长青之婢,负责洒扫庭除、烹制膳食……” 见这契约格式与内容同自己当初画押的那份如出一辙,尤其是那高达百万两的违约赔款竟分文未改,黄蓉忍不住又翻了个白眼。 “你这赔金定得如此骇人,就不怕将人吓跑么?” 李长青不以为然:“方才我问过了,小昭如今孤身一人,无依无靠。 我这是给她一个安稳的归宿。 这般好事,谁会拒绝?” 小昭盯着契约上那天文数字般的赔款,心中波澜起伏。 如此巨额的银钱,她深知即便是至亲之人也绝难筹措。 倘若当真签下这份契约,往后便等同于将自己交托给了李长青。 然而此刻听着李长青的话语,小昭心中愈发纷乱。 毕竟先前她已向李长青吐露过身世,自言孤身漂泊、无所依托。 若此时推拒,反倒显得蹊跷可疑。 就在她迟疑不定之际,一支笔已轻轻递到眼前。 “听话,签了吧。 往后你便是我的人了,管吃管住,绝不亏待。” 不知是先前淋雨染了风寒,还是自踏入这院落起,一切发展皆与小昭预想截然不同。 在李长青半是哄劝半是催促的话语间,她神思恍惚,竟真在那纸契约上落下了自己的姓名。 又依言按下一枚鲜红指印。 成功招揽到一位未来的厨娘,李长青心情颇佳。 他将契约仔细折好收进衣襟内的口袋,随即含笑招呼小昭:“别发呆了,瞧你饿的,多吃些。” 说着便夹起碟中精致的点心,轻轻放入小昭碗中。 小昭仍有些怔忡地将食物送入口中,却在滋味漫开的那一瞬,眼眸倏然亮了起来。 先前那桩“卖身” 之事顿时被抛到脑后,满心满眼只剩桌上这些诱人佳肴。 待小昭签毕姓名、按妥指印,李长青笑意愈深。 这时,一旁的邀月饶有兴味地望向他。 “我租住在此,怎不见你与我立下租契?” 李长青略带无奈地看向她:“立了又有何用?” 邀月这般人物,虽不知其具体来历,但一眼便知绝非寻常。 自从知晓黄蓉身份后,李长青便明白为她备好的契约已形同虚设,更何况是眼前这位更不好相与的邀月。 见李长青露出这般神色,邀月唇角微扬。 这几日相处下来,比起李长青平日那副散漫模样,不知为何,她更爱看他此刻这般无可奈何的表情。 总叫人无端觉得心情轻快几分。 桌上菜肴被一扫而空后,黄蓉起身收拾碗筷,小昭见状也赶忙帮忙。 李长青正立在窗边暗自微笑,邀月却缓缓站起身来。 临出门前,她脚步微顿,轻飘飘丢下一句: “你新收的这丫头,武功可比你强些,已是二流中期境界。 另外——黄蓉瞧出她脸上易了容。” 话音入耳,李长青顿时怔住。 会武、易容、二流中期、名叫小昭…… 若说先前他还存着几分侥幸,那么经邀月这一点破,李长青哪还能不明白? 眼前这小昭,十有八九便是那位出自金花婆婆门下的小昭了。 他从怀中掏出方才收好的契约,对着上头墨迹未干的签名发了会儿呆。 片刻后,一口闷气堵在胸口,险些没能顺过来。 心底那句慨叹不知当说不当说—— 随手捡个乞儿回来当厨娘,谁知这乞儿竟是黄蓉。 留不住。 好不容易寻了个预备厨娘,指望日后接替黄蓉照料三餐,谁知这姑娘竟是小昭。 两次连哄带劝让人签下契约,满以为往后生计可安,谁知对方皆是习武之人。 一纸契约,哪有半分约束之力? “我只想要个平平无奇的厨娘罢了……怎就这般难?” 这一瞬,李长青只觉心绪微微溃散。 稍作平复后,他举步走向厨房。 才踏入门口,便察觉里头气氛不同以往。 往日黄蓉与邀月共处厨间,总是黄蓉如雀鸟般叽喳不停,邀月偶尔应上一两句。 一个话多,一个话少,倒也相衬。 可今日厨房里却静得出奇。 黄蓉一边洗着碗盏,目光一边悄悄落在一旁小昭身上,眼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打量与思索。 黄蓉的目光如细针般扎在小昭身上,让她不由得垂下眼帘,露出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 李长青一眼便看穿了这无声的场面——黄蓉对今日才踏入这院子的小昭,分明存着几分戒备。 当李长青走进厨房时,里头三人几乎同时察觉,纷纷转过脸来看他。 他朝小昭轻轻招手,语气平缓:“先别忙这些了,交给她们吧。 天色尚早,我带你去街上添些东西。” “添东西?” 小昭抬起脸,眼中带着不解。 “家中被褥不够周转,你也需备几件贴身的衣物。” 李长青解释道。 黄蓉在一旁微微蹙眉:“柜里不是还有余的吗?” 李长青瞥她一眼,语调里透着些许无奈:“多备一套换洗的,总不是坏事。” 其实招租客本是李长青前几日偶然起的念头。 除了主卧那些早已铺陈整齐、可直接入住的铺盖外,家中确实没有多余的新被褥了。 明白缘由后,小昭急忙摇头:“不必麻烦的,我随便搭一搭便能歇息。” 李长青只是摆摆手,没容她推辞。 他让小昭去取伞,临出门前却脚步一顿,回头对黄蓉轻声道:“放心罢,那姑娘心思单纯,不必如此警惕。” 望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黄蓉轻轻哼了一声,低语道:“说得倒像对她知根知底似的。” 说罢,她像是寻求认同般看向身旁的邀月:“冷姐姐,你说世上怎会有这样轻信他人的人?” 邀月将手中最后一只碗浸过清水,擦干,稳稳放入木架,才淡淡开口:“或许他不是轻信,而是自有辨人的方法。” 黄蓉撇撇嘴:“我看他是不懂江湖深浅、人心难测。” 邀月神色未变,继续将碗碟逐一安置妥当。 若是移花宫门下见到他们那位被奉若神明的宫主,此刻竟如此自然地做着洗碗拭盏的琐事,恐怕会惊得目怔口呆。 拭净手上水渍,邀月手腕轻转,一手已负在身后,举步向外走去。 方才那片刻的烟火气息仿佛从未存在,她周身再度笼上一层疏离而凛冽的气度。 黄蓉望着她背影,又瞥了眼木架上那些光洁的碗碟,心里忍不住嘀咕:若非亲眼所见,谁能相信这位方才还在厨房里从容洗碗? 她实在好奇,邀月究竟是如何在洗净碗筷的下一刻,便如此不着痕迹地恢复那身居高临下、清冷不可攀的姿态的? 待厨房收拾停当,黄蓉也甩甩手上的水珠准备离开。 可走了几步,她又折返回来,学着邀月的样子将一只手背在身后,试着迈步。 第13章 第13章 可同样的姿势,邀月做来是孤傲,她却仍掩不住那股灵动的稚气。 走到檐下,见邀月正点燃廊下的蜡烛,黄蓉凑上前一同帮忙。 待两三排烛火渐次亮起,驱散院中昏暗,将后院照得一片温黄澄明,黄蓉倚着木柱,望着灯火通亮的院子,心里莫名浮起一丝说不清的异样。 照理说,往日这时辰,该是几人一同沐浴或对弈闲聊的光景。 今夜李长青不在,两人反倒觉得有些空落。 黄蓉不自觉轻声嘟囔:“饭后见不着他,竟还有点不习惯。” 邀月眼睫微动,竟未反驳。 短短数日的相处,那个总带着几分懒散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渗入这院落的日常,无声地主宰着她们一日又一日的起居。 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这几日的平淡生活里,李长青便如那拂面不惊的春风,让人不知不觉习惯了他的存在。 即便是邀月也不得不承认,在这方小院度过的时日,虽无波澜,却有一种难得的闲适与自在。 而有他在,仿佛连时光都变得安宁起来。 细雨如丝,沾湿了青石路面。 邀月立在檐下,望着雨幕出神——这般心境,于她而言是陌生的。 无论是在移花宫那些年,还是后来遇见李长青之前,她都未曾体会过如此微妙的滞涩感。 正是这份陌生,让她至今仍留在此处,未曾离去。 屋内传来窸窣响动,黄蓉搬了桌椅出来,笑吟吟地拉她对弈。 棋子落盘,清脆有声,只是两人的目光总不自觉地飘向通往后院的那道月门。 心思分明不在棋枰之上,倒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长街另一头,李长青正领着小昭缓缓归来。 先前他已订下十余套被褥,吩咐掌柜明日送到宅中;又带着少女进了成衣铺子,催她试穿自己挑选的衣裳。 小昭面颊微红,在帘后更衣,李长青便在外头闲闲点评,合意的便让店家叠好包起,不合意的便摇头让她换下。 这般挑挑选选,出门已近半个时辰,两人才抱着新衣与些许杂物踏上归途。 春雨未歇,街上行人稀落。 小昭跟在李长青身后半步,垂眸思量许久,终于轻声唤道:“公子。” 李长青脚步未停,只懒懒应了声:“嗯?” “我们相识不过半日,” 小昭声音轻柔,却带着困惑,“非亲非故,公子为何待我这般好?” 从同桌用饭时不断为她布菜,到此刻耐心陪她采买衣物,这份周到体贴实在超出了寻常的善意。 小昭心中难免生出疑虑——如此厚待,莫非另有所图? 李长青闻言,倒是笑了。”往后便要同住一个屋檐下,算得自己人了。” 他语气理所当然,“既是一家,难道还要整日冷脸相对?当恶人太费心神,我懒得应付。” “当恶人……费心神?” 小昭抬眼看他。 “自然。” 李长青漫不经心道,“整日盘算着如何害人,步步为营,稍有不慎便反噬自身。 有那工夫,不如晒晒太阳、尝尝蓉儿做的点心,岂不自在?” 他侧过头,眼中带着几分戏谑,“换作是你,选哪样?” 这说法倒是新奇。 小昭细细一想,谋害他人确需处处算计,劳心费力。 可单因“懒得动脑” 便不当坏人——这理由让她有些哭笑不得。 李长青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日子久了便明白,在我这儿不必思虑太多,纵使没脑子也无妨。” “没脑子……” 小昭低声重复,嘴角却悄悄弯了弯。 不知是他语调太过温和,还是那慵懒的嗓音里自有一种令人安然的趣味,方才周遭冰凉的雨丝,此刻仿佛也少了几分寒意。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转过街角,宅院已在望。 却不知此时,几道黑影已悄然潜至院墙之外。 一个身着青竹帮服饰的汉子压低嗓子:“你确定里头住着两个天仙似的姑娘?” 旁边那鼻青脸肿、嘴角带血的中年汉子连忙哈腰:“千真万确,小人几日前亲眼所见……” 若是李长青在此,定能认出这满脸伤痕的,正是前些日子来修葺温泉池的泥瓦匠。 另一名年纪稍轻的青竹帮众嗤笑一声,眼中闪过贪婪的光。 赵海满身酒气,鼻腔里哼出一声:“长山城里稍有点姿色的娘们儿哪个咱们不认得?这荒郊野岭的,哪能藏得住什么天仙似的人物?” 他说话间,手里的刀鞘随意往旁边泥瓦匠腿上一磕,那人踉跄几步,险些扑倒在地。 “小的哪敢蒙骗青竹帮的各位爷!就是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啊!” 泥瓦匠连声告饶,心里却悔得肠子都青了。 前几日在酒馆多灌了几杯,竟把替李长青挖温泉时瞥见两位绝色女子的事抖了出来,偏巧被邻桌这几个青竹帮的听了去,这才被硬拽到此处。 他被推搡到院门前,忍痛抬手欲叩,指尖刚触到门板,那木门竟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缝隙。 赵海眼睛一亮:“嘿,门都没落锁?” 他一把推开门,拽着泥瓦匠便往里闯,其余几人也哄笑着跟入院中。 就在几人踏入前院的刹那,后院正与黄蓉对弈的邀月忽然抬眼,眉尖微蹙望向前面。 黄蓉随即也转过脸——几道人影已晃进了后院。 烛火摇曳,映亮檐下并肩而坐的两位女子。 赵海等人霎时僵在原地,酒意都散了大半,只瞪着眼张着嘴,半晌发不出一点声响。 他们这辈子何曾见过这般容貌,搜肠刮肚也找不出半句形容。 几人互相瞥了瞥,眼中尽是惊愕与狂喜。 赵海喉结滚动,呼吸都粗重起来。 邀月眸光渐冷,杀意如薄霜悄覆周身。 黄蓉却扫了眼那战战兢兢的泥瓦匠,又打量一番这群不速之客,忽然轻轻“啊” 了一声,摇头叹道:“小地方终究是乱了些,连这等货色也敢横行。” 她侧首问邀月:“冷姐姐,人家专程找上门来了,你说该如何打发?” 邀月垂下眼帘,指尖摩挲着温润的棋子,声音淡得像一缕烟:“杀了便是。” 黄蓉闻言竟莞尔一笑,随手将棋子丢回盒中,起身舒展了下手腕:“也好,许久没活动筋骨了。” 她背着双手,不紧不慢地朝院中那群人走去,细雨沾衣也浑不在意。 赵海见她走近,烛光里那面容愈发明艳摄人,心头燥热难耐,咧着嘴便迎上前。 可他脚刚抬起,眼前蓦然一空——方才还在数步外的黄蓉竟凭空失了踪影。 赵海愣在原地,还未及思索,一阵凉风已贴着他后颈掠过。 刹那之间,赵海只觉得天地倒悬,眼前一切骤然旋转模糊。 一股撕心裂肺的剧痛自胸膛炸开,仿佛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碾作齑粉。 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凌空飞起,喉间腥甜翻涌,鲜血如泉喷溅。 身体坠落之际,他勉强瞥见方才还在数丈之外的黄蓉,此刻竟已静静立在他原先站立之处。 她周身内力流转,分明是初入一流的境界。 “这……怎么可能?” 念头刚起,赵海已重重摔落在地。 生机迅速消散,他双目圆睁,最后残留的唯有惊骇与不甘。 轻松取了赵海性命,黄蓉步履依旧从容,甚至带着几分漫步庭园的闲适。 她随步抬手,每一次衣袖轻扬,手掌便如穿花蝴蝶般翩然拂过一人身躯,带走一线生机。 青竹帮在江湖中不过微末之流,即便帮主亲至,也不过三流巅峰的修为。 莫说如今黄蓉已晋至一流初期,便是从前,她也未曾将这等势力放在眼中。 短短几次呼吸之间,这群不请自来的青竹帮众尽数毙命。 唯剩那名被胁迫而来的泥瓦匠面无人色,浑身颤抖地望着黄蓉。 黄蓉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转而望向檐下的邀月: “冷姐姐,此人如何处置?” 话音未落,却见远处的邀月屈指轻轻一弹。 “嗤——” 几乎在黄蓉察觉她动作的同时,身侧已传来一声轻响。 她倏然回头,只见那泥瓦匠已仰面倒地,眉心一点殷红渐渐晕开,后脑处血迹缓缓渗散——竟是被一道无形劲气贯穿头颅。 黄蓉瞳孔微缩。 “真气外放……” 寻常武者内力受肉身所限,若无特殊法门,绝难离体伤人。 唯有打通天地之桥,内力化为真气,步入先天之境,方能有此手段。 可即便是她那位已至宗师中期的父亲黄药师,也未必能如邀月这般举重若轻、不着痕迹。 眼前这位同住数日的“冷怜月”,修为恐怕早已超越先天,臻至宗师之境。 心念电转间,黄蓉已将记忆中几位人物与邀月的身影重叠。 她按下心中波澜,轻声开口:“此人……罪不至死吧?” 邀月声线清冷如霜:“擅闯本座居处,仅此一条,便是死罪。” 这般霸道之言,黄蓉听在耳中,却不觉有丝毫不妥。 这世间本就是强者为尊,道理从来只在掌风所及之处。 正思量间,邀月忽地侧首瞥来一眼。 不知为何,这往日早已看惯的血腥场面,今日在这李长青的院落之中,竟让她觉得格外刺目。 仿佛自己移花宫精心栽培的百花丛里,突兀地混进了一株野草,碍眼至极。 她微微蹙眉,淡声道:“时辰差不多了,那人快回来了,早些清理干净。” “啊,是了。” 黄蓉恍然想起,这几日观察下来,李长青出门办事从不耽搁,事毕即归。 算算时辰,他带着小昭离去已有半个多时辰,确是该回了。 于是她不再多言,袖手轻拂,转身便去处置院中痕迹。 他单手提起那具躯体,几个起落便向远方掠去。 见黄蓉已收拾妥当,檐下静坐的邀月周身烛火如众星拱月,忽然出声。 “明日,我不想再听见青竹帮的名字。” 轻飘飘的一句话裹着真气荡开,院外数道身影应声而动,直朝城中青竹帮驻地而去。 感知收回,邀月抬眼望向绵绵雨丝,又扫过寂静庭院,眉头微蹙。 这几日住在李长青处,她发觉一件不悦之事——这位房东,外出未免太久。 长山城虽处边陲,却也有数十万百姓聚居。 因毗邻宋秦两国交界,百年间渐成往来要冲,城池几经扩建,规模已不逊中等城镇。 这也使得李长青每次出门,总要耽搁许久。 推开院门,地上未干的水渍让他目光微凝。 他跨步入内,步履不觉加快,直到踏入后院—— 檐下对弈的邀月与黄蓉神色如常,仿佛一切并无异样。 李长青脚步却缓了下来,神情恢复平日散漫。 而他入院的那一刻,两女目光早已落在他身上。 黄蓉低声嘀咕:“他竟能察觉有人进来?” 邀月唇角轻扬。 黄蓉总觉李长青憨实太过,她却觉得不然——心性能如此超脱之人,怎会真如表面那般简单?不过自有静定之姿罢了。 此刻李长青的反应,恰印证了她的看法。 而再见那道身影,邀月心中没来由地泛起一丝轻悦。 待小昭回房安置好行囊,李长青已取齐物件朝温泉池走去。 黄蓉本要拉他再战一局雪耻,见状奇道:“雨还未停,这时去泡温泉?” 第14章 第14章 李长青淡然道:“为何不泡?雨天正宜沐身。” “细雨不妨水温,反添几分雨中浸浴的意趣。” 黄蓉眼眸一亮:“倒也是!我以前怎未想到?” 她瞥了李长青一眼:“这人倒是会享闲。” 说罢转身回房,显然打算同往。 邀月亦不言,默然折返屋内,心意已不言自明。 李长青来回打点浴具时,黄蓉已抱着衣物出来。 见小昭仍怔怔立在檐下,想起李长青先前所言,黄蓉撇撇嘴: “发什么呆?池中有隔断,他与我们分开泡的。” 小昭望望李长青身影,又看向黄蓉,犹豫道:“还是不了……总觉得不妥。” 黄蓉眼珠一转,隐约猜到什么,轻哼一声: “不就是换了张脸么?有何大不了?” 小昭神色骤变,下意识退后半步,眼中满是惊疑。 黄蓉不以为意:“提醒你一句——这人每次泡澡时,总有些助长功力的机缘,外人可是求也求不来的。” 黄蓉话音落下便不再理会小昭,转身快步朝温泉池走去。 邀月捧着洁净衣物走出时,目光轻轻掠过小昭,随即也缓步向池边行去。 细雨中烛光摇曳,小昭却瞧见那些落向邀月的雨滴竟在触及她周身之前悄然滑开,仿佛被一层无形气罩轻柔隔开。 见此情景,小昭心头一震。 直至邀月身影没入雾霭,她才恍然回神。 “这些人……究竟是何来历?” 原以为只是暂避于寻常人家,如今看来,这院中的黄蓉与邀月皆非凡俗。 去留之间,小昭一时踌躇。 可忆起踏入此院后的种种,尤其是李长青身畔那份令人心安的宁静,她又犹豫了。 在原地静立片刻,她终是抿了抿唇,转身走向自己房中。 温泉池内水汽氤氲。 细雨自夜空飘洒,触及肌肤却无半分寒凉。 雨声淅沥,温泉暖融,别有一番静谧意趣。 黄蓉与邀月浸入水中,皆合目舒眉,神色怡然。 有些享受,一试便再难舍弃。 不过短短几日,二人已不觉恋上这般慵懒时光。 正沉浸时,一阵轻缓足音自外传来。 李长青抬眼望去,见一少女盈盈走近,年纪与黄蓉相仿。 她眸清似水,眉黛鼻秀,颊畔梨涡浅现,姿容清丽难言。 少女迎上他的目光,面颊微红,轻声唤道:“公子。” “小昭?” 李长青闻声微怔,随即会意,向旁侧示意:“去那边吧。” 小昭低首快步入池。 黄蓉瞧见卸去伪装后的面容,不由一愣。 “咦?这丫头……竟也生得这般好看?” 邀月眼中亦掠过一丝讶色。 黄蓉神情渐渐微妙起来。 原本对自己容貌颇为自信的她,近来却渐觉“不寻常”。 邀月便罢了,如今连这哄来打理杂务的小丫鬟,姿色亦不逊于自己。 她眼角轻轻一跳,暗自嘀咕:“这人是什么运道……随手捡个丫鬟都如此绝色?” 毕竟是初次共浴,小昭仍带几分羞怯。 迟疑片刻,方缓缓没入水中。 温热泉水漫过肩颈的刹那,她禁不住轻轻一颤,眉眼舒展,颊边浮起淡绯,如初绽海棠,鲜妍动人。 见小昭亦是丽质天成,黄蓉心中那点隐约的抵触不由散了大半。 美人亦爱赏美人,本是人之常情,黄蓉与邀月自不例外。 然而浸泡未久,小昭便察觉异样。 泉水中似有缕缕温润之气,透过肌肤徐徐渗入体内。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酥麻之感,自内而外蔓延开来。 她心中一惊,下意识便想起身离池。 可抬眼望去,邀月与黄蓉闭目静享,神色安然,又想起黄蓉先前所言,终是按下心绪,重新倚回池边。 黄蓉缓缓睁开双眼,目光落在神情略显局促的小昭脸上,语气平静道:“不必担心,池中酒液有强健筋骨之效。” “淬炼体魄?” 小昭闻言怔了怔,视线转向氤氲着热气的泉面,忽然忆起先前黄蓉提及的言语,心中不由掀起波澜。 她慌忙起身道:“这般珍贵的药浴,小昭怎敢承受?” 院中传来李长青随意的回应:“自家酿的土酒罢了,不值几个钱。” 小昭将信将疑地重新没入水中,这般单纯模样引得黄蓉暗自摇头。 这丫头未免太过好哄,若是遇上存心欺瞒之人,怕是被人卖了还要帮着数银钱。 如此想着,她望向小昭的目光反倒添了几分柔和。 与此同时,长山城青竹帮驻地却弥漫着截然不同的气息。 浓重的血腥味在院落间蔓延,十余名白衣女子身形飘忽,剑光流转间带起连绵哀鸣。 江湖之中,能称得上三流门派的至少需有上百弟子与流境武者坐镇,而这青竹帮莫说流境高手,连二流武者都寻不出半个。 反观这些移花宫门人,能被选入宫主身侧的至少皆是流境修为,更有先天境高手隐于其间,如此悬殊之下,青竹帮众人如何能有招架之力? 内堂之中,青竹帮主王青山步步后退,望着持剑逼近的白衣女子,竟连出手的勇气都提不起半分。 他强作镇定喝道:“我帮乃日月神教附属,尔等就不怕神教降罪?” 白衣女子恍若未闻,剑锋掠过之处,堂中弟子接连倒地。 眼见对方杀意决绝,王青山再不敢多言,转身便欲破窗而逃。 寒芒乍现的刹那,头颅已离颈飞起。 不过盏茶工夫,青竹帮内再无生机。 满地尸骸间,移花宫众人素衣依旧不染纤尘,姣好面容上唯有冰霜般的漠然。 江湖从来杀戮不休,缺的不过是个由头罢了。 既已触怒移花宫,青竹帮的结局早在昨夜便已注定。 晨光熹微时分,李长青执卷坐于房中,目光虽落在书页小字之上,却觉如芒在背。 他终于放下书册,望向身侧叹道:“这般盯着不累么?不如去集市采买些午膳食材。” 自清晨用饭起,黄蓉便这般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如今已持续近半个时辰。 那双眸子里的幽怨与委屈,倒像是李长青做了什么天理难容的亏心事。 面对他的提议,黄蓉只淡淡瞥了眼案头笔墨,视线又落回他脸上。 这世间的儿女情长多是平淡俗套,哪像他笔下故事那般曲折动人。 那些精妙编排的情节,恰好契合了她这般年纪对情爱的所有幻想。 更妙的是,他塑造的女主角总让人不自觉便代入其中,仿佛亲身经历着那些悲欢离合。 黄蓉不知不觉间已将自己想象成那位威势无双的宫主,整个人都沉浸其中,兴致盎然。 今日出门时她特意另购了两册别家的话本,可翻了几页便觉索然无味,心里惦念的仍是李长青笔下那位宫主的故事。 她长长叹了口气,眼神里透出几分哀怨——此刻的黄蓉,俨然成了个在线催更的读者。 李长青被她看得没办法,只得摇头叹道:“行,我写,我这就写还不成吗?” 话音未落,黄蓉眼睛倏地亮了。 可下一秒她又警惕地盯住李长青:“那你得写完。” “知道了,我抓紧些,上午就写完总行了吧?” 李长青无奈应道。 最初写话本不过是李长青闲来无事的消遣,像随手招租般随意。 但他显然低估了自己那本宫主题材的故事对这个世界读者的吸引力。 若不知作者是谁也就罢了,偏偏作者就在眼前,黄蓉岂能放过这近水楼台的机会?不催着他写完简直对不起这得天独厚的条件。 于是李长青想不写都不成了。 待黄蓉离开后,李长青才轻轻摇头,自语道:“有时候太过出色,也是种烦恼啊。” 为避免再被黄蓉那种仿佛受了委屈的眼神注视,李长青整个上午都待在房中。 直至最后一字落笔,他才搁下毛笔。 连日药浴调理加上内力温养,他的体质已比从前强健数倍,但连续书写一上午,右臂仍不免酸麻。 看着桌上叠成小堆的稿纸,李长青还是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无论如何,他的第一部短篇故事——或者说,短篇话本——总算问世了。 李长青刚走出房门,黄蓉便闪身到了他面前:“写完了?” “写完了。” 李长青点头。 得到肯定答复,黄蓉放下手中的菜篮就要冲进书房先睹为快,却被李长青眼疾手快地拉住。 “吃完饭再看!稿子又不会长腿跑了,急什么?” 然而李长青还是低估了自己故事对黄蓉的吸引力。 往日吃饭时黄蓉总带着几分争抢的劲头,今日却吃得少,还不停往李长青碗里夹菜,生怕这顿饭吃得太慢。 结果李长青这顿比平日吃得还多些。 饭后黄蓉与邀月匆匆收拾完碗筷,便一同进了李长青房间,迫不及待地读起新写的故事。 见小昭也好奇地凑过来,黄蓉翻了翻稿纸,将前半部分递给她:“你先看前面的。” 小昭接过稿纸,才读几页便沉浸进去。 眼看三女都聚在自己房中,李长青反而有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 “你们看快些,等会儿我还得把稿子送到城里的书坊去。” 他出声提醒。 但沉浸在故事里的黄蓉和邀月毫无反应,只有小昭乖巧地抬头“嗯” 了一声,又立刻低下头去。 李长青无奈地摸了摸鼻子,目光扫过院角的木料,心中一动:“四个人,倒是可以做副麻将出来了。” 想着便取来木料与刻刀,坐在一旁慢慢雕刻起来。 熟能生巧,这半年来他时常雕些小物件,手艺虽比不上老师傅,但做些简单玩意儿已不在话下。 院子里持续响起刻刀与木料摩擦的细响,房内则偶尔传来纸页翻动的轻音。 在这阴云低垂的午后,小小院落中的四人各得其所,竟无一人觉得时光漫长。 约莫一个时辰后,黄蓉与邀月渐渐读到尾声。 当结局映入眼帘时,黄蓉握着稿纸的手不由得轻轻一颤。 原因无他,李长青所写的这个结局实在出人意料。 那位向来强势的宫主竟为救男主而殒命,男主自此心灰意冷,退出江湖,只在伊人墓畔结庐而居。 分明是个彻头彻尾的悲局。 结尾处还附了一首诗: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 “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全书终,作者——伤心断肠人” 黄蓉读完手稿,眼眶微红,快步走到门外。 “你为何非要把易天雪写死?” 李长青手中刻刀未停,语气平淡:“话本里不是交代了?为救男主而牺牲。” 黄蓉追问:“重伤不行吗?非得心脉尽断?为何偏要写成悲剧?” 李长青理所当然道:“好故事往往以悲剧收场,如此方能令读者铭记。” 黄蓉不解:“这是何道理?” 李长青淡然解释:“未曾得到的才最教人惦念,遗憾往往最惹人叹惋。” “若非这般结局,你此刻怎会如此激动?” “若一路尽是甜蜜,看到后来只怕早觉乏味了吧?” 黄蓉细想片刻,发觉李长青所言确有几分道理。 此前看宫主处处维护心上人,虽觉有趣,但若始终如此,难免渐失滋味。 相较而言,后半段情节跌宕起伏,正因这番大悲大恸,反而令人刻骨铭心。 第15章 第15章 此时,邀月轻声开口:“你这宫主形象虽好,行事却略显稚嫩。” “既为一宫之主,武功理应卓绝,怎会轻易遭宵小暗算?” “此处未免不合常理。” 李长青正色答道:“情之一字最是难解,足以令人昏智乱行,所谓关心则乱。” 面对黄蓉与邀月二人的不满,李长青寸步不让。 这书终究出自他手,最终解释权自然归他所有。 有理无理,皆由他说了算。 加之过往阅历赋予的辩才,无论两女提出何种质疑,他皆能一一圆回,且言之成理。 半晌,黄蓉寻不出反驳之词,气鼓鼓地坐到李长青对面。 越是回想方才读到的结局,心中越是郁结。 未读时日夜惦念,读完后意绪难平。 偏偏又无可奈何。 这般滋味,着实恼人。 想着想着,黄蓉目光下落,瞥见李长青那双修长的手。 银牙轻轻磨了磨。 她忽然抬头:“对了,你修为既至二流初期,我还未曾见你动过手。 不如你我切磋一番?” 李长青斜睨她一眼:“想欺负人?” 黄蓉忙道:“我将功力压至与你同境。” 李长青摇头:“不打。 我只修内功,未学武技,定然不敌。” 黄蓉撇嘴:“骗谁呢?哪有只练内功不学招式的?” 或许是修为初成却从未施展,李长青也被这话勾起几分兴致。 思忖片刻,他开口道:“这般,你先授我一门武技,待我习成再与你比试,如何?” 黄蓉眼睛一亮:“成交!” 话音未落,她身影一晃,已翩然落至院中。 黄蓉稍定心神,朗声道:“今日便传你我爹所创的玄阶上品武学——《落英神剑掌》。” 李长青听罢,低声嘟囔:“才玄阶啊……” 黄蓉眼角微跳,强按下当场揍他一顿的冲动。 瞪了他一眼,黄蓉没好气道:“你到底学是不学?” 李长青懒洋洋应道:“学,学。 你接着说。” 这般惫懒模样,配上那有气无力的语调,气得黄蓉牙根发痒。 黄蓉深深吸了口气,努力将心神从李长青身上移开,随即摆开架势,开始演练掌法。 她一边动作,一边出声讲解:“这《落英神剑掌》乃是我爹由剑法化用而来,出招之际,虚虚实实,变化莫测。” “第一式,春云乍展。” “第二式,回风拂柳。” “第三式,落英缤纷。” 清越的嗓音如林间莺啼,伴随着她身形转动,掌影翻飞。 只见院中仿佛忽起一阵疾风,卷得万千花瓣簌簌而落,姿态轻盈曼妙,竟似舞蹈一般,比起李长青先前所见的诸多武学,更添几分飘逸之美。 就在黄蓉将这套掌法完整使完一遍之时,一道清晰的提示音毫无征兆地在李长青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玄阶上品武学《落英神剑掌》,是否立刻领悟?】 李长青微微一怔。 心念转动间,他默许了学习。 下一刻,提示音再度传来: 【领悟成功。 依据宿主当前“天骄” 级悟性,《落英神剑掌》自动提升至“融会贯通” 境界。】 声音落下的刹那,无数关于这套掌法的招式精要、运劲诀窍如潮水般涌入李长青的意识之中。 他的头脑仿佛一块贪婪的海绵,以惊人的速度将这些信息吸纳、融合。 一种难以言喻的玄妙之感自心底升起,仿佛这套掌法他已浸淫多年,每一处变化都熟稔于心。 李长青眉梢微动,暗自诧异:“这系统竟还有如此效用?” 世间武技,不论品阶高低,依修习者领悟深浅与施展火候,大抵分为五重境界:初学入门、略窥堂奥、登堂入室、融会贯通、返璞归真。 武者实力高低,除却内力修为,所习武技及其掌握境界亦是关键。 即便是一门品阶较低的武技,若能修至返璞归真之境,其威力也远胜仅初窥门径的高品武学。 然而武技修炼,从来唯有勤勉苦练一途。 似李长青这般,仅看一遍便直达融会贯通之境,简直是闻所未闻。 纵是悟性卓绝的天才,至多过目不忘,仍需数日乃至数十日揣摩,方能臻至此境。 如他这般凭借系统瞬息而成,无疑是走了常人难以想象的捷径。 即便身为受益者,李长青也不由在心中暗叹:借用外挂固然一时畅快,若能一直如此,那份快意,恐怕是寻常人永远无法体会的。 “喂,发什么呆呢?刚才你看清楚了没有?” 黄蓉的声音将他思绪拉回。 李长青抬眼,只见少女正抿着嘴,一脸不满地瞅着他。 原来她演练完毕,却见李长青立在原地出神,以为他根本未曾留心,心中不免有些气恼,原本打算细致教导的念头也淡了下去。 她双臂环抱,扬起下巴道:“既然你说差不多会了,那就来试试吧。” “好。” 李长青点头应下,缓步走入院中,心底亦泛起几分跃跃欲试的期待。 此生他虽志在悠游度日,但哪个少年不曾怀揣过一个纵马江湖、快意恩仇的武侠梦呢? 李长青静立院中,黄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眼底悄然浮起几分跃跃欲试。 她心里盘算得清楚——先与他过上几招,稍占上风后便顺势逼问,叫他乖乖将先前那未完结的故事补全。 “你可留神了!” 见李长青点头,黄蓉唇角微弯,一缕内力已流转周身。 她足尖轻点,身形倏然掠出,如燕穿柳,右掌直探李长青胸前,用的正是桃花岛绝学《落英神剑掌》中“流华纷飞” 一式。 掌至中途,她腕底轻翻,霎时间幻出七八道掌影,虚实交错,教人难以分辨。 李长青却神色从容,脚下未移半分,只抬起右手,竟以同一招“流华纷飞” 相迎。 他掌影翻飞间,竟比黄蓉还多出数道残影。 黄蓉猝不及防,眼前尽是缭乱掌风,一时怔住。 李长青趁势踏前半步,手掌如游鱼般穿过重重虚影,轻轻拍在了黄蓉额前。 “啪” 一声清响,黄蓉连退几步才站稳。 一旁观战的邀月眸光微凝,望向李长青时,面上掠过一丝讶色。 黄蓉捂着微红的额头,睁圆了眼:“你……你竟已至融会贯通之境?从前学过这掌法?” 李长青面露不解:“不是你方才演示的么?” 黄蓉喃喃:“也是……这掌法本是我桃花岛独传,外人绝无可能知晓。” 她眼神变得古怪起来,“所以你只看了一遍,便不仅学会,还直接领悟到这般境地?” 李长青眉梢轻扬:“怎么,吓着了?” 黄蓉一时语塞,瞧着对方那带着笑意的神情,几乎想再扑上去较量一番。 邀月静静听着二人对话,再看向李长青时,眸中讶异更深。 方才黄蓉虽压了修为且心存轻忽,但胜负已分,无可争辩。 试了新学的招式,又略占上风,李长青心情颇佳,转身回到檐下继续雕琢手中的木料,甚至低声哼起不知名的小调。 黄蓉闷闷走回邀月身旁,瞥了李长青一眼,才转向身侧女子。 “冷姐姐,他只看一遍就能将《落英神剑掌》练到融会贯通,这悟性……究竟到了何种地步?” “绝世之资。” 邀月声音清冷。 她幼时曾在移花宫的试悟石上测过资质,二十二刻之数已属天骄之列。 可即便以她的眼界与悟性,观黄蓉演练后也只能达至“登堂入室” 之境。 而李长青不过初入二流,此前连基础身法都未习过,武学见识可谓浅薄。 在此情形下,他仅观一次便能将玄阶上品的武学掌握至此,除却悟性已达绝世,邀月想不出第二种可能。 黄蓉与一旁的小昭闻言,皆轻轻吸了口气,再望向那道悠然坐在门边的身影时,眼中俱是掩不住的惊色。 面对二女惊愕的神情,邀月面容肃然。 事实上,除却悟性惊人之外,她推测李长青的根骨资质,恐怕也已臻至世间罕见的绝世等级。 毕竟先前李长青仅用十余息工夫,便接连突破淬体、炼气诸关,直抵三流境界的顶峰。 这般进境,绝非寻常根骨所能企及。 再想到他手中所有的玲珑玉茶,以及那些效力玄妙的药酒,根骨达到绝世层面,倒也并非不可思议之事。 沉吟片刻,邀月缓缓开口:“你之天资,实乃我生平仅见。 若能专心武道,日后必可踏入宗师乃至天人境界。” “如今这般终日闲散,未免太过辜负你的禀赋。” 李长青闻言,却面露不解:“有何辜负?我每日内力不都在增长么?” 此话一出,邀月顿时语塞。 回想这些时日的经历,且不说其他——单是李长青所制的桃花香,饮上几杯,便抵得过她平日数日苦修所得。 短短几天里,她内力的精进已堪比往日一月之功。 关键在于,这内力增长的过程,无非是饮酒对弈,闲谈消遣,何需枯坐用功? 简直是躺着躺着,修为便自然攀升。 更何况如今看来,李长青悟性之高,纵是玄阶上品的武技,观其一遍便能掌握。 如此天资,即便修习天阶武学,恐怕也用不了多久便可入门,乃至初窥堂奥,抵过寻常武者数年苦修。 一时间,邀月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生平首次,她心中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郁闷。 连带着看向李长青那张俊逸得近乎招摇的面容时,竟也生出与黄蓉相似的念头——想在他脸上动点手脚。 一旁,黄蓉瞥见李长青手中不时比划的刻刀,以及旁边那摞方方正正的木块,不由问道:“你这又是在做什么?” 李长青语气平淡:“麻将,一种四人玩的游戏。 加上小昭,往后我们正好可以一同消遣。” 这世间别处尚可,唯独让李长青觉得不足的,便是娱乐实在太少。 他只得自己设法,为日常添些趣味。 往后逢着雨天,午后众人围坐打牌喝茶,静听雨声,想来也别有滋味。 听说是一种游戏,黄蓉顿时来了兴致,凑上前拾起李长青刻好的那些木块,细细端详。 待又刻完一块,李长青甩了甩微酸的手腕,望着地上寥寥数张牌,不禁有些发愁。 他抬眼看向一旁的邀月几人:“你们可会雕刻?” 邀月垂眸望着坐着的李长青,眉梢微挑:“你想让我们也帮你做这东西?” 李长青点头:“自然,否则单靠我一人,不知要刻到何时。” 一副麻将最少也需一百三十六张,按他这速度,怕是要耗上一整周工夫。 邀月略作思索,右手轻抬。 一股隐晦气机流转间,篮中一枚已刻好的牌便凌空落入她掌心。 端详片刻后,她又隔空摄来一块木料,纤指如笔,凌空虚划。 数十息后,只见她手腕轻振,木屑纷落,掌中已多出一枚成型的木牌。 “可是如此?” 李长青好奇起身,走到邀月身旁看了一眼——那木牌竟与她方才所见那块一模一样。 “正是这样!” 李长青连连点头,心悦诚服地竖起拇指:“厉害!这么轻易便做成了?” 得他称赞,邀月嘴角微扬。 然而下一秒,李长青的低语却让她笑容骤然凝住—— 第16章 第16章 “这般好功夫,不去街头演武卖艺,真是可惜了。” 此刻,望着眼前这颗凑近的脑袋,邀月心头莫名闪过一个念头。 “不知敲上去会是怎样的手感?” 常言道众人拾柴火焰高。 将麻将图样全部整理妥当,又把差事分给邀月、黄蓉与小昭之后,李长青便揣着早已写就的《霸道宫主爱上我》出了门。 若说先前他还对这话本能否受追捧存有疑虑,那么见过黄蓉几人的反应后,李长青已笃定它必能风靡一时。 来到此间天地,李长青虽无意涉足江湖朝堂,但若能凭一己之力让这世间添些不同,倒也不坏。 譬如叫读者捧卷落泪、掩面唏嘘的景象—— “不过,这儿的读者应当不兴寄刀片吧?” 他一边朝外走,一边摩挲着下巴低语。 望着李长青渐远的背影,再瞧手中那叠画满图案的纸页,黄蓉幽幽瞥向身旁的邀月,只觉自己纯属无辜受累。 本是悠闲自在,转眼却揽上这一堆活计。 面对黄蓉的目光,邀月却神色淡然。 她望向晾杆上今晨才洗净的衣衫,轻声叹道:“早些做完罢。 下了这些时日的五子棋,竟一回也未赢过。” 此言一出,黄蓉心头更闷了。 连弈数日,莫说邀月,便是黄蓉自己也从未胜出。 反倒叫黄蓉多洗了一个月的碗,邀月替李浣衣的时日则添了两个月。 虽说不战而退非邀月的性子,但明知不可为而硬为,便是愚钝了。 身为移花宫大宫主,她深知何时该及时止步。 只是让二女难以释怀的是:那五子棋规则分明简单至极,偏就赢不了李长青。 仿佛智力被隐隐压制,教人最是憋屈。 黄蓉忍不住嘟囔:“这人简直像克星一般,在他这儿从未占得过便宜。” 邀月闻言,唇角微扬,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 长山书肆。 李长青方踏入店内,一名体态丰腴、面貌敦厚的掌柜便快步迎上。 “公子要购书么?” 李长青摇头,将手中包裹整齐的稿册置于案上。 “印书。” “印书?” 掌柜打量他几眼,“可否先让在下阅看稿本?” “请便。” 李长青语气平淡。 掌柜遂取过稿纸,李长青则自在书肆间踱步浏览,随手翻检架上话本。 内容多是陈腔旧调,其间穿插几句干瘪诗文充作才情,售价却是不菲。 有些竟标价一两银子——须知一两足供四口之家宽裕度日一月,折算前世近乎两万钱资。 价高也罢,偏偏内文读不上几页便觉乏味难继。 一刻钟后,李长青终是出声:“掌柜还需多久?若贵店无意承印,李某便往别处问问。” 那胖掌柜急忙抬头:“且慢!印,这书我们长山书肆定要印。” 他依依不舍地搁下稿纸,再看向李长青时,神色已褪去随意,满是恳切。 “公子此书当真妙极!小人经手话本无数,从未见过这般引人入胜的写法。” 说着又瞥了眼稿册,补道:“书名也起得巧,一眼便抓人心神。” 李长青颔首:“那便谈谈如何印行吧?” 胖掌柜正了正神色,说起正事来:“寻常人若要印书,只需将书稿送到我们书坊,付上五十两银子,我们便负责刊印发卖。 往后所得利钱,书坊与作者各取一半。” 李长青眉梢微动,多年经商的直觉让他觉着这条件不甚公平。 见他神色有异,胖掌柜赶忙补充:“不过,那是对寻常话本而言。 公子这本佳作一旦面世,必定洛阳纸贵,自然另当别论。 此书刊印发卖的一切开销皆由书坊承担,日后盈余按三七分账,公子得七成,书坊取三成。 您意下如何?” 李长青心念电转,将印制与行销的诸般成本在脑中飞快盘算一遍,便知即便只取三成,书坊也稳赚不赔。 书若畅销,更能替书坊扬名,其中无形的好处更是难以估量。 但他随即按下这些计较——如今自己已非商人,不必锱铢必较。 沉吟片刻,他开口道:“尚有一个条件:不得对外透露此书作者是我。” “这……” 胖掌柜一时愕然。 写书之人,哪个不图名声?有了名气,往后书稿自然价高,好处无穷。 似这般主动隐去姓名的,倒是头一回见。 虽心中不解,胖掌柜还是连忙应承下来。 李长青也未多作解释。 难道要直言自己怕惹麻烦么?前世他便听闻有作者因笔下故事引来读者愤恨,甚至危及性命。 何况此世武者纵横,稍有不慎便可能招致血光之灾。 倘若哪位女侠读了他的书悲愤难抑,找上门来,岂不是平白赔上性命?写个话本罢了,犯不着冒这般风险。 与胖掌柜立下契书后,李长青缓步往家中行去。 他离去不久,胖掌柜已迫不及待地将那话本一气读完,再抬头时,眼圈竟微微发红。 此刻他忽然明白了李长青为何要隐匿姓名——若那作者此刻仍在店中,刚读完结局的胖掌柜恐怕会忍不住上前捶他几下。 这故事写得实在教人肝肠寸断。 若通篇皆是悲调,倒也罢了。 偏生这本《霸道宫主爱上我》前半段甜如蜜糖,宫主与男主角之间的种种趣事令人忍俊不禁,读来嘴角不自觉便漾起笑意。 谁知笔锋陡然一转,情势急下。 先前有多甜腻,后来便有多摧心。 尤其是结尾那句“断肠人在天涯”,简直将凄怆刻进了骨子里,看得他这中年汉子也不禁泪湿衣襟。 转念一想,胖掌柜又破涕为笑。 连自己这般年纪的人读了都悲从中来,何况他人? 李长青走在街上,估摸着时辰尚早,便绕道另一条街市,想买些零嘴回去。 终日饮茶,总需些点心相伴。 正在店内挑选时,几句闲谈飘入耳中。 “听说了么?青竹帮昨夜叫人给端了。” “怎会不知?我今早打他们堂口前过,满地都是……那血水流得,瞧着眼晕。” “也不知是得罪了哪路神仙,昨夜还好端端的,一觉醒来便没了。” …… 李长青目光微凝,立刻想起昨夜家门阶前那些沾着湿泥的脚印。 联系今日所闻,心中隐约浮起一个猜想。 他付了银钱,提着油纸包好的点心转身回家。 小昭接过东西后,李长青在旁坐下,目光落在正飞快制作麻将的邀月身上。 觉察到他的注视,邀月眉梢微动。 “有事?” 李长青道:“昨夜城中青竹帮被人铲除了。” 此言一出,旁边黄蓉手上的动作骤然停住。 她抬眼看向李长青,两人对视片刻,邀月唇角扬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认为是我所为?” 李长青略作思忖:“那丫头对付的应是昨夜上门之人,至于青竹帮——恐怕出自你手。” 黄蓉在一旁露出讶色:“青竹帮……没了?” 她今日尚未出门,显然还未听闻此事。 见李长青如此轻易推断出来,邀月生出几分兴致。 “你是如何想到的?” 李长青无奈摇头:“这有何难?青竹帮虽在江湖上排不上名号,却背靠日月神教,在这长山城内也算一方地头蛇。” “昨夜门外残留的水迹与泥印清晰可见,定是我与小昭离开后有人来过。” “再者我回来时,蓉儿这丫头的鞋履湿了大半,显然外出过。” “但要在那般短时间里将青竹帮连根拔起,单凭她一人恐怕难以办到。” 余下之言李长青并未说完,但已足够明了。 见他推理得如此顺畅,黄蓉眼中闪过惊异。 察觉她的神色,李长青轻笑:“如何,厉害么?” 这话顿时让黄蓉眼中的惊讶转为嫌弃。 印证了自己的猜测后,李长青心情颇佳,重新拾起一块木料继续雕刻。 见他满面笑意,邀月不由问道:“你与青竹帮有旧怨?” 李长青摇头:“我平日深居简出,与青竹帮从无交集,何来仇怨?” 邀月:“那他们覆灭,你为何欣喜?” 李长青答道:“青竹帮隶属日月神教,你能说灭便灭,显然未将日月神教放在眼中。 这般行事,更印证冷姑娘身份非凡。” “既有你先前承诺,我自然不必再忧心麻烦上门。” 说罢,他心中暗自称奇。 邀月静默片刻,缓缓抬眸:“看来,你已猜出我是谁了。” 李长青耸耸肩:“大抵不错——移花宫,邀月宫主。” 日月神教在大明国势力显赫,敢如此公然无视它的宗门屈指可数。 而其中兼具这般气度、威仪与霸气的,除移花宫外,李长青实在想不出第二处。 初遇邀月时,他并非没有猜想过“冷怜月” 便是邀月本尊,只是碍于对方盛名,未敢轻断。 谁料世事偏偏这般戏剧——第一位登门租住、每日同池共浴的女子,竟是威震天下的移花宫大宫主。 李长青觉得,别的暂且不提,单是与邀月共浴温泉一事,便足以让他回味许久。 他轻描淡写点破邀月身份,一旁黄蓉神色如常,小昭却身形微颤,难以置信地望向邀月。 当世能称奇女子的寥寥无几,移花宫大宫主邀月必居其一。 无论是年少踏入天人境、位列百晓生天人榜,还是执掌顶级宗门移花宫,皆令她光芒夺目。 寻常人想见她一面难如登天。 可这般绝世人物,此刻竟现身于长山城这等偏远之地。 见身份被道破,邀月嘴角笑意未散,眼中却倏然凝起寒霜。 木屑自指间簌簌飘落,方才还握在手中的木块已化为细尘。 邀月眸光倏然一凛,仰起脸来,那视线如寒冰覆刃,直直刺向李长青。 空气仿佛骤然凝结,连风也滞住了。 黄蓉与小昭皆屏住呼吸,望向邀月时,心底不由地漫上几分惶然。 ——这便是实力与声名带来的威压。 移花宫之主,江湖中谁人不晓她性情莫测、手段凌厉? 名如影随形,树大招风。 此刻见她似要发作,黄蓉与小昭虽强作镇定,指尖却已微微发凉。 李长青却只瞥她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随意:“别闹,还等着今晚一起玩呢。” 这话落下,邀月周身那股迫人的气势竟悄然消散,仿佛从未凝聚。 她轻轻拍了拍掌心沾着的木尘,唇角勾起一丝玩味:“你倒真不怕我。” “真正该怕的,是笑里藏刀的人。” 李长青答得散漫,随手又拾起一块木料,低头雕琢起来。 邀月不置可否,亦凌空摄来一段木头,指尖真气流转,木屑纷飞如雪。 四人一同动手,待到暮色四合,一副木制麻将终于完工。 李长青抚过牌面上熟悉的纹样,眼中浮起满意之色。 入夜,温泉池中暖雾尚未散尽,几人发梢犹带湿气与水汽混着的淡淡酒香,便被李长青唤到院中。 临时搭起的方桌旁,他一一讲解牌局规则。 黄蓉捏着一枚牌看向他: “规矩倒是简单——彩头是什么?” 李长青指了指桌边一叠宣纸:“每局一文钱,单局最多输四文。” 小赌不过添趣,何况区区一文。 如今他并不缺银钱,输赢反倒无关紧要。 “就这?” 第17章 第17章 黄蓉顿时满脸失望。 李长青岂不知她心思——这丫头分明想借牌局赢回先前输掉的赌约。 五子棋尚能凭经验稳占上风,麻将却全凭手气与变数。 倘若她与邀月暗中联手,只怕一夜下来,自己往后数日都得忙于杂役。 君子不立危墙之侧,这等险局,他自然不会踏入。 起初听得彩头只是铜钱,黄蓉、邀月与小昭皆兴致寥寥。 可几轮之后,三人却渐渐入了迷——麻将之趣,正在于下一张牌永远未知,对手何时打出你要的那张亦难预料。 这份悬着的期待,让人不知不觉沉浸其中。 然后,她们便输了一整晚。 一个时辰过去,邀月依旧从容。 移花宫富甲一方,这般消遣哪怕玩上十年也不过九牛一毛。 黄蓉与小昭却已囊空如洗。 李长青先将明日买菜的钱推给黄蓉,而后才将桌上余钱悉数收入囊中,步履悠闲地朝屋内走去。 望着他那透着轻快的背影,黄蓉几乎咬碎银牙。 钱倒是小事,百来文罢了。 可那种每每临近胜利却被抢先一步截胡的滋味——实在教人抓心挠肝,难以释怀。 黄蓉起身说了句“我出去走走”,身形一晃便消失在夜色里。 小昭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迟疑片刻才轻声问邀月:“这么晚了,黄姑娘还去散步吗?” 邀月站直身子,语气清寒:“她是去寻银钱了。” “夜里……寻钱?” 小昭怔了怔,随即脑中浮出“劫富济贫” 四字。 明白过来后,她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这样也行?” 小昭低头收拾牌桌时,邀月衣袖一拂,转身朝自己房间走去。 刚到门边,她脚步却蓦然停住。 下一瞬,人影已闪至李长青的院墙之外。 那里早已静候着数名移花宫弟子。 众人一见邀月,当即跪地行礼。 “大宫主!” 邀月声音冷澈,带着一贯的孤高:“何事?” 为首弟子立即回禀:“刚得消息,日月神教已遣一位长老前来长山城,应是为青竹帮覆灭之事。” 邀月眸光微动。 “日月神教……动作倒快。” 江湖势力盘根错节,等级却森严分明。 其中一重体现,便在“供银” 之上。 习武非修仙道,需耗大量钱财精力支撑。 财、侣、法、地,从来不是虚言。 越是庞大的门派,每日开支便越是惊人。 因而各城各村岁收皆分两份:一份缴朝廷,一份由江湖势力划分。 底层帮派每月又须向上属宗门进贡。 长山城地处西南,本属日月神教辖制。 此地商路交汇,月银所得远比寻常城镇丰厚。 邀月原以为日月神教即便行动,也需迟上几日,不想第二日便有了动静。 想来这城中早有其眼线暗伏。 心念一转,邀月淡声道:“区区日月神教,不必刻意理会。 但若有人靠近此院,格杀勿论。” 语声如冰刃,杀意凛冽。 “遵命!” 众弟子齐声应下。 邀月正要转身,忽又止步,看向离自己最近的那名弟子。 “将你身上的银钱予我。” “啊?是、是!” 那弟子先是一愣,触到邀月冰寒的目光,急忙掏出钱袋双手奉上。 邀月拈了拈沉甸甸的袋子,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势力与背景的好处,此刻显露无遗。 黄蓉缺钱尚需亲自动手,而她只需开口便得。 其间差别,不言自明。 十四日,宜安葬祭祀,忌动土上梁。 院中并排摆着四张摇椅。 李长青身侧是黄蓉与邀月,小昭只得挨着黄蓉坐下。 温软的阳光铺洒周身。 四人随着椅子轻轻摇晃,偶尔啜饮一口玲珑玉茶。 茶效对身体潜移默化的改造,以及悟性增长带来的双重愉悦,让她们面上不禁浮起沉醉之色。 骨子里透出的那份闲散,几乎是人人都有的底色。 只是同样的姿态,由不同的人来做,观感便天差地别。 生得好看的人,连慵懒都自成风景。 邀月便是如此。 从前的她,总是清冷孤傲,眉宇间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好似雪巅之莲,美则美矣,却寒意逼人,教人只敢远观,不敢亲近。 美得太过冰凉。 可眼下,添了这几分懒散,她身上那层冷意竟不知不觉消融了去。 那漫不经心的模样落在她身上,反倒透出一缕罕见的妩媚。 可惜这一幕,唯一在场的男子李长青连眼皮都懒得抬一抬。 自然也就无缘得见。 午后时光悠长,四人都浸在暖阳里,舍不得挪动。 【叮,恭喜宿主根骨+1,根骨已达11点,步入“优良” 之境。】 【叮,恭喜宿主悟性+1,悟性已达26点,臻至“绝世” 之列。】 待到日光温度稍减,一道系统提示音忽在李长青脑海中响起。 与此同时,他体内内力骤然加速流转,经脉的宽度与韧性也在这一刻发生质变。 李长青费力地掀开眼皮,瞥见浮在眼前的系统消息,眼中的睡意迅速褪去。 “总算到优良了……” 近一个月来,玲珑玉茶已饮去半罐,他的根骨终于从最初的6点“普通”,突破至11点的“优良”。 他心念微动,调息内力略作尝试—— 如今内力在体内运转的速度,竟比往日快出近一倍。 李长青轻轻颔首。 根骨一事,远不止关乎功法修习与境界提升。 武者根骨,亦决定了修炼进境、内力周天运转之速。 若说根骨仅4点“低劣” 者,经脉如乡间窄道; 那么根骨达20点“天骄” 之人,经脉便似通衢广路。 内力顷刻可游走全身,对敌之时,优势不言自明。 更何况根骨愈强,丹田所能蓄积的内力上限也愈高。 若内力匮乏,纵有高阶武技在手,也不过是一招之辉,力竭即衰。 李长青心念再转,属性面板悄然浮现: “宿主:李长青” “悟性:26(绝世)” “根骨:11(优良)” “修为:二流中期” “功法:先天罡气(天阶中品)” “武技:落英神剑掌(玄阶上品)——融会贯通” “副职:酿酒师(宗师级)” 目光掠过“悟性” 一栏,他不由低叹。 原以为玲珑玉茶能助悟性大幅跃进,谁知这近一月过去,仅提升了1点。 其中艰难,唯有自知。 可当视线落到“修为” 之上,那点怅然又顷刻消散。 这些日子,他不过晒晒太阳、品酒泡泉,竟又将境界推进一步,迈入二流中期。 几乎未曾主动运功修炼,全凭这闲适日常滋养提升。 如此修行,实在惬意。 【叮,检测到宿主悟性已达绝世级别,玄阶上品武技《落英神剑掌》自动突破至“返璞归真” 之境。】 正思量间,又一道提示音轻轻响起。 一股奇特的明悟毫无征兆地在李长青体内升起。 这感觉来得突兀,仿佛一道灵光劈开混沌。 刹那间,他脑海中掀起无声的风暴,无数关于《落英神剑掌》的精要、变化、心法要诀,如潮水般奔涌汇聚。 那些原本艰深晦涩的关窍,此刻竟变得清晰无比,丝丝入扣。 他对这门掌法的理解,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层层加深,不断拔高。 待那风暴平息,内观系统面板,只见《落英神剑掌》一项的熟练度,已悄然由“融会贯通” 跃升为“返璞归真”。 “竟有这等好事?” 体悟着掌法境界提升带来的全新感受,李长青眉梢微扬,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欣然。 他自椅中起身,舒展了一下因久坐而略显僵硬的筋骨,举目望向天际。 日头西斜,已染上昏黄的暖色。 他顺手拍了拍身旁假寐的黄蓉。 “醒醒,该准备晚膳了。” 闻声,一旁的邀月与小昭也相继起身。 黄蓉这才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眸中犹带几分未散的睡意,坐直身子后,便瞪向李长青,语带埋怨:“刚要睡着,偏来扰人清梦。” 李长青失笑:“旁的不见你积极,偷懒倒是头一份。 快去。” 黄蓉撇着嘴站起来,慢吞吞往厨房挪步,一边走一边小声嘀咕:“整日吃这般多,迟早胖成圆球。” 李长青耳尖,当即回道:“我可听见了!” 黄蓉头也不回,哼道:“听见便听见,你能奈我何?” 昏黄的余晖洒在她身上,映着那副娇俏含嗔的模样,倒别有一番生动趣味。 待黄蓉身影没入厨房,小昭便乖巧地跟了进去。 瞧着那勤快的身影,李长青不由感叹:“还是小昭最是贴心。” 话音方落,他便觉一道清淡却不容忽视的目光落在自己侧脸。 转头看去,只见邀月正静静望着他,眸色平静,未发一言。 李长青默然片刻,试探着开口:“要不……我也夸你一句乖巧?” 邀月唇角微弯,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声音温和:“你大可试试。” 李长青顿时语塞。 分明是寻常话语,自她口中说出,却无端叫人觉出几分隐而不发的威慑。 “不愧是名动江湖的人物,这般气度,果真非同一般。” 他在心中暗忖一句,面上却不再多言,只随意活动了几下,便转身朝自己房中走去。 目送他进屋,邀月嘴角的弧度深了些许。 她回身望向天际那抹将尽的斜阳,缓缓阖上眼,静静感受着周身流淌的安宁。 这般悠远静谧、岁月平和的滋味,确令她心生眷恋,微微沉醉。 房中,李长青凝神静气,于心中默念:“系统,签到。” 念头方起,一道光幕便在他眼前展开,系统提示接连浮现: 【叮,宅基地签到成功,累计签到时长:一个月。】 【叮,签到成功,获得奖励:黄金千两。】 【叮,恭喜宿主获得:血菩提10。】 【叮,恭喜宿主获得特殊物品:百家武学感悟。】 【叮,恭喜宿主获得:宗师级副职卡1。】 【所有奖励已自动存入系统空间,请宿主随时查收取用。】 一连串提示闪过,李长青眸光微亮,迅速浏览过奖励说明,脸上不禁浮现出满意的笑容。 据系统所述,那血菩提内蕴一丝麒麟精血,服食一颗便可平添十年功力,更有疗伤祛毒的奇效,价值堪比少林秘宝大还丹。 而那百家武学感悟,则包罗万象,蕴含诸多武学至理。 更不用说,还有一张能直接赋予宗师级副职业的珍贵卡片。 收获颇丰。 李长青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赞叹,觉得这一个月的等待确实值得。 明确了此次签到奖励的效用后,他毫不犹豫地在心中默念,先行提取了“百家武学感悟”。 意念方动,海量的信息便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其中包罗万象,不论是江湖上常见的刀剑枪戟,还是较为冷僻的峨眉刺等兵器的招法与运劲原理,尽数涵盖。 更附有诸多内功心法的精要理论,甚至还包括不少人体疗愈相关的医理知识。 即便有系统辅助,李长青也耗费了整整一刻钟,才将这些庞杂的武学精粹完全消化。 第18章 第18章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抬手揉了揉微微发胀的额角。 然而脸上的笑意却越来越深。 正所谓万丈高楼起于垒土。 对李长青来说,这份百家武学感悟的实际价值,甚至比直接获得一门天级功法或武技更为重要。 尽管他如今的修为已在短短一月内突飞猛进,直达二流中期之境,但从接触武道至今,唯一一次与人交手,也不过是与黄蓉那短暂的切磋。 论实战经验与武学见解,他几乎如白纸一张。 而现在,这百家武学感悟,恰好将他这块短板彻底补足。 拥有这份感悟,李长青仿佛亲身与上百位风格各异的对手交战过,并将他们的武学精髓钻研了数十年之久。 其中的意义,不言自明。 无需额外修炼,实力便能有质的飞跃,这般好事自然让他心情畅快。 稍定心神,李长青再度将注意力投向系统界面。 “系统,提取宗师级副职卡。” 心念甫落,约莫三息之后,系统的提示音在脑中响起。 【叮,宗师级副职卡使用成功,恭喜宿主获得宗师境医师传承。】 系统提示刚刚浮现,下一秒,比先前更为浩瀚的知识洪流再度涌入李长青的识海。 这一次的信息量,甚至远超之前获取宗师级酿酒师传承时的规模。 他足足静坐半个时辰,才将全部内容吸收融汇。 彻底消化完脑中知识后,李长青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无奈低笑。 “看来下次领取奖励得分开进行,这般信息冲击,实在叫人头疼。” 轻轻晃了晃沉重的脑袋,他深深呼吸几次,虽觉神思倦重,眼中却掩不住欣喜之色。 系统之中,副职等级共分九阶。 一至三阶为初级,四至六阶属中级,七至九阶则是高级。 而九乃数之极,唯有突破九阶之上,方可称为宗师。 放眼江湖,如胡青牛、薛慕华、平一指等人,医术也不过达到七阶水准,便已享有神医之名,位列百晓生所编神医榜中。 更何况李长青如今所获,乃是九阶之上的宗师之境。 以他眼下医术,除非头颅离体,否则只要人尚存一息,他便有把握将人救回。 至于所谓肉白骨、活死人,那便是无稽之谈了——神医终究不是神仙,怎能做到那般地步? 人生于世,寻常百姓难免染些小病小痛。 武者则不然,他们凭借内力调息,体魄远胜常人,因而要么不生病,一旦患病便往往十分凶险,非寻常手段可医。 正因如此,江湖中不论正邪两道,皆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祸不及医者。 除非结下死仇,否则若对医者出手,消息传开,今后再难有医师愿施援手,哪怕以死相逼亦是无用。 但凡医术高明之人,行走四方,往往备受敬重。 此前李长青最忧心的,莫过于伤病之患。 而今,这份忧虑终于烟消云散。 凭借着一身出神入化的医术,疾病于他而言早已是遥不可及的概念。 但凡身体稍有异样,李长青总能第一时间为自己调理妥当。 这般自给自足、从容不迫的日子,让他每每思及,唇边便不自觉浮起一抹深切的满足。 最后那枚血菩提,李长青并未急于使用。 此物虽可直接吞服,但那般做法至多只能发挥六成效用,且未经处理的果实内蕴一丝奇特火毒。 这火毒一旦入体,非但难以消解,更会悄然渗入血脉,甚至与血液相融。 日久天长,不仅侵蚀气血,更能扰人心智。 因此,上佳之法唯有两种:一是炼制成丹,二是浸入酒中。 恰巧,李长青记忆中藏着无数酿酒古方,其中便有专为血菩提乃至天香豆蔻这类奇珍设计的配方。 过去一月里,他与三位女子每日小酌,上月所酿的酒液已消耗将尽,正是重新封坛的好时机。 怀着满满的收获,他缓步踱出屋外,信步走到院边石阶随意坐下,以手支颐,望向远方。 天际大半已浸入墨色,唯余极远处一抹浅淡的光晕犹自明亮。 空气中飘来厨房里饭菜的香气,夹杂着柴火燃烧的细微气息,耳畔不时传来黄蓉与小昭轻柔的说话声,这一切让李长青心中充盈着宁和的暖意。 “这般人间烟火气,实在美好。” 他轻声叹道。 话音方落,身侧便响起一道清冷的嗓音:“确实不错。” 李长青转过头,见邀月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身旁。 “你何时来的?” “你坐下时便在了。” 邀月一边答话,一边仿着他的姿态,毫不在意那身雪白长裙,径自在他身边坐下,同样仰首望向远空。 两人挨得极近,衣袂几乎相触。 对于这般亲近,邀月却似早已习惯,心中并无半分抵触。 或许是被朦胧暮色晕染,她惯常清冷的侧脸此刻竟显出几分柔和。 他们就这般并肩坐在石阶上,静看天边最后那缕光晕渐渐隐没。 暮色四合时,邀月忽然开口:“说真的,我始终不解,你年纪尚轻,为何总透着一股看透世情的淡泊之气?” 李长青漫不经心地笑了笑:“这算什么看破红尘?我又非出家之人。” 未等邀月回应,他继续道,“不过所求所爱不同罢了。 我钟意的,是溪流般潺潺而过的宁静岁月,而非海啸似的激烈跌宕。” 邀月低声问:“但偏安一隅,终日闲散度日,岂非虚掷光阴?” 李长青摇了摇头:“生命的意义在于自得其所。 有人乐于居高临下,有人醉心万贯家财。 若能心安理得地过好每一日,何谈虚度?是好是坏,本就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前世,他拥有太多,反而越发眷恋眼前这般简朴的温暖。 多少夜晚,他立于高楼窗前,手握酒杯俯瞰城市流光,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少年时在学堂里,半张脸沐浴着阳光,望着心仪少女背影悠然出神的旧日时光。 纯粹而美好。 只可惜,母校不再招收而立之年的学生,毕业后亦不许随意返校追忆往昔——除非慷慨捐赠。 这曾让他惆怅良久。 因此,对于眼下这般悠闲自在的包租公生活,他心中唯有深深的珍视与满足。 远离了柴米油盐的烦扰,也不必终日奔波劳碌。 心中不必装载那些沉甸甸的俗务,随时都能让思绪清空,安然体味时光的静谧流逝。 自在,闲适,全无挂虑。 言至此处,李长青侧过脸,望向身旁眉宇间凝着一丝思量的邀月。 略作沉吟,他抬手轻轻拍了拍邀月的肩头。 “待你得偿所愿之后,或许也会更眷恋这般日子。” 见他神情温和,邀月眸光微微一动。 心底似有一根无形的弦被悄然拨动。 “公子,用饭了!” 恰在此时,小昭端着饭菜从厨间走出,扬声唤道。 声音入耳,李长青眼中一亮。 当即起身行至院中石桌旁,安然坐下,只等开席。 见他目光已在桌上菜肴间流连,甚至将筷子都握在了手中,邀月不由得微微一怔。 随即,一抹笑意倏然在她唇边绽开。 那笑容宛若冰消雪融,春华盛放,明媚不可方物。 片刻,邀月也徐徐起身,走到石桌边,极自然地挨着李长青坐下。 …… 黑木崖。 枫红似火,岩黑如墨。 后山崖畔。 谁能料到,在这令江湖中人闻之色变的黑木崖后山,竟藏着一片灼灼盛开的桃林。 寒风凛冽,刮过枝头,引得桃叶轻颤。 片片粉绯花瓣在冷风中纷扬飘转。 落英缤纷间,几瓣桃花悄然坠上一袭绯红的肩头。 金冠束发,一袭红衣华美更胜嫁裳。 那女子静立树下,容颜绝丽,周身却散发着浑然天成的凛冽威仪,霸气逼人。 如此装束,如此容貌,如此气度。 在这黑木崖上,女子的身份已不言自明。 日月神教教主,东方不败。 此刻,东方不败身后,神教长老童百熊正单膝跪地。 少顷,东方不败缓缓转身。 眼波轻掠,扫向身后的童百熊。 感受那道目光,童百熊心头一紧,头颅垂得更低。 “你方才说,移花宫?” 童百熊忙道:“正是。 长山城虽地处偏远,但位置紧要,每月供奉不少。” “上月青竹帮出事,属下便派人前往查探。” “验看青竹帮众尸身,其伤痕颇为奇特,状若花印。” “似是移花宫《百花剑诀》所留。” “然验尸文书送回次日,属下所派之人便音信全无。” “属下再度遣人查探,于长山城南郊竹林中寻得先前弟兄的尸首。” “伤口模样,与青竹帮众如出一辙。” “属下已请教中平大夫验过,确系《百花剑诀》所致。” 听罢童百熊禀报,东方不败眼眸微眯。 “移花宫的人,为何突然现身本教地界?” 西南之地,虽非荒芜,较之别处却少了几分繁华。 故而长久以来,唯有日月神教与五岳剑派等势力在此盘踞,素不与移花宫往来。 此时,童百熊再度开口:“对方既是移花宫之人,属下不敢擅专。” “特来请教主示下,此事是否就此作罢?” 