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图山河录》 第一章 梦魇 “子推言避世,山火遂焚身。四海同寒食,千秋为一人。”唐代卢象这首《寒食》,所载乃晋国介子推忠孝两难、最终焚身绵山的故事。当年晋文王重耳尚未登上王位之前,因其父王宠妃骊姬构陷,被迫率一众家臣仓皇出逃,自此踏上漫长的流亡之路。一路之上风餐露宿,重耳饥病交加,气息奄奄。介子推见状,拔刀自大腿割下一块肉,熬成汤水以供重耳充饥,从而保全其性命,这便是所谓的“割股奉君”。后来重耳返国即位,史称晋文公。然其即位之后,受群臣曲意奉迎,一时间志得意满,大肆分封。介子推苦心规劝却终究无济于事,于是决意携母隐居绵山,以求独善其身。晋文公得知此事,急忙率众臣前往绵山寻访,奈何苦寻多日,始终不见其踪影。无奈之下,晋文公命人放火烧山,只留下一条通路,冀望介子推能从此路下山。一时间山风骤起,烈焰腾空,大火绵延数百里。三日之后,晋文公再派人上山寻找,却只见介子推早已与其母同葬火海。晋文公悲痛之余,下令介子推蒙难之月,全国禁烟火、食冷食。久而久之,遂成寒食之俗。后世之人亦以此节纪念介子推。时值明朝万历年间。山东平度州棠邑城中,虽已近晌午,各家各户却仍不见生火煮饭的烟气。寒食节,禁烟火。百姓多往郊外扫墓踏青,孩童们则斗鸡子、打毯牵钩、荡秋千,正是嬉闹玩乐的时分。 离棠邑城不远处的一条大路上,有一人正挎着行囊匆匆赶路。此人一身儒服,乃是一名江南士子,姓张名景之。其家境不俗,自幼入私塾读书,立志考取功名,奈何屡试不第。此番揭榜又是名落孙山,张景之心中烦乱不已,在京城中逗留数日之后,便与友人一同启程南下。只因一路之上心神不定、精神恍惚,竟与友人走散,行岔了路,只身来到一处不知名的地方。他忽听得前方传来孩童玩闹之声,不由停下脚步抬眼远望,但见不远处有六七个孩童正在一处斗鸡子。其身后不远处有一座城门,其上高悬“棠邑”二字,大门左右各卧一尊石狮石虎,虽久经风雨侵蚀,却仍显得威风凛凛。张景之苦读十余载,饱览诗书典籍,一见此处颇有古城风韵,心中暗道:“古书中曾有记载,那春秋时齐灵公只因莱子不听召唤,一怒之下便派重兵灭莱。莱国残部退守堂邑城,固守顽抗,但最终仍是城破国亡。数百年后,孟子曾请求齐王发放棠邑之粮赈济灾民,便是所谓的‘发棠之请’。莫非眼前这棠邑,正是千年之前的那座古城?”想到此处,他不由精神一振,整整身上的行囊,随即快步穿过城门,沿着石板路直往城中大街而去。刚走没几步,忽听脑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他回头望去,但见两名身着白色道服之人各自骑乘白马,沿着大路朝自己飞速奔来。只见马鞭一甩,口中远远喝道:“快给本道爷滚开!” 周围乡民见状纷纷远远避开。张景之一怔之下也急忙向旁闪开。谁知其中一名道人忽然手中马鞭一甩,将张景之背上的行囊卷起,竟欲强夺。原来此人见张景之行囊沉甸甸似有金银之物,顿生歹念。张景之一惊之下当即双手齐出,奋力抓住自己的行囊。其间虽有些银两作回乡盘缠之用,但更有古籍三本,乃是自己的无价之宝。他一介书生虽手无缚鸡之力,但心念古籍,手上力道竟也奇大,牢牢抓住行囊不放。那道人猛然一夺,竟将他连同那行囊一并拉起,接着向前远远甩了出去。只听“噗”的一声,张景之重重摔在地上,口舌俱破,右臂脱臼,疼痛难忍,当下放声哭嚎。行囊落在不远处,其内大小银子撒了一地。周遭之人却只是远远躲避,无人敢上前。 只见那二人纵马上前,放声长笑。其中一人道:“别瞧此人弱不禁风,却藏了些银两!怪不得挡在路中间,原来是要献些酒钱。那么本道爷便笑纳了。”说罢手中马鞭又是一扬,翻身下马,径向前去捡那些散落的银子。就在此时,只听有人远远喝道:“住手!”那人抬眼望去,只见一行十来名官差手持兵刃远远围了上来。各人眼中只是紧紧盯着地上的银子,却无一人去看一眼那倒在地上的张景之。两名道人一见,登时各自抽出腰间兵刃,背靠背站在一起。其中一人将长刀一抖,凌空虚劈两下,对围在四周的官差喝道:“白莲道长在此施法,你们胆敢阻挠,是不是不要命了?”张景之一听,心下大惊。他自京城一路南下,对白莲教反叛之事早有所闻。只因白莲教在平度州声势浩大,连官府也要让其三分,因此教众平日里横行惯了。张景之起初还以为眼前这二人只是寻常强盗,却万万没想到竟是白莲教之人,心中顿时叫苦不迭。 只听那为首的官差笑道:“你们这些妖人算什么道长?只会欺负平民百姓罢了。我们这些当差的,自然要为民除害!”他虽口出正义之言,却只是仰仗人数众多命人围住二人,眼神有意无意瞥向地上的银子,自己腰间长刀却并未出鞘,似乎并无交手之意。其实若在平时,这些官差忌惮白莲教势力,根本不敢与其为敌。今日做出这般举动,自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那白莲教二人登时明白他们来意,当下道:“井水不犯河水,不如大路朝天各走半边。我兄弟二人分文不取,就此离去,可好?”说完便将兵刃收了起来。那官差首领一听,脸上顿时露出笑容,朝其余人使了个眼色。众人会意,身子一挪,露出一个口子。那白莲教二人身影一晃,从口子闪了出去,回头邪邪一笑道:“后会有期。”接着跨上马匹,飞驰而去。众官差哈哈一笑,各自将兵刃收起。 张景之不知何时已支撑着爬了起来,左手捂着右臂,走到官差首领身旁,身子微躬道:“多谢这位官爷替小民驱除恶贼。”那人微微一笑,摆了摆手。张景之心道:“幸好遇到此地的官差,否则今日真是凶险。”当下强忍右臂剧痛,单手缓缓将地上的银子与典籍收回行囊,搂在怀中,心想只能先去市集之上找位郎中医治右臂,再作打算。转身正欲迈步,忽听那官差首领笑道:“慢着,怎么这便走了?”张景之一怔,又转过身来,看着那首领道:“小民右臂疼痛难忍,需去寻医问诊。”那首领唔了一声,道:“方才那地上的银子,怎的都被你收了去?”张景之道:“那是小民南下回乡的盘缠,方才被那恶贼……”话未说完,便听那首领喝道:“什么盘缠不盘缠的!明明是那白莲妖人不知在何处抢来的钱财,方才见到本官爷时慌乱之下散落在地。现在本官爷要将这些银子充公。你快些交出来吧,休要贪心冒领!” 张景之一听,登时急道:“这明明是方才自小民行囊之中散落出来,此间左右都可以为小民作证。”说完向两旁的乡民看了几眼。却听那首领又是一声喝道:“一派胡言!本官爷救了你的命,你却在这里胡乱掰扯!”张景之心下暗暗叫苦,真是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正欲再出言辩驳,却见一名官差踏上两步,双手伸出,从他怀中一把夺过那个行囊。拉扯之下险些将他又拉倒在地。他先前吃了白莲教人的苦头,此番不敢再抵抗,只得松开手任由其夺去,交给那首领。那首领轻手一掂,道:“这酒钱可够咱兄弟们一月有余。”众官差当下一齐哈哈大笑,掉头大摇大摆离去。张景之刚入棠邑城,便接连遭遇白莲教与官差洗劫,当真是苦不堪言。眼下却也无处可去,只能一步一步缓缓朝市集走去。腹中饥渴难忍,却又身无分文。自己饱读诗书多年,又不愿乞食,只能强自忍住,坐在一处屋檐之下。 如此捱到日渐西斜,正自踌躇之际,忽听有人道:“拿去吃吧。”只见不知从何处抛来两个馒头,在地上滚了过来。张景之连忙伸手,将其捡起,细细吹去灰尘,掰下一小块放入嘴中。那馒头又冷又硬,他却顾不得这些,连吞几口方才略觉暖腹。再过一会儿,天色渐暗,寒食节各家不点灯火,路上黑漆漆一片,凉风袭来,更增阴冷之意。张景之心想,总不能露宿于此,只得站起身,沿大路缓缓前行。走了一会儿,眼见前方不远处有一处破庙,隐隐透出灯火,心中顿时一喜,暗道:“怎地有人在此点灯?说不定还有些残羹剩饭。”便不由加快脚步向前。走近庙门,只见门棂残破,庙内确有人生火,柴火劈啪作响,火焰正旺,更有阵阵肉香飘出。张景之一闻,腹中饥意顿增,便推门而入。只见七八人围坐火堆旁,大口大口地吃着肉。他缓步上前,见其中一人回头,口中咬着一大块鸡肉,与他四目相对。张景之一愕然倒吸一口气——原来那人正是白日里抢了他行囊的官差首领。原来寒食节,各处酒馆歇业,官差们自购肥鸡美酒,在此生火烤肉。张景之却事先不知,一头撞了个正着。 那首领嘿嘿一笑,道:“看来哥几个可真是与你有缘。话说,还得多谢你的盘缠,否则我们如何才能在此美餐一顿。”话音一落,几名官差齐声大笑,笑声在破庙中回荡,仿佛连空气都为之震动。张景之战战兢兢道:“小民不知各位官爷在此,多有叨扰,还请恕罪。小民这便退去。”说完,他急忙转身,踉踉跄跄地往外走去。只听那首领喝道:“且慢!”张景之心中一惊,本想飞快离开,但那声如雷贯耳,令他脚步一顿,心跳如擂鼓。他慌乱之下加快步伐,却忽觉左腿一阵剧痛,整个人猛地扑倒在地——原来首领掷出一块木头,将他击倒。右臂旧伤脱臼,已无法动弹,他只得左臂弯曲拼命向外爬行。首领忽而纵身而起,像一只猛虎般扑到他面前,右足猛地一蹬,将他踢得直直飞出。 只听“砰”的一声,张景之重重摔在火堆旁,浑身疼痛扭曲,几乎无法动弹。旁边几名官差却只是边饮酒边大笑,那笑声像利刃般割在他耳中,更添绝望。首领缓缓抽出手中兵刃,步步逼近,冷声道:“老子一身本事,却做不了衙门的主。那县太爷又如何?不就是多识几个字么?他妈的,老子最恨你们这些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却被你们压在底下,真是苍天无眼!今日,就让老子瞧瞧,你十年寒窗苦读之功,能否挨得了老子这一刀。”话音未落,刀锋已疾劈而下。张景之一时只觉眼前寒光闪过,惊得几乎昏死过去,心道自己小命恐将葬送,便紧闭双眼。霎时间,人生二十余年的光景如走马灯般在脑海里闪现。“铮!”一声清响,那首领“啊哟”惨叫一声,手中单刀脱手掉落。张景之睁眼,火光映照下,只见首领左手捂住右手虎口,目光惊恐地瞪向身后。其余官差立刻噌噌几步站起,齐齐怒视。张景之疑惑不解,转头望去,只见破庙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名青衣蒙面男子,火光映照下,双目冷冽,直直盯着众人。