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书·药傀手记》
3. 巫医蛊
池水温暖地裹上来,漫过那些伤口,痛觉如退潮般一阵阵消减,她浅浅活动了下双臂,也不知是不是药力,周身暖意上涌,有些困乏。
她瞌着眼,靠着温热的石壁坐了一会儿,竹帘垂下,另一侧许久未传来动静,心里莫名有些空落,心想难道是清守沐浴时男女不近之戒律,这便走了?于是从帘中撑开一个小缝往外瞧。
屋内光线微昏,门窗都关着。
花离两指虚虚撑着竹缝,人倒没走,这会儿一身衣裳都还没换,正站在柜子前。从她这个视角看过去,能看到他背上那块伤口洇出的血又扩散了些,没有开始愈合的迹象,他这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截药材,正往嘴里塞。
从侧面看,他素净的脸上下颌线格外清晰,正因为试图去嚼那截药材而深一下浅一下地浮动,整个人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他将那道抽屉合好,用修长的一截手指沿着药柜又找了另外一个抽屉,拉开,翻了一会儿,找出来一截别的药材,接着往嘴里放。
花离光是看着他吃,都觉得干吧,青丘白似乎也觉得这么吃有点干吧,他于是走到一旁提了提茶壶,往里看了一眼,看他那眼神,里面应该是没有水。
他又把茶壶放回去,找个蒲团坐好,眼睛一闭,平直的脸颊时不时小幅度地耸动一下,边含边嚼。
花离不知道他吃的这些药是不是治疗背上那处“蚊虫叮咬”用的,但是她觉得此人吃药多少有点生猛。
一帘之隔内,池中药力逐渐上来,虽然能感觉到周身元气在不断恢复,但是眼皮还是沉重得厉害,没过多久,她又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
醒来的时候,花离感觉这一觉睡得十分踏实。
好像迷迷糊糊地做了许些梦,但又记得不得确切内容了,只觉得温润柔软,好不温馨。
一抬眼,温润柔软,是因为身上盖着一床极轻又软的被子。
她转着一颗脑袋四下看看,确定这里并非秋华宫,而仍是不静宗后,又绝望地躺了回去。
此处是一方清幽的别居,日光未到正午,屋内还带着点早上露气的湿重感,但时间显然已不是清晨。
屋内桌椅床席比之前那间更讲究些,依旧沿用不静宗素雅不着雕饰的风格。
要不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呢,在这地方待了这么一宿,看这乏味又古板的陈设,竟然也觉得别有一番情操。
这间屋子虽然处处都干净,东西也少,虽不知是谁,但看得出有人长住。
起身下床,发现身上已经换好了不静宗的道服。在屋内简单转了两圈,她扯过凳子坐在桌边思考后续事宜。
眼下,身体已经恢复,虽然按理说得给人道个谢,但时间紧迫,也只能来日方长,再做谢辞。先离开这地方,找个庙观,或者戳戳地仙洞,兴许能载她一程。
门吱呀一声开了。
花离扭头看向门口,两个人都不太期待对方的出现。
看见楚玉,花离心里咯噔一下。
她怎么来了?她来这干什么?等等,这到底是哪,不会是......
她犹记得,此人在宗主说话时嬉皮笑脸,挤眉弄眼,八成就是先前林中暗放毒箭之人 ,此人跟青丘白有些利益牵扯不说,对她的嫌恶更是直接写在脸上。可惜这具凡身上没有记忆,前尘旧事无从得知,要是对方突然想做点什么,更没有法力给她护身。
不过,既然是医修宗门,总要讲究个医者仁心吧!岂能随便草菅人命啊!
门口那边,楚玉半僵半愣在那里,随后一扭头,冷着脸转过身把门关上。
“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关好门问。
花离站起身,椅子被她起身的动作推得往后了半步:“我并非故意要睡你房间......只是醒来的时候就在这里。”
“我房间?”楚玉抱着胳膊,扯起嘴角,三个字打了两个磕绊
“你睡糊涂了?自己师父的房间都不认得了?”
师父?
哦对,昨天确实情急之下认了个师父,且不静宗内的人似乎比她更早确认这件事情。
花离:“哦......我,睡糊涂了......”
楚玉不知道有没有在听她说话,她一边双手交叉,缓缓靠近,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一边目光游离、意味深长地对着她上下打量,然后石破天惊般地得出暴论:
“你被他睡了?”
啊?
花离双眼无神,嘴角抽搐,脸上一个大写的“雾”。
她张张嘴:“我...”
想说“怎么可能?”,或者“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但想了想,似乎严格意义上来说现在只能说“我不知道”。
她说:“我不知道。”
但这回答好像更诡异啊。
楚玉看着她,突然爆出一阵嗤笑,她笑得前仰后合,拍着大腿道:“你这么紧张做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她上前把凳子踢出来,自己落座后,又对花离道:“不逗你了,快坐吧。”
眼前人这会儿看着倒是像一只人畜无害的小雀儿,花离神情恍惚,开始想那箭到底是不是楚玉放的,开始想她先前态度差是不是真的因为自己招惹人家了。她拉过凳子,犹疑着缓缓坐了回去。
这张屋内的小木桌拢共就两张凳子,桌面也不大,这样面对面坐着,对方随时把手伸过来把她掐死,屁股都多余离开凳子。
这样一张小桌中央,还摆着一盏茶具,里面还留着一些不知道什么时候沏好的茶水。
楚玉取过桌子中央的茶杯,在面前倒了杯茶,目光顺着那茶水递过来:“我本想趁他不在,给他屋里留点好东西,不过既然你在这里,那我便改主意了”
她抬眼道:“青丘白就是快朽木,你也知道,他待你这个便宜徒弟并非真心实意。不静宗是我义父的,早晚会交到我手上,不早点来找我,难道等着我来主动请你?”
花离听她徐徐铺开话席,眉头一皱,这不静宗一个个人小鬼大的,里头竟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楚玉看她没反应,又道:“我承认,之前我们之间是有些误会,现在握手言和,好了吧?”
楚玉伸出一只手,四指齐齐并拢,一派热情地探至她面前,等着她动作。
花离没伸手,她沉默半晌,问道:“你想怎么样?”
楚玉见她冷落,也不恼,莞尔一笑:“帮我杀了他。”
花离:“......”
对面的人笑面依旧,不时点头,用表情对刚才说过的话持续予以肯定。
虽然草菅人命,但好在草菅的不是她这条不堪风摧的人命!
花离:“......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我应该......没这个本事。”
楚玉一双浓艳的眼睛半眯起来:“诶,别这么说嘛,不是你能不能,而是你想不想。”
楚玉语重心长:“他很信任你,只要你听我的话,我自有办法。”
花离觉得讨论这种荒谬的事情无异于浪费时间,但还是耐着性子问:“什么办法。”
刚才从对面推过来的那杯茶,她一直没动,楚玉低头指了指那杯茶:“那你不得跟我表表诚意,先把这杯茶喝了”
花离深吸一口气,她觉得脑门发痒。还别说,她刚才还真有点渴,险些就不明不白喝下去了,多谢你提醒啊!
她余光目测了一下凳子离窗户的距离,那窗户半开着,如果三下五除二翻出去,有五成把握能跑到院外,如果外面碰巧有路过的其他弟子,还有办法周旋。
青丘白不知身在何处,怕是一时半会儿叫应不来,就算来了......
她忆起刚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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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玉的话,心觉此人目的也有些难捉摸,不一定还能靠得住。
这怀疑并非空穴来风,这具身体没有修炼痕迹,身为宗内弟子,师父不教授术法,能安哪门子好心?总不能是花离真的天资蠢笨到了一窍不通的程度吧。如今魂识中虽有充沛灵力,但强行注入只会让这具肉体凡胎经脉损毁,适得其反。
不过倒也不是功法全无,她还有一个几百年都没有用过的身法:轻功。只需注入丝毫灵力,用在凡人身上没什么问题,虽然可能收效甚微,但聊胜于无。
楚玉疑惑道:“怕什么,我又没下毒。”
你是不会下毒。花离想,但你怕是会下别的东西。
看到她一个飞身奔向窗户,撑着窗沿刷的翻了出去,楚玉在原地愣了半天,险些没反应过来,脸色刷的冷了下来:“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花离从窗户落地,纤细麻溜两条腿提着便往院外跑,出了院门口是一条竹林小道,蜿蜒曲折,从尽头传来一些零碎的人声。她往前跑了没两步,就被身后的楚玉扑倒在地上,两个人身姿矫健邪柔的少女一黑一白扭打在一起。
楚玉没用法力,显然是憋着别的法子安置她,花离被她捏着的下巴抬起来,一条不知道什么东西就要往她嘴里塞,她赶紧脚上施力对着人侧腰猛地一踹,翻身起来才看清楚那东西落在地上,是一只手指长的千足虫。
真是夭寿了。她一边往小路尽头跑,一边暗自懊悔,早知道就不应该相信那个青丘白,这医修宗门里,竟有人养蛊虫!