日月神教这些年虽扩张迅疾,终究尚属一方之雄。 与移花宫这等顶尖宗门相比,终究逊色不少。 平白无故去招惹移花宫,绝非明智之举。 童百熊话音落下,东方不败却只轻轻一嗤。 “移花宫又怎样?你以为本教主会畏惧么?” 童百熊急忙躬身:“属下不敢!只是五岳剑派尚未铲除,此时再与移花宫结怨,属下唯恐对神教不利。” 东方不败语带轻蔑:“五岳剑派?不过一群跳梁小丑。” “若非左冷禅暗中投靠护龙山庄朱无视,几年前本座早已踏平五岳,何容他们今日还在江湖蹦跶?” 童百熊低声道:“属下明白。 但据探子回报,上月为追查十二星相之事,移花宫大宫主邀月已亲自离宫南下。” “属下担心……邀月此刻或许就在长山城内。” 听到此处,东方不败细眉微扬。 “邀月?” 江湖武者多如江鲫,可能够屹立众生之巅、雄踞一方的,终究寥寥无几。 其中女子之身者,更是凤毛麟角。 放眼大明武林,邀月与东方不败二人,同列百花榜与天人榜。 又皆为一宫一教之主,手握滔天权柄。 世人提及其中一人,总不免将另一人拿来比较。 既是女子,又与自己齐名,东方不败对邀月自然也存着几分探究之心。 静默片刻,她缓缓开口:“传令长山城的人暂缓行动。 明日,本教主亲自前往。” 童百熊肃然应道:“属下遵命。” 待童百熊退下,东方不败转身望向崖下连绵山峦,眸中掠过一丝兴味。 “移花宫,邀月……有趣。 本教主倒要瞧瞧,与我齐名的你,是否当真名不虚传。” 她低声自语,眼中毫无常人听闻邀月之名时的忌惮,反而光彩流转。 长山城,小院之中。 李长青直到觉得腹中微胀,才满足地搁下碗筷,一手轻抚肚腹,踏实而惬意。 他抬眼看向黄蓉,目光里的赞许几乎要溢出来。 自黄蓉来此当厨娘,已有一月。 第19章 第19章 这一个月里,李长青未曾吃过一道重样的菜,每一样皆属美味。 更难得的是,黄蓉时常还能自创些新菜式。 这般厨艺高超、又懂变通的厨娘,天下何处去寻第二个? 若说穿越以来最称心之事,将黄蓉带回这小院,绝对算得上一桩。 见李长青已将盘中菜肴扫尽,小昭立即起身收拾碗筷,动作熟练自然。 只是她抬手之际,李长青目光似不经意地在她右手上一顿,随即淡淡移开。 过了片刻,他出声唤道:“小昭,碗筷稍后再理,先替我去城里药铺抓几味药。” 小昭赶忙放下碗碟,回到李长青身旁。 李长青走入书房,写就药方并注明分量,交予小昭。 她接过方子,匆匆出门去了。 一旁的黄蓉好奇道:“抓药不能等明日么?非得现在去?” 李长青耸耸肩:“刚吃完饭,走一走也算消食。” 黄蓉撇撇嘴:“整天就知道使唤人。” 李长青顺手轻拍了下她的后脑:“就你话多,快洗碗去,晚了可不等你泡汤。” 黄蓉小声嘀咕着,还是端起碗碟往厨房走去。 许是怕回来迟了赶不上温泉,不过两刻钟工夫,小昭便带着药材返回。 李长青仔细查验药材无误,这才拿着药包走向酒坊。 见状,院中几位女子也各自回房,准备起稍后沐浴更换的衣裳。 片刻之后,李长青如往常一般,抱着一个小酒坛走向温泉池。 此时,邀月、黄蓉与小昭三人早已浸在池中。 听见李长青走近的声响,黄蓉隔着垂帘催促道:“今日怎么耽搁了?快些进来。” 李长青不紧不慢地揭开坛封,将微红的酒液徐徐倾入池中。 酒香随氤氲的热气弥漫开来,顷刻间盈满四周。 黄蓉嗅着这熟悉的香气,满足地轻叹一声。 她还未及闭目享受,池中央的垂帘忽被撩起一角。 与此同时,李长青的声音传来:“接着。” 话音未落,一个纸包已从他手中抛出,越过帘幕。 黄蓉从水中抬起手,顺势接住纸包,好奇问道:“这是何物?” 李长青答道:“将药粉洒在小昭周围。” “洒在她身边?这是为何?” 李长青语气慵懒:“解她所中千蛛万毒手之毒。” 此言一出,小昭身形微震。 不仅黄蓉面露讶色,连一旁的邀月也侧目瞥向她。 黄蓉打量着小昭白皙光洁的脸颊,不禁蹙眉:“你莫不是弄错了?修习《千蛛万毒手》之人,毒质侵面,容貌应当受损才是。 小昭肌肤这般完好,怎会练过这等武功?” 池中的李长青闭目养神,漫不经心道:“谁告诉你练此功者必定容貌丑陋?《千蛛万毒手》有两种修炼法门。” “其一由外而内,需以斑斓毒蛛吸食己血,使蛛毒渗入血脉。 此法运转内力时,毒质上行面庞,故而会改易容貌。” “其二则由内而外。 服下毒蛛,辅以特制丹丸,主动化毒吸收,使毒质沉积体内。 如此修习,外貌便不会受丝毫影响。” 黄蓉转向小昭:“他所言属实?” 小昭身子微僵,轻轻点头。 见她承认,黄蓉心中更惊:“你如何看出她练了这门功夫?” 李长青淡然道:“自然是瞧出来的。” 若在往日,他或许难以察觉。 但如今他医术已臻宗师之境,当世无人可及。 方才用饭时几眼看去,便已注意到小昭右手的异状。 稍顿片刻,他继续道:“这第二种练法虽不损容貌,却需定期服用特制毒丹,压制体内毒性。 然而凡事终有极限。 功夫愈深,体内积毒愈重,所需毒丹也愈多。 一旦毒质累积超过丹力所能压制,顷刻间便会蔓延全身,使人彻底化为毒躯。 到那时,容貌损毁之甚,犹胜第一种修习之法。” 小昭听着,身子轻颤,眼中浮现几分恍惚。 “怎会如此……她分明说过,以此丹辅佐修炼,绝不会出任何差池……” 黄蓉敏锐地捕捉到她的低语:“‘她’?你指的是谁?” 小昭蓦然惊醒,低头抿唇,不再言语。 黄蓉心中疑云更浓。 李长青先前已将《千蛛万毒手》的凶险之处剖析清楚,能让小昭修习这般阴毒功夫的,定然居心叵测。 可瞧小昭此刻神情,竟似不愿透露背后之人半分。 黄蓉原以为这丫头只是天真,未料竟执拗至此,真真是个实心眼的傻姑娘。 她正欲追问,李长青的声音再度响起: “那《千蛛万毒手》不必再练,有害无益。” 小昭默然片刻,嗓音里含了些许哽咽:“小昭明白了。” 依着李长青示意,黄蓉拆开纸包,将其中药粉细细撒在小昭四周,自己则退开两步,好奇观望。 邀月仍浸在温泉池中——既然李长青未开口,便是无需起身,照旧沐浴便是。 药粉入水即化,不过瞬息,小昭便觉温热的泉水中似有无数细流钻入肌肤。 体内骤然灼烧起来,面颊顷刻涨得通红。 诡异的是,虽浑身滚烫,却无半滴汗珠沁出,仿佛周身毛孔皆被牢牢封住。 这般持续了半个时辰,那头传来哗啦水声,李长青已离池而出。 三女见状,亦随之起身。 黄蓉与邀月运起内力,蒸干身上水渍,李长青却忽道: “小昭莫运内力,拭干即可。” 小昭忙止了真气,取帕子擦拭周身。 待她走出池边,李长青已坐在院中朝她招手。 走近身前,李长青目光在她身上停留数息,忽而抬手,指影如风,接连点向她周身大穴。 内力随指尖渡入穴道,不过片刻,小昭双手竟渐转乌黑,继而化为深紫。 “蓉儿,取木盆与小刀来。” 李长青指法未停,语速却快而清晰。 黄蓉身形一闪,掠入厨房,转眼便端着木盆与一柄果刀返回。 “在她十指指尖各划一道浅口。” 刀光轻闪,黄蓉出手如电,每一下皆精准划破指肤,深浅如一。 小昭怔然——十指破皮,竟无丝毫痛楚。 紫黑色的血珠自指尖接连滴落,不久便在盆底积成一小滩。 这血液不腥不臭,反透出一股甜腻之气。 黄蓉与邀月对视一眼,神色更凝——世间剧毒之物,往往气味甘美,恰似艳色蘑菇多半藏凶。 难以想象,如此阴狠的毒性,竟长久潜伏于人体之内。 望着眼前垂首的少女,黄蓉心底不由浮起几分怜惜。 或许是为分散小昭心神,李长青缓声解释: “方才温泉中所投药物,是为借水温催动气血,使深藏体内的毒性暂时游离而出。” “待到这些蕴含毒性的血液尽数排出,你只需在温泉中浸泡数日,《千蛛万毒手》的毒性便可尽除。” 言及此处,李长青略作停顿,又道:“即便不服那些解毒丹药,你也不会再有半分不适。” 话音落下,小昭身形微微一滞,眼中泛起希冀的光,望向李长青。 似是想从他那里得到确证。 可当她的视线落在他脸上,瞧见那副从容淡然的神色时—— 明明他未曾多言一字,小昭的心却莫名安定了下来。 不久,小昭双手内的毒血已流尽,肌肤恢复原本的洁白。 李长青这才在她两腕穴位上各点一下,又取来金创药,为她仔细包扎。 黄蓉先前下刀极为精准,创口都不算深。 加之习武之人体质强健,约莫明日伤口便能愈合。 将小昭的手包妥,李长青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嘱咐道:“回去再泡半个时辰温泉,之后每晨也单独泡上半个时辰,以清余毒。” “记得双手抬起,莫要沾水,免得伤口愈合得慢。” 小昭乖巧点头应下。 随即起身,缓缓朝温泉池走去。 只是她步履间透着几分恍惚,神思似乎飘向了远处。 见此,李长青心中暗叹。 侠者常因武而逾矩。 即便在律法严明的世间,也难免有人命运多舛。 何况这武者纵横的江湖? 恩怨情仇,足以令人心志迷失,走向偏执与癫狂。 本该如黄蓉那般灵动活泼的年岁,小昭的乖巧懂事,反倒教人怜惜。 见李长青起身,黄蓉睁大眼睛,诧异地瞧着他。 “你竟还通医术?从前怎未听你提过?” 李长青闻言失笑:“莫非要我见人便凑到耳边,悄声说‘我会医术’不成?” 黄蓉一时语塞,撇了撇嘴。 沉吟片刻,她忽然跃起,扑向李长青,张口便朝他肩头咬去。 “看我不咬死你这讨厌鬼!” 李长青肩头一痛,轻吸口气,忙抬手推她的脑袋。 “嘶——疼疼疼,快松口!你属小狗的吗?” 一旁邀月看着两人嬉闹,不禁莞尔。 只是目光扫过盆中暗红的毒血时,她心中忽地一动。 据李长青方才所言,小昭所中之毒已融于血脉。 这般棘手的毒性,竟被他如此轻巧化解。 单凭此,便可知他医术绝非寻常医者可比。 但转念一想,邀月又暗自摇头。 “昔日胡青牛、薛慕华等所谓神医,对我的痼疾亦束手无策。 他这般年纪,纵有高明医术,又能如何?” 思及此,她眼底掠过一丝黯然,兴致忽然索然。 亥时将至。 李长青搁下笔,望着眼前数页写满明日需采买药材与物事的纸笺,长长舒了口气。 上月酿酒时,他原以为所酿之酒足以支撑半载。 毕竟并非酒徒,每日小酌至微醺便足矣。 但他虽求微醺,黄蓉却不然。 这酒饮后不上头,醉卧一宿,翌晨反更神清气爽。 于是黄蓉心情畅快时饮几杯。 下棋或打牌输了,也要饮几杯。 继而一觉到天明。 加上每日泡温泉皆需一小坛佐浴。 不过一月工夫,酒窖中所余便已无几。 故此,李长青才打算明日多备些原料,最好一次备足,足以应付三五个月之用。 酿酒所需药材虽不算名贵,却架不住所需之量颇巨。 好在李长青如今手头宽裕得很。 系统每日签到的进账源源不断,否则还真禁不起他这般花销。 他将明日的采买单子反复核对了几遍,确认没有遗漏,这才搁下笔。 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他推门跨入院中。 月光如水,一眼便瞧见小昭独自坐在石凳上出神。 她的长发还湿着,并未用内力蒸干,竟连他走近都未曾察觉。 “这么晚了,还不去歇息?” 直到李长青出声,小昭才恍然回神,慌忙起身行礼:“公子。” 李长青随意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都说多少回了,不必多礼,我不讲究这些。” 他那副散漫惯了的模样,倒让小昭心下稍安。 她依言坐下,微微仰首望向夜空。 月光清凌凌地洒下来,李长青侧过脸看向她。 不同于黄蓉与邀月那种雕琢般的美,小昭身上带着波斯血统,五官深邃鲜明,一双圆眼更添几分野性的韵致。 此刻月华拂过她的面颊,宛如一层柔光滤镜,令她的轮廓愈发明晰生动。 望着这张脸,李长青忽然想起从前听过的一句话—— “异域风情,摇曳生姿。” 他心念一动,开口唤道:“小昭。” 第20章 第20章 “嗯?公子有何吩咐?” 李长青眼里浮起几分兴致:“你会跳舞吗?” 这问题来得突然,小昭眨了眨眼,满是困惑。 “不曾学过。” 李长青略感意外。 小昭的生母是波斯来的黛绮丝,照理说该通晓舞艺才是。 转念却又明白过来——她连《千蛛万毒手》这般阴毒的功夫都练过,从前哪有机会接触这些风雅之事。 “那我教你?” 他提议道。 小昭虽不解其意,却也生出几分好奇。 李长青打量她身上朴素的衣裙,嘀咕道:“这衣裳太寻常了,缺些味道。 明日我带你和黄蓉去裁缝铺挑几身新的。” 既是要跳舞,行头总得衬得上才好。 至于邀月……还是罢了。 李长青想象了一下那位冷美人跳自己编的舞——怕是跳不了几步,就得攥着拳头往他心口捶。 为了一支舞把命搭上,这买卖太亏,做不得。 小昭听着他自言自语,眼中的迷茫更深了。 她时常觉得,自己跟不上这位公子跳跃的思绪。 李长青起身,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别总皱着眉,天塌下来还有我顶着呢。” 说罢便晃晃悠悠回房去了。 小昭目送他进屋,这才收回目光。 这些时日相处下来,她对李长青也算有几分了解:性情温和,洒脱不拘,懒散起来更是叫人无奈——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 日子过得虽不奢靡,却悠闲自在。 住在这小院里,最深的体会便是,除了打麻将、下五子棋的时候得费些脑筋,其余时辰皆可安心放空,什么也不必多想。 夜色如水,日子平淡得几乎能听见时光流淌的声音。 可偏偏是这样寻常的安宁,让小昭心里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 仿佛整颗心都被一种暖融融的东西包裹着,沉甸甸的,却又轻盈。 她思忖片刻,轻轻起身,挪到李长青方才坐过的石凳上。 石面还残留着些许微温,透过衣料,若有若无地传来。 她重新抬起头望向夜空,忽然发觉,今夜的月色似乎格外清澈皎洁,像是被水洗过一般。 …… 第二日清晨,用过早饭,李长青便出了门。 再回来时,身后跟着几辆满载的马车。 眼见着一样样物什被搬进储酒的屋子,黄蓉的眼睛亮得惊人。 待到所有东西都安置妥当,看着几乎占去半间屋子的各色物事,黄蓉脸上是按捺不住的雀跃:“买了这么多酒,往后是不是天天都能痛快喝了?” 李长青闻言,没好气地瞥她一眼:“你是打算日日当个小醉猫不成?还痛快喝?” 黄蓉浑不在意,笑嘻嘻道:“反正你这酒又醇又不上头,醉了便睡嘛!小昭,你说是不是?” 一旁的小昭抿唇浅笑,温声应和:“公子酿的酒,确是极好的。” 李长青懒得再理她,挽起袖子便开始料理屋内的东西。 这回采买的原料比初次酿酒时多了三倍不止,直忙活到日头西斜,才将所有的酒一一酿好,封入坛中。 看着满屋排列整齐、贴着红纸标签的酒坛,他心中颇感满意。 走出屋子时,黄蓉正坐在院中,见他出来,奇道:“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竟连你惯常的日头也不晒了,这般勤快。” 李长青舒展了一下肩背,随口道:“今日的辛劳,不过是为了往后更悠哉的时日。” 目光扫过石桌,瞧见上头搁着个布包,“这是什么?” 黄蓉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哦,长山书屋的掌柜晌午送来的,说是你上个月那书分得的银钱。 他还托我问,下一册书何时能出来?” 李长青神色平淡:“过两日吧。” 黄蓉顿时来了精神:“新话本你已经写好了?” “尚未动笔,” 李长青语气依旧淡然,“不过这类故事也不费什么工夫,明后日得空写出来便是。” 他边说边解开布包,里头赫然是白花花的银锭和一叠银票。 粗粗一看,银锭约有数百两,那叠银票俱是百两面额,厚厚一沓,约莫十几张。 算下来,竟有近万两之数。 “这么多?” 黄蓉盯着那堆银钱,眼睛睁得圆圆的,一时竟有些被这耀目的光晃了神。 李长青倒不十分意外。 早先他便料到,那本《霸道宫主爱上我》一旦刊印,定会风行。 不过短短数日,仅在长山城内便售出数千册,连出门散步时,都常见小贩捧着书在路边看得入神。 后来经他首肯,书铺掌柜又将书运往邻近城池售卖,具体数目他未曾细问,但看眼前这进项,销路应当颇佳。 布包里还附着一本抄录清晰的账册。 李长青快速翻阅,与送来的银钱数目核对无误,这才微微颔首。 上午采买酿酒药材花费不少,如今这笔进账,反倒让囊中更显宽裕。 总归入不敷出不是长久之计,能有个稳当的进项,自是好事一桩。 另一边,黄蓉的目光仍黏在石桌的银两上。 她眼珠转了转,忽然绽开一个明媚的笑,起身绕到李长青身后,将双手搭在他肩上,不轻不重地揉按起来。 “这力道如何?可还合适?” “嗯?” 李长青感受到肩上传来的力道,眉梢微扬,有些诧异地侧过头,看向身后突然殷勤起来的黄蓉。 李长青的目光落在黄蓉脸上时,她绽开一抹格外甜美的笑。 那张本就绝美的面容因这笑容愈发明艳动人,任谁看了都难免心旌摇曳。 然而面对她这般情态,李长青心底的疑虑却更深了。 “这丫头不太对劲。” 他暗自思忖。 就在心生警惕的刹那,李长青微微眯起眼睛,语气里带着审视:“突然这般殷勤,又在打什么主意?” 相处这些时日,他早已摸透黄蓉的性子。 这姑娘机灵跳脱,鬼点子层出不穷。 最出格的一回,两人同在温泉中,她竟悄悄潜到另一头,猛地从水里探出头来,将毫无防备的李长青惊得险些跃起。 如今这个平日受他影响、能懒则懒的黄蓉,竟主动凑过来替他揉肩捏背。 若说其中没有盘算,除非李长青昏了头才会相信。 见他这副戒备模样,黄蓉轻轻哼了一声,语带嗔怪:“瞧你说的,你忙了一整日,我不过想让你松快些罢了。” “呵。” 李长青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毫无温度的笑,脸上几乎明晃晃写着“你当我是三岁孩童么”。 黄蓉迎着他的视线,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唇笑了笑,声音放软几分:“你看,你能这么快将书稿写完,总有我督促的功劳吧?若不是我时时催着,哪能这般迅速完稿?既然如此……那些银钱,是不是也该分我一些?” 她一边说,一边手上更加卖力地按揉起来。 听到这里,李长青顿时恍然。 原来这丫头是惦记着分润钱财。 明白缘由后,他再看向黄蓉的眼神便添了几分诧异——没料到这姑娘竟还有这般心思,连他赚的银两都算计上了。 既知她所求为何,李长青反倒放松下来。 他略一沉吟,重新躺回摇椅中,抬手指了指自己肩头:“继续按吧。 若是按得舒坦,便分你十两。” 黄蓉顿时不依:“才十两?” 李长青从鼻子里轻哼一声:“不要便罢。” 黄蓉的视线扫过石桌上那堆白花花的银子,又想起自己早已空瘪的荷包,只得咬牙应道:“要!” 她心有不甘地将手重新搭上李长青肩头,依照他的指示揉按起来。 “力道再重些……对,用巧劲……左边往那儿去一点……右边也是……嗯,舒服……” 听着李长青那副享受的腔调,黄蓉眼角微微抽动。 可余光瞥见一旁的银两,她还是深深吸了口气,努力维持住脸上的笑意。 这些日子打牌消遣,她总是输多赢少。 虽说也能寻些“劫富济贫” 的门路,但次数多了终究脸面上过不去。 如今见李长青得了丰厚酬劳,她也只能暂且放低姿态。 毕竟,囊中羞涩总能教人乖巧几分。 李长青闭目享受着肩上传来的恰到好处的力道,片刻后却睁开眼,视线飘向静坐一旁的邀月。 一个念头悄然浮上心头,但他思量再三,还是将那点心思压了回去。 他估摸着,若是真开口让邀月替他捶腿,对方动手教训他的可能性恐怕更大些。 想到这里,李长青心底不免生出几分遗憾。 若能得邀月这般人物亲手侍奉一回,往后怕是能当作一桩逸事说道许久。 虽未宣之于口,可邀月何等敏锐?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失望之色,略加思忖便猜到了七八分。 她静默数息,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只见她身形微侧,右袖轻拂,一道柔和的真气便托起李长青一条腿,令其悬在半空。 接着,邀月抬手,不轻不重地在那腿上叩了两下。 随后真气一散,那条腿便稳稳落回地面。 做完这些,邀月神色如常地伸手取过石桌上那叠银票,仿佛方才不过随手拂去一片落叶。 李长青怔了怔,脱口而出:“你这是做什么?” 邀月语调清寒,仿佛凝着霜:“方才替你推拿的酬金。” 李长青一脸困惑地望向她:“那几下……也能算推拿?” 邀月神色平静地与他对视:“为何不算?” 李长青一时语塞。 静默片刻,他带着几分无奈开口:“即便如此,你这价钱也未免太高了些。” 邀月负手而立,衣袂微扬:“本座乃天人境修为,又是移花宫之主,亲自为你舒筋活络,莫非你觉得不值这个数?” ——不过是敲打两下,竟要万两白银。 难不成这两下能让人羽化登仙,或是长生不老? 今日任凭谁来评理,也断没有这样的价码。 李长青唇瓣微动,几乎要将“不值” 二字说出口。 可瞥见邀月眼中那若有似无的凛意,终究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也罢,反正这些银钱,稍后牌局之上,多半还是会流回自己囊中。 只当是暂且存放在她那里罢了。 如此宽慰自己一番,他转而望向黄蓉,语气里透着些许哭笑不得。 “跟在你身边久了,倒是学了不少花样。” 黄蓉满脸茫然:“……???” …… 入夜,膳毕收拾妥当后,李长青并未如往常那般急着张罗温泉事宜。 他朝小昭招了招手:“小昭,去将白日裁缝铺送来的那包衣物取来。” 小昭应声而去,李长青则转身回房,取出一张古琴并一只上午新购的小鼓。 这般举动引得黄蓉与邀月皆投来疑惑的目光。 不多时,小昭捧着一个布包返回。 李长青接过解开,里面正是两套崭新的衣裳。 他将衣裳分别递给黄蓉与小昭。 “来,你与小昭各一套,先去换上。” 黄蓉展开衣物细看,眉梢轻挑,语气里带着不确定:“这衣裳……有何讲究?” 李长青摇头笑道:“波斯传来的样式,换好后我教你们跳一支舞。” 闻言,黄蓉越发好奇。 这些时日,李长青弄出的新鲜玩意儿着实不少。 而舞蹈一事,她以往确未真正涉猎。 心下好奇,便与小昭一同进屋更衣。 第21章 第21章 望着合拢的房门,想到稍后两女身着异域服饰翩然起舞的模样,李长青心中不禁升起几分期待。 …… 等待的时刻总是显得格外漫长。 尤其在心怀期盼之时,这份感受便愈发鲜明。 终于,在李长青觉得仿佛过了许久之后,小昭与黄蓉的房门相继打开了。 此刻。 换上那身波斯风情的衣裙,小昭本就深邃的五官更添几分立体,异域的风韵顷刻流转开来。 而另一侧的黄蓉,虽仍是中原女子精致的眉眼,但她天生灵动机敏,自带一股活泼生气。 此刻这般装扮,竟透出几分俏皮鲜活的别样风情。 李长青的目光在新走出房门的两女之间游移,时而望向小昭,时而转向黄蓉。 视线来回间,又不经意掠过一旁身着留仙裙、静立如月的邀月。 忽然间,他只觉眼前景致明媚,令人心旷神怡。 黄蓉一边低头打量自身衣裙,一边轻声嘀咕:“这衣裳穿着,总觉得有些别扭。” 李长青温声解释:“这已算含蓄了。 大明风俗保守,款式还算收敛。 若在大唐国境,这类波斯装束,甚至会将腰腹显露在外。” 黄蓉讶然:“竟有这般穿法?” 旋即又了然道:“也是,如今唐皇李世民本有胡人血脉,风气难免受些影响。” 不再纠结衣裳形制,她抬眼看向李长青:“说吧,究竟要跳什么舞,还需特地换上这样的行头。” 李长青直起身说道:“这有何难,我来指点你们便是。” 言罢,他行至黄蓉与小昭跟前。 “瞧好了,待会儿乐声一起,你们便跟着节拍先摆动腰肢,随后双手顺着腰身扭转的方向舒展开来,如此重复几遍,再移步向前,一边摇曳身姿一边将手臂缓缓扬起……” 望着李长青此刻示范的柔媚姿态,黄蓉静默片刻,终究没能憋住。 “你这模样……也太妖娆了些!” 李长青闻言呼吸一滞,险些岔了气。 “失策了!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把那句话写进前些日子的戏本里!” 终究是习惯使然,他在那出《冷宫主偏宠我》的戏文中添了些时兴的俏皮话,其中便包括了黄蓉方才脱口而出的那句。 想到这里,李长青不由得摇头轻叹。 “生得这般灵秀的姑娘,偏生多了一张利嘴。” 黄蓉:“????” 这含沙射影的话飘入耳中,黄蓉不自觉地眯起双眼,目光如探针般在李长青周身游移,仿佛在寻觅一处合宜的落脚点。 觉察到黄蓉神色有异,李长青低咳一声,若无其事地继续教授起来。 只是瞧着他演示的步法,一旁的邀月眼中浮起些许困惑。 黄蓉更是忍不住嘟囔:“这算哪门子舞步?瞧着毫无章法,倒像是随意蹦跳。” 李长青信口胡诌道:“此乃西域传来的舞法,图的就是个热闹欢腾。” 他所授二女的并非什么正经舞蹈,说白了,不过是前世那种随性摇摆的跳法。 只管纵情跃动便是。 这些基础动作本就极为简单,对于黄蓉与小昭这般习武之人而言,简直易如反掌。 李长青在调试琴弦的间隙,顺手击打节鼓助她们熟悉节奏,随后便专注于调整古琴音色。 待琴音转为低沉浑厚之后,他向两女递了个眼神。 指尖骤然抚过琴弦,欢快的旋律自琴身流淌而出,迅速弥漫开来。 其间,见李长青竟以《落英神剑掌》的运劲法门加速拍打一旁的鼓面,黄蓉眼角不由跳了跳。 自家桃花岛的独门武学,竟是让你拿来这般使的? 未容她细想,李长青已带着几分兴奋扬声道:“异域风韵,尽在摇曳——起!” 话音落下,乐曲节奏愈发鲜明活泼。 黄蓉与小昭依着先前所学,随之舞动起来。 说来也奇,先前无乐相伴时,两女的动作总透着几分生硬古怪;可一旦乐声响起,按李长青所教那般随性跃动,竟别有一番畅快滋味。 然而弹至半途,李长青却骤然止住。 乐声戛然而止,黄蓉与小昭不解地望向他。 “怎么停了?” 李长青抚着下颌端详两女,面露思索之色。 “总觉得……还欠些火候。” 二人相视一眼,皆是一脸茫然。 “嗯——有了!” 沉吟片刻,李长青忽然眸光一亮。 他当即起身快步走入酒窖,再出来时,怀中已抱着两坛酒。 将两坛酒液混合调匀后,李长青把分装好的酒坛递到两女手中。 “来,一人一坛,且饮尽。” 望着手中酒坛,嗅着其中逸散的醇厚香气,小昭与黄蓉皆是一愣。 “竟有这等好事?” 李长青亲手酿制的酒,不仅每种皆具独到妙用,滋味更是绝佳。 故而连邀月在内,三女对他所酿之酒向来是求之不得。 只是每回尚未尽兴,李长青便不肯让她们多饮。 小昭尚能自持,黄蓉却常为此暗自气闷。 因此,接过酒坛时,小昭与黄蓉都怔了一瞬。 但黄蓉随即反应过来,二话不说捧起酒坛便仰首畅饮。 一坛酒顷刻见底,不多时,她双颊已染上绯红。 黄蓉脚步略显虚浮,身形微微摇晃。 “奇怪,今日这酒劲怎如此上头?” 她抬手揉了揉发沉的额角,低声自语。 李长青见状,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他亲手所酿之酒本就余韵绵长,何况今夜特意将两种烈性酒液混在一处。 这般叠加之下,酒力何止倍增。 又过了片刻,李长青含笑问道:“可觉脚下发飘?” 黄蓉反应慢了半拍,才懵懂地点了点头:“是有些……” 一旁的小昭也跟着呆呆颔首。 两人模样憨态可掬,甚是惹人怜爱。 李长青重新在石凳上坐定,指尖再度抚过琴弦。 琴声一起,已被酒意浸染的两位少女,在醺然之感催动下,又随着乐音翩然跃动起来。 这一次,她们的舞姿少了拘束,多了几分浑然天成的奔放。 偶尔还夹杂着几声清脆的欢笑。 用三个字来形容此刻的她们,再贴切不过—— 尽兴欢。 琴音时而急促如雨,低回处却奇异地透出欢愉之情。 望着院中随性起舞的黄蓉与小昭,再瞥向一旁不时以长啸助兴的李长青。 仿佛尘世间的种种束缚,在这方小院里皆已消散无形。 留下的唯有纵情的嬉闹与畅快。 不知怎的,邀月忽然觉得,眼前这两个胡乱摆动身姿的姑娘,跳得竟有几分动人。 连她裙摆下的双足,也不由自主地随着节拍轻轻点动。 夜风拂过庭院,似乎也沾染了这份喧嚣的热闹。 李长青先前所混的两种酒虽然后劲猛烈,但来得急,去得也快。 加之两女在他的琴声伴奏下尽情舞动了许久,身上已沁出薄汗。 不过短短半刻钟,酒意便散去了大半。 待泡过温泉,倦意便悄然袭来。 目送两位少女各自回房后,院中只剩邀月与李长青。 邀月轻啜一口杯中酒,眸光流转,落在李长青身上。 “你教她们的那些动作,倒有几分趣味。” 李长青朗声一笑:“不过是随心而动的蹦跳罢了,哪称得上什么舞姿?” 邀月唇边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你对小昭那丫头,倒是颇为用心。” 李长青闻言,笑意更深:“你观察得倒是细致。” 他略作沉吟,继续道:“那孩子心里装了太多事,积郁已久,气脉已有滞涩之象。” “若不寻个法子让她抒怀,长久下去,只怕郁结成疾。” 邀月声音清淡:“所以你便安排了今夜这一出,让黄蓉陪着她一同疯闹?” 李长青举杯浅饮,微笑道:“这样不好么?她们这般年纪,偶尔纵情恣意一番,也是好的。” 邀月莞尔:“‘尽兴欢’这说法,倒是鲜活。” 她素手轻抬,真气牵引之下,酒壶中两道晶莹酒线凌空而起,分别注入李长青与她自己的杯中。 李长青对邀月这主动斟酒的举动似是早已习惯,并未多言。 只不时拨动琴弦,让悠远舒缓的乐音流淌而出,点缀这繁星满天的夜色。 一壶酒,两个人。 以琴佐酒。 竟丝毫不觉单调。 反有一种沁入心脾的宁和。 琴声袅袅间,邀月抬首望向天际,明月在繁星环绕中皎洁生辉。 她的目光流转,又落回李长青身上。 虽是望月,但不知为何。 在她眼中,李长青的身影,倒是越看越觉顺遂心意。 夜色之中,醇厚的酒香与院中花草的清芬随风交织,伴着断续的琴音,悠悠回荡在庭院上空。 恰似岁月静好,时光安然。 次日清晨。 天光初透,厨房已有炊烟袅袅升起。 一夜安眠至天明,早早起身的黄蓉与小昭皆是神采奕奕,容光焕发。 待早膳准备妥当,黄蓉轻车熟路地推开了李长青的房门。 “哎哟!疼疼疼,你这丫头是属小狗的吗?哪有人叫人起床用腰的?” “哼,谁让你睡到现在还不醒?再磨蹭饭菜都要凉透了。” ………… 不多时。 李长青揉着肩膀从屋里走出来,脸上还带着几分无奈。 跟在他身后的黄蓉,却是一脸得意洋洋。 小昭看着这情景,忍不住抿嘴笑了。 洗漱完毕,在石凳上坐下,李长青揉了揉方才被咬的地方,心里有些哭笑不得。 黄蓉这姑娘灵动活泼固然可爱,可有时活泼过了头,也让人头疼。 比如,自从她来了,李长青就再也没能睡到自然醒。 只要早饭做好,黄蓉便会大大方方推门而入,附赠一套独特的“叫醒服务” ——直接上嘴就咬。 这一个月下来,李长青身上几乎天天都添个新牙印,总要到晌午才能慢慢消去。 这滋味,真是说不出的惆怅。 他抬眼看向一旁笑容灿烂的黄蓉,心里暗暗琢磨:等日后从系统那儿得来一门炼体功法或武学,定要勤加修习。 最好练到能崩掉这丫头满口小白牙的地步。 不过,当第一口饭菜送入口中,鲜美滋味在舌尖化开时,李长青那点小小的郁闷顿时烟消云散。 ——真香。 早饭后,黄蓉和小昭开始收拾碗筷。 邀月则十分自然地走进李长青房中,手里提着他昨夜换下的衣衫。 李长青坐在石凳上,单手托腮,望着眼前各自忙碌的三位女子。 这般情景虽已成了每日常态,可每早推门便能见到如此绝色佳人忙碌的身影,这份愉悦,恐怕是常人难以体会的。 而这样的愉悦,在李长青这儿还是三倍叠加的。 自然更是加倍的欢喜。 看够了眼前景,李长青从昨日采买的东西里挑出些材料,也开始动手忙活起来。 等黄蓉三人从厨房相继走出时,只见院子里多了一架新秋千,眼睛不由都是一亮。 黄蓉更是身形一闪,轻功运起,眨眼便掠到李长青跟前。 李长青想也不想,抬手就按住了她的脑袋。 “我做的,我得第一个坐。” 说完他转身便坐上秋千,轻轻荡了起来。 随着秋千起伏,李长青的身子也在半空中微微摇晃。 清风拂面,他脸上不由浮起一抹惬意的笑。 黄蓉抱着胳膊,一脸鄙夷地瞅着他。 第22章 第22章 “一个大男人,居然荡秋千,你也不嫌害臊?” 李长青不紧不慢道:“这有什么好害臊的?这叫童心未泯。” 说来也是,自打小学毕业,他还真再没碰过秋千。 如今重新坐上来,非但不觉得幼稚,反而觉得怪有趣的。 李长青心下感叹:果然男人至死是少年啊! 玩了一阵,黄蓉和小昭都围到了新秋千旁,邀月也懒洋洋地在一边瞧着。 与此同时,长山城内。 恒来客栈二楼,一道绯红身影倚窗而坐,目光落在手中的书卷上。 书封之上,是几个笔墨酣畅的大字:《霸道宫主爱上我》。 铺着丝绸的桌案上,茶杯袅袅升起白烟。 晨光映照着她的侧脸,美得足以令人失神。 楼下,童百熊正快步走入客栈之中。 童百熊刚要踏上楼梯,便被桑三娘伸手拦住。 这位近年才升任日月神教长老的女子修为已达先天境初期,神情肃然。 童百熊面色一沉,正欲开口,桑三娘却竖起食指抵在唇前,悄声道:“教主正在楼上读书,吩咐不许任何人打扰。” 闻听此言,童百熊神色稍缓。 他抬眼望了望楼上,也压低嗓音问道:“读书?教主在读什么书?” 桑三娘回想片刻答道:“似乎是本叫《霸道宫主爱上我》的闲书,像是市井流传的话本。” “话本?” 童百熊面露不解,“教主何时爱看这类消遣之物了?” 桑三娘无奈摇头:“属下也不知晓。 先前有人不慎惊扰教主阅览,已被拖出去处置了。” 童百熊暗自吸了口凉气,向桑三娘投去感激的目光。 若真如她所言,自己方才贸然登楼,即便不至于丧命,也难免惹得东方不悦,日后必是寝食难安。 按下心头躁动,童百熊又问:“这闲书从何而来?我离开时尚未见过。” “方才打听过,是客栈掌柜在每个雅间都放了一册,说是供贵客消磨时光。” 童百熊嘴角微抽,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这店家……倒是懂得经营。” “眼下该如何是好?” 桑三娘轻叹:“还能如何?教主的脾气你我都清楚,且在此等候吧。” 二人相视苦笑,只得静立楼下。 二楼雅间内,日头渐高。 原本唇角含笑的东方不败不知何时已敛去笑意,英挺的眉宇渐渐蹙起。 当目光掠过书页上那行“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 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时,他掌中瓷杯骤然迸裂。 酒液四溅的刹那,又被无形气墙尽数弹开。 右手缓缓收拢,雄浑真气将瓷片碾作齑粉。 东方不败面沉如水,心境仿佛被浓云笼罩。 整层楼阁的温度似乎都随之降低了几分。 他盯着书页末角的“断肠人” 三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语:“如此女子,竟被写死了?” 冰冷话音落下,守卫在侧的教众个个屏息垂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楼下童百熊与桑三娘听见动静,亦是身形微颤,心中惶惑不解——好端端的,教主何以突然震怒? 良久,东方不败缓缓吐息,声音清晰地传入楼下二人耳中:“上来。” 童百熊与桑三娘对视一眼,急忙快步登楼,在雅间门外单膝跪地,齐声道:“参见教主!” “起身。” 那道傲然中蕴着威严的嗓音传来。 待二人站定,东方不败才再度开口:“探查得如何了?” 童百熊躬身禀报:“启禀教主,方位已确认。” 东方不败执起新杯斟了半盏茶,语气淡漠:“在何处?” “城西。” 先前派往城中打探消息的教众,除却负责城西城门那三条街的几人未归,其余皆已按时返回。 属下随后又遣了一名弟子再度前往城西查探。 最终在离城门不远的街巷中,发现了移花宫门人的踪迹。 那些移花宫弟子只守在一处院落外,对寻常百姓并不阻拦,唯独当那名教众靠近小院时,方才骤然出手。 东方不败闻言眉梢微扬,轻嗤一声:“寻常人不管,偏偏我日月神教的人一近前便立下杀手——移花宫这是全然未将我教放在眼里啊!好一个顶尖宗门,好大的威风。” 童百熊静候片刻,低声请示:“教主,是否即刻调派人手,将那院落与移花宫众人一并围住?” 雅间内一时寂然,迟迟未有回应。 童百熊与桑三娘垂首而立,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忐忑。 许久,东方不败才负手缓步自内走出。 目光扫过二人,声音清冷而威严:“你们在此等候,本座亲自去瞧一瞧。” “谨遵教主之令。” 东方不败袖袍轻拂,一手负于身后,径自向楼梯行去。 步履从容似松竹临风,身形却如幽影飘忽,一步踏出,瞬息已至数十丈外。 不过十几次呼吸的工夫,大半个长山城已被她抛在身后,城西街景渐入眼帘。 抬眼望去,李长青所居的小院已在不远处。 待她再向前行,离那院落尚有一段距离时,目光忽地转向对面一座二层小楼。 在她的感知中,楼内武者的内力流转犹如暗夜流萤,清晰可辨。 然而即便东方不败逐渐靠近,楼中那些移花宫弟子依旧毫无动静。 联系先前童百熊的禀报,东方不败下颌微抬,心中了然:“原是凭我神教服饰判定是否出手么?” 思及此处,她双眸微眯,眼底寒意凝聚。 一路无人阻拦,直至李长青院门前。 瞥见墙头张贴的租赁告示,东方不败眸光轻动,心中暗赞:“好俊的字。” 略驻足片刻,院内传来清越如莺啼的语声,她敛容抬手,徐徐叩响门扉。 不多时,院门轻启,一袭水蓝裙衫的少女映入眼帘。 其姿容清丽,恍若幽谷芝兰,令人见之忘俗。 小昭开门后,望见门前女子容颜之盛竟不逊于邀月,亦不由得微微一怔。 回过神来,她轻声询问:“姑娘是……?” 东方不败想起方才所见告示,唇间轻吐二字:“租房。” “租房?” 小昭眼中疑惑更深,却仍温言道,“请姑娘稍候,我这便去请公子出来。” 东方不败略一颔首。 小昭旋即转身,绕过门前影壁匆匆回到院内。 后院之中,秋千已被黄蓉占去,李长青见小昭去而复返,随口问道:“方才何人敲门?” 小昭柔声应道:“是位姑娘,说是想来租一间房。” 顿了顿,又轻声补了一句,“生得极美。” 此言一出,院中三人皆是一怔。 连邀月也抬眼望向小昭。 李长青所拟的租契她们都是知晓的。 月租十两,仅赁一室,这般价钱即便在京城也属高昂。 如今住在这院里的,哪个是寻常人物?岂会有常人愿花十两银钱,跑到长山城这等小地方租一间屋子?更何况——来的还是一位绝色佳人。 李长青略作思忖,便点头应下,举步朝院门走去。 刚到门前,他便瞧见一位租客正背手立于门外。 那人身披一袭比嫁衣更夺目的火红长袍,头戴金冠,通身气派华贵非常。 她的容貌极美,竟连邀月、黄蓉等人也难与之相比,眉宇间更凝着一股逼人的英气。 即便只是这般随意负手站着,也透出浑然天成的威严。 若说邀月似清冷孤高的寒月,那么眼前这名女子,便如当空烈阳,炽热而凛然,教人不敢逼视。 见来客这般气度,李长青心中好奇愈盛。 另一边,东方不败似有所觉,缓缓转过身来。 她目光轻移,落在神情闲散却容貌出众的李长青身上时,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心中暗赞:好一位俊朗非凡的公子。 李长青走到门前,将东方不败上下打量一番,抬手一礼:“姑娘是想赁屋?” 东方不败淡淡颔首:“正是。” 她话音不高,声线如凉水般清冽,却字字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李长青心下暗叹:这哪里是霸气侧漏,简直是迎面扑来了。 他挠了挠头,出言确认:“租金是每月十两,姑娘可看清了?” 东方不败右手轻扬,一道影子便朝李长青飞来。 他本能抬手一接,掌心已多了一锭十两重的金子。 握着那锭金子,李长青抿了抿唇,眼神有些古怪地望向东方不败:“这般价钱姑娘也愿租下,可否告知缘由?” 东方不败悠然答道:“钱财充裕罢了。” 李长青闻言,嘴角轻轻一抽。 沉默片刻,终是轻叹一声:“那便请姑娘随我来吧。” 说罢,他朝东方不败示意,又唤过一旁仍有些发怔的小昭,几人一同进了院子。 李长青在前引路,穿过前院,步入后院。 院中秋千仍在微微晃动,上头却空无一人。 黄蓉不知何时已站到邀月身侧,双手抱胸,目光紧盯着后院门口。 待李长青与小昭回来,两女的视线立刻落在他身后那抹鲜艳的火红身影上。 见那一身红袍、气势凛然的东方不败踏入院中,邀月眼眸微微眯起。 黄蓉则面露讶色,细细打量来人,只觉对方身上那股不露自威的霸气与无可挑剔的容颜,竟让人一时移不开眼。 她忍不住偏头看了看身旁清冷如雪的邀月,又悄悄低头瞥了眼自己,心中顿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郁闷。 同样生得美并不可怕,怕的是相较之下身段还未长开。 黄蓉年方十六,正是渐褪青涩的年纪,容貌虽不输二人,可身形终究少了些岁月赋予的韵致。 她正暗自懊恼间,随李长青步入后院的东方不败,目光已第一时间落向屋檐之下,最终定格在那道孤傲清绝的身影上。 望着檐下如冷月般皎洁的邀月,东方不败眸光微抬,徐徐端详之间,竟连她这般心性的女子,也生出几分惊艳之感。 两位无论身份、地位、容貌乃至实力皆堪称绝世的女子,便在这小小后院中不期而遇。 四目相对之瞬,空气中似有隐隐的锋锐之意无声流转。 李长青领着东方不败穿过庭院,停步在西厢房前,抬手示意道:“这间屋子归你,寝具都已备齐,若有短缺尽管开口。” 东方不败的目光从邀月身上缓缓收回,扫了一眼那扇虚掩的房门,却并未推门入内。 她只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 话音未落,视线又在邀月身上停留片刻,竟转身朝院外走去,留下一旁的小昭满脸困惑。 衣袂轻扬间,东方不败已如幻影般回到恒来客栈。 堂中静候的童百熊与桑三娘等人察觉气息,当即俯身跪拜:“恭迎教主!” 东方不败低低“嗯” 了一声,袖袍微拂:“起身罢。” 童百熊垂首上前,压低声音问道:“教主可探得虚实?” “确是邀月无疑。” 东方不败眸光微凝。 虽从未与那位移花宫主谋面,但院中初见时那份独特的容貌气度,以及心底隐约升起的警醒之感,已足够让她断定对方身份——那是同立于云端之人独有的气息。 得知邀月果真现身长山城,童百熊与桑三娘面色更沉。 童百熊犹豫再三,终是试探道:“教主之意是……” 桑三娘适时奉上温酒。 第23章 第23章 东方不败接过杯盏浅啜一口,声线如冰泉击石:“且缓。” 她指尖轻叩桌面,“桑三娘,你带一队人手留守城中。 童百熊,你即刻返回黑木崖处理教务。” 二人闻言悄然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如释重负。 毕竟此番面对的并非五岳剑派之流,而是雄踞一方的移花宫。 若真与这等顶级势力结下死仇,以日月神教现今局面,恐难承受雷霆之怒。 先前他们最忧心的,便是教主已与邀月正面交锋。 待童百熊率众离去,东方不败的目光落向桑三娘:“长山城本属神教辖地,青竹帮既除,后续该如何处置,你应当清楚。” 桑三娘急忙躬身:“属下明白!” 许久未闻回应。 她抬首时,眼前只剩空荡的桌椅,哪还有那袭红衣的踪迹?桑三娘这才长舒一口气,额间早已沁出细密汗珠。 同一时刻,小院石桌旁。 黄蓉盯着慢条斯理品茶的李长青,忍不住蹙眉:“你倒有闲心喝茶?方才那女子绝非寻常人物,你看不出么?” 李长青放下茶盏,神色平静:“自然知道。 日月神教教主,东方不败。” 他岂会分辨不出?这般气度风华,这般装束形貌,又恰在此时此地出现——除了黑木崖上那位,江湖中还能有谁? 他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又轻声补了一句:“确如传闻所言,虽是女子,却自有睥睨天下的气势。” 黄蓉瞪大眼睛:“既知是她,你还允她住进来?莫非是疯了不成?” 大明江湖势力错综,日月神教被归为邪道绝非无因。 东方不败的凶名谁人不知?偏生李长青竟将这魔教之主迎入院中,简直如同引焰焚身。 李长青抬眼看向她,目光里带着几分了然:“不然如何?她分明是为青竹帮之事而来。 拒之门外,难道便能了结么?” “若是不应允,难道要等你们闹起来再收拾残局吗?” 黄蓉怔怔望向李长青:“你怎会猜到青竹帮的事与我们有关?” 李长青瞥她一眼,神色懒散。 “我不过是懒得费神,又不是愚钝。 这长山城才多大点地方,可能——” 一旁静听的邀月唇角微扬,再看向李长青时,眼中已浮起几分兴味。 黄蓉被他这话堵得一时语塞。 半晌,她才托着腮道:“你既知晓,也该明白那位东方不败来意不善。 如今将她牵扯进来,岂非引狼入室?” 李长青语气平淡:“有何可忧?她不还在这儿么?” 说着随手朝邀月所在的方向一指。 他舒展了一下身子,漫不经心道:“倘若真到了难以收拾的地步,不是还有邀月能出面么?” 言罢转向邀月,唇角含笑。 那笑意清朗明澈,令人见之悦然。 邀月饶有兴致地回望,并未出言否认。 见其默许,李长青心中底气又添几分。 黄蓉领会他的盘算,撇嘴嫌弃道:“你一个大男人,竟想着依赖女子?” 李长青不以为意,只耸了耸肩:“人生在世,哪能事事周全。 若有倚仗能省去麻烦,岂不正好?” 说实话,如邀月这般人物,若能再多倚仗几分,他也乐见其成。 靠人相助不算丢脸,求而不得才叫人怅然。 若论起来,黄蓉与小昭也未尝不可。 只是二人眼下功力尚浅,远不及邀月那般境界。 想到此处,李长青轻叹一声,对两女正色道:“你们也已长大,往后须得勤修苦练,将来才好护着我。” 黄蓉:“?????” 小昭:“……” 这番话让小昭默然不语,黄蓉却觉得心绪翻涌。 李长青却越想越觉此计甚妙,随即又道:“这样吧,每日早饭后,你们少嬉闹一个时辰,用来练功。” 黄蓉从齿间挤出一句:“凭什么?你天赋这般高,为何不自已用功?” 李长青摊手道:“因为我懒啊。” 理直气壮的语气,坦然自若的神态,放在他身上竟无半分突兀。 黄蓉指着他半晌说不出话。 从未见过如此理直气壮托赖他人之人。 只因自己懒于修炼,便要让旁人加倍刻苦——这岂是常人能做出的行径? 她咬牙道:“你休想!” 李长青悠悠道:“我今日便写新的话本,你看是不看?” 黄蓉:“……” “……看。” 面对这难以抗拒的交换,黄蓉终究让步。 并非她意志不坚,实是李长青给出的条件令人难以拒绝。 三言两语达成所愿,李长青心情舒畅。 黄蓉却满面幽怨,小昭仍带着几分茫然,似还未全然明白其中曲折。 晌午时分,炊烟渐起。 院中,正俯身于木盆前揉洗衣物的邀月耳畔忽传来一道清冷嗓音: “呵,堂堂移花宫大宫主,竟甘愿缩在这小院中,为男子浆洗衣衫。” 邀月抬首望去,只见去而复返的东方不败不知何时已立在院中,目光复杂地望向自己,其中交织着讶异与淡淡的不满。 面对东方不败的质问,邀月手中揉洗衣物的动作未有分毫停滞,唯有那寒冰般的声音缓缓荡开。 “滚。” 一字出口,尽是睥睨。 东方不败眉头骤然锁紧,面色也沉了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几欲出手的冲动,声音里凝着冷意:“青竹帮之事,还有这些时日我教中弟子接连殒命——邀月宫主难道不该给个交代?” 邀月仍未抬头:“本座需向你交代?” 话音至此,她手中动作略顿,抬眼望向东方不败,目光如淬寒刃:“区区江湖末流,也配质问本座?信不信我抬手便平了你的黑木崖。” 若换作旁人,听闻此言早已心生畏惧。 可东方不败是何等人物?纵是百晓生笔下,亦留有“傲骨凛然” 四字。 同为天人境强者,她又岂会退让? 东方不败神色彻底阴郁下来,怒意敛于声底:“你以为本教主会惧你?” 邀月耐心已尽。 她将手中那件属于李长青的衣衫轻轻放下,瞥了一眼厢房方向,身影骤然自院中消失。 几乎同一瞬,东方不败冷哼声起,身形如魅,亦飘然离去。 十里外松林之间,以二人为中心,周遭树木竟被无形气劲推平移开,清出一片空地。 红白两道身影交错闪烁,恍若双魂幽影。 真气随交锋迸溅,哪怕只是逸散的一缕,亦能轻易洞穿十步外合抱之木。 气劲纵横之下,林间飞沙走石,巨木接连倾颓,隆隆震响传至林外,连地面都随之隐隐颤动。 直至双掌相抵,二人各退数步,周身真气犹自激荡不休。 调息之间,邀月再看向东方不败时,先前那抹轻蔑已散,眼底唯余凝重。 东方不败亦然。 她虽预想过邀月修为不凡,却未料其实力犹在预估之上。 徐徐压下体内翻涌的真气,邀月未再出手,只静立相视。 “你功夫尚可。” 东方不败轻嗤一声:“你也不弱。” 默然片刻,她忽又开口:“以你身份心性,竟愿长留这长山城中……如今我倒越发好奇,那男子究竟何等人物,能让你这移花宫之主屈尊若此。” 听见李长青之名被提及,邀月目光骤然锐利如冰。 “你想求死?” —— 觉察邀月气息瞬变,东方不败唇角微扬。 “这就急了?有趣……看来那人在你心中分量不轻,倒让我更想见上一见了。” 邀月声寒如铁:“你虽有几分成色,日月神教终究不过二流之列。 奉劝你,勿要逾越。” 东方不败却毫无惧色。 “移花宫威名,本教主自然知晓。 即便你明日荡平黑木崖,后日我另寻山川再立一处,又何难之有?” 日月神教,旁人或许视若根基,于东方不败而言,却不过掌中工具。 她所恃者,从来唯有自身。 纵是面对移花宫这般庞然大物,她心中亦无半分波澜。 这般傲气,天下几人能有? 东方不败的话语飘入耳畔,邀月眼帘微垂。 内息已在经脉间悄然流转。 片刻停顿后,她广袖一拂,足尖轻踏,身形如箭离弦般掠向远处。 望见邀月疾速奔向长山城的背影,东方不败脑海中却映出李长青的模样。 早先初见李长青时,她已暗中运起真气探察。 不过二流中期的修为,在这般年纪只能算平平。 即便置于日月神教之中,亦属毫不起眼之流。 可偏偏是这样一个人,竟令移花宫大宫主如此挂心。 纵然李长青容貌之盛,连东方不败亦暗自赞叹。 但若说邀月仅因色相而这般在意,东方不败却难以信服。 能在与自己相仿的年纪踏入天人境,天赋、机缘、苦修,缺一不可。 这般人物,怎会是沉溺皮囊的庸俗之辈? 正因如此,先前撞见邀月之际,东方不败才临时起意,决意暂居李长青处一段时日。 她很想瞧瞧,这人究竟有何特别,能引动邀月的心绪。 邀月回到小院时,李长青仍在房中伏案书写。 厨房里柴火气间已飘出缕缕饭菜香气。 这熟悉的气息与氛围,让她心绪渐渐沉静下来。 方才升腾的那缕烦躁悄然消散。 然而,当看见东方不败亦随之步入院中,邀月眸色一凝,那丝燥意再度浮现。 此时李长青嗅着厨房传来的香味,终究坐不住了。 搁下笔,缓步走出房门。 见邀月仍在木盆边揉洗衣衫,他不由问道:“今日怎洗了这样久?” 邀月眼风扫过他,语气淡得像初冬的霜:“衣裳沾了尘。” 李长青一时无言。 这话可真是教人接不下去。 “我整日少有出门,汗也不曾出,每夜还去泡汤泉,衣衫怎会染尘?” 说罢,他转头望向院中那一袭红衣的东方不败,抬手示意。 “东方姑娘。” 东方不败微微颔首。 待李长青转身进了厨房,她才眼波轻转,看向一旁的邀月:“你告诉他的?” 邀月唇角勾起一抹冷嘲:“你踏入院门那刻,他便知晓了。” “哦?” 东方不败眉梢微挑,眼中掠过思量。 她瞥了瞥院中的邀月,径自走向给自己安排的厢房。 屋内洁净,并无积尘,显是常有人打扫。 虽简朴,倒也舒适。 在房中略作打量后,东方不败推门而出。 一眼便看见李长青坐在院中石凳上,一手托着下颌,目光直直望着厨房门帘,嘴角还沾着一点油光,眼中透着明晃晃的期待。 东方不败轻轻蹙眉,移开视线,落向院角那架秋千。 目光停驻的刹那,她眼底浮起几分遥远的追忆。 但察觉到邀月仍在晾衣的身影,她不动声色地敛回目光。 不久,在李长青殷切的注视下,忙碌许久的厨娘终于端着木托盘走了出来。 方才还懒洋洋的李长青顿时精神一振。 “用饭了!” 饭菜布好,他扬声招呼。 见邀月自然地在李长青身旁坐下,东方不败唇角一弯,竟也走上前,在另一侧挨着李长青落座。 两人一左一右,将李长青夹在中间。 瞥见东方不败此举,邀月眼眸微微眯起。 这女子,当真惹人不快。 第24章 第24章 有些时候,眼中藏不住的并非情绪,而是刀光。 此刻的邀月,心中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波澜。 她从未如此迫切地想要对一个人出手。 东方不败的出现,竟成了她心中首例破戒之人。 黄蓉端着剩余的菜肴从厨房走出时,整个人愣在原地。 往日里,总是邀月坐在李长青左侧,她居于右侧。 可今日,东方不败的到来,无声无息便夺走了她常坐的位置。 “不过是转身端了几盘菜,位子便没了?” 若换作旁人,以黄蓉的性子,早已在心中盘算起如何回敬。 可望着那位束发戴冠、眼神与邀月交汇间暗流汹涌的东方不败,思及其身份与实力,黄蓉只得默默压下心绪,显得格外安静。 众人陆续入座后,东方不败目光扫过一同坐在桌边的小昭与黄蓉,眼中掠过一丝不解。 在她看来,这两人虽容貌出众,终究只是侍从身份,怎能与主人同席共餐? 更令她在意的是,一向孤高清冷的邀月竟对此毫无异色。 江湖上谁不知邀月性情傲然,此刻却如此平静,实在令人玩味。 “倒是有趣。” 东方不败唇角微扬,不再多言,执筷用餐。 菜肴入口的刹那,她眼中闪过讶色,不由抬眼看向黄蓉:“手艺甚好。” 黄蓉展颜一笑,轻声应道:“多谢东方姐姐夸赞。” 东方不败淡淡颔首,继续品味眼前佳肴。 人生于世,武者亦需饮食起居,美好之物无人不喜。 黄蓉的厨艺虽未必称绝天下,却属世间难得,足以让人暂忘纷扰,全心沉浸于滋味之中。 饭毕,东方不败搁下竹筷,唇齿间余香未散,心中亦添了几分舒畅。 待黄蓉与小昭收拾碗碟时,李长青如常起身。 邀月袖口微动,素手半露,似要如往日般随之站起,却忽而止住动作,转而走向杂物间,熟练地搬出两张藤椅置于院中。 厨房内,黄蓉悄悄探头望向院中,见邀月安置椅子的身影,先是一急,随即神色变得微妙起来。 回到灶台边,小昭察觉她面色有异,轻声问道:“怎么了?” 黄蓉低声道:“月姐姐把椅子搬出去了,那人想必照旧要泡玲珑玉茶。” 小昭仍未明白:“那又如何?” 黄蓉瞥她一眼,语气里带着无奈:“你怎不想想,玲珑玉茶是何等之物?往日只有我们三人同饮自然无妨,如今家中多了位客人,若东方不败知晓这茶的功效,会作何反应?” 她轻轻叹息:“他也真是从容,初次相见尚未深知其人,便这般坦然将珍物示于眼前。” 月姐姐怕是另有打算,竟由着那人胡来。 小昭轻声叹道:“我初来那日,公子待我也是这般。” 黄蓉面无表情地望向她:“这如何能比?” 一个心思单纯,修为尚浅;另一个却是冷艳绝伦,已达天人境界。 更别说那位是出了名的杀伐果决,心狠手辣的主儿。 这二者岂能相提并论? 小昭偏头想了想:“也是,东方姑娘修为比我高深许多。” 黄蓉默然片刻,终是深深叹了口气:“小昭,你刚来时虽也有些天真,却不像如今这般……” “怎的如今这迷糊劲儿反倒翻了几倍?” 小昭认真答道:“公子说过,在他身边不必思虑太多,纵使不用脑子也无妨。” 黄蓉怔了怔:“他说的你便全信了?” 小昭回以嫣然一笑:“起初是不信的,后来试了试,心里少装些事,果然整个人都轻快了许多。” 黄蓉幽幽道:“你这心得说与我听,莫非是想让我也把脑子丢开不成?” “不妨一试,” 小昭神色诚挚,“放空思绪,什么也不想,确实自在。” 黄蓉盯着她看了半晌,忽觉心口发闷,终是无奈摇头:“你高兴便好。” 不再纠缠此话头,小昭转而问道:“那你方才说邀月姑娘别有用心,是何意?” 黄蓉瞥她一眼:“字面之意。” 或许念及小昭已决心不再费神思量,黄蓉又多解释了几句:“月姐姐不拦着他显露那些稀罕物件,无非两种可能。” “其一,是她自信镇得住东方不败,故而并不在意。” “其二,便是她也想引东方不败见宝起意。 如此,移花宫自然会盯上他。” “此地既不安稳,长山城便不能再留。” 小昭手中洗碗的动作倏然停住,恍然抬眼:“你是说,邀月姑娘想顺水推舟,将公子带去移花宫?” 黄蓉沉吟道:“大有可能。” 她低声自语:“莫非月姐姐与那东方不败早有旧怨?否则怎会那人一来,她便连这等釜底抽薪之计都用上了?” “难不成……是怕东方不败也对他动了心思?” 院中,东方不败正打量着邀月取出的两把形制奇特的椅子。 未等她瞧出端倪,李长青已搬着一张木椅走来,椅上茶盘俱全,壶杯齐备。 他将茶壶置于炉边,看向东方不败,温言道:“东方姑娘若想一同晒太阳,可去杂物房搬张椅子。” 说着抬手一指侧边厢房。 恰在此时,邀月提着那两把奇椅迈出门槛,径自走过东方不败身侧,恍若未见,只自然地将椅子安置在李长青近旁。 几乎同时,黄蓉与小昭并肩自厨房走出,径直入了杂物房。 再出来时,二人手中各多了一张摇椅。 放下摇椅后,黄蓉依旧笑盈盈地转向东方不败:“东方姐姐若也想晒晒太阳,屋里还有空着的摇椅。” 眼下情形虽不明朗,但乖巧些总不会错。 她黄蓉,可机灵着呢。 “嗯?” 话音才落,黄蓉便觉一道目光自远处掠来,寒意透骨,直直钉在她身上。 她脸颊微僵,随即对一旁斜睨过来的邀月绽开更甜的笑意。 小小黄蓉,只得当场卖乖。 备齐物件后,李长青将沸水倾入茶壶。 玲珑玉茶的叶片在热水中徐徐舒展,壶中清水顷刻化作一汪莹莹碧色。 待五只茶杯皆注满这碧波般的茶汤,清雅香气已随热气四散开来。 香气入鼻的刹那,东方不败骤然察觉体内真气流转快了几分。 “咦?” 心中微讶,她不由抬眸望向李长青身前那几只茶杯。 上前几步走到他身旁,只见杯中茶汤澄澈,隐隐有流光内蕴,东方不败出声问道:“此为何茶?” “玲珑玉茶。” 李长青答着,又执壶向茶壶中续满热水,随后将茶杯一一递给邀月几人。 他也端起一杯,递向东方不败。 见李长青递来的茶杯,东方不败眼眸微眯。 下一瞬,邀月冷清的嗓音忽然响起: “既是好东西,你便多饮些。” 闻声,东方不败已抬起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心底蓦地生出一丝警惕,望向那茶杯时,第一个念头竟是“莫非有毒”。 李长青将她的神情收入眼底,无奈摇头。 “别闹。” 邀月轻哼一声,略带不屑地瞥了东方不败一眼,自顾自将杯沿贴近唇边,浅尝一口。 东方不败顿时明白方才被邀月戏弄了,面色不由沉下几分,目光幽幽掠向对方。 可邀月却似浑然未觉,只垂眸细细品茶,姿态端庄从容,一举一动皆赏心悦目。 优雅,从来如此。 瞧着两人这般模样,李长青几乎要笑出声来。 “给。” 他手腕稍向前送,茶杯又离东方不败近了些。 待她接过,李长青便侧身一步,径自在摇椅中坐下。 一杯茶缓缓饮尽,他向后靠进椅背,双脚也顺势搭了上来。 椅子随即发出“嘎吱、嘎吱” 的轻缓摇晃声。 四月的阳光比三月更暖几分,才躺下不久,那股懒洋洋的暖意便漫上周身。 加之玲珑玉茶在体内化开的温润气息,李长青合眼舒了口气,惬意地不再动弹。 一旁,邀月、黄蓉与小昭也皆同他一般,闭目含笑,神情舒缓。 见四人这般齐整又享受的模样,东方不败眼中掠过疑惑。 她低头细看手中茶杯,片刻后才谨慎地举起,轻嗅之下,兰芷般的清气令人神思一畅。 又浅饮一口,唇齿生香之际,东方不败瞳孔蓦地一缩。 “这茶……” 她倏然抬眼看向李长青:“竟能提升悟性与根骨?” 然而李长青只是懒懒地“嗯” 了两声,依旧窝在椅中一动不动。 那副疏懒模样,看得东方不败指尖微颤,几乎想抽出袖中的短鞭给他两下。 东方不败的视线掠过一旁,邀月、黄蓉与小昭三人正同李长青一样,斜倚在轻轻摇晃的躺椅中,面上皆是闲适自在的神情。 一股微妙的疏离感忽然自她心底浮起——仿佛自己与这几人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纱。 她端着茶盏,立在原地静静看了片刻,小口啜饮。 待一盏茶尽,略作思量,便转身步入杂物房中,将最后一张闲置的摇椅搬出,安置在李长青身侧。 甫一躺下,暖阳顷刻覆满周身,椅身随势微微起伏。 一种从未体会过的慵懒,如细藤般自四肢百骸悄然蔓延,迅速爬满每一寸肌骨,将她整个人都裹进松软的倦意里。 “嗯……” 一声绵长的低吟不自觉从唇间逸出。 东方不败浑身放松,忽然明白了为何那几人会露出那般沉醉的神色。 原来这般滋味,确实妙不可言。 四月春光渐浓,日光比前月更暖了几分。 微风在院中徐徐流转,配上玲珑玉茶入口后那缕沁入心脾的凉意,恰好消解了阳光带来的些许燥热。 摇椅发出规律的轻响,间或夹杂几声远处鸟鸣。 院中五人几乎懒散得不愿动弹,连邀月、黄蓉与小昭都懒得抬手,只以内力或真气将杯中茶水引出,仰首接入口中。 东方不败瞥见,也从善如流。 如此连身也不必起,便能继续品茶。 她眯起眼,觉得这午后的光阴,似乎又惬意了几分。 直到日影西移,黄蓉才懒洋洋地支起身,伸了个长长的懒腰,仿佛要把骨子里的倦意都抖落。 她快步走到李长青椅边,伸手推他: “太阳落山了,该做事了。” 李长青迷迷糊糊睁开眼,见黄蓉已凑近,作势要咬,忙抬手轻按住她的脸,无奈道:“好了好了,这就起。” 他慢吞吞站起来,拖着步子往屋里挪,那懒散模样让黄蓉看得牙痒,恨不得直接将他扛进房里。 见李长青乖乖进了书房,黄蓉便拉上小昭,将院中的摇椅一一搬回杂物房。 邀月也优雅地单手提起自己的椅子,不疾不徐离开院子,与黄蓉、小昭一同进了李长青的房间。 东方不败独自留在原地,略带疑惑地望着她们忽然雀跃起来的背影。 她目光扫过炉上仍烧着的水壶,想起早前那杯能助长根骨悟性的清茶,心中好奇渐生。 沉吟片刻,她缓缓起身,想跟去看看几人究竟在做什么。 才走几步,又回头望向自己那张摇椅,眉头轻蹙,随即右手微抬。 真气流转,躺椅被无形之力托起,轻飘飘浮至她手边。 她握住扶手,如提无物,拎着它朝屋内走去。 刚从杂物房出来的邀月,正巧看见东方不败拎椅而来的身影,唇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 第25章 第25章 对上她那似笑非笑的眼神,东方不败眉头不自觉皱紧。 不知为何,眼前这女子的一举一动,总让她莫名不悦。 仿佛天生便气场不合。 不过,这无声的对视并未持续太久。 黄蓉与小昭脚步轻快,已先一步踏入了李长青的房中。 邀月神色淡然,收回目光,背过双手,不疾不徐地也朝那房间走去。 东方不败却敏锐地察觉,她此刻的步子,似乎比先前快了些许。 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东方不败心中好奇更浓。 她挥手以真气将摇椅送入侧室,随即身形一动—— 如魅影掠过,几乎与邀月前后脚,闪进了李长青屋内。 房中,李长青一边掩口打着呵欠,一边缓缓研墨。 黄蓉与小昭并肩立在书案旁,手中各执一叠宣纸。 两颗脑袋凑在一处,目光齐齐落在黄蓉手中那叠上午才写就的书稿上,眼中光彩流转。 恰在邀月步入时,黄蓉正好读完第一页,顺手将纸递出。 邀月素手轻抬,接过书稿,垂眸看去。 《女帝家的小白脸》 书名依旧直白得近乎古怪,却莫名引人往下探看。 瞥见首页这几个字,邀月眉梢微挑。 “小白脸?” 她似笑非笑地扫了李长青一眼,目光随即落向下方那一行行工整悦目的字迹: “煮茶泼墨赋诗篇,听风读雨问青山。” “田埂慢行哼小调,夕阳醉染晚霞天。” “第一回,四月,大离王朝,雪竹林。” “离阳宫,朝和殿外,百官如沐春阳,置身竹海之间,清气扑鼻,鸟鸣绕耳。” “竹椅之上,容颜俊秀的江白轻摇蒲扇,望着天际云舒云卷,赤着的右脚悠悠晃动。” “微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 “然而此时,一道身影倏然出现在竹林深处。” “女子长裙飘飞,猎猎迎风,凌空而行,青丝舞动,周身尽是凛冽的霸意与孤高。” “一袭火红长袍之上,竟绣着五爪金龙……” 目光逐行掠过纸面,邀月渐渐被其中内容牵引。 这世间能供人消遣的事物本就不多,女子所能适意的更是寥寥。 因此,无论对小昭、黄蓉,还是邀月而言,李长青写的话本,便成了她们少数可寄闲情的去处。 房中悄然无声,只余纸页轻翻的微响。 东方不败蹙眉望着沉浸书稿的几人,眼中浮起几分不解。 她看向一旁正提笔书写的李长青,又瞥见书案另一角那叠略显旧色的纸张—— 那是前些日子从长山书屋抄录送回的原稿。 她上前几步,一手负在身后,另一手拾起那叠无人留意的纸页。 低头看去,首页上几乎占去半幅的墨字顿时映入眼帘: 《霸道宫主爱上我》 “嗯?” 几字入目,东方不败瞳孔骤然一缩。 突如其来的话音引得小昭、黄蓉乃至邀月都不约而同朝东方不败望去。 李长青抬起眼,略带困惑地望向她。 目光触及东方不败手中那叠书稿时,他霎时明白了什么。 随即点了点头:“有什么不妥吗?” 东方不败眼眸微眯:“为何非让易天雪死去?” 被她这般质问,李长青怔了怔,眨了几下眼睛。 片刻回神,他不由得露出错愕的神情。 “咦?你……读过这故事?” 东方不败语调清冷:“今晨刚读完。” 李长青默然无言。 这下可好,被故事伤了的读者竟寻到眼前来了。 先前他便忧虑笔下结局会引来读者不满,特意嘱咐长山书屋那位胖掌柜莫要泄露作者身份。 谁料长山书屋那边未曾走漏风声,自己反倒将正主引到了家中。 