首领心中一凛,方才那刀被震飞,不知此人何等身手,他想起白日里从两名白莲教道人手中劫走书生盘缠的事,心头一阵发寒。但旋即又想到,自己带着七八名弟兄,人多势众,任凭此人再厉害,也未必能占便宜。他厉声喝道:“藏头露尾,偷施暗算,阁下何人?报上姓名,本官爷不诛无名鼠辈!” 其实方才那人只是震飞了首领的单刀,并非有意暗算,否则首领早已身受重伤。他心中虽恼,却只能强行呼喝而已。只听青衣男子冷冷道:“在下名号还轮不到你过问,今日不过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而已。”首领一听,发现此人似乎非白莲教中人,心下略感宽慰,便对左右使了个眼色。两名官差立刻抽出兵刃,一左一右同时扑向青衣男子。张景之惊呼:“小心!”只见那青衣男子不躲不避,右手单掌凌空一击,只听“啪”的一声,二人应声直直飞退,接连“砰砰”两声撞在墙上,随即晕倒在地,动也不动。其余六名官差见状,纷纷抽出兵刃,将青衣男子团团围住。只见他冷笑一声,身形一晃,或拍或推,只听“砰砰啪啪”连响,六名官差如同倒稻般东倒西歪,兵刃散落墙边,各自抱头惨叫,痛苦不已。首领大惊,倒退几步,惊呼:“白莲妖人!手段果然厉害!”心中暗想,棠邑除了白莲教之外,别无此等高强之人。张景之更是目瞪口呆,万万想不到此人武功竟如此高绝,顷刻间便将八名官差全数撂倒,轻描淡写如同压倒一堆稻草。青衣男子轻步上前,缓缓踱近首领。首领转念迅速,右足一勾,将单刀勾起,右手探出,运足全身力道横削而出。但只见青衣男子双手探出,化掌为力,硬生生将首领的长刀夹住,“啪”地一声脆响,刀刃当场折断。随后,他双手一翻,刀锋微侧,直削首领颈间。 首领大惊,急忙挥手残刀格挡,却只见对方虚晃一招,“啪”地一声,残刀正中掌力,他甚至未及看清来势,便被一股劲力直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滚落地面,面如金纸,双目紧闭,动也不动,恐怕此生再难为非作歹。张景之趴在地上,心中又惊又怕,只觉得自己平日只知读书苦学,却从未目睹过如此场面。白莲教与官差的混战,竟全因自己的一点盘缠而起。他暗自懊悔,早知便不会踏足这千年古城。正彷徨间,张景之忽觉自己身子一轻,竟被青衣男子如同提小鸡般拎起,惊恐交加间一阵急火攻心,竟不由自主晕了过去。 过了良久,张景之才缓缓转醒,只觉自己被一人扛在肩上,缓缓前行。虽已清醒,身子与口舌却仍无法动弹,正自焦急间,忽听身旁有人缓声叹道:“犹记去年二月,凤阳大雪弥月,山兽落平原,人手缚之。山西夏日,蝗虫为灾,洪水泛滥。湖南汉寿深秋,落雪成冰,雪雹如碗,落地旋成雪砖,平地水涌三尺。广东阳春腊月,大雪飞扬,冷寒无比。而今年山东滕县,除夕雨雪,折伤者无算。早春风雪异常,凌冽如冬。天象连连异常,恐有大变。”声音低沉而稳,似是中年男子。扛着他的那人也应道:“秋兄所言极是。天道失常,乃先兆也,大势所趋,难以阻挡,只怕灾祸近在眼前。”张景之一听,心想这正是先前在破庙中出手相救的那人。 秋姓男子又道:“既是大势所趋,非人力可挽,你叶兄何必多此一举。”张景之心中暗道:原来自己的救命恩人姓叶。只听叶姓男子接着说:“这书生不过路过此地,却平白受了官差凌辱,天理何在?在下虽无法凭一己之力拯救天下苍生,但总能对这柔弱书生伸出一双援手。”这时,一个孩童的声音响起:“爹爹不过用了两三招掌法,便将那些官差打得落花流水。”但听姓秋那人呵呵一笑,道:“你叶家的家传掌法,确是武林奇绝。莫说那些官差,即便是武林高手,也未必能在你爹爹手上撑过几招。只是你爹爹行事低调,从不去江湖争取虚名。” 张景之自忖:原来此人竟是隐匿江湖的高手。只听那二人低声交谈,似乎谈论皆是江湖逸事,那孩童性格开朗,不时插上一两句话,倒也透出几分见识。良久之后,三人道别,叶姓父子带着他向高处而行。二人脚步越来越快,张景之只觉耳边生风,头晕目眩,双目一闭,竟又昏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他只觉浑身被一层暖意包裹,右手不自觉伸出,竟已能自由行动,先前脱臼之痛全然消散。心中一喜,他睁开双眼,只见自己躺在一张简陋的榻上,斗室之中布置清素,唯有一桌一椅,别无他物。床榻上放着一个包袱,他认出正是先前被官差掠去的行囊,心中一宽,伸手一摸,果然几本书籍与些许碎银仍完好无损。 此时,一名身着灰衣、头顶剃光的小沙弥推门而入,道:“施主醒了,正是好事。还请随小僧移步用斋。”张景之忆起昨夜被青衣男子所救,之后如何至此,却全然不知。他腹中饥饿,此时青菜豆腐,顿觉珍馐美味,连连用下几大碗斋饭,方才饱足。与小沙弥攀谈之后,他才知此处名为莱茵寺,乃棠邑城与城中其他寺庙几乎同时建成,可谓千年古刹。张景之平日喜好游历山水,此时一闻此名,心中精神振奋,便四下里游走一番。不久,寺内钟鼓齐鸣,一众僧人急匆匆奔向庭院。张景之不明缘由,也随人群而去。他挤在人群之中,听众僧议论纷纷,方知今日乃莱茵寺每七年一度的僧人校场论武之日。昨夜经历一番之后,他对习武之人暗生敬仰,当即寻得一处高地,站定身形,环视四周。 只见莱茵寺偌大的庭院,四围坐满宾客。正中铺着一张四丈见方的草席,场中两位武僧分别身着灰袍与白袍,正在施展本家武功互搏较量。庭院左首,端坐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僧,乃莱茵寺住持空法禅师,正目不转睛地观察弟子比试,见招式精彩处,时而微微点头。其右侧端坐一名约四五十岁的中年青衣男子,眉宇紧蹙,神情比空法更显专注。一旁侧椅上坐着一位少年,手中把玩着一枚灰不溜秋的珠子,偶尔侧目观战。场中二人交手已逾五十招,中年男子侧身对少年道:“无同,你根基尚浅,场下二人修为远胜于你。若能窥得其中一二分奥妙,必有裨益。”少年点头轻应‘哦’,微微坐正身子,继续观战。 此少年名叶无同,中年男子乃其父叶震苍。因叶家与莱茵寺渊源深厚,二人受邀观礼此次比武。说话间,场中二人交手已逾七十招,仍未分出胜负。只见白衣武僧大喝一声,右手化掌为指,戳向灰衣武僧左肩云门穴。未及招式尽出,右足点地,左脚凌空飞起,直踢对方腰间章门穴。这“避重就轻”乃莱茵寺武学妙招,叶无同几欲出口喝彩,却见白衣武僧急出之时,左腋下露出一丝隐蔽破绽。灰衣武僧沉着应对,左手探出,由挡化爪,直抓白衣武僧左腋,以攻为守。白衣武僧左脚中途踢出,不得不侧身翻避,同时伸掌回格。二人招式化解后,再度平手,甚是可惜。叶震苍轻叹,侧身对空法低声道:“禅师,场下二人当属当代弟子佼佼者,然似离继承衣钵尚有差距。” 空法双手合十,缓缓咳声道:“善哉善哉,叶施主所言极是。此寺自三军建寺传至贫僧手中,已有千年。贫僧正值盛年,本应发扬光大,可惜天不遂人愿。自前年大病一场,自觉时日无多,才定今日比武胜者为主持人后继人选。然寺中人才凋零,实愧先师教诲。”叶震苍忙拱手道:“禅师不必自责,命运蹇阻自有定数,非我辈所能掌控。但此千斤重担,务必觅得最佳人选。”空法缓闭双目,口中念道:“阿弥陀佛。”说话间,场中二人动作越发迅疾,招式连环递出,分明到决胜之际。叶无同握紧手中珠子,只见灰白二僧同时大吼,四掌齐出,比拼内力。刹那间,视线忽变模糊,宛若天色骤暗。随之响起一声‘啵’,内力激荡,天地似为震动。叶无同只觉天旋地转,眼前全非,黑暗中隐约听得二人各自后退数尺,分至东西两侧稳立。刹那,场中寂静无声。 叶无同心中慌乱,欲拼命呼救,却仿佛被点了哑穴,声息全无,四肢亦如被绳索缠束。幸他自幼习武,颇具少年老成之智,又曾听父亲讲过江湖奇事,方才凝神静气,试图恢复定力。他依家传运气之法,将真气缓缓聚于丹田,意欲借内力挣断束缚。良久运功,却觉丹田丝毫真气不生,心中顿时怅然若失。正当这般迷惘之际,忽见不远处晃动一阵微光,如萤火般忽明忽暗。他急忙睁大双眼,光亮渐强,原是片烛火,但周围却无人影。场中比武之人不知去向,父亲与空法禅师亦不见踪影,四下僧侣宾客皆杳无。烛光渐明,叶无同看清前方,只见一片薄纱帐,光透纱帐映照,西首有人侧卧。烛光在其头顶跳动,却未能辨其容貌。那人手执长约一尺之器,低声喃喃:“朕欲西迁,据山河之险以去冗兵,循周汉故事以安天下……” 叶无同心中大惊:自称“朕”?虽不明所谓“西迁”为何,然莱茵寺中武僧绝不会有这等口气。他暗暗凝气运功,谨慎观察。那人继续缓缓开口:“此地京城,依运河之利,广积钱粮。但重兵云集,耗费庞大,百姓苦不堪言。若不速治,百年之内,天下民力必殚。况洛阳居中原要冲,山河拱戴,形势甲于天下,实为万世基业之所在。”叶无同听罢,更觉诧异,双手不由紧握。右手手心恰握定魂珠,心头一喜——正是他在莱茵寺观武时把玩的那颗珠子,此珠乃叶家祖传铠甲之饰,自幼取下玩耍。父亲叶震苍虽甚生气,但念及儿丧母早,珠子虽传家之物,却无异能,索性任其为玩物。叶无同此刻见珠犹在手,心中大悦,力道随之渐增,遂顺势紧握,真气如潮涌入掌心。此刻,一道声音从纱帐东首缓缓传来,声虽不大,却透着一股寒意…… 第2章 灭门 只听东首那人缓缓道:“皇兄勿怪……” 叶无同心下一凛——“这人说话的口吻,怎地与平日里说书先生模仿的皇族权贵如出一辙?”他虽看不清纱帐中之人身形,手却一紧,将定魂珠牢牢攥住。只听那声音愈发清晰:“安邦治国,在德而不在险。只要皇兄勤修仁政,德固天下,即便江南地薄,又何忧之有?更何况若握河图洛书,不仅当朝稳固,纵北进,也必能建功立业,雄霸天下……” “万万不可!”西首那人怒喝,声如洪钟,“祖宗训诫,莫敢不从!河图洛书毕竟传说,即便得手,亦不可亵渎!朕力图西迁,本意为国,但亦为远离是非之地。你暗中广罗人才,探访此书下落,派人遍寻平度州一带,朕早已知晓,只是念及手足之情未戳穿。今朝意已决,明日早朝,将昭告天下迁都洛阳,此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东首那人听罢,倒也不恼,话锋一转:“皇兄,今夜星斗明灿,却忽阴霾弥天,又是何故?”西首默然不语。东首缓声道:“天道骤变,恐天下将易主。皇兄夜召臣弟进宫共饮,难道仅为告知西迁之事乎?”西首轻哼。东首忽然大笑:“大丈夫有所为,又何惧言说?何况一国之君?今日此酒,不过是为我送行罢。