这竹林小道谁修的!一转弯怎么还有这么远?
花离脚下一磕绊,被一条东西束着腰生生拽了回去,力道太大,差点把她整个都拽散架了。
楚玉将她甩近路旁竹丛里,目泛红光,看上去耐心已经消耗殆尽,她收回那道黑鞭,手上灵力涌动,一把压在她脖子上,压得她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四肢被眼前人逸散出的灵力束缚住,丝毫无法动弹。
楚玉将那只千足虫放进她嘴里后,又用手捂住以防她吐出来:“别怕,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相信我。”
姑娘你看得见你说这话的表情吗,完全无法让人信服啊!
楚玉捏着她的下巴,帮她顺利将那蛊虫吞了下去,她觉得胸口发痒,想咳又咳不动,过了一会儿,异样的感觉渐渐消失,楚玉钳制她的力道也松了下来。
她脱力般地躺在地上,算是半认命了,没事,没事,等回去,回到步天城,就没事了。
下一瞬间,她感觉这个判断可能不太准确,因为那东西似乎开始啃食她的五脏六腑,窸窸窣窣,不是痒,是疼痛,明确清晰尖锐。
与此同时,她的神志也开始变得混乱,有东西在脑子里啸叫,头痛欲裂。
她蜷着身子恼怒地抬起头:“你到底想干什么?”
楚玉站起身退了两步,一副不再打算管她的样子:“想说什么就赶紧再多说两句,反正很快,你就会不会再发问,只会乖乖做事了。”
“这般下场,可是你自找的。”她弯下腰,在最后三个字上咬了重音。
花离的手在抖,那东西啃食她的声音太清晰,甚至透过骨头传到了她耳朵里,外界的声音开始稀薄,她不得不开始尝试将灵力送入经脉,拼死一搏。
灵力涌入四肢百骸,体内的蛊虫消停了下来,一只手拍着她的后背。
“吐出来。”青丘白扶着她,让她整个人稍稍前倾。他音色带喘,身上带着一股微湿的露气,像是跑了很急过来。
一股温和的灵力在她胸口往上推,她张口将那只已经断裂成几节的蛊虫连同一口污血一齐吐了出来。
青丘白扶着她的手微微发抖,却并不敢多发力,另一只手还在她后不停背往体内输送灵力,那股灵力很轻柔,把控得极为精当,在体内捏死只虫子时,她几乎没有任何其他不适的感觉。
4. 无脸汉
***
几道青山绵延耸立,浑白雨雾如丝般盘踞在山谷之间,石阶沿着断断续续的山路向上盘桓。
一场大雨凄厉而下。
淅淅沥沥......
“魂兮——
魂归来。
痴儿痴。
燃符术。
赤焰生。
形骸入。
十指焚尽柴作骨。
天不葬。
地不收。
天地空。
焚枯喉。
”
淅淅沥沥......
“魂兮——”
“你能不能安静会儿啊,老头!”
殷谣实在忍不住了,看门口那唱经老头又要发作,赶紧打断。
说来憋屈,她一路寻江辞来此,刚入山就被一阵妖雨缠身。
那妖雨也怪,她走到哪就下到哪,施法顶了个金刚罩,没多久便被冷雨浇熄了,只能暂时委身于一处破落道观中躲雨。然而观里也不太平,那破观口的泥地上倚着个叫花子,疯疯傻傻的,不知道是不是生得太丑没脸见人,头上套了个脏黢黢的麻袋,从她进门起就跟她作对似的,兴致盎然、半鬼半仙的拉着一道油烟气的嗓子,不知道在唱什么经。
那唱腔语调凄凉婉转,平仄无律,不光扰得她没空凝神,还叫她在这黑漆漆的道观中生出些渗人的感觉来。
那麻袋头被她这一声掴过去,果然安静了下来,殷谣心想这神仙入了凡到底是得有点威严,净是些吃打不吃敬的。刚这样想着,一抬头,面前飘了张麻袋。
“妈呀!”
殷谣手都吓得一哆嗦,那麻袋老头不知怎么飘过来的,一眨眼的工夫就到了她身前,殷谣本来盘腿坐在草蒲上,正施法烘着衣服:手在身上一拍一拍,一阵晶光闪闪的仙尘飘过,衣物便暖烘烘地干燥起来。
而现在那老头自上而下半佝着腰盯着她动作。
准确地说也不知道能不能算盯,毕竟常人套了麻袋,哪里还看得见东西,但他却好像能透过麻步看到什么似的,像打量什么新鲜玩意儿一样看着她。
殷谣被盯得一阵不自在,她心不在焉地自顾自烘着衣服,只想看着他接下来还打算干什么。
那老头仔细将她低头盯了一会儿后,不急不恼,咯咯地笑起来。
殷谣听着那枯瘦文弱的声线,隐约觉得像是谁家性子宽厚仁德的年迈长辈,但不知是不是隔着一层麻袋的缘故,听起来依旧有些瘆人。
“小姑娘,是不是在找人呀?”
殷谣听得一惊,手下停了动作。
可又一想,她这身行头一看就不像本地人,再加上风餐露宿,一副人生地不熟还吭哧吭哧赶路的模样,猜也该猜到了。
从刚才开始就装神弄鬼地唱了半天,怕不就是诓她来算命的吧。
凡界摆摊溜褂算命的,多数是看眼色各凭口才,把人说热闹了就行。只有少数真才实学,才能窥到那么一点点门道,也算是入了仙道了。
行,那你倒是算算。
看你这个半仙儿会算,还是我这个真仙儿会算。
“说来听听。”殷谣扬了扬下巴。
那麻袋头得了便宜似的嘿嘿了两声,盘腿在殷谣身边坐了下来:“小姑娘一看就识得门道呀!”
这一声动静,倒有点像是个终于露出欢脱嘴脸的老顽童,立刻拿她当朋友了似的,殷谣不想跟不明不白的人套这种近乎,不经意往旁边又挪了挪,衣角都掖在身下,免得被那麻袋头正兴奋晃荡的脚踩到。
“我来说,你来听,对的你不必理会,有错你再指出来。” 麻袋头故弄玄虚伸出一根手指,指来指去。
“你几日所寻,乃一贵人。”
殷谣没理会,她风尘仆仆寻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一概说是寻贵人,多错不到哪去。
“这贵人虽本领通天,近来却有些麻烦事。”
殷谣点点头,嗯,玄之又玄,有那么点意思,但听起来还是像蒙对的。
“其实,你已经快找到了,她呢,就在此山之中。但你猜,你为何一直都找不到?”
殷谣拧着眉毛盯过去,对陪人唱这种刻板双人戏有些抵触,但半晌还是无奈配合道:“为何?”
“嘶!——”
麻袋头手里捏着决,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家伙似的,忽然演技拙劣、没头没脑地焦灼起来。
“不对!不对......哎呀!糟了......!”
殷谣被他唬得不知道是该跟着惊讶一下子还是该继续欣赏表演,带着几分关切问道:“怎么了?怎么了?”
那麻袋头一把捉起她搭在膝间的手腕,无比急切道:“这贵人,这贵人有难了!你需快快前去呀!”
“......” 殷谣半张着嘴哑了两声,而后用力将那人的手从腕上捋下来。
江辞若是当真有难,那她应该比任何人先知道。
一道缠魂锁将两人的魂识相连,一方有难,另一方瞬时便能感知,所以在这鬼打墙一般的山中晃了几日,她也不至于急得失了智。
这缠魂锁是自打江辞头次消失后,又将人找回来时就加上的,为的就是以防不测。
其实那老头说得不错,依缠魂锁所感,江辞就在此山之中,但这山中好似笼着一层迷障,叫人入不得深处,也总走不出去,来来回回在一处绕。她也是没办法,才寄托着一点点渺茫的希望听这老头鬼扯了半天。
她想着,既然是这山中的人,总也知道点什么吧。
可如今怎么看,也只是一个故弄玄虚的滑腻老头,虽看不见面容,但听声音年近花甲,估计是头发花白身体也不太利索的,卖力地演了这么一出戏,看着还叫人怪可怜的。
果不其然,那老头后续哆嗦着从怀中掏出一块铜盘,宝贝似地抚了两下。
那铜盘呈饼状,中间却镶着一块半透明的玉石,乍一看像面镜子似的,东西有些年头了,雕纹的缝隙里藏着一层陈年黑泥。
麻袋头将那铜盘递过来:“此物乃我辈传家之宝,你拿它对着那山路看,哪里看到贵人的影子,你就往哪里走,很快便能找到了,只要......”