还偏偏是当场被捉个正着。 李长青此刻几乎要呕出一口闷血。 这算不算是引火焚身? 暗自嘀咕间,他再看向东方不败时,眼神里不禁浮起几分微妙。 邀月便罢了,移花宫根基深厚,势力显赫,江湖中敢招惹的本就不多。 她爱读话本,自是无人能管。 可你东方不败……似乎不太应当? 日月神教好歹也是名震一方的教派。 你身为教主,怎也沉迷于此? 眼下五岳剑派之事尚未解决,日月神教还未登顶江湖之巅。 诸事未毕,却在此钻研话本,岂非不分正业? 或许是察觉到他目光中的异样,东方不败蹙眉道:“你这般瞧我是什么意思?” 李长青移开视线,轻咳一声:“没什么。” 他心知若将方才所想道出,这位教主怕是要当场发作。 略作沉吟,他缓缓开口:“你不觉得,悲剧往往更贴近真实吗?” 东方不败仍蹙着眉:“何以见得?” 李长青思忖着答道:“正因悲伤,才愈显凄美;正有遗憾,才更教人慨叹。” “汉字千千万,唯独情字最蚀骨。” “若不将结局推向悲处,又如何能描摹情之一字穿心腐髓的滋味?” 东方不败听着,眉头未展,却陷入沉思。 一旁的邀月低声重复着那句“汉字千千万,唯独情字最蚀骨”,面上若有所思。 李长青继续道:“况且我写的是话本,并非孩童的启蒙读物。” “人间难免悲欢离散,明月尚有圆缺交替。 若无苦涩,又何来刻骨铭心?” 东方不败眉间褶皱未平,但心中那股不满已渐渐消散。 李长青这番话,确实将情字剖解得透彻。 忽然,黄蓉在旁好奇问道:“那世间真情,到最后果真都会归于苦涩吗?” 话音落下,邀月几人的目光再度聚向李长青。 连东方不败也抬眼望来。 在她们看来,于情之一道,李长青的见解最为深刻。 李长青想了想,答道:“旁人我不知晓。 但若换作是我,定要寻一段甜如蜜糖的姻缘。” 他自认并无自虐之癖。 若真遇所爱,必求朝夕皆甜,纵使腻人也甘之如饴。 悲剧?绝无可能。 黄蓉不解:“可你话本里写到后来,不正是悲剧收场吗?” 李长青闻言,投去一抹仿佛看痴人的眼神。 他幽幽叹道:“你也知道那是话本,是虚构的。 写来不过为了赚人眼泪,顺带换些银两。” “拿我编的故事来比照现实,你觉得合适么?” 黄蓉一时语塞。 李长青无奈地摊开双手:“话虽如此,可我偏不想理会这番道理,又能如何?” “再说,故事里那对男女主之间诸多误会,不过是欠缺交流罢了。” “可这故事出自我笔下,难道我会重蹈覆辙?” 黄蓉迎上他那双写满关切的眼睛,只觉得眼皮突突直跳。 心头那股火气怎么也压不下去。 就连一旁的邀月也忍不住向李长青投去略带无奈的目光。 平日里,李长青总是一副慵懒散漫的模样,待人接物却温和有礼,颇有几分如玉君子般的温润气质。 可偶尔,他也会流露出那种让人恨得牙痒痒的神态。 黄蓉越想越气,忽然“哇” 地一声,张牙舞爪地扑了过去。 银牙一启,便往他手臂上咬。 “你这专骗人眼泪的坏家伙,看我不好好教训你!” “快松口,疼……小昭,快帮我把这丫头拉开!” “偏不……” 原本静谧的书房顷刻间闹作一团。 邀月望着眼前扭打在一起的两人,回想起自己方才的情绪,不禁失笑。 为一册话本如此较真,确实显得有些孩子气了。 可转念想到李长青方才那理直气壮承认自己就是故意惹人落泪的模样,邀月心底也隐隐升起想揍他一顿的冲动。 一番玩闹过后,黄蓉与小昭才重新拾起李长青新写的话本。 房间渐渐恢复了先前的宁静。 东方不败的视线掠过沉浸于书稿中的三人,最终落在那叠纸页上。 她眸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见三人读得目不转睛,她对这新故事也生出了几分好奇。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邀月忽然抬起头望向东方不败。 沉吟片刻,邀月唇角微扬,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你也想看看么?” 邀月竟将那些早已翻阅过的书稿再次捧起,从首页开始一字一句细细重读。 东方不败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面色微寒道:“邀月,你可是在刻意戏弄本座?” 邀月眸光同样冷了下来,声音清傲:“是又如何?” 东方不败强压心头火气道:“若想动手,本座随时奉陪。” 邀月轻嗤一声:“你以为本宫会惧你?” 东方不败眼睫微敛,眸中寒意流转。 她目光在邀月脸上停留片刻,又落向对方手中书稿。 觉察到东方不败视线所及,邀月先声夺人:“你若敢轻举妄动,我便毁了这叠纸页。” 旁侧的李长青闻言扶额:“莫要胡闹,书稿损毁我还得重抄一遍!” 他话音方落,邀月唇角已扬起浅笑。 纤指在纸页边缘轻轻一捻,内力暗涌间,书稿竟无风自动,悠悠飘向东方不败。 见稿纸凌空浮至面前,东方不败低哼一声伸手接过,转身倚向窗边读了起来。 方才这番小小交锋似是扳回一城,邀月心情明显好转。 她瞥了东方不败一眼,便垂首继续翻阅手中文稿。 见二人暂歇争执,李长青暗自松了口气。 他望望邀月,又看看东方不败,不由得摇头轻叹。 这两人性子皆太过要强,一个孤高清冷,一个霸道桀骜。 相遇便似针尖对上麦芒,谁也不肯退让半分。 有东方不败与邀月同在,这小院往后怕是难得清静了。 然而这般情景,李长青却不觉烦扰。 热闹总胜冷清。 更何况,每日看着这两位绝色女子斗嘴争执,倒也别有一番意趣。 另一边,东方不败执卷渐入佳境,心神沉浸于字里行间铺展的故事之中。 故事说来简单: 风雨飘摇之际被迫继位的女帝,偶遇一位散漫却多智的隐士。 隐瞒身份的女帝以知交之名,从他那里获得诸多化解朝局危难的妙策。 原本无解的困局竟被一一破解,帝位渐稳,江山复安。 四人各执书稿静读,窗外天光不知不觉暗沉下来。 直至又一张宣纸写满工整小楷,李长青才搁笔揉腕。 见小昭与黄蓉仍读得入神,他起身轻敲两人发顶。 “还看?该去备晚膳了。” 黄蓉与小昭望向窗外暮色,这才依依不舍地放下文稿走向厨房。 临到门边,黄蓉忽然转身,一脸警惕地盯着李长青: “你这次写的故事……该不会又是悲剧收场吧?” 李长青答得干脆:“提前说破便无趣了,读完自然知晓。” 见他避而不答,黄蓉心头一沉。 隐约觉得此番话本恐怕又要如上回一般,以凄婉结局告终。 霎时间,她望向李长青的眼神染上几分哀怨,变脸之快令人莞尔。 待二女转入厨房,李长青也踱步出了房门。 屋内只余邀月与东方不败相对静读。 直至读完李长青当日所写的全部文稿,邀月才略带不舍地将书稿置于案上。 推门而出时,院中如往常般燃起百盏烛火,照得四下通明。 李长青正坐在秋千上悠然轻荡。 第26章 第26章 朦胧烛光为他俊逸的侧脸镀上一层暖色光晕,唇角浅笑温然,望之令人心绪不觉宁和起来。 很难想象一个成年男子会因荡秋千这样简单甚至有些孩子气的事,露出那样纯粹的笑容——不是为权势地位,也不是因高深武学,只是发自心底的欢愉。 天气渐暖,傍晚的空气里浮动着青草的气息。 厨房传来忙碌的声响,夹杂着小昭和黄蓉风铃般清脆的笑声。 院中光景,竟如一幅细腻织就的画卷。 邀月本已抬脚欲出,却怕这一步踏碎满院的宁和,终是悄然收回脚步,静静倚在门边。 望着秋千上的李长青,她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道极淡的弧度,素来冷傲的眉目间,竟也染上几分暖意。 直到东方不败淡漠的嗓音忽在耳畔响起: “看来,你确实很在意这个人。” 那点难得的平和顷刻消散。 邀月侧首,看向那张不逊于自己的容颜,眼中掠过清晰的不悦。 “从前只闻其名,今日方知,你这人很是煞风景。” 东方不败浑不在意地低笑一声。 “彼此彼此,我对你亦是同样看法。” 邀月轻哼,终是举步向外走去。 待她身影消失在门外,东方不败的目光却久久落在院中那人身上,带着探究。 虽只相处半日,李长青给她的感觉却与以往所遇男子皆然不同。 没有寻常人的汲汲营营,却也非看破世事的暮气沉沉。 他懒散、温润、超然,气质复杂难言,却莫名不惹人厌。 白日里那杯提升根骨悟性的清茶,那卷奇异的话本,更给他笼上一层朦胧的神秘。 东方不败望着他,忽而轻轻一笑。 “有趣。” …… 饭后,黄蓉与小昭从里屋出来,见邀月与东方不败仍在院中,李长青也还坐在原处,不由挑了挑眉。 既已当着东方不败的面饮过玲珑玉茶,便说明李长青无意因她改变日常。 照往常,此时他早该去准备温泉事宜了才对。 黄蓉拉着小昭走近,出声问道: “怎么还在这儿坐着?今晚不泡汤了?” 李长青摆了摆手。 “不急,先饮了这壶酒再说。” 他抬手拔开壶塞,一股奇异的香气顿时弥漫开来,只闻其味便令人神思一清。 邀月与东方不败同时察觉体内内力悄然增长了一丝——虽只细微,却真实可感。 邀月微微侧首,目光落向李长青手中酒壶。 东方不败面上那抹淡然早已消失,若非邀月在侧,或许已忍不住出手夺来。 酒液倾入杯中,色泽红如琥珀,在檐下灯笼映照里,竟泛着几分幽魅的光。 李长青执起一杯,淡声道: “饮吧。” 黄蓉闻言,当即取过一杯,仰首饮下一口。 霎时间,一股醇厚中夹杂着类似葡萄与某种奇异芬芳的滋味在唇齿间弥漫开来。 酒液滑过咽喉时,却带着微微的灼热感。 仿佛饮下的并非寻常酒水,而是某种炽烈的初酿。 然而当酒液彻底流过喉头,竟又泛起一丝冰凉的余韵。 如同咽下了一小片晶莹的寒冰,格外舒爽。 尝过这一口后,黄蓉眼眸倏然一亮。 她索性举杯将剩余的酒一饮而尽,随即又执壶为自己斟满一杯。 可这第二杯方才入腹,黄蓉忽觉胃中仿佛腾起一团火焰。 澎湃的能量自胃部向四肢百骸扩散开来。 察觉体内变化,黄蓉不及多问,当即收敛心神运转内力。 一旁的小昭同样饮尽杯中酒,感知到身体异样后,亦随黄蓉盘膝坐下,调息运功。 见两女如此,李长青却神色平静。 他并未像她们那般豪饮,只徐徐小酌,心中暗叹这血菩提酒性之烈。 须知他已用十数味寒性药材与酒同浸近十六个时辰,虽驱除了其中火毒,饮时仍带灼感。 若直接服食血菩提,其中火毒之强,恐怕连先天境界的武者也会血脉受损,暗伤深种。 东方不败此时也浅饮了一口。 酒刚入喉,她丹田中的真气竟自行涌出,将酒液尽数包裹。 真气流转间,东方不败察觉自身内力正以远超平日修炼的速度增长。 她凝神引导,主动炼化酒中蕴藏的能量。 待这口酒的功效完全吸收,她发现所获竟堪比数日苦修。 东方不败不由望向李长青:“此酒何名?竟有如此神效?” 李长青淡然答道:“醉菩提。” 语气随意得像在说街边随手可沽的寻常酒酿。 这般姿态令东方不败眼中讶色更深。 她瞥向一旁的邀月,忽然似有所悟——难怪这位已达天人境的移花宫宫主,会甘愿留在这长山小城。 觉察到东方不败的目光,邀月从对方神情中读出那份恍然,嘴角掠过一丝不屑的弧度。 浅薄之见。 她也懒得解释,只静静品着杯中酒,一面运功化开酒力,一面不时望向对面的李长青。 饮尽一杯后,东方不败忽然目光一凝,似察觉异样。 她迅速转头看向李长青——他虽慢饮浅酌,却并未运功炼化酒中精气。 东方不败不禁问道:“你为何不借内力化开这酒力?” 李长青托着腮望向天边那轮明月,手中酒杯随意晃了晃,语气散漫:“内力这东西,就算放着不管,它自己也会慢慢涨起来的。” 东方不败微微蹙眉:“可若不经引导,大半效力岂不白白浪费?” 李长青转头对她笑了笑:“无妨,我酒窖里存得多。 你们饮一杯,我喝三盏,最后效果总归差不离。” 话虽如此,说到底不过是这人骨子里的懒散在作祟。 这半年来,李长青的日子过得极有章法。 哪像近日这般折腾——既要费心酿酒,又得伏案写书,仿佛把积攒多年的勤勉都耗尽了。 要他主动运功修炼?那是绝无可能的事。 若真想刻苦,昨日又何必大费周章地酿那些酒? 无非图个逍遥自在时,功力也能水到渠成地增长罢了。 想到这里,他又信手拈了粒炒得酥香的花生米抛入口中。 今夜不妨多饮几杯。 功力自然也能涨得更快些。 东方不败一时无言。 听见这般豪阔的说辞,她忽然沉默下来。 坐在另一侧的邀月却被这话惹得轻咳两声,抬眼望向李长青时,眸中带着几分嗔意。 一旁的黄蓉忽然睁开眼,脆生生道:“懒便认了,偏要找这许多借口。” 李长青不紧不慢地应道:“既知我懒,还多问什么?专心练你的功罢。 今日若到不了二流中期,明日的新章可就没了。” “哼!” 黄蓉撇撇嘴,终究还是闭上眼继续运功。 李长青舍得糟蹋醉菩提里的药力,她可舍不得。 想想便觉得气闷。 李长青依旧慢悠悠地吃着花生,品着酒,赏着月色。 若是看倦了天边景致,便垂下眼看看邀月,再看看黄蓉与其他几位姑娘。 换一番风景,心境也跟着鲜活起来。 另一侧,东方不败想通了李长青不肯用功的缘由,心头滋味一时复杂难言。 不知是否错觉,此刻的李长青在她眼中,笑容里仿佛透着金灿灿的光晕。 整个人都笼着一层淡淡的辉芒。 这让她忽然记起今日在那本《女帝家的小白脸》里读到的新词—— “宝藏般的男子。” 悄然间,她望向李长青的目光已有了微妙的不同。 平庸之人纵然样貌出众,在东方不败看来亦不值一提。 但若本身真有能耐,自然能得她另眼相待。 而李长青此刻所展露的,已足够让她郑重看待眼前这个人了。 思绪浮动间,东方不败再次举杯将酒饮尽。 “嗡——” 就在这时,一股真气波动自邀月身上悄然荡开。 虽是她体内引发的动静,余韵却如微风般向外扩散。 在这阵波动之中,邀月周身真气流转骤然加速,境界竟从天人境初期一跃而至中期。 察觉到这般变化,东方不败神色微凝。 “竟突破了?” 成功破境,邀月唇边浮起一抹满意的浅笑。 依照原先估算,若要突破至天人境中期,少说也需一年甚至数载光阴。 但在李长青这小院住了一月有余—— 无论是玲珑玉茶,还是他那些效用奇特的酒酿,都在无形中大幅缩短了修炼所需的时间。 随后,邀月眼波轻转,瞥向一旁的东方不败。 嘴角那缕笑意似有若无。 迎上她的目光,东方不败心头骤然警醒。 先前二人同处天人境初期,尚可斗得旗鼓相当。 如今邀月境界突破,实力必然已凌驾于她之上。 此刻若再交手,东方不败绝非邀月敌手。 见她神色间已透出几分紧绷,邀月唇角掠过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 一旁黄蓉将二人情态尽收眼底,眼中兴致愈浓,那模样倒像是巴不得她们立时便动起手来。 可数息过去,邀月竟未发难,只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依旧从容执杯,浅斟慢饮。 黄蓉暗自撇了撇嘴,大感无趣。 东方不败虽松了口气,心底却浮起一缕疑惑——为何邀月偏在此时收手? 未容她细想,一股灼热蓦地从体内窜起。 热流所过之处,心悸骤生,东方不败白玉般的面颊飞快染上绯红,周身真气也随之剧烈震荡。 察觉有异,她脸色陡变,急忙运功调息。 谁知真气流转愈疾,那股灼烧之感竟变本加厉,犹如烈火泼油,灼得她五内如焚,仿佛置身熔炉。 “咦?” 如此强烈的真气波动,霎时惊动了在场其余三人。 李长青亦觉不对,目光扫过东方不败面容,眼神倏然一凝。 他迅疾抬手搭上她的脉门,又以指背轻触其额——触手冰凉,脉象却纷乱如麻。 李长青神色骤然沉重。 黄蓉凑近问道:“她怎么了?” “走火入魔。” 四字落下,李长青已搁下酒杯,起身将东方不败打横抱起。 “你……” 东方不败勉强睁眼,才吐一字便意识涣散,昏沉过去。 李长青抱着她疾步转向温泉池,同时扬声道:“小昭,取我前日备下的银针来。” 黄蓉愣在原地,茫然不解:分明方才还好端端的,怎地偏偏是她出了岔子? “月姐姐,我们……” 邀月略作沉吟:“跟去一看。” 话音未落,她身形已动,似缩地成寸,眨眼便立于温泉池畔。 黄蓉赶忙追上。 二人踏入池区时,李长青早已抱着东方不败踏入池中。 他将人轻轻放下,对黄蓉道:“扶稳她,莫让身子沉下去。” “啊?好!” 黄蓉回过神,跃入池中,自后方托住东方不败双肩。 腾出手的李长青并指如风,连点她身上几处大穴。 此时小昭亦携针盒掠至池边:“公子,银针到了。” 李长青接过针盒,沉声吩咐:“褪去她衣衫。” “这……” 小昭与黄蓉皆是一怔。 “情况危急,耽搁不得。” 见他神色肃然,二女不再多言,依言轻解罗裳,不过片刻便将外袍与里衣尽数褪去,叠置池沿。 一旁静观的邀月见此情形,不由微微蹙起了眉。 目光掠过东方不败时,李长青瞥见她面上异样的潮红,却未作声。 第27章 第27章 衣衫褪去后,那光洁的脊背落在他眼中,倒叫他心里无端飘过一个念头——这样一副背脊,若不拿来施以火罐,倒是可惜了。 心念微动间,他指尖已从针囊中掠过,数枚银针悄然落入指间。 瞬息之后,针尖便精准地刺入东方不败肩背的几处大穴。 “将她转过来。” 他话音方落,邀月与黄蓉已依言而动。 面对东方不败,李长青目光沉静,手中银针稳而利落地继续落下。 待针囊空了大半,他指间运起内劲,右手屈指连连轻弹针尾。 银针顿时发出高低交错的嗡鸣,恍若群蜂振翅。 以邀月的眼力与感知,能清晰辨出每一根银针震颤的节奏皆不相同。 不过十几次呼吸之间,温泉池内已被连绵的“嗡嗡” 声笼罩,宛如数十只蜂虫盘旋不去。 ——鬼门十三针。 这是李长青医术臻至宗师境界时,自然浮现于脑海的一套针法。 取意“脚踏鬼门,针出魂还”,霸道非凡。 李长青右手施针未停,左手并指如剑,时而在东方不败身上几处要穴或拍或点。 渐渐地,在他手法催动下,东方不败脸色愈发涨红,直至面庞隐隐透出紫红。 李长青忽地低喝一声,一掌轻拍在她背心。 “噗——” 一口炽艳的鲜血自东方不败口中喷出。 那血触到池面与水雾,竟如沾了火油般猛地燃起,焰光一闪即逝,旋即被温泉水汽吞没。 这口血吐出后,东方不败面上的赤红迅速消退,先前那狂暴的真气逆乱之感也渐渐平息。 李长青长舒一口气,将银针尽数收回囊中,拭去额间细汗,转身踏出池外。 内力运转之下,缕缕白汽自他衣袍上升腾,不多时衣衫已干。 “你们在此陪她再泡片刻,待她自行转醒便好。” 向二女交代一句,他径直向外走去。 邀月瞥向池中眉宇渐舒的东方不败,不知怎的,一股凛冽杀意自心底窜起,漫入眼眸。 即便身处温泉,小昭与黄蓉也被这寒意激得微微一颤。 或许察觉到了二人的反应,邀月默然片刻,敛起眼中杀机,亦起身离开。 院中石凳上,李长青已重新坐下。 邀月缓步走近,在他身旁落座。 “她为何突然走火入魔?” 李长青语气平淡:“旧伤淤积太多,新近又添暗创,醉菩提药性一引,诸伤并发,真气便失控了。” 他摇了摇头,“她年岁虽与你相仿,但身上新旧伤势,恐怕不下百处。 能走到日月神教教主之位,想来不易。” 邀月看向他:“你心疼她?” 话音出口,竟带着几分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凉意,与一丝若有若无的不满。 李长青无奈瞥她一眼:“今日才初见,谈何心疼?不过是有感而发罢了。” 邀月眼中浮起疑惑:“有感而发?” 李长青轻轻摊手道:“想安稳度日,哪是那么简单的事呢?” “瞧她身上那些旧伤便知道了——能熬到今天,不知经历了多少难关。” 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天生的强者。 不像邀月,自幼长在移花宫,倚仗宗门底蕴,天赋、资源与苦修皆备,方有如今的境界。 东方不败虽同样踏入天人境,日月神教教主之位却是真刀真枪杀出来的。 其中艰辛,只消看她身上那些暗伤便可见一斑。 想到这儿,李长青不觉忆起前世的自己。 虽然后来身居高位,年轻时拼得太狠,落下一身病痛,出差时总要备着止痛药与膏贴。 这也正是如今他如此贪恋闲散生活的缘由。 活着,对多数人来说本就艰难。 习武之人,亦不例外。 不同的是,大多数人在半途便倒下了。 而东方不败,与从前的李长青,都侥幸走了出来,站到了让人仰望的位置。 说到底,能成事的缘由往往很简单,无非二字: “拼命。” 道理虽糙,却是唯一的路径。 一个人若对自己都狠不下心,又如何一步步攀上顶峰? 东方不败要坐上如今的位置,只能比旁人更狠、更强。 所以在李长青看来,东方不败与自己前世倒有几分相似。 都是因对己心狠,而错过了许多平凡温情的人。 听了李长青这番话,邀月心中那点不悦渐渐散去。 转而浮起的,是对他过往经历的好奇。 在她看来,若非亲身尝过类似滋味,又怎会如此理解东方不败的处境,说出这样一番话? 但邀月与黄蓉不同。 她不会追根问底。 李长青愿讲,她便静静听着;他不愿多说,她亦不会强求。 于这夜色烛光间并肩而坐,饮酒赏月, 便已足够。 约莫半个时辰后,先前昏迷的东方不败缓缓自温泉中走出。 她身上衣袍已洁净如新。 李长青低头看了看自己皱巴巴的衣衫,再望望她那平整的袍角,几乎要怀疑真气是否自带熨衣之能了。 东方不败走到李长青身旁,目光掠过邀月,静静在他身边坐下。 她端起自己那杯酒,又饮了一口。 李长青有些意外:“你方才走火入魔,现在还敢喝酒?不怕真气再乱?” 东方不败声调平静:“有你在,怕什么。” 李长青摸了摸鼻尖:“你倒不怕我动什么手脚。” 东方不败淡淡答道:“以你的医术,若真想害我,今日机会多得是。” 这话不假。 医毒本就同源。 天下药材皆带几分毒性,不过轻重之别。 某些剧毒之物,用对了亦是救命的良药。 故而拥有宗师级医术的李长青,某种意义上也等同拥有宗师级的用毒之能。 若有心布置,即便天人境高手也可能中招。 李长青轻笑:“那我该多谢你这般信任了?” 东方不败嘴角微扬,目光落在李长青身上时,眼中却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神色。 静了片刻,她才开口:“没想到,你竟还通医术。” 李长青含笑答道:“多学一门手艺总不是坏事。 至少往后生病不必求人,更不用怕遇上庸医误诊。” 他说得云淡风轻,东方不败却丝毫笑不出来。 东方不败对自己体内的情况再清楚不过。 那些旧伤暗疾纠缠多年,连教中圣手平一指都无可奈何。 可在这李长青手中,不过几个时辰的工夫,竟将多年积郁一扫而空。 单凭这一点,她便确信此人的医术已在平一指之上。 说来也怪,最初注意到李长青,多少是因为邀月。 可这一日相处下来,那份好奇却渐渐变了味道——不再是因为旁人,而是从她心底自然生出的探究。 酒壶渐空,夜色已浓。 李长青拈起最后一粒花生米,饮尽杯中残酒,微醺之意恰到好处。 少一分则太醒,多一分则难眠。 他放下酒杯,声音里带着懒散的醉意:“若还想喝,酒房里有,自取便是。” 说罢便悠悠起身,踏着月色朝卧房走去。 那步子看似随意,却莫名轻快,仿佛踏着某种看不见的韵律。 他这一走,院中四道目光却悄然追随。 就连东方不败也望着那背影,觉得今夜这身影格外顺眼。 黄蓉瞥了瞥院中剩下的两人,撇撇嘴,从酒房挑了一坛合心意的酒,拉着小昭便钻进了自己房间。 门一关,烛火亮起,小昭低声问:“公子都歇下了,我们这样喝酒……不太好吧?” 黄蓉凑到窗边,朝外瞄了一眼,竖起食指“嘘” 了一声。 “小声些,我们若在,月姐姐和东方姐姐怎好动手?” 小昭一怔:“她们真要动手?为何?” 黄蓉嘴角一翘:“还能为何?互相看不顺眼呗。” 顿了顿,她又轻飘飘补了一句:“或许……也为了那人。” “为了公子?” 小昭不解。 黄蓉轻哼:“不然呢?你没见东方不败才来一日,对那坏家伙的态度已大不相同?” 小昭细细回想——白日里那位东方姑娘还冷若冰霜,方才交谈间却似冰层初融。 变化确实不小。 “你是说……东方姑娘对公子有意了?” 黄蓉歪头想了想:“倒未必到那一步,但多半已被吸引住了。” 她在心里轻轻一叹。 先是玲珑玉茶,再是醉菩提,后又亲手为她疗伤…… 凭她读过上百本风月话本的阅历来看,东方不败此刻对李长青的好奇,只怕已如春草蔓生。 恰如某本《霸道宫主爱上我》里写的:女子心动,往往始于好奇。 小昭犹豫道:“那……我们不拦着?她们若真打起来……” 黄蓉摆摆手,浑不在意:“放心,两位都是天人境的高手,出不了什么事。” 说着便提起酒坛饮了一口,目光仍不时飘向窗外,满是期待。 天人境之间的较量,她可从未见过。 院中只剩两人。 寂静如纱,缓缓笼罩。 空气渐渐凝出几分微妙时,东方不败终于开口: “那日你突破之后,明明已想对我出手,却又按捺下来……是因为李长青吧?” 没有李长青在场,邀月的声音恢复了原本的冷清,如雪落寒潭。 “你想表达什么?” 东方不败侧目望向邀月,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好一番精妙算计,想借我之手将李长青引去移花宫?” 邀月眼帘微垂,眸光转冷:“你的话是否太多了些?还是说,你想亲自掂量本座如今的深浅?” 面对这毫不遮掩的威胁,东方不败神色未变,语气平静如深潭:“不错,你修为突破后,确已胜我一筹。 若正面相搏,我眼下并非你的对手。” “但这不意味着,你能奈我何。” 那平淡话音落下,邀月面色微沉,却未出言反驳。 正如东方不败所言,其所修《葵花宝典》乃天级中品武学,其中所载轻功身法与独门武技皆与内力运转相辅相成。 凭借葵花真气之玄妙,东方不败虽仅处天人境初期,但论及腾挪变幻之速,纵是已至天人境中期的邀月,亦要逊色半分。 无他,功法特性使然。 故而正面交锋,邀月此刻确能稳压东方不败一头。 但若东方不败一心遁走,除非觅得破绽,否则邀月也未必能将其留下。 邀月凝视东方不败数息,心头忽地掠过三字—— 滚刀肉。 此刻东方不败给她的感觉,恰是如此。 杀之不易,因其心念一动便可远遁;偏偏此人行事作风,又屡屡触她逆鳞。 见邀月蹙眉,东方不败眼中闪过一丝得色。 江湖中人只知东方不败杀伐果断、霸道横行,可又有几人深思:能凭一己之力步步登临日月神教教主之位,更将教派从二流势力推至一流之列,岂是寻常之辈? 论心机智谋,东方不败未必逊于京城中执掌护龙山庄、能与曹正淳朝堂抗衡的铁胆神侯朱无视。 往日应对他人,自可以霸道碾压,无需多虑;但面对邀月及其身后的移花宫,她又岂会沿用旧策? 邀月深深吸息,压下深夜与东方不败缠斗的念头,冷冷瞥她一眼,拂袖欲离。 东方不败亦同时振袖,衣袂破风之声乍响。 邀月脚步一顿。 第28章 第28章 第28章 第28章下一瞬,真气波动如涟漪荡开,她身影已凭空出现在东方不败面前,素手如玉,直拍对方面门。 忍了一夜的邀月,终究还是出了手。 这看似随意的一掌,却引动一股奇特意劲自邀月周身迸发,令东方不败顿觉四周空气如化深潭,滞重缠人,隐有将她拽向邀月之势。 正是移花宫绝学《移花接玉》。 日间已领教过此招的东方不败早有防备,真气疾转,身形如鬼魅凌空连闪,倏忽已至邀月身后,快得只余残影。 邀月却冷哼一声,右掌翻覆,再度击出。 诡谲的是,她身形未动,竟有另一股力道凭空牵引她转向,正对东方不败之际,掌势已至对方身前。 而就在院中两人交手之际,一旁厢房内静候的黄蓉,眼眸倏然一亮。 “动手了!” 黄蓉一边说着,一边拉过小昭,两颗脑袋齐齐凑到窗边,全神贯注地向外望去。 可不过片刻,无论是黄蓉还是小昭,脸上都露出了困惑的神情。 原因无他,邀月与东方不败虽已交锋,但两人的身法实在快得惊人。 快到一旁的黄蓉与小昭根本看不清她们交手的细节,只能望见一白一红两道身影在庭院中飞速穿梭、闪转腾挪。 “这还看什么看!” 面对这般情景,黄蓉撇了撇嘴,心中暗恼。 她气鼓鼓地走回屋内,给自己斟了杯酒,仰头一饮而尽,随后双手托着腮,满脸都是扫兴。 等了这么久,好不容易盼到两位天人境的高手过招,本想着能观摩一番,或许还能偷学几式,谁知两人就在院中打得激烈,也未刻意遮掩,偏偏自己和小昭修为不足,眼力跟不上,什么也看不清。 这简直像是一种无声的嘲弄,让黄蓉心里堵得难受。 “真气人!” 半晌,又灌下一杯酒的黄蓉才幽幽地叹出这么一句。 ………… 庭院之中,邀月与东方不败的较量正酣。 但奇妙的是,两人对真气和力道的控制精妙入微,激斗之间竟无半分余劲外泄,全然不似白日城外松林那般惊天动地、四处狼藉。 于是此刻,只能看见两道鬼魅般的身影凌空交错,拖出道道残影,却听不见一丝声响。 若有毛贼此时误入此宅,瞧见院中这诡谲一幕,恐怕当场便要腿软。 这场寂静却凶险的缠斗,持续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 终于,在一招再度被东方不败轻盈避开后,久攻不下的邀月冷冷瞥了对方一眼,随即转身,默然推门回了房间。 房门合拢,邀月步入屋内,信手拿起桌上一只茶杯。 五指微一收拢,那瓷杯竟在她掌心化为齑粉。 她隔门望向院外,心中对东方不败的厌烦之意又深了一层。 院外,见邀月房门关闭,东方不败悄然舒了口气。 此时她才察觉,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东方不败身法迅捷固然不假,但终究与邀月差了一个境界。 若在开阔之地周旋,或可从容几分,可在这方寸院落间与实力较白日更胜一筹的邀月交手,不啻于悬崖走索。 方才若非她经验老到、应变奇快,只怕早已被邀月击中落败。 倘若对方不肯罢手,她自忖也支撑不了多久。 “邀月……” 虽然全程处于守势,未曾正面硬撼,但东方不败心中并无多少挫败。 只看方才邀月离去时的神色便知——明明修为高出一筹,却始终未能真正触及自己,某种程度上,憋闷的恐怕反而是那位移花宫主。 调息片刻,东方不败缓缓转身。 然而刚走出两步,她忽地驻足,目光落向院中一角。 借著四周尚未熄灭的烛火微光,她看见了那座静静悬挂的秋千。 犹豫少许,她缓步走了过去,在秋千前静静立了片刻,而后转身,轻轻坐了上去。 足尖在地面一点,双腿微曲,秋千便带着她轻轻荡起。 身子悬空摇曳之际,不知怎的,东方不败眼前忽然浮起李长青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以及今日在这小院中所经历的种种。 夜色渐深,秋千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东方不败倚着绳索,任凉风拂过面颊,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此处,倒有几分意思。” 又荡了许久,她才不紧不慢地跃下秋千,步履从容地走向自己的厢房。 门扉合拢的轻响过后,庭院里便再无人影,唯有几盏烛灯依旧亮着,将石径与花木映得一片暖黄。 直到另一间屋子的窗忽然推开,一股无形的气劲悄然荡开——下一秒,院中那些烛火齐齐熄灭。 隔壁窗后,黄蓉悄悄探出半张脸,瞧见邀月抬手熄灯的动作。 屋内,窗子重新掩上。 邀月垂下眼帘,心中那份对东方不败的不喜,似乎又添了一笔。 …… 晨光初透。 李长青洗漱完毕,推门便见院中两道身影。 东方不败与邀月各据一角,皆负手闭目,周身真气流转不息,衣袂无风自动。 分明是在练功,可那隐隐对峙的气势,倒更像在无声较量。 见二人精神奕奕,李长青只懒洋洋抬手打了个招呼:“早啊。” 闻声,两女同时睁眼,朝他微微颔首。 目光收回时,却又不约而同瞥向对方,各自轻哼一声,再度闭目调息,一副不愿多看的模样。 李长青看得好笑,只觉得这清晨的空气里,都飘着几分较劲的意味。 他转身走向黄蓉的房间,却见门扉虚掩。 再看小昭那屋,房门仍紧闭着。 “她俩还没起?” 李长青朝邀月问道。 邀月轻轻点头。 李长青摇头叹气:“往后可不能再让那丫头多喝酒,一喝多就连早饭都不做了。”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也矛盾。 黄蓉若起得早,定会闹得他睡不成懒觉;可若起晚了,早饭便没了着落。 原本还有个乖巧的小昭能指望,近来这两人却越发形影不离,连懒觉都一起睡。 “好好一个后备厨娘,也被带歪了。” 他暗自嘀咕。 转头又瞥了瞥院中那两位——感受着空气中隐隐攀升的针锋相对之意,李长青很识趣地打消了让她们出门买早点的念头。 “还得自己动手。” 他回屋取了昨夜未写完的话本手稿,揣进怀中便朝外走。 才迈出院门,身后两道目光便如电光般在空中一碰,一者冷如霜雪,一者凛似寒刃。 静默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下一刻,两道身影已如轻烟般掠至院心,掌风交错,衣袂翻飞。 清冷的哼声与低喝在晨光中起落交错,只见影动,难辨其人。 朝阳方才露脸,这小院里却已热闹非凡。 屋内,黄蓉在榻上翻了个身,听见外头隐约的动静,迷迷糊糊抬手揉了揉脸。 身旁小昭努力睁开眼,含糊问道:“黄姐姐,是不是两位姑娘又切磋了?我们要不要出去看看?” 黄蓉梦呓似的嘟囔:“不用管,让她们打着,我们继续睡。” “嗯……” 小昭应了一声,又沉沉睡去。 黄蓉则顺势侧身,手臂一揽,腿也跟着搭了上去,将小昭当成了暖乎乎的抱枕,睡颜愈发香甜。 房里一片宁谧,院中激斗正酣。 一静一动,竟莫名地融成了一幅谐趣的晨景。 …… 约莫半个时辰后。 晨间的香气似乎飘进了屋里。 黄蓉连外衫都没披,揉着惺忪睡眼便走到石桌边,顺手抓起两个包子。 她迷迷糊糊地递了一个给身旁同样困倦的小昭,自己咬了一口手中的,又很自然地端起李长青面前的豆浆喝了一小口。 一边吃,她还一边闭着眼睛,仿佛还没从梦里醒来。 李长青看得哭笑不得,抬手轻轻拍了下她的脑袋。 “昨晚让你少喝些偏不听,这下好了,早上只能吃这些?” 这一拍仿佛按下了开关,黄蓉倏地睁开了眼。 她第一时间投来嫌弃又带点鄙夷的目光。 “我没来之前,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李长青顿时语塞。 见他这副模样,黄蓉脸上刚浮起得意的笑,却听见他幽幽开口: “所以,你为什么这么晚才出现?” 尝过黄蓉的手艺后,李长青觉得少一顿都是损失。 这么算来,在她出现之前,自己不知错过了多少美味,简直亏大了。 黄蓉:“……” 她愣了片刻,才领会他话里的意思,不由幽幽道:“这么说,还怪我了?” 李长青摊手:“不然呢?” 看他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黄蓉顿时气醒了。 这说的是人话吗?简直比女子还不讲道理! 她又好气又好笑,索性放下包子,扑过去就要咬李长青的肩膀,却被他敏捷地挡住。 “咬死你个坏蛋!” “等等,你先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我衣服是新换的!” “哎呀,你手上的油蹭到我袖子了……快松手……” 两人闹作一团,旁边小昭仍半眯着眼,模样懵懂可爱。 邀月静静看着,心情没来由地松快了几分。 连一向喜静的东方不败也未觉吵闹,反而颇有兴致地望着他们嬉闹。 等李长青换了身干净衣裳走出来,微笑着将换下的衣服往邀月怀中一放—— 邀月脸上的浅笑渐渐淡去,神情肉眼可见地木然起来。 她抬起眼,目光凉凉地落在黄蓉身上。 意识到又给邀月添了事的黄蓉,立刻朝她绽开一个比花还灿烂的笑。 还学着李长青平时的样子,用手指比了颗心。 模样乖巧又讨好,可怜兮兮的。 早饭后,几人在院中闲走片刻,李长青便转身往书房去。 可还没等邀月她们跟进去,他却拿着几块巴掌大的木牌走了出来。 东方不败瞥见他手中的东西,眉头微蹙:“今日不写话本了?” 李长青耸耸肩:“上午没兴致,下午再说吧,反正只剩后半部了。” 他走到院中,扬了扬木牌笑道:“来,教你们玩个新游戏。” 一旁黄蓉原本还因他偷懒而嘟着嘴,一听有新玩法,眼睛顿时亮了,凑上前就想看。 谁知李长青伸手按住她的额头。 “早上没做好吃的,没你的份。” 黄蓉腮帮子一下子鼓了起来。 李长青又慢悠悠道:“要是中午的菜不合我心意……哼哼,今天的话本可就难说了。” 黄蓉蹲到他身边,仰起脸,眼神湿漉漉地望着他,模样娇憨得让人心软。 可相处这么久,李长青对她这般招数早已有了几分抵抗。 见卖乖无效,黄蓉只好蔫蔫地拉着小昭出门去了。 黄蓉提着菜篮经过李长青身旁时,脚步忽然停住。 她侧过脸来,眼中含着几分哀怨,轻声说道:“长青,你和从前不一样了。 那时候你总是疼着我,唤我一声小甜甜的。” 李长青一时无言,只得沉默以对。 片刻之后,黄蓉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让李长青的手指微微颤了颤。 他忍耐数息,终究站起身来。 见他似要有所动作,方才调皮捣蛋的黄蓉立刻拽起小昭的手,转身便往门外溜去。 重新落座后,李长青不禁思量,往后编写话本时或许该斟酌一番词句。 第29章 第29章 第29章 第29章这些日子以来,黄蓉总爱将他笔下那些俏皮话搬出来,用在他自己身上,而且每每出其不意,教人防不胜防。 心中暗自嘀咕几句,他才又坐稳身子。 而一旁的邀月正带着好奇的神色,打量李长青取出的那些木片。 每片上都绘着简略的图样。 东方不败瞥了一眼桌上散落的木片,开口问道:“这些木片如何用来游戏?” 李长青含笑解释:“这叫‘斗地主’,正好三人同玩。” 说着便拿起木片,向二女说明规则。 与此前的五子棋和麻将相仿,这游戏的规则并不繁复。 以她二人的聪慧,李长青只讲了一遍,她们便已全然明白。 确认她们清楚玩法后,李长青轻抚下颌沉吟道:“至于彩头嘛……” 话音未落,邀月却抢先一步说道:“照旧罢,洗衣或洗碗都行。” 她眼尾扫向东方不败,问道:“你可敢应?” 面对这般挑衅,东方不败冷然一笑:“难道我会怕你不成?” 见她应下,邀月唇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三人随即围坐一圈,开始了牌局。 “叫地主。” “不抢。” “抢地主。” …… 约莫半刻钟后,李长青打出手里最后一张牌,结束了这一局。 东方不败面无表情地看向邀月。 “你手里明明有王炸,方才为何不出?他才是地主。” 邀月神色淡然,答道:“我怎知他剩下的牌那样小,自然没炸。” 见她这般平静,东方不败眯起双眼。 “你是故意的?” 邀月轻哼一声:“是又如何?” 眼下,不论是邀月还是黄蓉、小昭,都欠下了不少家务活,唯独昨日才来的东方不败一身轻松。 直到此刻,邀月仍记得昨日自己为李长青洗衣时,东方不败在一旁冷言冷语的模样。 因此,她也想瞧瞧,等到东方不败动手洗碗、洗衣之时,又会是何等神情。 东方不败冷笑道:“别忘了,若是都输了,我得替他洗衣,你也逃不掉。” 邀月却浑不在意,只清清冷冷地笑了笑:“债多不压身,本座不介意多替他洗几件衣裳。” 东方不败压下心头不快,问道:“你这是在针对本教主?” 邀月淡淡道:“若输不起,可以不玩。” 东方不败深深吸了口气,缓缓道:“好,本教主便陪你慢慢玩。” 见二女针锋相对,李长青在一旁却是笑意盈眼。 早在邀月主动开口时,他便隐约觉出不对,却没料到她竟这般果决,宁可损己也要伤敌,倒让他这个旁观者白白得了便宜。 这一刻,李长青望向邀月,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感觉——仿佛她已被自己养熟了,懂得将好处留给自家人。 连带着他看她的目光里,也多了几分欣慰。 似是察觉到他的视线,邀月眼中掠过一丝疑惑。 李长青此刻的眼神,她还是头一回见到,总觉得有些说不出的微妙。 如此,半个时辰悄然流逝。 在邀月的一番“协助” 下,昨日方至的东方不败平白多添了两个月洗衣、一个月洗碗的差事。 而邀月自己那份替李长青洗衣的时日,却顺顺利利延长到了三个月。 先前还彼此斗气的两位女子,忽然间静了下来。 目光掠过李长青手边那张记事的白纸——在她与东方不败的名字后面,密密麻麻的“正” 字如蚂蚁排阵。 邀月隐隐觉出几分不对。 她沉默片刻,抬眼望向东方不败。 恰巧,东方不败也正投来略显凝重的视线。 四目相接的刹那,两人极轻地点了点头。 未吐一字,意思却已昭然。 于是,在李长青全然未觉之际,方才还针锋相对的两人,悄无声息结成了同盟。 长山城中。 黄蓉带着小昭逛过几家首饰铺与衣裳店,才悠悠转至市集。 二人容貌出众,宛若仙子偶落凡尘,即便隐于人群,也教人一眼便能瞧见。 “哎呀,小仙女今日又来买菜啦!” “还以为你们不来了呢!” “瞧瞧,这萝卜上午才从田里挖出来,水灵得很!” 才踏入市集,几个菜贩便眼睛一亮,纷纷招呼起来。 黄蓉嗓音甜脆,人也明媚;小昭则安静乖巧。 一月下来,这市集里哪家摊主不喜爱这两个年纪轻轻、貌美惊人的姑娘? 若换作未入李长青那小院之前,面对这般热情,小昭怕是要怯生生躲闪。 可这些日子过来,她也已能如黄蓉一般,含笑应对,从容周旋。 二人一路说笑,提着菜篮回到院门,并未察觉—— 街角暗处,一名身着青衫、腰插玉箫的中年男子,正木然望着黄蓉的背影。 他面容僵冷,似戴面具,唯独眼中,隐约压着一簇跳动的怒焰。 “公子,用饭了。” 晌午时分,小昭端着菜肴从厨房走出,李长青这才放下手中的游戏。 可低头瞥见纸上记录,他不由得露出几分郁闷。 原本邀月那“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的玩法,险些让他幻想出接下来半年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逍遥光景。 谁料眼看输得多了,邀月竟果断止损,转头便与东方不败联起手来。 之后这一个时辰,李长青输多赢少,先前赢得的那点好处,差点全数奉还。 全靠他经验老到,才勉强保住战果——如今不过让邀月洗衣的日子多了半月,东方不败那儿也多添了半月洗衣洗碗的活计。 李长青只觉亏了大本,再看向邀月时,眼神里不由带上一丝幽怨。 人与人的信任,便是这般消失的么? 说好是自己人,转眼就改了阵营。 邀月觉察到他的目光,缓缓偏过头去。 虽说这一个月下来,替李长青洗衣已渐渐成了习惯,可若有那时间,多练一刻功不好么? 她虽想拖东方不败下水,这般赔本的买卖,却是不愿长久做下去的。 及时收手,也是无奈之选。 只是当她的视线掠过身旁的东方不败时,略一停顿。 两声轻哼几乎同时响起。 方才结成的同盟,顷刻翻覆。 干脆利落,猝不及防。 饭后,李长青刚起身,黄蓉与小昭已匆匆收拾碗碟,快步往厨房去了。 李长青刚一起身,邀月也徐徐站直了身子。 东方不败一见这情形,昨日记忆顿时浮现——她哪会不明白接下来要发生什么?身影一晃,已如轻烟般飘至邀月身旁,两人几乎同时落在杂物间的门边。 邀月侧过脸,冰刃似的目光直刺东方不败。 东方不败却毫不退避,迎上那冷冽的视线,空气中仿佛凝起无形的锋刃。 直到李长青端着茶具从屋里出来,两人之间无声的对峙才暂告段落。 回到院中,李长青躺回那张老旧的摇椅,抿了口新沏的茶。 茶香在唇齿间漫开,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摇椅随之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风轻日暖,春意静谧。 方才还萦绕在院子里的声响——李长青慵懒的说话声、邀月与东方不败彼此较劲的冷哼、黄蓉与小昭鸟儿般清亮的笑语——此刻全都消散了。 只剩下木椅轻摇的节奏,与偶尔啜饮茶水时杯盏相触的微响。 四月的风仍夹着些许清寒,但在阳光的调和下,拂过院落时只剩温软的触感,如同羽毛悄悄擦过面颊,带着暖融融的柔意。 不知是渐渐卸下了对李长青几人的防备,还是心境悄然转变,东方不败重新沐浴在这片日光下时,脸上流露出的,是与黄蓉、小昭甚至邀月如出一辙的、全然放松的舒展。 这一刻,东方不败心中微微一动。 她忽然觉得,自己先前或许错解了邀月留在长山城——或者说留在李长青这方小院——的缘由。 不单单是为了李长青。 或许也因为这份闲适,这种她与邀月过往从未真正体会过的悠缓。 缓到能放下戒备、卸下心头的重负,任由思绪放空,只静静感受这往日看来平凡无奇的阳光与午后。 “也许,这样活着……也不坏。”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跃入东方不败的脑海。 但下一刻,暖阳仿佛唤醒了骨子里深藏的倦意,让她连思绪都渐渐沉静下来,不愿再动半点脑筋、半根手指。 在这温煦的午后,院中以李长青为中心的五个人,仿佛植物般贪恋着阳光,沉入一场安宁的休眠。 墙角盆栽里,一枚蜷缩的花苞被微风拂过,慵懒地、一瓣一瓣舒展开来,全心全意迎向天际洒落的金光。 两个多时辰后,日影渐斜,李长青才懒洋洋地从摇椅里支起身。 喝掉杯中已凉的玲珑玉茶,待那股缠人的倦意慢慢褪去,他总算站了起来。 见李长青动作,东方不败也睁开眼,起身将摇椅收进杂物间,随即要跟着他往屋里走。 可就在她即将踏进房门时,一道真气轻荡,邀月已无声无息拦在了面前。 东方不败眼神一冷:“邀月,你这是何意?” 邀月漫不经心地抬了抬下巴,指向院角那只竹篮。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篮中正是李长青换下的衣物。 东方不败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怎么,日月神教好歹也算一方名门,你这教主……输不起吗?” 不等她发作,邀月已先一声冷笑。 东方不败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竹篮,拿起那叠衣服,浸入盆中开始搓洗。 邀月倚在门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真没想到,堂堂日月神教教主,竟会躲在长山城的小院里……给男人洗衣裳。” 同样的话语,同样的姿态与语气。 此刻,说出这话的人与洗衣的人已然调换了位置。 东方不败先前那份闲适愉悦的心情,在这一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屋内,李长青正缓缓研墨,听得外头隐约传来的动静,不由得轻轻“啧” 了两声。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黄蓉与小昭,开口道:“瞧见没有?这就叫风水轮流转。 凡事别太得意,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得自己还回来。” 小昭在一旁认真地点了点头。 黄蓉却撇了撇嘴,心想:我又不傻,就算要得意也得看对象。 谁会昏了头,非要在邀月和东方不败面前逞能?那不是自寻死路么? 她悄悄探头向外瞥了一眼,只见东方不败蹲在那儿,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又赶紧缩回脑袋。 “你真不去劝劝?” 黄蓉小声问。 李长青闻言,眼皮都没抬:“想活得长久,得记住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少管闲事。” 黄蓉一时语塞。 李长青神色如常。 他心知肚明,就自己这点本事,外头那两位哪个他都招惹不起。 眼下这局面,多少还跟自己有关——若不是为了替他洗衣,邀月也寻不着机会对东方不败说那些话。 此刻若是贸然出去,被瞪几眼都算轻的,搞不好还得挨上一顿联手收拾。 他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东方不败与邀月二人一同冷笑着看向自己的画面,顿时后背一凉。 惹不起,还是躲着为妙。 第30章 第30章 第30章 第30章收回心神,见墨已浓稠,李长青瞥了仍守在旁边的两女一眼,没好气道:“你们还杵在这儿做什么?” 黄蓉眨眨眼:“等你写新的话本呀!” 李长青扯了扯嘴角:“从早到现在,你俩可曾练过功?看看外头的东方和邀月,都是天人境的修为。 你们呢?连先天都未突破,还好意思整天玩耍?忘了昨日我说的?修为不到二流中期,蓉儿你别想看小昭听了,惭愧地低下头。 黄蓉却双手一叉腰,不服气道:“光会说我们!你怎么不练?” 李长青理直气壮:“我得给你们写故事。 要不,笔给你,你来写?” 黄蓉张了张嘴,竟找不出话反驳,只得一步三回头,心不甘情不愿地挪出房门。 两女刚踏出门槛,李长青轻飘飘的声音又追了出来:“别想去偷酒喝。 昨夜你们饮的酒,药力还未完全炼化呢。” 黄蓉在门外跺了跺脚,小声嘟囔:“小气!” 屋里终于清静下来。 李长青提起笔,接着先前中断的情节往下写。 写着写着,他笔尖一顿,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有一便有二。 既然上一本书卖得那样火,便证明他先喜后悲的路子没错。 方向既已验明,心中那点犹豫也就烟消云散了。 这一回,他打算用足十分力气,能写多悲便写多悲,定要让读到后半的人眼圈红肿、唏嘘不已。 老话说得好,兴趣才是最强劲的动力。 此刻,随着情节铺展,故事一步步走向苍凉,李长青越写越是投入,越写越是心潮涌动。 笔锋流转间,他几乎觉得自己的心神已与纸上世界融为一体。 文思如潮水般涌来,李长青只觉得双眸都亮了几分。 照常理,这后半部书稿少说也得耗上两个时辰方能完成,今日却早早收了笔。 他略一沉吟,再次提腕落墨: “玉炉香,红蜡泪,偏照画堂秋思。 眉翠薄,鬓云残,夜长衾枕寒。 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 叶叶,声声,空阶滴到明。” 末了添上一行:“全书终。 作者——伤心断肠人。” 瞧着这阕词,竟与结局里女帝孤身倚窗、黯然神伤的画面格外契合。 “上一本送了女主,这一本送了男主,下一本不如让两人都去?” 他一边用镇纸压好文稿,一边漫无边际地想着。 这念头一起,倒觉得颇有几分意思。 心里盘算着院中,东方不败正将刚浣洗过的衣衫往晾竿上挂,邀月则抱臂立在旁边,眼中带着似笑非笑的神色,活像个监工。 李长青对洗衣耗时之久并不意外——头一回嘛,多费些工夫也无妨,说不定还洗得更洁净些。 可就在经过两人身旁时,他脚步忽地一顿,又退了回来。 目光扫向晾竿,只见衣裳的大致轮廓尚在,可原本上好的丝绸料子,如今竟变得千疮百孔。 尤其那条裤子,破洞遍布,裆处更是裂开一个大口,透过它都能望见后院的门扉。 李长青怔在原地,一时无言。 “怎么?我洗得不对?” 东方不败的声音从旁传来。 李长青抬眼,正好透过裤子上那个洞看见她的脸。 他幽幽叹了口气:“不是……只是忽然觉得,这两身衣裳我不太中意了。 要不……你直接扔了吧?” 破洞累累也就罢了,裤裆还敞着风,真穿出去,怕是凉意飕飕。 东方不败蹙起眉:“本教主洗了这许久,你现在说不要了?” 李长青指了指晾竿:“姐姐,您也瞧瞧,这模样穿出去,美不美观另说,实在有伤风化啊。” 东方不败望向晾了许久的衣衫,越看越觉碍眼。 片刻后,她袖手一挥,真气鼓荡,那两套衣裳顷刻被绞得粉碎。 “这两身本教主看不顺眼,明日赔你新的。” 她冷声丢下一句,转身便朝自己房间走去,房门随即被重重合上,闷气显然未消。 东方不败恼火,邀月却眼角含笑,心情颇好地问李长青:“话本写完了?” 李长青点头:“自然。 我出去走走。” 邀月缓步走向他的房间,临进门时又回头问:“这回结局如何?” 李长青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懒洋洋道:“当然是致郁的。” “治愈?” 邀月眉梢轻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房中于是静了下来。 然而不过两刻钟后—— 李长青屋内,邀月望着书稿里男主身死、女主一夜白头的终章,心口仿佛被冷箭猝然刺中。 郁气迅速凝聚成团。 握稿的双手抑制不住地颤抖。 读完最后一个字,邀月骤然懂了李长青先前那句“治愈” 是何意——这分明是往心口捅刀子。 “李、长、安。” 她齿间用力,几乎碾碎这个名字。 可想而知此刻胸中翻涌的滋味。 恰在此时,东方不败在屋内静坐许久,终于平复心绪推门而出。 脚步刚跨过门槛,便敏锐捕捉到书房里传来的真气波动。 “这女人,又在闹什么?” 她心生好奇,缓步踱入李长青房中。 见邀月满面寒霜、眸中怒意翻腾,东方不败眼底倏然掠过一丝亮光。 不知怎的,心情忽然明朗了几分。 毕竟能让邀月不痛快的事,在她看来都值得舒心。 目光扫过邀月手中以及散落案头的书稿,东方不败眉梢微挑,上前拾起细读。 李长青散步归来,刚踏进院门便觉一股寒意扑面而来,比往日更凛冽几分。 与此同时,房中传来低沉冰冷的嗓音: “死了……居然又写死了!” 他心头一跳,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 忽然觉得前院那棵老槐树格外亲切,甚是想念。 念头一起,他转身便要走。 右脚才迈出半步,一阵轻风拂过后颈。 天旋地转间,人已回到屋内。 东方不败正徐徐研墨,邀月则冷眼如冰射来。 李长青努力扬起一个纯良无害的笑容。 “哼。” “哼。” 回应他的是两声重叠的冷哼。 得,连美男计都失效了。 …… 半个时辰后,饭桌旁。 李长青握着筷子,却迟迟落不下去。 那两道幽怨的目光如同细针,扎得他坐立难安。 “你们瞪了我整整半个时辰,” 他叹气,“眼睛不酸吗?” 东方不败勾唇冷笑:“你猜?” 李长青默然。 他望着眼前二人,心中暗叹:幸好小昭和黄蓉还未读到新写的下部,否则这桌上怕是又要多两道哀怨的视线。 僵持片刻,他终是妥协:“明日我重写个圆满结局,可行?” 话音落下,邀月与东方不败才缓缓收回目光。 李长青望着她俩的神情,一时无言。 旁人写书,只愁没有读者追捧。 他倒好,家里统共四位看客,稍不如意便逼着改文。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藏着写。” 他郁闷地化悲愤为食欲,埋头吃了起来。 亥时已过,夜渐深沉。 一番小酌闲谈后,几人带着微醺各自回房。 星河垂落,院中笑语暂歇,唯余一片宁静。 然而就在这时,一道清瘦身影凌空掠过,悄然落在后院屋檐之上。 长发松散披肩,随风轻扬,腰间玉箫在月色下流转着温润光泽,一望即知不是凡品。 若有大宋武人在此,单凭这装束便能认出—— 百晓生宗师榜上有名,桃花岛之主,五绝之一。 东邪,黄药师。 他目光沉沉扫过下方院落,想起白日探听的消息,面具下的脸色愈发阴郁。 “呵,竟敢让我的女儿去当厨娘。” 心中冷意翻涌,黄药师右腕微抬,内力流转间,那管碧玉箫已轻轻落入掌心。 他略一凝神,便将箫口抵在唇边。 “你若敢吹响它,便死。” 就在黄药师即将吐气发音的刹那,一道冰泉般的声音骤然划破寂静。 闻声,黄药师面色剧变,方才提起的那口气生生卡在喉间。 若非他身为武者内息深厚,这一下突如其来的打断,足以令他真气逆行。 饶是如此,强行闭气也让他面具下的脸庞迅速涨红。 可此刻他已无暇顾及身体的滞涩。 目光急转,落向三丈之外时,黄药师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里站着的并非一人,而是两道身影。 以他宗师境中期的修为,放眼江湖已属一流,即便峨眉、崆峒这等门派的掌门,亦要逊他半分。 然而此刻,他竟未能察觉这两人是何时近身的。 唯一的解释,便是来者的实力远在他之上。 在这偏远的山城之中,出现一位超越自己的高手已属罕见,何况同时现身两人? 黄药师的心直往下沉,周身真气暗涌,蓄势待发。 但面对他内息的波动,邀月与东方不败却连眼角都未动一下。 两人望向他的目光里,竟带着如出一辙的漠然与轻蔑。 片刻,邀月先开口,声线清冷如霜:“区区宗师境,不值得我动手,你来。” 东方不败闻言,眸色倏然一沉:“邀月,你是在对本教主下令?” 邀月冷哼一声:“本座先至此院,论修为在你之上,论地位,你日月神教不过一流之列,而我移花宫超然世外。 让你处置此人,有何不妥?” 东方不败嗤笑:“不过是倚仗出身罢了。” “出身有时本就是资本,” 邀月眼风如刀,“你若不服,此刻便可动手。” “你以为本教主会惧你?” 二人言语交锋,针锋相对,全然未将屋顶上另一人的惊骇放在眼中。 直到此刻,黄药师才从她们的对话里辨明了二人身份—— 日月神教教主,天人境强者,东方不败。 绣玉谷移花宫大宫主,同样已臻天人境的邀月。 面具之下,黄药师的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天下江湖,能踏入天人境者不过寥寥数人,寻常武者一生也难遇其一。 而他竟在此地同时撞见两位,更成了她们目光所聚的焦点。 这一刻,黄药师心中唯余一声苦笑: “黄某何德何能,竟劳两位天人境亲自‘关照’?” 武道之途,境界每差一层,便是云泥之别。 宗师与天人之间,更是隔着一道天堑。 若眼前二人真有杀心,取他性命,恐怕只在弹指之间。 面对无可撼动的力量,黄老邪心中那份惯常的傲气此刻已荡然无存,消失得无影无踪。 惊惧之下,他几乎是本能地向后挪了半步。 然而,就是这细微的动作,却立刻引来了邀月与东方不败的侧目。 方才还彼此对峙的两人,此刻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他身上。 邀月尤其直接,衣袖看似随意地一拂,真气却已如潮水般涌动。 刹那间,黄老邪只觉周身空气仿佛凝固,沉重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紧接着,一股沛然巨力自旁侧猛然袭来,结结实实地轰在他身上。 他整个人顿时如断线风筝般从屋顶飞坠而下,重重砸在院中的青石地面上,喉间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几乎在他落地的同时,屋顶上那两道身影已如鬼魅般飘然落下,稳稳立于院中,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里尽是冰冷与漠然。 第31章 第31章 第31章 第31章夜深人静,一个人从高处摔在坚硬的石砖上,声响格外清晰。 不过片刻,李长青便从房中步出,甚至来不及披上外袍。 他目光迅速掠过邀月与东方不败,最终定格在院中那狼狈的身影上。 “此人是谁?” 李长青略带疑惑地开口。 邀月语气平淡地回应:“不知。 方才突然潜入,立于房梁之上,且暗中运转真气,似欲施展音律类的武学手段。” “哦?” 李长青闻言,眉头微挑。 他上前几步,仔细打量了地上之人几眼,随即转向两女,“是冲着你们来的?” 东方不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若真是冲着我们,岂会只派一个宗师境中期的人物前来送死?” “这倒也是。” 李长青点了点头。 以邀月和东方不败的实力,莫说宗师境中期,便是巅峰境界的宗师前来,恐怕也难有胜算。 如此看来,此人的出现便显得有些蹊跷了。 未等李长青进一步询问,另一间厢房的门也被推开。 黄蓉与小昭揉着惺忪睡眼走了出来。 当黄蓉的目光触及地上那动弹不得的身影时,先是怔了怔,脸上浮现出困惑之色。 迟疑数息后,她带着几分不确定,轻声唤道:“……爹?” 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地上之人艰难地转过头。 看清黄蓉面容的刹那,他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点了点头,低声道:“是我。” 邀月:“…………” 东方不败:“…………” 李长青:“…………”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听着黄蓉与地上那人的对话,李长青的嘴角难以抑制地抽动了一下。 他第一时间将目光投向邀月与东方不败,眼中带着询问之意。 东方不败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半步,随即朝着邀月的方向微微扬了扬下巴。 “方才不是我出的手。” 她语气轻快,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面对这毫不犹豫的“出卖”,邀月立刻狠狠瞪了东方不败一眼,那眼神锐利如刀,寒意逼人。 她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地上的黄老邪。 此刻,黄老邪已抬手取下了覆在脸上的面具。 尽管唇边沾染着些许血迹,却仍掩不住周身那股儒雅气质,面容与黄蓉更有三分相似,可见年轻时必是位风度翩翩的人物。 邀月的目光冷冷落在他身上,声音清越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既是黄蓉的父亲,为何先前鬼鬼祟祟,意图施展音攻之术?” 一旁的黄蓉怯生生地插话道:“或许……爹爹只是想吹奏一曲,助我们安眠?” 此言一出,李长青几人皆默然无语,看向她的眼神平静无波。 黄蓉的这番推测显然没能让任何人信服。 见众人神色,黄药师摇头苦笑,只得将事情原委细细道来。 原来黄蓉离开桃花岛后,他心中牵挂,便一路追寻而来。 几经辗转,凭着零碎线索推测出她可能在这长山城中,今日果然在市集瞥见正在挑选菜蔬的黄蓉。 得知女儿竟在此地为人掌勺下厨,黄药师顿时火冒三丈。 原本打算先教训李长青一行人,再将黄蓉强行带走。 得知前因后果,李长青等人这才恍然。 静默片刻,李长青缓缓开口:“伯父今夜这顿教训,倒也不算冤枉。” 虽说有黄蓉这层情分在,但黄药师先前暗中潜入、意图不轨确是事实。 若非邀月与东方不败坐镇此处,以他宗师境中期的修为, 李长青与小昭只怕难免要吃亏。 想到此处,李长青低声自语:“深更半夜扰人清梦,又行事鬼祟,看来是平日少了些江湖的敲打。” 黄药师:“……” 那轻飘飘的话音落进耳中,他心头火起, 可目光掠过一旁静立的邀月与东方不败,那点怒意又迅速熄了下去。 此刻他唯有忍气吞声。 直到现在,黄药师望向那两位女子的眼中仍残留着几分恍惚。 他实在想不明白,移花宫之主邀月与日月神教教主东方不败,为何会同时出现在这般寻常院落之中。 李长青瞥了眼面露忐忑的黄蓉,摆手道:“罢了。 小昭,去我房里将灯点上,我有话同伯父商量。” “啊?好!” 小昭怔了怔,连忙依言跑进屋内。 “夜深露重,进屋里谈吧。” 李长青说罢转身走向房间。 待他披上外衫时,黄蓉已搀着黄药师走了进来。 邀月与东方不败也随步而入,看向黄药师的目光仍带着几分审视——即便他是黄蓉的生父,也未能全然换取她们的信任。 小昭奉上热茶后,李长青看向黄药师,开门见山道:“夜色已深,晚辈便不与伯父绕弯子了。 您今日前来,是否打算带这丫头离开?” 黄药师直接点头。 李长青心中暗叹,转而问黄蓉:“你自己如何想?愿意走吗?” 黄蓉思索少许,摇头道:“不愿。” 此言一出,李长青心下稍定。 黄药师却沉声喝道:“蓉儿,休要胡闹,随我回去!” 他身为五绝之一,宗师境的高手,开宗立派亦非难事,岂能容独女在外为人庖厨? 更何况李长青身侧那二位,在江湖中名声殊异,万一哪天惹怒其中一人,恐招来杀身之祸。 听见父亲训斥,黄蓉嘴角一扁,眼眶微红。 不待黄药师再言,李长青已出声打断: “伯父且慢,蓉儿这丫头……恐怕是走不成了。” 黄药师下意识将女儿护在身后:“为何?” 李长青起身,从书架中抽出一纸文书,正是当日与黄蓉立下的契约。 他将契约递至黄药师面前,微微一笑:“伯父请看。” 见他神色笃定,黄药师接过展开,目光落在那“黄金百万两” 的违约款项上时,手指不由一颤。 他多年经营,家底虽厚,但百万两黄金即便是江湖一流门派倾尽所有也未必能凑齐,何况他一人之力。 李长青将他神情尽收眼底,嘴角笑意更深了几分。 如今李长青每每想起能请到黄蓉这样一位掌勺人,心中便涌起一阵庆幸。 若黄蓉真的离去,即便不至于悲痛欲绝,也定会让他郁郁许久。 倘若黄蓉自己有意离开,李长青或许不会强留。 可眼下黄蓉分明不愿走,谁想将她从李长青身边带走—— 莫说是她亲生父亲。 任谁来都无济于事。 想到这里,李长青微微一笑:“若伯父执意要带蓉儿走,倒有两个法子。” “其一,备足百万两黄金;其二,便是动手硬抢。” “不知伯父选哪一条?” 黄药师嘴角轻轻一抽。 这叫他如何选?两条路他都走不通。 一时间,面对李长青给出的选择,黄药师陷入了两难。 要钱,他拿不出;动手?邀月与东方不败两位天人境高手就在一旁。 