嘿嘿,你以为自己仅是不胜酒力,而你长拳在手,随时可将我制服,怕也……”说罢,低声冷笑几声。西首唔的一声,暗中提了提劲力。 东首继续讥道:“怎的,你竟提不起半分内力?哼,你已饮下臣弟自西域搜得、花费重金专为你备下的无色无味陨寿散,此散虽无他害,但此刻你真气全失,半点力气不复。服下此散,不出三时,其命休矣!别说你赵匡胤,即便大罗仙人,也回天无力!哈哈哈哈……”叶无同心头一震,暗暗咋舌道:西首之人,竟是宋朝开国皇帝赵匡胤! 只见赵匡胤右手骤抖,手中器物飞射而出。烛光闪烁之下,赫然是一柄二尺长、镶满宝石的小柱斧。东首未料他竟尚有余力投掷暗器,一惊之下,左手凌空探出,将柱斧抓住,随即冷笑,右手轻抚柱斧头上的灰色宝珠,低声道:“你以为只有你知晓宁冢之秘?我早已——”话未完,赵匡胤右手噗的一声插入身旁酒桌,大喝:“好做!好做!” 东首一惊,随即右手食指弹出,劲力四散,柱斧上宝珠疾射西首。叶无同心知此物意在杀人灭口,手中定魂珠紧握,心下一紧,力道陡增,几欲将珠握成泥状,凝神以待。正欲施力击落宝珠之际,却觉全身一紧,一股力量将他提起于空中。眼前炫目光芒骤然万丈,刺得他无法睁眼。良久,光芒渐退,叶无同睁开双眼,只见父亲叶震苍正将他稳稳拎起。 叶震苍怒道:“无同,你怎可在如此场合睡了过去,如此失礼,真叫方丈见笑!”他自知此子虽天资聪颖,却性子贪玩,想必昨夜顽耍过度,才会在此间昏睡。叶无同惊魂未定,挣脱父亲手臂,定神凝望,只见日近中天,天色晴朗,场中灰袍僧人双手合十,向空法参拜,显然已然取胜。方才的惊梦不过一场,心中暗想:昨夜外出游玩过久,今日在大庭广众之下昏睡,实在惭愧,不由低下了头。 空法微笑道:“少年贪玩嗜睡,平常之事,不碍大局。今日比武,大弟子本已见胜,应是住持的继任人选,但秋复春施主未到场,依本寺惯例,尚不能正式公布。比武之意,在于切磋,不在生死。佛门中人,应以佛性高下论,而非单凭武学。武学虽博,但与佛门之道,尚有差距,你二人务必切记。” 灰白两位僧人同时答道:“弟子谨遵教诲。”空法点头,又咳数声,转向叶震苍问道:“叶施主,不知秋老施主是否因俗务缠身,可曾告知施主其中缘由?”叶震苍略一沉思,摇头道:“在下未曾收到任何消息,亦好奇莱茵寺大事,他怎会缺席。嗯,只怕秋兄又被那顽劣小儿所累……”叶无同听到父亲提及自己的结义兄弟,忙道:“爹爹,镜临又闹事了?”叶震苍眉宇一皱,正欲呵斥,忽听悉悉索索脚步声,一名小沙弥慌慌张张奔来,向空法行礼:“启禀住持,山下有人传话给叶施主,说秋府……似生变故。” 未及空法回应,叶震苍急问:“传话之人可知是何变故?”小沙弥道:“不详……只说有些变故,请叶施主速往。”空法道:“以秋施主之能,寻常事端自可处理,想必遇到棘手之事。”叶震苍转向空法拱手道:“禅师所言极是,事不宜迟,我即刻下山。无同暂在此间,向诸位大师讨教佛法,待查明真相,自会与秋兄一同拜访。”空法道:“阿弥陀佛,施主放心行事便是。” 叶无同拉住父亲衣袖,关切道:“爹爹,镜临哥哥和越溪妹妹都不会有事吧?我还等他们一起吃五谷糕呢。”叶震苍见儿子挂念义兄义妹,伸手轻抚其头,微微一笑。叶无同几欲泪下,忽又想起一事,正要询问。只见叶震苍向空法拱手一礼,转身如箭般跃出数丈,轻功施展开来,飘然离去。不一会儿,一阵清啸自远而近,已至半山腰。空法点头道:“叶施主功力深厚,老衲远不及也。无同小施主,今日暂且委屈在寺中用些斋食吧。”说罢,引着叶无同转身,往内堂缓缓而去。 午饭过后,张景之背起行囊,前往方丈空法禅师处辞行。他言谈间询及先前将自己救至寺中的那位叶姓青衣男子,但无论如何央求,方丈始终不肯透露其名号,张景之也只得作罢。小沙弥将他送出寺门,又递给他一个塞满干粮的小包裹。张景之连声道谢后,才沿山路下行。数月之后,他方才回到故里,自此专心经营家族产业,再未去想科考仕途,倒也成了一方富庶之人。 那日叶震苍匆匆下山后,叶无同便独自在客房里把玩那颗定魂珠。只觉珠子色泽暗淡,质地坚硬,显然并非名贵之物。仔细端详,却始终未觉有何特殊。叶无同回想起校场中那一梦,似是说书先生演绎多次的“烛影斧声”,所述乃宋太祖赵匡胤之死。梦中赵匡胤手握小柱斧,斧上镶嵌宝珠;另一人似是当年的晋王赵光义;至于他们口中提及的河图洛书与宁冢,不知为何物。 本想向父亲询问,谁料镜临又惹出事端,使父亲匆忙下山。叶无同心中暗自盘算:空法禅师为莱茵寺主持,学识渊博,也许能为自己解惑。自幼便常在寺中游玩,他对寺院格局颇为熟悉,于是翻身而起,径直来到空法修行的丈室门口。只见左右门框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副对联,此前从未见过。他禁不住低声念出:“天雨虽广不润无根之草,佛门虽宽难渡无缘之人。”念毕,又轻声自语道:“这对联讲的似是佛缘难求之理。” 室内传来空法的声音:“阿弥陀佛。”叶无同即刻对着丈室轻轻一拜,道:“空法禅师,无同有事求见。”空法应道:“施主请进。”叶无同轻推房门,只见丈室布置极为简朴,空法端坐蒲团之上,背墙书有一大大的“悟”字,正值打坐修行。空法缓缓睁眼,微笑道:“小施主请坐,不知所求何事?”叶无同低首一拜,关上房门,坐于蒲团之上,问道:“禅师可曾听闻河图洛书,或是宁冢?” 空法闻言,微微一惊,道:“不知小施主是从何处听闻此二物?”叶无同见禅师神色惊诧,心下暗喜:若禅师如此发问,此二物必定非同小可。他连忙答道:“弟子只是偶然间听闻他人谈及,实乃前所未闻,所以特来请教禅师。” 空法闭目良久,面上渐渐浮现笑意,缓缓开口:“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也罢。所谓‘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相传始祖伏羲氏王行天下之时,黄河出现龙马,背负河图;洛水浮现神龟,背负洛书。伏羲潜心研习河图洛书许久,创八卦占卜之术,为道家根本。”空法顿了顿,又道:“河图洛书乃上古神物,皆有神力,因此凡有识之士,皆渴望一观其奥妙。若能从中领悟一二,亦是极大的造化。不过老衲毕竟为佛家子弟,对道家之事孤陋寡闻,亦属寻常。想必曾言及此物之人,定然另有见识。” 叶无同自幼未曾接触道家诸理,听得空法禅师所言,只觉略为晦涩难懂。便深深一揖,道:“原来是这等上古传闻,弟子只是好奇,禅师宽赐讲解。那宁冢又是何物?”空法闻言,眉头舒展,微微一笑,道:“这便是你务必知晓的事了。”叶无同忙道:“弟子愿闻其详。” 空法缓缓开口:“春秋时有名士宁戚,早年怀才不遇,为人挽车喂牛,夜宿齐国城门之外。某夜,恰逢齐桓公出城,宁戚击牛角而高歌:‘南山矸,白石烂,生不遭尧与舜禅。短布单衣适至?从昏饭牛薄夜半,长夜漫漫何时旦?’桓公闻歌,觉此人非凡,遂命管仲将其召入宫中以为才用,后拜为大夫,辅佐齐桓公成就霸业。昔日挽车喂牛,想必是上苍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而已。宁戚之墓,即为宁冢。” 叶无同“唔”了一声,心下恍然:原来幼时听教书先生讲过齐桓公之事,宁戚乃其手下大夫,宁冢便是其墓地。空法顿了顿,起身缓步至窗前,望着窗外萧瑟冬景,淡声道:“凡人建功立业,以此为志,功业显赫者,虽可光宗耀祖,一时风光,却难免一世遗留英名与祸福。”叶无同心下暗想:“父亲似未曾言及此等志向。”空法微笑:“叶施主慧根甚佳。宁戚辅佐齐桓公,受民敬爱,功业显赫。然而旁人眼中之荣,亦是莫大罪孽。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妄动刀兵,伤人于己,皆留孽债。”叶无同年幼,未能尽解禅师之意,只觉宁戚虽功高,却似未得完全赞誉,遂又问:“那宁冢又有何故事?” 空法顿了顿,缓缓道:“相传宁戚领兵伐东莱之时,骤死途中。将士匆匆葬于路途,以战袍覆土,勒马三踏,遂成宁冢。”叶无同“哦”了一声,继续问:“宁冢来历稀奇,但为何我们必须知晓?”空法微微一怔,又道:“东莱国离此地不远,宁戚之本家亦近。后人引以为傲者不在少数,宁冢相传亦在平度州境内,然时日久远,无从考究。老衲以为,本地春秋名仕,多些见识,有益无害。”叶无同心下思量:若是本地名仕,父亲与秋复春伯伯为何从未提及?再想梦中,那二人似皇家之人,论及宁冢之事,难道梦中向我传授本地史迹?虽觉迷离,却又暗生趣味。遂问:“河图洛书与宁冢有何牵连?” 空法缓缓道:“河图洛书,自伏羲之后便下落不明。至春秋,有传言称河图流落东莱国主手。齐桓公闻之,命宁戚领兵伐东莱,欲夺此至宝。奈何宁戚骤死,匆葬宁冢,此事遂告一段落。百年之后,齐灵公令东莱莱子献宝,莱子不从,齐灵公派重兵灭东莱,自此河图再无下落。迄今,已有两千余年。”叶无同若有所思,心道:“千百年前之旧事,为何梦中赵匡胤兄弟,却会争论此事?”他暗自轻笑。空法见他思量半晌,嘴角微露笑意,轻叹一声,道:“你年纪尚轻,见识未广,此中奥秘,来日自会明了。” 叶无同听罢,心想:“几个典故又有何奥秘,不如我的梦境有趣。”遂一揖道:“多谢禅师指点,弟子叨扰许久,就此告退。”转身出室,隐约听到空法又叹:“阿弥陀佛。” 当日晚饭过后,叶无同仍不见父亲踪影,心中不免牵挂,却也无可奈何,只得洗漱完毕,准备入睡。至三更时分,隔壁房中鼾声四起,他辗转反侧,心中烦乱难宁。要知秋复春乃当地豪门,家大业大,布匹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近年更与官府来往密切,黑白两道都会给些薄面。如今竟连莱茵寺校场论武也错过,不知是何变故。秋复春年轻时专注家业,未有子嗣;四十余岁方得一对龙凤胎,自是宠爱无比。女儿秋越溪乖巧可人,容色秀丽,活脱脱一个美人胚子;儿子秋镜临自幼被母亲溺爱,性情刚烈不服管教。秋复春原以为时日久之,镜临会收敛,谁料他年纪渐长愈发跋扈,言谈举止仿佛江湖人士,更借父亲家财私下笼络一帮不学无术之徒,自号“小帮主”,人称“千秋帮”。虽是小打小闹,却让秋复春颇感头痛。 不过,镜临虽傲慢,却未曾伤害乡里百姓,且与叶无同自便好,拜为结义兄弟。叶无同本盼今日能与兄弟相聚,却因父亲下山有事未能如愿,心中已生遗憾。