他犹豫了一会儿,伸出三根指头:“三十两。”
殷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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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怜个屁!这老头是开张吃一年,把她当年猪宰啊!
是怪她这身衣服穿得金光华贵了些,软红带金,白绸罗缎,腰间两柄锦玉穗子,皮封上还雕刻了镶银的云印,怎么看都像个人傻钱多不知人间险恶偷跑出来玩的富家千金。
可她身上这些都是秋华宫的仙宝,用来淬金淬银增强法力用的,并非寻常人间用来交易的货币金银,盲目外泄,怕是会惹出什么麻烦。
她想了想,从头上取下一柄玉簪,这东西年头久了,是早些从凡间收来的,只是普通的名贵玉石,并不蕴含仙力,价值可有这老头开出的三倍有余了。
既入世间,又有缘分,也算渡一渡苦厄吧。
那老头接过她手中的玉簪,与此同时将那柄铜盘递了过去,殷谣刚觉得奇怪,她本想嘱咐老头,这东西稀罕,可千万要找正规当铺给人瞧,若是在苍蝇市上被人黑了价,指不定要亏多少呢。
“咣当——”
铜盘应声落地,打了两转,滚到草蒲边上停下。
刚才还好端端坐着的殷谣,在交换东西的那一瞬间,凭空消失。
铜盘中心的玉石微弱地闪烁了两下红光,熄了下去。
麻袋老头嘿嘿嘿地笑着,从地上捡起铜盘,小心地收进怀中,又仔细摩挲了几下那枚玉簪子,也宝贝似地揣进怀里了。
他颤颤巍巍的地迈回道观门口,又倚着门扉坐下,天色向好,初将放晴,刚被他踩过的泥地上坑坑洼洼,积了一汪汪的浅水。
***
听竹轩廊道内。
几圈金色的绳索将楚玉捆在地上,试图挣脱的动作收效甚微,反而显得特别滑稽。
“稍等我一下。”青丘白对花离轻轻道过一句,将她扶将起来,又让她退到身后一旁去。
花离印象之中,青丘白先前与那楚玉似乎从少有过什么言谈,先前与宗主碰面交谈时,连注意也很少落在楚玉那边。此时他端着身子上前,将她身上那道绳索拂去后,一改温良作风,摆出为人师长的严厉态度来:
“不是想杀我吗。”
他将手背至身后,脸色明净无波:“三招之内,我不做反抗,任你怎么杀。能杀掉算你的本事。”
楚玉错愕起身,一时间有点没太反应过来。
青丘白又徐徐补充一句:
“若杀不掉,换我取你性命。”
花离看见楚玉攥紧了拳头。
楚玉眉目绷紧,目色凝重,显然是把这番耀武扬威的话当挑衅听进去了,滚滚杀气着就要干上来,但花离看出来,青丘白不过是在矬她的锐气。
她与这两人皆有过交手,这楚玉看着十七八岁,实际上呢,那真是一点不打折扣的十七八岁年纪!灵力还在起步阶段,虽有些天赋,但与青丘白的道行根本不在一个量级。
青丘白体内的灵力波动不仅晦不可测,还十分诡谲,时而沉静无波,时而又陡峭突起,或许有刻意隐瞒实力的习惯,她觉得此人修为甚至都可能在她之上。
真要打起来,楚玉会死得很安静,他应该不会做这种既没道义,又无意义的事情。
5.饿死鬼
三招下来......
毫无疑问的压倒性胜利。
楚玉的招数不过有两种,放毒和用蛊,青丘白为了表示公平,尽管让那些飞来的毒针刺入体内。而他本人呢,悠悠然,寡淡淡,半瞌着眼,看上去感觉那药劲儿对他顶多算助眠。
原来这就是全盛状态下的青丘白。
花离躲在竹子后面关注战况。
也不一定,也可能还未到真正的全盛状态,可能只发挥了几成功力而已。这才是真正让人觉得毛骨悚然的地方。
花离想起天京上的那些传言,心想先前还是小瞧了这个人。仙官们自打入京起,与人间的接触便不多了,她以为那些神仙们只是在天上实在无聊的得久了才去谈这些闲的,现在回忆起来,那些流言蜚语之中,不正有点酸溜溜的意思吗。
怕是此人从前与天界有过些交集,又得罪过谁,所以才会有这些传闻出来。
她倒不觉得青丘白坏,她只觉得神秘,神之又神玄之又玄,世人都道神仙无踪无影,玄妙至极,而这人,却是个比神仙还玄的,究竟是什么来路,倒真有些好奇。
“结束了。”
青丘白将浑身上下的毒针拂去,地上战况惨烈——大大小小,形色各异的蛊虫尸体。
楚玉一时忘了顾自身安危,看着地上那堆“虫儿”们,眼睛都红了,一双浓密的睫毛水涔涔的,嘴角也委屈可怜地瘪了下去。
花离悲痛掩面:你说你你惹他干嘛呢?到底是无知者无畏,她这个百年老仙都不见得敢惹的人,你多大能耐就敢惹!
事已至此,那楚玉本该束手就擒了,给少宗主认个错,服个软,这事也就过去了,青丘白一个当家的,也不至于跟个孩子过去不去。
然而。
楚玉红着眼道:“你还我虫命!”
花离心想,楚玉这小姑娘一定是个从小备受师长恩宠,连山门都很少出过,一丁点没见过人心险恶的。
手起鞭落,楚玉手中黑鞭狂舞着超青丘白劈过来。青丘白衣袖抬起,飞扇“嗖”得一声旋了出去,那鞭子还未近身便被斩成几截,噼里啪啦落在地上。而后那扇子又继续旋飞而去,极快地从楚玉颈侧划过。
!!!
花离心头一颤,这青丘白莫不是疯了!还真要取了此人性命!
她急急从竹林中窜出,按住青丘白手臂:“停下!”
青丘白被她扯得愣住,转头道:“你别过来......”
好在那扇子并未切入楚玉颈内太多,只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这宗内上上下下都精通医术,见血留命,定是没有杀心的。只是她刚才被那飞扇的阵势吓到了,心想这扇子她还摸过,完事就抹了别人脖子,想想就叫人心里不是个滋味......
楚玉傻了眼,感觉到颈间温热,伸手上去触了一把,缓了半天才确认自己小命还在。
意识到发生什么了以后,楚玉脸上一颗眼泪顺着侧颊冷不丁滑落下来,不久另外一侧的泪珠也一并滑下。她站着不说话,只是持续陷入到失神的状态之中。
虽然花离与楚玉的交面不过须臾,且对方也没大给过她好脸色看,但花离仍旧觉得这人并不坏,她不坏,也不蠢,她只是太心比天高,只是太不知天高地厚。
就像很多很多年前某个不自量力的凡修一样。
仗着天资聪颖,便以为无人能敌,直到头破血流,才知道世间之大,吞天灭地,岂容一腔痴勇之人胡来。
她自己尝到了巨大的代价,却见不得他人有同样的下场。
青丘白抬手将花离护在身臂之后,花离在他身后道:“师尊,宗主说让我们不要多生事......”
青丘白本来正经八百严肃着,一脸古板,突然美美听得一声师尊,转过头来,不紧不慢陪她闹了一句:“放心,为师自有分寸。”
他说这话时,声音又软又轻,花离听着,只觉得像被人用这句话揉了揉脑袋。
楚玉抹了两把眼泪,她擦去这些眼泪的时候仿佛把什么理智也擦掉了,赤手空拳地竟要打过来。
花离内心评价:够勇。
***
一炷香之后,楚玉鼻青脸肿地在不静宗殿前广场上扎马步,左手挑着一桶水,右手挑着另外一桶水。
“青丘白!你有本事把我的定身解开!我还有杀招没用呢!”
“你是不是不敢!人呢?”
几个弟子抱着药材正巧从她身后的小路上走过去,窸窸窣窣。
“看什么看,滚滚滚!”
弟子们落荒而逃。
花离身在厨房灶台边,听到远处隐隐约约的动静,犹疑着问眼前如同失聪一般正认真片五花肉的人:“师尊,就这样不管她没关系吗?”