这分明是试试便没命。 黄药师心气虽高,却不愿真落得个命如薄纸的下场。 此刻的他,顿时进退维谷。 见这情形,李长青含笑道:“不急。 伯父与蓉儿许久未见,不妨先到外面商量一番?我在此等候。” 黄药师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与黄蓉一同向外走去。 临出门前,李长青忽然开口:“记得给你爹带两壶酒。” 黄蓉一听,眼睛顿时亮了,朝李长青递过一个会意的眼神。 院中,黄药师并未立刻说话,只是静静望着女儿。 直到黄蓉低下头,他才沉声道:“在外头玩够没有?半年了,还不打算回去?” 黄蓉拉住父亲的手:“爹,我不想回桃花岛,那儿太闷了。 留在这儿有意思多了。” 黄药师斥道:“胡闹!我黄药师的女儿给人当厨娘,传出去成何体统?” 黄蓉幽幽道:“爹,说这话前……您先把嘴角的血擦干净吧。” 黄药师:“……” 他抬手抹去血迹,肃容道:“今日你必须随我回去,没有商量余地。” 黄蓉撇嘴:“那您先把百万两黄金拿出来,我就跟您走。” 黄药师瞥她一眼:“你以为我看不出?方才那小子是见你不想走,才拿出那纸约定。” “若你真心想离开,他根本不会阻拦。” 黄蓉叉腰道:“既然您知道那家伙待我好,为何非要我走?” 黄药师神色严肃:“你留在此处,太过危险!” 然而无论他如何苦劝,黄蓉始终没有半分动摇。 黄药师不由恼了:“究竟是什么缘由,让你非要在此给人做厨娘不可?” 黄蓉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无奈道:“我也不愿天天围着灶台转,可那家伙给的……实在太多了啊。” 黄药师皱眉:“什么给得太多?” 见父亲这般神情,黄蓉深知若不透露些实情,他是不会罢休的。 于是她运转内力,霎时间,今夜才突破至一流中期的气息展露无遗。 感受到女儿的修为,黄药师瞳孔一缩。 “你半年前才刚入二流巅峰,怎会……” 黄蓉天资聪颖,悟性堪称天骄,根骨却只属上乘。 以往在桃花岛,靠着他炼制的丹药,进境尚可。 可离岛之后,按理说修为提升应当放缓才对,怎会半年间便从二流巅峰跃至一流中期? 联系女儿方才的话,黄药师心头一震。 黄蓉先是颔首,随即又抬手示意父亲稍待。 她转身唤来小昭,让她执灯照亮,自己则快步走进酒窖。 不多时,她双手各提一坛酒出来,做贼似地塞到黄药师怀里,压低嗓音道:“省着些喝!快走吧。” 这副鬼鬼祟祟的模样让黄药师满心不解。 “哎呀,您喝了便知缘由了。 记得先开左手这坛‘桃花香’。” 黄蓉又补充道,“还有,爹爹平日莫来寻我,有事书信便好。” 说着便将父亲往院外推。 黄药师尚在茫然中,黄蓉已迫不及待地亲手合上了大门。 黄药师望着紧闭的门扉,一时怔住。 这真是当年偎在自己怀中撒娇的宝贝女儿?都说女儿是父亲的贴心袄,可此刻黄药师觉得,自家这件小袄,怕是漏风了。 静立片刻,他低头看向怀中两坛酒,想起女儿先前的嘱咐,便将酒坛轻放于地,启开左侧标有“桃花香” 字样的封泥。 真气微引,一道酒液如灵蛇般自坛口跃出,没入他唇间。 “好酒!” 酒香在口中化开的刹那,黄药师眼中精芒一闪。 数息之后,他身躯微震,察觉体内真气竟有增长之势。 再看向面前酒坛时,目光已几度变幻。 至此,他哪还不明白——这两坛酒竟有助长修为的奇效。 女儿短短半年间突破如此之快,甘愿在此做个厨娘,乃至邀月、东方不败那等人物屈居此地的缘由,皆已了然。 有此等宝物,天下武者谁不趋之若鹜? 黄药师再瞧那两坛酒,面上早无半分愠色,反是喜色浮动。 “凭这两坛酒,天人境可期矣!” 他再度望向紧闭的院门,心头忽地冒出一个念头:“老夫……其实也擅庖厨。” 只是想到院中另外几位女子,他又默默将这念头按了下去。 况且与女儿争一个厨子的位置,此等事黄药师终究拉不下脸面。 第32章 第32章 第32章 第32章明了前因后果,他深深看了眼门扉,重新封好酒坛,提起后真气运转,身影一晃便消失在夜色深处。 见黄蓉在父亲茫然不解中将人于深夜推出门外,小昭走了几步,忍不住轻声问:“蓉姐姐,这般将令尊赶走,是否有些不妥?” 黄蓉轻叹:“若不快些送他走,他定要拉我离开。 你舍得我走么?” 小昭摇头。 “那便是了。” 黄蓉耸耸肩。 片刻后,李长青见黄蓉拉着小昭回屋,院门处却已空无一人,不禁问道:“伯父呢?” “送走啦。” 黄蓉扬起脸,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李长青一怔:“院里尚有空房,何不留伯父宿上一夜?” 黄蓉摆摆手,语调散漫:“家中皆是女眷,他一个男子住进来多不方便。” 况且院中尚有东方不败与邀月在。 那二位对待公子时固然温和近人,待旁人却未必如此。 黄蓉自己每日尚需小心赔笑,万一父亲住下惹得她们不悦,反倒麻烦。 夜色渐深,庭院重归寂静之后,黄蓉的房门却悄然打开一道缝隙。 两道身影轻手轻脚地溜出,贴着墙根,一步一步挪向李长青的屋子。 月色朦胧,将她们踮脚前行的影子拉得细长。 隔壁房中,正在调息的邀月忽然睁开双眼。 她无声掠至窗边,透过缝隙向外望去,看见那两人鬼鬼祟祟的模样,不禁蹙起眉头。 与此同时,另一间屋内的东方不败亦察觉动静,倚在门边静静观望。 只见小昭悄悄摸进了储酒的侧屋,黄蓉则极缓极轻地推开了李长青的房门——竟未发出半点声响。 不多时,小昭抱着一小坛酒钻出,黄蓉怀里则多了一叠纸稿。 两人汇合后,迅速溜回自己房中。 灯芯被重新点亮。 小昭看着迫不及待展开纸稿的黄蓉,小声问道:“蓉姐姐,黄岛主才走不久,你不想着他伤势如何,反倒来偷公子写的故事,是不是有些……” 黄蓉目光仍粘在字里行间,随口应道:“不打紧,若真伤得重,那人先前岂会那般从容?顶多是些皮肉之苦,谁让他半夜行事不端?这回也算给他长个记性。” 小昭抱着酒坛想了想,轻声说:“你对黄岛主真好。” 黄蓉“嗯嗯” 应了两声,眼睛仍盯着稿纸,嘴角却不知不觉扬了起来。 窗外夜色愈浓,整座小院沉入更深的安宁里,只有那一扇窗内透出暖黄的光,映着两个凑在一处的脑袋,与偶尔响起的、极轻的翻纸声。 烛火摇曳下,黄蓉正全神贯注地翻阅着书页。 小昭虽觉心中有些异样,却也按捺不住好奇,悄悄凑近与她一同看了起来。 隔壁两间屋子里,借着微弱的烛光,隐约能瞧见两颗脑袋挨在一处。 联系起先前两个姑娘鬼鬼祟祟的举动,邀月与东方不败对视一眼,心下顿时了然——这两个丫头,竟是趁着夜色,将白日里未曾读完的李长青所写话本下半部悄悄取了来,躲在此处偷看呢。 一时间,邀月与东方不败又是好气,又觉好笑。 可知晓了她们的行径后,两人却谁也没有离开窗边,反倒不约而同地驻足,带着几分玩味,静静等待着什么。 约莫一炷香后,隐隐约约的啜泣声,便从黄蓉与小昭所在的房中飘了出来。 屋内,话本最终那句诗映入眼帘,悲戚的结局让小昭眼圈通红,泪珠扑簌簌地滚落。 黄蓉也好不到哪儿去,感动得涕泪交加,顺手扯过小昭的裙角擦了擦鼻子,这才真切体会到什么叫“好奇害苦人”。 她瞥了一眼稿纸上的诗句,悲从中来,想放声大哭,又怕惊动旁人,只得死死捂着嘴,将那翻江倒海的难过硬生生憋回去,滋味着实煎熬。 窗外,一直暗中等待的邀月听到那断断续续的哽咽,终于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开。 东方不败的唇角亦不自觉微微扬起,平添了几分愉悦。 原来,悲喜当真并不相通。 …… 次日清晨,黄蓉无精打采地推开房门,一双眼睛仍带着未消的红肿。 身旁的小昭脸色更差,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昨夜都没睡好。 听到动静,院中的邀月与东方不败目光齐刷刷落在两个小姑娘身上,眼中不自觉流露出几分了然的笑意。 黄蓉洗漱完毕,见李长青房门开着,人却不在,便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月姐姐,那家伙去哪儿了?” 话音未落,院外便传来些许响动。 只见李长青引着几名仆役搬了十来盆植株进来,一一安置在院中。 黄蓉好奇地凑上前,看李长青低头摆弄那些枝叶,忍不住问:“这些……都是药材?” “嗯。” 李长青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 得到肯定,黄蓉更疑惑了:“大清早的,你买这么多药材回来做什么?不种花草,改种药玩了?” 李长青拍拍手上的土,直起身,又从怀里取出几个纸包。 他拆开其中一包,将些粉末细细洒在盆栽的土面上,一边说道:“昨晚令尊大人夜半来访,我总觉得不太安稳,得做些防备。” 黄蓉看看地上那些其貌不扬的盆栽,又看看李长青,挑眉道:“所以你的防备……就是买这些盆盆罐罐回来?难不成以后有人夜里闯进来,你就抱起花盆砸他?” 李长青叹了口气:“没办法,谁让你和小昭平日偷懒,功夫进展这般迟缓呢?” “嘿,我这脾气——” 黄蓉被他一句话气笑了,“明明最懒的是你吧!” 李长青幽幽瞥她一眼:“我都出门转了一圈回来了,你们才刚起身,你说谁更懒?” 说着,他目光落在黄蓉红肿的眼皮上,略带诧异,“你眼睛怎么肿成这样?挨打了?” 这话不提还好,一提起来,黄蓉心头那股无名火又窜了上来。 昨日白天看话本时,那份伤感好歹被冲淡了些;可昨夜偷偷读完下半部,一闭眼,尽是书中那凄楚的情节在脑中盘旋,眼泪便怎么都止不住,直到天将破晓才勉强入睡。 有心责怪李长青,可想到自己与小昭昨夜的行径实在不够光明正大,这话又只能咽回肚子里。 真是……憋闷得很。 黄蓉那副气鼓鼓的模样让李长青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将今日新购的几盆花草都仔细洒上药末,这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头对黄蓉与小昭叮嘱:“这几日你们先莫要运功,免得药力渗入经脉。” 邀月抬眼望来:“此话何解?” 李长青随意地耸了耸肩:“在屋里布了些小玩意儿。 若有外人闯入还妄动真气,药性便会随内力钻入四肢百骸,将气脉暂时封住。” 他顿了顿,又轻描淡写地补充:“大概还会呕几口血。” 一旁静坐调息的东方不败闻言,体内流转的真气骤然一滞。 她面无表情地看向李长青。 李长青迎上她的目光,摆了摆手:“放心,这药只对天人境以下的起作用。” 东方不败神色稍缓,起身走近那些盆栽,细细打量了一圈:“不过是些寻常药材,竟能有你说的那般效果?” 李长青语气平淡:“药性之道,变化万千。 用得巧了,再普通的草叶也能成为穿肠之物。” 以他宗师级的医术,想悄无声息地配出些毒来,实在不算难事。 江湖中那句“宁惹真小人,莫招隐世医” 并非空谈——医者不仅救人,更通晓人身百脉、气血关窍。 善医者,往往也善用毒。 巴蜀唐门那位开山祖师,便曾是岐黄妙手。 其后人制暗器、炼剧毒,皆成天下绝技。 李长青若真有心用毒,只怕天人境的高手稍不留意,也会着了他的道。 黄蓉蹙着眉,满脸纠结:“你这样一来,我们往后练功岂非都得去外头?” 李长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入夜泡温泉时,我会加几味药中和掉屋内的余毒,便无碍了。” 邀月目光扫过四周,唇角微扬:“你倒是准备得周全。” 李长青悠悠道:“防人之心不可无罢了。” 他虽无意涉足江湖纷争,却也不愿自家宅院成了旁人随意来去之地。 留些后手,总归稳妥。 时近春末,天气渐暖。 草叶间已能听见几声早生的虫鸣,隐隐透着夏日的先声。 温泉池水汽氤氲,邀月与东方不败踏出水面时,颊边犹带被热气熏出的浅绯,湿发贴颈,宛如清水芙蓉。 可两人眉宇间那股清冷孤高的气质,却让这分柔媚化成了濯而不妖的独特风致,美得凛然,又恰如其分。 她们一左一右在李长青身侧坐下。 东方不败伸手便要去取他手中的酒杯,却有一股柔劲倏然拂来,那酒杯轻飘飘转向,落入了邀月掌中。 邀月执杯就唇,将余下的半盏酒徐徐饮尽,抬眼望向东方不败时,眸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挑衅。 东方不败指尖微动,似笑非笑。 李长青瞧着二人,摇头轻叹:“学坏了啊。” ——从前的东方不败与邀月,可不会这般斗气。 凡事都讲究个亲力亲为,不论饮酒还是其他。 如今倒好,总有人自然而然地从李长青手中将东西取了去,半点不客气。 这般行径,哪里还有半分高手该有的风范? 想到这里,李长青不由得抬眼望向刚从温泉池中走出的黄蓉,目光里带了些无可奈何的淡淡埋怨。 待四位女子都落座后,黄蓉眼睛一亮,兴致盎然地提议:“打麻将?” 李长青沉默了片刻。 瞧着她这副俨然老赌徒的模样,李长青觉得,是时候将麻将暂且收起来了。 于是他没好气地说道:“今晚不玩那些,唱曲子。” 黄蓉闻言,脸上顿时露出几分失望。 倒是坐在一旁的小昭,立刻来了精神。 李长青边说边起身往屋内走去,再出来时,手中已多了一架古琴。 他将琴放下,邀月便轻声问道:“是新曲?” 李长青微微颔首。 “照旧,我先教你们一遍,再唱。” 黄蓉不解道:“为何每次都要让我和小昭来唱?这些曲子你自己唱来,不也好听得很么?” 李长青略作沉吟,缓缓道:“因为我更喜欢听别人唱给我听。” 黄蓉一时无言。 曲子他自然都会,可自己唱哪有听旁人唱来得惬意? 等将来两位女子学的曲子多了,一边泡着温泉,一边听小昭或黄蓉抚琴轻唱——那样的光景,只是想想便令人心生向往。 说罢,李长青徐徐抬手,指尖轻落在琴弦之上。 片刻,舒缓的琴音便随着他的拨动流淌开来。 几息之后,袅袅升起的曲调间,李长青的歌声也在空气中缓缓漾开。 “牧童谣,小调悠悠,忘铁马冰河。” “山雨来,非我掌握,平添快意洒脱。” “未雨绸缪,逢雨幽幽,任纸扇染湿墨。” “裁诗为骨记当年,我本云外闲客。” “社稷重,边塞苦寒,于我值几何?” “何如折花入酒,尝尽人间暖与寒。” “化尘入酿,摇首笑叹,皆在杯盏间。” …… 曲调一如既往地舒缓而清朗。 李长青那懒散的嗓音伴着词曲,更添几分落拓不羁的韵味。 第33章 第33章 然而,歌声方才响起不久,邀月耳尖微动,忽然捕捉到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下一刻,她的身影已从原处消失。 对此,李长青只瞥了一眼,便神色如常地继续抚琴。 黄蓉与小昭亦是习以为常,并未分心。 院墙之外,邀月现身时,几名移花宫弟子已单膝跪地等候。 “大宫主。” 但见邀月眉头微蹙,声音如浸寒泉:“何事?” 那清冷语调中透出的寒意,令人不由凛然。 为首的弟子敏锐地察觉出邀月语气中的不悦,连忙禀报:“回大宫主,二宫主传来消息,十二星相再度于绣玉谷附近现身,昨日更与一名天人境高手联手突袭。 二宫主询问,大宫主何时能返?” 这番话让邀月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又是十二星相!” 听到这令人厌烦的名字,她眼中寒意弥漫。 静默片刻,邀月问道:“那天人境武者是什么来历?” 弟子答道:“尚未查明,但据来信所述,那人使的是一对金环,很可能是金钱帮帮主上官金虹。” “上官金虹……” 邀月眼眸微眯,冷声道:“金钱帮不过末流势力,竟敢招惹我移花宫。 好,很好。” 她深深吸了几口气,转头望向身后的院落。 隐约的琴声与歌声从墙内传来,轻柔缭绕。 沉吟数息后,邀月摆了摆手:“你们先去城外等候。” “遵命!” 众弟子应声,迅速向城外退去。 邀月则足尖轻点,身影一闪,已重回后院之中。 烛光暖融,似落日余晖在夜色里流淌。 公子端坐如静玉,低语声似梦畔轻音。 这一院昏黄仿佛将天地裁开,墙内是暖,墙外是寒。 往日里最叫邀月与东方不败不喜的,原是那般闲散不拘的做派。 可今夜落在李长青身上,却无端叫人生不出厌烦,反觉心定神宁。 院中笑语未歇,院外长街寂寂,夜色如墨。 一墙之隔,竟似隔开了两重人间。 …… 一个时辰后,李长青将酒意微醺的黄蓉与小昭送回房中,才缓步回到院中。 他执壶为邀月斟满杯盏,声调轻缓:“今夜便要动身?” 这话说得温和,邀月却觉心口微微一滞,呼吸也跟着慢了半分。 静默片刻,她颔首低应:“有些事需处置。” 李长青问:“棘手么?” 邀月唇角轻扬:“你想插手?” 李长青目光转向一旁的东方不败:“东方姑娘不是才入天人境中期?或许能相助一臂。” 东方不败闻言挑眉,笑吟吟望向邀月,一副“你若开口我便应” 的神态。 邀月瞥她一眼,轻哼道:“不必。 若连我也应付不来,多她一人亦是徒劳。” 话中机锋,分明暗指东方不败不及自己。 东方不败面色顿时沉下几分。 见二人此刻仍不忘相争,李长青不由失笑。 他点头道:“你既有这般把握,我倒安心了。” 邀月打量他神色,语气似随意般问道:“我要走,你竟无半分留恋?” 李长青舒展双臂,仰首望了望夜空:“何必留恋?你终归会回来的。” 邀月凝眸看他,眼中波光轻漾。 片刻,她唇边浮起浅笑:“说得不错。” 随即目光落在李长青身上,沉吟少顷,她放下酒杯,周身真气骤然流转。 劲风鼓荡,卷起三人衣发飞扬。 真气缭绕间,邀月忽并指如剑,轻轻点向李长青眉心。 指尖光华凝聚的刹那,李长青只觉识海涌入一段玄奥心诀,不由闭目凝神。 【叮,检测到武学传承,内容为天级中品武技《移花接玉》,是否研习?】 系统提示音几乎同时响起。 李长青心念微动,默许研习。 【叮,恭喜宿主掌握《移花接玉》。 因宿主悟性已达绝世之境,武技自动领悟至“初窥门径” 阶段。】 霎时间,招式心法如潮涌流转,一种玄妙之感自四肢百骸浮现。 李长青不自觉抬手,依循脑中意象在空中徐徐翻转。 东方不败立时察觉一股独特引力自他掌间生发——这分明是移花宫独门绝技的韵味。 与邀月切磋月余,她自然认得真切。 且观其形意,竟已初得精髓。 邀月收指凝望李长青掌间变化,眼中掠过讶色与赞许。 “顷刻间便将《移花接玉》修至入门境地……绝世悟性,果然非凡。” 李长青却未接这话,只神色古怪地看向她: “你临行前将移花宫绝学传我,却是何意?” 邀月的声音轻柔如风:“便当作是预付的房钱吧。” 李长青闻言,不由得牵了牵嘴角。 天级中品的武学秘籍,无论置于何处,皆是无价之宝。 如今邀月却以这般轻描淡写的理由,将它留给了李长青。 这其中的意味再明白不过——往后这院中的厢房,怕是得永远为邀月留着一席之地了。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他暗自摇头,心中虽有嘀咕,却也不禁莞尔。 传功既毕,邀月目光掠过一旁的东方不败,身形微动,足尖只在地上轻轻一点,人便如烟消散,再无踪迹。 目送那抹身影远去,东方不败侧首看向李长青,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她倒是大方,连《移花接玉》这般镇宫绝学,也肯私下相授。” 李长青轻叹一声:“莫说是你,连我也未曾料到。” 东方不败打量着他平静的神色,有些不解:“她走了,你竟无半分留恋?” 过去这一个多月,两人明里暗里没少较劲。 可当真见邀月离去,东方不败心底并未泛起多少快意,反倒像缺了一角,空落落的。 人总是如此,一旦习惯了某些存在,便不愿它改变。 习惯二字,本就玄妙难言。 因此,见李长青此刻神情如常,她才觉得有些异样。 李长青却只是淡淡一笑:“为何要不舍?” 这话听得东方不败微微蹙眉。 那一瞬间,她竟觉得眼前之人透出几分疏离的冷意。 然而未等她细品,李长青的声音已再度响起: “今日之别,不过是为来日重逢埋下伏笔。” “无论她何时归来,我总会在此处等候。” 说着,他转过头,朝东方不败展露出一个明朗而真挚的笑容。 余下的话语,也随着夜风缓缓送出: “一直如此。” 言罢,他将杯中残酒饮尽,方才起身,不紧不慢地踱向自己的卧房。 院中只余东方不败一人,独自回味着李长青方才那番话。 心底某处,像是被什么轻轻叩了一下。 江湖风雨,飘摇不定。 若在这茫茫江湖里,真能有一处让身心全然栖止的角落,暂忘纷扰,卸下所有…… 那或许,确是件不错的事。 思及此处,她转过身,望向李长青房中亮起的灯火。 唇边浮起一丝若有似无的浅笑,低声自语:“李长青……长青。 这名,倒是贴切。” 夜渐深,壶中酒尽。 东方不败终于也起身回房。 只是在她踏入房门的一刹,袖袍随意一拂。 一股柔劲荡开,院中那满庭摇曳的烛火,顷刻间齐齐熄灭。 瞥了眼那些烛芯上升起的几缕残烟,她轻轻蹙眉。 “那女人一走,连熄烛这等小事,也需本教主亲自动手。” 回到房中,李长青并未如常歇息。 他行至案前,研墨提笔,照旧练了一会儿字。 待酒意稍散,方才搁笔。 随即在心中默念: “系统,签到。” 【叮,检测到两刻钟后为宿主诞辰。】 【首次诞辰签到,奖励品质有概率提升,并可获得额外赠礼,是否累积合并签到?】 “明日竟是我的生辰?” 看着系统提示,李长青微微一怔。 略一推算时日,发现果然如此。 “这签到倒是周到,生辰还有额外机缘。” 他低语一句,静候片刻。 直至窗外隐约传来子时的更鼓,确定时辰已入自己生辰,李长青才重新唤起系统,选择了签到。 清脆的系统提示音接连响起,李长青眼前仿佛有光华流转。 “签到成功。 鉴于宿主首次进行本日签到,额外提升奖励层级。” “获取黄金十万两。” “获取修为晋升卡三张。” “获取天香豆蔻九枚。” “获取特殊灵宠一只。” “获取‘天人境巅峰·西门吹雪’体验卡一张。” “获取宗师级剑意领悟卡一张。” “所有奖励已存入系统空间,宿主可随时调用。” 一连串的讯息掠过,李长青竟有些目眩神迷。 待光华平息,他才定神检视起所得。 那修为晋升卡,据系统所述,能令人直接突破一个小境界。 李长青如今功力停在二流中期,若将三张卡尽数使用,便可一路攀升至一流中期,恰与黄蓉当前修为比肩。 而天香豆蔻,乃是与血菩提齐名的稀世灵药。 此物三十年一结果,每次仅得一颗。 服下第一颗,纵使伤势再重亦能吊住性命,但人将陷入长眠。 唯有寻得第二颗喂服,方可苏醒,并能如常生活九年。 若要彻底根治,则必须服下第三颗。 这无疑是绝境中的续命奇珍。 至于那张天人境体验卡,一旦启用,李长青便能在一个时辰内,暂时拥有巅峰时期西门吹雪的全部修为与武学造诣。 只是看着卡片说明,李长青心头忽地掠过一丝古怪的念头:如今寒梅山庄那位正主,在百晓生的天人榜上,似乎尚停留在天人境中期。 倘若自己以这巅峰体验卡之姿去会他一会,那位冷若冰霜的剑神脸上,又会是何等神情? 这念头让他觉得颇有几分趣味。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平日深居简出,与那位江湖顶尖剑客大抵是没什么相遇机缘的,权当多一重底牌便是。 最后的剑意卡更是珍贵。 使用后可随机领悟一门宗师层次的剑意。 武道意境,玄奥难言。 剑有剑意,刀有刀魂,枪蕴枪魄,种种意境威能迥异,但无论领悟哪一种,皆能令武者实力暴涨,甚至足以越阶挑战。 江湖武者多如过江之鲫,能悟出意境者却凤毛麟角。 而意境亦分层次,自初级、中级、高级以至宗师级。 这一张宗师级剑意卡的价值,恐怕不逊于任何一门天品上等的绝技。 检视完毕,李长青轻轻吸了口气。 较之前两次,此番收获无疑丰厚太多,他不禁暗叹这首次签到的殊遇。 然而在所有奖励中,最让他心生好奇的,却是那所谓的“灵宠”。 略作沉吟,他于心中默念: “系统,提取灵宠。” “叮,灵宠提取中……获取完成。” 提示音仍在回响,一道道洁白的光芒却已从李长青体内迸发,在半空迅速聚拢。 在李长青好奇的注视下,眼前的荧光愈来愈浓,最终凝结成一个白色的光茧。 约莫十秒之后,光茧表面骤然裂开细纹。 紧接着,一个婴孩大小的物件自半空坠下,轻轻落在地上。 它浑身只有黑白二色,身形圆胖如熊,脑袋滚圆尾巴短小,看上去憨态可掬。 落地之后,这小东西左右张望片刻,便将视线定在了李长青身上。 第34章 第34章 随后它迈开四条短腿,一步一步挪到李长青脚边,忽然用后腿支起身子,前爪抱住了他的裤脚。 李长青低头看去,眨了眨眼。 “熊猫?” 望着自己召唤出的灵宠,李长青一时怔住。 但下一刻,他眼中骤然绽出光彩,几乎迫不及待地将脚边的小家伙抱进怀里,凑近端详。 就在这时,怀中的熊猫轻轻“嗯” 了一声。 那嗓音软糯里带着憨气,听得李长青心头一颤。 他终于没忍住,把脸埋进了那毛茸茸的身子里。 “呼——” 脸颊传来的柔软触感让他舒服得微微一抖,深吸一口气,又蹭了蹭。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双手在小家伙身上来回抚摸,兴奋的情绪在周身流动。 身心在这一刻获得了极大的满足。 若说抚摸猫儿已是一种乐趣, 那么抚摸熊猫——虽只多一字, 快乐却何止百倍。 简直充盈到极致。 感官与体验,全然不同。 李长青确信,从今往后,自己要做一个终日与熊猫相伴的人。 …… 次日清晨,东方不败走出房门,一眼便看见院中的李长青。 可她刚走几步,目光立刻被李长青身前那黑白分明、毛色纯净、憨拙可爱的小兽吸引。 “食铁兽?你从何处寻来的?” 听到声音,正拿着竹笋喂食的李长青随口答道:“早晨去城外散步,偶然遇见,便带回来养了。” 东方不败并未觉得奇怪。 食铁兽虽不常见,却也算不上珍稀。 她早年也曾遇过一次,只是那只体型远比眼前这只庞大。 当时她只冷冷一瞥,那兽便被她身上的杀气惊走。 不过眼前这只……即便东方不败也不得不承认,幼年的食铁兽确实比其他幼兽更惹人怜爱。 她一时兴起,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戳了戳那小兽的背。 毛茸茸的,手感颇好。 谁知小家伙乌溜溜的眼睛瞥了她一眼,竟扭过身子,拽紧了李长青的裤脚。 东方不败眉梢微挑,却也不恼。 随后黄蓉与小昭也发现了这小家伙,两人眼睛顿时亮晶晶的,几乎一整天都围着它转。 但这只滚滚终究是李长青的灵宠,比起其他三人,它显然更亲近李长青。 就连午后晒太阳时,它也趴在李长青身上,不肯下来。 夜色渐深。 晚风送来几分凉意,体内浸泡温泉留下的暖热却尚未平息。 温泉池中逸散的酒香愈发醇厚,以水面为圆心向庭院徐徐铺展,将整个院落浸入一片馥郁的芬芳里。 李长青斜倚在摇椅中,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怀中圆滚滚的毛团,目光漫过小昭沉静的侧脸,掠过东方不败那副绝艳中透着凛然威仪的面容,最后停在正眉飞色舞的黄蓉身上。 三女斗地主的喧嚷声不时响起,“抢地主” “炸弹” “对子” 之类的脆语交织,他却不觉半分嘈杂,反觉这喧闹衬得此刻格外宁谧。 时光如浅溪缓淌,淌出一院子的闲适安然。 有暖猫在怀,有佳人相伴,有美酒盈杯,有佳肴可期,更有这慢悠悠的辰光——如此日子,在李长青心中,纵是万两黄金也难换取。 他不由得从喉间逸出一声满足的轻叹,心底被一种饱满的踏实感悄然填满。 *** 大唐境内,层峦叠嶂,林海起伏。 深山中一方巨岩之上,一道身影静坐。 粉裙随风轻扬,墨发如瀑直泻腰际,那张清丽容颜间天然蕴着几分妩媚,恰是媚骨天成。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她一双赤足,腕上各系一枚精巧银铃,随着足尖轻晃,发出清泉击石般的“叮铃” 脆响。 日光透过叶隙洒落,映得她宛若林间幻化的精魅。 此刻女子手中执着一卷书册,若有旁人瞥见,定能认出封面上那几个墨字—— “《**妖女何处逃》,断肠人 著。” 她目光逐行扫过纸页,越是读至后篇,眉头便蹙得愈紧,银牙不自觉地咬住下唇。 待翻完最后一字,她终是压抑不住,扬首怒喝: “可恨!又写死了——这回竟是成双成对!” 愤懑之声在山林间荡开,身下那需四人合抱的巨石应声轰然迸裂! 碎石飞溅之中,女子身形却未坠落,竟凌空虚浮,宛若踏着无形之气。 她对这异状浑不在意,只死死盯着封页上“断肠人” 三字,眸中火光灼灼。 数月以来,从《霸道宫主爱上我》到《女帝家的小白脸》,她一一追读。 前两册皆是先甜后苦,教她对这署名“断肠人” 的著书者又痴又恼——痴他故事勾魂摄魄,恼他笔锋一转便虐得人肝肠寸断。 先前不是写死男主便是写死女主,这回倒好,这般悲绝收场,岂是一句“意难平” 足以道尽? “婠婠师姐——” 一声呼唤自林间疾速逼近,一名阴癸派弟子俯首禀报。 由此,亦道明了这赤足女子的身份:百晓生百花榜与宗师榜齐名,与慈航静斋师妃暄并称当代双娇的阴癸派圣女,婠婠。 闻声,婠婠双足徐徐点地,足底却似有无形气劲托承,使她如踏虚空中,不染尘泥。 她深深吐息,暂压心头怒焰,转向那弟子令道: “传话下去,让人细查这‘断肠人’究竟是何方来历。” 说着将书册抛入对方怀中。 那弟子怔了怔,不解道:“不过一个写话本的,师姐何须费心追究?” 婠婠冷哼一声,话音里浸满怨念: “我要将他逮来,关进暗室日夜替我写书。 若写得不合我意——” 她眼波一横,字字清晰: “便用皮鞭伺候。” 停顿片刻,目光扫过阴葵派那人怀中的话本。 婠婠咬着牙,又添上一句。 “往死里打的那种。” 五月初五,立夏日。 黄历上说宜嫁娶,忌动土。 天色渐热,三月的暖阳早已转为灼人的烈日。 蝉声从早到晚响个不停,连拂过的风也带上几分燥意。 而这,才只是五月开端。 午饭后,黄蓉托着腮坐在廊下,望着院子里白花花的日头,满脸愁容。 天气一热,连阳光都变得刺人。 不过几天前,还能懒洋洋躺在摇椅上晒太阳的日子,早已一去不返。 午后不再有那种让人昏昏欲睡的暖意,莫说黄蓉与小昭,就连东方不败也显出几分烦躁来。 叮叮咚咚的敲打声不断从杂物房里传出。 黄蓉蹙眉转过头:“那家伙吃完饭就钻进去折腾,到底在做什么?” 一旁逗着熊猫的小昭摇摇头:“我也不知。” 黄蓉轻哼一声,正要起身去瞧,却见李长青已抱着捆扎好的竹竿与布帘走了出来。 他将东西往地上一放,对两人道:“把这些拿到院子里搭起来。” 黄蓉瞥了一眼,有气无力道:“搭棚子有什么用?遮了太阳也还是热,反而闷得慌。” 李长青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让你去便去,话这么多。” 黄蓉只得拖着小昭,慢吞吞地将东西搬进院子,开始张罗。 等她俩搭好遮阳棚,李长青已拎着几只木盆和一个布袋走了进来。 “小昭,去打两桶水。” 他一边说,一边将大小不一的盆子摆开。 黄蓉凑近瞧了瞧,忍不住问:“这又是要做什么?” 李长青懒洋洋道:“仔细看着便是。” 连东方不败也抬起眼,静静望向这边。 小昭很快提来两桶水。 李长青先将小盆盛满水,放入大盆中央,再往大盆里注水。 待大盆水满大半,他解开布袋,用木勺舀出一勺白色粉末。 黄蓉嗅了嗅,又看了一眼,立刻认出来——是硝石。 只见李长青将硝石倒入大盆中,不一会儿,中间那小盆里的水竟渐渐凝结成冰。 黄蓉睁大眼睛,伸手一碰——冰凉坚硬,真是冰。 “硝石……能制冰?” 李长青这才解释道:“硝石遇水会吸走大量热气,让水温骤降。 这样便能快速成冰。” “而且硝石可反复使用,只需添水换水即可。” 向三位女子说明之后,李长青便拍了拍手道:“行了,都别愣着,一起来帮忙吧。” 明白他打算的几位姑娘闻言纷纷起身。 不过半刻钟光景,棚内光景已焕然一新。 十多个木盆整齐排列,每个大盆中又嵌着结满寒冰的小盆。 冰上镇着酒壶与鲜果,凉意自盆中弥漫开来,整个棚内的温度迅速下降,竟如三月春末的午后一般宜人。 虽无暖阳照拂,可在这酷暑时节,能身处如此清凉之地,任谁都会忍不住舒畅地轻叹。 这一刻,黄蓉、小昭乃至东方不败,都找回了往日那份熟悉的惬意。 舒坦! 黄蓉靠在摇椅中,不时拈起冰镇上果子咬上一口,眉眼舒展道:“还是你主意多。” 旁边摇椅轻晃的李长青嘴角微扬:“自然,若论如何过得舒坦,我可从不含糊。” 话音落下,连东方不败在内,四人竟不约而同地长舒一口气,享受着此刻因李长青而得的闲适。 何为幸福? 饥时有佳肴,困时有软榻。 炎炎夏日,能待在这样凉风习习的荫蔽之处。 就连趴在李长青怀里的滚滚,此时也伸展四肢,将脑袋懒洋洋枕在他胸前,发出细微的鼾声。 周遭蝉鸣阵阵,草叶随风窸窣,蛐蛐声断续相和,衬得这午后愈发慵懒。 分明还是白昼,李长青与东方不败几人却渐渐涌上困意。 就这样齐齐躺成一排,在摇椅规律的轻摇中,相继合眼,轻轻打了个呵欠。 …… 绣玉谷,移花宫。 后山百花环绕的湖心亭内。 日光正烈,湖面偶有游鱼跃起,摆尾后又潜入深水。 亭中,邀月面容依旧清冷如霜,只是较之往常,此刻她周身寒意更甚,傲气凛然,恍若广寒仙子临世,只一眼便教人觉得寒意彻骨。 忽然,一道白衣身影自湖畔缓步而来,步入亭中。 她身着云霞般的锦绣宫装,长裙曳地,乌发流泻肩头,宛如行云。 日光照耀下,女子容颜娇美,胜过春时繁花。 细看之下,其眉目间与邀月竟有三分相似,只是少了几分清冷,多了些许灵动的韵致。 她正是同样年少便名列百晓生百花榜与天人榜的移花宫二宫主——怜星。 走至邀月身旁,怜星目光落在石桌的宣纸上。 “画外人易朽,似浓淡相间色相构。” “染冰雪先披琉璃胄,蘸朱紫将登金银楼。” “天命碧城灰土刀弓褐锈。” …… 默念纸上词句,怜星轻声问:“这是曲词?” 嗓音清灵悦耳,透着几分活泼,倒与黄蓉有几分神似。 邀月淡声应道:“嗯,是一支曲的词。” 得了肯定,怜星细细品读,评价道:“词句颇美,从前未曾听过这样的曲词。” 闻此言,邀月脑海中不觉浮起一张面容,声音里也带上一丝悠远:“是啊,曲好,词亦佳。” 说罢,她搁下笔,缓缓踱至亭外。 感受着已转灼烈的阳光,邀月不禁心生好奇—— “这个时候,那个人……又在做什么呢?” “仍是饭后晒太阳么?” 第35章 第35章 但这念头刚起,她便摇了摇头。 以她对李长青的了解,那人怕是绝不会自找这份罪受。 时光若不能这般消磨,也定会寻得别的法子来填补空白。 思绪渐沉,邀月不觉间已神游物外。 凉亭之内。 望着沐浴在日光下、神色间浮起追忆之色的邀月,怜星眸中的困惑愈积愈深。 “姐姐,上官金虹既已重伤遁逃,十二星相亦折损过半,为何你竟无半分喜色?” 邀月冷澈孤傲的嗓音徐徐响起: “那群废物败于我手,本是理所当然;上官金虹亦未毙命,有何可欢欣之处?” 自返回移花宫那日起,邀月便以睥睨之姿独对上官金虹与十二星相众敌。 身负天人境中期修为,又因那段时日饮下李长青所赠药酒而功力精进,她竟凭一己之力重创天人境初期的上官金虹,更将十二星相中半数宗师境高手斩于掌下。 若非魏无牙施毒拖延,莫说十二星相将自此江湖除名,便是上官金虹这般天人境强者,恐怕亦要从百晓生所排天人榜上抹去。 此战次日,百晓生已将战绩录于榜中,再度引得江湖震动。 然而面对如此战果,邀月心中却无丝毫波澜。 纵然她姿态依旧孤高如雪峰,怜星仍敏锐地察觉到了几分异样。 待邀月离去后,怜星唤来一名侍女。 不多时,另一名侍女垂首快步走近,在怜星身侧单膝跪下,神色惴惴。 “二宫主。” “起身吧。” 怜星淡淡颔首,目光落在这名移花宫侍女身上。 被这般注视着,侍女心头骤然收紧,整个人如临深渊。 片刻寂静,怜星方开口道:“你可是最后随姐姐一同返回宫中的几人之一?” 侍女连忙点头称是。 怜星遂道:“将姐姐回宫前经历之事,细细说与我听。” 实则自邀月初归移花宫那日起,怜星便隐约感知到姐姐的不同。 随着时日推移,她越发察觉邀月身上微妙的变化——虽仍是一身唯我独尊的气度,性情却日益冷寂。 从前从不挑剔膳食的邀月,数日前竟因后厨菜肴不合口味,险些出手取了厨子性命。 这些日子,宫中上下人人自危,生怕稍有不慎便触怒大宫主。 闲时,怜星却屡屡看见邀月露出这般追忆神色,甚至有几回,她竟破天荒地瞥见姐姐唇角扬起极淡的弧度。 这一切皆让怜星愈加确信一事: “姐姐归来后,确与往日不同。” 她不禁好奇,究竟是何等经历,能让向来目空一切的邀月产生如此转变。 面对怜星的询问,侍女不敢隐瞒,当即将在长山城中的见闻一一道来。 片刻,怜星微微扬眉:“且慢,你说这两个月里,姐姐一直与一名男子同住一处?” 侍女低声应道:“是。” 得了肯定,怜星心中疑云更浓。 在这移花宫内,她不信区区侍女敢欺瞒自己,可正因如此,整件事才显得愈发离奇。 又过半晌,待侍女将邀月这两月经历尽数述毕,怜星结合其言与这些时日的观察,一个念头不由自主地浮现心头: “莫非……姐姐心中有了属意之人,且还是个男子?” 思及此处,怜星神情与目光皆变得微妙起来。 身为同胞姊妹,又长年于移花宫中朝夕相对,她再清楚不过——自己这位姐姐向来不喜男子,甚可说心存厌弃。 可如今,邀月竟与一男子同院而居,安然共度了两月时光? 这情形怎么看都透着古怪。 待到听说日月神教的东方不败也现身于此,甚至与邀月一同住进了那男子院中,怜星心头的疑云已浓得化不开。 她静立半晌,目光忽而转向先前邀月离去的方向。 那个竟能令邀月心性转变得如此彻底的人,究竟是何等模样? 这念头一生,便如藤蔓疯长,再也按捺不住。 暮色渐沉,斜阳懒懒铺开,给天地间抹上一层咸蛋黄似的暖光。 这是夏日黄昏独有的景致。 风里还裹着白日的余温,但已掺进几丝凉意,徐徐掠过院落。 下午支起的帐篷早已收走,李长青仍躺在摇椅里,随着椅身轻轻晃荡。 院中黄蓉与小昭却步履不停,身形倏忽来去,内力流转间步法飘忽难测——细看竟与东方不败的路数如出一辙。 李长青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东方不败。 “倒是大方,连《葵花宝典》也舍得传给这两个丫头。” 东方不败语气淡淡:“抵房租。” 李长青失笑:“既是房租,好处该给我才对,教她们算怎么回事?” 东方不败瞥他一眼,视线微垂,语带玩味:“先前教她们时你也在场,严格说来,你不也听了去?” 李长青摇头:“这东西我又练不得,实惠半点没有,你这房租交得未免太虚。” 毕竟邀月当初以《移花接玉》相抵,他尚能修习;这《葵花宝典》于他何用? 难道图个肌肤水润? 说笑罢了。 东方不败斜睨道:“知足吧。 每日有你那些灵酒供养,这两个丫头的进境,纵是各大门派的天骄也未必赶得上。” “再加上这天级中品的武学,假以时日,破入天人境也未可知。” “届时一个天人境丫鬟,一个天人境厨娘,你还有何不满?” 李长青闻言轻笑,并未反驳。 观望片刻,他忽而出声:“照你们这般练法,怕是半年也难入门。” 黄蓉与小昭同时停步望来,东方不败也转过脸,似要听他下文。 李长青仍是一派闲散模样:“《葵花宝典》重在一个‘快’字——真气疾转,身法如电,出手似雷。” “须快到对手未察已至眼前,而非如你们现在这般,过分雕琢技巧细节,反倒失了根本。” “这等练法,更适合移花宫的《移花接玉》。” 虽未亲修此功,但凭胸中百家武学感悟,李长青如今眼界之高,恐怕连东方不败与邀月也要逊色几分。 或许唯有武当张三丰、前辈独孤求败那般人物,才敢在武学见解上与他略作较量。 因此即便不曾练过《葵花宝典》,看出两女修炼的症结所在,于他而言也不过信手拈来。 话音落下,黄蓉与小昭眼中俱是亮起明悟的光。 东方不败望向李长青,眸底亦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色。 片刻之后,东方不败才徐徐开口:“你的悟性,当真惊人。 只听了一遍,便能领会《葵花宝典》中的武学精要。” 李长青展颜一笑:“若是会夸人,不妨多夸几句。 这样的话,我向来爱听。” 此言一出,东方不败竟一时语塞。 她神色微妙地端详着李长青,半晌才道:“你这脸皮的厚度,倒也确实非比寻常。” 李长青听罢,只随意耸了耸肩:“忠言逆耳,良药苦口,道理虽好,终究不如顺耳的话听着舒坦。 世人皆爱听好话,我又岂能例外?” 这番坦率之言,倒让东方不败不禁莞尔。 说来也怪,与李长青相处愈久,便愈能觉出此人的妙处。 他天资卓绝,可偏偏懒散得很。 相识这些时日,东方不败从未见他主动运功修炼。 他隐居在这僻静之地,却能酿出种种功效神奇的美酒,任何习武之人见了恐怕都要为之疯狂。 然而李长青却似乎全无凭此经营势力的念头,只将这些珍酿当作日常消遣的饮品。 他年纪不过二十出头,身上却寻不见半分野心。 可偶尔说出的话,又总能引人深思。 真是个古怪至极的人。 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身上仿佛有种奇异的魔力。 与他待在一处时,总能感受到一种别样的安宁与踏实。 这般感受,无论是邀月还是东方不败,一旦体会过,便不由得心生留恋。 不过,这番感慨并未持续太久。 院中黄蓉与小昭的身影,很快吸引了东方不败的注意。 两女经李长青点拨后,又演练了一回,进展却依然不大。 仍旧未能掌握要领。 又试了一次却无进益,黄蓉愁眉苦脸道:“还是不成!道理是明白了,可偏偏就是做不到。” 一旁的小昭虽未言语,面上也带着相似的困扰。 东方不败见状,轻声开口道:“武学若这般容易练成,如今天下早已高手遍地了。 勤加练习便是。” 李长青在旁犹豫片刻,忽而悠悠道:“要不……试试我这边的偏门法子?” 话音落下,黄蓉与小昭立刻转头望来。 东方不败亦蹙眉看向他:“你还有别的办法?” 李长青摸着下巴道:“既然这两个丫头想得太多,那就设法让她们少想些。 只专注出招,心无杂念,自然更容易入门。” 东方不败不解:“如何让她们心无杂念?” 李长青未答,只抬手向旁指了指。 三女顺着他所指方向望去,目光落向酒房。 黄蓉眼珠一转,恍然大悟:“我明白了!酒喝多了,脑子里自然就空啦!” 小昭却疑惑道:“可若是喝多了,虽然想得少,但招式不也忘得差不多了吗?” 李长青答道:“所以你们得先练熟。 平日将招式练到烂熟于心,即便醉得头脑发木,也能顺势使出来。” 自古酒中出高手,并非没有道理。 人醉之后心神放空,练武时心无旁骛,反倒事半功倍。 正好适合两女眼下情形。 若实在不行,大不了醉上一场,也没什么损失。 明白了李长青所说的方法,两女再度练习起来。 只盼能早日达到他所言那般,将招式彻底融会贯通,即便醉意朦胧也能自然施展的境界。 院中微风轻拂。 夕阳余晖将身影拉得修长。 在这炎炎夏日里。 连那深黑的影子,也仿佛透着一股蓬勃的生气。 …… 夜深时分,星河垂落,月华满庭。 温泉池中水雾氤氲,暗香浮动。 东方不败倚在池畔,周身被暖流包裹,抬眼望向夜空时,点点碎星正缀在深蓝天幕上。 她渐渐合上双目。 从俭朴到奢靡易,从奢靡回俭朴难。 能一步步走到今日,坐镇一方成为霸主,东方不败所经历的艰辛,或许是小昭与黄蓉难以真正体会的。 然而即便历经风霜,在这一个多月的闲居里,她却越发清晰地感受到李长青所过生活的安宁与美好。 只是再美好的时光,也终有尽头。 她轻轻抬眼,望向那片繁星铺就的天穹,忽然开口:“李长青。” 话音方落,一旁便传来李长青那带着倦意的回应: “嗯。” 那声音懒洋洋的,甚至透出几分不情愿。 只要听见这个语调,不论是东方不败、黄蓉还是小昭,都能立刻在脑海中描摹出李长青此刻松散倚靠的模样。 得到回应后,东方不败缓缓问道:“你说,人活这一世,究竟图的是什么?” 这句话飘入耳中,李长青慢慢睁开眼。 他静默片刻,摇了摇头:“你这问题太宽泛了,怎么答都难免显得单薄。” “但若只论我自己——无非是想按自己喜欢的方式,过好每一个日子。” 东方不败道:“就这样与世无争、懒散地度过一生?” 第36章 第36章 李长青轻笑:“不好么?人生短暂,恩怨情仇、功名利禄都太俗套。 在我看来,人生犹如一叶小舟逆流而行,不进则退。 而这河流之中,又裹挟太多无奈与伤痛。” “与其争夺那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不如过好当下,但求心安。” 东方不败沉吟数息,忽然道:“可人生岂能一帆风顺?本就是逆水行舟,途中暗礁遍布。” 李长青道:“所以我只说,对我而言如此。” 东方不败“哦” 了一声:“那你的意思是,每个人所求皆不相同?” “自然。” 李长青散漫而肯定地应道,“就拿你来说,要你放弃如今所有、归隐田园,你做不到。 于你而言,武功精进一分,或是击败一个强敌,都足以令你感到快慰与满足。” “因此,你人生的意义自然与我不同。 除非有一天,你得到了所有想要的,立于高处再看风景,或许才会生出另一番感悟。” 听到这里,东方不败唇角微扬,眼中掠过一丝赞赏。 “看来,你早已猜到我的打算。” 李长青依旧那副漫不经心的语调:“迟早的事罢了。” 得不到的永远在跃动。 邀月与东方不败虽同属性情刚毅的女子,却各有不同——邀月身后尚有移花宫,即便她无意前行,整个门派也会推着她向前。 而东方不败的天性更为要强、好胜,江湖才是真正属于她的天地,而非这个让人筋骨都松懈下来的安逸小院。 因此,东方不败不可能长久留在此地。 若时间太久,心性被悄然改变,那她便不再是那个叱咤风云、霸气凛然的日月神教教主了。 倘若邀月仍在,二人相互较量、彼此制衡,或许还能多留一段时日。 可如今邀月已返回移花宫,失了对手与目标,东方不败能停留至今,反倒让李长青有些意外。 这一点,李长青明白。 东方不败自然也清楚。 或许要等到某一天,东方不败真正厌倦了江湖厮杀,这里才会成为她最终的归宿。 寥寥数语过后,东方不败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下来。 “确实,这一天早晚会来。” 此刻,她心中悬着的那块石头也悄然落地。 片刻静默,她似乎想起什么,忽然朝前轻移几分,伸手撩开了垂在池边的纱帘一角。 氤氲水汽自温泉池面袅袅升起,隔着一层薄雾,她的目光落在李长青清俊的侧脸上。 略作沉吟,东方不败轻声开口:“不如……我送你一位佳人?” 李长青闻言一怔,面上浮起明显的错愕。 稍顷,他没好气地笑道:“胡闹什么?说得我好似无人问津一般。” 他停顿片刻,又扬起唇角,带着几分自得:“别的不提,单凭我这张脸,莫说长山城,就是方圆百里的姑娘小姐,哪个不想多瞧我两眼?” 这话一出,坐在旁边的黄蓉忍不住凑近小昭耳语:“我还是头一回见人这般夸自己,脸皮可真厚。” 李长青听见了也不恼,只含笑反问:“这叫有自知之明,你若不服,大可辩上一辩。” 黄蓉张了张嘴,最终偏过头去没再接话。 虽觉得这话说得有些张扬,她却不得不承认李长青所言非虚。 以他的容貌气度,莫说在这长山城中,便是放到四方诸国去比,也属顶尖。 东方不败听着两人斗嘴,视线也再度落向李长青。 香息淡淡,水雾缭绕。 温泉池中蒸腾的烟气给四周添上几分朦胧仙意,隔着缥缈雾色望去,那张俊美面容上的散漫笑意也仿佛沾了出尘之气。 望着望着,东方不败忽然想起那一夜—— 李长青将她拦腰抱起时的情形。 一抹笑意不知不觉攀上她的嘴角。 与往日不同,此刻她笑中少了几分凌厉,多了些许柔和。 映在那张绝艳容颜上,却格外相宜。 片刻,她收回视线,缓缓转过身。 手虽已放下,真气却仍托着纱帘一角,使之维持掀开的姿态。 她也如李长青一般仰首倚着池沿,闭目向天。 脸上竟也染上了与他如出一辙的慵懒神色。 明明隔着一道纱帘,可稍稍侧首,便能一眼望见对方。 仿佛某些看不见的隔阂,已在氤氲水汽中悄然消融。 …… 从温泉池中起身后,李长青回到院中时,手中多了一壶酒与一只木匣。 他将两样东西递到东方不败面前,语气平淡:“给你备的。” 东方不败接过木匣打开,只见里头盛着一枚胡豆大小的种子,通体莹绿,隐隐有光华流转。 一旁的黄蓉探头来看,好奇道:“这是何物?” 李长青饮了口酒,答道:“天香豆蔻。” 此言一出,东方不败眸光微凝。 黄蓉更是睁大了眼,忍不住又看向匣中那枚种子般的物件。 以东方不败的见识,自然听过天香豆蔻之名。 此乃疗伤圣品,功效卓绝,天下罕有能与之相比之物。 李长青又漫不经心地补充道:“这酒也是用天香豆蔻特别酿制的,你带回去后,每日饮上一钱。” “若是遇上危急关头,伤势太重,便服下这枚豆蔻。 服后十息之内会陷入假死,即便心脉尽断也能恢复如初。” “届时周身真气亦会回满。” 黄蓉却盯着那枚天香豆蔻,疑惑道:“可传闻中说,服下此物虽能止住伤势恶化,人却会就此长眠不醒?” 李长青轻轻摇头,语气随意:“那都是外行人的以讹传讹罢了。” 天香豆蔻此物,向来需以丹法炮制或融入酒浆,方能尽显其神效。 一枚豆蔻内蕴的生机便足以温养心脉、唤醒濒死之人。 服食者之所以长眠不醒,实因生机过于磅礴,一旦入体,反令身躯陷入深沉的自我调息之中。 只需辅以特殊手法引导,豆蔻药力便能迅速修复周身损伤。 若有人连服三颗——那不过是挥霍珍宝的愚行罢了。 因此物太过罕见,江湖中纵使名医圣手,亦仅能从残卷古方中窥得一鳞半爪。 对其真正的药性机理,世人实则茫然无知。 但李长青却不同。 他身负宗师级的医道修为,天下草木金石之性情,皆在他心中明晰如镜。 天香豆蔻的秘密,自然也不例外。 这豆蔻浸入酒中,饮下后药性并不会即刻消散,而是悄然沉淀于人体深处,潜藏待发。 待到另一枚豆蔻入腹,两相呼应,潜藏的药力便会顷刻苏醒,开始治愈创伤。 绝非囫囵吞枣般连服三颗可比。 天地生养万物,自有其平衡之道。 若真需一次吞服三颗,此物又怎会每代只结一枚果实? 那不过是外行臆测的谬传罢了。 明白了李长青所赠之物的真义,东方不败眼中亦掠过一丝惊异。 按他所说,这一枚豆蔻与一壶药酒相伴,便等同多了一条性命。 其珍贵程度,不言而喻。 若在往日,东方不败或许早已将这两件宝物收入袖中。 但此刻心绪渐平,她抬眼望向李长青,轻声问道: “邀月离开时,你为何不曾给她这些?” 李长青坦然答道:“她走得匆忙,那时此物尚未制成。” 天香豆蔻与药酒,皆是邀月离去后方才从机缘中获得。 即便想赠,当时也无物可赠。 他顿了顿,又摇头道:“何况严格说来,她的处境与你不同。” “此物于她,眼下并非必需。” “但你却不一样。” 以东方不败的聪慧,瞬间领会了他话中深意。 虽同是天人境中期的修为,移花宫却如铁板一块。 宫中弟子皆是自幼挑选培养的孤儿,忠诚远非寻常门派可比。 邀月身为大宫主,一言既出,宫中无人敢违。 更有怜星这般同境界的强者坐镇。 放眼江湖,即便是少林武当这等泰斗,亦不敢轻易招惹移花宫。 但日月神教却是另一番光景。 东方不败的教主之位,乃以强力夺取而来。 教中长老与部众,难保无人暗藏异心。 加之神教名声在外,强敌环伺——五岳剑派虎视眈眈,暗处更有无数潜流涌动。 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相较之下,东方不败所面临的险境,的确更为复杂难测。 思绪回转,东方不败指尖轻抚着木盒纹路,唇角微扬: “如此说来,我是否欠你一条命?” 李长青略作思索,笑道:“大抵算是吧。 所以你这性命,还须仔细珍惜。” 话音依旧散漫慵懒,其间却蕴着不易察觉的温和。 如同初夏夜风,悄然而至,浸润心扉。 一壶酒尽,东方不败缓缓起身。 李长青稍觉意外:“这般匆忙?不待明日再走?” 东方不败声音清淡:“罢了。 若待到天明……只怕又会舍不得离去。” “你这人,似陈年佳酿,易蚀人心,教人留恋难舍。” 李长青摸了摸鼻尖,笑道:“我便当这是夸赞了。” 东方不败转身望向庭中月色,轻声应道: “你大可如此认为。” 东方不败言谈间,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笑意。 那笑意如灼灼焰光,明亮而炽热。 她深深望了李长青一眼,足尖微点,身形已化作一道虚影掠去。 残影散尽,院中的黄蓉才收回目光,眼珠灵巧一转,忽然凑到李长青身前蹲下,握起双拳轻轻替他捶起腿来,模样乖巧极了。 李长青见她忽然这般殷勤,怎会不知这丫头心里在打什么主意,当即屈指轻弹她额头道:“你日日守在我这儿,即便得了天香豆蔻又有何用?” 黄蓉小声嘟囔:“真小气。” 说罢,仿佛赌气一般,她抱起酒壶便灌下半壶,随即鼓起脸颊,气呼呼地瞪向李长青。 ………… 另一头,一道身影如鬼似魅,于半空连连闪动。 掠至城门外,桑三娘与一众日月神教教众慌忙伏地行礼。”拜见教主。” 东方不败淡淡应了一声,微微颔首,众人方敢起身。 望着城外清冷荒凉的景象,她不由自主地转过身,望向城中李长青小院的方向。 方才还冷冽的眼眸,不知不觉间柔和了大半。 心底悄然浮起一声轻叹:“才刚离开,便已开始不舍了么?” 察觉教主的视线,桑三娘犹豫片刻,低声道:“教主若是有意,属下可去将那人带回黑木崖。” “轰——” 话音未落,东方不败眼中寒意骤起。 下一瞬,惨呼响起,方才还站着的桑三娘已趴倒在地。 磅礴真气如重山压下,令她口喷鲜血,面色迅速惨白如纸。 冰冷的目光落在桑三娘身上,她强忍剧痛,艰难求饶:“属、属下知错,求教主饶命。” 一声重哼之后,威压方散。 东方不败视线扫过其余教众,凡被她目光触及之人,皆浑身剧颤,脊背生寒。 就在众人惶恐之际,她那如自九幽传来的声音冷冷响起:“桑三娘,长山城中所见所闻,若教中有人泄露半字,你与相关之人,便都不必活了。” “属下明白。” 桑三娘忍痛起身,额间已布满冷汗。 东方不败这才拂袖转身,缓步踏入一旁华贵的马车。 第37章 第37章 第37章 第37章坐定后,她一手轻按怀中——一个木盒,一壶酒,一处令她心安的所在。 忽然觉得,这人间世事,或许也并非件件令人厌烦。 ………… 次日清晨,李长青推门而出,院中已不见那抹红衣身影。 他知道,东方不败也离开了。 挠了挠头,晨光里院落空寂无人,确有那么几分不惯。 低声自语一句,他慢步走到黄蓉房门前,抬脚一踹——“砰!” 门板应声而开。 房中正酣睡的少女惊得从床上弹起,睡眼惺忪地望向门口微笑的李长青。 茫然片刻后,她眼中霎时杀气弥漫,内力运转,身法轻展,如一只布袋熊般扑挂到他身上,张口便咬。 方才还清寂的小院,顿时喧闹四起,再无宁静。 晨光初透,用过早饭的李长青倚在门边,手中捧着一盏寻常的清茶。 院角处,小昭正坐在矮凳上,低头搓洗着李长青换下的衣衫。 黄蓉从旁走过,惬意地舒展身子,发出两声满足的轻哼。 先前东方不败与邀月尚在时,黄蓉总觉着处处受制。 稍有不慎,便会迎上那两人冷淡的目光。 每逢她们针锋相对,黄蓉只得悄悄缩在一旁,恨不得隐去身形,免得惹上无端风波。 如今那二位已然离去,黄蓉顿觉扬眉吐气。 从今往后,这院子里的事,岂不由她说了算?那份久违的主心骨之感,仿佛一下子全回来了。 想得兴起,她忍不住双手叉腰,嘴角扬起得意的弧度。 ——可把我神气坏了。 辰时将尽。 若在月前,此时朝阳才露半边脸。 可眼下已是初夏,天色虽早,日头却已显出几分炽烈。 空气里浮动着隐约的闷热,随着时辰推移,渐渐笼罩了天地。 黄蓉从屋顶轻盈跃下,自觉家中地位大涨,连脚步都带着几分张扬。 她走到李长青跟前,伸手将他发顶趴着的那只毛团子抱进怀里,随后扬起下巴,一副居高临下的模样:“你这又在捣鼓什么?” 坐在石凳上的李长青侧头瞥她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 要说东方不败与邀月离开后谁最高兴,恐怕非这丫头莫属。 一上午她就像只巡视领地的雀儿,在院里转了好几圈,甚至还溜进那两人的房里,在床榻上滚来滚去,至今未收拾。 那副模样,岂是一句“顽皮” 能形容的? 李长青收回视线,继续执笔在纸上描画。 黄蓉凑近瞧了瞧,纸上绘着的正是这小院的布局,只是除了原有的温泉池外,旁边又多勾勒了一个池子。 她不禁疑惑:“不是已有温泉了吗?再挖个池子做什么?” 李长青抬眼,像看个小糊涂似的:“这天时,你还想去泡温泉?” 天冷时泡温泉自是舒坦,可如今天气渐热,闷燥难耐。 若再往热汤里钻,出来时一身汗湿,怎能安睡? 黄蓉一怔,随即明白过来,目光落回图纸上,忽地一亮:“你是想另开一池,把温泉水引过来?” “差不多是这意思。” 李长青语气懒洋洋的。 前些日子夜里泡澡已成习惯,加之水中添些药酒,既能解乏又能增益修为,这般好事忽然断了,总觉得亏得慌。 他自然得想个法子,将这习惯延续下去。 黄蓉却蹙起眉:“可温泉水本就是热的,就算引到新池里,不还是热汤吗?” 李长青轻笑:“放几块冰进去,水不就凉了?” “对呀!” 黄蓉恍然大悟。 炎夏夜晚,浸在清凉的池水中,外头暑气蒸腾,池内却一片沁爽。 若再小酌两杯,这般日子,光是想想便教人心动不已。 她望向李长青,语气里带着几分叹服:“论起享受,还是你在行。” 照他这般设计,天热用一个池,天冷用另一个池,四季轮转,皆有所宜。 这般巧思,就连她那素来讲究的爹爹黄药师,怕也未曾设想过。 想得倒是挺美。 黄蓉随即提议:“要不我现在就去城里寻些工匠来?” 李长青颔首道:“还算机灵。 记得多找些人手,银钱不必计较,这池子要建在院子另一头,还得开一条引水的沟渠。” “人若是少了,只怕三五日也做不完。” 言谈间,李长青心下也不免轻叹。 早知日后会有这般际遇,当初盖这屋子时便该换个格局。 也不至于如今这般折腾。 正思量着,一旁的小昭却轻声开口:“若是如此,何不先将那温泉的泉眼暂时封住,再往池中放入冰块?” “待沐浴完毕,再将泉眼打开便是?” 李长青懒洋洋地摆了摆手:“池底地热太盛,就算堵住泉眼,不到半刻钟水温又会升上来,行不通的。” 若真有这般简单,他此刻也不必在此写写画画,费这许多心思了。 小昭细想片刻,发觉确是如此。 先前沐浴时,越近池底,便觉暖意愈浓。 计议既定,黄蓉便兴冲冲地拉着小昭出门去了。 李长青则慢悠悠地起身,在院中踱步,思量起稍后动工的诸般细节。 约莫半个时辰后,黄蓉与小昭步履轻快地回来了。 躺在摇椅上的李长青缓缓睁眼,淡然道:“你来了。” 黄蓉顺口接道:“我回来了。” 李长青道:“你不该回来。” 黄蓉:“????” 这人莫不是有什么毛病?好端端的说这些做什么? 她没好气地回道:“我不回来,晌午谁给你张罗饭食?” 李长青叹了口气,抬手挠了挠额角。 见他这般模样,黄蓉上前探了探他的前额。 “体温如常,也没发热呀!” 李长青拍开她的手,语气里带着些微郁闷:“没什么,不过想学学高人说话的气派,看看是否显得不凡。” “气派” 一词,李长青曾在话本里写过,黄蓉自然懂得。 大抵是指那些绝世高手独有的风范,譬如东方不败或邀月给人的感觉。 得知他这突如其来的兴致,黄蓉投来的目光里顿时盛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 迎着那视线,李长青又叹了一声。 方才勉强端出的冷峻神色顷刻消散无踪。 整个人重新瘫回椅中,恢复了一贯的懒散模样。 身怀系统,李长青料想自己将来总该能练就几层像样的功夫。 这才起了心思,想先试着揣摩几分高手言谈的仪态。 眼下看来,这般气度似乎与自己格格不入。 “倒显得有些傻气了。” 暗自嘀咕了几句后,李长青望向黄蓉问道:“工匠可寻着了?” 黄蓉朝门外指了指:“找来了,三十余人。” 听得这数目,李长青怔了怔,看了看黄蓉,又转头打量了一圈自家院落。 默然片刻,他幽幽道:“三十多人……你也太瞧得起我这小院子了。” 这院子虽不算狭小,却也谈不上宽敞。 依他估算,十余人便足以在半天之内将此处打理妥当。 黄蓉竟一口气找来三十几个。 这是生怕今晚泡不成澡么? 也罢,人多总比人少强。 毕竟工程不算小,多些人手也好。 示意之下,一群泥瓦工匠便精神抖擞地涌入院中。 看他们个个摩拳擦掌、干劲十足的模样,李长青心里明了: 黄蓉许下的工钱,定然颇为丰厚。 …… 匠人们在院中忙碌得热火朝天。 银钱催动,加之人数众多,明明午后方才动工,待到日头西斜,一个崭新的池子已然出现在李长青的院落之中。 望着另一处温泉池中的活水潺潺注入池内,李长青的嘴角扬起一抹惬意的弧度。 一旁的小昭与黄蓉眼中亦泛起期待的光彩。 晚膳过后。 从外头微热的空气里踏入这池清凉的水中,温差带来的刺激让李长青舒坦地轻呼一声。 一杯醉菩提入喉,药力在体内徐徐化开,自内而外升起的暖意恰好调和了池水的微寒。 竟让人感到一种意外的融洽。 他睁开眼,望向比初春时分明亮许多的夜空。 酒香混着夏夜特有的草叶清气,蝉鸣断续入耳,身心便在这声息里渐渐沉静下来。 若说春阳叫人慵倦,夏夜便是在喧嚷中藏着一丝安宁—— 漫长,却自在。 浸在池中,能感觉到水流因自己或身旁小昭、黄蓉不经意的动作而轻轻荡漾。 那股闲散之意,愈发浓了。 只片刻,黄蓉与小昭便深深恋上这般感受。 就在这时,一股细微的波动忽从李长青体内传来。 紧接着,他丹田中的内力迅速流转,沿经脉运行一周。 随后,他周身的气息便从原先的二流中期,悄然迈入二流后期。 察觉到身旁动静,黄蓉与小昭睁眼瞥了瞥,又合上双目。 不过是突破而已,有何稀奇? 有李长青那些不凡的酒日日滋养,这些时日下来,连小昭都已至三流初期。 更不必说饮酒最多的李长青自己。 若非这人太过疏懒,从不主动运功化开酒中药力,在黄蓉与小昭看来,他便是此刻达至二流巅峰也不足为奇。 如今才至二流后期,可见不知浪费了多少佳酿。 “哼,奢靡之徒。” 想到这里,黄蓉轻轻撇嘴,调整了下倚靠的姿势,仰面望向星子闪烁的夜空,嘴角笑意温软而满足。 李长青感受着体内内力的变化,亦微微一笑。 “总算到二流后期了。” 自修行至今,统共不过两月有余。 短短这些时日,修为却屡有进益。 且这一路来,李长青未曾吃过半分苦头。 风雨奔波?从未有过。 …… 次日午前。 晨光尚温,微风拂过,屋内还未染上暑气。 书案前,他执笔蘸墨,笔尖起落间,一行行小字浮现纸面。 这数月来,接连几册话本问世,皆广受欢迎。 如今“断肠人” 这笔名,也算略有声名。 听长山书坊的胖掌柜说,连大宋、大唐等地的行商也采买回去贩售。 三册话本,已为李长青带来近十万两银钱。 钱财之事,自是愈发宽裕。 小昭将新榨的果露轻轻放在案边,瞥见纸上的新稿,眼圈已微微发红。 黄蓉缓缓抬起头,强忍着不让眸中水光落下。 静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道:“你每回写的故事都这般悲欢彻骨,就不怕被你这笔墨伤了心的人找上门来同你算账么?” 李长青闻言,眉眼间透出几分得意:“怕什么,横竖用的是笔名,谁又知这些话本出自我手?” 黄蓉闻言只是轻轻一笑,眼中闪过狡黠的光:“旁人或许不知,可长山书屋的掌柜却清楚得很。 若有人将刀架在他颈上,他又能如何?” 李长青一时语塞,抬手揉了揉额角。 黄蓉这话倒并非全无道理,细细想来,此种情形的确可能发生。 “要不……另起笔名,换一家书铺?” 这念头刚冒出来,李长青便又摇了摇头。 如此又得外出奔波,实在费神。 “太过麻烦。” “若真有人寻上门来,便随他去吧。 反正那两个丫头如今也已踏入一流境界,再过些时日,说不定便能突破先天,护我周全应当不成问题。” 在李长青看来,有这等闲情逸致追读话本、甚至费心寻上门的人,多半是闲极无聊之辈。 第38章 第38章 第38章 第38章这般人物,武功修为想来也高不到哪里去。 以黄蓉与小昭的身手,应对起来已是足够。 不必过于挂心。 然而此时—— 长山城门外,一道白衣身影正悠然步入城中。 裙袂如云,步履从容。 虽只一袭素白长裙,却衬得她清雅出尘,双眸如含秋水,顾盼间灵气流转。 这般容貌气质,竟似仙子偶落凡尘,较之其姊邀月的冷冽仙姿,多了几分鲜活生气,宛如画中之人忽然有了呼吸。 城门附近的行人皆不由得驻足凝望,一时失神。 寻常女子眼中尽是艳羡,却无人敢上前搭话。 自青竹帮销声匿迹后,城中已少有人敢随意生事。 更何况这女子衣饰看似素简,实则质地精良,绝非寻常人家所能穿戴。 百姓虽朴实,却不愚钝。 怜星对周遭目光视若无睹,只缓步穿行于长街之中。 不多时,她便停在一处小院之外。 目光掠过墙上一张新贴不久的赁居告示,她眼波微动。 据移花宫下属所报,这里便是邀月曾长居之所。 “是径直叩门,还是先暗中察看?” 怜星心中浮起一丝兴味。 能令她那冷若冰霜的姐姐牵挂至此的男子,她自然心生好奇。 但贸然拜访,未免显得突兀。 她瞥了一眼墙上的告示,沉吟片刻,唇角轻轻扬起。 上前轻叩门环,而后负手静立。 片刻,院门“吱呀” 一声打开。 一名身着鹅黄衣裙的少女探出身来,发绾单螺,几缕碎发垂落颊边,衬得那张脸灵动中带着几分慵懒。 正是黄蓉。 开门乍见怜星,黄蓉亦不由得微微一怔——眼前女子之美,竟如月下初雪,清艳照人。 随即,黄蓉眼中掠过一丝微妙之色。 “怎么又来一个这般出众的?” 未遇李长青前,黄蓉自觉容貌已是难得。 