更听小沙弥传来秋府变故,心下顿起疑虑:莫非镜临又闯了大祸,或官府因其结党私帮而怪罪于秋伯伯?虽年幼,他也明白,“千秋帮”不过是小孩子的玩意儿,又怎能成真江湖帮派?心中烦躁之际,他忽生一计:不如偷偷下山去秋府探个究竟,也算帮到兄弟一份力。想到此处,他轻手轻脚穿好衣物,悄然开门,溜出了房间。 叶无同轻功尚浅,从莱茵寺到秋府虽不远,却也耗费一个时辰。行至秋府不远的河边,夜色甚好,星光璀璨,溪水淙淙。岸边立有长形功德碑,他不禁忆起小时候与镜临、越溪在此戏水的情景。秋镜临腰间有一块拳头大小的白色胎记,光滑如镜,故名镜临。镜临玩水时常脱上衣,胎记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越溪则喜在旁边看他俩戏水,偶尔涉水玩耍。有一次越溪不慎落水,叶无同跳下救起,后来三人沿溪烤鱼,互相喂食,乐趣无穷。一次大水之年,越溪在河边捞鱼失足,被水流冲撞尖石,幸得叶无同与镜临合力救起,却在左耳后留下一条寸许长伤疤。越溪整日郁郁寡欢,母亲请人将伤疤刺成一朵含苞苎萝花方才安心。此刺青虽民间流行,宋元豪侠尤好,明洪武年间禁令严苛,万历年间则稍宽,加之叶家富裕,请高人操刀自非难事。越溪二字出自李白诗句:“西施越溪女,出自苎萝山。秀色掩今古,荷花羞玉颜。”故刺苎萝花于肩,别具寓意。忆及此,叶无同心中一紧,加快脚步,越发想潜入府中探个究竟。 秋家在当地本是显赫大户。昨日寒食节,寻常百姓家不明灯火;可今夜此时,按理秋府应灯火通明。叶无同行至不远处,见秋府大门紧闭,月色映照下,门匾上“秋府”二字隐约可辨,两旁蹲着威严石狮,显得堂皇肃穆。他悄步至门口,将耳贴上朱漆大门,却听不见一丝声响。再绕至后门察看,后门同样紧闭,墙内寂静无声。叶无同少年心性,不及细想,一提劲气翻上墙头,轻轻跃入西院。西院多为仆人马夫之房,本应鼾声如雷,然而此刻寂静异常,令他心头一凛。 他屏息行至东院,发现左侧厢房透出些微亮光,似有人低声交谈,心中微喜,想必镜临又在玩什么把戏,便莞尔一笑,正欲上前推门与兄弟嬉闹。忽闻屋内传来一阵“哈哈”大笑,叶无同认得这是秋复春的声音,当下心头一紧,左脚踏出之际,忽听秋复春“哇”的一声,似吐血般惨烈。叶无同心中大震,知是秋伯伯受了重伤,连忙收回左脚,身子轻晃几欲摔倒,右臂巧妙运劲稳住身体,几乎如履平地。厢房内的人似未察觉他的存在。 叶无同屏息弓身,蹲于房门前几丈之外,心想秋伯伯既然受重伤,镜临与越溪怎未发一丝声息?他悄抬头,见房门虚掩,透出的烛光映照屋内,隐约可见秋复春双手被缚,瘫坐在地。少年血脉翻涌,恨不得立刻冲上前去,但转念一想,以秋伯伯武功之高都落至此境,他贸然行事只怕徒劳。于是俯身藏于草丛,侧耳静听。 只闻屋内传来傲慢阴冷的声音:“你秋家这些年经营生意有道,赚了不少金银,今日我便悉数笑纳了。不过这残本的下落,你终究是不肯说的了?”秋复春哼了一声,不作回应。那人冷笑:“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世事变迁,春光易逝,万物生死本理,又何必强求一个‘复’字?”秋复春依旧不语。 “二十年前的今日,在莱茵寺比武大会上,我黎宫仇技压众师兄弟,原本独登大宝已是定局……”那人继续道。叶无同心下一震:黎宫仇?此人竟与莱茵寺有渊源,却从未听闻。却听黎宫仇冷声道:“先师有爱才之心,本欲将住持之位授于我。但你与叶震苍二人阻挠,称我九骨反转、品行不端,又力荐空法为住持。哼,我虽佛性不高,你等俗家弟子却又懂得什么佛性?这千斤重担,却只区区残本,真是可笑。”秋复春仍默不作声。 黎宫仇阴冷笑道:“起初以为残本是前贤真迹,未料却牵扯到春秋东莱宝藏。”秋复春惊问:“你未继承莱茵寺主持,为何得知此等机密?”黎宫仇步至门前,缓声道:“先师料我必为其人,提前将奥秘示知。出家人四大皆空,我不以为意,唯愿承大统,发扬莱茵寺。你二人执意阻扰,先师两难,只得改口将住持之位传于空法。我心恼而下山,后又闻先师郁郁而终。昔日授业之恩,我竟未能尽守,此为憾事。”秋复春身体一抖,叶无同不知是愤怒还是伤势极重,又听他反问:“那你今日为何重返棠邑?”黎宫仇未答,缓步至秋复春跟前。 叶无同俯身于草丛之中,屏息观望,只见黎宫仇半个侧身立于烛光之下。此人约四十出头,一袭白袍,身形修长挺拔,手中未持兵刃,半边侧脸隐约透出英气。叶无同心中暗想:“此人极自负,夜幕之下竟未着夜行衣。”又细看,只见右侧鼻梁下留有一道二寸长伤疤,分明是刀伤所致。 黎宫仇冷眼注视秋复春,缓缓道:“当年先师虽示我些许奥秘,却未将残本授予我。据先师所言,似秋叶二家各藏一份,三份齐全方能得那东莱珍宝。今日我大费周章,正是为此而来。待我收得你二家残本,再取莱茵寺之份。”秋复春冷哼一声:“痴人说梦。”黎宫仇不答,左手中指搭于拇指之上,凌空一弹。噗的一声轻响传出,屋内中年女子闷哼一声,随即寂静无声,显是被点了穴道。秋复春一时激动,咬牙不语。 黎宫仇嘿嘿冷笑:“二十年不见,尊夫人可谓余韵尚存。”叶无同心下一紧,暗暗惊骇——秋伯母也被擒了。黎宫仇又道:“若你爱惜夫人性命,乖乖道出残本下落,否则就别怪我行此杀戮之事。”秋复春浑身震颤,怒从心起,却身受重伤,双手被缚,根本无法反抗,低声切齿:“卑鄙!”黎宫仇左手一晃,掌中多了一枚闪亮银镖,冷眼盯着秋复春,似欲迫他开口。秋复春低声道:“夫人…”未及言尽,屋内噗的一声,秋复春的夫人应声倒地,已毙命。秋复春怒火中烧,悲愤交加,双眼几欲喷火,低首伏地,浑身止不住颤抖,喃喃道:“夫人…” 黎宫仇冷笑:“秋老爷子,这都是你逼我的。夫人既下此场,令爱之命也在你手中。快将残本下落明明白白说出来吧。”说罢,又凌空一弹,噗的一声,一声女童嘤咛传出,显是又被点穴。黎宫仇奸笑:“想不到二十年不入平度,你竟老来得一子一女,身子骨倒是硬朗。只是令爱之命,如今掌在你手中。你说还是不说?” 叶无同心中急得几乎喘不过气,他看不清女童的具体情况,但声音似乎正是越溪,可又分辨不清,心下焦急如焚。黎宫仇阴冷道:“虽未见令爱,但今日在你府中所掳之女,我逐一杀过,定能割下阁下心头之肉。”叶无同背脊发凉,打了个寒颤。秋复春更是悲愤翻腾,镜临不知所踪,越溪及其他女童惨遭掳掠,秋复春心中焦急如焚,思绪翻涌万千。倘若道出残本下落,或许女童们尚可逃生,否则……心中痛彻如刀割,怒骂黎宫仇卑鄙至极,却无半点还手之力。 黎宫仇眼见女童倒地,而秋复春仍无大动,心下暗想他不关心此女童,右手一扬,银镖已在手,正欲再发。忽听“咔咔”几声,窗棂折断,紧接着,一个魁梧身影破窗而入,稳稳落在秋复春身侧。随后又有一名消瘦之人从侧房房顶轻轻跃下,推开房门走了进来。叶无同只觉眼前一亮,屋内右侧情形顿时清晰可辨。 那消瘦之人手中拂尘轻甩,衣袖遮住嘴角,冷笑阴柔,声调尖锐刺耳:“费都统可真急躁,好好有门不走,却非要破窗而入。这碎了一地的窗棱,可真叫人心疼。”费英东不理他,厉声道:“黎宫仇,看样子你办事似有不周。”黎宫仇一怔,急忙收起右手,恭敬回应:“启禀费都统,李副史。属下正在审问秋复春,已擒其妻,令爱亦在几个女童之中。相信他必定会吐露残本下落。” 李永贞阴柔开口:“这偌大秋府竟被你们杀个干净,尸首全无,莫非用的化尸粉?嘿嘿,你独自审问,难道还有私心?哎哟哟,这几个女娃娃生的真叫人欢喜,你可真心狠手辣啊,费都统,你说是不是?”费英东冷哼:“李副史,你总算知军国大事,区区秋府算什么?几个女童更是不值一提。我费英东统镶黄整旗,手中令旗一挥,千万人头落地,若行事不够狠辣,怎能建功立业。” 李永贞听罢也不再出声。黎宫仇连忙立正,侧身厉声道:“秋复春,那残本下落,你说还是不说?”秋复春怒骂:“想不到你竟勾结金人与阉党,我秋复春即便死,也不会让你得逞!”黎宫仇右手一扬,墙边第二名女童应声倒地。叶无同心中焦乱,身体穴道被点,嘴巴被捂,眼泪汩汩而下,咬住手掌,疼得那人微微松手。叶无同趁机挣脱,心头一喜,定眼一看,正是父亲叶震苍。他低声示意:“不要出声。”随即解开穴道,父子二人压低身形伏于草丛。 眼见第二名女童被害,秋复春心中悲愤交加,恨不得当场杀了三人,却转念想到若不吐露残本,下一个必是越溪。黎宫仇阴笑道:“你奇怪吗?为何叶震苍一直未出手?今日生出这般事端,他又去了何处?”秋复春闷哼,身子抽搐。黎宫仇不再理他,缓缓道:“今日莱茵寺比武,我早派人给叶震苍捎信,告知你遇难,又设埋伏欲乱箭射死他。费都统闻讯,欲与其比试几招,早已处理你那结义兄弟。” 叶无同心中震动:父亲已与费英东交手!暗自看向叶震苍,只见父亲轻轻摇头示意莫作声。秋复春得知父亲已被埋伏,心下黯然,自知今日无计可逃,妻女与自己命悬一线,爱子镜临下落不明。黎宫仇见秋复春默然,正欲逼问,忽闻费英东左掌反转,凌空劲力吐出。叶震苍父子伏于草丛不知其意,但秋复春看得清楚:那掌劲直击墙边最左首女童,直挺挺贴在墙上,竟未发出半点声响。黎宫仇一惊,李永贞也“哎呀”一声叫出,接着赞道:“费都统这一手,果然俊俏地紧啊。” 费英东尚未回应,只听“咔嚓”一声,秋复春口中骤喷鲜血,顷刻间一股腥红扑向费都统全身。他咬牙一咬舌,猛然身子一软,倒下去的瞬间犹如烈焰熄灭,气势刚烈却决然自尽。李永贞见状,心中一惊,连忙挥袖扫出,劲风席卷四方,将秋复春的尸体卷起,撞破厢房大门,带着余力直飞庭院数丈,正落在叶震苍父子藏身之处附近空地上。 叶无同见此情景,热泪夺眶而出,浑身颤抖,心中悲痛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几乎控制不住自己。叶震苍心下更是一阵剧震,本想伺机出手救援,却万万没有料到秋复春竟选择咬舌自尽,他虽定力极好,也不禁微微颤抖。 屋内众人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惊恼交加,却未察觉外界动静。费英东勃然大怒,冷声道:“呸!本想再毙一个女童逼他说出秘密,却没料到竟直接送他女儿性命。”黎宫仇愕然,心中微微一震:“原来都统恰好杀了他的女儿,所以他才下此决绝之计。”叶震苍心中愧疚难当,眼前情景如刀割般刺痛,他藏身草丛,却未能出手相救,害得秋家三人命陨,心头悲痛无以复加。