青丘白这会儿一根带子系在肩上,将长长的袖子系在腰后,手臂上的衣物卷至手肘之上,正无比耐心且熟练地处理案板上一块五花肉。
花离说完,他放下刀,右手在空中凭空画了道符咒,扬手挥走,而后,远处那声音......
安静了。
青丘白好不容易得了清净,重新提起刀,却停顿一下,神情困顿思索,转过头来问她:
“想吃肥一点,还是瘦一点?”
“啊?” 花离神魂回体,此时手里还端着一筐菜应要求给人拿过来,倒没想过这菜是给谁做的,她当下思绪交困之处是找个什么借口赶紧出山去寻殷谣。
“哦......我就不吃了,我不饿,而且,我还还准备......”
***
“慢点吃。” 青丘白给人夹了一筷子青椒,放到花离碗内所剩无几的米饭上:“......你不要只吃肉。”
真的不是她有意要拖延!可知道,刚才那五花肉一下锅,“呲呲呲——嘭呲咔呲......”,再翻炒两下,油烟滚滚,香得简直没有王法了!她虽是个神仙,或者说正因为是个神仙,辟谷百十来年没吃过什么东西了,这具身体却不一样,修养一整晚的精神头倍儿足——肠胃精神头更足,欠了饭要进账根本毫不容她拖延!
见人十指并拢吃得畅快,青丘白面色也微微焕发生机,低头满意瞧瞧桌上的一席菜,皆是几欲见底,只剩一盘油爆大虾还剩得多。
那虾为了保留风味和水分带着壳炒,虽说那薄薄一层虾壳已被裹着香葱的油爆得酥脆,透明金黄,还带着十足风味的咸香,但花离却是个没闲手也不爱吃硬的,这么一盘虾便因为不太适口而惨遭冷落。
青丘白卷了袖子,捏起一只虾,刚才洗菜收拾时的冷水刚才将他的指节浸得泛红,这会儿还没怎么回温过来,指尖还带着一层薄红。
他将虾壳熟稔褪去,虾壳放在托盘内,虾肉放回瓷盘中,就这样一只又一只,把整盘虾都剥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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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离埋头苦吃间隙抬头看了一眼,看见人正如玉如竹地剥虾,感觉有点温馨,又有点诡异,两种感觉糅杂,脑筋搭错,差点咬到舌头。
“好吃吗。” 青丘白看人终于肯动筷子夹那盘虾了,抽过手帕擦了擦手。
“......好吃。” 花离把口中那只Q弹爽滑、裹着汤汁、鲜嫩咸香的虾仁吞下去后,回了一句。她不知道是不是一顿饭下去吃得人经络回暖,说完这句话,感觉脸上有些发烫。
她总觉得,好像大约是有这么一个人,总是这样给她做饭,又总是这样看着她吃完。这种感觉模模糊糊带着几分实感,但记忆中却一时找不到确切的片段。
对面人已经展了折扇徐徐摇着,一面摇一面不避讳地温温端看着她,那人看得倒是坦荡,她却浑不自在,不敢迎目上去,许久才放下碗筷道:“师尊不吃么。”
这是一句废话,因为她已经把桌上所有东西都吃完了!
青丘白合了扇子淡然一笑:“我已修至辟谷,不用吃。”
花离点点头,她心下有些失落,看得出,青丘白待这个徒弟,当真尽心尽力,鞠躬尽瘁,如今这一走,岂不是叫他再也见不到了。
虽然这个徒弟体质着实普通,就是块不堪雕琢的瓦砾,他却不仅没有放弃,还亲力亲为地出面,将她从险境中解救出来,为她细致疗伤,替她教训欺凌的同门,还亲自下厨给她做饭。
她虽与此人只有一面之缘,却切实因此受到了为人子弟的荫蔽,其中万千言语,难以说清。
她抬头郑重道:
“多谢师尊。”
经此一别,还望您老人家不要过多思念......谁让,你收的这个徒弟,实际上是个仙务缠身,半分走不得的便宜神仙。
青丘白收了扇子,脸上笑意淡去,本来闲淡悠长的语气中多了一份殷实的重量: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花离点点头,两人各自沉默一会儿,她又问:“对了,师尊,你今早是不是出去采草药了?”
青丘白一怔:“是,怎么了?”
花离:“宗主不是说,最近不太平,让我们少些走动吗?你出去可有看见山中有什么异样?”
青丘白沉思片刻:“草药多是在后山,那片区域还算安定,四处有镇守和结界,我今早去时,并无什么异样。”
“怎么了?” 青丘白一笑:“突然问这些?”
“那个......” 花离开朗道:“明天我同师尊一起去吧,我也想历练历练,长些本事!”
青丘白双目微亮,缓缓点着头:
“好。”
***
傍晚,花离结束白天的功课,正被青丘白领着往自己屋舍的方向走去。
她白天那番话,是作两层打算,一来山中危险,找他跟着安全些,一旦在路上找到能作接应的人,再对青丘白编个借口离开,顺利的话便能一路回到步天城。若是此行没找到人,或是半路遇上什么危险,大不了折回来,再慢慢做打算。
还没走到门口,她忽然感觉一阵混沌,脑子不太清明,而后努力遥了两下头,往一旁浑浑噩噩栽去。
依稀记得,晚饭后,青丘白端过来一碗药汤,说是给全宗上下弟子强筋健骨,都要喝过,她没多犹疑,也喝了进去。
青丘白站在她身侧,伸手稳当一揽,将支离欲倒的人托进怀中。
6.药中相(1)
花离被眼前一个无头人吓醒。
“我的...我的头呢?” 他趴在花离身边,在她身上摸摸索索,翻来翻去,一双手捧过她的脑袋:
“这是我的头吗?”
花离条件反射般地把他踹飞出去十几米远,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
她坐在一处空地上。空间延伸向四周都是血红色的浓雾,看不清楚远方。
这样说也不太准确,因为当她细看时,发现浓雾之中,隐隐约约还有一处树林入口。
刚才被她踹飞出去的无头人就挂在入口的一棵树上,被她踹得挂在树上哇哇大哭起来,好不可怜。
等等......?他又没有嘴,用什么哭的??
花离走到那棵树前,那人张牙舞爪地要过来抓她,声音却是从树林中更深处传来的:
“疼!......疼啊,别咬我,走开,走开!”
......
花离往林子深处看了一眼,先不说这个人嘴里要死要活的那些,她过来是想确认另外一件事情:
刚才醒过来时冷不丁踹这人的一脚,好像格外轻盈,就像......踹飞一只小鸟?但这人体重明显不是能拍拍翅膀就飞起来的。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此身没有修炼的痕迹,怎么想也不应该一夜之间就如有天降般地获得了通天神力吧。
那这又是怎么回事?
只见她稍稍运作,手上缓慢地聚起的一团赤红色的法力,那法力绵延之处在经脉中运行自如,浑厚有力,是百年......更确切一点说,没有上千年的韬养,不会是这种浑浊又充满杂质的状态。
这法力,她倒是熟悉。
此术名为咒力。
咒由怨生,世间之怨绵延无尽,有怪以此为生,吃人的怨气,体内便会产生咒力。
这些精怪本来对世人并没有什么危害,吃下怨气,还可以帮助那些苦厄之人排解心中苦痛,而咒力本身在这些精怪体内也并没有其他的作用,经过消化之后,会变成普通的法力,不成气候。
谁能想到,有只厉鬼竟然从这些精怪体内提提炼了咒力的重叠形态,将其高度炼化,转化成了用以祸世的滔天之力。
咒力已经消逝百年,如今更不该出现在她身上。
花离右手食指中指并作一道,化力为刃,在左手碗背上划破一道。
血殷殷地顺着伤口流出,痛觉温吞。她又在掌心生出一束火来,对着身旁一棵树焚去。
是梦,此处是梦,不是现实。
树上的火焰久燃不熄,一反常态,不光如此,身体对痛觉的感知也如同隔着一层东西一般。
为何会突然入了这样一遭梦?
她记得走在前往自己屋舍的廊道上,正要回去歇息,而后便没了记忆,再后来就在这里醒来了。
先前斩妖时,偶尔也会误入梦魇,那些梦魇造得稀薄,凝神便可破出。而此处却不一样,甚至不太像梦魇,已经很接近于真实了,无法轻易从中醒来。
这梦魇虽看着故弄玄虚,却没什么要紧的危险......除了一个吵闹的无头人?