可住进这小院后,先是邀月,再是小昭,后又来了东方不败,个个姿容绝俗,不逊于己。 如今门前又立着这样一位佳人…… 这般接二连三,倒让黄蓉心底生出几分恍惚。 “咦?” 然而未待这缕郁闷蔓延,黄蓉忽觉有异。 她凝神细看怜星的眉眼神情,越看越觉得……似曾相识。 黄蓉心神微晃之际,怜星已从片刻失神中清醒,轻声问候道:“幸会。” 正有些出神的黄蓉下意识便接话:“幸会什么?” 怜星一时无言。 察觉自己言语有失,黄蓉轻咳一声掩饰,随即推开院门走到怜星身旁,自然而热络地挽起她的手臂。 “说笑罢了,姐姐莫往心里去,快请进。” 怜星眼中浮起几分困惑。 她尚未道明来意,对方怎就这般殷勤?略作思忖,怜星启唇道:“我此番前来——” 话未说完,黄蓉已含笑接过话头:“是为赁屋之事吧?我明白的。” 这般抢白让怜星更觉茫然。 黄蓉亲昵地引着她穿过影壁步入后院。 院中景象映入眼帘:三把形制奇特的座椅,还有一架尚在微微晃动的秋千。 “姐姐在此稍候,我去唤那人出来。” 领怜星在院中站定后,黄蓉笑容可掬地交代,那神情几乎要将“贵客光临” 几个字写在脸上。 只是转身背对怜星时,她脸上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 行至李长青房门前,她一只脚刚迈过门槛,有气无力的嗓音便飘了进去: “喂,来客人了。” 书案后的李长青笔锋一顿,缓缓抬眼望向门边。 瞧见黄蓉那副兴致索然的模样,他不禁轻咦一声。 “不是有客上门么?你怎么这般没精神?” 黄蓉木着脸道:“你自己出去瞧瞧便知。” 见她如此,李长青心中好奇更盛。 待他起身向外走去,黄蓉慢吞吞挪到床边,抱起那只以鹅绒缝制的软枕,一拳接一拳轻轻捶打,眉眼间尽是幽怨。 抱着幼熊的小昭走近轻声问:“黄姑娘这是怎么了?” 黄蓉接过刚睡醒的毛团,揉着它圆滚滚的肚皮叹息:“方才来的,是月姐姐的胞妹。” 小昭微怔:“月姐姐的妹妹?” 黄蓉瘫在床榻上懒懒道:“移花宫二宫主怜星,同样是天人境的高手。” 怜星与邀月眉眼间原有三分相似,不熟识的人或许难以分辨,可黄蓉已同邀月朝夕相处月余,加之怜星周身气韵——若还猜不出身份反倒奇怪了。 小昭不解:“既是邀月姑娘的妹妹,不该欢喜么?” 黄蓉长叹:“欢喜什么?好不容易盼走月姐姐和东方姐姐,我才觉着舒坦些。 如今月姐姐的妹妹一来,怕是又要回到从前了。 这才清静了多久啊!” 明白她郁结的缘由,小昭唇角轻抿,眼底笑意却如何也藏不住。 …… 另一头,李长青已踏出房门步入庭院。 目光落在怜星面容与气度上的刹那,他顿时了然黄蓉先前为何那般神情,嘴角不由浮起一丝莞尔。 与此同时,自他现身起,怜星的视线便已悄然定格在他身上。 李长青眉目如画,俊逸出尘的模样让怜星眼中泛起涟漪。 目光触及的刹那便似被无形的丝线牵住,一时竟难以移开。 “天下竟有这般容貌的男子?” 细细端详之下,李长青的每一处轮廓都恰好落在她审美的弦上。 虽与邀月血脉相连,怜星的性情却与姐姐迥然不同。 最分明的一点便是——她是个彻彻底底的颜慕之人。 凡事皆求完美,移花宫中众人皆姿容出众,大半是怜星亲手挑选的缘故。 此刻望着李长青,连洒落的天光都仿佛明澈了几分。 直至他走近,怜星才稍稍收敛视线。 李长青唇角轻扬,嗓音温润中透着几分懒散:“姑娘是想赁屋而居?” 那声音如春风拂过耳畔,怜星不自觉地眼梢微弯,流露出欣然之色。 容貌赏心,声音悦耳,她对这初见之人的好感不由添了几分。 “姐姐的眼光……果然不差。” 这念头悄然掠过心间,怜星眨了眨灵动的眸子,含笑应道:“正是。” 李长青抬手示意一旁的石凳:“坐下细谈罢。” 说着便先行落座,怜星亦缓步移至凳边。 就在她移步的瞬间,李长青目光掠过她双肩微妙的起伏,又扫过她的左足。 他眼睫轻垂一瞬,复又如常,心中却蓦然明了—— 难怪前些时日邀月停留时,眼中时而掠过思索与淡淡的憾色。 怜星在石凳前稍顿,眸光扫过凳面与石桌,见洁净无尘,方才翩然坐下。 “呵,还是个爱洁净的。” 李长青心中暗笑,面上却不显。 怜星始终将左手拢在袖中,自初见便是如此姿态。 此时黄蓉与小昭也从屋内走出。 跨出门槛时,黄蓉面上早无半分先前隐约的郁色,只余明媚笑意。 李长青瞥见她这般模样,不禁暗叹:“这般演技,若登台演剧,怕是要名动四方。” 小昭出现时,怜星眉梢微挑,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 见二人静立于李长青身后,眼前皆是清丽俊秀之人,怜星心中愈发明快起来。 李长青将茶盏轻推至她面前,盏中茶水恰至八分。 他含笑问道:“你姐姐近来可好?” 怜星笑容微微一凝。 片刻,她才轻声反问:“你是如何看破的?” 李长青笑意温然:“莫非无人告诉过你们姐妹——你们的眉眼,生得极像。” 怜星下意识抬手触了触自己的眉梢。 放下手后,她以手支颐,目光坦然落在李长青面容上,比先前更无遮掩。 良久,她仿佛赏鉴完毕,徐徐道:“姿容出众,声线清润,气度亦佳,瞧着也不愚钝。” “初见印象尚可,难怪能让我姐姐在此流连多时。” 李长青闻言只是淡淡一笑。 或因邀月之故,虽是初次相见,他对怜星却并无多少生疏之感。 “这么说,邀月并不晓得你来寻我?” 怜星幽幽一叹:“若让她知晓,我哪里还能踏出宫门半步?只怕立时便要被她关起来,日夜逼我练功了。” 话里虽带着些许埋怨,却并无真正恼意。 李长青闻言轻笑:“来了也好,不妨在此住上些时日。” 他语气温和,怜星听了,面上浅笑却倏然凝住。 她左手与左脚不自觉地微微向后缩了缩,直至袖摆与裙裾全然掩住那点痕迹。 一旁黄蓉将这番动静尽收眼底,目光不由轻轻移开半分。 似是察觉了黄蓉的视线,怜星脸上的笑意如遇寒冰,迅速褪去,神色亦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李长青见状,轻轻摇头:“倒未料到你姐姐竟还信不过我的医术,未曾将你情形细说于我。” 他每多说一句,怜星便更低一分头,心中郁结愈浓,眸底渐渐浮起几丝凛冽寒意。 世人皆道移花宫二宫主怜星姿容绝世,地位尊崇,却无人知晓她幼时曾因意外失足,左手左足落下残疾,至今未愈。 于女子而言,形貌体态本就紧要,何况怜星这般身处云端、容颜绝丽的女子。 正因这手足之憾,令她日渐执迷于追求完美与无瑕,乃至养成今日这般眼里容不得半点瑕疵的洁癖。 这早已成了她心底一根深刺。 而今,这般隐秘竟被初见的李长青当面点破,于怜星而言,不啻于被当众揭去遮羞的薄纱。 单是这一点,便足以激起她的杀心。 只是当她抬首,望见李长青那张清俊面庞上舒展的温和神色时,心中那股翻涌的怨怼不知为何悄然淡去几分。 想到他与邀月的关系,怜星强压下眼底冷意,语声疏淡:“听你此言,对自己的医术倒是颇为自负。” 李长青端起茶盏浅啜一口,微微一笑:“尚可。 至少眼下,我不觉得有谁的医术能在我之上。” 他顿了顿,缓缓起身朝内室走去,步履闲散,话音却清晰传来: “你手足那点问题,不算太麻烦。” 语调仍是那般漫不经心,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怜星不由抬眸,静默片刻,转向黄蓉:“他医术果真高明?” 黄蓉偏头想了想:“先前东方姐姐练功出了岔子,是他出手理顺的;小昭身上那棘手的毒,也是他解的。” 她眨眨眼,“依我看,在医术一道上,他怕是比我爹爹还要强上些许。” 她初涉江湖未久,心中衡量高下的尺,自然仍是自家父亲。 怜星微怔:“令尊是?” 黄蓉答:“东邪黄药师。” 怜星轻轻蹙眉,眼中掠过一丝茫然。 黄蓉瞧见她神情,悄悄撇了撇嘴,心下无奈。 若在大宋地界,“五绝” 之一的东邪名号或还有些分量,可此处是大明,眼前人更是高居天人榜的怜星。 论身份、地位、修为,黄药师确难入其眼。 她想了想,又宽慰道:“放心吧,这人平日虽懒散,却向来言出必践。 即便……即便真不成,他手中还有天香豆蔻。 看月姐姐的情面,你的旧疾应当无碍。” 话音未落,怜星身形蓦地一震,急声追问:“他……竟有天香豆蔻?” 身为移花宫的二宫主,怜星自幼受伤,自然也曾遍访名医。 江湖上那些声名显赫的神医,她几乎都请来过。 第39章 第39章 可每一位诊视过后,最终都摇头叹息,表示无能为力。 他们只说或许某些传说中的灵药,还能有一线希望。 “天香豆蔻” 便是其中之一。 可惜这天香豆蔻早已绝迹多年。 最后一次现世,还是在二十年前的神侯朱无视手中。 移花宫派人寻去时,却得知那天香豆蔻已被朱无视用掉。 如今竟在这偏远的长山城,听说有人持有此物, 怜星怎能不心中震动? 黄蓉轻轻点头,确认了这个消息。 得到肯定答复的刹那,怜星心跳不由快了几分。 一抹名为希望的光,悄然从眼底升起。 她迟疑片刻,转头望向李长青所在的屋子。 静静思量少许,终于举步走了进去。 刚踏入房门,一缕幽香便飘了过来。 那气息似酒非酒,似花非花,清浅却沁人。 若是往日,第一次走进男子房间,或许她还会略带好奇打量几眼。 可此刻心系旧疾,怜星已无暇顾及其他。 她径直走到李长青身侧坐下, 不自觉地将左脚往裙中收了收,轻声开口: “你真能治好我的伤?” 桌边正提笔书写的李长青头也未抬,只淡淡应道: “嗯,不算难事。” 怜星默然片刻,又问: “可你尚未细看,何以如此肯定?” 李长青笔尖稍顿,似在思索,随后说道: “在我这儿,只要头颅未断、断气未过十息,大抵都能救回。” 这话一出,怜星不禁蹙起眉头。 在她听来,此言未免过于夸大。 “此人说话,倒是浮夸。” 心中这么一想,对李长青的印象便淡了几分。 连带着看向他的目光,也添了些许疏离。 被这般目光注视着,李长青只得搁下笔, 缓步走到怜星面前,伸出手。 怜星抬眼看他,眼中带着疑问: “做什么?” 李长青语气平淡: “手给我。 先让你安安心,免得治疗前一直心神不宁,耽误我写书。” 怜星犹豫了一下,终究缓缓抬起左手,将袖口轻轻挽起。 十年来,这是她第一次让他人看见这只手。 手掌依旧纤白秀美,宛如玉琢。 可手腕处却是一片深紫近黑, 肿胀得比常时粗大整整一圈,如同烤焦的番薯, 皮肤下青筋虬结,几处骨节异常凸起, 在那白皙如玉的手臂映衬下,显得格外狰狞。 抬手之时,怜星下意识别开视线,不愿多看, 反而将目光牢牢定在李长青脸上。 很难想象,有人会对自己的身体露出厌弃之色。 足见这旧伤多年来带给她的,是何等煎熬。 然而在李长青脸上,她并未看到预料中的惊诧或嫌恶。 从始至终,他神情依旧那般漫不经心, 仿佛眼前不过是寻常事物。 他伸出手指,在怜星腕上轻轻触探。 “有感觉吗?” “没有。” 或许因他态度如常,怜星心中那点冷意稍褪。 李长青将手指搭在她腕间,静静感受片刻, 随后试着渡入一丝内力。 可那内力才刚渗入,一股凌厉气劲骤然反震, 将他的内力硬生生弹了出来。 李长青心中顿时一片清明。 他侧过脸,对不知何时已立在门边的两位姑娘吩咐:“小昭,取银针与细纱来;蓉儿,你去取蓝彩蝶酒,再带些绷布。” 话音才落,两人便应声而动。 不过片刻,所需之物已齐齐备在案头。 李长青打开针匣,拣出数枚细针,手腕轻转,银光已没入怜星臂上几处穴位。 怜星冷眼瞧着,嘴角微扬:“伤在腕上,针却落在臂间——莫非当我痴傻不成?” “急什么?” 李长青头也不抬,“眼下只是让你先感知一二,真正的医治还未开始。” 他边说边将蓝彩蝶酒倾在细纱上,沿着女子手腕缓缓擦拭。 酒液沁透纱缕,一层层裹住那纤细的腕部。 包扎方毕,李长青忽地屈指,在几枚银针尾端轻轻一弹。 针身霎时微颤,如风拂细弦。 与此同时,他左手拍向酒壶,一道湛蓝酒液凌空而起。 右掌翻覆间,那股酒竟似被无形之力托住,凝在半空不曾洒落。 怜星眸光微动,闪过一丝讶色。 “《移花接玉》……姐姐连这门功夫也传予你了?” “如你所见。” 李长青答得简淡,掌心力道流转,半空中的酒液随之聚作几缕纤长水线,悠悠缠绕上针尾。 紧接着,奇异的一幕出现了:随着银针持续微颤,那些酒线竟渐渐消减,仿佛正沿着针身渗入肌肤之下。 待最后一滴酒液没入,李长青再度抬手,或捻或提,银针随之起伏。 就在这时,怜星忽然蹙眉——那只麻木了整整十年的左手腕处,竟传来一阵久违的胀痛。 虽只是细微痛感,却在她心中掀起惊涛。 更令她呼吸微滞的是,自己左手中指竟缓缓、缓缓地抬了起来,直挺挺地竖在半空。 李长青动作一顿。 望着那根莫名对着自己竖起的手指,他沉默一瞬,险些失笑。 随即指尖轻拨,银针微调,那中指便乖乖落回,转而换作拇指徐徐翘起。 旁观的黄蓉忍不住别过脸,肩头轻颤。 治个伤还得让人比个夸赞的手势……这般行事,当真独一份。 待怜星真切感知到腕间痛意,李长青方才收针。 “瞧见了?” 他语调松缓,“你这伤,治起来不算难事。” 那声音如微风拂过耳畔,将怔忡中的怜星骤然唤醒。 她猛地起身抓住李长青衣袖,声音发颤:“你当真能医好它?” “自然。” 医道一途,李长青从未虚言。 确信之下,怜星浑身轻颤,眼眶倏然泛红,泪珠毫无征兆地滚落。 李长青静望片刻,轻轻一叹,朝小昭与黄蓉微微颔首,便转身推门而出,将一室无声的哽咽掩在身后。 石凳微凉,黄蓉托着腮望向李长青,眼中满是不解:“为何偏要我们出来?” 李长青扫了她一眼:“你落泪时,乐意叫旁人围观么?” 黄蓉歪头思忖片刻:“我倒没细想过。 从前我哭,爹爹总在身旁温言相劝。” 李长青失笑:“那如何能比?里头那位可是天人境的高手,你让我学你爹那般去哄?岂不是自讨苦吃。” “说得也是。” 黄蓉恍然点头。 若真如黄药师待女儿那般对待怜星,黄蓉觉得,只怕李长青治好她伤势之日,便是他坟头新土初起之时。 一旁的小昭轻声问:“那我们便只在外面干等着么?” 李长青语气平静:“让她好好哭一场罢。 心事积压太久,哭出来便好了。” 人终究如此,郁结久了,总要寻个出口。 三人静候约莫半刻钟,泪痕未干的怜星缓缓走出门来。 眼眶仍透着红,可先前眸中凝结的森寒与疏离,此刻已消散无踪。 她在李长青身侧坐下。 李长青为她新斟一盏茶,推至面前。 怜星捧起茶盏,低声道:“多谢姐夫。” 李长青随口应道:“嗯。” 话音落下,他却蓦地一怔,抬眼看向怜星。 见他神色愕然,怜星眼中浮起些许困惑,似是不解他为何如此反应。 李长青抬手揉了揉额角,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若说是——眼下他与邀月尚未挑明关系;若说不是——过去一个多月的朝夕相处,若说对邀月那样的女子全无心动,未免太过虚伪。 毕竟武功卓绝、容色倾城,更是移花宫执掌之人。 这般女子,天下男子见了,谁能全然无心?李长青倒也坦然,不至于如那些心口不一之人般否认。 男子至死总怀少年心性,有些喜好从未更改。 倾慕佳人,自是首当其冲。 沉吟片刻,李长青只淡然道:“无妨,你顺心便好。” 话虽如此,他心底却掠过一丝不确定:倘若邀月知晓怜星这般称呼自己,会不会专程从移花宫赶来教训他一顿? 午时,黄蓉将一道道佳肴摆满石桌。 怜星尝了一筷,并未言语,下箸的速度却悄然加快。 见她这般模样,李长青与黄蓉对视一眼,心中同时一紧。 ——遇上对手了。 较之邀月,怜星性子更显活泼,某些处竟与黄蓉有几分相似。 因而邀月起初还会顾及身份、端着高手架子的举止,在怜星身上几乎不见踪影。 面对黄蓉的手艺,怜星的反应,倒与当初李长青初尝时如出一辙。 在怜星毫不拘束的享用下,这顿午饭结束得比往日更快。 她学着李长青的模样,全不在意形象地轻抚腹部,忽然明白了为何从前邀月会对移花宫的厨子多有不满——换作自己,如今怕也是怨念不浅。 稍作歇息后,李长青写下一张药方交给小昭,又嘱咐她按怜星的身量去裁缝铺置办几套衣裳。 待小昭离去,他将温泉池中的水引至另一处石池。 半个时辰后,一切准备停当。 李长青将捣碎的药材与蓝彩蝶、照丹红等三种药酒一同倾入池中,方才从院墙边转身走出。 银针刺入怜星腕间与足踝数处要穴后,李长青嘱咐道:“领她入药池浸足两个时辰。 切记,期间不可运转半分真气。” 黄蓉闻言微怔:“竟需这般久?” 李长青颔首不语,转身步入院中帐内。 时光流转,待怜星更衣而出,依指示抬起手臂。 经药液长久浸泡,原本乌黑的腕部已转为深紫。 更令人心惊的是,其左手与左足亦褪尽白皙,染上相似的暗沉色泽——分明是淤血扩散之兆。 李长青指间银光流转,十余细针瞬息没入怜星臂上穴位。 指尖轻拂,针尾齐颤,发出蜂鸣般的细微声响。 他手掌悬移于银针之上,往复游走。 在三道目光注视下,针孔处渐次沁出紫黑血珠,更有缕缕真气随血液被缓缓引出。 怜星此伤源于幼时重创,腕骨不仅断裂错位,经脉亦紊乱不堪。 若当年及时接骨静养,本可无虞。 偏她运功缓解痛楚,致使内力行至腕部淤塞不出。 须知她自幼与姊邀月同修移花宫镇派绝学《明玉功》。 此功法夺天地造化,取日月精华,所凝真气至纯至厚,远胜寻常武学。 这些真气日复一日堆积于错骨乱脉之间,竟将腕部经络彻底封死。 年深日久,愈积愈多的真气不断侵蚀,终使伤势恶化至寻常医术难解之境。 若再延误数载,莫说治愈,只怕手足皆要坏死,届时纵以真气强驱,亦仅能做些简单动作。 根治之法说来直白:先疏导经脉归于正位,再断骨重续,待新生骨肉长成,顽疾自除。 然施行之难,非常人可想象。 最棘手处在于疗伤全程,绝不可有半分真气再流入腕部。 武者踏入先天境界后,内力周流全身,经脉无处不达,肌骨间皆存真气余韵。 正因如此,李长青才先以银针封穴,再令其浸浴药池两个时辰——皆是为耗尽腕周残留真气。 即便李长青医术通玄,辅以《鬼门十三针》奇术,疏导经脉仍耗去整整半个时辰。 第40章 第40章 第40章 第40章待最后一道经络贯通,他右手轻扬,半数银针倏然收回袖中。 与此同时,掌劲轻吐,怜星腕骨应声而断。 继以金针定穴、推拿正骨之法,将碎骨徐徐拼接归位后,他将那只手轻缓置入门边木盆。 盆中药液氤氲,除却数十味珍稀药材,更融有以天香豆蔻酿制的灵酒。 此物蕴藏生生不息之力,纵只点滴,亦足以催发骨肉复生之奇效。 小昭牵着怜星的手,一同浸入那木盆的药水里。 李长青随后又以相似的手法,开始处理怜星受伤的脚。 如此反复,不知不觉竟过去了三个多时辰。 天色渐晚,夕阳的余晖悄然染红天际。 随着淤血被缓缓引出,怜星原本肿胀发紫的左手与左脚,已渐渐恢复成与身体其他部位无异的白皙模样。 待李长青将刺在怜星身上的银针一一取下,怜星几乎是立刻便重新感知到了自己手脚的存在。 她心念微动,试着抬起左手,又动了动左脚。 夕阳柔和的光线下,那双手臂光洁如玉,再不见往日扭曲可怖的痕迹。 微风拂过抬起的手臂,带着暖意,连空气里的温度都变得清晰可辨。 “真的……好了?” 望着恢复如初的手足,怜星眼中浮起一层恍惚,仿佛置身幻境。 她忍不住用右手在臂上轻轻一掐,清晰的痛感传来,这才确信并非梦境。 她的身子微微颤抖起来,眼眶再度湿润,但这回涌出的,却是欣喜的泪水。 一旁的黄蓉与小昭,看着怜星泪珠不断滚落,脸上却绽开真切笑颜的模样,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怜惜。 若换作是自己,单是想象身上留有那样触目惊心的残缺,便已觉得难以承受,更何况怜星已默默忍受了整整十年。 “先别乱动,还未完全稳妥。” 李长青说着,轻轻托起怜星的手腕,仔细检查骨骼是否复位完好。 确认无误后,他又俯身蹲下,手指轻按在怜星的脚踝处。 没有了银针封穴的隔绝,怜星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温度。 那温热正落在自己的脚上,令她脸颊蓦地飞起红晕。 但凡是个知羞的女子,此情此景下,又怎会心中毫无波澜? 斜阳昏黄,光线变得柔和而朦胧,为李长青周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暖色光晕。 那光明明落在他身上,怜星却觉得一股暖意流进了自己心里。 她静静望着眼前的男子,眸光轻漾,只觉得此刻的他,有种说不出的令人心折。 …… 入夜后,李长青看着面前那碗朴素的面条,抬眼幽幽望向黄蓉。 “我忙活了整整一下午,你就用这个打发我?” 黄蓉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也不瞧瞧都什么时辰了,若再张罗一桌菜,怕是半夜才能吃上。” 李长青望着碗中热气腾腾的面,轻叹一声,莫名想起前世忙碌终日归家,却只有泡面可吃的日子,心中泛起一丝熟悉的怅然。 然而,当他挑起一筷送入口中,却不由得眉梢微动,有些讶异地看向黄蓉。 “这丫头,连煮碗面都这般滋味……究竟怎么做到的?” 他忽然有些气闷。 自己也算通过签到得了不少本事,连宗师级的副职都领悟了两门,可偏偏与厨艺相关的,连边都没沾上。 莫非连那冥冥中的机缘,都断定他与庖厨之事无缘? 用过晚饭,黄蓉与小昭很自然地走进房中,取出干净的衣物与巾帕。 怜星见了,不禁好奇:“你们这是要去做什么?” 黄蓉指了指白日里怜星浸泡过的那个池子,笑道:“自然是去沐浴呀。” 怜星瞥见李长青抱着衣物与酒坛走向汤池方向。 “姐夫也一同去么?” 黄蓉颔首应道:“自然,反正有竹帘隔着,各占一边便是。” 她转而又问:“你不来泡泡?” 怜星闻言兴致寥寥:“罢了,午后已泡了两个时辰。” 黄蓉却抿嘴轻笑:“午后那池与此刻这池可大不相同,另有妙处。” 怜星眼中浮起疑惑:“妙处?此言何意?” “他那药汤还有些别样功效,能助长内力修为。” 黄蓉压低声音道。 “哦?” 怜星越发不解,黄蓉却未再多言,只让她亲身体验便知。 犹豫片刻,怜星终究随她步入汤池。 半柱香后。 身子浸在温热池水中,怜星清晰察觉到经脉间流转的内力正在缓缓增长。 指尖托着湛蓝酒盏,身心皆沉浸在难以言喻的松弛之中。 她此刻方知黄蓉所说的“不同” 究竟意味着什么。 据黄蓉所言,往日邀月便是这般每日享受。 感受着此刻的闲适惬意,怜星心底蓦然涌起几分幽怨。 “这般好事,姐姐竟独自藏了这么久?” 恍惚间,她觉着与邀月之间那道无形的姐妹情谊,似乎悄然生出了一丝裂隙。 暮色渐沉,灯火初上。 四人围坐在这方不大的汤池中,虽隔着一道垂帘,断续的交谈声却让彼此仿佛近在咫尺。 怜星慵懒地伏在池畔,从水中抬起的手臂握着酒盏,一边浅酌,一边端详自己浸湿的左手。 莹白肌肤在波光映照下宛如玉雕,竟让她生出几分顾影自怜的意味。 酒液入喉,不知是醉意撩人还是夜色温柔。 药力化开的暖流在四肢百骸游走,与微凉池水交织成奇妙的触感。 怜星与帘外的小昭、黄蓉一般,双颊早已染上淡淡绯红。 半醉半醒间,身子随水波轻轻浮沉,恍若置身云絮之中。 许是因邀月曾在此长住,早验证过李长青几人的可信。 又或是初见时,李长青便解开了纠缠怜星十余年的旧疾。 虽是初次相处,怜星却未生出往日面对外人时的戒备。 沉浸在这般别样的生活韵律里,她身心首次体会到全然放松的滋味。 直至池中药力散尽,李长青才缓缓睁开眼眸。 “丫头,该准备夜宵了。” 他起身时声音带着慵懒的沙哑,仿佛每个字都沾着水汽。 那语调莫名传染开来,让人也跟着筋骨酥软。 黄蓉慢悠悠睁眼,用了些力气才应声:“知道啦——” 她转向小昭,语气里带着娇憨的埋怨:“小昭妹妹可要快些精进厨艺呀,待你能独当一面,我便不用总被他使唤了。” 小昭转过被水汽蒸得粉扑扑的脸,大眼睛里漾着懵懂。 见她那乖巧模样,黄蓉忍不住伸手轻捏她脸颊。 “好呀。” 小昭软软应声,笑靥如花。 瞧着这般讨喜的容颜,黄蓉那点小郁闷顷刻便消散了。 乖巧又标致的人儿,任谁见了都会心生欢喜的。 在小昭身边寻得一丝心安后,厨娘黄蓉才勉强撑起绵软的身子,自浴池中缓缓站起。 池边传来细微响动,酒意微醺的怜星懒懒掀开眼帘。 随即, 她就这般当着黄蓉与小昭的面,悠悠翻了个身——从原先俯卧的姿态转为仰面枕着池沿, 慵懒之态反倒更浓了。 望着她这一连串动作,黄蓉没来由地想起一个词: “咸鱼翻身”。 只不过,眼前这条“咸鱼”,着实美得过分。 可当目光掠过池中怜星的身段时,黄蓉心头莫名一沉。 约莫半盏茶工夫,“滋滋” 轻响传来,浓郁香气倏然飘至池畔。 在这声响与香味的撩拨下,原本闭目养神的怜星骤然睁眼。 几乎未加思索,她便自水中一跃而起。 哗啦水声格外清亮。 换上一袭新裁的长裙,周身犹带湿润香气的怜星款步向外行去。 才走几步,她轻轻抬了抬左脚,唇边笑意又甜了几分。 行至院中, 李长青正闲坐石凳,右手松松握着酒杯,左手支颐。 一旁,黄蓉与小昭守着一副奇特的铁架,架上整齐排着穿在竹签上的肉块与菜蔬。 随着黄蓉不时翻动、以毛刷涂抹酱料,“滋滋” 声在小院里清脆回荡,香气四溢。 怜星深深吸了一口空气中浮动的焦香,闪身便挨着李长青坐下, 目光立刻黏在了那些油光发亮的烤串上。 看着肉串表面接连鼓起、又破开的小小油泡,她不由自主咽了咽口水, 一只手悄悄按上自己的小腹。 明明晚膳才用过不久,可眼前景象却勾得她食欲大动, 这种感觉着实奇妙—— 胃里并无饥饿之感,偏偏觉得能将这些看得见的食物统统吞下肚去。 一旁,李长青眼梢微转,视线忽而定住。 怜星仍一动不动盯着烤架,看得入神, 唇角竟不知不觉凝了一线晶亮涎丝,眼看就要滑落。 就在这一瞬, “嘶——” 一声轻细的吸气声响起,那抹莹亮又被她迅速吸了回去。 李长青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不禁唇角微扬。 忽然有些惋惜这世间未有手机这等物件, 否则若将方才那幕悄悄留存,说不定能成为怜星这位天人境高手一生的趣谈, 兴许还能借此逗她为自己揉揉肩。 他目光再度落向身旁的怜星。 因离炭火太近,她精致的脸颊被映得微微泛红, 宛如初熟的红苹果,透出几分鲜甜,教人想轻轻咬上一口。 与姐姐邀月相比,怜星天生灵动跳脱,少了几分缥缈难捉的出尘之气,却更添人间烟火般的鲜活。 如此迥异的性情竟出自一对姐妹,实在令人感叹。 自东方不败与邀月相继离去, 院中虽仍有黄蓉、小昭相伴,可习惯了往日热闹,忽然冷清下来, 日子照旧,却总似缺了几分生气。 尤其少了邀月与东方不败日常斗嘴、彼此较劲的光景, 在李长青看来,生活仿佛也缺了一角滋味。 人大抵总是这样—— 拥有时未必在意,失去后方才觉出珍贵。 可世间事往往如此: 有聚便有散,久别终会重逢。 它总在不经意间递来些许怅惘,却又不知何时悄悄奉上一点回甘。 而这,或许正是生活原本的模样—— 悲喜交织,甘苦相参。 然而希望终究是让人能够对明日与往后的日子存着些许念想。 正因如此,李长青那则招租的告示至今仍贴在门外。 毕竟舍得花十两银子登门求租的阔绰主儿,多半该是个有趣的人物。 思及此处,李长青唇角微扬。 炭火与烤肉的气息飘近,他神情里的闲散愈发浓了,却也显得愈加慵懒。 人间烟火,终究是最能抚慰人心的。 怜星咽了咽口水,执起案上的酒杯抿了一口。 酒液清甜,透着隐约的酒意。 香气绵长,其间还萦绕着几分奇异的果味。 只是当美酒滑入腹中,怜星便觉道道暖流随之扩散开来。 热流游走,一部分徐徐涌向她的左手与左足踝处。 带来微微酥麻的触感。 有了午后的经历,怜星明白那是骨骼正在生长愈合时独有的征兆。 不仅如此,在这暖意滋养下,她体内往日积下的一些暗伤也在悄然消融。 体会着身体的改变,再回味口中那熟悉的滋味, 怜星轻轻“咦” 了一声,举起酒杯细闻。 “这不是白日里你为我治伤时用的酒么?竟能饮用?” 第41章 第41章 李长青懒懒地“嗯” 了一下:“这酒本就是酿来喝的,只不过凑巧也能外敷。” “但内服的话,疗效大约只剩三成。” 怜星怔了怔:“那为何不直接让我饮下?” 李长青神色倦怠:“断骨太痛,为了让你少受些罪,我不是封了你的穴道么?” “即便喝了,药力也到不了伤处,索性就拿来给你外敷浸泡了。” 怜星一时无言。 白日疗伤时,她便知晓了李长青所酿此酒的神效。 堪称疗伤圣品。 她那彻底碎裂的骨头在酒液中浸泡不过数十息,便已愈合如初。 其珍贵可想而知。 放在别处,怕是早被当作珍宝仔细收藏。 即便使用,也必是俭省再三。 可李长青呢? 竟只因这样一个理由,便如此耗费这难得的酒浆。 虽说受益的是自己…… 但忍一忍痛罢了,又算得了什么? 这一刻,怜星不知该感动,还是该怪他不知惜物。 仿佛读出了她眼中的意味,李长青漫不经心道:“放心,喝完了再酿便是。” 天香豆蔻这等东西,对寻常人固然珍贵异常,但李长青手中却有不少。 若是用来泡酒,还能反复使用。 李长青本就不是大夫,轮流饮酌的话,仅是他现存的天香豆蔻,也够用上数十年了。 何况说不准何时又能从系统那里得来。 说它不珍贵,倒也确实稀罕;说它珍贵,却也不过如此。 全看人怎么想罢了。 见李长青全然是一副不上心的模样,怜星只得移开视线。 只是再度看向手中酒杯时,不知是酒意氤氲,还是别的缘故, 心底某处,悄悄暖了起来。 等待许久,炭火上的烤串终于熟了。 接过一串咬下,感受着那略带粗犷的咸香,再饮一口芬芳馥郁的美酒, 近处烤架下炭火的气息袅袅飘来, 李长青舒畅得不禁轻叹一声。 夏夜、烧烤与佳酿,果然是绝配。 李长青心中如此想着,怜星与另外两位姑娘更是如此。 待到午后便让黄蓉备好的那一大篮宵夜食材悉数吃尽后,李长青轻轻一跃,径直上了屋顶。 酒壶搁在一旁,他仰躺瓦上,望着天际那轮银盘似的满月。 翘起的二郎腿随着口中低哼的小调轻轻晃悠, 右手不时抚摸着怀里那只正好奇昂头、对着月亮舞动小爪子的滚滚。 初夏的夜色如丝绒般柔软,李长青仰躺在屋脊之上,任由微凉的晚风拂过面颊。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并非真的无欲无求——至少对于这般闲适的时光,他竟生出了几分贪恋。 原来人终究是向往安逸的,怎样舒坦便怎样过活,倒成了此刻最真实的念头。 庭院里,黄蓉抬眼望见屋顶上那副悠然自得的身影,眼底掠过一丝明亮的光。 她轻轻一跃,便落在了李长青身旁,学着他的样子躺下。 只是她并未枕着冰凉的瓦片,而是自然而然地将头靠在了他的腹部,顺势挤走了原本蜷在那儿的滚滚的部分地盘。 小昭见状,也跟着跃上屋顶。 可脚尖刚触到屋瓦,她又忽地跳回院中,对怜星抿唇笑了笑,才重新轻盈地翻上来。 她脸颊微红,迟疑片刻,也在李长青另一侧轻轻躺下。 这下,滚滚彻底失了领地,只能委委屈屈地挪到李长青胸前趴着。 它不满地伸出爪子,在黄蓉和小昭的发间轻轻扒拉了几下,却被黄蓉顺手捞进怀里揉了一通。 小家伙睁着乌溜溜的眼睛,满是懵懂与委屈。 院中的怜星望着忽然热闹起来的屋顶,微微一怔。 随后,她也学着他们的样子,纵身轻飘飘地落上屋脊。 转眼之间,独享夜色的人从一个变成了四个。 星辉如碎银般洒落,月光似一层朦胧的轻纱,温柔覆盖在四人身上。 没有了墙壁的阻隔,夜风从四面八方徐徐而来,时而东,时而西,带着初夏特有的、恰到好处的暖意,撩动几缕散落的发丝。 院子里,烧烤架中的炭火尚未熄灭,缕缕青烟在廊下灯笼的映照中袅袅升起,在深蓝的夜幕里划出淡淡的痕迹。 四人身上还萦绕着沐浴后残留的、若有若无的酒香,彼此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又随风飘散。 唯有夏夜青草与泥土的清新气味,始终淡淡弥漫在空气里,沁人心脾。 这一刻,星光之下,谁也没有开口。 黄蓉与小昭头一次发觉,月光竟与阳光有某种奇妙的相似——明明是清冷的夜晚,肌肤所感却仿佛三月午后沐浴在暖阳之中,通体舒泰。 怜星更是思绪放空,脑海中一片宁静的空白。 夜风拂过皮肤,方才饮下的酒意缓缓涌上,四肢百骸都松软下来,像是练功耗尽内力后那般懒洋洋的,连指尖都不愿动弹。 可心中却没有半分焦躁,只如一方幽静的碧潭,波澜不惊。 良久,腹中的宵夜渐渐化去,睡意悄然攀上眼角。 李长青轻轻拍了拍身旁两人的肩头:“起来了,一个个拿我当枕头,好意思么?你们又不是滚滚,也不掂掂自己的分量。” 黄蓉被他扰了困意,不情愿地睁开眼,恰好对上李长青那带着笑意的嫌弃目光。 方才积蓄的宁和心境顿时消散无踪,她轻哼一声,坐起身来。 怜星也闻声睁眼,看了看相继起身的两人,又瞥了眼李长青被枕得有些发皱的衣襟。 这一日下来,她已隐约摸清了这小院中三人生活的节奏——每件事都透着一种她从未想象过的、深入骨髓的闲适。 她心想,黄蓉与小昭同他相处日久,大约比她更懂得如何将这份惬意浸透到每寸光阴里。 自然,此刻两位姑娘正枕在李长青的肚子上,这般姿态,想来是格外惬意。 善于观察的怜星心中不禁生出几分好奇——将头枕在他腹间,是否真有什么特别的愉悦? 待两人挪开身子,李长青顿觉身上一轻。 他带着几分无奈坐起身,脚尖一点便飘然落至院中。 见他舒展了一下筋骨就要往屋里走,黄蓉开口问道:“今晚便没有别的安排了?” 李长青头也不回:“也不瞧瞧今日耗费了多少气力,忙了整整一个下午,早些歇息才能蓄养精神。” 午后为怜星疗伤折腾了那样久,早已超出他平日的活动限度。 人总该有些原则和分寸。 望着他就这么悠悠然回了房,黄蓉双手托着腮,忽然觉得这夏夜莫名添了几分躁闷。 一旁的怜星瞧她小脸上满是失落,不由轻声问:“你方才说的‘活动’是指什么?” 黄蓉叹了口气:“平常泡完温泉,总会再玩几局五子棋或是斗地主。 前些日子月姐姐和东方姐姐在时,还能凑一桌麻将。 再不济,那懒人也会教我们唱几支新曲。” 听着黄蓉细数这些日常,怜星面露茫然:“五子棋……斗地主……麻将?” 显然,这些名目她从未听闻。 贴心的小昭便温声解释:“都是公子自己想出来的游戏,虽规则简单,却颇有趣味。” 明白过来后,怜星语气里不由透出些许酸意:“你们夜间的消遣……竟这般丰富么?” 黄蓉又叹一声:“是啊。 可偏生那懒人今日这么早就回房了。 天光尚早,叫人如何睡得着?” 说着,她幽幽瞥了怜星一眼。 照理说,今日李长青本该续写新的话本。 但怜星一来,他便只写了开头几十个字,连书名都还未定。 有心埋怨几句,可想到怜星的身份,黄蓉思量片刻,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打不过,实在气人。 “只能明日盯着他把新话本写出来了。” 最后,她只得退而求其次地这么想着。 随即心念一转,又拉着小昭与怜星来到院中,大大方方地闯进李长青房间,取出了他新制的扑克牌。 怜星接过一张,摸了摸,又轻轻叩了叩,有些惊讶地看向黄蓉:“这是……金子打的?” 黄蓉懒懒道:“那懒人说木牌不好洗,这金箔柔韧趁手,便花了半日工夫做成。 牌上的花纹还是月姐姐与东方姐姐一同描的,我和小昭跟着填的色。” 怜星拈着手中这张牌掂了掂,又看向烛光下铺了满桌、金灿灿的一副牌,粗略估算,也得用上好几两金子。 虽不算多么贵重,但只为一场游戏便如此费心打造,隐隐约约透出一种奢华的意味。 只是看着这金光流转的牌面,怜星不得不承认,手感与观感确实极佳——与缺不缺钱无关,纯粹是这般金辉熠熠的事物,瞧着便叫人欢喜。 听着外面传来“对三”、“不要”、“抢地主” 之类的笑语,房内的李长青轻轻笑了笑。 左手继续抚着怀中滚滚柔顺的皮毛,目光却落在书桌的宣纸上。 “上一本让男女主角双双赴死,这一本……该如何写得更加荡气回肠?” …… 次日清晨。 一声痛呼陡然从李长青房中传来。 猝不及防的声响,惊起了原本栖在屋顶的麻雀。 晨光被这声叫嚷一激,愈发灼人起来。 原本寂静的小院顷刻间活了过来。 屋里正酣眠的怜星也被惊得猛然坐起,真气微荡,身影已掠至门外。 她外袍未披,襟口松敞,露出里衣一角,目光急急投向秋千上轻轻晃荡的小昭:“怎么了?” 小昭含笑望她:“没事,蓉姐姐在唤公子起身呢。” 怜星怔了怔:“起床这般大动静?” 小昭笑意未减:“公子贪睡,蓉姐姐叫了几回不管用,便气得直接上口了。” 怜星顿时会意,可眉间的困惑却更深了。 她至今仍理不清这院中的关系——小昭名义是丫鬟,黄蓉算是厨娘,却不见主仆尊卑之分。 彼此亲近,又不似寻常爱侣;能随意进出李长青卧房,甚而枕着他的肚腹在屋顶看云。 如今黄蓉竟还咬他,听那声响,力道着实不轻。 这般情形,实在叫人糊涂。 可奇妙的是,这三人相处起来却又那般融洽安宁,仿佛人与人本该如此——自在、散漫、无忧无虑。 怜星带着满心不解瞥了眼李长青的房门,这才想起自己还未整装,当即闪身回屋。 再出来时,李长青正揉着肩膀站在院中,一脸愁闷地叹气。 昨日见他总是慵懒从容的模样,眼下这副神情倒让怜星觉得——清早的心情,莫名畅快了几分。 待到尝了黄蓉备的早膳,怜星眉眼更舒展了。 自打进这院子,她才发觉原来吃饭也能成为一件身心皆悦的事。 当然,移花宫的膳食从不曾给过这般感受。 腹中渐满,怜星轻轻吁了口气,满足得不愿动弹。 可李长青回屋取了昨日沐浴前换下的衣裳,塞进她手里时,怜星却愣住了。 “这脏衣……给我做什么?” 李长青笑吟吟道:“劳烦你洗了。” 怜星低头看看手中衣物,又抬眼看他,满是错愕:“你让我替你洗衣?” 李长青点头:“你姐姐临走前欠下的,还差好些日子呢。 如今你来了,姐债妹偿,正合适。” 细问之下,怜星才知邀月这债从何而来。 明白归明白,她却久久回不过神。 第42章 第42章 第42章 第42章邀月——移花宫大宫主,天人境的高手,那般孤傲不染尘俗的人…… 怜星怎么也想象不出,姐姐蹲在地上搓洗衣衫的模样,更何况是男子的衣物。 仿佛某种根深蒂固的常理骤然崩裂,教她心绪纷乱。 可她又觉得,李长青不至于在此事上骗她。 这才是最令人懊恼的——理智与认知在脑中拉扯不休,半晌不得安宁。 良久,怜星才勉强压下心绪,轻声问:“那我姐姐……还欠你多少日?” 李长青略一思忖:“约莫百来天吧。” 听到这个数字,怜星嘴角不由得轻轻一抽。 等李长青向她解释清楚,他抬手拍了拍怜星的肩。 “记得要洗干净。” 说完略顿,他又小心地补充道:“也别洗坏了。” 李长青想起东方不败和邀月头一回替他洗衣的情景。 再瞥一眼那件脏衣的料子——上好的丝绸配细布裁成,少说也值十几两银子。 若是洗坏了,实在可惜。 于是,在李长青的叮嘱声中,怜星有些发懵地抱起衣服走到一旁。 这位临时上任的洗衣姑娘在小昭的指点下,生涩而笨拙地开始了人生第一次搓洗衣裳。 望着怜星那模样,李长青微微颔首。 “都说妹妹比姐姐乖巧,看来果真如此。” 心中这么评价一句后,他才不紧不慢地踱步回房。 一日之计在于晨。 夏日里,也就午前这段时光温度适宜,适合写些东西。 到了午后与夜晚,便提不起半分创作的兴致。 新的话本,他已有了主意。 故事里,女主本是男主的杀父仇人,男主却仍旧倾心于她,注定无法相守。 爱而不得,离又不舍——这般情节写出来,定能赚足眼泪。 思绪如泉涌间,李长青眼中掠过一抹亮色,人也隐隐兴奋起来。 他丝毫未察觉,自己在编写话本这条路上,正渐渐走向“不近人情” 的方向。 午后,烈日灼空。 比起前世,这个未曾受染的世界四季格外分明。 冬寒刺骨,夏暑难耐。 明明才入五月,李长青却已有置身酷暑七月的错觉。 白日户外的温度,怕是逼近了四十。 这般天气里,只在院中站上片刻,回到屋内时,衣衫摸上去都是温热的。 早晨出门闲逛时,常能见到中暑之人匆匆寻医抓药。 然而这一切,仿佛与李长青这小院毫无关系。 自从黄蓉和小昭从他这儿学会了硝石制冰之法,每日洗碗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动手制冰。 直到厨房和他房中皆摆上几大盆冰块,两女才停手。 随后,她们便只在厨房与李长青房中来去。 此刻屋内,李长青正提笔落纸,时而抬手按住那只试图滚上稿纸、蹭一身墨还毁掉文稿的熊猫滚滚。 一旁,黄蓉与小昭脑袋挨着脑袋,紧盯着他刚写就的手稿。 时而抿嘴轻笑,时而忍俊不禁。 在她俩对面,怜星全无形象地蜷在凳上,双脚连布袜也未穿,在空中轻轻晃荡。 她偶尔运起真气,引动旁边茶杯中的茶水,化作一道清流入喉。 目光时而落在自己白皙的左手与左足上,满意地端详片刻,才又低头继续读那话本。 窗外蝉鸣声声,不断传入室内,却扰不乱房中李长青与三女的专注。 那绵延的蝉声反似有种奇异的魔力,让人更沉心于手中之事,也为这屋内添了几分鲜活气息。 只是随着日头渐高,蝉鸣愈响,待到计时沙漏中的细沙又一次流尽,黄蓉与小昭才依依不舍地放下话本,走向门边。 “吱呀——” 房门推开,一步迈出,炽热的气息便迎面扑来。 背后尚有凉意丝丝渗着清爽,身前却热浪层叠袭来,顷刻间,半个身子已清晰感受到夏日的威严。 在这冷热交替的对比之下,方才还神色从容的黄蓉与小昭,几乎肉眼可见地蔫了下来。 午后阳光正盛,院中帐篷虽能遮挡大半光线,仍有细碎金芒从缝隙间漏下,将帐内映得一片透亮。 几盆冰块在角落静静散发着凉意,驱散了夏日的燥热,反倒让人生出几分春日午后晒太阳的慵懒。 怜星靠在摇椅里,身子随着椅背轻轻晃动。 她已从初尝玲珑玉茶的震撼中回过神来,此刻正捧着茶杯,感受着甘醇茶香在舌尖蔓延的滋味——那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仿佛连筋骨与灵台都跟着轻盈了几分。 这是她头一回在李长青这小院里喝下午茶,不知不觉便沉进了这种氛围里。 她忽然有些明白,为何姐姐邀月从前总爱在这个时辰待在此处,甚至回到移花宫后仍念念不忘。 这院子不大,却像独立于江湖之外的桃源,让人不由自主便松懈下来。 心安,闲适,却又隐隐有种说不出的充实感。 更不必说,在此处还能悄然提升修为——怜星总算知道,为何姐姐出门前还是天人境初期,归来后便忽然突破至中期,连出手都比往日凌厉许多。 想到这里,怜星脸上虽仍带着享受的神情,心底却浮起一丝幽怨。 这样好的地方,姐姐回宫后竟只字未提。 若不是自己按捺不住好奇寻来,恐怕至今仍被蒙在鼓里,哪能体会到此刻的惬意? “二十几年的姐妹情分,竟为了一个男子这般藏着掖着……” 她悄悄侧过脸,目光落向另一张摇椅上的李长青。 几缕日光透过帘隙落在他脸上,将那精致的五官镀上一层浅金。 他闭着眼,嘴角噙着懒洋洋的笑,那副模样任谁看了都容易心生好感。 静静看了他片刻,怜星心里那点怨气忽然散了大半。 将心比心——若是自己先遇见这样的人,大概也会想悄悄藏起来,不愿与人分享吧。 这么一想,倒忽然理解了邀月的做法。 摇椅轻轻晃着,她的思绪也跟着渐渐沉静,最后化作一片朦胧的雾,什么也不愿再想。 夏日的时光总是显得格外悠长。 半梦半醒之间,待几人陆续睁眼,帐外早已夜幕低垂。 李长青费力地支起身子,将脸埋进一旁滚滚毛茸茸的肚皮里蹭了蹭,把睡得正香的熊猫闹醒后,才算彻底清醒过来。 接着他伸手推了推还在打盹的厨娘,这才在黄蓉带着嗔怪的眼神中慢悠悠踱出帐篷。 帐外夜色初临,青草与花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帐内虽非密闭,但为了留住冰块的凉意,终究与外界隔了一层。 在里头待得久了,萦绕鼻尖的多是女子身上的淡淡馨香;此刻踏出来,草木与夜花的清冽便显得格外鲜明。 ——不过哪一种气息,他都觉得很好。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从温泉中起身的李长青随意披了件单衣,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 他伸手从盛满碎冰的木桶里取出早已镇好的酒壶,琥珀色的液体缓缓注入杯中。 酒液滑过喉咙的瞬间,凉意如丝线般蔓延至四肢百骸,令他舒坦地轻叹一声。 这滋味倒让他想起从前世界里那句流传甚广的俗语——冰彻肺腑,心神皆畅。 待怜星、黄蓉与小昭也陆续走出汤池,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向石桌。 月光下,那壶仍镇在冰中的酒泛着诱人的光泽。 下一刻,三道身影已轻盈地掠至桌前。 杯中物入喉,女子们亦齐齐舒了口气,眉眼间尽是惬意。 怜星斜倚着石桌,单手托腮,另一只手握着酒杯小口啜饮。 凉酒入腹,她望着院中几人,心中忽生感慨。 这两日在李长青这方小院里的时光,闲适得令人恍惚。 此处人有趣,酒香醇,连晚风都格外温柔。 夏夜的微风本该带着青草与泥土的闷热气息,可此刻拂过面颊,却比移花宫终年不散的馥郁花香更令人心静。 仿佛最寻常的事物到了这里,便悄然染上了别样的韵味。 若说有什么美中不足,大抵是李长青写的话本子。 晨间读时令人捧腹,黄昏再阅却教人潸然泪下,心中又恼又念。 偏生这般滋味,叫人欲罢不能。 一切看似平淡,却又处处透着不同。 思绪纷转间,杯中酒却未曾空过。 都说借酒浇愁愁更愁,可此处的酒却越饮越通透。 酒液自喉间滑落,余味清甜绵长,竟无半分涩意。 一壶饮尽,小昭起身去取新酒重新镇着。 李长青则转身回屋,不多时提了只竹篮出来。 黄蓉眼眸一亮,不待他开口便主动搬来了专用于博弈的方木板。 在怜星好奇的注视下,四人围坐桌边,开始了今夜的游戏。 新手上路,总要交些学费。 规则虽已明晰,可牌桌如战场,经验往往比聪慧更占先机。 面对李长青这几个早已摸透门道的老手,怜星显然落了下风。 不过一个多时辰,她不仅输空了钱袋,还欠下了半月盥洗衣物的差事。 头一遭,她真切体会到何为“人心叵测”。 也隐约明白了,为何她那向来孤傲的姐姐邀月,会甘心在此处做个浣衣女。 牌局散场时,怜星仍蹙眉盯着桌上散乱的牌张,神情恍惚。 小昭见状轻声问道:“怜星姑娘可是不适?” 黄蓉数完自己鼓囊囊的钱袋,心满意足地收进怀里,闻言笑道:“无妨,日子久了便惯了。” 她侧首看向尚在出神的怜星,嘴角微扬。 同样是姐妹,这位二宫主的性子,倒是更合她心意些。 不为别的,只因怜星的手气比邀月更糟。 单凭这一点,黄蓉便觉得怜星更值得结交。 真是个实在人! …… 第二日清晨,辰时刚至。 旭日东升,天穹澄澈无云,明净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入院中。 厨房里不时传来碗碟相碰的清脆声响。 李长青的房门敞着,蝉鸣在日光中苏醒,院外街边树上的蝉声彼此应和,连成一片绵长的夏音。 井台边,怜星正低头搓洗衣衫,手上动作熟练,口中却低声念念有词: “二五八,小鸡不能打,先拆边张不拆卡张……” 她反复默背着李长青昨日教的麻将口诀,渐入心神。 忽然,一片阴影自头顶笼罩而下,遮去了所有光亮。 “你在做什么?” 一道冷澈而孤高的声音缓缓响起。 听见这熟悉又冰凉的语调,背对日光的怜星身形骤然僵住。 她脖颈有些发硬地、一点点转回头去。 当看清立在身前、面覆寒霜的邀月时,怜星心头猛地一沉,仿佛整颗心都浸入了凉水之中。 半晌,她才艰难地挤出一丝笑容,嗓音微颤: “姐姐……” 邀月垂眸扫了一眼盆中浸湿的衣物,又将目光移回怜星脸上。 “谁让你洗这些的?” 她的声音冷得像深潭底的石,听入耳中便教人寒意陡生。 即便是怜星,面对这般神情与语气,也不禁心尖一颤。 她慢慢站起身,像个犯错的孩子般低声道: “姐夫说……姐姐还欠他百日洗衣之约,姐债妹偿。” “姐夫” 二字出口时,邀月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微光。 但随即听到“百日” 之数,她眼睫轻敛。 “百日?” 这数目,显然与她记忆中的并不相符。 第43章 第43章 第43章 第43章见邀月只静静盯着自己不语,怜星心中越发忐忑。 她壮起胆子,小声问道: “姐姐不是正在闭关么?怎么忽然出关了?” 她原是从移花宫弟子那里听说了李长青的事,并未立即动身,而是趁邀月闭关时悄悄溜出。 本以为此次闭关仍会持续数月,谁知竟这样快便结束了。 邀月冷哼一声: “我若不出关,你是否打算一直留在此处?宫中事务,便不管了?” 怜星抿了抿唇: “我只是好奇,想来看看能让姐姐倾心之人是何模样……并没打算久留。” 话至末尾,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连她自己都觉出这话底气不足。 这几日住下,她哪里还有半分急着回宫的心思? 邀月见她这般模样,又重重哼了一声,却未再责问。 忽然,她似有所觉,抬眼望向房门方向—— 不知何时,李长青已闲闲倚在门边,多日未见,他神情依旧散漫,嘴角噙着温和笑意。 再度看见这般模样,邀月心弦似被什么轻轻拨动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自心口蔓延,悄然浸润周身。 然而当她目光落向李长青肩头时,眼神却微微一顿—— 那只小兽正用两只前爪抱着一截竹笋,吃得正香。 身形一晃,李长青身侧便多了一道影子。 肩上蓦地一轻,他抬眼时,邀月已立在面前,方才还趴在他肩头的那团毛茸茸的小东西,此刻正被她揽在臂弯里。 似是嗅到了陌生的气息,那唤作滚滚的小兽仰起脑袋张望。 见抱着自己的既非李长青,亦非熟悉的黄蓉与小昭,它圆溜溜的眼睛顿时瞪大,龇出几颗细牙,一副凶巴巴的模样,却只显得愈发憨拙可人。 “嗯?” 邀月眼波微冷,眉尖轻蹙。 滚滚霎时僵住,方才那点虚张声势的气焰消散无踪,乖顺地蜷在她怀中,怂得实实在在。 李长青瞧在眼里,不由低笑摇头。 邀月指尖拂过滚滚柔软的背毛,语气缓了几分:“这小东西,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东方离去后偶然遇见的,” 李长青步至院中,执壶斟了杯茶推至石桌对面,“瞧着讨喜,便留在身边养了。” 他抬眸:“你那边的事都了结了?” 话音依旧散漫,却似清风拂过潭水,悄然化开邀月眉间积郁的躁意。 她唇角不自觉弯起极淡的弧度,自然落座,端茶浅啜。 “尚未,” 邀月搁下杯盏,“十二星相与上官金虹此番联手透着蹊跷,背后恐有人推动,我需再查。” 李长青执壶的手顿了顿:“既如此,何必急于明日便走?” 邀月侧首:“为何要多留一日?” “明日是长山城的花灯节,” 他耸肩,“虽不在元宵,却正值五月晴暖,夜里不寒,满城灯火,也算盛景。” 邀月沉吟片刻,终是颔首:“也好。” 忽又想起什么,她眼尾微挑,似笑非笑:“我记得,欠你的不过是半月浆洗之约,怎地被你说成了百日?” 李长青面不改色:“债既欠下,自然该算利息。 九出十三归,四舍五入,百日也算公道。” “这般歪理,倒也说得坦荡。” “常言道,男子的唇舌是骗人的鬼,若不谙此道,十之八九反倒古怪。” 他语声慵懒,邀月听在耳中,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 另一头,见二人已在院中坐下,悄悄伏在窗边的怜星总算松了口气。 她贴着墙根挪了几步,回头瞥见姐姐并未注意,当即身形一闪,如燕雀般掠入厨房。 门边探出半张脸,又飞快缩回。 黄蓉哭丧着脸看向灶台边的怜星:“月姐姐怎的突然回来了?” 怜星抱膝坐在炉前,闷闷托腮:“来逮我的。” 黄蓉愕然:“你竟是偷跑出来的?” 怜星语调里带着几分幽然:“不然还能如何?我不过是想瞧瞧,能让我姐姐念念不忘的男子究竟是何模样。” 听她这样一说,黄蓉心头那点紧绷顿时松了下来。 “这样便好。 你既然是悄悄出来的,等月姐姐寻到你,大约也就带你回去了。” 这几日家中地位刚有些起色,黄蓉正暗自欢喜着。 怜星来了倒也无妨,她性子活泼,大家还能一处说笑玩耍。 可若邀月也一同来了,情形便大不相同。 因此,得知邀月此行的缘由后,黄蓉不觉舒了口气。 可她朝外走了几步,望见院中与李长青并肩而坐的邀月,心里又浮起一丝犹疑——她真的会很快离去么? 黄蓉与怜星对视了一眼。 片刻沉默后,两人几乎同时轻轻叹了口气。 她们不约而同地用手托住脸颊,神情里透出些许无可奈何的意味。 一旁的小昭看看怜星,又看看黄蓉,嘴角忍不住悄悄弯了起来。 她忽然觉得,这两人凑在一处,倒是格外相衬。 …… 午时过后,院中凉棚下。 棚内摆着十几盆冰,正丝丝地散着凉意。 感受着周围迅速降下的温度,邀月微微抬眸。 她伸手拈起一块搁在冰上的果肉,眼中仍带着些许讶色。 原本想着日头渐烈,午后李长青怕是难在院中悠闲待着了。 谁料他竟能弄来这许多冰块,午后的闲适竟未减分毫。 “这人……还是这么懂得享乐。” 她离开并不算久,院里已多了一方水池,眼前这凉棚也显然是新搭的。 面对李长青在她离去后折腾出的这些,邀月一时也不知该作何感想。 若是他将这份琢磨享受的心思挪一点到武学修炼上,依邀月看来,即便未至天人境界,以他的天资,这般年纪也早该踏入宗师之境了。 可偏偏他天赋极高,却又懒散得出奇。 邀月想着,不知该笑还是该恼。 她摇了摇头,挥开这些杂念,顺势在李长青身旁的摇椅中坐下,缓缓躺下。 日光依旧洒落,但因凉棚遮蔽,热度已柔和许多。 加上四周冰块带来的清凉,空气里那股闷热已然消散无踪。 熟悉的感觉,熟悉的气氛,身边熟悉的人。 邀月回到移花宫后那些纷乱烦躁的心绪,在这一刻悄然平静下来,仿佛时光又回到了三月之前。 摇椅轻轻晃动,思绪渐趋宁和,李长青周身那股懒洋洋的气息又弥漫开来。 他右手抬起,往旁边矮凳上摸索,却半晌没触到茶盏。 正要睁眼时,杯子已被轻轻塞进他手中。 李长青不必想便知道方才为何摸不着了。 他举杯饮尽——虽只剩半盏,却也习以为常。 这样的事,先前邀月与东方不败不知做过多少回。 随手将空杯放回凳上,李长青背脊微微使力,摇椅晃动的幅度便大了些。 杯底触及桌面的轻响传来,一旁的邀月左手轻抬。 壶中一道清流随之引出,稳稳落入杯中,恰至九分满,不多不少。 只是茶刚注满,便被邀月以气牵引,落入她掌心。 片刻后,茶盏重回凳上,其中茶水又只剩一半。 动作熟稔而自然。 就这样,摇椅吱呀轻响,慵懒而闲适的气息,再度弥漫在整个凉棚之中。 暮色渐沉,连起初带着几分怯意的怜星也不知何时收回了视线,神思飘远,仿佛已随流云漫游天际。 直到夕阳西斜,这慵懒的午后才被李长青一个舒展的懒腰打断。 他侧过脸,望向身旁闭目静坐的邀月。 那张素来清冷的玉容在余晖中竟透出几分罕见的柔和,李长青嘴角不由浮起一丝笑意。 “终究是旧识,才存着这般熟悉的气息。” 他低笑起身,经过黄蓉身旁时顺手轻抚了下她的发顶,随即掀帘而出。 可他并未察觉,帐内依旧阖着双眼的邀月,唇边竟漾开一缕极淡的笑痕,如初夏初绽的蓓蕾,静美难言。 李长青一动,其余几人也陆续起身。 邀月负手向外走去,经过怜星身侧时,脚步却蓦地一顿。 她似有所觉,倏然回眸望向怜星,脸色骤然变了。 觉察到邀月的目光,怜星本能地将左手往身后藏去,宽大衣袖瞬时掩住了整只手臂。 她眼神躲闪,那情态宛如怀揣心爱之物却被大人撞见的孩子,不安悄然流露。 邀月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已到唇边的话忽又止住。 她缓缓转身,背对怜星深深吸了口气,方才举步走出帐篷。 那张脸已恢复平素的清冷漠然,教人窥不见半分心绪。 一旁黄蓉默默看着两人这番动静,眼中掠过思索之色。 入夜,温泉池水氤氲散去。 李长青如常独坐院中石凳,便见邀月携一身酒香走近,却未似往日径直落座。 清冷如三月寒泉的嗓音轻轻响起: “陪我走走可好?” 李长青抬眼,迎上她淡漠的面容,略作沉吟,起身随她向外行去。 望着两人渐远的背影,小昭不禁心生好奇——这两个月来,李长青鲜少夜出,更不必说与邀月同行。 黄蓉也按捺不住,凑到怜星身边低声问: “你与月姐姐……先前可是有事?” 小昭闻声,目光亦转向怜星。 怜星却只轻轻摇头,默然坐回石凳,执杯饮酒,一言不发。 只是眼波仍不时飘向院门方向。 “叮——” 正出神间,她手中杯沿被轻轻碰了两下,清音入耳。 转头看去,黄蓉与小昭已在对座执杯。 一个意态闲散,一个含笑温柔。 “独饮多无趣?我俩陪你,今夜索性将那懒人窖藏的酒都饮尽算了。” 黄蓉语带笑意。 小昭亦柔声接道:“到时我陪公子一同去采买酿酒的物料。” 或轻漫或温软的话语落入耳中,再映着灯下两张笑颜,怜星不由微微一怔。 恍惚间,她竟从二人身上窥见几分李长青的影子——黄蓉那副散漫神态与语调,小昭温和含笑的模样,都像极了他平日里的情状。 片刻静默后,怜星唇角终是绽开一丝浅笑,举杯将残酒一饮而尽。 酒香中带着一丝微辛,余韵却是绵长的甘甜与馥郁芬芳。 比起先前几口,这滋味莫名更添了几分层次。 …… 院墙之外。 亥时已过三刻。 长山城地处偏远,向来没有宵禁的规矩。 又逢夏日,明日便是城中灯火节,此时长街之上,竟还零星散着三两晚归的行人。 李长青与邀月并肩行至城门处。 身侧的女子忽然开口:“上得去么?” 李长青微怔,随即会意。 他抬眼打量面前高耸的城门,斜睨邀月一眼:“瞧不起谁?” 话音未落,内力暗涌,身形倏然拔起,足尖在城墙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如影掠过墙头,飘然落向城外。 双脚刚触地,邀月的声音已随风送至耳畔,带着些许讶然: “东方不败将《葵花宝典》传你了?” 李长青失笑:“那功夫要么女子练,要么太监练,她传我作甚?” “不过是教小昭和蓉儿时,我在旁顺道看了几眼,学了里头几式轻功与武技罢了,威力差得远。” 《葵花宝典》位列天阶武学,其中心法、招式、身法皆环环相扣。 第44章 第44章 若只单取一门轻功来练,失了配套内劲的支撑,便如明珠蒙尘——系统评定时,竟从天阶中品直坠黄阶上品,威力云泥之别。 邀月轻轻颔首:“也是。 即便你想学,她也不会允的。” 同是女子,又朝夕共处这些时日,邀月怎会察觉不到东方不败的变化? 起初她不过想借那位日月教主之势,逼李长青偏向移花宫一方。 谁料东方不败堂堂天人境强者、一方雄主,竟这般易折,不过数日便沉溺闲适,甚至隐隐对李长青生了别样心思。 想到此处,邀月不由蹙眉。 “早知当初,便不该留手。” 夜风拂过,她心中烦闷更浓几分。 月色却极好。 银盘似的月高悬中天,清辉洒落,四下虽无灯火,却丝毫不觉昏暗。 两人踏着草径默然前行,足下沙沙轻响。 约莫半刻,邀月忽然轻声开口: “你就不问,我为何唤你出来?” 李长青语调疏懒:“你若想说,自然会说。” “哦?” 邀月眼中掠过一丝玩味,“若我始终不说,你便一直这样陪我走下去?” 李长青低笑:“有何不可?有时无声相伴,反倒胜过千言万语——方式不同罢了。” 说着,他目光扫过四周,朝一片茂密青草走去,随意仰面躺下。 邀月闻言,唇角微扬,神色柔和些许。 她亦走到他身旁,不顾草间尘泥沾染衣裙,学着他并肩躺下。 背脊陷入蓬松草毯,仰面即是漫天清辉。 夜风裹着凉意拂过面颊。 邀月望着明月,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如碎玉: “怜星的伤……是我所为。” 短短数字,却让李长青翘着的腿微微一僵。 而邀月的话音,并未停下。 幼时在移花宫的后园里,桃树枝头挂满了果子。 我与怜星同时看中了同一颗桃子。 不知怎的,当时心头掠过一丝阴暗的念头,我伸手将她从树上推了下去。 那一摔,令她的左手与左足从此落下残疾,再难恢复如初。 李长青并未作声,只静静听着邀月的叙述。 “自那以后,怜星便怕极了我。 我说什么,她从不敢反驳。” “日子久了,这畏惧便刻进了骨子里,越来越深。” 即便邀月不说,李长青也早已察觉。 邀月到来之前,怜星神情灵动,举止间还带着几分少女的鲜活,与黄蓉给人的感觉颇有几分相似。 可邀月一出现,她便骤然拘谨起来,眼中藏着忌惮,浑身透着不自在。 邀月忽然侧过脸,看向李长青:“你是否觉得我冷酷无情?连亲妹妹也能如此对待?” 李长青认真想了想,答道:“是有些。” 这回答让邀月眉头微蹙,目光重新投向夜空。 就在她望向明月时,李长青那懒洋洋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是觉得我说得不对?还是你原本想听的,并非这样的实话?” 邀月语气微冷:“你想说什么?” 话音未落,她忽觉膝上一沉。 原来李长青已挪了位置,将头枕在她腿上。 这突如其来的亲近令邀月眉头皱得更紧,可奇怪的是,心中那点不悦竟悄然散去了。 李长青的声音缓缓继续: “错事终究是错,这点谁也抹不掉。” “怜星身上的伤,与你当年所为,确实成了她心里的枷锁,甚至改变了她这个人。” 从前的事,李长青在为怜星治伤时便已感知。 那不仅是身体的残缺,更是经年累积的心病。 无论怜星如何反应,都不足为奇。 然而李长青话锋一转: “往事已不可追,执着过去,不过是将自己困在原地。” “对你、对她,皆是如此。” “与其反复咀嚼旧日之过,不如往后看。” “若真愧疚,便用行动去弥补。 做总比空想来得真切。” “原谅与否,是怜星的选择。 但至少,改变可以从此刻开始。” “再糟,也不会比现在更糟。” 怜星的心结,在某种程度上,何尝不是邀月自己的牢笼? 只不过姐妹二人各自走向了极端。 张口便劝人宽恕、安慰,那样的话太轻飘。 未经他人之苦,莫劝他人放下。 但有些错遗憾终生,有些错尚可挽回。 一番话毕,邀月眼中渐渐浮起深思。 心底某处,似乎被轻轻触动了。 李长青说完,轻叹一声: “大晚上还要费神想这些,真是累人。” 他后脑勺在她膝上蹭了蹭,又低声嘀咕: “难怪那两个丫头总喜欢拿我肚子当枕头,这滋味确实不差。” 言罢,他微微仰首,嗅着郊野格外清冽的草叶气息,合上双眼,一副惬意模样。 李长青的低语将思绪拉回,我不由再度望向他。 他静静倚靠在我身旁,我抬眼望向夜空。 此刻在我眼中,天边那轮明月虽依旧清辉夺目,四周星辰却已悄然亮起,点点银光渐次铺开。 星月交辉间,夜幕仿佛被织成一张流光溢彩的锦缎,教人凝望良久也不觉厌倦。 晚风忽起,掠过草地时带起一片细碎的沙沙声。 藏身草间的秋虫被风惊动,鸣声高低起伏,断续相和。 我深深吸了口气,缓缓合上双眼,唇角却不由自主地微微扬起。 这是第一次——在有人倚靠着我时,我竟品出了夏夜的滋味。 它不似春夜的温软安谧,却另有一种闲适的意趣缠绕心头,仿佛连心神也被这夜色悄然抚平。 夜风轻柔,四面来风不断,可这初夏的晚风拂过肌肤时,却不带半分凉意。 我们并躺在草地上,直至周遭泛起些许寒意,李长青才悠悠转醒。 他起身舒展四肢,轻轻“啧” 了一声。 “倒是头一回在城外躺这么舒服……改日不如来场野炊?” 他一边想着,一边站起身来。 我也随之站起,低头瞥见衣襟处被压出的褶皱,抬手想要抚平,指尖触到布料时却顿了顿,终是垂下手去。 ——这般痕迹,瞧着倒也顺眼。 月色朦胧,如轻纱般披在并肩而行的两人肩头。 我们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长到几乎在身后交叠。 行至城门外,李长青正要提气越墙,身子却骤然一轻——竟是被邀月拦腰揽起,瞬息间便掠过城门。 她手腕轻转,将我稳稳放下,而后背过手,径自朝小院走去。 我望着她的背影,摇头失笑。 这般人物偶尔流露的顽意,反倒让她不再似往日那般遥不可及,倒添了几分鲜活气息。 还未走到院门,黄蓉那肆意飞扬的歌声已隐隐飘来,其间夹杂着怜星含糊不清的应和。 “大河向东流哇——天上的星星参北斗哇——” 邀月脚步微滞,侧首看我:“这古怪调子,又是你教的?” 我摊手道:“不过是从前写话本时随手编的曲,偶然哼过一回。” 又低声笑道:“这丫头耳朵倒灵,只听一遍便记下了。” 踏入院中,只见黄蓉、怜星与小昭三人仍围坐石桌旁,脚边散着七八个空酒壶。 三人颊上都染着薄红,小昭双手托腮痴痴笑着,黄蓉与怜星却已站起,正叉着腰扯着嗓子胡乱唱嚷,歌声在夜风里晃晃悠悠地飘散开去。 黄蓉哼起小调,怜星便跟着哼唱起来。 瞧着此刻撒欢似的怜星,邀月眼角微微抽动。 可目光落在怜星那毫无拘束的笑脸上时,邀月终究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她转身走向一旁的秋千。 见邀月如此,李长青会心一笑,也不急着去打扰那三位姑娘。 他缓步走到秋千旁,与邀月并肩而立。 秋千随着微风轻轻摇曳,邀月瞥了眼地上散落的酒坛,又看向神色从容的李长青,开口道:“这几个丫头糟蹋了这么多佳酿,你竟一点也不觉得可惜?” 李长青淡然一笑:“算不上糟蹋。 酒这东西,本就是用来助兴抒怀的。” “她们开心便好,喝完了再酿便是。” 或许是心境舒缓了些,邀月这回并未像往日那样浅谈辄止,反而顺着话往下说:“你这人倒是特别。 这些酒放在江湖之中,怕是会引得众人争抢头破血流,你却全然不放在心上。” 李长青耸了耸肩:“你也说了,那是江湖。 我这里不是。 酒就是酒罢了。” “至多有些别的用处,归根结底还是给人喝的。” 邀月嘴角微扬:“你倒是看得通透。” 李长青应道:“人处境不同,想法自然不同。 