叶无同听闻越溪被害,更是怒火与悲痛交织,浑身四肢骤然发力,欲冲上前去,却被沉重的恐惧与父亲手势制止。 忽听费英东双眉紧蹙,厉声喝道:“是谁?!”叶震苍心中一凛,本想跃起应对,却听屋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少年奔入,口中高声喊道:“本帮主回来咯——”那少年脚步飞快,直奔东院厢房,见到秋复春的尸体,顿时愣住,一脸不可置信,接着随即扑上去,泪如雨下,放声痛哭:“爹爹!” 第3章 雨夜 叶无同心中一凛,“原来是镜临!”秋镜临那“爹爹”二字刚一出口,屋内黎宫仇和李永贞一左一右同时抢出门来,一个伸手为爪,一个拂尘卷出,同时向秋镜临击出。叶无同直想站起身来前去挡住这二人,忽而觉得肩膀被人按住继而身子一沉,只听啵啵两声轻响,一人凌空而起以极快的手法分别向黎宫仇和李永贞二人各递出一掌,那人同时伸出左手将秋镜临揽入怀中,他击出的这两掌劲力浑厚无比,直逼的黎宫仇和李永贞顿时觉得胸中气血翻涌,两人各自急忙向后跃出半丈方才立定,不约而同脱口而出:“天行神掌!”两人定睛一看,只见那人一身青色布袍,生就一张国字脸,高鼻阔口,剑眉横立,双眼圆睁,似是有万千怒火即将喷薄而出,正是叶震苍! 叶无同仍旧伏在草丛之中,知是父亲不想自己添乱,他见父亲一招之内逼退两个恶人,心中激动不已。秋镜临似是见了亲人一般,当下伏在叶震苍怀中不停的抽泣道:“叶伯伯,爹爹是不是给他们害死的。”叶震苍心下凄然不知如何作答只是伸手扶了扶秋镜临的额头。此时只听室内啪啪两下拍手的声音,接着一人缓步踱出,叶无同看清是那个都统费英东,只见他约莫四十来岁,身形魁梧,头戴灰色幞头笑呵呵的道:“中原人所谓的冤家路窄,便是如此了。本都统听闻天行神掌所向无敌,对阁下早有仰慕之心,因此今日在莱茵寺山下早早等候。嘿嘿,只是你我二人交手数次胜负未分,不过阁下武功之高,费英东实在是佩服的紧,天行神掌果然高明!怪不得就连当年那不可一世的蒙古大汗都被你的先人在千军万马之中毙于掌下。” 叶震苍冷冷的哼了一声:“阁下知我要前来解救兄长,便在莱茵寺山下设伏,在下当然以性命相搏。阁下虽是一副汉人装扮,但听口音似乎并非中原人士,适才听阁下自称统领镶黄一旗,想必是努尔哈赤麾下的当红人物,阁下不远千里涉险于此,屠我家眷在先,害我结拜兄长在后,累下如此血债,今日总要说个清楚!”话音刚落,叶无同突然不知怎的,只觉一股热血上涌,身子一软,竟兀自晕了过去。叶震苍眼见儿子藏身之处要败露,不等费英东回答,左手挟住秋镜临身形一晃抢出数步,同时右手一招“响遏行云”朝他直击出去,费英东白日里领教过这套掌法,知其威力无比,不敢硬拼,身子往右一侧,同时也是一掌击出,谁知叶震苍这一掌竟是虚招,见费英东一掌袭来也不闪避,曲臂回旋,右掌一牵一引忽而向左挥出,将他这一掌的内力带得袭向站在左侧的黎宫仇,同时身子在半空中翻了半个圈左右双脚接连踢向费英东和李永贞二人,黎宫仇惊骇之下一个鹞子翻身退出数尺右脚抵住墙角方才站定,费李二人也是各自退了一步。就在这一招之间,叶震苍已然越过三人冲入厢房之内,只见房内左侧横着一大三小四具尸体,只剩一个孱弱的女童半坐在地上,当下一个箭步跃至那女童跟前顺手将她与秋镜临一同挟在左臂之中。原来他心下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今日不能再有人葬命于此,此时一心想救出那仅剩的一个女童。却忽然听得秋镜临朝那女童大喊一声:“妹妹!。” 这一出口令叶震苍心下大震,那女童被缚良久低头神志不清,叶震苍方才并没有细看,此时烛光之下定睛细看,果然是秋越溪。心下登时敞亮,原来秋复春一心求死是想让那三人以为自己爱女被杀,希望他们就此收手从而保全越溪一命,当下在那女童后腰一点解开穴道,右手劲力送出那女孩嘤咛一声睁开双眼,朝秋镜临微弱的叫了一声“哥哥”。这一声虽然微弱,对屋外三人却如同惊雷一般,三人均心下嘀咕:想不到被那秋老头给耍了一遭!当下齐齐跃入房中挡住叶震苍的去路,费黎二人一左一右各自横掌而立,李永贞右手甩开拂尘,退后一步立在门边,他心机颇深,表面看是想守住门口,其实是忌惮叶震苍武功所以提前退出战圈一步,心想万一不妙可以立时逃走。此时叶震苍左臂挟了两个孩童,右掌横在胸前,自己的儿子叶无同更是在庭院之中昏迷不醒。叶震苍心下盘算,那费英东乃关外高手,即便单打独斗也并无必胜的把握。黎宫仇二十年前便在莱茵寺初露头角,此刻只怕更是难缠。那李永贞外形瘦弱,但适才挥舞衣袖卷飞秋复春尸体的那一下,分明是用了极强的内力,也是一个厉害角色。看来今日情形十分凶险,自己力战或许可以侥幸脱险,但无论如何也无法同时带走秋家两个孩子和自己的爱子。他余光瞥见庭院之中秋复春的尸体,忽而热血上涌,心想大丈夫死便死了,只是即便我今日横尸当场也要保护义兄孩儿的周全。 此时已近四更时分,夜空原本月朗星稀却突然变得星光暗淡,不一会儿一大片黑云涌上来吞噬了所有的月光,四下立时一团漆黑。秋府东院的厢房之内,叶震苍靠墙而立,其余三人成三角之势而立,忽然门口一阵疾风袭来,屋内烛光倏忽一闪,叶震苍心念一动,右手一抬劲力暗吐一掌朝那火烛拍出,想趁黑灯瞎火之际快速突出重围。费英东早已料见此招,当下也是横向一掌拍出,两股掌力波的一声轻响撞在一起,激荡之下那烛光一阵狂闪几欲熄灭,却随即恢复原状。费英东冷笑道:“想不到阁下武功如此之高却也耍弄如此雕虫小技!嘿嘿,只怕你今日是插翅也难飞了!”叶震苍也不答话,心下转念极快,心想黎宫仇毕竟出自莱茵寺,既然当年未登大宝,莱茵寺最上乘的武学必定没有学个周全,只怕他此刻武艺再精也不过寺中寻常武僧的那些招数,适才见他对那李永贞毕恭毕敬,想必定会保他周全,否则宫廷之中怪罪下来他一定担当不起。一念既定,当下左臂一甩将两个孩童轻抛至墙角,跟着左足点地往前一跃,右手一招“紫气东来”向距自己最远刚才守住门口的李永贞挥掌拍出,黎费二人万没料到他竟会舍近求远先对李永贞用招,旋即同时一左一右双臂震出夹击叶震苍的腰身两侧。 李永贞更是惊诧不已,他本欲远离战圈谁想却成了对方首攻之人,大惊之下这一掌不敢硬接,只好身子往右一侧,旋即挥舞拂尘向叶震苍的面部击去。叶震苍并不理会,右掌击到中途忽而反转,先前一掌竟是虚招,他劲气一提右掌顺势一招“气冲霄汉”向右侧黎宫仇单掌拍出,同时弓身曲背顿时身子一矮。这几下兔起鹳落迅猛无比,只听那拂尘刷的一声擦头而过,黎宫仇的双拳更是打了个空,他立时心下凄然,知道自己已然中计却无力回天。此时只听砰的一声闷响,叶震苍被费英东击中背部,身躯微微一晃随即嘴角鲜血流出。 接着咔嚓几声脆响,黎宫仇右腹却也中了叶震苍的这一掌当下肋骨齐断,黎宫仇闷哼一声身子不由自主地飞将出去,直挺挺的落在庭院之中动也不动。这一掌“气冲霄汉”在天行神掌中已是极为霸道的招数,叶震苍力图一击即中更是用上了八成内力,黎宫仇如何消受的了。原本以黎宫仇武功之强,即便单打独斗也不会被叶震苍一招拿下,只是被叶震苍看透了自己与李永贞之间的利害关系,这一下声东击西给打个正着。费英东也是“咦”的一声惊愕出口,他料定叶震苍武功高强定会躲过自己双拳,是以并没有用上全力,只是灌注约莫三四分内力,哪会料得叶震苍竟会硬生生受了自己的这两拳。而叶震苍出掌之前早已将浑身元气尽皆凝集于背部,是以虽然嘴角流血,却并无大碍,他在空中翻了个身子卸去余力在门边面向墙角落定,但见秋镜临左手搂住妹妹,右手遮住了她的双眼,自己却睁大双眼满是激动之色。 原本房中黎费李三人大有胜算,谁知叶震苍武功计谋均是上乘,片刻间竟解决了一人。李永贞眼见叶震苍掌中虚实不定,更在顷刻间毙了一人,心中怯意暗生,随即一步一步移向费英东身侧。费英东哼的一声冷眼斜视,仿佛满是不屑,但他心中也已暗暗懊恼:大明万历皇帝数月前派出大军意图围剿后金,努尔哈赤命自己整顿兵马钱粮以备军需,自己接下旨意却深知其苦,后金八旗连年征战军费开支庞大,早已将国库消耗殆尽哪还有什么钱粮可以整顿,正值焦眉苦脸之际,忽然接到大明司礼监兵仗局左副史李永贞的密信,李永贞乃是费英东在大明宦官集团内部所贿赂的众多宦官之一,后依附兵杖局掌印太监诸栋,诸栋死后便去依附魏忠贤,在兵杖局做了左副史从五品,总算是立稳了根基。李永贞这些年一直在与费英东秘密联络,其在此次信件中写道其心腹黎宫仇向其自荐称知道一份周代东莱藏宝图的下落,自己细细盘问之下觉得极为可信,若是能合自己与费都统二人之力得到此图,定可将那宝藏尽皆取出,一切金银财宝可与镶黄旗共享,如此一来费英东不仅可以完成那整顿钱粮的任务,更可以为自己麾下的镶黄旗招兵买马傲视八旗,而李永贞自己也可以利用钱财继续向上攀爬,说不定还可以依仗财势助宦官集团打击东林党的势力。费英东知道这李永贞绝计无胆量欺诈自己,更是觉得中原汉人身卑体弱犹如蝼蚁般可随意践踏凌辱,自己亲自出马取那几份残本自是手到擒来之事,当下只带几名贴身随从秘密潜入关内。谁知今日接连在这叶震苍手中栽了跟头,却连宝藏的影子都没见着,若是被努尔哈赤发现自己擅离职守,必定重重责罚。想到此处不禁眉头一皱心中杀机陡起,直把双拳握的咯咯作响。 只听远处呼喇一声好大的霹雳,把李永贞吓了一跳。片刻间屋顶瓦片刷刷作响,竟是突然下起了黄豆大小的雨点,这雨来势甚急,顷刻间雨水倾倒直下,仿佛一张水帘挂在门前。此时庭院中一人在冰冷的雨水倾淋之下倏忽转醒,悠悠的站起身来茫然四顾,正是叶无同。他此前因心血上涌昏了过去,此时醒来见到身边两具尸体还以为父亲也遭了难,当下不及细想,大喊一声,“爹爹!”屋内叶震苍听得这一声叫喊,暗叫不妙,此时费英东呼的左手一拳直直的朝自己面门击来,叶震苍当下横掌回格,费英东也不闪避,忽而变拳为掌啪的一声与他对了这一掌,竟是故意借了叶震苍这一掌的掌力,只见费英东身子冲破水帘直朝叶无同弹飞而去。李永贞在一旁瞧得明白,随即拂尘一甩,刷刷刷接连向叶震苍递了三招,将他缠在厢房之中。 叶震苍眼见爱子即将遭难,却又不能即刻抽身而出,更不能舍弃屋内两个孩儿任由李永贞宰割,如此进退两难,心下焦急无比。此时只听屋外骤雨之中忽然破空之声大作,似是一件威力无比的暗器自远而近直奔费英东而去。