树上的人孜孜不倦地给她找活干:
“啊!啊啊!别过来啊,别咬我!我的鼻子我的眼睛!”
花离被他吵得烦,把他从树上拽下来:“闭嘴,我现在去给你找。”
她顺着声音往树林里走了一会,果不其然,半颗脑袋埋在土中,她不理解,就这么一点路,你不能自己好好找找吗!
等等,那边还有什么东西?
不怪那人鬼哭狼嚎,只见那人脑袋周围围了几只颇为面熟的东西。
人面蛛。
那些人面蛛将那人的头发弄的散乱,用脚踩他的脸,它们听到动静,抬起头看见花离的一瞬间,“唰”得齐齐后退。
这些人面蛛和之前那些遇到的不太一样,它们的眼睛后都好端端地睁着,像是食物充足,发育良好,皮肤也没有皴裂,油滑泛光,脑子看起来也机灵。
一眼便看出花离是个不好惹的。
她只是一路走过去,别的什么也没干,它们就跟着一步一步退,而后直接一窝蜂往远处散走了。
她离皱着眉头将那头提起来,走回去扔给地上的人:“还给你。”
那人这才爬起来,一番操作将头恢复原位,过来殷切道:
“多谢多谢......咦?你这次怎么不去找出口了?”
“这次?” 花离一怔,挑出话中重点:“我之前也来过这里?”
“当然。”那人脸上被人面蛛踩得鼻青脸肿,指指林子里面:“你已经来过好几次了.....不过具体多少次,我也数不清。”
“你方才说出口是什么意思?”
“找到出口,才能从这里离开。”
“你知道在哪?”花离追问。
那人摇摇头:“我不知道,而且,就算知道了我也出不去。”
花离:“......为什么?”
“我是你的守夜人。”他说。
“只在你的梦中存在。”
花离:“......”
首先守夜人是什么,其次她的守夜人为什么是个断头鬼?
常人说身首分离的人死后化作妖鬼,那身体也接不回来,需要依靠外力才能固定,若没猜错,这人应该就是一只死后的孤魂野鬼。
“什么是......守夜人?”
守夜人:“守夜人,顾名思义,就是为你守夜的人呀!”
他踱来踱去:“你想......漫漫长夜,一个人,多么孤独,多么无趣......如果能有人陪在身边,多温暖啊?”
花离:“......”
暖在哪了?
“......想当初,我也不想来当什么守夜人......”
他接着絮叨:“我是被人抓来的,当初,我......”
“等一下”花离打断他,守夜人也好,什么也罢,这并不重要。“你说我之前找出口,那之前我都是去哪里找?”
“哎......” 守夜人被她打断,神情失落:“你总是跟之前一样,刚来便要走,留我一个人在这里,很孤独的!你不是说,外面那个臭鬼佬很讨人厌吗?与其回去跟他相看两厌,还不如啊,再此处与我多多作陪.....”
守夜人还在喋喋不休,花离喃喃道:“臭鬼佬...”
回忆中,刚与青丘白碰面时,他似乎提过这个称呼,单从这个称呼听起来,两个人之前的关系似乎并不像她今天所见那样好。
“我与这人究竟有什么恩怨?” 花离打断他后问道。
守夜人清了清嗓子,捏着嗓音学起一个小姑娘的声音,一手叉腰,一手指着远处:“那个臭鬼佬,天天拿我试药,坏我法力,毁我根基,等我出去了,看我不...不...挠死他!”
他又恢复自如:“你原话是这么说的。”
......原来如此。
花离低头沉思。
先前的花离与青丘白的关系果然不像表面上一般和睦,恐怕这便是她要逃出去的原因。
不过,刚才那番话倒不太像是一个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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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的。
她的手指不自觉蜷紧。
现实中资质平庸,梦里却咒力缠身,怎么看,都不对劲吧。
怕不是那厉鬼压根就没死。
“我问你” 花离问那守夜人道 :“我之前有跟你提过自己叫什么名字吗?”
守夜人想了想,回道:
“想起了,你说你叫......”
“宿秧。”
......
果然。
花离听着这个名字,浑身一僵,熟悉的恐惧感密密麻麻地袭来。
就是这只鬼,当初差点让她彻底魂飞魄散。
怪不得刚才些人面蛛一看见她就齐齐退后,想必是已经闻到了它的味道。
根据她先前的推测,花离是她流落在凡间的魂魄碎片,三百年前与宿秧一战后,它本该跟那时的江辞同归于尽,而今她没死成,那宿秧想必也是一直躲藏在这缕碎魂之中,伺机卷土重来。
白天,它被困在毫无法力的凡体中,没有能力去为祸人间。
夜间进入梦魇,法力却不受制约,但与现实隔开,于外界也没了威胁。
青丘白......他为何要做这一切呢?
乐观的猜想,可能是偶然发现了宿秧的存在,于是设法将他封印于此。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
养虎为患。
花离指了指前面的林子:“我去找出口。”
守夜人看了她几眼,支支吾吾:
“你要走我不拦你,不过......我可提醒你,最近这林子里的动静不太对,多了些我从没见过的东西......你可要小心些。”
“多谢你提醒啊。” 花离友好一笑,在他肩上拍了两下。
转过身,林雾霭霭,四下幽寂。
她顺着直觉往前走,走了许久。
一路上,除了偶然落叶忽地作响,紧接着有什么东西快速由近及远的声音,其余大多时候都安静地出奇。
仿佛她才是这片林子中最可怖的存在,所到之处,沉入一片绝死之寂。
她停了下来,没再往前走。
林中近处、远处的声响透过稀薄的空气传来,所有的细微声响都无比清晰。
在那些细碎的、由近及远、落荒而逃的声响中,有一道声音却反其道而行之,逆流而来。
她低下头,地上竟然蜿蜒流过一道血水!
不止一道,很快又有血水从四面八方蜿蜒流过,几道血水将她周围的林地覆盖,其中一道猛得欲向她裹来。
“滋——”
花离催动咒力,将那道欲攀上来的血水盈盈握在空中,它瞬间像一条被捉起后慌不择路的蛇一样疯狂扭动着,被咒力接触的部分迅速腐蚀为黑色。
很快,这道被捉起的血水在她手中蒸发成一道冲天的黑烟。
花离看着眼前那道黑烟,一股舒爽的力量在脉络中丝滑奔流。
不得不说,这种感觉,还......
真是欢快。
黑瞳中赤焰乖肆,赤红的光色从四肢百骸浑浑而出!天地间霎时铺满黑鸦般诡谲无比的黑色经文,经文如鬼手般所探之处回荡着厉鬼一般嘶哑的碎喃。她展开五指,拳心一握。
地上的血水瞬间叫嚣着沸腾,分崩离析!
“啊!啊啊!”
“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
耳畔随着这几道血水的沸腾传来凄厉的惨叫,面前的空中逐渐扭曲着浮现出一道瘦长的身影,那身影逐渐聚成实体后,重重一道砸落在地上。
7.药中相(2)
不得不说,这两天,没有法力护身,且这花离生得又瘦小,胳膊腿柔软无力,被人按在地上打,真是无处话凄凉。
现在甭管是非正邪,这力量汹涌的感觉,让人不禁长舒一口大气。
就好像憋了两天的过劳怨气一下子发泄出来了。
爽!
她这才看向那地上具人形,那是一道瘦长灰白的身影。他只有上半身是人形,而下半身则是掩盖在衣袍之下的蛛身和蛛腿。
骨节状的蛛腿比人面蛛粗许多,遮遮掩掩隐藏在如常衣冠之下,若不仔细看,除了比常人高许多,看不出是个妖怪。
花离上下打量道:
“你这蛛巢,为何在我梦中装神弄鬼?”
那蛛巢一身玉面郎君扮相,头上还系着长长的玉带,凌乱垂落在肩侧,只见他昂起头,一脸无辜,眼尾微红,表情梨花带雨:
“别......别杀我......”
花离眉头轻微皱了皱,对他这幅扭捏作态之相忍不住心生嫌恶,这母蛛扮成的俏郎君男身女相,却不似寻常女子那版端庄儒雅,而是迷离谄媚,故作娇态,有一种难以言说的伤风败俗......
“你要找出口对不对......” 他目光焕亮,温柔道:
“我知道在哪里,我带你去......”
花离杀过许多骇人的妖怪,却少见这种不太要脸的路数,她还没反应过来,那蛛巢就起身要缠将过来。
“鬼郎君......”