我独自一人,无意争雄,也不贪图名利。” “许多东西在我眼中,价值便单纯得多。” “所以在我看来,身外之物终归是身外之物,不该凌驾于人之上。” 若是旁人说出这番话,邀月或许只会报以冷笑。 但李长青不同。 这些时日相处下来,她亲眼所见,事实确是如此。 无论是玲珑玉茶,还是那些功效奇特的酒,李长青从未真正在意过。 就连黄蓉那丫头时常夜里偷喝,他也从未责怪。 这份豁达,邀月自问难以做到。 就在二人闲谈之际,院中三个姑娘终于酒意上涌,渐渐安静下来。 小昭已伏在桌边睡着,黄蓉与怜星则互相搭着肩,歪倒在草地上。 见这情景,李长青笑着摇了摇头:“那边结束了,该收拾残局了。” 他走到两人身旁,一手一个,像夹着布娃娃似的将小昭和黄蓉揽在身侧,送进屋内安顿。 替她们脱去鞋袜,盖好薄被,又在房中置了些冰块祛暑,李长青才转身回到院中。 他将空酒坛一一收好,拎起姑娘们未喝完的那壶酒,纵身跃上屋顶。 对月独酌,那慵懒姿态里透出几分随性与自在。 邀月端着水盆从房中走出,抬眼望见屋顶上那道闲卧的身影,唇角不自觉轻轻一弯。 晨光初露时,怜星迷迷糊糊睁开眼,眸中带着几分茫然。 昨夜零碎的记忆渐渐浮上心头。 紧接着,她想起昨日追到李长青院中的邀月,心头猛地一紧。 再想到自己竟醉得不省人事,怜星吓得一下子坐起身来。 脑中只剩一个念头: “这下完了。” 她几乎能想象自己回到移花宫后被禁足的画面了。 一时间,怜星脸上写满了懊恼。 什么叫得意忘形? 这就是了。 原本只想趁姐姐不在多尝几杯,谁知美酒入喉便收不住势头。 “要不……现在溜走?先找个地方避一阵再说?” 这念头刚冒出来,身侧便传来一道清冷的嗓音: “醒了?” 声音传来的瞬间,怜星整个人如坠冰窟,身子骤然僵住。 她缓缓转过头,只见邀月正躺在床榻上,一双清冷的眸子静静望着自己。 对上姐姐目光的刹那,怜星心头一跳,几乎是从床上弹了起来。 “姐姐……” 她低下头,声音里透出几分绝望。 任谁也想不到,此刻这个低头瑟缩、仿佛做错事的孩子,竟是移花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二宫主。 若在往日,怜星这般怯懦情态,只会引来邀月的不悦。 可此时,邀月眼中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怜惜。 第45章 第45章 第45章 第45章她亦起身,目光在妹妹身上停留片刻,伸手取过案边的茶盏,递到怜星面前。 怜星下意识接过杯子,望着盏中清茶,眼中浮起疑惑。 “喝了。” 邀月的声音响起,怜星便乖乖低头饮茶。 “他酿的酒虽好,你昨夜却饮得太多,饮些茶醒醒神。” “咳咳……” 这话不说还好,一出口,怜星便被呛得连声咳嗽。 不为别的,只为邀月这突如其来的关切。 这些年来,无论她做错什么,等待她的从来只有责罚。 而今晨,姐姐竟为她备好了醒酒的茶。 如此反常,非但未让怜星安心,反而令她更加惶然。 山雨欲来风满楼——她心中蓦地浮现这句话。 仿佛此刻的平静,不过是暴雨将至前的假象。 或许这一次,姐姐的惩处将远甚以往。 想到这里,怜星心中愈发忐忑,竟有些怀念起从前那个冷若冰霜、不容分说的邀月。 至少那般模样,她已习惯,也知如何应对。 未容她多想,邀月见她咳得厉害,犹豫一瞬,竟上前一步,抬手轻轻拍抚她的背脊。 掌心触及衣衫的刹那,怜星整个人微微一颤。 她一手端着茶盏,僵坐不动,浑身紧绷如弦,几乎要下意识运转真气。 总觉得那只轻拍自己的手,不知何时便会灌注内力,施出《移花接玉》的劲力。 无声的压力弥漫开来,怜星额间渐渐渗出冷汗,愈聚愈多。 见她如此紧张,邀月拍抚的手忽然顿住,仿佛意识到此举反而令妹妹更不安。 她缓缓收回手,眉头却不自觉蹙起。 纵然如今她已明白许多事,可她终究是邀月,何曾懂得如何体贴旁人? 即便这人是自己的亲妹妹。 而邀月蹙眉不语的神情落入眼中,却让怜星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一个念头悄然浮现: “姐姐此次……竟动了杀心?” 回想往日自己犯错时邀月的反应,再看今朝种种异常,越是细想,怜星心中寒意越盛。 真当应了那句——细思极恐。 她暗暗吸了口凉气,急忙低头道:“姐姐,我知道错了,请你莫要生气。” 见她这般小心翼翼的模样,邀月轻轻一叹,指了指桌上叠好的衣裳: “昨日你醉后衣衫污了,这是我旧时的衣裳,换上吧。” 言罢,她便转身缓步向门外走去。 待那身影消失在门外,怜星身子一软,跌坐在地。 脊背上的凉意尚未散去,冷汗已浸透衣衫。 脑海中唯余一个念头反复盘旋—— “若姐姐真要杀我,该如何是好?” 视线转向桌边,那套叠放整齐的素白长裙静静搁着。 换上邀月备好的衣裳后,怜星轻步移至门边,悄悄向外望去。 院中空荡,并无姐姐的身影。 目光落向正在庭间舒展身形的李长青,她低声唤道:“姐夫。” 闻声回头的李长青见她招手,略带疑惑地走近。 才至门前,便被怜星一把拽入屋内。 门扉合拢,李长青转身望去,只见少女面色隐隐发白,眼中藏着不安。 他一时怔然。 这丫头,清晨时分又在琢磨什么? 未等他开口,怜星微颤的嗓音已先响起: “姐夫……我觉着,姐姐这回怕是真要取我性命。” 李长青闻言愣住。 “什么?” ——好端端的,怎就扯上邀月要下杀手了? 见他满脸茫然,怜星愁眉苦脸道: “你不晓得,从前我若做错事,姐姐从来都是当即责罚。” “可昨夜我醉成那样,她非但没罚我,还备了醒酒茶与衣裳。” “我从未见过她气成这样……竟连行事都反常起来。” “这回,恐怕真要出大事了。” 听罢这番话,李长青初时的错愕渐渐消散。 再看向怜星时,目光里不禁浮起几分难以言喻的微妙。 这是何道理? 心下虽觉有些好笑,他眼中却缓缓晕开一片温和。 本是邀月难得流露的关切,到了怜星这儿,反倒成了惶恐的缘由。 这些年来,邀月予她的压力,由此可见一斑。 若换作旁人,这般相处,姐妹恐早已离心。 可时至今日,怜星却从未心生怨怼。 有这样一个甘愿承受一切的妹妹,连李长青也不由暗叹邀月何其有幸。 他抬手轻抚怜星发顶,缓声道: “别多想,往后这般事多了,你自会习惯。” 怜星眸光微动,忽问: “昨夜……你与姐姐说了什么?” 李长青语气随意: “没什么,不过一同散了散步,后来她为我调理你伤势时,借她膝头枕了片刻。” “枕……枕什么?” “便是字面之意。” 未再多言,李长青轻拍她肩头,道了声“该用早饭了”,便推门而出。 只留怜星独自在屋内,陷入一片沉默的思量。 心结终须心药解。 怜星之疾,不只在旧日伤残,亦系于邀月一身。 而这症结,终究只能由她们姐妹二人亲手化开。 回到院中,方才不见踪影的邀月已立在晨曦里。 一身清冷如月下霜华,仿佛不染尘俗。 望望她,再想想屋里那忐忑的少女,李长青忽觉世间缘分,实在奇妙难言。 早膳由小昭与黄蓉陆续布好。 众人落座时,邀月执箸夹起小菜,顿了顿,却放入身旁怜星碗中。 碗在怜星手中轻轻一颤。 静默数息,她低声幽幽道: “姐……要不你还是直接打我一顿罢。” 邀月动作一滞。 眸光转过,眼底渐凝寒色。 片刻,她才冷声开口: “再胡言,回移花宫后,禁足闭关一月。” 熟悉的语调,熟悉的眼神。 怜星却莫名心头一松。 ——这般感觉,才对味了。 怜星的神情忽然松弛下来,眉目间的紧绷也悄然化开。 邀月眼睫微颤,心底莫名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无奈。 这是她第一次体会到这般又好气又好笑的滋味——仿佛有什么东西轻轻挠在心尖上,让人忍不住想捉住什么,结结实实教训一顿才痛快。 一旁的李长青脑中却无端浮现出一幅画面: 怜星将一根细鞭递到邀月手中,神色认真地仰脸道:“请姐姐重重责罚。” 这念头一闪,李长青几乎要笑出声来。 他抬眼望向那对姐妹,竟觉出几分鲜活的趣味。 …… 暮色渐沉,小昭与黄蓉自厨房盈盈走出,李长青这才领着几女悠然出门。 长山城内虽已入夜,却处处灯火如昼,彩绸高悬,光影流转。 平日深居简出的闺秀们,此刻也换上明媚或素雅的衣衫,漫步长街。 李长青与邀月并肩行在前头。 身后的黄蓉与小昭却似翩跹的蝶,忽左忽右,目光被沿街琳琅牵惹得流连忘返。 怜星看得眼热,却只得紧紧跟在姐姐身侧,半步不敢远离。 即便见过世间万千光华,眼前这满城灯影交织的佳节,仍让李长青觉得生动非常。 璀璨光河之中,一行人格外醒目:男子清俊出尘,女子皆似瑶台仙影,相伴而行,竟比四周明灯更引行人侧目。 几人走走停停,时而挑些精巧小物,时而驻足猜上两则灯谜。 不过半程,小昭与黄蓉手中已多了几盏描金绘彩的灯笼,光影摇曳,映得人面如画。 “公子,可要卜上一卦?” 一道苍老的嗓音忽然从街边传来。 转头望去,是个白发萧疏的老者,身旁立着一面洗得发白的布幡,上书“天人神算” 四字。 他身侧还站着个约莫十岁的小姑娘,粗布衣裳掩不住玉雪容颜,一双明眸正眨也不眨地望向李长青—— 有些男子自幼便懂得欣赏美人,同理,有些女子孩提时便知晓何为俊朗。 审美之事,往往与年岁无关,只在眼缘。 显然,李长青的相貌极合这小姑娘的眼缘。 黄蓉瞥了瞥那面旧幡,嘴角轻撇,不掩鄙夷。 她父亲黄药师虽未至天人境界,却精通医卜星象、琴棋书画,平生最不屑的便是江湖术士妄断天机。 她自幼耳濡目染,自然也对这等事嗤之以鼻。 李长青却生出几分兴致。 并非信那占卜之说,而是这老者面目陌生,往日从未在长山城中见过。 略一沉吟,他撩衣在那相摊前坐下。 老者目光悄悄掠过邀月、怜星等人,这才咧嘴一笑,露出微黄的牙齿:“公子想算什么?” “便看看面相吧。” 李长青道。 老者点头,凑近些细看他眉宇,低声念道:“额庭丰阔,命宫明朗,迁移位隐见辉光……咦?” 端详片刻,他忽然轻噫一声,再抬头时神色已变得有些微妙。 李长青将他神情尽收眼底,仍是从容含笑:“如何?” 老者沉吟半晌,笃定开口:“公子骨相清贵,世间少有。 只是奇怪——这面相竟是旺妻之相。” 李长青一时无言。 最后几字落下,原本望向别处的邀月、怜星、黄蓉与小昭,齐齐转首看向老者。 李长青抬手摸了摸鼻尖,终究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李长青原本以为这老者会编些不吉利的说辞,再借机讨些银两。 没料到对方端详片刻,竟吐出这么两个字来。 “旺妻?” 一旁的黄蓉眨了眨眼,满脸不解:“我只听过女子有旺夫相,男子也能旺妻么?” 老者捋了捋胡须,慢悠悠道:“天地万物,相生相对。 既有旺夫之女,自有旺妻之男。” 他话音顿了顿,语气里透出几分困惑:“可旺便旺了,老夫从未见过旺到这般地步的。” 李长青挑眉:“何处不对?” 老者摇头:“似有些异样,却又说不分明。” 说罢,他摆了摆手:“罢了,老夫所学有限,公子这面相,我看不透。” 见这相士竟主动推了生意,李长青不由多看了他一眼。 看相本是随性之举,对方既说看不准,李长青也不多言。 只轻轻颔首,放下一块碎银,起身离去。 走出几步,黄蓉凑到李长青面前,背着手倒着走,一双眸子亮晶晶地在他脸上打转。 “旺妻?这究竟是怎么瞧出来的?” 李长青失笑:“我如何得知?我又不会相面。” 黄蓉撇撇嘴:“哼,连亲都未成,哪来的妻可旺?那老头一看便是江湖骗子。” 李长青却不以为意:“出门游玩,随意听听罢了。” 一旁默然随行的邀月,目光静静落在李长青侧脸。 “旺妻么……” 她想起方才那老者的言语,唇角忽然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灯火流转,映得她眉眼如画,笑意清浅却动人。 同一时分,方才那相摊之前。 老者正抓着一卷泛黄古册飞快翻找,眉头越皱越紧。 身边的小女孩仰头问:“爷爷,世上真有男子生着旺妻相?” 老者头也不抬:“自然有。 只是这等面相万中无一,我天机门《天机相经》中确有记载。 可方才那位公子……这旺妻的气运也太盛了些。” 小女孩不解:“盛是何意?” 老者沉吟道:“譬如女子旺夫相中有‘上龙下凤’之格,若得娶此女,夫婿必登极位,母仪天下。 第46章 第46章 而那位公子的旺妻相,便堪与此格相比。” “但自古何来女帝之说?况且他红鸾星动,姻缘已近,这星辉却亮得异常,几乎笼罩天灵。” “再配上那滔天旺妻之运……实在不合常理。” 他说得困惑,不自觉间已揪下几根灰白胡须,满面皱纹都堆满了疑云。 小女孩似懂非懂,只问:“爷爷既看出这么多,为何不继续算下去?他们瞧着阔绰,骗些银子也好呀。” 老者长叹:“若是旁人,凭他那相貌气度,不敲个百八十两,我都觉得亏了。” “可方才跟在他身旁的两位姑娘,爷爷我可惹不起。” 小女孩讶然:“爷爷不是位列百晓生天人榜第三十七么?怎会怕那两位姐姐?” 若有人听见这番话,定会立刻认出这老者的身份—— 正是天人榜上排名第三十七、已达天人境初期的天机老人,孙白发。 孙白发苦笑:“你爷爷虽有些本事,但那公子身边二人,一个是移花宫大宫主邀月,一个是二宫主怜星。” “单是怜星二宫主,爷爷我未必能敌,何况她二人同在。” “万一说错半句,惹得她们不快,我这把老骨头怕是真要留在这儿了。” 言罢,他摇摇头,心中满是无奈。 长山城这般偏远小城,今夜竟同时迎来了移花宫的两位主人。 这事实在透着蹊跷,叫人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移花宫的邀月与怜星……怎会一同来此?” 孙白发捻着胡须,眼中也浮起困惑:“老夫也想不明白。 更怪的是,方才邀月宫主身旁那位公子,似乎与她关系匪浅。” 一旁的小女孩眨了眨眼:“那位哥哥生得真好看,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孙白发失笑:“你上次见着‘玉郎’江枫,也是这般说的。” 女孩抿嘴一笑:“那时以为天下第一美男子便是顶天了,哪知今日这位,竟比江枫还要俊朗几分。” 孙白发摇头轻叹。 自己这孙女随他走南闯北,见识颇多,却也养成了偏爱瞧俊朗男子的性子。 他望向长街尽头,低声自语:“可惜天机门早已不在,否则凭《天机相经》,或能窥出几分因果……” 李长青回到小院时,离一个时辰的时限还差一刻。 小城自有小城的好处,不必如京城、杭州那般匆忙。 想起方才那算命先生说的“旺妻” 之言,他抬手摸了摸下颌,随即又一笑——这般说法,倒也不算坏事。 夏夜闷热,人难早眠。 小昭去了厨房准备夜宵,黄蓉也回了房。 李长青独自坐在院中,提了一壶酒,仰头望月。 不知何时,邀月已静静坐在他身旁的屋顶上。 即便只是闲坐,她身上也自带一段孤清之气。 李长青饮了几口,忽然自然地将她的膝头放平,枕了上去。 邀月没有动,任由他靠着。 “怜星的事,你打算带她回移花宫,还是让她在此住一段时日?” 邀月沉默片刻,声音如夜风拂过:“回宫。 有些心结,终究要在移花宫才能解开……当年那株桃树还在,该当着她的面砍了。” 李长青侧过脸,借着月光看她小口饮酒的侧影,忽然指向旁边另一只未开封的酒坛: “这坛里泡了天香豆蔻,你与怜星练功前后各饮一口。 一坛尽时,往日积下的暗伤应当能除净。” “天香豆蔻” 四字让邀月眸光骤然一凝,旋即又化开。 她并未追问此物从何而来——有些秘密,正是让人忍不住靠近的缘由。 对于心中那份对李长青的好奇,邀月从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片刻,她的目光从身旁那只白玉酒壶上移开。 “上回灯市买这壶,就为装一壶酒?” 邀月语调平淡。 李长青声音轻柔:“是啊,灯会一场,总该留些念想。” 邀月眼中掠过一丝笑意,不再看那酒壶。 她转而漫不经心问道:“这酒——东方不败走时,你也给了?” 闭着眼的李长青低低应了一声。 “给了,还多送了她一枚天香豆蔻,以备不时之需。” 邀月低下头,玩味地端详他:“哦?那我只得一壶酒,你不觉得偏心了?” 李长青打了个呵欠:“你若想要,我这儿还有多余的。” 邀月心中轻哼,未再言语。 只是目光静静落在李长青脸上。 从这个角度,能看清他大半张面容。 与平日相比,稍斜的视角让他的轮廓更显深邃,眉眼鼻梁的起伏也越发清晰。 但那分明的线条间并无阴柔之气,倒是那总带着散漫的神态与微微上扬的唇角,透出一种温润而无害的气质。 待在他身边,人不自觉便松弛下来。 说实在的,遇见李长青之前,邀月从未想过世上会有这样一副容颜——俊美得连她也挑不出半分瑕疵。 静默片刻,近距离赏过这幅面容后,邀月缓缓直起身。 如昨日一般,她顺势在屋脊上躺下。 微风拂过,桃花的淡香从李长青衣袂间传来。 她享受着动身前这片刻的闲适。 …… 半个时辰后,邀月与怜星离去,李长青自屋顶翩然跃下。 两女才走,黄蓉的脑袋便从窗后探了出来。 “走啦?” 李长青侧首瞥她一眼:“走了。” 若说邀月离开有什么不好,那便是黄蓉没了约束,又要开始张扬起来——人在时规规矩矩,人一走便无法无天。 听得李长青确认,黄蓉眼睛一亮,拉上小昭推门而出。 等小昭去酒房取酒时,黄蓉已叉腰仰头走到李长青面前,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你都记得给月姐姐带礼物,今日就没想到给我捎点什么?” 李长青无奈瞥她:“你日日在这儿,要什么礼物?” 黄蓉扬起下巴:“要不要在我,送不送却看你的心意。” 李长青沉吟片刻,幽幽道:“若再用我话本里的词句,往后的话本你可要自己去长山书屋买了。” 黄蓉顿时瞪圆了眼:“你威胁我?” 李长青抱臂轻笑:“是又如何?” 瞧他隐隐占得上风,黄蓉“哼” 了一声:“不如何,就问问罢了。” 说罢扭头从他身边走过。 只是背过身的刹那,她小脸一垮,满心委屈——自己的弱点竟被他拿捏得死死的。 “真气人,偏又拿他没法子。” 她只得坐在石凳上闷闷喝酒,不时扭头瞪李长青一眼。 一旁的小昭看看黄蓉,又望望面带得色的李长青,抿唇露出乖巧的浅笑。 李长青不由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心中顿觉宽慰。 …… 次日破晓,天色初明。 李长青刚出房门,便嗅到厨房飘来的香气。 洗漱完毕,他缓步朝厨房走去。 晨光微熹,李长青瞥见厨房里忙碌的黄蓉身影,环顾四周却不见另一人。”小昭去哪儿了?” 他随口问道。 黄蓉头也不抬,手中菜刀不停:“打发她买菜去了。” 李长青闻言轻嗤一声:“你倒是越发会躲懒了,成日使唤小昭。” 黄蓉将刀往案板上一撂,没好气道:“我这一大早起来张罗饭菜,又是为了谁?” 见她眉梢已扬起,隐隐有发作之势,李长青当即收声退开。 清晨的争执尚未开始便已落败,他心底莫名浮起一丝怅然。 正在院中舒展筋骨时,提着竹篮的小昭悄声归来。 她步履迟缓,神色恍惚,竟连站在院中的李长青也未察觉,径直走向厨房。 黄蓉清点篮中菜蔬,忽地轻咦:“怎么少了几样?” 小昭怔了怔,低头看向菜篮,细声道:“我……我再去买。” “罢了,” 黄蓉摆手,“饭后我顺路去补上便是。” 说罢,她抬眼仔细打量小昭:“你脸色怎的有些苍白?身子不适么?让那家伙给你瞧瞧?” 小昭摇头:“只是昨夜没睡安稳,不碍事的。” 黄蓉撇撇嘴,不再多问。 院中的李长青将厨房对话听得清楚,不由抚了抚下颌。 “这丫头……今日似乎心神不宁。” 早饭后,黄蓉拎起菜篮出门,小昭则默默收拾碗筷进了厨房。 她眉眼低垂、情绪低落的模样,令李长青心中疑云渐浓。 他垂目思量片刻,忽然眼神一凝,像是想起什么,眉头缓缓蹙起。 约莫半个时辰后,黄蓉匆匆返回,一脸兴味地凑到李长青跟前。 见她这般神色,李长青挑眉:“怎么了?” “方才听说,” 黄蓉压低声音,“陵阳城的铁锈门正暗中联络各方武者,打算合力围攻魔刀门。” “魔刀门?” 李长青面露茫然。 陵阳城他自然知晓,距长山城不过百里之遥。 但这魔刀门是何门派,他却毫无印象。 见他不解,黄蓉才想起李长青并非江湖中人,长年居于长山城内,对武林势力所知有限,于是解释道:“魔刀门主林远志,是先天境巅峰的高手,武功与我爹爹不相上下。 可前几日,有人揭发魔刀门原是青龙会麾下的暗桩。 之后铁锈门的诸葛高阳便暗中纠集人马,欲对魔刀门发难。” 李长青疑惑:“既是暗中行事,你从何得知?” 黄蓉得意一笑:“买菜时路过客栈,恰好听见两个呆子议论。” 她眼珠一转,怂恿道:“今夜要不要去瞧瞧热闹?” 李长青兴致索然:“打打杀杀有何好看?何况路途不近,懒得折腾。” 陵阳城与此地相距百里,纵使快马加鞭也需半日工夫。 专程为此跑一趟,他实在提不起兴致。 遭他一口回绝,黄蓉却眨眨眼,故作神秘道:“听闻那林远志之女林诗音,亦是百花榜上有名的美人哦……你真不去看看?” 李长青缓缓伸出三根手指,似笑非笑地瞅着黄蓉:“邀月、怜星、东方不败,这三位皆在百花榜上,你可见我追随她们而去?你若好奇,自去便是。” 黄蓉轻哼一声:“当我傻么?我对女子又无兴趣,连你都嫌路远,我何必跑去?” 若是从前,这般热闹她或许真会去凑。 可在李长青身边待久了,旁的没学会,那懒散的性子却学了个十成,甚至犹有过之。 盛夏时节,烈日当空,与其顶着酷暑四处奔波,倒不如寻个清静处泡泡澡、下下棋来得惬意。 既然待在舒适圈里如此自在,何必非要走出去? 望着黄蓉步履轻快地走向厨房,李长青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书卷上。 只是那视线,却似有若无地掠过一旁小昭紧闭的房门。 约莫一刻钟后,黄蓉从小昭房中走出,平日里那副散漫神情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紧锁的眉头。 她走到李长青身旁,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他:“喂,你有没有觉得小昭今天不太对劲?” 李长青低低“嗯” 了一声:“上午买菜回来便是这般模样了。” 黄蓉闻言一怔:“你既然早察觉了,怎么不告诉我?” 李长青耸了耸肩:“现在你不是知道了么?” 黄蓉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追问道:“既然看出她不对劲,你怎么不去问问缘由?” 李长青不紧不慢地翻过一页书,语气平淡:“等她自个儿想明白吧。 第47章 第47章 第47章 第47章想清楚了,自然会开口。” 黄蓉狐疑地打量着他:“总觉得……你好像知道些什么似的?” 李长青只是笑了笑,未置可否。 若是不清楚小昭的底细,他自然无从揣测。 可既然知晓她的来历,要推测出几分端倪,倒也不算太难。 与此同时。 院门外的街巷中,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李宅门前。 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眸深处,隐隐透出几分森然之意。 目光落在门楣“李府” 二字上,来人缓步上前,手中拐杖轻轻向前一点。 这动作看似平平无奇,可当杖尖触及门板的刹那,整扇大门仿佛被一股巨力猛然击中,轰然四散崩裂! 震耳的巨响霎时荡开,传遍整座院落。 街边行人与小贩被这动静惊得愣住,随即纷纷仓惶逃散。 门口的老者却只是拄着拐杖,佝偻着身子,缓缓跨过门槛,步入院中。 另一边,院内的李长青与黄蓉也在第一时间听见了前院的动静。 声响入耳的瞬间,黄蓉“唰” 地站起身来。 小昭也猛地推开房门冲了出来,神情紧张不安地望向院门方向。 瞥见小昭下意识挪步挡在自己身前,李长青嘴角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 他转目望向门口,神色依旧平静。 眼前这一幕,虽在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 唯一出乎意料的或许是—— 门没了。 “待会儿还得找匠人来修门。” 他想着,随手将书搁下,以手支颐。 “咚、咚、咚……” 短促而沉闷的拐杖触地声自前院由远及近传来。 听见这声响,小昭的身子不由自主地颤了颤,脸上写满了惊愕与难以置信。 不多时,在三人的注视下,一名头戴金花、背脊佝偻的老妇人缓缓踱入后院。 她每一步都走得缓慢吃力,俨然一副老态龙钟的模样。 “演得倒挺像。” 李长青将金花婆婆的举止收入眼底,心中暗忖,同时轻轻叹了口气。 江湖之中,从来不乏擅演之人。 譬如眼前这位,任谁看了都只当是个寻常老妪——姿态、神情,乃至面上每一道皱纹都惟妙惟肖。 李长青甚至觉得,若换了个地方,这般演技怕是要捧回座奖杯来。 金花婆婆步入院中,目光先扫过小昭,又掠过黄蓉,最终缓缓定格。 李长青的视线最终越过两名女子,落在了她们身后。 金花婆婆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那张过分俊朗的面容让她心底立刻冒出“绣花枕头” 四字。 觉察到金花婆婆的注视,小昭身形微侧,将李长青完全挡在自己身后。 她声音急促地开口:“你答应过的,不会为难公子他们。” 话音里压着细微的颤抖,失了往日的轻柔温和,只剩克制不住的惊惶。 金花婆婆闻言冷笑:“公子?你倒是叫得顺口。 我让你寻个身份落脚,是为了遮掩行迹。” “你倒好,给人当婢女还当出习惯了?” 一旁黄蓉听到此处,目光在小昭身上停了停,忽然明白她今日为何举止反常。 再看向金花婆婆时,黄蓉眼中已浮起冷意。 小昭沉默了一瞬,随即抬起脸,神色坚决:“我说过,我可以随你离开,但你不能动公子他们分毫。” 这话仿佛激怒了金花婆婆。 她手中拐杖重重往地上一顿,脚下青石砖应声碎裂。 嘶哑的怒喝随之响起:“混账!小昭,你莫忘了自己是谁,更别忘了你身上担着什么!” 小瑟缩了一下,目光偏开些许,脚下却仍稳稳站着,不曾退让半步。 见她如此,金花婆婆又是一声冷哼,苍老的面容阴沉得近乎狰狞。 若在夜里,这般模样怕是能惊哭孩童。 “唉。” 一声轻叹忽然响起。 李长青终于开口:“小昭。” 小昭闻声回头,见他抬手示意,犹豫片刻,还是乖顺地往旁边挪了一小步——仅仅一步。 见她这般听话,金花婆婆眼中寒意翻涌,杀机渐起。 李长青却未看她,只盯着她脚边碎裂的石砖。 “要谈便好好谈,何必动手动脚?这砖碎了还得找人修补。” 他原想由着小昭自己与对方交涉,可这老太婆不知哪来的火气,暴躁便罢了,还偏要毁东西。 再任她敲下去,这院里的地砖怕是要一块不剩。 听他语气漫不经心,金花婆婆幽冷的视线死死锁在他脸上。 李长青却似浑然不觉,只侧首问小昭:“你想跟她走吗?我说的是心甘情愿,无人逼迫。” 小昭望望他,又看向金花婆婆,唇瓣微动。 不等她出声,李长青又淡淡道:“放心,若你不愿,她带不走你。” 他神情平静,语气笃定。 小昭想起这些时日在他身边所见的一切,沉默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李长青嘴角浮起笑意,转而看向金花婆婆,声调又恢复了那股散漫:“听见了?她不想走。 门在那边,请便。” 这般轻慢态度落在眼中,金花婆婆缓缓仰起脸。 她俯视着不远处的李长青,喉间溢出一声低哑的冷笑。 “乳臭未干的小儿,也配在老身面前放肆?” 李长青懒得多费唇舌,只端起茶盏轻啜一口,随后屈起四指,独留食指朝金花婆婆方向勾了勾。 这轻慢姿态瞬间点燃了对方怒火。 “自寻死路!” 金花婆婆低叱一声,足尖点地,身形如电掠至李长青面前,手中拐杖高举欲劈。 旁侧的小昭与黄蓉同时提气运功,却见那已欺近数步的金花婆婆骤然僵住身形。 “哇——” 一口鲜血毫无征兆地从她口中喷出,整个人软软瘫倒在地。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令两女怔在当场。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金花婆婆,怎会转眼间呕血倒地? 伏地的金花婆婆浑身微颤,仿佛有无数细针在经脉中游走穿刺,剧痛如潮水般阵阵袭来。 更令她惊骇的是,丹田内的真气竟莫名失控,如泥牛入海再无回应。 又一口鲜血涌出,她艰难抬头瞪向李长青:“你何时下的毒?” 黄蓉闻言恍然:“是了!上次我爹来访后,你就在院周布了那些机关。” 她诧异地打量着金花婆婆,小声嘀咕:“没想到这毒发作起来如此厉害。” 说着好奇地伸足尖轻触对方。 小昭急忙阻拦:“蓉姐姐莫要……” 黄蓉撇嘴道:“她逼你练那《千蛛万毒手》时何等狠心,你倒还顾念旧情?” 小昭嘴角泛起苦涩笑意,眼中浮起一层薄薄水光。 此时李长青已放下茶盏缓步上前。 他垂眸扫了眼地上之人,忽而抬脚撩起袍角下摆,露出小腿,语气平淡道:“且看仔细,这毛发可还齐整?” 又低声自语:“也不知哪来的风气,总爱拿年岁说事。 齐与不齐,莫非还要比试比试不成?” “噗嗤——” 黄蓉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金花婆婆面色由涨红转为青紫,眼中怒火几欲喷薄。 小昭急得拖长语调轻唤:“公子——” 李长青见好就收,耸肩坐回石凳,瞥向地上之人:“还不走?莫非想留下用饭?” 黄蓉讶然:“这就放她离去?” 李长青朝小昭方向微扬下颌:“不然呢?你想让她背负弑亲之仇?” “弑亲之仇?” 黄蓉先是一愣,旋即想起小昭初来时的情形,不由好奇地蹲身端详金花婆婆。 后者顿时呼吸急促,却因真气受制无力躲避。 片刻后,黄蓉盯着对方颈下那片异样肤质,嫌弃地蹙眉:“原来也是易容乔装的。” 黄蓉目光微转,视线轻轻落在小昭脸上。 从小昭的神情里,黄蓉已明白李长青方才的推测并无差错——眼前这位老妇,果然便是小昭的亲生母亲。 这一确认,黄蓉再看向金花婆婆时,眼中的厌色非但未褪,反而更深了几分。 “天底下哪有母亲这样逼迫自己女儿的。” 黄蓉话音未落,一旁的金花婆婆便嘶声低吼起来:“你们懂什么?我做这一切,全是为了小昭!” 黄蓉闻言,只冷冷一笑:“为了她好,便逼她修炼《千蛛万毒手》那等阴毒功夫?为了她好,就要杀她在意之人?” “你这般‘好法’,倒真是让人开了眼界。” 金花婆婆顿时语塞,身子微微发颤,张了张口却半个字也答不上来。 那模样,仿佛被人硬生生扯去了遮羞的布帛,连眼眶都隐隐泛了红。 黄蓉这番话落下,一旁的小昭早已面染凄楚,泪珠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 她望了望地上神情扭曲的金花婆婆,犹豫片刻,还是转头看向李长青。 “公子……放她走吧。” 见小昭这般悲戚模样,李长青轻轻一叹。 他走到院角那丛芍药旁,摘下一片嫩叶递给小昭:“让她服下此叶,三日之内不动真气,体内的毒自会化解。” 小昭接过叶片,俯身喂入金花婆婆口中,随后搀扶着她缓缓向门外走去。 就在小昭即将迈出院门时,李长青那带着几分懒意的嗓音悠悠响起: “回来时,记得寻几名匠人修一修门,补一补地砖。” 这话说得随意,可那熟悉的、从容而亲近的语气,却像一阵暖风拂过心间。 小昭原本冰凉的心绪,竟被这短短一句熨得回暖了几分。 她在门口顿了顿,低低应了一声“嗯”,这才继续搀着金花婆婆,渐渐远去。 *** 见小昭扶着金花婆婆离开,黄蓉瞥向仍坐在桌边喝茶的李长青,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你倒还有心思喝茶,就不怕小昭这一去不回?” 李长青摇了摇头:“强留的瓜不甜。 去或留,本是她自己的抉择。” “倘若她真要离开,于情于理我们都该尊重。 否则即便强留下来,她也不会快活——你愿见到那样的小昭么?” 他从未将小昭视作婢女。 在他眼中,她是同住一个屋檐下、彼此亲近的家人。 因此,李长青不会干涉她的决定——正如他也不喜旁人干涉自己的选择。 不过是将心比心罢了。 黄蓉虽知李长青说得在理,可瞧他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还是忍不住撇了撇嘴。 心里虽有些烦闷,却也只好在他身旁坐下,一同静静等待。 *** 院门外,小昭搀着金花婆婆,一步步往城外走去。 金花婆婆身上的伤毒未清,行走间脸上不时闪过痛楚之色。 她依旧用那沙哑的嗓音,断断续续地念叨着: “都怨你……若不是你忘了身份、忘了血仇,我今日怎会被那小子所伤?” “我辛苦将你养大,不惜易容十余年,扮作这般老态龙钟的模样,全是为了让你顺利潜入光明顶,暗中助你……” “可你呢?不顾你爹的血仇,也不顾我的付出,如今竟为了一个相识不久的人便违逆我……” 充满怨毒与不甘的絮语,如针一般刺入耳中。 路过的行人偶然听见几句,也纷纷皱眉,下意识绕开她们行走。 小昭却始终一言不发,只静静搀扶着母亲,如同回到最初来到李长青院中那般沉默。 她总是沉默着,带着怯懦与不易察觉的自卑。 第48章 第48章 第48章 第48章随着金花婆婆一句接一句的训诫,小昭眼中的光渐渐暗了下去。 她垂着头走路,视线只落在脚前那一小段尘土路上。 一直将金花婆婆搀扶到城外五里处,小昭忽然松开了手,停住脚步。 身旁动静让金花婆婆转过头来,看见她一动不动站在原地,脸色骤然变了。 她声音陡然尖利起来:“你疯了不成?为了那小子,连这些年苦心经营的一切都要抛下?” “你爹在九泉之下如何能瞑目?” “当年若不是你,我怎会重伤,你爹又怎会送命……” “娘。” 轻轻一个字,却像凝结了所有说不出口的凄楚、委屈、不甘与惶然。 它并不响亮,却仿佛带着某种穿透一切的力量,硬生生切断了金花婆婆嘶哑而狂乱的责骂,清晰撞进她的耳中。 金花婆婆浑身一颤,像被什么无形之物扼住了喉咙,后面的话再也吐不出来。 她怔在原地,一时竟失了声。 短暂的寂静里,小昭缓缓抬起头。 她脸色苍白如纸,眼眶却红得厉害,泪水无声滚落,划过脸颊,一滴一滴浸湿衣襟。 “娘……” 她又唤了一声,嗓音发颤,听得金花婆婆——或者说,黛绮丝——心底一片冰凉。 “从我记事起,您每日反复说的,便是您与爹爹从前多么恩爱、多么甜蜜。” “然后便是爹爹的死。 为了让我记住仇人的模样,您画出明教教主阳顶天的画像,逼我三岁就死死刻在脑子里。” “那时我才三岁,可您已经让我修炼《千蛛万毒手》。” “您不知道我有多怕那些毒蛛……但想到您说的血海深仇,再怕,我也去抓,去服它们的毒液。” “可您总是不满意,总是骂我,再把爹爹的事翻出来说一遍。” “八岁那年,您带我杀了第一个人,只是个普通农户。” “十岁,您让我用《千蛛万毒手》的毒,慢慢折磨一家三口至死。” “这十六年来,您从不许我叫您娘亲,只准叫婆婆。” “您做这些的时候……可曾有一刻想过我的感受?” “可曾真的当我是您的女儿?” 黛绮丝嘴唇动了动,声音干涩:“我这一切……都是为了替你爹报仇。” 小昭凄然一笑:“是,我知道。 您总说爹爹是多好的人,说如果他在,我们一家该有多幸福。” “所以您始终觉得,爹爹是因我而死。” “在您心里,我本就不该来到这世上。” “我明白您的想法,所以从前您怎么打、怎么骂,我都觉得是应当的。” “可现在,您连公子他们也不放过……” “您是不是非要把对我好的人,一个个全都杀尽才甘心?” 黛绮丝张了张口,这一次,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她只是呆呆望着女儿,仿佛第一次看清她的脸。 小昭深深吸了口气,缓缓屈膝跪下,向着黛绮丝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起身时,她满面泪痕,声音却清晰起来: “爹爹的仇,女儿会记在心里。” “若将来有一日,我能踏入天人境,自会亲上光明顶,找阳顶天了结这段恩怨。” “但从此以后,女儿不愿再做您手中那把刀,去行那些……我从来就不愿做的事。” “往后女儿不能常伴左右,还望母亲珍重自身。” 言罢,小昭又一次向黛绮丝深深叩首。 待她抬起头时,额心已嵌进一粒碎石,棱角割破皮肉,鲜血自眉心蜿蜒而下,与颊边未干的泪痕融在一处。 最后一拜终了,小昭缓缓起身。 她凝望黛绮丝片刻,只留下“珍重” 二字,便转身离去。 她的步子迈得并不迅疾,却每一步都踏得沉静而决然。 望着女儿渐远的背影,黛绮丝眼前挥之不去的,是她满面鲜血中那双决绝的眼睛。 霎时间,这些年种种执念与行径如走马灯般掠过心头。 直到此刻,她才恍然惊觉,那份日夜啃噬心灵的仇恨,究竟令自己错过了什么。 “小昭——” 黛绮丝喉间挤出干涩的呼唤,可抬眼望去,院外长街空荡,早已不见人影。 她身子一软,跌坐于地,泪水无声滚落。 小院之中,黄蓉坐立难安。 时而起身踱步,时而倚着秋千轻晃,眉宇间笼着挥之不去的焦躁。 目光频频飘向院门,每一次落空,心头的烦闷便更深一层。 李长青静立一旁,将她的不安尽收眼底。 两个多月的朝夕共处,夜夜同榻而眠,小昭与黄蓉之间的情谊,早已远超寻常姐妹。 倘若小昭此番当真随金花婆婆远去,这丫头怕是要怅然许久。 即便他自己,又何尝不会若有所失?习惯二字,最是缠绵难解。 就在黄蓉按捺不住,几乎要夺门而出时,一道踌躇却坚定的身影,终于出现在院门处。 “小昭!” 黄蓉眸中一亮,急步上前,却在看清她满脸血污时心头一紧,“你受伤了?” 小昭轻轻摇头,一步步走向李长青。 她仰起沾染血渍的脸,圆润的眼眸定定望向他,用尽气力绽开一个甜软的笑: “公子,我回来了。” 日光正盛,金辉洒在她微仰的面庞上,竟让那血污间的笑容显得格外明亮晃眼。 李长青唇角浮起温煦的弧度,抬手轻抚她的发顶,声线柔和如春水:“回来便好。” 四字入耳,小昭重重点头,朝他粲然一笑,随即眼睫轻颤,身子一软便向前倒去。 李长青展臂将她稳稳接住。 “她怎么了?” 黄蓉慌忙近前。 “心神耗损过度,歇息片刻便好。” 李长青低声解释,目光落在小昭额间伤口,又对黄蓉道,“去酒房取些豆蔻香来。” 他将小昭抱回房中,取来清水与细软棉布,先小心取出陷入皮肉的碎石,再拭净她脸上血痕。 待黄蓉取来以天香豆蔻浸制的香露,李长青倾出少许于布上,轻轻敷于伤口。 天香豆蔻素有续脉生肌之奇效,这般皮肉之伤,不日便可愈合无痕。 不过片刻工夫,待那层细布揭开时,小昭额上原本胡豆大小的伤痕已无影无踪。 肌肤恢复如初,光洁如昔。 李长青探了探她的脉息,随后对刚搬冰进来的小昭示意,便合上门步入庭院。 院中,黄蓉犹带愤然之色:“那也算母亲?竟这般逼迫、伤害亲生女儿!” 李长青轻叹一声:“情字最伤人,仇字最害人。” “二者交织,往往害人亦害己。” “世间许多事,难说清,也不必说清。” 黄蓉轻哼不语。 在她此刻的认知里,世事尚未那般曲折复杂。 于这少女而言,好便是好,坏便是坏,直截了当,黑白分明。 …… 暮色渐沉,天光转暗时,李长青的房门才缓缓打开。 听见身后声响,李长青侧首看向走出来的小昭。 语调慵懒道:“醒了?” 小昭微赧颔首,走近低声道:“多谢公子。” 李长青轻轻点头:“时辰算得正好,稍后便可用晚饭了。” 小昭再次点头,唇角扬起一抹憨然却甜的笑意,转身往厨房去了。 李长青偏头望着她步履间透出的轻快,面上浮起欣慰之色。 小昭能解开心结,意味着这位预备厨娘依旧能留在身边。 事态正朝更好的方向展开。 比起从前总藏心事,如今她能放下一段烦扰,正是李长青更愿见到的。 说起来,眼下倒是黄蓉最为自在。 心中无挂无碍,终日只想着偷闲讨酒,红光满面,惬意得很。 日晚。 夕阳沉落,天边银月已升,朦胧光晕悄然浮现。 四周繁星点点,在夜幕衬映下明明灭灭,别有一番静谧韵律。 一直仰面望天的黄蓉打了个呵欠,翻过身由躺转趴。 举起酒壶豪饮几口,方舒畅地长吁一气。 小脸写满满足,心中暗叹:“果然入夜后,还是窝在家中沐浴最舒坦。” 李长青身旁,那只黑白相间的小家伙正将两只前爪搭在浮板上——那本是李长青置酒之处——短腿在水中悠悠晃荡。 宁静如春雨润物,无声浸润心间,教人不自觉沉入这份平和与安然。 瞥见一旁小口品酒、眼弯如月的小昭,黄蓉又觉好气又觉好笑。 明明白日里因那金花婆婆险些损了容貌,此刻却仍是这副温软模样。 她伸手捏了捏小昭的脸颊。 小昭不恼,笑意反而更深,如春水漾开。 黄蓉轻哼一声,将手探入水中朝小昭腰间挠去。 霎时间,笑语与水声并起,漾开一片欢闹。 听着两女嬉戏的动静,一旁的李长青嘴角微扬。 他抬手抚了抚身旁的小兽,笑意亦悄然漫上眉梢。 良久,待一旁玩闹渐歇,小昭忽轻声问道:“蓉姐姐,你说……我们要修至天人境,还需多久?” 听见这问题,方才合眼的黄蓉重新睁开眸子,好奇地望向小昭。 “天人境?怎的忽然问起这个?” 小昭的下颌轻轻抵在池沿,声音低柔似水:“阳顶天害了我父亲,将来若有机会,我定要为我爹讨回公道。” “阳顶天?明教那位教主?” “正是。” 从她口中得到确认,黄蓉心中掠过一丝讶异。 明教在江湖上虽非顶尖大派,却也堪称一方豪强。 二十年前明教鼎盛之时,左右二使皆入宗师境界,四大护法中最弱的黛绮丝也已踏足先天,更有逍遥五散人等一众先天高手。 那时的明教声势煊赫,几乎摸到了顶级势力的门槛。 可这些年来,明教日渐式微,江湖风评愈下,如今甚至不及日月神教显赫。 阳顶天本人早在数十年前便已突破至天人境初期,名列百晓生所排天人榜,在武林中算得上罕有敌手。 谁曾想小昭的仇家竟是这样一位人物? 黄蓉略作思忖,开口道:“此事内情我们尚不清楚。 不过如今我们修习《葵花宝典》,每日又有玲珑玉茶滋养根骨,再加上那懒人酿的酒——这般积累下来,每月的进境恐怕抵得过旁人数年苦修。 照此推算,或许十年之内,我们也有机会触及天人境的门槛。” 十年光阴,看似漫长,可即便是先天境界,寻常武者穷尽一生也未必能够企及,更遑论天人境了。 这样的速度若传扬出去,足以令江湖中人趋之若鹜。 她侧眸瞥见小昭沉思的模样,又随口道:“你若真想报仇,下次月姐姐或怜星姐姐来时不妨向她们提一提。 移花宫乃是当今顶尖势力,以明教如今的状况,她们若肯出手,扫平光明顶并非难事。 到时将阳顶天擒来,任你处置便是。” 小昭沉默片刻,却摇了摇头:“我想亲手了结这段恩怨,不愿劳烦邀月与怜星二位姑娘。” 黄蓉漫不经心地拨了拨水面:“那便专心修炼吧。 待你我皆入天人境,我陪你走一趟光明顶。” 小昭转过头,朝她浅浅一笑:“好呀。” 这时,李长青懒洋洋的嗓音从一旁飘了过来:“若你的仇人真是阳顶天,那倒不必费心了——那人恐怕早已不在人世。” 黄蓉好奇道:“‘不在人世’是何意?” 李长青道:“便是字面意思,人已经没了。” 第49章 第49章 第49章 第49章黄蓉面露疑惑:“江湖中从未有此传闻,你怎知阳顶天已死?” 李长青的声音依旧慢悠悠的,带着几分慵懒:“你想想,若阳顶天真还活着,峨眉、崆峒、华山这些门派这些年与明教明争暗斗、厮杀不断,岂能留存至今?你真以为天人境高手是摆设不成?” 黄蓉恍然:“也对……若阳顶天尚在,明教何至于衰败至此?连自家地界内的城镇都被其他势力瓜分殆尽。” 她转向小昭,“这么说,你的仇岂不是无从报了?” 小昭眼神微微晃动,脸上浮起一片空茫。 自幼受母亲黛绮丝影响,她心心念念便是诛杀阳顶天。 如今骤然得知仇人可能早已亡故,十数年来的刻苦与执念仿佛瞬间落空,令她陷入深深的迷惘之中。 黄蓉瞧见她这般神情,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仇人死了,不该高兴么?怎么反而失魂落魄的?” 小昭目光怔忡,仿佛未曾听见黄蓉的话,也未察觉她的触碰。 黄蓉正欲再言,一旁忽然响起哗啦水声,打破了池边的寂静。 水声刚歇,黄蓉便知是李长青自池中起身了。 他随手拎起地上那团绒毛已干的圆滚家伙,懒洋洋的嗓音便荡了过来:“饿得很,快些备些夜食来。” 那声调里透着漫不经心,却奇异地牵动人心。 小昭正茫然着,转头望见黄蓉关切的眼神,眼中迷雾般的恍惚便如晨露遇阳,倏然散尽了。 她朝黄蓉抿唇一笑,甜得像浸了蜜。 黄蓉瞧她方才还怔怔出神,转眼又笑得这般憨气,不由伸手探了探她的额,低声自语:“怎的觉得你越发呆气了?” 小昭听了,颊边笑意愈深,甜得漾出光来。 …… 院中石凳上,李长青一手搭在干透的毛团身上,一手支着下颌,目光却直勾勾锁着烤架前忙碌的两人。 油脂在火舌上嗞嗞轻跳,鸡皮泛着焦黄的光,五花肉片微微卷起,香气一丝丝飘来,勾得他腹中似有活物蠕蠕而动,不时还响起几声咕噜。 黄蓉斜睨他一眼,嫌弃道:“晚膳才用过多久,又喊饿?” 李长青叹口气:“午间小昭没怎么动筷,我自然让着她多吃些。” 黄蓉轻哼,嘴角一撇:“就会拿小昭作幌子。” 李长青心下暗啧,目光在黄蓉身上逡巡几回,忽然冒出个念头来——不如寻个方子,将这丫头放倒了捆起来,好好教训一顿? 黄蓉似有所感,蓦地抬眼,狐疑地打量他。 未等她开口,黄蓉与小昭却同时转向院墙某处。 李长青随即察觉异样,视线疾转,只见一道黑影自檐角掠出,倏然腾至院子上空,来势极快。 那人周身真气鼓荡,分明是先天境中期的修为。 可就在三人抬首望见的刹那,空中身影猛地一僵。 下一瞬,在几人愕然的注视下,那道影子直坠而下,“砰” 地砸在院中泥地上。 “啊呀!” 闷响与痛呼一并迸发。 坠地的气浪掀得周遭烛火明灭不定。 李长青与二女皆是一怔。 定神看去,那人身量矮小,宛若十来岁的孩童,可眉目间毫无稚气,反倒凝着一股阴鸷。 他身旁还落着一只同样高矮的麻袋,不知里头装着什么。 “噗——” 那童子突然张口喷出一滩鲜血,稚嫩的脸上霎时布满惊惶。”该死……何时中的毒?” 他嘶声低骂,哆嗦着从怀里摸出瓷瓶,倒出药丸吞下,竟就地盘膝调息起来,全然不顾四周目光。 小昭眨了眨眼,茫然望向李长青:“这是……怎么回事?” 李长青懒懒一掀眼皮:“没瞧见么?过路的。” 黄蓉嘴角微抽:“所以说,这人路过咱们院子,顺道就被你毒翻了?” 李长青挠了挠头,似在琢磨,片刻才道:“似乎……是这么回事。” 从李长青口中得到证实后,黄蓉的嘴角不由得轻轻一抽。 “你这药性竟如此猛烈?转眼间就能把人放倒?” “白天小昭的母亲来访时,反应可没这般迅速。” 李长青无奈地摊开手:“毕竟要防备的,是你爹那种趁夜深人静、悄悄潜入的人。” “院里那些盆栽,入夜后毒性比白天更盛。” “这家伙方才逃窜时真气激荡,唯恐旁人察觉不到似的,自然瞬间便被毒素侵入了。” 说着,李长青望向那孩童的目光也透出几分微妙。 真是个不走运的小子。 赶路便好好赶路,偏要翻越房顶,硬从别人家院子上空掠过。 这下可好,中毒了吧! 不仅李长青,黄蓉弄明白这人为何无缘无故从半空摔落后,也感到一阵无言。 “这倒霉孩子,哪条路不能走,非要经过你家院子。” 两人的对话并未压低声音,院中那孩童听得清清楚楚。 得知自己突然中毒、真气涣散以致跌落的原因后,那孩童猛地睁开双眼,目光如淬毒的刀子般刺向李长青几人。 “是你们下的毒?混账,快把解药交出来,否则我定叫你们尸骨无存!” 那凶狠的语调与毫不掩饰的杀意,哪像寻常孩童所能有的? 见这孩童神情狰狞、气焰嚣张,黄蓉眉头一蹙,小脸顿时沉了下来。 李长青却“啧” 了两声。 “年纪不大,脾气倒挺凶。” 一旁的黄蓉仔细打量院中那孩童,眼中渐渐浮起思索之色。 片刻后,她忽然击掌道:“我想起来了,此人是五毒教的五毒童子!” “五毒童子?” 听黄蓉此言,李长青微微侧目。 黄蓉解释道:“五毒教在江湖中虽属二流门派,用毒之术却极为高明,不逊于唐门。” 这时,小昭轻声补充:“五毒教行事向来狡兔三窟,仅大明境内便有两处分坛,大宋亦有一处。” “至于其总坛所在,江湖中无人知晓,可谓隐蔽至极。” 稍顿,她看向五毒童子道:“这五毒童子是近年才崭露头角的,看似孩童模样,实则已过而立之年。” “听闻他曾以毒术暗算过宗师境的武者。” 黄蓉在一旁低声嘀咕:“我之前还奇怪,这般幼小模样怎会有先天境中期的修为……” “原来是五毒教培养出的五毒童子。” 见李长青、黄蓉与小昭三人竟这般旁若无人地对自己评头论足,五毒童子眼中杀意几乎凝为实质,仿佛下一刻便要溢涌而出。 紧接着,在三人未曾留意之际,五毒童子袖口微微一动。 瞬息之间,一股似兰似麝的淡香便自他周身弥漫开来。 正听着黄蓉与小昭讲述的李长青最先察觉空气中异样,瞥了五毒童子一眼,却未作声。 下一刻,原本还在说话的黄蓉忽然轻轻嗅了嗅。 “咦?哪儿来的兰花香气?” 她一边说,一边又探鼻细闻。 小昭见状,也学着黄蓉的模样四下轻嗅。 看着两女这般如小犬觅物似的举动,李长青幽幽叹道:“我还是头一回见人主动去闻毒气的,你们就这么想中毒吗?” “嗯?” “啊?” 此话一出,黄蓉与小昭顿时僵住,双双怔怔地望向李长青。 黄蓉更是呆呆问道:“这兰花香……有毒?” 李长青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语调慵懒:“独留香,别名毒留香,气息近似幽兰,中毒之人肌肤溃败却会散发浓烈异香。” 听他这般细致的解说,两名女子立刻抬手掩住鼻尖。 黄蓉几乎要哭出来:“你既然知道,为何不早些提醒?” 李长青无奈道:“我总得寻个时机开口吧?方才见你与小昭闻得那般投入,倒不忍打断。” 这一刻,黄蓉恨不得跃起身给他一拳。 这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吗? 一旁,五毒童子却发出“桀桀” 两声低笑。 那尚带稚气的嗓音里浸满阴寒,令人脊背发凉。 “没料到这偏僻之地,竟藏着用毒的行家,难怪能让我栽跟头。” 他转向李长青,声音森冷:“既然你我皆已中毒,不如你将解药予我,我也将毒留香的解药交给你们。” “此后大道朝天,各走一边,如何?” 李长青听罢,只散漫地笑了笑,正要开口—— 却忽然瞥见什么似的嚷道:“哎哟,焦了,肉串烤焦了!” 这话来得突然,黄蓉下意识便俯身将铁架上的肉串抓起。 待烤串离了火,她才猛然回神,气得跺脚:“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这个?我们可都中毒了!” 李长青不以为意:“就这点毒性能有什么事?” 黄蓉一怔。 她默运内力在周身流转数周,又轻轻跳了两下,甚至原地转了个圈。 “咦,真的没事。” 见黄蓉在李长青身旁活蹦乱跳、全然无恙的模样,五毒童子瞳孔骤然收缩。 方才眼中的得意与冷厉瞬间冻结,仿佛撞见了什么难以置信的景象。 黄蓉确认自己毫无异状,扭头问李长青:“你何时替我们解的毒?” 李长青踱步上前,顺手从她掌中抽走那根肉串,边吃边慢条斯理道:“放心,寻常毒物如今对你们已无作用。” 江湖中最凶险的是什么? 并非明面上的高手。 而是暗处的算计与那些上不得台面的阴毒手段。 尤其是无形之毒。 更是武林中人皆忌惮之物。 十之八九的武者行走在外,怀中总备着银针,餐饭前必先试探。 唯恐不慎中了仇家暗算,死得不明不白。 李长青既深谙此理,为防患未然,自然早有准备。 他所酿的数种酒液中,便有能提升身躯抗毒之效的秘方。 两个多月下来,加之他时常混入池中的药粉,早已让李长青、小昭与黄蓉几人对毒物的抵抗大为增强。 寻常毒物,便如饮水般已难伤分毫。 听李长青解释至此,两女方才恍然。 黄蓉眸光晶亮:“那我们岂不是已能百毒不侵?” 李长青斜睨她一眼:“做梦呢?还百毒不侵。” “信不信我从明日起调上三百六十五种迷药,让你一觉睡到来年今日?” “我说了,只是寻常毒物无效。” “比如这家伙方才用的独留香,你让他取一整瓶灌下去,至多闹个肚子罢了。” 话音未落,李长青右手忽地一扬。 “嗖——” 内力催动下,一道锐响破空而去。 五毒童子闻声抬头,瞥见那疾射而来的竹签时本能欲躲。 可此刻他身中李长青所下之毒,真气如陷泥沼,周身更因药力侵蚀痛楚难当,竟动弹不得。 面对这原本轻易便能躲过的竹签,五毒童子此刻却只能瘫坐在地,眼睁睁看着那点寒芒逼近咽喉。 “嗤——” 一声轻响划过寂静。 喉间刺痛传来的刹那,他身后的青石砖上已多了一根竹签,大半没入砖中,只余尾端微微发颤。 五毒童子颈上赫然现出一个细小的血洞。 下一刻,那片皮肤迅速洇开暗红,随即一道血箭骤然喷溅而出。 他下意识抬手捂住脖子,可即便双手死死压住前后,破裂的脉管早已阻不住内涌的鲜血。 不过几次呼吸之间,他便瘫倒在地,身躯微颤着逐渐僵硬。 烛火摇曳中,黄蓉与小昭看见五毒童子垂落的袖口里,滚出一只褐色小瓶。 “呃……” 第50章 第50章 第50章 第50章一旁的李长青眼皮轻跳。 方才说话时察觉五毒童子袖中微动,他当即出手,本意只想打断对方动作。 谁知竹签脱手的刹那,腕间忽地一转,竟不自觉抬了半分角度—— 就这半分,竹签已直奔要害而去。 望着地上气息渐绝的五毒童子,李长青怔了怔。 待十几息后回过神来,再细看时,对方眼中光彩尽散,面色已蒙上一层灰败。 “走得……倒算平静。”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望向尸身。 初次夺人性命,预想中的惶惧并未袭来,心中竟是一片意外的沉寂。 李长青轻轻摇头。 “戏文里写的,果然当不得真。” 一旁黄蓉愕然出声:“你就这样杀了他?” 李长青神色平淡:“莫非等他再施毒手?” 先前他已将利害说清,这五毒童子既敢暗中动作,所取之物绝非凡品。 若是波及黄蓉与小昭,麻烦终究落回自己头上。 防患于未然,从来是最干脆的法子。 黄蓉一时无言,转而想起方才那凌厉一击,不由问道:“你那暗器手法颇为精妙,从前怎未见过?” “并非暗器手法,” 李长青语气依旧淡然,“是施针之术。 你早先见过。” 《鬼门十三针》中确有独特运针之法,讲究疾、稳、准,原是为瞬息落针而设。 方才信手拈来,竟有这般威力。 黄蓉略一回想,记起他曾为东方不败与怜星疗伤时指间的劲势,确与甩出竹签的韵律如出一辙。 她不禁失笑:“救人的功夫,竟被你用来取命……倒也新鲜。” 李长青撇了撇嘴:“本事就这么点,可别嫌弃。” 话虽如此,他的目光却扫过一旁那根已没入青石板大半的竹签,心头暗暗吃惊。 这《鬼门十三针》的运针手法,威力竟如此惊人。 他不禁暗自感慨,不愧是达到宗师境界方能驾驭的针灸秘术。 一针可封鬼门关,一针亦能启幽冥。 既能从阎王手中夺人,也可送人直入黄泉。 生死一线,皆在指掌之间。 这时,站在一旁的小昭忽然轻声开口:“公子,你看五毒童子身旁那只麻袋……里头装的,是不是个人?” “哦?” 闻言,黄蓉与李长青同时转头,望向那只鼓鼓囊囊的布袋。 看那轮廓起伏,确实像蜷缩着一个人形。 黄蓉心生好奇,走上前去,利落地解开袋口绳索,将麻袋向下一扯。 袋中之人的模样,便毫无遮掩地映入三人眼帘。 女子身着一袭鹅黄色长裙,云鬓用一支玉簪松松绾起,几缕青丝垂落颊边。 五官精致如画,拼合成一张清丽绝伦的容颜。 跃动的烛光映照下,她细长的柳眉微微颦蹙,在那张完美的脸上勾勒出淡淡的忧色,更添了几分令人见之生怜的脆弱之美。 纵然李长青已见过东方不败、邀月、怜星那般绝世风采,此刻目睹这从麻袋中显露的女子,眼中仍不禁掠过一抹亮色。 就在李长青与小昭皆因这女子的容貌而微怔之时,黄蓉已蹲下身,仔细端详对方的面庞片刻,讶然出声:“咦?这不是林诗音么?” 听黄蓉此言,李长青眉梢微挑:“林诗音?就是你白日里同我提过的,魔刀门门主林远志的千金?” 黄蓉点头:“来长山城之前,我在陵阳城盘桓了半月,曾见过她两回。” 李长青不解地看向她:“你既已见过,白天为何还总撺掇我去陵阳城?” 黄蓉表情古怪地回望他:“我见过是我的事,你又没见过。 带你去瞧瞧百花榜上有名的美人,这番心意,你难道不该夸我体贴?” 李长青一时语塞。 这理由……着实让人无从反驳。 天下男子听了,怕都只能哑然失笑。 黄蓉的目光又在林诗音身上停留片刻,顿了顿,才继续道:“不过,听闻百晓生所排的天人榜与兵器谱上皆有名号、人称‘小李飞刀’的李寻欢,是她的表兄。 我原以为今日魔刀门生变,那位李探花会现身相助。 眼下看来,人都被掳至此,莫非他并未赶来?” 李长青瞥她一眼:“你今日想去陵阳城,原是冲着李寻欢去的?” 黄蓉理所当然道:“自然。 都说李寻欢虽初入天人境,真实战力却不逊于中期高手。 更兼那‘例不虚发’的小李飞刀,谁不想亲眼见识一番?” 李长青没好气道:“那当时怎不坚持去?” 黄蓉斜睨着他,轻哼一声:“我跑来跑去折腾,留你与小昭在家清闲享福?当我傻么?” 她目光落回林诗音身上,转而问道:“她被五毒童子绑来,莫非也中了毒?” 李长青语气平淡:“面色无恙,气息略沉,应当只是被某种特制的迷药制住了。” 说着,他走到五毒童子尸身旁,搜出几个瓶罐,逐一嗅辨,很快找出解药,倒出一粒丹丸送入林诗音口中。 随后,他便不再关注林诗音,转而将地上从五毒童子身上搜出的零碎物件收拾起来,让小昭送入自己房中。 黄蓉见状奇道:“你收这些做什么?” 看着小昭捧着那些药瓶与纸包转身离去,黄蓉不禁探身问道。 李长青语气平静:“这些毒物虽不算上乘,其中几味原料却难得,稍加提炼也能制成不错的防身之物。” “带在身边,总归多一分保障。” 如今他最大的倚仗,便是已达宗师境界的医毒之术。 若有合适的药材辅佐,即便是天人境的高手,他也有把握令其悄无声息地倒下。 五毒教专精毒道,五毒童子随身携带的这些毒物里,不少是以罕见药材炼制而成。 对李长青而言,这些材料自然大有用处。 明白他的用意后,黄蓉皱了皱鼻子,轻哼道:“用毒的人,心思都弯弯绕绕的。” 李长青瞥她一眼,似笑非笑:“你倒有脸说我?你来时身上那件软猬甲淬满了毒,不也日日穿着?” 黄蓉理直气壮:“我一个姑娘家行走在外,总得护着自己周全吧?” “呵。” 李长青别过脸,懒得接话。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拌嘴间,躺在地上的林诗音睫毛微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初醒时目光还有些涣散,待神智渐渐清明,她脸色骤然一变,迅速起身退开数步,警惕地望向几人。 可当她看清李长青几人的面容,又瞥见一旁早已气绝的五毒童子,不由得怔了怔,紧绷的肩膀稍稍松懈下来。 她环顾四周,眼中浮起迷茫:“此处……是何处?” 李长青简短答道:“长山城,我家。” 林诗音更困惑了:“我怎会来到长山城?” 李长青抬手指了指天上:“从上面落下来的。” 话一出口,他自己心里也莫名闪过一句戏言—— “天上掉下个林妹妹。” 再看向林诗音时,竟觉得她这出场方式,当真透着几分说不出的巧合与微妙。 听了他的回答,林诗音神情愈发茫然。 直到黄蓉将来龙去脉细细说清,她才彻底明白前因后果,眼底的戒备终于散去。 她微微垂首,声音轻柔:“诗音多谢公子与两位姑娘相救之恩。” 话音刚落,黄蓉便眼睛一亮,凑近问道:“你接下来是不是要说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 李长青抬手轻拍了下她的后脑。 这丫头,跟谁都能随口玩笑。 止住黄蓉的话头,他转向林诗音,语气温和:“不过是恰巧遇上,不必挂怀。” 林诗音轻轻点头,低声道:“天色已晚,诗音不便再扰,就此告辞。” 李长青应了一声:“慢走,不远送了。” 林诗音转身走向五毒童子的尸身旁,俯身将其提起,缓步朝门外走去。 见她顺手带走了尸身,李长青眼中掠过一丝赞许。 倒是个细致人,知道不留麻烦。 待小昭送客归来,合上门扉,黄蓉忍不住扯了扯李长青的袖子,压低声音: “那可是百花榜上有名的林诗音,你就这样让她走了?也不留一留?” 李长青无奈看她:“你当我是见美就掳的匪寇不成?” “可她如今门派覆灭,孤身飘零,正是无助之时,” 黄蓉说得一本正经,“你若待她体贴些,以你这副相貌,说不定就能赢得芳心,顺势留下她呢?” 见她一副认真谋划的模样,李长青只觉额角发胀。 “真是多谢你如此替我着想。” 黄蓉扬起下巴,眉眼弯弯:“知道我的好了吧?” 黄蓉那副神气活现的模样让李长青不禁失笑。 他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随即手腕一转,精准地捏住了她的耳垂。 “看来你是没尝过教训。” 他慢悠悠地说。 耳朵吃痛,黄蓉立刻叫嚷起来:“松手!疼疼疼……我可提醒你,我如今修为已至流中期,又练了《葵花宝典》,真动起手来你未必讨得了好。” “是吗?” 李长青冷笑一声,“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能用药放倒你,捆结实了再慢慢收拾?” 一番嬉闹过后,黄蓉揉着发红的耳朵,眼神幽怨地瞪向李长青。 李长青也揉着自己被咬了一口的手臂,面色不善地回视这个说不过就上嘴的丫头。 一旁正擦拭地上血迹的小昭瞧着两人互相瞪眼的模样,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先前五毒童子与林诗音引出的风波,于他们而言仿佛只是途中的一段小插曲,并未在三人心中留下多少痕迹。 剩余的食材陆续被消灭干净后,李长青依照往日的习惯,轻身一跃便上了屋顶。 他刚合眼躺下,便察觉到些许细微的动静。 紧接着,肚子上便多了两颗沉甸甸的脑袋。 睁眼一看,小昭和黄蓉一左一右将脑袋枕在他身上。 李长青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忽然有些想念邀月了——至少她在的时候,自己还能多个枕头,而不至于沦为这两个丫头的人形靠垫。 夜风轻柔,屋顶之上视野开阔。 院子里残存的酒香从池中飘来,混合着下方未熄的炭火气息,构成了这小院独有的底色。 夏夜的青草味随风而至,其间夹杂着几分闷热,糅合成一种特别的气息,莫名让人心神安宁。 望着漫天星子,小昭忽然轻声开口:“公子,你说……仇恨为何能让人那般执着?” 闭目养神的李长青享受着晚风的吹拂,声音悠悠响起:“仇恨像一把钝刀,而往日的美好、曾经的期盼,在失去之后,都会变成刀口上的锈迹。 日复一日,夜复一夜,最是消磨人心。 时日久了,人自然就容易走上偏途。” 小昭沉吟片刻,又问:“那仇恨真的能胜过一切吗?” “人活着,总得有个念想。” 李长青语调舒缓,“对有些人来说,仇恨本身便是一种支撑。 世间万物并非都能轻易论定价值高低。 茫茫沙漠里,一壶清水远比百两黄金珍贵;可若到了热闹市集,那壶水便可能一文不值。 所以,对某些人而言,仇恨或许真的大过一切。 这谈不上对错,只是选择不同。” 黄蓉忽然插嘴:“你这不等于什么都没说嘛。” 李长青懒散地笑了笑:“世事本就如此。 第51章 第51章 第51章 第51章这世间不像滚滚的皮毛那样非黑即白,更多时候只在自己觉得值或不值。 对于心灰意冷、无所牵挂之人,仇恨或许真是他们仅剩的寄托。 只不过,太过执着于此,难免会错过其他同样珍贵的东西。” 这番话让黄蓉眼中浮现思索之色,小昭更是面露困惑。 静默少许,小昭再度问道:“若是公子心中有仇,又会如何?” 李长青想也没想便答道:“我这人心眼不大,有仇向来不爱隔夜,否则睡不踏实。” 他如今虽看似懒散,安然享受着眼前的生活,却从不自诩是什么超然物外的得道高人。 好的事,坏的勾当,李长青前世都曾亲手做过。 甚至心里头也没留下多少负担。 所以吃亏是福、退一步海阔天空这类话,在他这儿行不通。 退一步只会越想越气,忍一时只会越算越亏。 无论前世今生,李长青信的道理始终简单直接:谁若挥拳过来,他便还一刀回去。 听见这话,旁边的黄蓉“嘁” 了一声。 “瞧你平日的做派,就知道你这人记仇。” 李长青懒洋洋回道:“彼此彼此。” 他随即转向小昭:“这些事何必多想?不是早同你说过,在我这儿不用费那么多心思。” “每日跟着蓉儿学学厨艺就好。 等她把手艺全教完了,若还敢这般嚣张,我便一脚把她踹出门去。” “好叫她明白,这家里究竟谁说了算。” 话音未落,原本枕在他腹间的黄蓉忽然翻身,一口咬在他肚子上。 方才还宁静温馨的气氛顿时烟消云散。 嬉闹与叫嚷声霎时充满了小院上空。 看着眼前扭作一团、面红耳赤的两人,小昭脸上漾开一抹格外甜的笑意。 不知怎的,连屋顶吹过的风,似乎都喧嚣欢腾了几分。 然而屋内笑闹正酣时,一道身影悄然走进了李长青的院落。 夜风拂过,将院中的欢声低语,一丝不漏地送到了门外人的耳中。 次日晨光初露。 黄蓉以她特有的“叫醒服务” 将李长青从美梦中拖了出来,自己却得意洋洋地踏出房门,活像只斗胜的小母鸡,边走边叉着腰。 对黄蓉而言,美好的日子,有时只需从清晨第一口畅快开始。 