费英东人在空中听得真切,仿佛那投掷暗器之人的内力犹在自己之上,当下不敢怠慢,身子在半空中打了个翻转,顺手将那暗器抄在手中,只觉那暗器圆滑似珠触手不是甚硬,待身子落定张开手心一看,竟然是颗极其普通的念珠,心中更是骇然,此等柔软之物竟能在一片暴雨之中掷出如此强劲之势,此人必定非同小可。 此时叶无同也已看清那躺在泥水之中的两具尸体并非父亲,心下略微宽慰。费英东心想趁那发珠之人尚未近身,不如掳了这孩童去日后好让叶震苍以残本交换,当下右手五指弯曲疾向叶无同左肩抓来,叶无同区区一个孩童哪能避的了他这一招,此刻只听破空之声又是大做,且来势比之先前更为凶猛,显是发珠之人已然迫近,只听噗的一声击在费英东右手手掌之中,费英东未料到这颗念珠竟如此之快,侥是他变招奇快右手顺势往后一撤,旋即手掌做了一个旋转,那念珠在手掌内滴溜溜转一个圈随即顺食指飞将出去直奔那投球之人而去,只听啪的一声脆响,竟是那人又发了一枚珠子直撞在费英东甩回去的那枚,且余势不衰仍旧飞速而来,霎时间两颗珠子齐齐奔费英东而来,他大骇之下接连往后翻了两个身子退到厢房门前方才避过。 此时一个黑衣蒙面人轻飘飘的落下地来站在叶无同身侧。费英东惊骇之下更是羞愤不已,想不到中原武林藏龙卧虎,就连区区一个平度州弹丸之地棠邑竟然也有这等人物,自己今日接连遇挫实在抬不起脸面,转念又一想待他日等我领兵南下必可一雪今日之耻,当前又何必趟这浑水,心念一定一个翻身上了厢房,只听哒哒几声瓦片的轻响,片刻间消失在夜幕之中。 叶震苍见状当下一声大喝道:“且慢!”当下运足内劲一掌震退李永贞,也一个翻身上了厢房房顶,但只觉四下漆黑一片目不视物,风雨之声交加甚急,费英东早已不见了人影。此时房内秋镜临哎呦的一声大叫,叶震苍暗叫不好,接着只见李永贞从房内奔出,左手上挟着秋越溪,右手拂尘直指那黑衣蒙面之人,秋越溪双手双腿不停的摇摆,似是身体吃痛。那蒙面人手中暗扣一枚念珠,只是投鼠忌器不敢妄动。叶无同一看甚是焦急,大踏一步上前道:“快将我越溪妹妹放下!”,只见李永贞手中拂尘一甩,一道劲气夹杂数千雨点向他袭来,这一下若是击中非得在他身上射出几百个窟窿不可。叶震苍呼的一掌“干霄蔽日”直击的身下一排瓦片飞将出去挡在叶无同身前,那蒙面人亦抢上一步一把抱起叶无同随即几个翻身飘在远处,只听噼里啪啦一阵细响,几十片瓦砾被李永贞那道近气击的粉碎。叶震苍一个翻身下地,再欲施为,却哪里还见李永贞的踪影,急忙跃进房内,只见秋镜临倒在地上,双目紧闭生死未知。叶无同被黑衣人护在怀里,眼见秋越溪被掳走,心中一急顿时四肢瘫软,竟又兀自晕了过去。 第4章 传功 不知过了多久,叶无同悠悠转醒,手脚触碰柔软,原来身上盖了被褥,此时外面天色早已大亮,一转头看见秋镜临睡在自己侧边,呼吸均匀显是已无大碍,当下心中一喜。环顾四周,只见东墙之上写了硕大一个佛字,笔力苍劲,正是出自空法之手笔,叶无同心想,原来那黑衣人是住持大师。此时听得叶震苍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当年莱人所恨的是齐人,灭国之时将此图留存下来代代相传,为的是等待时机东山再起,这一等便是上千年,而如今遍地都是大明的子民,哪还有什么齐人莱人之分。在下数十年前曾与秋兄论及此事,原来他也是如此念头,所以秋兄弃武经商,只想发展家族生意。在下习武更是只为强身健体,再者也不至于让祖宗的本事失传。在下虽日子过的清贫,但有孩儿相伴,倒也自在。却哪会料到今日生的如此事端。”说完不由得长叹一声。 空法道:“阿弥陀佛,叶施主所言极是!”他咳了一声,继续道:“唉。千百年来,多少前朝后世一一覆灭,只有万世传颂之佛法,从未有万世不拔之基业。”叶无同听到此言心头一震,虽然不能全部理会,却似乎寓意极深。叶震苍道:“但世人心中的执念甚深,以致今时今日都有人心念此图,意图不轨。”空法点点头,缓缓又道:“其实数年前,曾有一位高人来到蔽寺,自称九玄真人,说其与本寺有些渊源,且说本寺所藏的宝图,他曾经有过一份拓本,但不幸被毁,因此想向老衲借宝图一阅。当时老衲为之一惊,这宝图事关重大乃是本寺机密,从不外传,也不知他是如何得知,又是如何曾得了一份拓本。”叶震苍奇道:“这九玄真人什么来历?在下从未听过其名号。宝图一事,莫非是那黎宫仇将寺中机密外泄。” 空法摇摇头道:“老衲此前也从未听过江湖上还有如此一号人物,但那九玄真人似乎并不知晓宝图一分为三之事,此中蹊跷,老衲也参悟不透。但是他的武功修为真是惊为天人。幸好他出手之时只因心念宝图而处处留情,但老衲拼尽全力也不过只接了他寥寥数招而已,之后他不知为何匆匆而退,而老衲却中了其掌力,受下了极重的内伤,时至今日也未能全愈。所幸那位高人也一直再也没有现身。”叶震苍惊道:“在下不知禅师这些年居然身负内伤,在下功力虽浅,但也愿意助禅师一臂之力治疗内伤。” 空法微微一笑道:“施主好意老衲心领,此等内伤,只怕是无法治愈的了,只要老衲不与人动手,其实也无妨,如此一来,倒是让老衲更可尽心修佛,倒也是一桩美事。”叶震苍道:“以禅师的修为,居然拼尽全力仍被其所伤。那人武功果然是深不可测。”空法点点头,又道:“说到掌法,南宋末年之时,蒙古大汗蒙哥亲帅大军猛攻合川钓鱼城,其时叶施主先人叶世忠一家便在那城内。蒙古大军兵临城下,倾巢之下岂有完卵,何况蒙古大军向来有屠城之举。叶世忠待蒙哥坐阵猛攻之时,凭着极高的武艺在那钓鱼城下万千敌军之中单枪匹马将他一击毙命,蒙古大军所向披靡却突然没了主帅,惊骇之下仓促退兵,满城百姓是以得以存活。叶施主今日所修习的天行神掌,便是当年的叶世忠所创。”叶无同听到空法讲到自家先人竟有如此神勇之事,心下激动不已。只听叶震苍道:“正是。在下代代口耳相传此事,却不知禅师居然也如此熟悉。” 空法呵呵一笑,又是咳嗽两声道:“叶世忠在钓鱼城下露了这一手神掌,整个武林为之轰动,他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在那城中做一个安宁的市井小民了,之后便挟了家人举家迁移至棠邑,更是与秋家先人和本寺的祖师慧能禅师一同重新修复了这莱国灭国时所废弃的莱茵寺。慧能禅师本是身处红尘之人,其时尚未娶妻生子但与我佛的佛缘甚深,于是做了这莱茵寺重修之后的第一代住持。而秋叶两家则在山下棠邑城中各自将那残本代代相传,更是与慧能禅师定下了这比武甄选莱茵寺继承人之约,莱茵寺的住持须得从寺中自小收养之人且品格武功均上乘者中选取,更是须得秋叶两家和莱茵寺当代住持一同拍板方能裁定,任何一方不得一意孤行。是以先师因黎宫仇之事郁郁而终。而那黎宫仇更是耿耿于怀,只是万万没想到他今日会行如此狠毒之事。” 说话间秋镜临也睁开双眼醒了过来,叶无同伸出右手食指放在他嘴边示意他不要说话,左手指指耳朵又指指房外,秋镜临会意的点点头,两人一同侧耳倾听。只听叶震苍道:“当年在下尚且年轻,一切听由秋兄做主,既然秋兄极力反对,在下自是同声附和,但当时秋兄所言也不无道理,那黎宫仇一来带艺投师,二来的确人品不端,比之禅师当年更是万万不如,否则也不会行今日之事。在下昨夜在秋府之中将他毙于掌下,总算也了了一段仇怨。只是秋兄在被缚之时,在下在外面瞧的清楚,彼时房内情形复杂不及出手相助,谁料秋兄性情刚烈为了保全女儿竟咬舌自尽,唉,若在下早些出手,或许可以保全他的性命。秋兄之子又因我一时疏忽而受伤,越溪更是被那太监李永贞掳走生死未知,在下日后真不知该如何面对九泉之下的秋兄。”叶无同听后转头望了望秋镜临,只见他双拳紧握,目光之中隐隐透出凶恶之气。 叶震苍闭目良久不语,显是回首今日之事念及亡兄悲痛不已,过了一会儿缓缓睁开双眼道:“秋兄这些年弃武从商,所积攒下的钱财只怕大多都已被那伙人给掳走了。钱财是小事,只是他的爱女越溪...那阉贼手段狠辣,她的性命是其手上...在下实在是忧心如焚,事不宜迟,在下且即刻启程前去打听她的下落,管他是皇宫大院还是东西二厂,在下势必都要闯一闯了。请禅师将此物交于无同,镜临和他二人就拜托于你了。秋兄和他家眷们的后事,在下自会请人打理。”说完拱手一鞠,空法当即缓缓点了点头。 叶无同听到父亲又要离去,当下翻身下地,赤脚推开房门跑入大厅之中,却见只剩空法禅师一人端坐在一个蒲团之上,对面只有一个薄薄的包袱,想必是父亲从家中给自己带来的衣物。叶无同望着那个包袱,眼里一热,随即咬住了嘴唇,终是没有哭出声来。他缓缓走上前,将那个包袱打开,里面除了一件羊绒坎肩之外,另有一张字条。叶无同取出字条轻轻展开,但见上面写着“为父此去追凶不知何时方归,托付吾儿于禅师,吾儿当自强。他日你我重逢,乃母之事,定当悉数相告。”叶无同心下轻轻一震,他自小无母,父亲也极少提及,只是每年清明时带他去给娘亲上坟而已,因此他对自己的娘亲知之甚少。如今父亲匆匆离去留下寥寥数字,既然特意提及此事,必有其缘由。当下将字条与羊绒坎肩收好,向空法禅师一拜,回了自己房中。这一日之中,叶无同都闷闷不乐。秋镜临也是将自己锁在房中,不肯出门半步。 到了第二日午后,空法又差一名弟子将叶无同与秋镜临二人叫进自己禅房内,略微问了二人些运功行气之类的武功基本要识,只听叶无同答的头头是道,秋镜临却支支吾吾说不完整,秋复春自己本已弃武从商,所以也并未传授儿子太多的武艺。秋镜临从小不甚安分,也不喜欢闷在家里背那些枯燥乏味之口诀之类,因此并不甚清楚什么运气之法。空法问罢只是轻咳几声,便让二人回房休息了。到了晚上约莫三四更时分,叶无同在熟睡之中只觉有人在胳膊之上轻推了几把,他几不情愿的醒来,起身看去,却见又是白日里领他去空法禅房的那个僧人。只见那僧人站在床前双手合十,头向外轻轻一侧对他使了个眼色。 叶无同心道:这么晚了莫非禅师又要找我么?但总觉应是甚么重要之事,当下便穿了衣物随其走了出去。果不其然,那僧人又是带他走到空法禅房前,轻声道:“启禀住持,无同小施主已经带到。”只听房内空法道:“知道了,你让他进来吧。”那个僧人轻轻为叶无同推开房门,只见空法端坐在平日里那个蒲团之上,双眉微垂,脸色比平日里更显苍白。叶无同心想空法禅师定是为这几日的事情费神不少,当下走了进去,只听身后僧人轻轻又将门阖上,接着默默地去了。空法咳了一声,声音低沉地说道:“无同小施主,深夜叨扰,老衲罪过。只是昨日老衲与你父亲的对话,想必你是都听到的了,那费英东和李永贞都统害了你的秋伯伯,老衲且来问你,你日后作何打算?” 