蛛巢探过一双洁白素指,往她颈间伸去。
花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扬手一挥,将他重重劈落回地上。
刚才他口中一声呼唤,倒是提醒了她,她明明是个年轻姑娘家,蛛巢却唤她郎君,怕不是识得她魂魄中寄居厉鬼,将她认作宿秧了,这点聪明倒与那些蛛子蛛孙们如出一辙。
这蛛巢生得唇红齿白,皮肤细嫩光滑,比她还要红润几分,哪有一点妖鬼之态。人面蛛巢本是食尸的山鬼,虽然尸气缠身晦气得很,但实际上大多妖力低微,在山鬼中排行吊尾,吃人都赶不上热乎的。而眼前这只显然不知从哪里得了门道,生的这样一副皮囊,不知勾了多少精壮男子的血肉来吃,才将自己养得如此白白胖胖,生下的子孙们也油头滑脑。
肖想那些路过山中的男子,看到这样一尊妖媚玉身,那脸先将人勾了三魂六魄不说,再一看是男身,定是更觉刺激了,而后不由分说被这山鬼吃干抹净,可怜也是可怜,却叫人难以同情......
“你到底从哪里来的?”
花离厉声问道。
这应该不只是她的梦中之物,她怎么可能凭空梦到这种猎奇的东西!真要那样,她都想一头撞死了。
眼前的蛛巢还在不死不休地展现魅力,声泪俱下道:“我......我也不知......我一觉醒来,便被人抓来这里。”
他拼命摇头:“我不是故意来此处的,你放了我吧......鬼郎君,你放了我吧......”
“闭嘴!”
花离被他嚷嚷得臊得慌。
“你说你知道出口在哪里,是真是假?”
那蛛巢极会察言观色,或许是看出她不吃这套,那声音也不故作温软了,恢复成一道低低的男嗓,朝着她小心点点头:“嗯,知道。”
“......姑娘?” 他试探着称呼了一声,看花离并未露出愠色,而后大着胆子站起身来,一面小心看着她,一面眉目低垂道:
“姑娘,你随我来。”
花离半信半疑跟上去,心想此人诡计多端,不得全信。
那蛛巢往前走着,几步一回头,关切似得,突然向后朝她伸出手来:
“姑娘,林子里有虫蛇,过来,我拉着你走。”
“你走你的!” 花离不耐烦朝他吼。
少给我来这套!
眼前人低眉顺眼,好不委屈地默默转过身去,便不发话地走起来,花离在后面远距离跟着,小心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两个人在林子中这样走了许久,也不见周围光景有什么改变,花离本就是该睡觉的点进来,走得愈发疲乏困顿,忍不住道:
“你究竟知不知道出口在......”
还没问完,那前方本来好端端走着的白衣蛛巢,忽然“唰”得一下软塌塌倒下去。
“糟了......”
花离几步上前,那蛛巢所在之处剩一件衣服,而人却不知去向了。她赶忙转头四处搜寻。
被耍了......
那衣服中窸窸窣窣,似乎有什么动静,花离只顾四处探听,一时未作防备,险些被那衣物中突然窜出来的东西戳进身上。
“当心。”
一道分外熟悉的温声在耳边响过,来人握住她的手,长衣青衫挡在她身前,将她带至身后,把方才从衣物中窜出的一只人面蛛劈走,那人面蛛被劈在地上,瘪了进去,没了声响。
花离怔怔看着挡在她身前的人。
“......师尊?”
青丘白回过头来,口中气还没喘匀,将人简单打量一番,才徐徐展扇道:
“抱歉......为师来晚了。”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记得青丘白虽肤白,气色却一直都十分寡淡,有种隐居过久,不食人间烟火的平静温舒,而今出现在这里,却有荣光焕发,唇红齿白的面色。
青丘白衣袂之间隐隐散着一缕木药香,花离一面安心下来一面想,兴许是梦的缘故,梦能给她增力,会给青丘白抬气色也不奇怪。
她一时有些混乱,本来出去就是要找青丘白问个明白,如今人却已经在这,反倒打她个措手不及,一时不知如何开口了。
“......师尊,我有事要问你。”
“何事?”
“为何我身上会有......等等!”
花离赶忙后退。
“你在做什么!”
对面人刚刚伸手揽过她的脖子,忽的凑了过来。
青丘白看她惊吓,伸手探过去抚了抚她的脑袋。
“吓到你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又示意她看自己。花离这才注意到,颈间似乎有些热意,伸手摸了一把,指尖一道散着黑气的血。
刚才那人面蛛突刺而来时,没留意间,已经划破了她的脖子,不深,但腌臜尸气渗了进去。
“不碍事。” 她抬手胡乱抹了两把。
青丘白看她用衣袖乱抹,抓过她的手。
“别乱动,我来处理。”
下一秒,花离整个人僵住。
眼前人将她搂进怀里,后背微微弓下,鼻梁顶着她下颌与颈侧之间的软肉。创口被一阵温暖湿热的触感包裹,他侧颊微微凹陷用力,颈间传来一阵阵难言的酥麻。
“等等......等等......” 花离反应过来这人在做什么时,猛力往他胸口推,却忽然惊觉手上软弱无力,创口处被注入了什么东西,浸入血中,只觉得周身虚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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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力,那人力道极大,将她箍得无法动弹。
吮过之后,他又用舌头抵着,小幅度地抚/弄她创口周遭,一时滑腻湿痒,濡热难挡。
他看着怀里的人一时酥得说不出话,追着她耳侧,幽幽兴奋道:“姑娘,原来......你喜欢那个将我捉进来的人呀......”
背后那只手扣在她后心上,指端突出尖骨,刺了进去。
“噗叽——”
花离周身咒气飞斥,将人瞬间震了出去,两人之间闪过一道血光。
“青丘白”摇摇晃晃后退几步,断线似地整个人倒在地上,花离后退两步,被这蛛巢溅了一脸的血。
那蛛巢化形作青丘白,还未来得及变回去,一边咳血一边在地上抽搐。
花离摸了一把脸上的血,被这一捧血溅得极恼。
刚才气极失了力道,没控制好距离,被这浑脏的血溅了一身。
她看着地上那张脸,他口中血咳作一团,横流进衣领内,因为被咒力捅穿的痛苦,颤抖扭曲,额间青筋盘虬凸起。威严尽失,惊惧万分地看着她。
她看着地上这腌臜货看得气血上涌,挥手将他身上的那层伪装拂去。
刚才怎么会没看出来!?
那人发间有一缕晶莹闪过的东西,花离眼尖捕捉到后,隔空将那缕发丝引了过来。
从气息辨认之下,识这是青丘白发肤之物。
民间有传闻,头发若不小心被鬼捉了去,便能假扮成此人的模样,即使亲信之人也辨认不出。
被这不入流却弯绕险恶的招数罢了一道!
她缓了口气,后背传来洇洇的痛感,刚才那蛛巢的血溅入她喉间,有些不寻常的味道。
那蛛巢以阳气旺盛的活人为食,不光形色擅于幻化作人,体内也流淌着新鲜人血。
那味道不属于妖鬼,至纯至净。
她的手从刚才开始就微微发抖,这味道对她散发出一种及其微妙的吸引,这种吸引持续地从蛛巢胸口那道巨大的血痕中随着血流涌出,充斥在她周身的空气里。
后心处传来的刺痛在这种微妙的吸引下变得存在感强烈,刚才那骨节微微刺入分毫,对她来说虽远不至于致命,却让她元气损耗之下,对近在咫尺的补给格外难以抗拒。
她盯着地上气数将尽的蛛巢看了好一会,上前两步。
那又如何?她只不过是杀了一只该死的山鬼。
眼前的蛛巢目眦欲裂,被她一道咒力箍住。
这和她的本职没什么分别。
一样清肃世间。
一样除魔卫道。
蛛巢体内的骨血被吸食殆尽,逐渐干瘪成一具瘦小的枯虫。
那虫身之上的人脸也现出千年老妖般的枯瘦之相,了无生气地僵死过去。
花离后撤两步,跌坐在地上,后心处的伤口受到刚吸食的新鲜骨血滋润,迅速地愈合起来。
她虽一派狼狈坐在地上,原本惨白的面色却微微返红,双唇血色充盈,眉睫之间滟彩灼灼。
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欢欣雀跃,微微战栗。
“咣当。”
她还正沉浸在这奇异的饱腹感之中,面前落下一枚长柄状的铜片,细细索索摸过来,拿在手中,是一枚钥匙。
身后,地动山摇,地上裂开一条缝隙,从中缓缓升起一道石门。
花离看看手中的钥匙,又看看身后的枯虫,不知该哭该笑。
所以出口的开启前提,是吃掉这只虫子吗!