早饭准备得差不多时,小昭留在厨房收拾余下的活儿,黄蓉则拎起菜篮出了门。 毕竟若等饭后日头高照再出门,每一步都会让她怀念屋内的阴凉。 谁知她走出院门不到半刻钟,便又折返回来。 片刻后,院中几人目光落在黄蓉身旁神情窘迫的林诗音身上。 李长青沉吟少许,面色有些古怪:“所以你昨夜……在前院墙角待了一整晚?” 林诗音微微垂首:“我不知道该去哪里。” 女子生得美本是幸事,可在这世道中,若没有护住这份美的本事,那美貌往往招来的便是灾祸。 这一点,自幼在魔刀门长大的林诗音再清楚不过。 昨日围攻魔刀门的那些人里,难保没有本就是冲着她来的。 无论住店或在街头徘徊,都有被发现的危险。 因此昨夜处理完五毒童子的尸身后,林诗音便陷入茫然——天地偌大,竟似无一处容身。 恍惚间,她想起了李长青这里。 能解决五毒童子,过程中又未对她提任何过分要求,比起旁人,李长青与黄蓉等人显然更值得信任些。 可去而复返,她又不好意思开口求宿,只得在前院暂避,直至被黄蓉察觉。 这时黄蓉好奇问道:“对了,你表哥不是李寻欢吗?昨日铁锈门那些人上门,他怎么没来相助?” 听见黄蓉一语道破自己身份乃至昨夜魔刀门之变,林诗音先是神色一紧,眼中透出惊疑。 可转念间,那份警惕便褪去了,心底反而踏实了几分。 意识到自己的真实身份已然暴露,而昨夜李长青一行人却依然选择放她离去,林诗音心中那份隐约的戒备便消散了大半。 单凭这份坦荡,便足以说明他们对自己并无恶意。 李长青将她神色间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眉梢微动,唇角浮起一抹难以捉摸的浅笑。 稍作平复,林诗音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苦涩:“其实三日前,我便察觉门中气氛有异,暗中给表哥传了信。 只是……直到昨日,也未见他的踪影。” 一旁的黄蓉眨了眨眼,恍然道:“原来如此,难怪你……” 她说着,目光转向李长青,带着询问之意。 李长青略一沉吟,却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你会浆洗衣物吗?” 这突兀的问话让林诗音微微一怔,随即她摇了摇头,目光却十分坚定:“不曾学过,但我愿意学。” 李长青闻言,侧首对身旁的少女道:“小昭,带林姑娘去西厢看看,挑一间空房暂且住下吧。” 小昭乖巧应声,对林诗音温言道:“林姑娘,请随我来。” “多谢公子收留。” 林诗音向李长青诚挚道谢后,才随着小昭向廊下走去。 见两人身影渐远,黄蓉凑到李长青身边,压低声音问:“留下她,不怕日后惹来麻烦?” 李长青不以为意地摊手:“除了我们,又有谁知道她在此处?” 黄蓉想了想,点头道:“倒也是。 她还算机敏,知道昨夜躲在前院,避开了旁人耳目。” 话刚说完,她忽然想起什么,疑惑地看向李长青:“可你昨日不是明确拒绝留她吗?” 李长青神色淡然:“昨日是她未曾开口相求,我何必主动挽留?再者,” 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戏谑,“比起总要用些游戏法子哄着你们洗衣,不如寻个专司此职的人来,岂不省事?” 黄蓉嗤笑一声,满脸写着不信:“这理由,找得可真够周全的。” 她摆出一副“你休想糊弄我” 的神情。 李长青却轻轻笑了,不紧不慢道:“自然不同。 因为我忽然觉得,比起洗衣,另有更要紧的事需得你们费心。” “什么事?” 黄蓉下意识地将身子往后仰了仰,总觉得他此刻的笑容里藏着些不怀好意。 “早先便提过,要你与小昭每日勤修两个时辰,你们却总是偷懒。” 李长青笑道,“如今有了林姑娘接手杂务,往后你二人除了烹煮采买,便可专心修炼了。” 在李长青看来,黄蓉与小昭已是自己身边不可或缺之人,自然对她们寄予厚望。 她们不仅要打理好日常琐事,更需有朝一日能独当一面,让他得以安稳度日。 可这两个多月来,黄蓉这丫头颇有几分“近墨者黑” 的势头,日渐疏懒,连带着乖巧的小昭也被她拖下水。 小昭心肠软,每每经不住黄蓉软磨硬泡,两人在他看不见时便凑在一处嬉闹。 长此以往,何谈为他遮风挡雨? 望着李长青那看似温和却不容置疑的笑容,黄蓉脑中蓦地闪过四个字:图谋已久。 对此,黄蓉颇不服气,撇嘴道:“我修为已至一流中期,小昭也有一流初期的水准,你不过二流巅峰,怎好意思整日督促我们刻苦用功?” 李长青慢条斯理地回了一句:“可你同境界打不过我。” 黄蓉顿时语塞:“……” 李长青总能先一步看穿黄蓉的招式路数,仿佛她每一次出手前的心思都已在他心中映照分明。 这般对战中的料算如神,简直不像个年轻人该有的老辣。 黄蓉暗自气恼——明明自己武功已至一流中期,却总被那尚未跨入先天境的家伙压制。 更让她想不通的是,李长青的内力虽未化成真气,竟也能外放御敌,浑厚得异乎寻常。 除非自己能突破至一流后期,否则根本胜他不过。 见黄蓉闷声不语,李长青悠悠开口:“从今日起,若每日修炼不足两个时辰,我便将你们捆在椅上。” “然后一边喝酒,一边念我的新故事——念三页,跳过五页。” 黄蓉顿时瞪圆了眼:“你还是人吗?这种主意也想得出!” 这几个月她和妹妹早已沉迷于李长青笔下那些曲折情节,别的杂书再也入不了眼。 偶尔等不到新篇章,只能把旧作翻来覆去重温。 如今他竟拿这个来要挟,简直可恶至极。 黄蓉眼圈一红,眸中霎时浮起朦胧水雾,声音也软了下来:“李长青,你变了……” 李长青却只抱臂轻笑:“演,继续演,我就在这儿好好欣赏。” 被识破的少女瞬间收起泪意,气鼓鼓地瞪他。 那收放自如的委屈模样,让李长青忍不住摇头咂舌。 分明才十几岁的年纪,骗起人来却浑然天成,眼泪说来就来。 难怪人都说,越是灵秀的姑娘,越懂得如何让人心软。 “你等着!等我到了一流后期,定要你好看!” 丢下这句气话,黄蓉拎起菜篮转身出门,脚步踩得重重作响。 李长青望着她的背影,得意地轻哼一声。 “小丫头片子,还想跟我斗。” 目光掠过林诗音暂居的那间厢房,他忽然低语: “一个两个都往我这小院里挤……算上她,已是第四位上百花榜的姑娘了。” “莫非我这院子风水特别,专招桃花?” 先前邀月、怜星与东方不败的到来,多少还有些缘由可循。 可林诗音却是被人直接送到门前——这份“礼”,来得突兀又沉重。 想起昨夜毙命的五毒童子,李长青轻轻一叹。 深更半夜送这样一份“大礼”,真情厚意,叫人不知如何回报。 他甚至考虑,是否该去寻一副好棺,将那位“送礼之人” 妥帖安葬,才不算辜负这番“心意”。 而此时房中,林诗音静静坐在床沿。 眼前晃动的,仍是叔父林远志与其他亲人昨夜惨死的面容。 泪水无声滚落,在她已沾尘的衣襟上晕开一点又一点深痕。 良久,泪已流尽。 她缓缓抬手,拭去了颊边最后的湿意。 林诗音缓缓吐息,眼中逐渐凝结起一层寒霜般的锐利光芒。 她紧咬着牙关,几乎是从齿缝间一字一顿地挤出那句话: “铁锈门……这血海深仇,终有一日,我必亲手讨回。” ……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黄蓉提着菜篮从外归来,小昭便将备好的几样小菜陆续摆上桌。 虽只是寻常菜式,却色泽诱人、香气扑鼻,令人不由食指大动。 布好碗筷后,小昭轻步走到林诗音房门前,抬手叩了叩: “林姑娘,该用饭了。” 话音落下不久,房门悄然打开,露出林诗音那张清丽却掩不住憔悴的脸。 她朝小昭勉强弯了弯唇角,低声道:“有劳小昭姑娘了。” 小昭只是轻轻摇头,引着她走向院中石桌旁。 林诗音入座后并未立即举箸,而是转向李长青,微微垂首: “多谢李公子肯容诗音在此暂住。” 李长青神色淡然,随手摆了摆:“既是同住一个屋檐下,不必如此拘礼。 往后若有什么缺的、不明白的,与这两个丫头说一声便是。” 林诗音轻轻颔首。 在小昭的轻声催促下,她终于拿起竹筷。 许是连日未曾好好进食,又或许黄蓉的手艺实在过于出众,不知不觉间,她竟连用了两碗清粥。 第52章 第52章 第52章 第52章待到放下碗匙,察觉自己方才的失态,林诗音耳根微热,不由低下头去。 一旁的小昭却体贴地轻声问:“锅里还有些,林姑娘可要再添一点?” 林诗音连忙摇头:“不必了……已经够了。” 饭后,黄蓉托着腮,看小昭正耐心地教林诗音浆洗衣物,不由歪头问道: “小昭待她似乎格外亲切?” 虽说小昭素来温顺懂事,可即便上回怜星来访时,也不曾见她如此主动关照。 李长青目光掠过院中那道纤细背影,语气平淡: “不过是看见从前的自己罢了。” 黄蓉怔了怔,再度仔细望去——的确,如今的林诗音虽举止得体,眉间却总凝着一缕挥不散的郁色,话少而谨慎,那种小心翼翼的模样,竟与初来时的少女如出一辙。 “所以小昭是因同病相怜,才想帮她一把?” “大抵如此。” 黄蓉轻叹一声:“昨日见她虽温婉含笑,如今却一夜之间家破人亡,孑然一身……确实叫人唏嘘。” 见她仍坐着不动,李长青瞥她一眼:“既无事,便去练功。” 黄蓉脸色一垮,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终究起身走到院中,拉着小昭依着李长青平日的指点开始修习。 一旁垂首洗衣的林诗音,渐渐被两人飘忽如影的身法吸引目光。 她虽只堪堪二流境界,但父亲曾是先天巅峰的武者,自幼长于魔刀门这般门派,眼界并不算窄。 此刻见黄蓉与小昭腾挪闪转间迅疾似电、诡魅难测,心中蓦地浮现一门武学的名字—— 《葵花宝典》。 她呼吸微滞。 谁不知那是东方不败威震江湖的独门绝学?而今竟在这长山城一方小院中,由两名少女施展出来…… 林诗音不由悄悄望向树下闲坐的李长青,眸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能够修习《葵花宝典》这般位列天级中品的绝学,黄蓉与小昭的身份显然非同寻常。 而能让这样的女子随侍左右,李长青其人又该是何等来历? 心念流转间,林诗音忽地忆起身负的血海深仇。 她默然放下木盆中浆洗的衣物,起身行至李长青面前,咬了咬唇,竟是双膝一屈径直跪了下去。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令院中正在练功的小昭与黄蓉齐齐停手,目光转向她。 李长青亦是面露讶色。 片刻沉寂后,林诗音抬起眼眸,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诗音的遭遇,公子已然知晓。 魔刀门覆灭,至亲惨死,此仇不共戴天。 然而诗音武功低微,凭如今这点本事,只怕此生报仇无望。” 她顿了顿,额头触地,重重叩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再抬头时,光洁的额前已迅速浮现出一片青紫。 “恳请公子传授武艺。 为此,诗音愿终生为婢,以报恩德。” 李长青眸光微动,已然明了她的心思,眉梢轻扬:“你想学《葵花宝典》?” 林诗音郑重颔首。 魔刀门武功不过玄级上品,在江湖中仅属中庸。 她年方十八,修为止步二流巅峰,资质不过中平。 若依常路循序渐进,复仇之日恐怕遥遥无期。 但若能习得《葵花宝典》这般天级武学,或许尚有一线希望。 黄蓉在一旁歪了歪头,疑惑道:“你表哥不是那位名满天下的李寻欢么?若要报仇,待风声稍缓后请他相助岂不更易?何必非要修习这《葵花宝典》?” 林诗音唇角泛起一丝苦涩:“昨日种种,让诗音明白求人不如求己。 表哥虽是天人境高手,但性子过于仁善。 即便他日寻至铁锈门,若对方俯首认错,表哥至多略施惩戒,断不会赶尽杀绝。 这仇……终须我自己来报。” 曾几何时,她日夜期盼李寻欢现身化解魔刀门之危。 可直至亲族尽殁、自己被五毒童子所掳,那道期待的身影始终未现。 如今,她心中第一次对那位表哥生出了失望。 这也正是昨夜脱险后,她未曾设法联络李寻欢,反而藏身于此院中的缘由。 女子一旦失了安全感,再想弥补何其艰难。 相较之下,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李公子,反倒成了她此刻唯一的指望。 李长青以手支颐,目光在林诗音身上停留片刻,又掠过小昭与黄蓉,似是想到了什么,嘴角渐渐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声音慵懒,却带着几分玩味: “好。” 虽只一字,却让原本忐忑不安的林诗音蓦然仰首。 诧异、欣喜、决绝……种种情绪在她眸中飞快流转,最终化作氤氲水汽,可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微微扬起。 见她这般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模样,李长青心中不由暗叹:百晓生当年评她“容色绝伦,气质清冷”,倒也算得中肯。 无论是东方不败还是邀月、怜星,又或是眼前的林诗音,她们的美皆由骨而生,却又各自不同,如百花绽放,各有风姿。 难怪百晓生所排的诸般榜单能在江湖中赢得众人信服——这些评判,倒也实在。 “你先去歇息片刻,待精神养好些,便让小昭传你《葵花宝典》。” 林诗音听罢,郑重颔首,起身走向屋内。 直到她的房门轻轻合拢,黄蓉才走到李长青身侧。 “东方姐姐的《葵花宝典》,你就这般随意授人?” 李长青神色淡然:“何来随意?往后她便长住这院中,也算自己人了。” 黄蓉轻轻撇嘴:“你倒是阔气。” 天级中品的武学,放在江湖中足以掀起无数血雨腥风,人人争抢。 可在李长青这儿,三言两语间就答应传给林诗音。 这般做法,在黄蓉看来,简直毫无防备之心。 说到底,林诗音与他们相见,也不过第二回。 可李长青的洒脱,黄蓉也早已习惯。 暗自嘀咕一句,她便转开话头:“但她此举分明意在复仇,你真要插手?不怕日后惹上麻烦?” 李长青端起茶盏浅啜一口,语气悠然:“那些人,还算不上麻烦。” 身怀系统,即便偶有懈怠,他的实力进境也远非常人可比。 待林诗音艺成下山之时,说不定自己早已踏入宗师,乃至天人境界。 到那时,又有谁敢轻易来犯? 只当是平淡岁月里添些滋味罢了。 生活,终究需偶尔点缀,方能多几分意趣。 只是他说得云淡风轻,黄蓉却总觉得哪里不对。 沉吟片刻,她狐疑地望向李长青:“你答应留她下来,理由恐怕没这么简单吧?” 相处这些时日,黄蓉对他已颇有了解。 他虽非不近美色,却绝非见了好女子便迈不动步的人。 昨日林诗音告辞时,他分明毫无挽留之意,今日却忽然转变心意容她留下,甚至关系更近一层——这可不似他往日作风。 见黄蓉眼中露出戒备之色,李长青眉梢微扬。 “哟,这回倒敏锐。” 他含笑望着黄蓉,徐徐道: “诗音如今不过二流巅峰的修为,比你还略逊些许。” “可她心有执念,练功必定比你们刻苦几分。” “此消彼长,再过些时日,她的武功只怕会凌驾你与小昭之上。” “到时候,我便请她日日督促你练功,若是偷懒……”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或许便得请出鞭子了。” 黄蓉怔住:“?????” 莫说黄蓉,连一旁的小昭也听得愣住,睁着一双茫然的眼望向李长青。 迎着二女的目光,李长青笑容依旧:“如何?是不是觉得我处处为你们着想?” 黄蓉顿时气笑:“着想什么!绕了这么大一圈,你压根就没安好心是吧?” 李长青偏头想了想,竟坦率地点了点头。 “不然呢?” 见他这般坦然承认,黄蓉额角仿佛垂下几道黑线,银牙轻咬,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视。 李长青察觉气氛不对,轻咳一声站起身来,不紧不慢朝房中走去。 脚步轻盈,连背影都透着一股得逞般的愉快。 院中只余黄蓉与小昭面面相觑。 良久,黄蓉才闷闷坐回石凳,以手托腮,一言不发。 又过片刻,小昭小声问道:“蓉姐姐,我们还继续练功吗?” 听到这番话,黄蓉用力点了点头,语气斩钉截铁:“练!” 话音未落,她已侧过脸望向方间。 自今日起,她要在心里立下一个目标。 “待修为突破至流后期,定要好好教训那家伙一顿。” “往后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看他还能不能整日逼着我练功。” 想着想着,黄蓉脑海中竟浮现出李长青在自己拳下讨饶的模样。 思绪渐深,她不禁得意地轻哼两声。 随即精神抖擞地拉起小昭,两人便在院中开始修炼。 顷刻间,庭院里的风势似乎也愈发急促起来。 …… 日头渐高。 炊烟自屋顶袅袅升起。 浅灰色的烟霭顺着烟道飘散开去,蝉鸣与草虫的窸窣声从四面传来。 尚未完全发威的阳光虽带着几分慵懒,却已透出隐隐的热意。 林诗音缓缓从房中走出。 此刻她已换上先前小昭购置的新衣。 厨房里传来“咚咚咚” 切菜的声响,夹杂着小昭与黄蓉偶尔懒洋洋的对话。 她步入院中,走进日光之下。 明明烈日微灼。 衣衫与肌肤的温度霎时升高。 可这阳光却仿佛穿不透身躯,温暖不了她心底那片寒凉。 轻风、暖阳、周遭夏日的气息,连同厨房里持续的切菜声,落在林诗音身上。 竟让她生出一种隔阂之感。 眼中不由添了几分茫然。 “滋啦——” 直到厨房传来菜入热油的声响,林诗音才恍然回神。 双眸重新凝起焦点。 抬眼时,视线流转,本能地停驻在李长青房门前。 却见那门槛处,李长青不知何时已斜倚着坐在那里。 明媚的光线落在他身上,恍若披了一层柔和的辉光。 闭合的双眼让他周身那股散漫之气更浓了几分。 微微炫目。 衬着那张俊逸出尘的面容与面上的闲适神色。 即便是林诗音,望着此刻浸在阳光中的李长青,也有刹那的失神。 或许因他闭着眼,林诗音并未立刻移开目光。 难过的时候,若能看见美好的事物。 悦目之余,亦能宽心。 人的快乐,有时其实并不复杂。 望着门边那道身影,林诗音心头的阴翳,似乎悄然淡去些许。 对于李长青,她谈不上了解。 稍作迟疑后,林诗音并未立刻上前,仿佛不忍打扰这份宁静。 只轻轻抬步,转向一旁的厨房走去。 脚步也不自觉地放得更轻。 …… 夏日的阳光过于炽烈。 在这般曝晒之下,连地上那些青石砖的温度,都仿佛能煎熟鸡蛋。 自然,院中的石桌石凳便只在清晨与傍晚时分才得使用。 而李长青的房间,也就顺理成章成了每日午间用饭的聚集处。 不为别的,只为饭后他能直接躺回房中。 悠哉游哉地抚着圆滚滚的肚子,感受美食在体内缓缓消融。 厨房里,见林诗音拿着碗碟走进来,黄蓉眉梢轻轻一挑。 一同洗碗时,察觉到身旁投来的目光带着几分古怪。 林诗音顿了顿,不由轻声问道:“黄姑娘有什么事吗?” 第53章 第53章 第53章 第53章黄蓉先是撇了撇嘴。 片刻后才开口:“往后若是那家伙让你拿鞭子抽我,你听还是不听?” 这突兀又莫名的问题,让林诗音微微一怔。 此时,旁边的小昭抿唇轻笑:“公子先前说了,等林姐姐日后功夫深了,便让你看着蓉姐姐呢。” “若是蓉姐姐懈怠了,公子可是准你用鞭子督促她的,所以她方才那样瞧着你。” 听小昭这么说,黄蓉举起拳头朝她虚晃一下:“你还说,方才那人言语时,你也不知帮我说句话。” “往后莫说是我,连你也得每日抽两个时辰练功。” 小昭眉眼弯弯地笑道:“公子吩咐什么,便是什么。” 黄蓉轻哼一声:“瞧你这实心眼的模样,哪日他把你卖了,你怕是还乐呵呵替他数钱呢。” 小昭笑容依旧温软:“公子不会的。” 听着二人对话,林诗音思忖片刻,轻声问道:“你们既有《葵花宝典》这等武学,为何反而不愿勤修?” 《葵花宝典》乃是天级中品功法,纵使在顶尖宗门之中,也足以令人心驰神往,其珍贵不言而喻。 寻常武者若得如此高深武学,怕是昼夜不辍犹嫌不足。 可从小昭话中听来,二人身怀绝技,却对修炼并不热切。 这般情形,落在林诗音眼中,自是难以领会。 以黄蓉之聪慧,岂会不明白她话中深意。 她轻轻一叹,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你才来到公子身边,尚未懂得。 日子久了,自然便明白了。” 一旁的小昭见林诗音仍露不解之色,柔声补充:“是呀,再过些时日,林姐姐便会知晓缘故了。 在公子这儿,练功……实在是件枯燥的事。” 闻得此言,林诗音心中迷雾更浓。 只觉二人话里话外,总透着些许难以捉摸的蹊跷。 静默片刻,她忽然抬眸问道:“公子……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话音方落,黄蓉的声音便脆生生响起: “懒!那人呀,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我就没见过比他更懒散的。” “懒么?” 林诗音依着黄蓉所言回想,发觉李长青确给人闲散之感,连说话声调都带着晨醒未足的慵懒。 小昭却认真思索了好一会儿,才恳切道:“公子……该是个让人待在他身边后,便再不愿离开的人。” “哦?” 林诗音望向小昭,眼中疑惑未消,觉得这评价太过朦胧。 小昭并未多作解释,只温言道:“时日长了,林姐姐自然会懂的。 总之,能留在公子身旁,真的很好。” 将二人神情尽收眼底,林诗音莞尔一笑:“看来,他对你们极好。” 小昭用力点头,颊边漾开浅浅笑涡:“嗯,是极好的。” 那笑容甜甜的,又透着一丝憨然。 黄蓉则别过脸轻哼一声,并未反驳。 见此情景,林诗音不由转首望向门外。 心底对李长青此人,悄然生出了几分探究之意。 女子们在厨下的闲谈并未持续太久。 待碗碟皆置于木架上后,黄蓉几步走到门边张望,瞧见院中搭起的帐子,便兴冲冲朝外走去。 见黄蓉这般雀跃模样,林诗音眼中再度浮起不解。 然而,当她从灼热的日光下踏入帐内刹那,周身被清凉如秋意的温度包裹,身体本能地舒了口气。 一种惬意的舒适感漫遍全身。 目光落向地上盛满冰块的木桶,林诗音微微顿住了视线。 林诗音的视线扫过帐内那些造型别致的座椅,尚未开口询问身侧的小昭,便听见了清泉入盏的泠泠声响。 霎时间,一股清冽的茶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气息钻入鼻尖的刹那,林诗音只觉得灵台一清,精神为之一振。 “这茶……” 她心中微讶,不由转眸望向李长青身前那几只正腾起袅袅白雾的茶盏。 李长青斟好茶,执起其中一盏轻轻吹了吹,浅啜一口,便走向一张铺着软垫的摇椅。 他身子向后一靠,那椅子便带着舒缓的节奏悠悠晃动起来。 在林诗音眼中,随着椅身轻摇,李长青舒出一口气,眉宇间那份闲适便如墨入清水般漾开。 他整个人仿佛卸去了所有力道,松散地陷在椅中,眼帘微垂,唇角噙着一丝惬意的弧度。 原本蹲在他肩头的小兽早已熟稔地滑落至他腹部,三两下将爪中剩余的笋块塞进嘴里,便蜷成一团不动了,那憨态愈发惹人怜爱。 不止李长青,连一旁的黄蓉躺下后,神情姿态也与他如出一辙。 看着这般情景,林诗音眸中掠过一丝不解,似是无法领会二人此刻的安然。 “林姐姐,这盏是你的。” 待李长青躺定,小昭将一盏茶递到林诗音手中,才走向另一张摇椅。 不知是有心或无意,她今日并未如往常般在李长青另一侧落座,反而将那位置空了出来。 见小昭也躺上那奇特的椅子,流露出同样舒适的神色,林诗音略感茫然地垂下眼,看了看杯中澄澈如碧潭的茶汤。 她沉吟片刻,轻轻吹散热气,将茶盏送至唇边。 茶汤入口,更为浓郁的清芬与甘润瞬间充盈齿颊。 这满口生香之感令林诗音眼眸一亮——她从未尝过滋味如此清雅怡人的茶。 然而未及她细品第二口,一股清凉之气忽自腹中升起,迅速流遍四肢百骸。 少许清灵之气直冲颅顶,令她神思愈发澄明,而经脉在这股气息滋养下,竟隐隐生出奇妙的蜕变之感。 察觉自身资质似有提升之兆,林诗音心头一震,险些低呼出声。 闻声,摇椅上闭目养神的几人均懒懒掀开眼帘。 迎着他们的目光,林诗音有些无措道:“这茶……太过珍贵了。” 李长青重新合上眼,声音里透着漫不经心:“不过是解渴之物罢了。” 玲珑玉茶虽有淬炼根骨、启迪悟性之效,却有其限度,至多提升一层便再无进益。 于李长青、黄蓉、小昭几人而言,饮此茶早已无法增益资质,如今剩下的,不过是其甘醇口感与茶力化开时通体舒泰之感罢了。 见他们全然不以为意,林诗音心下稍安。 她端详着盏中余茶,再度小口啜饮起来。 一盏饮尽,她望向李长青身旁那张空着的椅子,犹豫片刻,终是轻步上前,缓缓坐下。 当脊背完全贴合椅面,随着椅身轻柔摇曳,一股微醺般的飘然之感悄然包裹了她。 帐外日头正盛,帐幔却滤去了炽烈,只余一片昏黄柔光,宛如春秋时节暮色将临的霞晖,温暖而静谧。 夏日的蝉声与草间虫鸣隐约飘入耳畔。 木桶中冰块悄然融化,丝丝凉意自帐内弥漫开来,将外界燥热隔绝在外。 清茶余韵仍在唇齿间流转,鼻尖萦绕着李长青、小昭与黄蓉身上特有的气息——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诸多感受交织之下,林诗音那颗自昨夜起便漂泊无依的心,仿佛忽然被温柔的丝线轻轻系住,不再如浮萍般茫然。 一种由内而外的舒缓漫过全身,让她不由自主轻启双唇,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随着这口气缓缓吐出,积郁心头的愁闷仿佛也随之外散。 那颗始终悬着的心,竟渐渐落回原处。 她眉宇间惯有的、即便在绝美容颜上也难以掩藏的郁结,此刻悄无声息地淡去了。 安然之色缓缓爬上她的脸颊。 呼吸逐渐变得绵长青稳。 就这样,在李长青的院落里,林诗音度过了从未有过的、宁静得近乎恍惚的一个午后。 一旁假寐的小昭将眼睛睁开细缝,悄悄望向林诗音。 瞥见对方唇角那抹不自觉扬起的、放松的弧度后,她才重新合眼,心底莫名涌起一阵暖意。 此刻阳光的温度,恰好令人眷恋。 摇椅吱呀轻响,时光在规律的晃动里悄然溜走。 明亮的天光逐渐转为柔和,最终稀薄得难以穿透帐顶。 察觉周遭光线转暗,李长青才悠悠转醒,慢条斯理地从摇椅上支起身来。”丫头,该准备晚饭了。” 他嗓音里带着刚醒的懒散,听着有气无力。 这语调让林诗音恍惚想起魔刀门中那些受了内伤的同门——说话也是这般绵软,只是少了李长青话音里那股子漫不经心的闲适。 感知到李长青已起身,林诗音也想睁眼,却发现这个平日再简单不过的动作,此刻竟有些费力。 仿佛有股无形的暖流裹着她,挽留她继续沉溺在安适之中。 试了几次,她才勉强将眼睛睁开一线。 待坐直身子时,双眸仍未能完全清明。 周身软绵绵的,提不起半分力气。 在这慵懒的余韵中,她下意识伸展双臂,舒展腰身。 随着经络拉伸、骨骼舒展,那软乏之感渐渐消退,另一种奇妙的感受自体内升起——踏实而充盈,宛如多年前她初次引内力入体成功时的喜悦。 旁侧,黄蓉与小昭也相继懒懒起身。 两张小脸睡意朦胧,眼睛还未完全睁开,便迷迷糊糊一前一后向外走去。 踏出帐篷那刻,林诗音看见天色已沉。 落日余晖仅在天际残留淡淡光晕,弦月淡影却已悬于渐暗的天空。 分明觉得并未过去多久,整个午后竟已悄然流逝。 进帐时烈日尚在头顶,出帐时竟见日月同辉。 这倏忽的变幻令她怔在原地。 未容她多发呆,李长青已点亮几支蜡烛置于地上,同时拿着一张墨迹犹新的宣纸走到她面前。 “喏,” 他随意递来,语气轻松得像在递一张寻常字条,“这是《葵花宝典》的内功心法。” 郑重接过李长青递来的宣纸,林诗音指尖微颤,声音里压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波动:“多谢公子。” 李长青闻言,只是唇角轻扬,语气仍是那般漫不经心:“今日你先习此篇,其余招式,待你内力全然转化后,再让小昭传授不迟。” 言罢,他便转身取过烛台,将一支支蜡烛点亮,依次置于院中地面。 烛火渐次燃起,驱散了庭院的昏暗,将一方天地映照得恍如白昼。 他在石凳上坐下,目光落向一旁的林诗音。 她正垂首凝神,全心记诵着那《葵花宝典》上的字句。 闲适,有时不过是一种心境。 心绪宁和时,时光便仿佛有了可供栖息的缝隙,总能寻到些消遣。 譬如此刻的李长青,借着周遭摇曳的烛光,静静望着林诗音那因专注而愈显清丽的侧颜,倒也不觉枯燥,反觉别有一番意趣。 毕竟,容颜出众之人,即便只是静坐沉思,也自成一幅赏心悦目的画卷。 这便如同李长青每日清晨醒来,若未受黄蓉那丫头搅扰,总爱先对镜自照片刻——崭新的一日,合该始于悦目之事,譬如每日皆被镜中自己的风姿所唤醒。 晚膳过后,明月已高悬中天。 白日里空荡的池子,此刻已注满了从旁侧温泉引来的活水。 林诗音浸身池中,早先因与李长青、小昭及黄蓉共浴而生出的羞赧已悄然散去。 她双眸轻阖,一股无形的气劲蓦然自她周身荡开,体内真气如溪流奔涌,循环不息。 那内力流转间,她的气息已悄然蜕变,从原先的二流巅峰之境,稳步迈入一流初期。 第54章 第54章 第54章 第54章然而修为突破的喜悦并未如期而至,林诗音反复内视确认,终于忍不住低喃出声:“……这就突破了?” 她望着杯中色泽如桃瓣的酒液,又看向身下湛蓝的池水,面上尽是茫然。 “恭贺林姐姐修为精进。” 身侧传来小昭温软友善的祝贺。 这声音将林诗音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她缓缓转头看向小昭,语气里仍带着几分虚幻:“你们平日……便是这般过活的?” 小昭偏过头,朝她绽开一抹甜笑:“是呀,每日饭后,总会这般浸泡片刻。 只是天寒时,我们便去那边的温泉池。” 听闻此言,林诗音眼睫不禁轻轻一颤。 她踏入这院落不过第二日,对其间布局尚不熟稔。 得知除却眼下这酒香氤氲的池子,竟另有一处温泉时,她神色间不免掠过一丝复杂。 忽然间,她忆起午间在厨房时,黄蓉与小昭的对话。 再感受着这满池馥郁的酒香,林诗音恍然明白了什么。 为何黄蓉与小昭手握《葵花宝典》这般绝世武学,却似乎并不急于勤修苦练…… 亥时将尽,万籁俱寂。 连此前喧闹不休的秋虫,也似耗尽了气力,悄然收声。 夜风拂过,已携上清浅凉意。 唯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更梆之声,提醒着长山城的人们夜色已深。 然而此刻房中,李长青却未如往常般迅速入眠。 他双目清明,毫无睡意,在榻上辗转反侧,终究难以成寐。 面对这般情形,他不由得轻叹一声。 若说如今尚有何事能令他略感烦扰,那便是…… 那分明是陷入了瓶颈。 新话本的撰写已近尾声,偏偏在情节转折处,李长青总觉得那份悲凉意味欠缺了几分火候。 仿佛隔着一层薄纱,始终触不到能教人肝肠寸断的痛处。 先前反复推敲的思绪,此刻竟如野草般疯长起来。 越想越是清醒,辗转反侧许久,睡意全无。 他轻叹一声,推门而出。 门扉才开,便见庭院中静坐着一道身影——林诗音正怔怔望着虚空,一动不动。 月华如水,倾泻在她肩头。 那张出神的玉容上浮着浅淡的迷惘,衬得她天生那股易碎之美,愈发楚楚动人。 李长青眉梢微动,未作言语,只转身步入酒窖。 片刻后,酒壶与杯盏轻叩石桌的声响,终于惊醒了魂游天外的女子。 林诗音抬眼,见李长青衣衫单薄坐在一旁,慌忙起身:“公子!” 李长青却随意摆了摆手,声线温和:“你看黄蓉和小昭便知,在我这儿不必拘礼,自在些就好。” 林诗音却摇头:“既为公子侍女,自当谨守本分。” 见她神色认真,李长青不再多言。 有些习惯,终究需时日慢慢打磨。 既然她心中如此认定,便由着她罢——小昭起初亦是这般,如今他也惯了。 他示意林诗音坐下,执壶问道:“可要饮一杯?” 目光落向那酒壶,林诗音眼中掠过一丝波动。 她早知这院中藏酒皆非凡品,每坛皆蕴独特功效,于武者而言珍贵难求。 静默片刻,她却轻声拒了:“今日已饮过不少,余下药力尚未化尽。” 她并非贪多之人。 李长青也不勉强,自斟一杯慢饮。 酒香在唇齿间漫开时,他瞥见林诗音眉间凝着化不开的愁绪,忽然开口:“夜深人静独坐院中,在想什么?” 林诗音默然稍顷,低叹道:“只是觉得……世事难料,恍如一梦。” 见她神情恍惚,李长青心念微转,已猜得七八分:“可是因为如今日子太过安稳,反觉不惯?” 林诗音倏然抬眼,眸中闪过一丝讶色。 不过一日之前,她刚历经灭门之痛,至亲皆殁,满门凋零。 却在茫然无措间,踏入这方院落。 虽名义上为婢,但无论是李长青,还是黄蓉、小昭,待她皆无驱使之意。 天品武学随手可阅,午后闲坐漫谈,三餐精致,岁月静好——这一切竟比魔刀门尚在时更令人恍惚。 悲恸未消,温暖却已扑面而来。 两重天地骤然交错,教她生出几分虚实难辨的飘摇之感。 李长青将酒杯搁下,声音平静如夜风:“若你亲人尚在,他们是愿你过得好,还是过得不好?” 林诗音虽不解其意,仍如实答道:“他们自然是盼我安好。” 李长青闻言,语气平淡:“既然如此,你如今的境遇,岂不正合了他们的心意?” “嗯?” 林诗音抬起眼眸,面上浮起困惑,显然未能领会他话中深意。 李长青的声音里透出几分闲散:“家门骤变,悲痛难抑,在你看来或许是人之常情。” “然而逝者已去,生者仍需前行。” “遭逢大难,心生哀恸本是难免。” “但这并非要人长久沉溺于悲伤之中——二者截然不同。” “前者是顺应天性,后者却是自我折磨。” “与其如此,不如认真过好每个朝夕。” “若连自身都难以顾全,又如何能图谋其他?” 林诗音眼下的症结,终究在于心境未能扭转。 悲痛如同蚀骨的毒药,虽令人煎熬,却总让人不自觉深陷其中。 恰如昔日的黛绮丝。 多年来始终困在丧夫之恨里难以自拔。 倘若林诗音继续这般下去,未来恐怕也将成为另一个黛绮丝。 同样是将自己囚禁于苦痛的回忆中反复煎熬,直至麻木。 最多只是表现的形式略有差异罢了。 究其根本,仍是心境的问题。 林诗音蹙眉道:“公子的意思诗音明白,可我身负血海深仇,怎能安心度日?” 李长青略带好奇:“这两件事有何冲突?” 不待她回答,他已淡然接道:“一日不过十二个时辰,不会多,亦不会少。” “你欢欣度过一个时辰,这一日便少了一个时辰。” “你愁苦度过一个时辰,这时光同样悄然流逝。” “难道心中愁苦,便能令仇敌伏诛么?” “复仇需付诸行动,而非空想。” “你终日沉浸于哀伤之中,你的仇人不会因此损伤分毫。” “欢欣或愁苦,终究是自己的事;复仇,不过是要完成的一件事罢了。” 不得不承认,李长青这番言论实在新奇。 新奇到寻常人根本不会朝这个方向思量。 可细细品味之下,却发现事实确如他所言。 即便此刻再如何痛苦,仇敌也不会受到丝毫影响。 最终承受这一切的,唯有自己而已。 渐渐地,林诗音眼中浮现出明悟之色。 原本不自觉紧蹙的眉梢,也略微舒展了几分。 沉吟片刻后,她抬眼望向李长青:“诗音与公子素无渊源,公子明知我或许会带来麻烦,为何仍愿相助?” 林诗音自幼在魔刀门长大,阅历见识虽不及在外闯荡多年、机灵古怪的黄蓉,却比小昭还要丰富几分。 从昨夜到今日的相处中,她已能断定李长青并非贪图美色之人。 而自己除却这副容貌,并无其他珍贵之处。 这让她不解——为何李长青如此慷慨? 不仅愿传授天级武学,更将那些珍稀的茶酒与她分享。 李长青漫不经心道:“蓉儿那丫头没同你说么?” 林诗音答道:“白日里蓉儿姑娘略提过,说是让我看着她修炼。” 稍作停顿,她神色略显微妙地补充:“若是她偷懒,便让我用皮鞭责罚她。” 李长青点了点头:“那便是了。” 林诗音仍是不解:“仅因这个缘故?” 见她满面疑惑,李长青悠悠道:“我行事向来随性,想帮便帮。 有时,并不需要太多理由。” 林诗音追问:“倘若他日我为公子招来祸患呢?” 李长青思忖片刻,淡然道:“若是能解决的麻烦,顺手处理便是;若是不能……” 李长青话音稍顿,随即淡然道:“实在不行,换个去处便是。” 如今的他早已不是孤身一人。 若真惹上棘手难缠的麻烦,大不了便迁往日月神教或是移花宫暂避。 倚仗红颜庇护,算不得什么丢脸的事。 何况眼下林诗音带来的这些琐碎,远称不上“麻烦” 二字。 充其量不过是平淡日子里的几缕涟漪罢了。 静默片刻,李长青取过另一只空杯,徐徐斟满,推至林诗音面前。 “酒能助眠。 多饮几杯,好好睡上一觉。 明日醒来,日子照旧是日子。” 他的声音疏懒,却带着令人安定的力量。 林诗音垂眸,望向杯中那抹桃花般潋滟的酒色,又侧首看了看身旁神色散漫的李长青,终是未再推拒,举杯一饮而尽。 温酒入喉,顷刻化作暖流淌遍四肢百骸,驱散了夜风裹挟的微凉,也稍稍融化了心底凝结的寒意。 一丝舒展之色掠过眼眸。 她放下杯盏,执壶为李长青添满,又为自己斟了一杯。 继而学着他的样子,仰首望向天际。 星河璀璨。 月光如细腻的银纱,轻柔覆在院中二人肩头。 林诗音微微偏首,目光落向身侧。 李长青正仰着脸,清辉洒落,为他俊逸的轮廓镀上一层朦胧光晕,愈显夺目。 心底那份沉痛尚未完全消散,可在这片月色照拂下,某一角阴霾已悄然褪去。 余下的,或许只需交给时光慢慢抚平。 桌边空壶渐多,身侧佳人已染醉意。 酒力化作胭脂,晕红了林诗音的双颊。 那份惯常的楚楚怜弱之中,竟无端透出几分鲜活的娇媚。 李长青时而望星,时而瞥向伏案酣眠的女子,觉得这般光景也别有一番意趣。 待他将林诗音送回房中安顿妥当,方才转身步入自己屋内。 …… 次日清晨,朝阳初露。 林诗音依旧是在李长青隐约的痛呼与嬉闹声中醒转的。 她缓缓从榻上坐起,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笑闹动静,唇角不自觉漾开一丝浅笑。 嫣然之间,满室恍若明媚了几分。 美好的日子,有时便是这般不经意地悄然降临。 她在床上静静发了一会儿呆,方才起身更衣。 推门而出时,便见李长青正趴在院中石桌上,揉着手臂,睡眼惺忪。 一旁,黄蓉抱着圆滚滚的宠物,面有得色;小昭则抿唇浅笑,模样甜美。 林诗音眸光轻轻流转。 她深深吸了一口晨间清冽的空气,一个念头自心底悄然浮现—— 这般生活,着实很好。 …… 时值小满,雨水渐丰。 接连数日,白昼常有急雨倾盆,入夜后云散天开,复现星月。 此刻院中雨幕如瀑,自檐角连绵滴落,噼啪作响。 连日的闷热被冲刷得消散不少。 屋内,李长青独坐书案之后,时而挥毫疾书,时而蹙眉沉吟。 黄蓉、小昭与林诗音三人则挨坐一排。 黄蓉读完一页稿纸,便递给身旁的小昭,小昭阅罢,再转交于林诗音。 每一人眼中,皆随着文字流转而泛起异彩。 虽已著书数部,但李长青笔下每一册的故事、人物、命运皆迥然相异,从无重复。 其文风娴熟精妙,全然不似寻常读物那般刻板无趣,更无那种开篇即能窥见终章的乏味。 莫说小昭与黄蓉二人,即便是林诗音,也深深沉醉于李长青所撰写的故事之中。 第55章 第55章 第55章 第55章尤其是林诗音,前些日子每逢修炼间隙,必会点灯熬油,直至深夜,方将李长青先前所著的那些篇章读完。 待到次日天明出门时,一双眸子总是肿得厉害,不得不以熟鸡蛋敷眼方能稍减。 连带着她望向李长青的目光,也时常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哀怨。 几番下来,林诗音已然明了李长青笔下故事总以悲情收场的习惯。 可即便如此,当李长青提笔开写新篇时,她仍旧按捺不住,率先捧读。 于是,窗外大雨滂沱,淅沥不绝。 屋内的三位女子,随着书中情节的起伏转折,早已泪落如雨,泣声断续交织于室。 一人如此倒也罢了,偏偏三人皆是这般情状。 那连绵的啜泣终究扰得正伏案疾书的李长青难以继续。 他搁下笔,面上浮起无奈之色,叹道:“你们这般动静,叫我如何写得下去?” 他不开口还好,这一说,黄蓉立刻抬起泪眼瞪向他。”怨谁?还不是你将这情节写得如此凄楚苍凉?” 小昭脸上惯有的甜美笑意此刻早已消失无踪,泪珠接连不断地自眼眶滚落,模样瞧着甚是惹人怜惜。 而最令人难以招架的,莫过于林诗音。 若说东方不败骨子里透出的是霸道凛然,邀月是清冷似仙,那么林诗音天生便带着一股令人心软的柔婉气质。 即便展露笑颜时,也含着几分堪怜的韵致。 那等情态最是触动心弦,何况是这般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模样?当她那双眼眸再染上悲戚幽怨之色,世间男子怕是没有几个能硬起心肠,反倒自觉像是做了何等亏欠她、背弃她的事一般。 因此,面对林诗音此刻幽幽投来的目光,李长青一时语塞,只觉额角隐隐发胀。 真是叫人头疼! 末了,他只得略显无力地开口道:“时辰差不多了,该出去练功了。” 闻得此言,小昭与黄蓉顿时面露苦色,双双撅起嘴,不情不愿地朝门外挪去。 此刻院中雨势正急,纵使习武之人能以内力蒸干衣衫,又有谁乐意平白淋成落汤鸡?故而今日修炼,她俩也只能于廊下运转内息,修习内力。 相较之下,李长青并未对林诗音设下同样的限制。 故而林诗音并未急着同去,而是继续含着泪,将手中剩余的书稿细细读完,方一边拭泪,一边将稿纸轻轻放回李长青案头。 随后,她熟稔地从旁侧架上取来上好的玉叶长春茶,于沏茶斟茶之间,渐渐平复了心绪,轻声问道:“公子为何定要小昭与蓉儿妹妹每日勤修不辍?她们的情形,与诗音终究不同。” 或许是李长青本人自带某种独特的吸引力,又或许是这段时日在此处生活所浸润的氛围,加上光阴的悄然抚慰,如今的林诗音,除了李长青话本时会情难自禁,平日虽依旧柔美怜人,却已添了几分温婉与明朗,言语间也不再如初来时那般,总隐隐带着如泣如诉的哀音。 对此,李长青略作沉吟,答道:“或许……只是我个人一点特别的兴致吧。” 林诗音眸露不解:“兴致?” 李长青语声带着几分随性淡然:“你不觉得,能将身边之人栽培成高手,也是件颇有意味的事么?” 其实对于小昭与黄蓉武功高低,李长青内心并无一定之规。 毕竟,若真需倚仗女子之力,邀月与东方不败任何一位都已足够。 之所以有此要求,不过是未雨绸缪,以备不时之需罢了。 此外,李长青心中还存着几分亲手栽培的兴致。 身为男子,大抵都难以抗拒这般徐徐图之的乐趣。 反正眼下时光充裕,若能亲自引导出两位天人境界的高手,于李长青而言,又何尝不是一桩值得铭记的成就。 闲来无事,这般打算自然再合适不过。 只是他这份细微的兴致,林诗音却难以领会。 见她面露不解,李长青也未多作解释——有些乐趣,本就只有亲身经历方能体味,旁人终究难明其中“吾家有女初长成” 的欣慰与满足。 午后,没了三位姑娘在旁打扰,李长青文思如泉涌,终于将新的话本写完。 他一边品茶,一边重读刚完成的篇章,不由微微颔首。 人生在世,固然要懂得享受,但若终日闲散无所事事,久了反而觉得空乏。 唯有劳逸相济,方能在闲暇时更觉滋味悠长。 这就像从前求学时,在校总盼着放假畅玩,可真到了长假,又隐隐想念起学堂的日子。 人心有时便是这般矛盾而复杂。 如今这般,闲极时便寻些事做,忙过一阵再放松下来,心中反倒涌起一股格外清晰的愉悦与充实。 待李长青搬了椅子到门边,伴着雨声小憩时,刚结束修炼的黄蓉与小昭便轻手轻脚溜进他房中。 林诗音也随后跟了进去。 不多时,屋里又传来低低的抽泣声。 已写完话本的李长青听见这隐约哽咽,嘴角却浮起一丝满意的笑意。 毕竟黄蓉、小昭连同后来的林诗音,都已将他先前几本话本读完,照理对悲情结局该有几分抵抗之力。 可眼下三人仍哭得这般动容,足见他新作情节安排之巧妙、结局之撼动人心。 一本好话本,若不能赚人眼泪,又怎能称得上精彩? 片刻后,几位眼眶微红的女子相继走出房间。 黄蓉目光落在李长青含笑的脸上,忍不住咬了咬牙: “你怎么做到每本新作都比前一本更催人泪下的?” 李长青悠然答道:“多思多想,但求突破。” 见他这副从容自得的模样,黄蓉暗暗攥了攥拳,低声叹道: “每本书结局都这般凄楚,你就不怕哪天真有人上门来找你理论?” 李长青不以为意:“若有人要来,早该来了。 至今风平浪静,可见无妨。” 见他这般从容,黄蓉深吸一口气,转身便往酒房走去。 她深深看了李长青一眼,随即举起酒壶仰头便饮。 一旁小昭看得茫然,悄声问林诗音:“蓉姐姐这是被故事伤得要借酒消愁吗?” 想到方才书中情节与结局,林诗音觉得,这猜测不无道理。 她望向李长青的目光,不由又添了几分幽怨。 谁知黄蓉一气饮下半壶酒后,拭了拭唇角,竟就地盘膝坐下。 不过片刻,她体内真气流转,气息波动——竟是顺势运功修炼起来。 很快,随着《葵花宝典》心法运转,不过半刻钟光景,黄蓉体内传出一声轻微气鸣。 一股无形波动自她周身散开,内力在经脉中疾速游走数周后,气息陡然攀升,从原本的二流中期稳稳踏入二流后期之境。 破境功成之际,黄蓉双眸倏睁,眸底锐芒流转。 她身形轻旋立定,视线再度落向李长青时,指尖已微微收拢,唇角扬起一抹得色。 “趁现在改个结局予我看,或许还能商量。 否则——” 她尾音拖长,未尽之意昭然若揭。 旁侧的小昭与林诗音此时方恍然:原来这些时日,黄蓉本就距破境仅一线之隔,借药酒之力顺势冲破关隘,直入一流后期。 听得这般威胁,二女眸光微动,不约而同侧首望向李长青。 让这人重写结局的提议,她们心底竟是赞同的。 李长青却在此刻缓缓抬眼。 掠过黄蓉神采飞扬的面容,他丹田内久未动荡的内息忽如春溪解冻,倏然流转周身。 内力循脉运行一周天后,一股无形气劲自他体内荡开。 原本停滞于二流巅峰的修为,竟水到渠成迈入一流初期。 李长青唇角轻扬。 这些时日他饮下的酒远胜诸女,加之自身根基尚浅,药酒累积之下,近日已觉瓶颈松动。 本欲再饮数盏自然突破,未料黄蓉先行破境——若不有所应对,今日怕是要在这丫头手里吃些苦头。 如今内力运转不过一周天,境界已顺势攀升。 眼见李长青竟也当场突破,黄蓉面上笑意骤然凝住。 恰在此时,李长青心念微动。 “系统,使用修为晋升卡。” 念起刹那,一股精纯能量凭空涌入经脉。 原本徐徐流转的内力骤然奔腾,运转之速暴涨数十倍,将那股外来能量急速炼化吸纳。 不过几次吐息之间,接连两道气劲接连自他周身荡开。 内力波动节节攀升:前一瞬尚在一流初期,转瞬便至中期,继而后期,终稳稳停在一流巅峰。 四境连破,不过弹指。 黄蓉怔然瞪大双眸,几乎脱口而出:“一流……巅峰?” 莫说她,就连小昭与林诗音亦掩唇轻吸凉气。 武者破境本非奇事,然这般呼吸间连越四阶的景象,纵览江湖亦属罕见。 如何不教人心神震动? 李长青感知着体内奔涌激增的内息,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此前签获三张修为晋升卡时,他并未立时使用,原打算待修至一流中期,再借卡片之力直叩先天之门。 却终究低估了根骨之于武者的重要——即便曾饮玲珑玉茶,根骨提至优良之品,放眼天下,亦不过中平之资。 每日琼浆玉液不断,李长青的修为进境却依旧迟缓得令他心生烦躁。 越是往后,境界攀升便如攀越陡崖,一重难过一重。 若照此下去,不知要耗到何年何月方能有所突破。 细想之下,这般积累终究不算划算。 既如此,不如趁早将那份底蕴化作实力。 至少能借此压一压黄蓉那丫头的气焰,叫她明白这家中的主次尊卑。 待丹田内息平复如静水深潭,李长青眉宇间那抹慵懒闲散的神气便又浮了上来。 他重新躺回摇椅,眼梢轻抬,目光悠悠落向黄蓉。 嘴角噙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声音拖得慢条斯理:“给你个机会,把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话里话外那隐约的胁迫之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黄蓉张了张口,脸上那点得意与挑衅如春雪遇阳,顷刻消融殆尽。 原本攥紧比划的拳头悄悄松开,指尖转而绞住了自己的袖口。 她忽地绽开笑颜,嗓音甜得似浸了蜜:“方才屋里闷得慌,逗你玩呢,怎的还当真了?” 这一刻,她将“识时务者为俊杰” 演绎得淋漓尽致。 只是背后那只仍紧紧握着的拳头,却泄露了心底那点不甘。 想当初她境界高出李长青两层时,尚且讨不到半分便宜。 如今这人连破四境,反倒凌驾于她之上,此刻动手岂非自讨苦吃? 可怜,委屈,却无可奈何。 光是想着,便教人闷气难舒。 李长青这才轻轻一笑,合目养神。 黄蓉则拽着小昭与林诗音,一溜烟躲进了自己房中。 门一关,她脸上那娇俏讨好的神情瞬间垮了下来,扑在榻上长叹:“完了,他修为竟反超了我。 除非踏入先天境,否则往后怕是永远要被他压一头了。” 林诗音尚未从李长青方才连破数境的震撼中回神,听得黄蓉哀叹,不由轻声问:“公子竟能一气冲破四重关卡,天赋之高实在罕见……” 小昭在一旁细声接话:“邀月姑娘说过,公子的悟性属绝世之资。 当初蓉姐姐那套《落英神剑掌》,他只瞧一遍便学会了,甚至直接臻至‘融会贯通’之境。” 林诗音闻言轻轻吸了口气。 第56章 第56章 第56章 第56章“绝世悟性……” 她低喃一句,却又生出疑惑,“那为何公子至今仍停留在一流境界?” 既有这般悟性,又能一举突破数层关隘,根骨想必亦是天骄之属,加之那些灵酒辅助,无论如何也不该仅有如此修为。 黄蓉撇了撇嘴:“还能为什么?懒呗。” 林诗音微怔,回想这些时日的相处,不由得轻轻点头。 她行走江湖多年,确是头一回见到如李长青这般疏懒于修炼、却精于享乐之人。 沉默片刻,她又摇头轻叹:“可公子这般……也着实任性了些。 这般天赋若落在旁人身上,怕是会拼了命地追逐武道巅峰。” 就像那位名动天下的李姓天才,未及而立便登临天人榜,对武学的痴狂近乎废寝忘食。 小昭忽然轻声开口:“我倒觉得公子这样很好。” 林诗音眸光微动,温婉的嗓音里漾开几分感慨:“是啊……这样,真的很好。” 她出身魔刀门,自幼见惯江湖血雨、算计纷争,恩怨纠缠如蔓草难休,仇杀循环似永无止境。 最终,连自身也未能幸免,被卷入仇恨的漩涡,再难挣脱。 而李长青的这座小院,却是另一番天地。 这里没有纷争,不必担忧仇敌寻上门来。 每日所思所行,皆是为了活得更加舒心快意。 其中的种种美好,又岂是三言两语能够道尽? 便在这时,黄蓉轻声开口,语气幽幽:“依我看,你们不如先想想另一个更要紧的事。” 闻听此言,另外两位女子同时转过头,目光落在黄蓉身上,带着些许不解。 迎着她们的视线,黄蓉抬手,指向李长青此刻所在的方向:“既然打不过他,那就意味着,往后我们能读到的话本,恐怕尽是些伤心断肠的故事了。” 林诗音默然。 小昭亦是无言。 面对黄蓉点出的这个事实,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这确实是个再现实不过的难题。 许久,小昭才轻轻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无奈:“公子样样都好,唯独写出来的这些故事,看到最后总叫人心里堵得慌。” 黄蓉的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同样的怅惘:“是啊,从他提笔写话本至今,何曾有过一回圆满的收场?” “除了上回,月姐姐和东方姐姐在这儿的时候,那人才勉强写了另一个结局。” 可邀月与东方不败,那是何等境界?已臻天人,威势凌人。 眼下她们三个,就算加在一起,怕也接不住李长青几招。 三人彼此相望,不约而同地,发出了一声轻叹。 ………… 天地间的雨势愈发急了。 滂沱大雨自苍穹倾泻而下,敲打着茂密枝叶,发出连绵不绝的“嗒嗒” 声响。 官道旁,那些奋力向上生长的花草,也在雨水的猛烈冲刷下微微颤动着。 然而,就在这唯有雨声回荡的寂静之中,平坦的官道上,一道身影正破开重重雨幕,疾速前行。 只见她足尖每一次轻点,身形便在这漫天大雨中倏然掠过百丈之遥。 尤为引人注目的是,这女子赤足点地、倏忽挪移之际,双足竟未真正触及泥泞的地面,而是在离地尚有寸许之处便已借力腾起,仿佛有一层无形的气劲将她轻轻托住。 正是来自大唐阴葵派的圣女,婠婠。 只是,与往日那精灵狡黠的模样不同,此刻她娇美的面容上,竟隐隐透出一丝苍白。 再度飞掠数百米,行至一株粗壮古树旁时,婠婠身形微顿,迅速取出一枚丹药纳入口中,催动体内真气化解药力。 然而,就在她刚刚闭目调息的刹那,一阵柔和却低沉的箫音,竟穿透层层雨声,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这本该中正平和的箫声入耳,却让婠婠体内运转的真气微微一滞。 她蓦地睁开双眼,那双灵动的眸子里,已迅速盈满了不耐与薄怒。 “师妃暄,你还有完没完?” 她扬声喝道,声音穿透雨幕,“不过斩了你慈航静斋一个败类,你竟从大唐一路追到大明来?”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已如惊鸿般自半空掠过。 瞬息之间,来人已悄然立于距离婠婠不足五十米外的另一株大树之巅。 只见她一袭淡青长衫,随风轻扬,说不尽的飘逸出尘。 背上斜负一柄造型典雅的古剑,平添三分英气。 最令人难忘的是她周身的气质,衣衫拂动间,竟透着一种强烈的、不似凡尘的疏离与飘渺。 若说婠婠是灵动跳脱、妩媚中藏着狡黠的魔,那么此人,便恰似那云端的仙。 此刻立于半空的女子,周身萦绕着不染凡尘的缥缈仙气。 两人遥遥相望,一者妖娆如暗夜幽昙,一者清冷似山巅霜雪,气质迥异却形成鲜明对照。 皆是世间难寻的绝色,纵然风韵殊途,亦令人难以评判高下。 师妃暄眸光微抬,声线平静如水:“婠婠师姐既知缘由,何必再避?” “随我回慈航静斋,为师妹诵满一月《往生经》,此事便可了结。” 婠婠闻言冷笑:“我清理门户,诛杀本派逆徒,你那师妹不问缘由便与叛徒联手夹击于我。” 她语带讥讽:“好一个名门正派,行事却惯于暗中偷袭。 你们慈航静斋的手段,比之我圣门又能高明几分?” 师妃暄面容依旧无波无澜,仿佛永远只会维持那般冰霜似的淡泊神情。 “逝者已矣,师姐何必再出恶言?还请随我回去。” “痴心妄想!” 婠婠咬牙回应。 慈航静斋与阴癸派,一为大唐正道魁首,一为魔门巨擘,数百年来势同水火。 她身为阴癸派当代圣女,若真随师妃暄踏入慈航静斋,岂有生还之机? 唯有愚者才会应允。 话音未落,婠婠足尖倏然一点,身形再度没入滂沱雨幕之中,疾掠如电。 树梢之上的师妃暄微微蹙眉,衣袂翩然扬起,如一片轻羽飘然而出,紧追其后。 感受着身后那道如影随形的气息,婠婠心中暗恼。 数日前她奉命诛杀门中叛逃的长老,不料途中遭遇另一名慈航静斋弟子。 对方认出她身份后,竟立即与那叛徒联手围攻。 虽最终将二人击毙,可师妃暄却紧随而至。 甫经恶战,尤其对手中有一名已达宗师境的本派长老,婠婠真气已有损耗;面对同属宗师巅峰、全盛而来的师妃暄,不免渐落下风,受了些轻伤。 察觉形势不利,婠婠自然不愿硬拼。 谁知师妃暄心性如此执拗,一路穷追不舍,毫无罢手之意。 从大唐长青近郊直至这大明边境,连绵数日的追逐,令婠婠胸中郁气几乎凝成实质。 此时此刻,她恨不得立时将身后那袭白衣缚住,狠狠鞭笞一番以泄其愤。 然而连日奔逃,旧伤未愈又添新疲,身法速度已较数日前迟缓些许。 二人间的距离非但未能拉开,反而逐渐缩短。 婠婠银牙暗咬,凌空折身,双手如蝶翻飞,漆黑如墨的真气自周身涌出,化作一道暗流向师妃暄席卷而去。 师妃暄眸光微凝,背后长剑铿然出鞘,一道清冽剑光如虹垂落,以劈山断流之势将墨色真气斩散。 真气溃散间,却有一物自其中疾射而出,直逼师妃暄面门。 定睛看去,竟是一卷书册。 师妃暄左手轻抬,将其稳稳接入掌中。 不料书册入手刹那,一缕黑气骤然自纸页间钻出,迅疾没入她手腕经脉。 与此同时,一声清脆铃音幽幽荡入耳畔。 师妃暄神志蓦然一眩,恍如颅中遭重锤猛击,瞬息之间意识空白。 虽只短短一霎,却已足够—— 婠婠的身影借机再度没入雨夜深处,只余一缕若有似无的幽香飘散在潮湿的空气里。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间隙。 待师妃暄凝神定睛,漫天雨幕依旧滂沱,方才那道身影却已杳然无踪。 她竟在不知不觉间着了婠婠的道,眉间不由得轻轻蹙起。 垂眸看向手中那卷书册,封面上“《不负今生不负卿》,断肠人著” 几行字迹映入眼帘。 师妃暄凝视书卷片刻,终究翻开了扉页。 只读了几页,她眉头锁得更深——原以为能被婠婠随身携带、甚至掷作暗器的,必是某门武学秘典,因而方才出剑时留了三分余地,未将其损毁。 可眼下看来,这哪里是什么功法要诀,分明是一册讲述俗世情缘的话本故事。 确认此书并无玄机后,师妃暄合上书页,本想随手弃置一旁。 然而方才掠过眼中的几段文字却莫名在心头盘桓。 略作迟疑,她将话本收入怀中,随即闭目凝神,真气流转间身形已掠出数丈,转眼没入茫茫雨幕。 可数息之后,那道素白身影竟又飘然折返原处。 目光如电扫过四周,确认再无异常,方才再度离去。 就在她二次离开的刹那,一道玲珑身影自檐角轻旋而落,足间银铃“叮铃” 脆响——不是婠婠又是谁? 望向师妃暄消失的方位,婠婠唇角扬起一抹狡黠而得意的笑。 但她深知师妃暄已臻剑心通明之境,虽借大雨掩去了踪迹,只怕不需多久,对方便能凭气机感应再度追来。 心念电转间,婠婠身形已动,朝着与师妃暄相反的方向疾掠而去——那正是大明疆域所在。 约莫一刻之后。 雨势渐收,师妃暄果然再度回到原地。 她静立雨中,双眸微阖,周身真气如涟漪般徐徐荡开。 片刻,她轻哼一声,衣袂翩然飞起,这次所去的方向,竟与婠婠离去之路全然重合。 日落时分,持续大半日的疾雨终于歇止。 乌云散尽,夕光破空而出,在天边拖出一道长长的虹桥,瑰丽如幻。 长山城东门外,一道赤足身影翩然入城。 每步轻移,足踝银铃便漾开一串清音,仿佛带着蛊惑人心的韵律,引得道旁行人商贩纷纷侧目。 待看清那精灵般赤足行走的少女容颜,众人眼中皆浮起痴迷之色。 然而见她衣饰华贵、气质出尘,竟无一人敢贸然上前。 江湖行走,谨慎方能长久。 何况有句老话:打扮越奇,性命越危。 武者多率性而为,快意恩仇,心性眼界与寻常百姓大不相同。 故而江湖中那些衣着夺目、形貌特异之人,往往最是招惹不得。 如婠婠这般模样,一望便知绝非寻常女子。 除非同为武道中人,寻常百姓若敢唐突,只怕真要“一试即逝” 了。 对周遭那些惊艳目光,婠婠早已习以为常。 她步履轻盈如风,眸光流转间,不着痕迹地扫过街巷两侧的楼阁檐角。 行至城中那家四季客栈,婠婠径直推门而入。 她随手抛了块碎银给迎上来的伙计,待房门合拢,身形已如轻烟般飘至床榻,盘膝坐下。 师妃暄不知何时便会追来,带着伤终究是拖累,若再遇交锋,自己难免落了下风。 “待我伤势稍愈,定要你好看。” 她心中冷嗤,又取出一枚丹药服下,真气流转,迅速化开药力。 夜色渐沉时,客栈前堂忽闯入几条人影。 个个手持兵刃,面目凶悍,绝非善类。 为首的是个刀疤脸的汉子,大步逼近柜台前的伙计,手中金环大刀往对方肩头一压。 第57章 第57章 第57章 第57章“傍晚可有个极标致的姑娘住进来?” 刀刃贴着脖颈,寒意渗人。 那伙计两腿发软,颤声急道:“有、有……半个时辰前来的,住在后头甲字七号房……” 刀疤脸收刀抬脚,将伙计踹到一旁,领着几人便往后院闯。 伙计疼得脸色发青,却连哼都不敢哼一声。 “老三,你真瞧准了?那女子当真是林诗音?” 途中有人压低声音问。 一旁眯缝眼的男子咧嘴道:“绝不会错!我一路尾随而来,那模样身段,简直跟画里走出的仙子一般——这穷乡僻壤的小城,除了百花榜上的林诗音,谁还能美成这样?定是魔刀门覆灭那晚躲到此地的。” 刀疤脸闻言狞笑:“当初围剿魔刀门,偏偏跑了林诗音,只捞了些金银……没想到竟藏在这儿。” “大哥,今夜咱们可是交上桃花运了。” “都警醒些,她毕竟是林远志的女儿,听说有二流巅峰的修为,别大意翻了船。” “怕什么?大哥你已是一流初期,咱们这么多人还拿不下她?” 几人低声议论间,已快步来到甲字七号房外。 交换个眼色,刀疤脸猛地踹开房门,众人一拥而入。 屋内床榻上,婠婠正闭目调息。 烛光映照下,她容颜绝丽,眉梢眼角却天然含媚,冲进来的几人顿时看直了眼,有人甚至咽着口水呆立当场。 房门破开刹那,婠婠已敛气收功。 她抬眼望向闯入的几人,眉头微蹙,眸中掠过一丝不解。 刀疤脸打了个手势,同伙立即散开,封住窗口与房门去路。 他这才提刀上前,目光灼灼盯住婠婠,得意笑道: “林诗音,你以为逃得掉吗?” 婠婠:“……林诗音?” 她闻言一怔,眼底浮起些许茫然,随即想起百花榜上确有这么一位同名女子。 见她沉默,刀疤脸又逼近两步,语气放缓几分: “魔刀门已经没了。 你若识相,乖乖跟着我们,往后自有享不尽的快活日子,绝不比从前差。” “若再不知进退,就休怪我等不懂怜香惜玉了。” 刀疤汉子带着几人步步逼近。 婠婠眸光微转,顷刻间便明白了眼前情势。 “这几人,莫非将我当作林诗音了?” 她心中轻嗤,足踝不着痕迹地微微一转。 缕缕黑气自她经脉流入足间银铃,清越的铃音顿时在室内荡开。 铃声所及,正要扑上的刀疤汉子几人身形猛然僵住。 他们的眼神迅速涣散,仿佛神魂被悄然抽离。 待又一阵铃音轻颤,几缕幽黑真气已自婠婠周身浮起,如丝如缕地缠上那几人的身躯。 与此同时,她轻柔的语声悠悠响起: “她想将我夺走……唯有杀了她,你才能得到我……” 那嗓音与白日面对师妃暄时的清冷截然不同,此刻温软低徊,似水缠绵。 明明婠婠仍坐在原处,与几人相隔数步,这声音却如贴耳呢喃,直透心神。 房中几人目光空洞,不由自主地聚拢,缓缓举起手中兵刃。 下一刻,令人悚然的景象发生了—— 刀疤汉子与同伴们神情呆滞地转过身,面对面站定,各自抬臂,将利刃对准了眼前之人。 嗤、嗤—— 刀刃没入血肉的闷响接连响起。 不过呼吸之间,这几人竟在婠婠的操控下彼此残杀,相继倒地。 鲜血从创口汩汩涌出,剧痛如潮席卷,尚存一息的刀疤汉子浑身一震,眼中蓦地恢复清明。 他艰难侧首望向婠婠,眸中尽是骇然: “你……你不是林诗音……” 婠婠轻撇唇角:“我何曾说过我是?” 刀疤汉子瞳孔骤缩,悔恨如毒藤缠心。 他还想再言,却连最后一丝气力也随鲜血流尽,唇瓣微颤,终是无声。 直至他眼中光芒彻底寂灭。 自始至终,婠婠未曾离榻半步。 只凭铃音与真气,便已了结这场闹剧。 只是经此一事,此地必生喧哗。 若再滞留,只怕又将引来师妃暄。 她轻叹起身,打算另寻栖身之处。 行至窗边,正欲推窗,却忽有所觉,眸光倏然转向房中木桌。 桌上除茶具外,还搁着一卷书。 书封之上,题着《三生三世十里桃花》,落款处是三个字——断肠人。 “断肠人?” 目光触及那三字,婠婠眼波骤然一凝。 这数月以来,“断肠人” 之名她再熟悉不过。 接连几部话本,她一部未曾错过。 每读完却又气恼难平,所居竹林里的青竹,不知因此少了多少株。 可偏偏这人的故事写得引人入胜,成了她寥落时日里难得的消遣。 婠婠的目光落在桌案那卷书册上,“断肠人” 三字映入眼帘时,她指尖微微一顿,终究伸手将它拾起。 匆匆翻过几页,那熟悉的笔触与气息便扑面而来——果然又是那人的手笔。 “竟有新作问世?” 认出作者后,她眸中倏然掠过一抹亮色,执书便欲离去。 可就在转身的刹那,她脚步忽地凝住。 先前阴葵派探得的消息蓦然浮现心头:据门下所言,“断肠人” 所著的话本,皆是从大明国境内流传而出。 而此刻,她正立于大明边陲。 “莫非……” 心念电转间,婠婠眼睫轻垂,眸光扫过屋内陈设。 念及自身伤势未愈,更不知师妃暄踪迹何在,她只沉吟片刻,身形已如轻烟般掠出窗外。 “呀——” 未过多久,一声惊惶的尖叫声刺破了四季客栈的寂静。 …… 亥时将至,温泉池水雾氤氲。 李长青浸在暖流之中,对悄然迫近的暗涌毫无觉察。 水温渐升,他舒了口气,任暖意驱散整日的倦意。 白日的骤雨洗尽了暑气,空气里仍残留着湿润的凉意。 这般天气若再去凉池,反倒不适。 于是时隔多日,几人又回到了这眼温泉旁。 比起凉池的清冷,此刻泡在温泉里虽稍觉温热,却更能消解疲乏。 李长青在摇椅上闲躺了大半日,此刻被暖水一裹,筋骨也松快了几分。 黄蓉在旁听见他舒气的声音,忍不住撇了撇嘴:“不过写了些话本罢了,倒像干了多少重活似的。” 她话音方落,李长青懒洋洋的嗓音便响了起来: “今日连破四境,也是耗神的。” 黄蓉默然片刻,深深吸了口气,忽然抓过小昭与林诗音的手按在自己臂上。 “抓紧些,可别松手。” 两人虽不明所以,仍依言握住了她。 就在她们茫然相视时,黄蓉猛地跺了跺脚,压低声音嚷了起来: “啊——气死我了!就没见过这般惹人生气的!你们别拦,我定要揍他一顿才解气……” 她一边嚷一边扑腾,池水被搅得哗啦作响。 小昭与林诗音这才恍然为何要她们拉着,只得哭笑不得地拽住她。 好一阵折腾后,黄蓉总算消停下来,方才气鼓鼓的模样转眼消散,她惬意地仰靠池边,重新享受起温泉的抚慰。 