叶无同原本困意尚存,此刻被他一问,当即气愤道:“大丈夫有仇必报,当然是寻到他们,杀了他们!”空法又问:“哦,若他们有手下护卫呢?”叶无同又道:“那便一起杀了!”空法继续问道:“那李永贞是司礼监兵仗局的左副史,想必与东厂也多有往来,手下不乏高手,那费英东贵为八旗之首镶黄旗的都统,麾下雄兵少说有几万,那些都是他的手下,你能杀得了几人?”叶无同被问的一怔,旋即答道:“那自然是能杀多少便是多少了。”空法叹了一口气,“上天有好生之德。你为寻仇杀了别人,别人的孩儿自当又会来向你寻仇,冤冤相报何时了呢。”叶无同被这一问给问的哑口无言。空法见他如此当即呵呵一笑,“你尚且年幼,这许多事情对你也说不太明白…嗯,咳..咳..”叶无同见他干咳之后脸色更显苍白,便问道:“大师,您还好吧?” 空法微笑道:“旧病顽疾那也没什么了,只是近几日特别厉害一些。无同,习武本意是为强身健体,并不是为达一己私欲的手段。咳..咳,老衲与你们叶、秋两家渊源颇深,当年也是你父亲和那已故的秋复春老施主力推老衲做了这莱茵寺的住持。老衲几年前遭逢劲敌,深受内伤至今未复,近几年深知自己大限将至,本想此前比武之后宣布本见为继承人选,可是没料到前日里竟出了如此变故,那日老衲在秋府之中连掷三颗念珠,虽将强敌击退,但事后老衲胸中抑郁,始终无法调匀气息,近二日之中双耳更似有万马千军雷霆呼喝之声,怕是…咳咳…。”叶无同不甚明白这其中的意思,但那日夜里见了空法发出念珠之力道非同小可,当下道:“禅师武功高强,自会长命百岁。”空法一听当即微微一笑,却话锋一转,问道:“听闻小施主祖上曾得一件奇物,不知可有此事。”叶无同被他问得有些莫名奇妙,皱眉道:“弟子从未听父亲提起过什么奇物。” 空法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又追问道:“小施主当真不知?譬如什么祖传书卷、宝图之类?”叶无同虽心中奇怪,但听他言辞之中颇为急切,便又思索一会儿,但仍是摇了摇头。空法轻轻叹了口气,引得烛火轻轻一阵晃动,禅房之中忽然变得极静。过了一会儿,空法忽然重重咳嗽起来。“咳……咳……”这一咳竟似止不住一般,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叶无同忙道:“大师?”空法摆了摆手:“无碍……只是旧伤……”他说到这里,忽然皱紧眉头,双手运气想努力调匀内息,却只觉体内真气似乎突然之间不受自己控制,四下冲撞着似要寻一出口倾泻而出。 空法右手按住胸口,呼吸渐渐急促,额头上冒出颗颗汗珠,只听他低声自言自语道:“真气…怎会…逆行?!”叶无同见状正要上前,忽然之间却只见空法双眼猛然睁开!那目光之中三分血色七分狂乱,吓得叶无同不由向后跌去,慌乱之中便要夺门而逃。但一双腿脚尚未迈开,只觉自己肩头已被一股劲力按住。身子不由自主跪了下去。同时只听“啵”的一声轻响,空法的双掌已重重拍在他背上。叶无同只觉两股雄浑真气如怒潮般灌入体内!丹田之中陡然一震。同时只听空法声音嘶哑低喝:“凝神……聚气……力沉丹田!”叶无同只得依言运功。然而那真气却越来越狂暴。空法的呼吸也愈发急促。“西经东脉…南疏北通…六经传变...聚于丹田…” 但听空法的声音已沙哑不堪。叶无同忽觉体内真气如洪水决堤一般来回涌动,丹田之中更是越来越热,头顶竟渐渐冒出丝丝青烟,而禅师双掌之中的内力,却仍在源源不断灌入。叶无同心道若再不疏导这些真气,只怕自己会爆裂而亡,当下不假思索闭目盘膝,凝神运气,但觉丹田之中一股劲力由冲门穴径至腰部大横穴,又直窜入肩下周荣穴再绕到后背建元穴,最后又从腰身带脉穴流入丹田,如此游走一圈只觉小腹上灼热之感略微舒缓一些,当下又依法疏导,但觉身体逐渐温暖舒润,浑身有说不出的受用。 如此不知过了多久,叶无同睁开双目只觉窗外亮光刺眼,竟已日上三竿,回头一看空法早已不在,只剩一个蒲团,四下静寂无声,他回想起昨日夜里空法禅师发狂时的模样仍是心有余悸,当下起身推门出去,走到大厅之中,只见空法座下的大弟子本见和秋镜临似乎正在等他,本见上前合十道:“无同小施主,师父命我今日带二位前往冲虚观,镜临小施主今日亦大感好转,我们已在此等候多时了。这里有些早茶素斋…”一旁的镜临也不说话,只是转头呆呆的望着庭院,似有所思。叶无同奇道:“我们去冲虚观做什么?空法禅师呢,昨夜之中他旧疾复发,不知现下如何?” 本见道:“师父很好,早些时候出寺去了,说是明日方回。师父说莱茵寺只怕已被那些不怀好意之人盯上,留两位小施主在此怕有差池,因此不如送去一处更为安全之所。”叶无同“哦”了一声,毕竟少年也不多想,顿觉肚中有些饥饿,于是坐下胡乱吃了些糕点然后伸手一抹道:“那九青山我曾跟邻家的玩伴们去过,好像是有一个叫什么观仙洞的地方里面有几尊神仙的石像,当中一个还有三只眼睛呢。至于那冲虚观么我倒没有去过,不过听父亲曾经说起过,只是不知道好不好玩。”说完顺手捞起父亲昨夜留下的包袱,说了一声“走吧。”秋镜临却仍是呆呆的,本见走在前面,三人一起走了出去。 走了约莫大半日只见日渐西斜,三人饥肠辘辘。走至一处叫做坦埠的小镇附近,远远的望见一只酒旗飘了出来,原来是路边一个酒家,店前马桩上拴了两匹黑色骏马。店小二肩膀披一条白色手巾远远的招手道:“内有雅座,三位请进。”叶无同心下一笑,小小路边酒家,又有什么雅座了,当下踏步上去,与本见一同走了进去。秋镜临仍是一语不发,只是默默的跟了进去。三人入内在正中位置一张方桌前坐定,只见此店虽小却甚整齐,想必店家乃是爱齐整清洁之人,此时已是午后,店中人并不是甚多,店内左首两个年纪相仿的青年靠窗对坐,左边那人身形修长,一身书生装扮,相貌文俊儒雅,气质颇为不俗。右边那人体型略微魁梧粗壮,面容粗犷,二人正值对饮,见到一个和尚带了两个孩童进来,略微一奇,也不甚在意,与本见等人点头示意继续对饮。店小二上来招呼,本见点了素面,叶无同则点了手擀肉面,他见秋镜临仍是沉默无语,双目呆滞,想是因为双亲身亡遭逢大变之际精神受了莫大的刺激,也帮了点了一份肉面。不一会儿三份面便端了上来,叶无同早已肚中咕噜咕噜叫个不停,当下端起碗来呼啦啦的吃起来,一副狼吞虎咽的样子。边上那书生模样的人见了他这般模样,略微一笑,对店小二道:“小二,这位大师和两个小兄弟的面钱,算在我账上。”说完举起酒杯对着叶无同三人示意一下。 本见放下碗筷,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多谢施主。”叶无同一大碗吃完仍觉还有五六分未饱,听得那书生此言,转头冲他一笑随即大叫一声,“小二哥,再来一碗。”那小二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内堂。叶无同见秋镜临只是吃了一点点,正要劝他几句。忽听书生对面的那人道:“自如兄,下个月初的殿试,以兄之才进士及第取得功名自当不在话下,他日飞黄腾达只是早晚之事。”对面那书生呵呵笑道:“谢兄又取笑于在下了。若非旁人不知,还以为在下是何等的英才。在下参加这殿试虽意在功名,却并非只为功名,倒是对那兵戈战阵颇有兴趣。在下常与那辽东归来之人谈论,深知如今辽东不稳,金人对我大明河山虎视眈眈,鞭子军更是在关外横扫披靡,让人闻风丧胆。本来我大明兵多将广,他金人声势再壮,终究不足为惧。只是如今这朝廷,宦官当道残害忠良….”不及说完,对面那谢姓之人急忙举起酒杯打断道:“今朝有酒今朝醉,何必想那烦心之事。” 那书生长叹一声,举杯一饮而尽。正值说话间,只听一个声音在门外响起:“八卦乾坤分阴阳,天干地支手中掌。预知天命,且问我手中卦象如何。”只见一人一副江湖算命先生装扮,左手一个布幌子上画着天干地支乾坤周易,右手中指搭在拇指之上,缓步走进门来,对着本见道:“哎呀呀,这位大师,我见你眉心隐有黑气透出,似是不日即有血光之灾。你我虽道行不同,但老道却可以为你指点一二。”本见一怔,尚未答话。只听那算命先生又转头对叶无同道:“咦,这位小施主倒是完全不同了,生就一副顶天立地之相,将来必定大有作为。只是现下你印堂之内隐有紫气透出,似是有什么重大变故即将降于彼身。”叶无同“哼”了一声不以为意,心道什么顶天立地之相。秋镜临仍是低着头,那算命先生又是“咦”的一声,对那位书生惊道:“阁下印堂甚宽,气宇不凡,乃是功名显达大富大贵之命。只是…”话未说完,那位书生对面的谢姓之人将他打断道:“说来说去总是印堂如何,小二,这位大…师的饭钱也记在我们账上吧。”那算命先生听他出言讥讽倒也不恼,随即转头细细端详了他一会儿,旋即对那书生道:“日后阁下若是遭逢大难,必是亲近之人所为,而能施以援手者,也是极其亲近之人。” 第5章 书生 那书生呵呵一笑:“大师言重了,在下姓袁名崇焕,这位是在下的生平挚友谢尚政。”谢尚政哼了一声,继续自顾自饮酒。那算命先生摇头道:“天命所归,那也是无可奈何。”说话间远处一阵马蹄声传来,似是有二十多人骑马而行,一行人纵马呵斥从店前奔腾而过,店前直扬起一阵灰尘,那书生不禁眉头一皱。只听那一行人最后一人大叫道:“在这里了!”忽而一行人勒马转头,一起回头奔来,到得店前齐刷刷的翻身下马走进店来,那小店本不甚大,一下涌进这许多人顿时拥挤许多,为首一人甚是年轻,脸上稚气未退,手执马鞭走到本见三人那桌前躬身低首对秋镜临道:“小帮主,这几日帮内兄弟们寻你不着,一直在打探你的下落。听闻你被一个臭和尚带着一路北上,我们这才追至此地。” 秋镜临此时早已放下碗筷,碗中仍有大半碗面,也不答话,只是抬起头呆呆的“哦”了一声。那算命先生此前未见到他面目,此刻一见为之一惊,对着秋镜临呃呃道:“少一分,乃市井之流徒。多一分,乃乱世之枭雄。”那手执马鞭之人脸上顿时颇有不悦之色,正要发作,忽听得秋镜临不知怎的刷一下站起,把面前那大半碗面甩了个粉碎,对叶无同怒目而视道:“父母之仇,我自有法子去报,也不必跟你去那什么九青山冲虚观!”说罢一个转身分开人群奔出了店门,翻身上马双腿一夹直向南而去。本见一愣,自知不便阻拦。那手执马鞭之人急忙追了出去,一行人重又翻身上马,一路直追秋镜临而去。