8.药中相(3)
花离在一片漆黑中顺着石阶往下走。
这石门真是出口吗......会不会搞错了?怎么感觉反而越走越深了......
刚才在地面上时,钥匙插进去,石壁内传来清晰的震动,石门缓缓打开,内部是一道向下延伸的石梯,漆黑看不到尽头。
那石梯看起来造工简陋,但靠近细看,有几处边缘隐隐浮现出类似官印的纹路,像是皇宫造物。
她接着往下走,漆黑中无比安静。
走到底时,石梯戛然而止,前方开始出现平路,是一条甬道。
走到了甬道这里,两边石壁的墙上开始出现一些火把,那些火把看起来年头久远,但还留有一些焦油在上面,花离施法将那些火台点燃,能照见一段前方的路,等走到光照差不多消失的地方,隐隐约约又能看到前方另一个火把,就这样往复地点燃照明,继续往前走。
起初花离以为这是一条平直的甬道,谁知走到后面时,又出现几处岔路口,有些分为两岔,有些分为三叉,走着走着,她才意识到,这是一个迷宫!
她走着走着又看到前方有光亮,过去一看,是她之前点燃的火把。她突然明白了那些火把的意义,要走没有点亮过的地方,才能找到迷宫的另一端。
几经周折,终于找到了一处地面上的石井口,那石井口紧闭,看起来周围并没有什么明显的机关可以开启。
她又来来回回把这迷宫都走遍了,其他地方什么也没有,通往别处的地方就只有这一处石井。
转头看了看周围,不光没有机关可以开启,也没有什么文字或者图样以供提示。
花离:“......”
她现在一点也不想玩解谜。
她将手放在井口的石盖上,咒力缓缓浸润石块,那石块剧烈震动,裂开几道口子,等裂地差不多了,她看准时机后退,石盖轰响着碎裂下落。
这叫合理运用工具。
探头往井内看去,里面依旧是一片漆黑,而且似乎很深,井内石壁上也没有什么可以攀爬附着的东西。
花离仔细看了一会儿,纵身跳了进去。
如果说前面那条路还考虑为没有法力的普通人修建,那到这里为止,就不太像人能轻易进来的地方了。
这井口之内少说有八九十丈深,底部窖气浓厚,即使有火把也无法再点燃,常人入内片刻会昏厥。上方几处石壁还算整齐完好,到下面已经呈现一种自然山壁无规则的形状。
花离双脚触底,终于落在井底的地面上。
她抬起头,井内通道在头顶上很远一段距离处就到头了,这里是一处非常大的空间,天花板上是嶙峋的石块,看起来像一处人工凿出来的山洞,但是凿工却十分不考究。
她隐约觉得,那钥匙不是引她来找什么出口,而是要她来这里发现些别的东西。
会有这种判断,是因为她已经隐隐感受到“那东西”的存在了。
这井底之中,存在着另外一个活物。
她将法力汇集在手中用作照明,四下确认,周围虽然空旷,但隐约可以探到视线尽头的山壁。她一路往看不到山壁的地方向深处走,能感觉到离“那东西”越来越近。
走到一处地方,她不确定该不该继续往前走,她甚至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就在离她几丈远的地方。
她将手中照明举到面前,前方就是这处石井的尽头,那里有一块巨大的,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符文的墙壁,紧贴着墙壁,有一个人在那里站着。
花离看到那些符文的一瞬间,手中的光照跟着她整个人轻微抖动了一下,她认得这些符文,全部......
全部都是用来镇压极凶之鬼用的!
那些符文极乱,有好几种,却是道行不太高的修士用的那种,但这修士应该是极为惧怕阵内所压之鬼,有些符咒连着用了好几道还不够,还把那些减寿、诅咒、走霉运、生瘟疫的邪符也全用上了。
她走马观花看了一遍,这些符咒中唯一有用的,其实只有一道镇魂符。
这阵中封着的,到底是什么鬼。
那人站在石壁前,双手双脚都被铁钉固定在墙上,身上还有好几处也插着铁钉,铁钉插得毫无章法,像是带着恨意随意钉的。那人低着头,看上去只是一个十七八岁少年,身上穿着一席白衣,能看出来是上好的绸缎料子,但长年累月之下,有些地方已经残破,被血污浸染。
她略带警惕地缓缓往前走,他那副样子看着不像是鬼,倒像是个被囚禁在此的可怜人。
“别过来......”
花离一惊,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石壁前的人,确认这声音是从他口中传出来的。
他的头连同铁钉固定之下的手臂一同无力垂下,却从口中发出细弱蚊蝇的声音。
“别......靠近我......”
她觉得这声音略微有些熟悉。
“你是谁,为什么会在我......”
她想了想,没有说在“我梦里”。
“......为什么会在这石洞里。”
这里已经不太像方才的梦境了,这些符咒细节十分真实,像是从某个现实中的场景搬进来的。
那人仍旧没有抬头,口中断断续续:
“走......离开这里......不要过来......”
他说得有气无力,看起来伤势很重。
那你倒是说说怎么离开啊!
花离心中急火。
你以为是我想来的吗......我这不是来问你该怎么走吗!
“你可知该如何离开这里......?” 她问。
那人听到这话,终于轻微动了动眼皮,微微睁开眼,向这边吃力抬起头。
他微乱的发丝从额间垂下几缕,面色却整齐雍容,嘴角沾着凌乱的血迹,抬头看到花离的一瞬间,眼神缓缓从木然转为讶异,花离手中那道微弱的光映在他眼中,恍惚颤动。
他的嘴角轻微动了动。
“江辞......?”
花离浑身一颤,猛的后退两步,将手中的光瞬间熄灭掉。
青丘白?
这梦里青丘白怎么跟批发来的一样,是个鬼都要顶着他的脸来吗?
虽然他长得确实好看,应该是讨女孩子喜欢的那种。
但不至于在鬼界也人气如此火爆吧。
而且......
花离想起,前几次托生魂体,容貌都与她本尊相似,这次应该也不会有例外。
这只鬼,为何认得她本尊??
***
不静宗弟子寝房内。
花离安然沉睡在榻上,面色红润,青丘白端坐榻边,闭目养神。察觉到屋内还有一个人,他缓缓睁开了眼,看到那人后,目光中有一瞬嫌恶:
“有屁就放。”
眼前是一个头上套着麻袋的叫花子,他佝偻着身子,毫不客气地盘腿坐在屋内的桌子上,脚上穿着脏兮兮的鞋,在桌角不停晃荡。
那麻袋头被青丘白喝了一声,语气中并无怨怼。
“我看着你跟江辞演这师徒情深的戏码,看得我急死了。”
他幽幽道:
“我来帮帮你。”
青丘白抬起右手,那麻袋老头抓着桌子挣扎了两下,最终还是被一道力量猛地吸了过来,青丘白将他按在地上,唇角带着怒意:
“我警告过你,别再给我找事做!”
“咳!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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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放开我......”
那麻袋老头被他掐得几乎断气。
***
石井中,花离听到对面人传来一阵急切的咳嗽声。
“你怎么了?” 她问。
“没事......没事......”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开口。
“江辞。” 他的声音听起来好像突然有些着急:“你不记得了吗,你真的不记得了吗?你再想想......”
花离皱了皱眉头,她确实丢失过一些记忆:“想什么?”
那人不知道是在思索还是被她一句问得无话。
她又问:“你不是青丘白,你究竟是谁?你为什么要变成他的样子?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开口道:“我是沈白......”
沈白?
沈白又是谁?
花离接着问:“我该怎么样才能醒来?”
***
那老头在地上挣扎,怀里的铜盘和玉簪全部掉了出来。
青丘白冷冷看了一眼地上那东西,收回目光问:“你抓她做什么?”
那麻袋老头被掐在地上,上气不接下气,两只手死死捏住脖子上那只手,把那只素白干净的手背捏出几道黑乎乎的脏印。
“你......你说殷谣?哈......哈哈,我若......若不抓她,她早把那江辞带走了,还轮得着你跟人......卿卿我我......咳!轻!轻点!”
“用不着!把人给我放了,滚!”
他又盯着那麻袋老头,语调阴森:
“我看你是又想被我杀一百次了。”
“别!别!......”
那麻袋老头使劲挣扎:“沈白!我这都是为了帮你啊!咳咳!我哪有心害你......”
他言辞恳切:“这世上,再没有比我更了解你,更待你好的人了......”