小昭与林诗音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眸中瞧见几分无奈的笑意——这般自己哄自己的法子,倒也真是别致。 约莫半个时辰后,李长青那边传来水声轻响。 三女也相继出浴,整衣推门而出时,只见李长青已躺在屋顶上,一手枕在脑后,一手轻抚着膝上的猫儿。 夜风拂过瓦檐,带着雨后的清润。 三女娴熟地转入酒房,各执一壶佳酿,轻盈跃上屋脊。 到底是夏日,虽经整日大雨浇淋,此时屋瓦缝隙间已无半点水迹,反被洗得洁净如新。 黄蓉挨着李长青身侧坐下,顺势仰面躺倒。 林诗音眸光轻轻掠过李长青闲适的侧影,也随着坐了下来。 不知为何,心底忽然涌起一股想要尝试的念头。 每次看见两位姑娘将李长青的肚子当作枕头,脸上那副惬意满足的神情,林诗音总会生出强烈的好奇。 似乎察觉到了身旁的目光,小昭睁开眼,转向林诗音轻声道:“林姐姐也来试试吧,枕在公子身上真的很舒服。” 她边说边挪了挪身子,给林诗音让出些位置,原本趴伏在李长青胸口的滚滚被挤得空间更小,不太乐意地抬了抬头,瞥了小昭一眼,又转回去,往上蹭了蹭,将脑袋埋进李长青颈窝里。 在小昭的邀请下,林诗音迟疑片刻,终于也在她与李长青之间坐下,缓缓躺倒,头轻轻枕上他的腹部。 于是李长青上身便挨着三颗脑袋,林诗音甚至能感觉到小昭和黄蓉的发丝近在咫尺。 说实话,触感并不比寻常枕头好上多少,可不知为何,当真正枕上去时,随着李长青呼吸间腹部的微微起伏,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宁竟悄然漫上林诗音心头,奇妙非常。 晚风轻拂,温润中夹着雨后微凉,往日青草气息里混入泥土的清新。 几人刚从温泉池中起身,身上残留的酒香被风一送,愈显浓郁,让夜色中的空气添了几分熟悉而宁静的味道。 小昭与黄蓉的发丝随风轻扫过林诗音脸颊,痒痒的,竟让她一瞬间不想再起身。 等到酒壶递到唇边,饮下一口,酒香在口中漫开,浑身随之松弛下来,那份贪恋此刻的念头便愈发鲜明。 她只想就这样静静地待下去,一直这样。 与此同时,李长青也缓缓睁开了眼。 瞥见身上三颗脑袋,他无奈地眨了眨眼,只觉自己承受了本不该承受之重。 虽在心里嘀咕,却并未出声阻止,目光很快又落回雨后的星空。 或许是被雨水洗净尘灰,今夜星辰格外明亮,漫天繁星闪烁,引人沉醉。 躺在屋瓦之上,随着李长青呼吸时胸腹的轻微起伏,林诗音、黄蓉与小昭也不知不觉将呼吸调至与他同样的节奏。 吸入同样的空气,吐出同样的气息,连烦恼与燥热仿佛也在这同步的吐纳间渐渐消散,只余一片宁和萦绕在四人之间。 酒成了此刻最好的点缀,连李长青手中的酒壶也被黄蓉顺手拿去,饮一口,递给林诗音,再传至小昭,一切自然得如同早已习惯。 夜色渐深,待酒意微微上浮,李长青才抬手依次轻拍身上三颗脑袋: “好了,该回去歇息了。” 三人这才依依不舍地撑起身。 李长青顿觉身上一轻,正要舒口气,却见腹部与胸口衣裳湿了几处,不由抬眼幽幽望向她们。 小昭与黄蓉神色如常,倒是林诗音颊边微红,低声道:“抱歉公子,方才太舒服……一时没留意。” 少女家终究面皮薄了些,酣眠时竟不慎淌了口水,偏巧落在了李长青的衣襟上。 这般失态让素来温婉的林诗音双颊微烫,眸中浮起几分羞赧。 黄蓉却浑不在意地撇了撇嘴:“何必道歉,横竖衣裳又不用他亲手浆洗。” 话音未落,她已携着林诗音纵身从檐顶飘然落下,朝李长青扮了个鬼脸,一手牵着林诗音,一手挽过小昭,径自踏入了自己房中。 房门合拢的轻响传来,李长青不禁摇头失笑。 不过短短时日,初来时那般腼腆安静的林诗音,竟也渐渐染上了黄蓉那跳脱的性子。 第58章 第58章 第58章 第58章这般变化虽叫人无奈,他却也乐见其成——比起先前总笼着愁云、暗自神伤的模样,如今这般鲜活灵动的林诗音,反倒更让人心生宽慰。 纵使血海深仇未忘,她已不再沉溺于悲戚自苦之中。 李长青亦自屋顶翩然落地,转身步入屋内。 约莫一炷香后,酒意渐散,他心神忽动,于心底默念:“系统,即刻签到。” 念头方起,系统光幕已倏然展开: 【叮,签到成功,累计签到时长:一月。】 【叮,获得黄金三万两。】 【叮,获得特殊物品“夜菩提茶” 一盒。】 【叮,获得千年雪参一株。】 【叮,获得天阶武技抽奖机会一次。】 【所有奖励已存入系统空间,请宿主自行查取。】 一连串提示音落定,李长青当即凝神细观。 辨明诸物效用后,他眉梢轻扬——这“夜菩提茶” 竟是与玲珑玉茶相类的灵物,然其妙处却迥然不同:饮之可令人遁入顿悟之境,机缘深厚者甚至能借此将一门武学感悟骤然拔高一层。 须知武学之道,越是精深便越难突破,纵是黄蓉、小昭这般天资,修习《葵花宝典》所载招式至今,也不过堪堪入门。 若无外力相助,怕是要耗费经年之功,方能将其中技法练至“初窥门径” 的境界。 而这茶竟能省却常人十数载苦修,其珍贵不言而喻。 至于那千年雪参更是稀世奇珍,寻常进贡皇室的至多不过百年气候,此参却已蕴千年灵韵,即便只取薄片,亦有媲美天香豆蔻的续命奇效。 另有一次天阶武技的抽奖机缘,虽比不得前两次所得那般惊人,却也足以令人心满意足。 单是这新茶一味,便已让李长青眼中泛起亮色——玲珑玉茶虽好,连饮数月终究有些乏味了。 心念微转,一只茶盒已现于掌中。 那盒子不过巴掌大小,色泽褐如深秋枯叶,触手却温润似玉,质地殊异难辨。 启盖时,一缕茶香幽幽逸出,不似玲珑玉茶清冽,反倒透着几分深邃宁和的气息。 叶菩提所赠的茶叶,香气里透着一股沉甸甸的醇厚,隐约还夹杂着几缕果木的清甜。 “不知冲泡后滋味怎样。” 李长青暗自思忖,随手将茶盒收回了系统空间。 他心念一转,无声唤道: “系统,抽取天阶武技。” 约莫静候了五息,系统的提示音悠然响起。 【叮,恭喜宿主获得天阶上品武技《剑隔世》。】 “哦?今日手气竟这般好?” 系统抽奖向来只划定大致品级,此番虽标明天阶武技,可若运气稍逊,抽中天阶下品也是常事。 李长青本已做好获得一门天阶中品武技的准备,未料福缘骤至,直接迎来天阶上品的馈赠。 放眼天下,天阶上品的武学堪称凤毛麟角,无不珍藏于绝世强者或隐世宗派之手。 一旦修成,越境克敌绝非难事。 倘若能将此技修至“融会贯通” 乃至“返璞归真” 之境,即便李长青如今仅是后天巅峰修为,即便面对先天境高手,亦有一战之力。 他虽不嗜争斗,但实力精进终究有益无害。 嘴角微扬,李长青心念微动,当即提取了这门武技。 霎时间,海量信息如潮水般涌入脑海,与之同来的还有一道清越的提示: 【叮,恭喜宿主习得《剑隔世》。 因宿主悟性已达绝世之境,武技自动提升至“入门” 阶段。】 提示音落下的刹那,李长青体内内力仿佛受到无形牵引,自行沿一条玄奥路径运转起来。 若此时有人能窥见他经脉之内景,便会惊觉那流转的内力竟逐渐凝作剑形,一股锋锐无匹的气息自他周身隐隐荡开。 只是随着内力重归丹田,那凛然剑意亦如晨露遇阳,悄然消散,仿佛从未出现。 待脑中所有讯息尽数消化吸收,李长青缓缓睁眼。 凭借天赋与系统之助,他瞬息间已将《剑隔世》掌握至入门境界,此刻面上不由浮现一抹了然之色。 此技分修“内剑” 与“外剑”。 内剑者,乃将内力淬炼成无形剑罡;外剑则为对敌招式。 二者相合,剑气纵横,威能倍增。 更有一式秘法,可将内力、精气、神念乃至剑意尽数熔铸于一剑之中,极尽压缩后骤然释放,颇有几分“拔剑术” 那般倾注一切、决胜负于一击的意味。 简言之,便是“凝万千锋芒于一瞬,臻至绝巅”。 摸清这门武技的玄妙后,李长青满意颔首。 毕竟不费吹灰之力便得此等机缘,任谁都会心生愉悦。 正所谓:一时机缘一时畅,时时机缘时时畅。 得之,我幸。 次日,晨光初露。 院中已有身影翩然舞动——林诗音正依照《葵花宝典》所载,修习那门轻功身法。 她步履流转间,在庭院里曳出一道道素白残影。 这身法本该诡谲莫测、疾如鬼魅,但在东方不败手中显的是霸道张扬,而由林诗音使来,却另添几分清逸出尘之韵。 一旁小昭已进了灶房开始张罗早饭,黄蓉则踏着轻快的步子来到李长青房门前。 她刚抬起手,指尖还未触到门板—— “吱呀” 一声,房门却从里被人拉开了。 晨光初透,李长青早已起身,衣冠齐整地立在房中。 黄蓉推门进来时,脸上原本雀跃的神色蓦地一滞,随即唇角弯起,绽开一抹甜得发腻的笑。 “早呀!” 她声音清脆如莺啼,却掺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李长青闻言,只从鼻间逸出一声轻嗤,要笑不笑地瞥她一眼。 见他这般神情,黄蓉心头一跳,想也不想便提气运功,足尖一点就要向外掠去。 可身形还未动,李长青的手已如电探出,稳稳扣住她肩头。 下一秒,黄蓉整个人便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拽进了屋内,脸上惊慌之色还未褪尽,房门已“砰” 地合拢。 不多时,房中便传出清脆的掌击皮肉之声,夹杂着少女吃痛的轻呼与一阵窸窸窣窣的打闹动静。 院中正晨练的林诗音闻声停下动作,缓步走到一旁的秋千边坐下,微微侧首,凝神听着屋内传来的响动。 那声音断续传来,竟让这晨间的日光都仿佛更明亮鲜活了几分。 半个时辰后。 黄蓉一手揉着身后,一手抓了个馒头恶狠狠地咬下一大口。 她一边嚼,一边用满是怨念的眼神瞪向李长青,眸子里全是不忿。 世间有些快乐,确是需得建在旁人的小小痛苦之上。 譬如此刻——挨了一顿教训的黄蓉满脸闷闷不乐,而李长青却觉神清气爽,心情较之往日任何一个清晨都要畅快几分。 巳时将至,浓雾散尽,骄阳高悬。 气温已明显攀高,又因前几日连番落雨,此刻阳光烘着潮湿的空气,竟蒸出几分闷热来。 小昭与林诗音正忙着制冰,往厨房及各屋中放置时,黄蓉提着菜篮子从外头回来了。 她把东西往石桌上一搁,便风风火火冲进李长青屋里。 见她这般模样,李长青眼皮也未抬,只淡淡道:“又在外头听了什么新鲜事?” 黄蓉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昨夜四季客栈死了四个人,听说都是习武的。” “死了四个武者?” 李长青语气里透出些许讶异。 长山城地处偏远,向来天高皇帝远。 往来商队常会雇些武人或镖师随行,走南闯北之下,冲突争斗乃至见血丧命本不稀奇。 但自青竹帮覆灭,由那铁拳帮接手城中事务以来,碍于其背后日月神教的威势,已少有武者敢在城内公然行凶。 因此,听闻一夜之间竟折了四人,李长青不禁眉梢微挑:“仔细说说。” 黄蓉道:“具体经过我也不甚清楚,只听说昨夜那四人去客栈寻一个生得极美的女子。 可没过多久,客栈的人便在那女子房中发现了他们的尸首。” “据说……死状颇惨,像是被乱刀砍死的。 仵作验过后说,那四人似是互相砍杀致死,且房中并无打斗痕迹。” “哦?” 李长青眼中掠过一丝兴味,“无打斗痕迹,却自相残杀……是惑人心智的秘术么?” 黄蓉点头:“多半是了。 还听说,那女子不仅容貌极美,而且赤着双足,不曾穿鞋。” 一旁静静听着的林诗音忽然蹙起眉。 “赤足、绝色、又擅惑心之术……莫非是……婠婠?” 她抬眼看向二人,轻声道:“当年我上百花榜时,曾翻阅过榜上名录。 其中有一位名唤婠婠的女子,据传是大唐阴葵派这一代的圣女,修为……已至宗师境。” 李长青将四只茶盏斟至八分满,抬手示意众人自取。 他端起自己那杯,先是对着盏沿轻吹几口气,待茶汤稍凉,才缓缓啜饮一口。 茶液触及舌尖的刹那,先是清甜的滋味漫开,紧接着醇厚的茶香与一丝类似凤梨的果香在唇齿间绽开。 待茶汤滑过咽喉,竟又泛起些许苦荞茶般的回甘。 比起玲珑玉茶的清雅,这茶韵显然要沉郁几分。 茶汤尚未完全落入胃囊,一缕清凉的气息便自胸腹间分离,悠悠上浮,直抵眉宇之间。 那感觉起初极细微,但随着李长青小口慢饮,直至整盏茶尽数入喉,丝丝凉意已在体内汇成涓流。 渐渐地,他感到眉心仿佛凝着一小块冰,凉意以此为源,徐徐浸润整个脑海。 神思在这股清凉中变得异常澄澈。 帐外的蝉鸣、草间的蛐蛐声、夜风拂过帐篷的簌簌轻响,乃至身旁小昭与黄蓉的心跳声,都忽然变得清晰可辨。 种种声响交织入耳,李长青心中无端升起一种玄妙的恍惚感,似微醺时那种飘然欲醉的意境。 在这奇异的状态里,他自然而然忆起《移花接玉》的招式心法。 与往日不同,此刻那些文字图谱如流水般掠过心头时,竟不断迸发出崭新的领悟。 约莫半刻钟后,脑中清明之感渐褪。 李长青睁开双眼,静默片刻,右手徐徐抬起。 内力应念流转至掌心,他手腕轻转,隔空引动茶壶——一道水线自壶口跃出,精准落入杯中,恰至八分满时断流折返,半滴未溅。 这等精微控制,先前他绝难做到。 这意味着,就在方才那片刻光阴里,这门天阶中品的《移花接玉》,已从“初窥门径” 跨入了“登堂入室” 之境。 须知此功法对悟性要求极高,纵是自幼修习的邀月,至今也不过臻至“融会贯通” 而已。 即便以李长青如今绝世之资,按常理也需经年累月的苦修,方有望踏入“登堂入室” 的门槛。 谁料一盏茶汤,竟省去了漫长岁月的打磨。 饶是李长青自己,也不禁为这叶菩提茶的神效暗自心惊。 他抬眼看向身旁三人。 小昭、黄蓉与林诗音盏中已空,各自凝立原地,面含沉思,眉宇间却浮着些许茫然之色,恍如神游天外。 李长青当即了然,出声提点:“凝神回想《葵花身法》。” 话音落下的瞬间,三女眼中迷惘迅速褪去,转而浮现出专注参悟的神情。 见她们已入状态,李长青这才收回目光。 第59章 第59章 第59章 第59章这叶菩提茶虽能引人入顿悟之境,然顿悟亦需心念牵引,方不致空费机缘。 若是什么都不思不想,神游天外,那药力总不会自己从脑海中将修习过的武技翻找出来。 所以,在这茶汤生效时,须得主动在心神里重温武技的种种细节。 再借茶力之助,于回忆间触到往日未曾察觉的微妙感悟。 倒有几分温故知新、旧中见奇的意味。 稍待片刻,三女体内茶效渐渐消散,她们才先后睁开双眼。 黄蓉眸中清光一闪,略作沉吟,内力流转,身形倏然挪移,竟如幽影般带起重重残影,虚实难辨。 数息之间,她在帐内腾转起伏,最终又落回原处,脸上却仍是一片怔忡。 随她之后,林诗音与小昭对视一眼,竟也学着黄蓉,在这不算宽敞的帐篷里动起身法。 几息过后,二人也重回原地。 此时黄蓉仿佛才回过神来,语气犹疑: “我们的《葵花身法》……都到‘初窥门径’了?” 林诗音神色有些微妙:“似乎真是如此。” 小昭虽未开口,眼中的茫然与隐约的震动却已说明一切。 三人相视片刻,黄蓉转向李长青:“你这茶……究竟是何物?” 李长青淡然道:“叶菩提,可助武者暂入顿悟之境。” 他话音虽轻,落在三女耳中却如惊雷。 三人身形同时一震,半晌未能回神。 顿悟,于武者而言,乃是可遇不可求的机缘。 天下习武之人万千,能得此境者,不过寥寥。 非但需悟性超绝,更须机缘巧合,天时地利,方有一线可能。 而李长青手中这盏茶,竟能直通顿悟之门——如此神效,谁人闻之不惊? 一时间,三女望向那只茶壶的目光,渐渐灼热起来。 李长青却平静道:“不必再看了。 此茶与玲珑玉茶相似,每日仅第一杯有效。” “且饮得愈多,效果便愈弱。” 黄蓉眼中光彩闪动:“那也足够了!有这茶在,说不定不久之后,我们就能将《葵花宝典》所载武技,尽数修至‘返璞归真’之境。” 想到那般前景,她心口不禁怦然跃动,难以自持。 李长青又轻啜一口茶,任茶香在唇齿间缓缓绽开,嘴角浮起一丝满意的弧度。 于他而言,修炼本非趣事。 如今有了这叶菩提,纵使不必终日苦练,也能将已学的武技推至高深境界。 天下哪有比这更惬意之事? 他缓缓靠回摇椅,如往常一般,随着椅身轻轻摇晃。 三女心绪稍平,也相继躺上各自的摇椅。 茶汤入喉,眉间一缕清凉蔓延开来,林诗音忽然觉得,这茶似乎与夏日更相配些。 不过这念头并未停留太久。 摇椅轻晃,阳光温软地落在身上,她只觉得脑海仿佛浸入温水之中,思绪渐渐停滞—— 亦或是,懒得再转动了。 帐篷内,方才还因那叶菩提茶的神效而满座皆惊,此刻却只剩竹椅轻摇的吱呀声在寂静中回响。 这由喧闹至安宁的转换,落在李长青与林诗音等三位女子眼中,却显得无比自然,仿佛本该如此。 午后的光透过帐帘,将这份闲适与静谧缓缓沉淀,时光也似被这氛围浸染,在这方寸之地悠长地流淌。 日暮时分,天光渐隐,夏日的天际呈现出昼夜交替时独有的景致——夕阳尚未完全沉落,一弯浅月却已急急探出身影,随着暮色转浓,月华也渐渐清晰起来。 而此时,长山城那间名为“长山书屋” 的铺子后堂,却是另一番光景。 婠婠赤足坐在椅上,足踝银铃随着她悬空轻晃的双脚发出细碎清音。 一柄寒光小刀在她纤长指间翻飞流转,锋锐的刀刃宛若有了生命,柔顺地游走于肌肤之上,却不曾留下半分痕迹。 她面前,书屋那位胖掌柜目光涣散,神情呆滞。 婠婠每问一句,他便木然答上一句,全然失了自我意志,可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良久,婠婠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 “呵,果然藏在这长山城里……总算让本姑娘寻着你了。” 先前的经历,实在令她积怨难消。 伤势方愈,她便径直赶回四季客栈,逼问昨夜那惹人垂泪的书册来历,顺藤摸瓜找到了这长山书屋。 于是便有了眼前这一幕。 借助特殊手段,她已得到了想要的消息——那个几次三番害她珠泪涟涟的“断肠人”,就在此城之中。 连那人的真名,她也已探听明白:李长青,木子李,长久安乐的长青。 名字倒是寓意颇佳。 可惜,婠婠很不喜欢。 一个屡屡惹她落泪之人,也配祈求长久安乐? 痴心妄想。 她指间蓦然发力,那精钢所铸的锋利小刀竟“咔” 一声脆响,断为两截。 望着断裂的刀刃,婠婠脸上笑意更深,只是那笑容映着紧咬的银牙,分明透出森森冷意与压抑的怒色。 恰在此时,一缕箫音不知从何处飘来,悠扬婉转,如风拂过。 箫声入耳,胖掌柜眼中的迷茫迅速褪去,神智骤然清明。 待看清眼前凭空出现的赤足少女,他吓得浑身一颤,瘫软在地。 “你……你是何人?” 婠婠眉头微蹙,素手轻扬,一股真气拂过,胖掌柜便闷哼一声,软倒在地昏睡过去。 料理了此人,婠婠缓步踱出后堂,抬眸望去。 但见对面屋脊之上,一道白衣身影临风而立,衣袂飘飘,恍若九天仙子临尘。 正是师妃暄。 只是,相较于昨日,此刻内伤尽复的婠婠眼中已无半分戒备,反而燃起几分森然战意,跃跃欲试。 片刻之后,婠婠唇角微扬,勾勒出一抹寒凉的讥诮,嗓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 “真是稀奇,慈航静斋的圣女,几时变得像块甩不脱的膏药,黏人得紧。” “师姐姐这般步步紧跟,莫非是对我动了心思?” 半空之中,师妃暄容色清冷,仿佛未闻那话中带刺的嘲弄。 她唇瓣轻启,话音平和如静水微澜。 “师姐若不愿随我回静斋,妃暄唯有一路相随,直至完成师命。” 婠婠嗤笑一声。 “说得倒是冠冕堂皇。 我在阴葵派内时,你怎不闯进来拿人?不过是想趁我落单罢了。” “你们这些人,向来如此虚伪。” 师妃暄神色未变,语声依旧从容。 “魔途坎坷,回头方是彼岸。 师姐天资卓绝,何苦困守阴葵派这等地方?若能归于正道,将来成就必不可限量。” 这番话若出自他人之口,难免显得矫饰。 但师妃暄说来却自然恳切,字字透着坦荡,仿佛只是陈述世间常理。 婠婠听罢,眼中厌恶更浓。 “我爱待在哪儿,与你何干?你甘心被静斋束缚,做那无欲无求的圣女,我可没兴趣奉陪。” 师妃暄垂眸轻叹。 “既然如此,妃暄只得冒犯了。” “难道我怕你不成?” 话音未落,婠婠周身真气已如潮涌起。 她足尖一点,身形似箭凌空直上,径直扑向屋檐上的白衣女子。 磅礴气劲排山倒海般压去,眼中寒光凛冽。 接连数日被师妃暄从大唐境内一路追至大明,这般纠缠不休,纵是佛陀也要生怒,何况婠婠这般性情。 今日正好将旧怨新仇一并清算。 师妃暄面色虽静,眸光却已凝起。 长剑倏然出鞘,素手轻握剑柄,真气流转之间,一道皎洁如月的剑芒破空斩出,迎向那汹涌袭来的黑色气劲。 两股力量当空相撞,余波如浪四散,卷起疾风拂动二人衣袂。 剑光斩碎黑气的刹那,师妃暄身影已翩然掠向城外。 婠婠眯起眼,赤足在空中轻点,荡开一圈无形涟漪,如影随形追去。 不过十数次呼吸的工夫,两人已从长山城中心移至郊野。 甫一落地,师妃暄剑锋回转,动作看似轻缓随意,冷冽刃光却已袭至婠婠面门。 婠婠袖中真气翻涌,两道白缎如灵蛇出洞,倏然射向师妃暄,柔韧之中暗藏凌厉。 一人剑招飘然若仙,即便对阵厮杀亦不失出尘之气;另一人赤足铃响,缎带舞动间尽显妩媚姿态,宛若月下起舞的绝世佳人。 本该凶险的搏杀,因二人身形姿韵,竟显出几分惊心动魄的美感。 只可惜这旷野四顾无人,无人得见这幕。 婠婠与师妃暄皆是宗师境巅峰的修为,所施展的更是武林中罕有的天阶功法。 此番交手,气劲纵横,草木低伏,夜幕之下唯有剑光缎影交错不绝。 真气如潮水般在两位女子之间汹涌汇聚。 当她们招式相触的刹那,每一缕逸散的真气都如利刃般穿透四周的古树与花草,留下道道深痕。 片刻之后,待体内真气耗去大半,师妃暄与婠婠方才相继收势。 此时二人呼吸已略显凌乱,周身真气起伏不定,衣袂随内息微微鼓荡。 然而师妃暄却蹙紧眉头,一手悄然掩向腰腹之间—— 那里竟缺了一角衣衫。 月光流淌,映出一片皎洁肌肤,格外醒目。 婠婠袖中缎带轻轻一收,手中已多出一片布料,质地纹样正与师妃暄所着外衫相同。 她指尖拈着那片衣料,眼中笑意流转,带着几分戏谑: “慈航静斋的圣女果然不凡,仅是腰间这一抹肌肤,也教人移不开眼呢。” “师姐姐不如随我回阴葵派作伴,岂不比在那清修之地有趣?” 师妃暄掩着腰际,眉间蹙痕更深:“师姐此举,未免太过轻浮。” 婠婠笑声清越:“荒郊野外,明月为证,露一缕腰线又何妨?” 说罢掌心真气一吐,那块布料顷刻化为飞絮。 占了上风,婠婠已无恋战之意。 她眼波盈盈望向对方: “我这便要回城中了。 师姐姐若不在意,不妨同行?” 话音未落,她足尖一点,身形飘退。 原处地面已多了一道凌厉剑痕。 师妃暄执剑而立,眸中隐有怒意。 婠婠见状笑意更盛: “这般便着恼了?名门子弟,果然开不起玩笑。” 旋即转身纵跃,两条白缎在夜风中舒卷如云,朝着长山城方向掠去。 见师妃暄并未追来,婠婠迎风轻笑: “终究是我赢了。” 她自幼长于魔门,耳濡目染皆是机变谋算,比起自幼恪守清规的师妃暄,心思自然活络许多。 实力相当时,胜负往往只在寸心之间。 然而当长山城的轮廓映入眼帘时,她嘴角那抹得意却渐渐淡去,转而浮起一丝幽深的弧度。 夜色中,她赤足点过屋瓦,踝间银铃随步清响。 月华如纱,披落一身,衬得那灵动身姿恍若月下诞生的精魅。 按着从书铺掌柜那儿得来的地址,她悄无声息地落在一处院落前。 匾上“李府” 二字在月光下泛着淡光。 婠婠唇角微扬,袖中滑出一段素白绸缎。 真气轻提,她已翩然越墙而入。 霎时间,一缕幽香沁入鼻尖—— 那气息似酒非酒,清冽中透着甘芳,濯而不妖,恰如月下初绽的晚香玉。 不止这些,一阵阵声响夹杂着物件轻落桌面的动静也接连飘入婠婠耳中。 “三万。” “碰!” “五条。” “杠!” 第60章 第60章 …… 听着这些声音,婠婠那对弯弯的柳眉轻轻扬了扬。 她赤足微抬,悄无声息地穿过前院,向后院行去。 转过墙角,刚至院门,眼前景象令她目光一凝——密密麻麻数十上百支蜡烛列在院中,烛火汇聚,将夜色映得如同白昼。 烛光环绕的院子中央,四人围坐一桌。 其中男子容貌俊逸,神态闲散慵懒,一袭白衣衬得他颇有几分出尘之气。 另外三名女子皆姿容清丽,无论置于何处都堪称绝色。 与那男子相比,桌边三女眼中闪着光,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 望着院中这四人,婠婠眼中掠过一丝讶色。 她没料到这小院中居住的几人,相貌竟都如此出众。 …… 心中微疑,婠婠迈步踏入院中。 未以真气遮掩步履,一步落下,系在足踝的银铃顿时“叮铃铃” 地响了起来,清音荡开,传向院内李长青等人耳中。 这突如其来的铃音让院中四人同时转头望向声音来处。 月光下,一袭白衣、赤足踏地的婠婠就这样映入李长青几人眼中。 见她灵俏绝美,又带几分狡黠的模样,几人皆是一怔。 不仅因她忽然现身院中,更因她姿容之盛。 然而当目光下移,看见她赤裸的双足与踝上银铃时,黄蓉蓦然想起白日几人谈论的内容,顿时猜出了婠婠的身份。 她表情变得有些古怪,略带僵硬地转过头,看向一旁的李长青,眼中满是困惑:“你不是说你不认识她吗?怎么人家都寻上门来了?” 李长青抬手揉了揉额角,无奈道:“我之前确实不认识啊。” 连黄蓉这丫头都能从对方独特的装扮猜出来人身份,李长青又怎会不知? 目光落在婠婠身上的第一眼,他便已认出这月下精灵般的女子,正是白日里众人谈起的魔门圣女——婠婠。 就在李长青几人尚在愣神之际,婠婠背着手,步履轻快地走到他们面前。 她视线在桌上那些绘着图案的木块上停留片刻,掠过三女,最终落在李长青脸上。 “李长青?” 声音灵动悦耳,又含几分俏皮。 李长青虽不明所以,仍轻轻点头回应。 婠婠沉吟一瞬,再度开口: “断肠人?” 李长青:“…………” 刹那间,李长青忽然明白,为何这女子会在深夜闯入自己家中了。 原来是苦主找上门来。 他瞥向黄蓉,眼角忍不住跳了跳。 “这丫头的嘴,是开过光不成?” “噗嗤——” 一旁的黄蓉率先反应过来,一时没忍住笑出声,望向李长青的目光满是调侃。 另外两女虽未如黄蓉那般笑出声,但微微颤动的肩头和眼中流转的戏谑,也透出了她们此刻的心情。 唯独李长青面露无奈。 烛光摇曳间,婠婠的目光越过身旁三名女子,径直落在李长青身上。 火光映照下,她第一次如此近地端详他的面容——那张脸竟渐渐与她读过的话本中那些男主角的轮廓重叠起来。 她曾无数次在脑海中描摹那些角色的模样,女子尚可借镜于自身或师尊那般绝世的容颜,唯独那些被笔墨渲染得近乎完美的男主角,始终隔着一层朦胧的雾。 而此刻,雾散了。 原来那些令她心绪起伏的虚构人物,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有了真实的眉眼。 这个发现让婠婠心头那团郁结的恼火莫名消减了几分,甚至再看李长青时,竟觉出几分顺眼来。 她指间那根曾与师妃暄长剑相抗的缎带,无声地松了三分力道。 ——罢了,真将人打坏了,往后谁还写得出新的话本? 李长青此时也已回过神来。 虽不是头一回被笔下故事的读者寻上门,但先前东方不败毕竟是住下后才知晓他便是“断肠人”,不像今夜这位,分明是径直冲着他来的。 他暗自叹了口气,终是向前一步,开口道:“姑娘深夜来访,又直呼在下笔名,不妨有话明言。” 既来之,则面对之。 男子立于世间,终须直面风波。 婠婠闻言,轻轻一哼:“别的先搁着,你过来,让我打一顿再说。” 李长青顿时哑然。 一旁黄蓉眼睛倏地亮了亮,几乎要拍手称快。 李长青扯了扯嘴角:“非动手不可?” “不打你一顿,我心气难平。” “话本原是自愿翻阅,不喜便罢,何至于此?” “呵。” 婠婠短促一笑,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恼意。 若能早早放下,又何至于此?可待到醒悟时,早已深陷其中了。 她五指微微收拢,骨节轻响:“你乖乖配合,我只打一顿,下手不重。 若不配合……” 余音未尽,威胁之意却已漫开。 李长青无奈摇头:“闯我宅院,还要我束手任你打,天下哪有这般道理?不如我们谈谈?” “谈?” 婠婠扬起下颌,“除非你将那些话本的结局全改了。” “不可。” 李长青斩钉截铁,“落笔成文,岂能随意更易?此为文人之骨。” “不改?那便老实挨打罢。” 话音未落,婠婠身形已动。 真气流转间,她如影掠至李长青面前,抬手便是一拳—— 却在最后一瞬,目光掠过他那张终于与想象重合的脸,拳锋微微一偏,从面颊转向了腹侧。 终究是……舍不得打坏这张脸啊。 骤然间,婠婠体内流转的真气仿佛被无形深渊吞噬,顷刻间消散无踪。 与此同时,一阵尖锐的刺痛自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剧痛与力气的骤然抽离令她身形一晃,软软跌坐在地。 一口鲜血随即从唇边涌出。 这般变故之下,婠婠脸上的得意之色瞬间化为惊愕。 “这毒……何时中的?” 察觉体内异状,她神色骤变。 见婠婠真气被封、痛楚缠身,李长青轻轻摇头:“早劝你坐下好好说话,偏不听,如今可尝到苦头了。” 一旁黄蓉、小昭与林诗音见此情景却并无讶异——院中布置她们早已熟知,除非天人境高手亲至,否则一旦运功,皆难逃此局。 李长青指尖连点数下,封住她几处气脉,随即右手一拂,院中芍药盆栽里一朵花瓣被内力牵引,轻飘飘落至他掌心,递到婠婠面前。 “做什么?” 望着那瓣芍药,婠婠忍痛蹙眉,眼中满是戒备。 李长青无奈道:“自然是解药,服下便好。” 婠婠目光在他与花瓣间游移片刻,终是微微张口,任由他将花瓣送入唇间。 咀嚼几下,混着淡淡苦涩咽下后,不过几次呼吸,体内痛楚竟已平复大半。 只是先前剧痛所致的虚弱仍未消退,身子依旧绵软无力。 李长青只得伸手搀扶,将她引至石凳坐下。 调息片刻,婠婠侧首望来:“你说毒已解,为何我仍感应不到真气?” “三日之内莫要运功,时限一过自会恢复。” 婠婠眉梢微扬:“你先下毒,又主动解毒,究竟意欲何为?” 李长青懒懒示意黄蓉收起桌上牌局,这才慢悠悠道:“院中之毒本为防身所设,是你擅自闯入、意图动手才触发,怎能怪我?” 婠婠仍是不解:“那你方才动用内力,为何无事?” 李长青一脸古怪地看她:“你觉得我会蠢到被自己的毒放倒吗?” 婠婠一怔,自觉问了个傻问题。 她揉了揉因这番变故发晕的额角,忽觉心中憋闷——午后才疗愈旧伤、摆脱师妃暄追踪,得知那几本害自己落泪的话本作者就在长山城时,还暗自庆幸。 哪知寻上门来,旧仇未报,先被药倒,此刻又添新伤。 这般运气,令她几乎要疑心近日是否冲撞了哪路星宿。 待她气息稍匀,李长青方淡淡开口:“若无事,便请回吧。” 婠婠愕然抬眼:“你让我走?” 这话倒让李长青愣了愣,继而失笑:“不然呢?更深露重,难道留你过夜?你我何时这般熟络了?” 婠婠指着自己脸颊,满眼不可置信:“且慢!这夜半时分,我这般容貌的女子在此,你竟……全无半点别样心思?” 李长青听罢,直接送了她一个白眼。 李长青抬手示意身旁的小昭,又依次指向林诗音与黄蓉,语气平淡:“我院中已有三位这般姿容的女子,你以为我会对你存着什么不该有的念头么?” 婠婠闻言转头,目光依次掠过小昭、黄蓉与林诗音的面庞。 她细细端详片刻,心中不得不承认事实确是如此。 小昭与黄蓉虽年纪尚轻,却已能窥见日后倾国倾城的模样,再过几年必能位列百花榜前茅。 至于林诗音,那通身的气度、精致的容颜与窈窕的身段,在婠婠看来全然不逊于自己与师妃暄,尤其那眉眼间自然流露的楚楚风致,对男子而言着实有着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她心中不免生出几分疑惑:在这偏远的长山城内,怎会同时出现三位如此出众的女子? 然而,确认李长青对自己确实并无特别意图之后,婠婠反倒生出了些许兴致。 她轻轻吸了口气,感知到体内痛楚已逐渐消退,便以手肘支在石桌上,托着腮望向对方:“可我现在也走不了呀。” 李长青问道:“为何?” 婠婠声音里透出几分无奈:“外头尚有敌手守着。 我如今身中奇毒,真气被封,若是此时出去被发觉,恐怕麻烦就大了。” 这时,一旁的黄蓉眨了眨眼,好奇地开口:“你不是已达宗师境么?竟还有人敢在外蹲守?” 婠婠随口应道:“怎么不敢?那人同样也是宗师境巅峰的修为。” 话音刚落,她忽然意识到什么,目光转向黄蓉,眼中带着探究:“你如何知晓我是宗师境?” 黄蓉指了指她未着鞋袜的双足,以及系在踝间的银铃,没好气地道:“你该不会以为出了大唐地界,就没人认得你这身标志打扮了吧?” 婠婠低头瞥了眼自己的赤足与铃铛,再抬眼时已带上几分兴味:“观察倒是细致。 如何,可有兴趣入我阴葵派?” 见婠婠竟当面打起挖人的主意,李长青不由得瞥她一眼:“你这人,行事总是这般无所顾忌么?当着我的面就想拐走我家厨娘,莫非不知我现在便能将你吊起来教训?” 婠婠回望他一眼,轻轻哼了一声,那模样让李长青额角微跳,黄蓉也颇感无奈:“你们阴葵派竟如此缺人?” 婠婠语调平静:“没法子,这几年常与慈航静斋及其他势力交锋,折损了不少弟子,自然得四处寻些好苗子。 怎么样?若你愿意,我可请师父破例收你为徒。” 见她这般热切招揽的模样,李长青暗想这姑娘若去做那招揽营生的行当,想必是一把好手。 他心中暗自摇头,起身缓步走到院角,从另一盆植株上摘下一枚青叶,递到婠婠面前。 婠婠看着那枚叶子:“这是何意?” 李长青嗓音里带着些许慵懒:“你方才不是说没有真气便走不脱么?服下此叶,真气自可恢复。” 婠婠闻言忽然沉默下来。 她再度抬头看向李长青,话音里染上几分幽怨:“既然早有此法能让我真气复原,方才为何不直接取出?” 第61章 第61章 第61章 第61章李长青神色淡然:“此前我与你素不相识,怎知你真气恢复后会不会再度出手?多加一分防备,有何不妥?” 听他这般解释,婠婠眼睫轻颤,欲言又止。 这话说得在情在理,竟让她寻不出半点反驳的余地。 婠婠不再多言,默默取过石桌上那枚看似寻常的叶子送入口中。 叶片嚼碎咽下不久,一股暖流便自丹田升起,被封禁的真气果然开始重新流转。 尽管先前已隐约察觉李长青并无加害之意,但真气真正恢复的刹那,她心中仍不免掠过一丝复杂的慨然。 在魔门这样的地方长大,婠婠最深的倚仗从来都是自身的实力。 真气一旦失去,那份如影随形的不安便难以消散。 如今内力终于恢复,她心中那点隐约的悬空感才算真正落定。 察觉到婠婠体内重新流转的真气波动,李长青语气平淡:“既然功力已复,你可以离开了。” 婠婠将心神从经脉间收回,饶有兴味地望向他:“你就不怕我恢复之后,再对你出手?” 李长青不紧不慢地答道:“若你还想再吐一口血,请便。” 婠婠怔了怔:“难道依旧无法运功?” 李长青嘴角微扬:“是不是很意外?” 婠婠一时无言。 看着他这副略带得意的模样,婠婠额角仿佛垂下几道看不见的细线。 若说先前想揍他,全因他写的话本太过惹人落泪;那么此刻想动手,纯粹是觉得这人实在有些气人。 但有了前车之鉴,她也不敢真用自己的身体去试他话中虚实。 没好气地白了李长青一眼,她便转过头望向黄蓉,眼中思绪流转,不知在琢磨什么。 见婠婠仍坐在原处,李长青挑眉道:“真气都回来了,还不走?莫非打算在这儿过夜?” 婠婠回眸朝他漾开一抹妩媚的笑,语气似在思索:“没办法呀,虽说内力恢复了,可早前中毒受伤的底子还没好全。 现在出去,万一再撞上那个女人,我照样不是对手。 倒不如在你这里暂住几日,等伤养好了再说。” 黄蓉在一旁好奇道:“你说的那个女人,莫非是慈航静斋的师妃暄?” 婠婠略显意外地侧首:“你怎么知道?” 黄蓉神色淡然:“天下谁不晓得,在大唐地界,慈航静斋与你们阴葵派是宿敌。 慈航静斋里除了长老与现任掌门梵清惠,年轻一辈达到宗师境的,也就只有师妃暄与你相当。 这很难猜么?” 见她说得理所当然,婠婠眼中掠过一丝光彩。 美貌的女子本就不多见,像黄蓉这般既明艳又聪慧的更是稀少。 听她一番剖析,婠婠不由再次开口:“小妹妹,真的不考虑加入阴葵派么?派中可有意思得很,只要实力足够,想对付谁便对付谁。” 黄蓉嫌弃地瞥她一眼:“免了,没兴趣。” 再次回绝后,黄蓉便起身拉着林诗音往一旁走去,正遇见小昭从房中出来。 三个姑娘凑在一处,低声细语不知商量着什么。 婠婠将目光从她们身上收回,忽然往李长青身边靠近几分,手臂轻轻搭上他的肩头:“怎么样,接下来几天有我这么个美人相伴,是不是很开心?” 不得不承认,婠婠不愧是阴葵派出来的弟子,这般自来熟的姿态,寻常门派可教不出来。 而且她与黄蓉虽都活泼灵动,婠婠的俏皮里却多掺了几分撩人的意味。 李长青轻轻撇了撇嘴,将杯中残酒饮尽,又执壶斟满。 壶中酒液清澈,泛着桃花般的淡绯,香气自杯口袅袅散开。 婠婠似有所觉,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待李长青放下酒壶,她顺手接过,仰首便往口中倾了些许。 酒液入喉,清新馥郁的香气漫开,她眸光倏然一亮,竟将壶中剩余的小半壶酒一气饮尽。 “这是什么酒?竟如此甘醇?” 她拭了拭唇边,出声问道。 话音未落,婠婠骤然感到小腹深处涌起一股灼热,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火苗在经脉中窜动、蔓延。 在这股奇异能量的冲击下,她丹田内原本沉静的真气竟自行运转,如潮水般涌出,迅速将那热流包裹、吞噬。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婠婠便察觉到自身真气竟凭空增长了一截。 武者本能让她下意识催动心法,试图将体内残余的药力彻底炼化。 谁知—— “噗!” 一口鲜血毫无征兆地从她唇间喷出。 紧接着,她身子一软,整个人便无力地伏倒在桌案上。 李长青:“……” 望着眼前昏死过去、鲜血仍自嘴角缓缓渗出的女子,李长青只觉额角隐隐发胀。 一旁的小昭几人闻声快步走近。 黄蓉看清婠婠的模样,愕然道:“你给她下了什么毒?” 李长青瞥她一眼,没好气道:“我下毒?是她自己运功想化解酒中药性,结果又被毒翻了一次。” “啊这……” 黄蓉一时语塞。 小昭轻声问:“那我现在去采芍药花?” 李长青却抬手制止:“不必,已经没用了。” 他虽用的皆是寻常药材与毒物,可终究是宗师级的医道手段。 这特意调配出的混毒,又岂是那么简单? 迎着三女疑惑的目光,李长青语气平淡:“院中盆栽与各处暗藏的药粉,合计九十九种。 初次中毒,以芍药花配溧阳花叶即可解毒。 但若服过那解药后再中此毒,毒性便会转化,成为另一种更为凶险的复合之毒。” 黄蓉蹙眉:“那现在该如何是好?” 李长青耸了耸肩:“还能如何?治便是了。” “我去取针具和药材,你们先扶她去东厢那间空屋。” 说罢,他转身步入内室。 再出来时,手中已多了一只青布针囊与一个纸包。 可当他踏进房间,却见黄蓉正俯身去解婠婠的衣带,动作甚是利落。 李长青一怔:“你做什么?” 黄蓉头也不抬:“你不是要为她施针驱毒吗?褪去外衣才好下针啊。” 李长青失笑:“这点毒,还不至于要宽衣解带。” “嘁,不早说。” 黄蓉撇撇嘴,退到一旁。 李长青在床沿坐下,展开针囊。 只见他右手轻拂,囊中银针竟似被无形之气牵引,接连跃起,精准地落入婠婠周身要穴。 一旁黄蓉瞧见这般手法,忍不住低声嘀咕:“这家伙,《移花接玉》倒是越用越精了……” 转念想到李长青近来修为进境之速,再对比自己虽勤修不辍却仍追赶不及,黄蓉心中不由泛起一丝怅然。 明明这人平日最是疏懒,偏偏天赋机缘尽被他一人占尽。 她仰首轻叹,只觉天道何其不公。 婠婠所中之毒本就是李长青亲手所配,发作又不久,解除起来自然不难。 几针落下,散逸的毒性已被逼至一处。 李长青让小昭将纸包内的药粉和水喂婠婠服下。 药粉入腹,顿时与那聚集的毒性相互交融、抵消。 医道至理,本就讲究阴阳相济、五行制化。 高明的医者祛毒,未必非要强行逼出体外。 如李长青这般,先以针灸束毒,再以药性中和,亦是化解之道。 手法利落,又不留痕迹。 待银针将婠婠体内的淤塞与旧伤化去大半,李长青才将细针逐一收回匣中,顺手递给了小昭。 自己则踱着步子,不紧不慢地回到了庭院。 不多时,三个女子又在院中聚齐。 黄蓉偏过头,眼神里带着探究,直直望向李郎。 “你老实讲,是不是对那位婠姑娘动了心思?” 此言一出,旁边两道目光也齐刷刷落在了李长青身上,满是好奇。 李长青轻哼一声,语气里透着无奈:“叫你平日少琢磨这些没边的事,你总不听。” 黄蓉不解:“那你为何要留她住下?” 李长青语调平淡:“她自己不愿走,难道硬要轰出去?她好歹也是宗师境巅峰的修为,若真恼了,日夜守在门外,岂不麻烦?” 黄蓉想了想,点头道:“倒也是。” 见她那副认真思量的模样,李长青也懒得再多解释。 于他而言,留人与否,多半只凭一时心境。 婠婠毕竟也是他的读者,千里迢迢从大唐而来,若直接拒之门外,情理上也说不过去。 身为著书之人,对真心喜爱自己文字的读者,总存着几分天然的好感。 何况那姑娘上门时并未携刀带剑,单是这份涵养,如今这世道已属难得。 更不必说,她还生得那般明艳动人。 次日清晨,日光温煦。 夏日里,唯有破晓后这片刻的光景最为宜人,暖意融融,却不叫人烦热。 李长青早已坐在院中石凳上。 黄蓉买完菜回来歇脚,见他这般,不由疑惑:“大清早就坐在这儿,不嫌晒么?” 他缓缓舒展了一下肩背,答道:“你不懂,晨光晒一晒,于筋骨有益。” 黄蓉眨了眨眼:“对筋骨好?那……能让人长高些么?” 她年方十六,身量虽已不算矮小,但比起邀月、东方那般高挑身形,终究差了一截。 听得李长青此言,顿时来了兴致。 李长青淡然道:“有些助益。 若再多吃些鱼,多饮些乳品,而后晒晒太阳,效果更佳。” 黄蓉眼睛一亮:“当真?” 李长青瞥她一眼:“我骗你作甚?” 得了肯定,黄蓉提着菜篮便往厨房跑。 不一会儿,两个身形相仿的丫头就轻巧地跃上了屋顶,张开手臂,承接那一片暖融融的日光。 林诗音从一旁走来,挨着李长青坐下,抬眼望了望屋顶上的两人,忍不住笑道:“她俩这般晒着,不怕肤色变深么?” 李长青道:“她们底子好,每日晒上一刻半刻,无妨。” 说来也奇,许是内力有养颜之效,李长青从未见黄蓉、小昭或是林诗音涂抹什么脂膏香露,可几人的肌肤却莹润光洁,不见半点瑕疵。 莫说林诗音,便是黄蓉与小昭,这数月来脸上也未曾冒过一颗痘子,捏起来手感极好。 林诗音以手支颐,时而望望屋顶上那两个活泼的身影,时而与身旁的李长青闲话几句。 蝉鸣声随着日光渐盛而渐渐清晰起来。 厨房的烟囱里升起袅袅青烟,在湛蓝的天幕下格外分明。 灶间隐隐传来饭菜的香气。 这些最寻常的物事,交织成了李长青、林诗音,乃至黄蓉与小昭都已习以为常的日子。 平淡无奇,却因那份真挚而显得格外美好。 林诗音缓缓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仿佛要将周遭的一切都贪婪地纳入胸中。 微风轻柔地拂过面颊,那暖意竟似能穿透肌肤,一直渗入骨髓里去。 一种安宁而满足的滋味迅速漫遍全身,教人不由自主地沉醉于此,不愿这片刻消逝。 “吱呀——” 正当屋顶上的两位与院中的两人都沉浸在这晨光的美好中时,一声门轴转动的轻响打破了宁静。 睡眼朦胧的婠婠推门而出,迈过门槛来到院中。 她先抬眼望了望屋顶——黄蓉与小昭已经翻了个身,背对着日光趴在那儿——随后略带不解地走到李长青身旁坐下。 “她们在上头做什么呢?” 李长青答道:“晒晒太阳,据说容易长个子。” 第62章 第62章 婠婠有些惊奇:“真有这种说法?那我也行吗?” 李长青侧目瞥了她一眼:“十五六岁时最见效,你现在嘛,晚了。” “没意思!” 婠婠当即撇了撇嘴,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目光却不由得落回身旁的李长青身上。 比起昨夜灯火昏黄的光景,此刻明朗的晨光将他面容映照得愈发清晰。 那张脸俊美得如同精心绘制的画作,每一处轮廓都似经过细心雕琢,整个人仿佛自画卷中走出一般。 尤其那双眼睛,眼尾平直微垂,尾梢略略上翘,形似一弯月牙。 或许是因为晨起未久,他轻轻打了个呵欠,眼中便蒙上一层似醉非醉的朦胧雾气,衬着那副慵懒神态,竟格外动人。 就连婠婠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心下暗叹:这般相貌,若是挪到那些传奇话本里作男主角,怕是再合适不过。 清晨醒来,身边不是李长青这般俊逸的男子,便是林诗音那样温婉的佳人,婠婠的心情也跟着明朗起来。 她静默片刻,学着林诗音的姿势以手托腮,清脆开口道:“没想到,你医术还挺高明。” 昨夜虽在第二次毒发时昏了过去,但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瞬,她能清晰感觉到体内情况的凶险——甚至比昨日受伤之时更为严重。 若依往常的法子疗伤,少说也得耗费七八日工夫。 可今早醒来,不仅所中之毒清除得一干二净,连伤势也好了九成。 这等医术,只怕阴葵派里那些心高气傲的大夫也未必能及。 李长青闻言,只是淡淡应道:“自然。 莫说这点小伤,就算心脉断了,只要不超过十息,我都能将人救回来,活蹦乱跳如初。” 他虽是实话实说,听在婠婠耳中却只觉夸大。 她忍不住轻嗤一声:“呵,那你医术可真是通天了!” 显然并未当真。 心脉乃性命所系,一旦断裂,顷刻便亡。 即便用上少林大还丹或是江湖中其他疗伤圣药,至多也只能续上一口气,拖延半刻钟罢了,哪有可能救得回来。 她不再纠缠此事,转而问道:“昨日你喝的那是什么酒?” “桃花香,自己酿的。” 婠婠讶异地望向他:“你还会酿酒?” 李长青懒懒地“嗯” 了一声,神态依旧疏淡。 “会写话本,会酿酒,医术还如此了得……” 婠婠目光在他身上流转片刻,脑中倏地冒出“多才多艺” 四字。 一时间,她看向李长青的眼神里不禁添了几分欣赏。 若说有什么不足,大抵便是昨日他所显露的修为不过一流巅峰——在婠婠看来,终究是稍浅了些。 然而未等婠婠开口追问,屋顶上的小昭与黄蓉已被暑气蒸得受不住,双双跃下庭院。 片刻工夫,在三位女子往来忙碌间,院中石桌已摆上层层叠叠的碗碟,盛满各色菜肴。 望着眼前这桌色泽鲜亮、香气扑鼻的佳肴,婠婠轻轻挑起眉梢。 她接过小昭递来的竹筷,夹起一口菜送入口中。 短短一瞬,滋味在舌尖化开,婠婠眼眸倏然一亮。 随即她不再多言,低头专心吃了起来。 往日饭桌上多是李长青与黄蓉二人争锋,今日添了婠婠,倒让那两位遇上了对手。 一刻钟后,桌上菜肴被扫荡一空,李长青满足地打了个嗝。 身旁的黄蓉与婠婠却不约而同地抚了抚微微鼓起的小腹。 就在小昭与林诗音起身要收拾碗碟时,李长青却抬手止住,目光转向一旁:“让她去洗。” 婠婠怔了怔,指尖点向自己:“我?” 李长青颔首:“不然呢?难不成你想白吃白住?” 婠婠扬起下巴:“我乃阴葵派圣女,你让我洗碗?岂有此理!” 李长青轻哼:“圣女便能赖账不成?” 婠婠道:“我付银钱便是!” 李长青似笑非笑:“你看我像是缺银钱的人?” 婠婠一时语塞。 迎着李长青的目光,她顿时没了声响。 别的暂且不提,单是昨夜那壶能增益内力、唤作“桃花香” 的酒,便是江湖上千金难求的珍宝。 即便那是李长青亲手所酿,所用材料也定然极其珍贵。 这样的人,怎会缺钱?只怕她身上全部银两加起来,也抵不过昨夜那壶酒的价值。 如今寄人篱下,若说白吃白住,确有些说不过去。 更要紧的是,在这院中她无法运转真气,论身手,此刻谁都胜她一筹。 武力这条路,显然也行不通。 与李长青对视片刻后,婠婠终是别过脸,闷声道:“我不会洗碗。” 李长青微微一笑:“无妨,可以学。 蓉儿,你教她。” 本以为能躲过一劫,谁知这事终究落到自己头上。 黄蓉望向李长青的眼神里顿时带上了几分哀怨。 就这样,两人都不太情愿地捧起一叠碗碟,慢吞吞朝厨房走去。 望着黄蓉与婠婠有气无力的背影,林诗音与小昭相视一笑。 她们忽然觉得,自从婠婠来了之后,这小院似乎比往日更热闹了几分。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青石地面,映得满室清辉。 从厨房转出时,婠婠却觉一阵微凉扑面。 抬眼望去,只见数只木盆盛着晶莹的冰块散落厅中。 她轻步走近,见小昭与林诗音正围着一盆清水观望——水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成冰。 婠婠眸光微凝,瞥见旁边布袋中装着的硝石,不禁讶然:“此物竟能凝冰?” 小昭转头嫣然一笑:“神奇吧?公子初次制冰时,我们也吓了一跳。” 婠婠拍了拍手,挑眉道:“又是那家伙琢磨出来的法子?” “正是呢。” 小昭点头应道。 婠婠低声嘀咕:“知道的倒不少。” 小昭仍是笑盈盈的,眉眼弯弯似月牙。 不知怎的,婠婠心中忽而生出一丝逗弄的念头。 她静静瞧了小昭片刻,忽然伸手轻轻捏了捏对方的脸颊。 指尖传来柔软温润的触感,婠婠眼底不由漾开笑意。 小昭也不恼,反而笑得更甜了。 一旁黄蓉以手扶额,摇头叹道:“这傻丫头,被人捏脸还这般开心?” 林诗音抿唇轻笑:“平日里,你不也常这般逗她么?” 黄蓉语塞,轻咳一声:“谁让她整日笑得这般憨,叫人看了手痒。” 林诗音点了点黄蓉的额头:“你啊,就是看小昭性子太好。 难怪公子总说你,却从不训小昭。” 黄蓉撇撇嘴:“那家伙欺负我的账,我可都记着呢,迟早要讨回来。” 见她这般模样,林诗音只是莞尔。 不多时,三女将制好的冰盆分送至厨房与李长青房中,便回到院中开始习武。 婠婠独坐廊下静静看着。 目光随着院中三道轻盈身影流转,她看似平静的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 身为阴葵派传人,宗师巅峰的修为让她的眼界远超常人。 这三名侍女所练的招式精妙非凡,分明皆是天阶武学。 能增进内力的珍奇药酒、玄妙的医术,如今连侍女都修习天阶功法——这院中诸人,乃至李长青本人,处处透着不凡。 若说初来时是为寻衅,此刻婠婠倒对那位懒散的公子生出了几分探究之心。 看了片刻,她觉着无趣,便起身轻快地走向李长青的房间。 推门而入,一股凉意沁人心脾。 婠婠斜睨向倚在桌边执卷的李长青,轻哼道:“你倒会享福。” 李长青懒懒地“嗯” 了一声,嗓音里透着惯有的散漫,仿佛永远提不起劲。 婠婠打量着他那副几乎要瘫在桌上的模样,心想这人大概只是骨子里透着懒。 正思量间,李长青忽然垂眼一瞥,叹道:“喂,地板踩脏了。” 婠婠低头看向自己沾了尘灰的赤足,没好气道:“我能如何?如今又运不起真气。” 往日她皆以真气托足,行走时不染尘埃,何曾真正踏过地面。 如今功力受制,只得亲身感受大地的温度。 幸而时值盛夏,光脚踩在石板上倒也清凉适意。 婠婠话音未落,李长青便斜睨了她一眼。 他随手捞起桌边的药包,朝她抛了过去。 “拿着。” 婠婠反应极快,凌空接住那纸包,眼中浮起一丝不解。 “这是何物?” 李长青语气平淡:“和水吞服,之后你便能在院中运转真气了。” 婠婠眉梢微挑,端详手中药包,片刻后唇角弯起一抹玩味的笑。 “怎么忽然这般好心,替我解了这禁制?” 李长青换了个姿势,以手支颐,懒洋洋道:“不然呢?难道要整日闻你满屋满院的脚丫味?” 这话一出,婠婠脸色霎时沉了下来。 她盯着他那副闲散模样,只觉得手痒难耐。 ——真是欠揍得很。 念及尚未服药、真气仍受压制,她强压心头火气,走到李长青跟前。 拆开药包,将其中药粉倒入口中,顺手抄起他手边的茶杯便灌。 谁知水刚入口,她猛地一怔,随即“噗” 地将水连同药末全喷了出来。 “烫死了!” 她吐着舌尖连连用手扇风,可动作却渐渐慢了下来。 婠婠缓缓转过头—— 只见李长青那张俊脸上挂满水珠,唇边还沾着几星深褐药渣。 他周身隐约有内力流转的痕迹,似是方才运功抵挡,却终究迟了一瞬。 李长青脸上那抹慵懒之色,此刻已彻底僵住。 他慢慢抬起眼,目光幽幽落在婠婠脸上。 被他这般盯着,婠婠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空杯,干笑两声。 “那个……没留意你这水是滚的。” “呵。” 李长青木然扯了扯嘴角,放下书卷,一言不发地将袖口挽起。 孩子不听话怎么办? 揍一顿便老实了。 “不妙!” 婠婠见势不对,丢下杯子转身便往门外冲。 她动作极快,一只脚已跨出门槛—— 这动静引得院里正在忙碌的林诗音、黄蓉与小昭齐齐转头,恰好看见她半身探出、满脸慌促的模样。 可下一瞬,一只修长的手自门内迅疾探出,精准地捏住了她的后颈。 “哎你——!” 惊叫声中,婠婠那只已迈出门的脚被生生拽了回去,整个人跌回屋内。 “我都说了不是存心的!” “你再动手试试?” “信不信我跟你拼了——啊!” …… 巴掌声与婠婠的呼喝从房中断续传来。 院中黄蓉听着,忽然忆起自己昔日被李长青收拾的情形,历历在目。 她下意识抬手,揉了揉曾经挨过揍的位置,心中暗叹: “可真疼啊。” 这一刻,她对婠婠竟生出了几分同病相怜之感。 毕竟都是挨过那人揍的,也算有了共同遭遇。 一旁的小昭与林诗音却相视一笑,听着屋内的响动,并不觉得吵闹,反觉几分鲜活生气。 过了好一会儿,房门再度打开。 婠婠沉着脸走出来,一边走,一边悄悄揉着身后。 抬眼看见院中三女,她脸色更黑了几分。 想她阴葵派传人,堂堂宗师巅峰之境,竟被人按着打了顿屁股—— 这事若传出去,她这魔女颜面何存?宗师威严何在? “要不……” 一个念头悄然浮上心头: “把她们全都灭口算了?” 第63章 第63章 婠婠离开房间后,李长青的心情似乎也明朗了几分,随之缓步走出。 他在温泉池边掬水净面,随后重新为婠婠调配了一剂药包。 接过药时,婠婠的目光依旧冷冽如刀,毫不遮掩其中锋芒,仿佛随时都会出手。 李长青感受到她的注视,却只是轻嗤一声:“脚未洗净,不得入内。” “谁稀罕进你那屋子?” 婠婠冷哼一声,抓起药包便转身进了厨房。 她以水送服汤药,静候约半刻钟,试探着运转体内真气。 气息流转周身,未见丝毫阻滞。 确认功力已复,婠婠不禁纵声长笑。 下一刻,她身形如电,真气迸发,自厨房疾掠而出,直扑李长青房中。 ——我婠婠,有仇立报,绝不拖延。 踏入房门刹那,她周身真气鼓荡,盯着李长青,嘴角勾起一抹狠戾的弧度:“此刻若肯赔罪,或许我下手还能留几分情面。” 她一面说着,一面缓缓攥紧拳头。 李长青眉梢微动,继而唇边浮起一丝笑意。 “赔罪?好啊。” 话音落下,他徐徐搁下手中的笔。 半刻钟后。 婠婠脸色微白,身子轻颤着挪出房门,直到院中石凳旁才颓然坐下。 先前那副得意神色早已消散无踪,唯余满面木然与恍惚。 院中另外三名女子见状停下动作,彼此对视,皆露疑惑。 黄蓉最先按捺不住,起身走到婠婠跟前,打量着她仍微微发颤的身形,狐疑道:“你这是怎么了?” 婠婠转过脸,眼中满是幽怨:“又中毒了。” 黄蓉一时无言,顿了片刻才问:“这次又是如何中的毒?” “我进去说了几句狠话,他笑了笑,我便着了道。” 婠婠语气郁郁。 她分明全程戒备,未曾见李长青有何隐蔽动作,却仍不知不觉中了招,至今想不通其中关窍。 黄蓉听罢,唇瓣轻抿,沉吟少许又问:“此毒有何效用?” 婠婠仰起脸,神情颓丧:“功力被压至三流境界了。” 黄蓉再度默然。 望着眼前失魂落魄的婠婠,她抬手轻拍对方肩头,眼中掠过一丝同情,以及……几分难以掩饰的窃喜。 要知道,婠婠原本已至宗师巅峰,虽不及邀月与东方不败那般骇人,却仍足以稳稳压制黄蓉。 如今这一番折腾,竟让她修为骤降至与诸女相仿的三流之境,彼此间那股因实力悬殊而生的隔阂,霎时消减不少。 故而得知婠婠境况后,黄蓉虽心生怜悯,却亦暗自欣然。 屋内,隐约传来院中女子的低语。 李长青倚窗而立,嘴角噙着一缕淡笑。 那丫头修为太高,性子又似黄蓉般跳脱闹腾,总该稍稍收敛些才好。 若是不采取些措施,只怕过些时日李长青当真要挨那姑娘几回拳头了。 幸好先前从五毒童子那儿得来不少药材,经李长青一番调制,又化出几样新方。 其中有一味恰好能用在如今的婠婠身上——并无大碍,却能将武者修为压制在三流境界,纵是天人境高手亦不例外,无非时效长短罢了。 以婠婠宗师境巅峰的功力,少说也要两个时辰药力方散。 往后若再不听话,大不了再添一剂,总归药不能断便是。 李长青虽清楚婠婠底细,黄蓉却毫不知情。 一听婠婠功力被压至三流,练完功的黄蓉按不住心头跃跃,径直找上门邀她切磋。 起初二人往来交手尚有几分持平之势,婠婠仅凭老练经验略占上风。 可斗着斗着,婠婠忽觉体内真气禁锢一松,顷刻间黄蓉便领教了何为宗师境威压——单是那真气弥漫的气势,已逼得她寸步难行。 婠婠随后虽未再出手,黄蓉心中那股憋闷却浓得化不开。 以至午膳时分,黄蓉望向李长青的目光里尽是幽幽怨意。 被这般盯着,李长青只得叹道:“别这般瞧我了,是你自己非要寻她比试的。” 黄蓉声调幽怨:“那先前我俩交手时,你怎不出来说一声?” 李长青耸肩:“见你们打得兴起,不忍搅了兴致。” 黄蓉默然不语,指节攥得筷子微响,银牙咬得碗中排骨碎屑纷纷。 饭后,婠婠随黄蓉一同进了厨房。 正在收拾碗碟的林诗音不由轻笑:“婠婠姑娘与蓉儿倒是投缘。” 李长青搁下筷子,淡然道:“二人性子本就相近,加上婠婠自幼长于魔门,见识得多,熟络得快也寻常。” 自婠婠来了之后,别的不提,做事确利落了许多。 四女一齐动手,不过十数息工夫,院中帐篷便已搭妥。 眼看三女带着满脸新奇疑惑的婠婠抬椅搬凳进去,一旁袖手旁观的李长青满意颔首——从头到尾连日头都未晒着,实在惬意。 待几女将前头布置大致理妥,估摸帐内温度也该降下来了,李长青这才慢悠悠进房取了茶盘,缓步踱入帐中。 里头连同婠婠在内,众女早已躺在摇椅间。 头一回体会摇椅妙处的婠婠,面上尽是舒展之色。 黄蓉睁眼瞥向李长青,嘟囔道:“方才不帮手便罢了,沏茶也这般慢。” 李长青神色平淡:“帐子刚支起,日头又烈,总得等里头凉些再进来。” 听得这话,黄蓉小脸一僵,暗里朝他挥了挥拳头。 可一见李长青提起水壶向茶壶中注水,她面上那点不满顿时消散无踪,眨眼便闪至他身旁,目不转睛盯着那茶壶。 不止是她,连小昭与林诗音也投来满是期盼的目光。 唯独婠婠仍有些茫然,不解几人为何忽然这般情态。 直至热水倾入壶中,一缕茶香自壶口袅袅飘出,悄然钻入婠婠鼻尖。 香气触及心神的一瞬,她只觉脑中隐隐泛起一片清明。 刹那间,婠婠神情骤变,当即察觉李长青此刻所沏之茶非同寻常。 联想到昨夜饮下的桃花香露,她心中顿时了然。 先前还慵懒倚在摇椅中的婠婠,倏然起身,目光灼灼地盯向李长青手中的茶壶。 一时间,四道视线皆牢牢锁在那只茶壶上。 李长青轻轻摇动壶身,四颗脑袋竟也不由自主随之微微晃动。 就连素来温婉柔美的林诗音,此刻眉眼间也透出几分娇憨之态,惹得李长青唇角无声扬起。 十余息后,估摸茶叶已全然舒展,李长青方将茶汤徐徐倾入杯中。 枣红色的茶液映入眼帘,热气袅袅升腾,茶香迅速弥漫开来,顷刻盈满整座帐篷。 香气缭绕,沁人心脾。 婠婠望着案几上那几只茶杯,下意识抬手欲取,却见其余三人尚未动作,略一迟疑,又按捺住冲动,静静等候。 这般守礼本是常理,可出自婠婠这般恣意随性的女子身上,反倒显得格外突兀。 李长青将这一幕收入眼底,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轻声道:“直接取用罢。 饮尽后莫忘在心神中回顾所修武技。” 话音方落,早已按捺不住的黄蓉三人纷纷伸手捧起茶杯。 婠婠见状也连忙取过一杯,凑至唇边。 同样落座摇椅的李长青瞥她一眼,忽又开口:“茶汤入腹后,记得运转平日修习的武学功法。” 婠婠面浮困惑:“此言何意?” 恰在旁侧坐下的小昭柔声接话:“公子这茶有助人悟道之效,可帮我们领会武学精义。” 此言一出,婠婠身形微震。 “什么?你说这茶能引人顿悟?” 她怔怔望向小昭,几乎以为听错。 小昭却无半分不耐,又细致解释一番。 得她确认,婠婠眼神仍有些恍惚。 身为阴葵派圣女,宗师境巅峰的武者,她岂会不知“顿悟” 二字之重。 正因深知,她才明白武者欲入顿悟之境何等艰难,可谓机缘难求。 纵使如她这般天赋卓绝之人,多年来亦未尝触及顿悟之门。 至于借外物引人入悟,更是闻所未闻。 因而即便小昭再三说明,婠婠心中仍存惊疑。 李长青却未多言,仰首饮尽杯中茶汤,安然躺入椅中。 不多时,茶效渐起,缕缕清灵之气汇入灵台,盘旋不散。 在这般玄妙助力下,李长青悄然坠入一种朦胧似醉的意境之中。 心神流转间,《剑隔世》的招法与心诀如画卷般一一浮现。 明悟之感接连涌起,他对这门天阶上品武学的领会随之层层深化。 一旁婠婠从惊愕中回神,目光掠过摇椅上闭目沉思的几人,又看向杯中渐凉的茶汤,眸中光影浮动。 婠婠轻轻吸了口气,目光落在面前枣红色的茶汤上,凝神端详片刻,才凑近杯沿吹了吹,小心地啜饮一口。 茶汤入口的刹那,一股独特的滋味在舌尖漾开,她眼眸倏然一亮。 紧接着,一缕清冽的气息顺着喉间直涌而上,迅速漫过眉宇之间。 待整杯茶饮尽,某种难以言喻的玄妙感自心底悄然升起。 想起李长青与小昭先前所言,她心念微动,《天魔策》的经文自然浮现在脑海。 渐渐地,她脸上也浮现出与李长青几人相似的沉思神情。 约莫半刻钟后,随着茶效缓缓消退,一直沉浸在那奇异感受中的几位女子才陆续回过神来。 黄蓉、林诗音与小昭先后睁眼,眸中皆闪动着因武学领悟精进而生的欣喜光彩。 婠婠也在此刻睁开双目,体内原本流转不息的真气仿佛受惊般迅速倒灌回丹田。 她却无暇内视丹田状况,脸上只剩满溢的震惊。 “竟是真的……” 先前听小昭描述时,她心底尚存几分疑虑;此刻亲身体验过这茶汤的神效,那点残留的怀疑早已烟消云散。 再看向一旁的李长青时,她心中已是波澜翻涌,久久难平。 昨日那能增益武者修为的桃花香气,已属千金难求的奇物,足以令她惊叹。 而今日这盏茶,竟蕴含助人顿悟的玄机,可令习武之人迅速窥得武技精要,其价值更是不可估量。 若仅是如此倒也罢了,天地广阔,功效神奇却鲜为人知的宝物虽少,终究是存在的。 真正让婠婠感到困惑的是,如此珍贵之物,李长青竟舍得这般随意取出,与她们分享。 无论怎样思索,她都难以理解世上怎会有如此慷慨之人。 或许是因为透过帐篷的阳光太过柔和,又或许是帐内温度太过宜人。 摇椅轻轻晃动着她的身体,蝉鸣与虫声交织成一片悠长的背景。 不久前还激荡不已的心绪,竟渐渐平和下来,思绪也跟着染上几分慵懒。 在这过分安逸的氛围里,连摇椅晃动的节奏也不知不觉与其他几张同步起来。 夜色渐深,亥时已至。 天幕如铺开的深色绒毯,繁星与明月恰似缀于其上的碎钻。 流云偶尔掠过,掩去皎月清辉,片刻后又悄然移开,重现光华。 夏日白昼的燥热总令人昏昏欲睡,唯有入夜后凉意渐起,微风拂过时,才教人神清气爽,甚至生出贪恋这清凉的念头。 院中,初时的生疏已然褪去,婠婠已在麻将桌上与另外三位女子斗得酣畅淋漓。 虽只短短一日光景,她却仿佛暂时忘却了自己身为魔女的身份,全然沉浸在这片寻常的热闹里。 四女围坐方桌之时,屋顶之上,李长青正以一手枕在脑后,另一手轻抚着滚滚黑白相间的柔软毛发。 第64章 第64章 内容加载中...... 第65章 第65章 内容加载中...... 第66章 第66章 内容加载中...... 第67章 第67章 内容加载中...... 第68章 第68章 内容加载中...... 第69章 第69章 内容加载中...... 第70章 第70章 内容加载中...... 第71章 第71章 内容加载中...... 第72章 第72章 内容加载中...... 第73章 第73章 内容加载中...... 第74章 第74章 内容加载中...... 第75章 第75章 内容加载中...... 第76章 第76章 内容加载中...... 第77章 第77章 内容加载中...... 第78章 第78章 内容加载中...... 第79章 第79章 内容加载中...... 第80章 第80章 内容加载中...... 第81章 第81章 内容加载中...... 第82章 第82章 内容加载中...... 第83章 第83章 内容加载中...... 第84章 第84章 内容加载中...... 第85章 第85章 内容加载中...... 第86章 第86章 内容加载中...... 第87章 第87章 内容加载中...... 第88章 第88章 内容加载中...... 第89章 第89章 内容加载中...... 第90章 第90章 内容加载中...... 第91章 第91章 内容加载中...... 第92章 第92章 内容加载中...... 第93章 第93章 内容加载中...... 第94章 第94章 内容加载中...... 第95章 第95章 内容加载中...... 第96章 第96章 内容加载中...... 第97章 第97章 内容加载中...... 第98章 第98章 内容加载中...... 第99章 第99章 内容加载中...... 第100章 第100章 内容加载中...... 第1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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