叶无同万没料到秋镜临默然许久竟是因为对自己闷了一肚怒火,料想秋镜临昨夜听到自己父亲与空法禅师的对话中对秋复春夫妇之死和越溪被掳之事充满自责,因此对父亲和自己颇怀恨意,想到此处一怔之下,竟无语凝噎。 此时袁崇焕见他怔怔的呆在桌上,当下起身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小兄弟,人各有志,倒也不必强求了。”那算命先生也知自己方才略有失言之处,也是站起来一鞠,刚要说几句温和之话。忽听店外又是一阵马蹄声自南而北传来,一行人奔到店前忽而勒马。叶无同站起身来,向外叫道:“镜临回来啦!”当即奔到门外,却见几个人一袭白衣手执兵刃,为首一人左手一挥道:“这店虽小,门前两匹马倒是不错。兄弟们且在这里打尖,待酒足饭饱之后再行赶路。”叶无同瞥见那人左手腕间纹有状如莲花之物,当下心中骇然:“莫非是白莲教的人。”他自小听得父亲讲起白莲教肆虐百姓之事,大明朝廷灌注精力于关外辽东之事,倒也无暇分兵料理这些事端,各地官府对白莲教之事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以白莲教更加肆意妄为,在山东一带甚是张狂。 叶无同当下低头不语,那手刻莲花之人见他只是区区孩童,也不在意,大踏步上前,对袁崇焕瞥了一眼,见他书生模样冷哼一声,转而对本见喝到:“哪里来的野和尚,快快给本爷让出桌来!”说完右手手中柳叶刀一甩直把桌上的碗筷击的向左飞将出去,本见也不与他争执,双手合十一句阿弥陀佛坐到边上座位去了,叶无同见状也是默默的跟了过去。只是那人这一甩,却甩了袁崇焕和那算命先生一满身残羹,就连谢尚政身上也未能幸免。袁崇焕眉头又是一皱,几欲发作。谢尚政倒是性子极好,伸手拉了拉他衣襟连连摇头。那算命先生用衣袖抚了抚布幌子上的残羹,毕竟是自己混饭吃的家伙,不能玷污。那人呼的一声坐下,招呼随从兄弟们各自寻了座位坐下,叶无同几人原来的桌子上顿时又坐了四人。那人又高呼道:“小二,小二呢,他妈的快给白莲道爷们上酒菜伺候着!” 店主和小二见今日那么多江湖人士去又复来,吓得早躲了起来。那人喊了半天也不见人,又见那算命先生不停的擦拭布幌子,早已不甚耐烦。左手呼的抡起一把扯过那布幌子,右手手起刀落,直将那旗斩成了两截,然后一帮人哈哈大笑起来。那人又道:“这位道友,你姓甚名谁?你来给几位白莲道爷们算算,爷爷们何时方能飞黄腾达哟?”说完又是哈哈一笑,那算命先生吓的唯唯诺诺,颤巍巍的屈身拱手道:“小人姓李,名…守忠。陕西人氏…几位道爷…印…印堂大亮,自是有大富大贵之气…小人…小人。”那人又是哈哈一笑,右手抬起柳叶刀用刀背拍了拍李守忠的左边脸颊道:“想不到你我竟是本家哟,只不过你的辈份小了许多,今日你李松道爷高兴,饶你一回。” 李守忠听罢连连拱手扯了碎布幌子向外慢慢移步。那李松又是砰的一声用刀柄将那碎旗按在桌上,向李守忠怒道,“你这人也太不懂规矩,从本道爷的桌上拿东西也不留下点什么意思意思么?”李守忠一怔随即明白,伸手入钱袋准备掏些银两出来,此时袁崇焕再也按捺不住,蹭的一声站起来,右手衣襟刷的一甩,横眉正色道:“白莲教肆意妄为鱼肉乡里,要不是朝廷被辽东金人所累,哪会让你们几个跳梁小丑在此作祟!”叶无同听他一个柔弱书生说的如此正义凛然,心下一股佩服之情油然而生。那帮人听他如此一说,又瞧他书生打扮说不定是朝廷中什么人的门生,当下齐刷刷的站起来,有人抽出刀刃在手。 李松刀柄一转,将李守忠点倒在地,刀尖对着袁崇焕脖颈道:“阁下好打不平,想必定有一身本事咯。门前那两匹马也是二位的罢,在下借用几日,阁下也定会割爱咯。”说完刀尖向前一送,本见和叶无同瞧得清楚,还以为袁崇焕如此出言不讳定有些功夫在身,哪知他压根不会什么拳脚,只见他不住的往后倒退了几步脚后跟碰到凳腿不由自主坐了下去,李松等人见状更是哈哈大笑,刀尖仍是对着袁崇焕,此时谢尚政一个箭步窜上,用身体挡住袁崇焕道:“你要杀自如兄,不如先杀了我。”袁崇焕道:“不可!”但身体被谢尚政压住动弹不得。这白莲教猖獗惯了经常四处作乱,到处惹下人命案子,当地官府兵力所限再加上白莲教声势浩大只得忍气吞声也不敢追究。李松听他这么一说,当下轻哼一声,手中柳叶刀往前一送。眼见刀尖即将穿喉而过,谢尚政闭上了双眼,心中畏惧,身子竟抖个不停。 此时只听铮的一声,李松只觉虎口一震,手中柳叶刀被一物击的偏向一边“噗”的一声直插入边上的柱子里摇晃不已,竟然连手臂也带着一起晃了起来,急忙左手握住右手,双手一起用力,这才稳住,心想什么东西竟有如此之力道,定是某种极重的暗器,双目在地上扫了一圈,柱子旁竟是只有区区一根竹筷,显然是刚才有人用极快的手法将一根竹筷掷出震歪了他的刀刃。他平日里气焰嚣张惯了,此刻在满屋子兄弟面前竟如此出丑,心中又羞又怒,当下回头向本见怒目而视,他看叶无同小小年纪,心中料定必是本见所为。谁料本见心中的惊讶程度比李松远远更甚。他方才将这一幕看的清清楚楚,明明自己尚未出手,是叶无同从筷筒之中拔了一根竹筷掷了出去击在李松的柳叶刀上使得李松拿捏不住,这一掷内力之强似乎犹在己之上,况且他小小年纪,无论如何也无法练就如此本事。 叶无同更是心下大奇,自己情急之下掷出那根竹筷只想去吓那李松一下,却并未料到竟有如此神力,想必是因为空法禅师传给自己的一身内力。那谢尚政听到声响睁开双眼,看见刀尖插在柱子之中,不由的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头顶一阵冷汗汩汩而下,心想若不是有人出手相救这刀刃早已穿喉而过。 李松怒道:“好你个臭和尚,不知玩弄什么妖法竟然差点用一根竹筷震飞了本道爷的宝刀。”不等本见答话,右手刷的一声从柱子之中拔出刀尖,刀锋一侧横向劈来,只听嗖的一声又是一根竹筷飞来,李松转念极快当下一个懒驴打滚,那根竹筷直擦眉头而过噗的一声整根直直的插入柱子之中,那李松一惊之下,转头一看只见叶无同左手中捏着三根竹筷,右手仍是保持掷筷出手之势,竟然是这个孩童所掷,心中更是大骇,竟呆住当场,不敢动弹。与他同来之人一见此情景都刷刷地抽出兵刃握在手里围在他身边,嘴里胡乱骂着些山东方言,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李松心想这孩童有些古怪,倏忽一个转身刀交左手,右手呼的一拳将谢尚政打倒在地上,接着抢上一步右手扣住原本挡在谢尚政身后的袁崇焕,左手横刀架在他脖子上,说道:“大劫在遇,天地皆暗。妖僧妖童,蔽日无光。我等奉无生老母之命,降妖诛魔。你这书生已被妖魔所惑,必死无疑!妖僧妖童,还不叩首谢罪!” 说完脖子一扭,对边上的人使了个眼色,那帮人见状立即竖起左手无名指和食指竖捏了个神打的手势,眼神飘忽不定,同时左右不停的摇摆着身子。本见毕竟是出家人,并不知道这帮人是在装神弄鬼,一愣之下怔在那里。叶无同却听父亲提起过,心下自是雪亮。左手一挥,想再掷出手中三根竹筷,那些人见识过他前两次掷筷的厉害,立时吓的一哄而散齐刷刷的歪在两边,这下直把叶无同本见二人与李松之间的路完全给让了出来,李松吓的呆立当地,更是直闭上了眼睛,而叶无同手中的筷子亦掷得飞了出去,只听噗噗噗几声,三根筷子全部掷在李松身上,却无任何劲道,又啪啪啪地齐齐落在地上。李松心道自己必死无疑,冷汗自后背而下竟湿了半截衣衫,谁料几根筷子竟然此般无力,无异于与一般小孩掷出,当下更是觉得刚才这小娃娃肯定是用了什么妖法。 叶无同也是一愣,怎的突然之间没了半分力气。此时本见反应极快,伸出左手在桌上叭的一拍同时身子飞起,右腿一招横扫千军,直把几个人踢得翻了跟斗,接着右手食指探出一招“一蹴而就”直取李松右肩中府穴。李松见状,右手只得松开袁崇焕,一甩身子,跟着左手柳叶刀反手劈了出去。本见却毫不避让,袁崇焕在李松身后看的焦急,他怕本见受伤不由双手在李松背上一推把李松直直的推了出去,只听本见食指噗的一声戳中李松右肩,李松登时立在当地,左手仍是一个反劈的姿势,手中柳叶刀只离本见右肩约莫五六寸距离,却丝毫动弹不得。 其余的白莲教众人见状直吓得各个夺门而逃,抢上马去一溜烟的往北去了,口中仍是“妖僧妖童”骂个不停。本见双手合十对袁崇焕一鞠道:“多谢施主出手相助,否则小僧势必被这柳叶刀所伤。”袁崇焕也是拱手一鞠,微笑道:“大师言重了,方才大师不避不让胸有成竹,料想这一刀定然伤不了大师,在下这一推却是画蛇添足了。这位大师和方才掷筷那位小兄弟的救命之恩,在下定当永生铭记。”本见道:“阿弥陀佛,施主言谈举止乃高雅之人,小僧法号本见…”不等他说完,叶无同叫道:“本妖童姓叶名无同,自如先生还不快快过来参拜。” 袁崇焕一听哈哈大笑,顺手拉起在地上的谢尚政,刚才那算命先生李守忠也不知哪里去了,应是在一片混乱之中偷偷的溜之大吉了。袁崇焕道:“今日得见二位,实乃我与谢兄二人的福分,在下区区一届学子,并未有何贵重之物。这块玉乃是家传之物,虽不甚名贵,但驱邪养身之能还是有一些的。”说完从腰间解下一块墨绿色的圆玉,双手捧在掌心。那玉色泽晶莹,显是名贵之物,本见见状忙道:“出家人四大皆空不受人钱财,更何况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今日之事乃佛缘所致,阿弥陀佛。”叶无同双手叉腰,抬首挺胸也说道:“妖童四大不空,却也不受人钱财,救人一命胜造七级魔屠。今日之事乃魔缘所致,幸会幸会。”谢尚政一旁附和道:“说的极是,此乃袁兄家传之物,还是好好收起来吧。” 袁崇焕又是哈哈一笑:“大师乃世外高人,这位妖童也是魔中傲骄,所谓英雄出少年,在下以财物相赠倒是肤浅了。在下此去京城,意在功名而志在辽东。如今天下形势瞬息万变,在下只求能为这天下苍生略尽绵薄之力。他日若是有缘,咱们自会相见,二位但有所求,在下万死不辞。”说完一拱手道:“请了。”本见双手合十道:“施主胸怀大志,他日必定后福无穷。”一旁的谢尚政也是连连拱手,叶无同并不睬他,只是对袁崇焕一拱手道:“再会!”袁崇焕微微一笑,踏步而出,谢尚政跟在他身后,二人各自解开马缰,翻身上马,对着本见和叶无同又是举手一拱,力夹马腹,两匹马长嘶一声,一前一后往北绝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