“自我从你体内诞生的那一刻起,我就只为你做事......你那副,你那副被你自己用镇魂钉搞得残破不堪的身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是我跟你换过来的啊......”
他抬起头,目光透过麻袋看着青丘白:“我原先这副完好的身体,同以前的你长得一模一样,你现在,用得不是挺好的吗.....”
他颤抖着说:“我这对你还不够好吗......别杀我,别再用火烧我了!”
青丘白方才凝神去花离梦中探寻,没太听见他在叨叨什么,这会儿才神魄归位,冷眼睨着他道:“你口中的对我好,就是擅自篡改花离的梦境,在她本该出来的时候,让她去那个破牢室里看我可怜兮兮地跟她卖惨?”
他手中力道加重,缓缓靠近道:
“你不仅胆大包天,还很恶心。”
冤枉啊,冤枉!
麻袋老头内心想。
我已经比那蜘蛛收敛多了,那蜘蛛才叫恶心呢!
我演得已经非常还原了!
而且......我只是想帮她记起你啊!
“咳咳咳!”
脖子上的手突然松开,麻袋老头猛烈咳嗽一阵,几步退开,他颤抖着说:
“你不让我用你的样子见人,将我变成这副又老又丑的模样,还怕别人认出老年的你,在我头上套了个拿不下来的麻袋......”
“我知道我以前是害了很多人......”
“但我现在已经不做那些了......真的!我真的只是想帮她想起你!”
他越说越激动,激动到颤抖。
青丘白眼中怒气未平,瞳色颤动,从牙缝中缓缓挤出来一个字:
“滚。”
9.风雪夜守夜人
石井内。
眼前,石壁前的少年动作戛然而止,梦境开始崩塌,花离意识混沌,霎时遁入虚无。
醒来的时候,她感觉这一觉睡的很累。
虽然身体也很累,但主要是心累。
尤其是看见眼前又杵了一个青丘白的时候。
她想把梦里那两个青丘白也拉过来,看看三个在一起会不会发生什么喜闻乐见的事情。
比如集体消失什么的。
她一脚把被子踢开。
“好热......”
外面天将明未明,还未到清晨,虽然这会儿一身的汗,但被子一掀开还是冷的她直哆嗦。
眼前的人取过一片手帕给她擦额头上的汗:“药发汗,受风会着凉。”
看人一面热的难受,一面又被风吹得打颤,立刻掀过被子给她掖好:“若是身上不清爽,我给你去烧水,洗个热水澡会好些。”
花离怔怔看着头顶,青丘白给她擦汗的手腕在她额顶晃动,令她回想起梦中那人手腕上的钉子。
这人手腕间并无受伤痕迹。
也对,只是梦而已,怎么会有痕迹呢?
“昨晚......” 青丘白给她擦着汗,话间缓了一口气,才小心翼翼接着问问:“可有做什么奇怪的梦?”
花离转眼看着他,自打遇到这个人,他每每投来目光,皆是看得十分坦荡,此刻却第一次从他脸上看到了躲闪。
“做了很多奇怪的梦......”
她回想起梦里那些妖冶诡谲的场景,心下觉得或许不只是梦。
“师尊有什么头绪吗?”
她盯着人问。
青丘白回避目光,将被子又给她往上掖了掖,随口道:“梦都是反的,不必太在意。”
过了一会儿,他又补充道:“精怪入梦,皆是妖鬼,如若遇到,杀掉便好。”
花离目色有些凝重,脸上汗意未消,青丘白看得心头一软,忍不住探出手,瘦长素白的手指小心为她整理粘在额前湿热的发丝,口中疼惜:
“还早,可以再睡会儿......”
感到那手带着体温碰到额间,她猛地一颤,回想起梦中蛛巢呵在她颈侧的吐息,忍不住有些不适,下意识地偏头退远。
看到榻上人脸上略显生疏和嫌恶的表情,青丘白一时僵住,手不尴不尬地停在半空,心头忽得感觉像被锥刺了一道。他蜷起指将手收回,半晌又哑着声问她:
“你......”
他试探着问:“......还...同我去采药吗?”
......
花离脑中霎时清明。
去,这个必须去。
她赶忙起身:“当然,师尊,我们何时出发?”
听到此番干脆回答,他脸上才逐渐浮现出一丝笑意,取过床边的外衣,绕过榻上人肩颈给人披好后,满心欢喜起身往门口走:
“我去给你温水。”
花离:“......等等。”
这人一心只顾给她烧水,但眼看他自己的衣裳,却是一夜未换,还穿着外衣,外衣上沾了不少尘土。
“......师尊,你昨晚没睡啊?”
青丘白一怔,低下头看看自己,袖口被刚刚那老头弄脏,裙摆因一直在床边坐着而有些褶皱,脸色估计也被刚才那麻袋头气得煞白,看着像熬了一夜一样凄惨。
他窘迫间妥帖理了理衣服,将手背至身后,目光严肃回正:“为师不习惯沉睡,打坐便可。”
花离:“......哦,那师尊回自己房间打坐就行。”
这里好像是我的房间吧......
青丘白被人一句话噎住,没想到人说的是这个,心下又怅然了好一会儿,半晌道:“......是有些冒昧,本意只是担心你的安危。你若介意,为师今后不来了。”
他回过身,背影顿顿的,有些落寞。
花离看着他一副大为受挫的样子,一时有些于心不忍,她不该把梦里的怨气撒到对方身上,仔细想想,这人不吭不哈在她床前守了一夜,一大早还要赶着去给他烧热水。还要被她怼,也太可怜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眼前人停住步子,静静站了一会儿,像是等着她后半句,等了半天也没等到。
见她没什么多余跟他说的,他又转过身,往回走了几步......把屋里那张桌子搬走了。
“这桌子不太干净,为师给你换个新的。”
花离看着人提手拎着一把桌子往外走,清晨的光透过窗格在他的背影上一闪而过,她心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感觉。
如果非要描述的话,是一种奇怪的亲近感。
在步天城外,她经历过很多的未眠夜。长夜血战,直到到天亮,在黑夜中默默守护一城之隔后的黎民。那些夜晚她从未放在心上,也不觉得这算什么值得称道的付出。
直到有人也为她一夜未眠。
她忽然意识到,从未有过一个人,在她沉睡时安守身侧。
她睡下得早,这一夜长,青丘白一个人坐在她床前,长夜寂静,他想什么?他会做什么?
他为什么要做到这般地步......
她突然发现这种行为对于一个人来说实在冒昧,冒昧且逾越。
脑海中后知后觉地忽地浮现出守夜人叽叽喳喳的声音:
“你想......漫漫长夜,一个人,多么孤独,多么无趣......”
......
“如果能有人陪在身边,多温暖呀!”
......
她忽然感到背上惊出薄薄一层热汗,心想自己怕不是疯了,竟然开始理解梦中这前言不搭后语的话来。
她看着那道身影从门口转身而去,带上房门,隔着一道门传来他又近又远的声音。
那声音已不似刚才惆怅,轻快如旧:
“热水很快就好。”
***
听竹轩后院。
一口水井别致居于院落墙角处,从内传来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混合着一些稀里糊涂的呼救。
青丘白转了几下井头的绳轴,将井底绑着的人露出一个麻袋套着的头来。
“喝!呸!......”
麻袋头好不容易从水里露出头来,一露出来就赶紧疾风骤雨地苦苦哀求道:
“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我知道你不想让她看见你那样!我不是故意的......咳咳!求你了,别折磨我了,我再也不管你们两个的事了......”
他语气飞快地说了一堆,生怕人马上又要把他沉下去:
“你爱怎么跟她来就怎么来,我绝对不插手,再也不插手!”
青丘白等他说完,才垂眸阴涔涔道:“你做什么,与我无关。反正,都是徒劳。”
“没什么” 他把井口的绳轴缓缓下放,目光飘远。麻袋老头脖子周围的水又缓慢地漫过肩线。
“别别!.....唔!.......咕嘟咕嘟......”
“我就是再来告诉你一声,你这个人......”
他将那人又往井底沉了沉,咕嘟咕嘟的冒泡声逐渐彻底消失。
“可真是把我恶心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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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低声恶狠狠道:
“扮成我,你也配?”
他站了一会儿,静默中缓缓平息心中怒意。
至于那只小蜘蛛。
一道白光从他袖口拂过,地上瘫坐着一只形如骷髅的男子,男子身上衣衫褴褛,颤颤巍巍几乎已经死绝,进气短出气长。
正是花离梦中的蛛巢。
青丘白被他身上浓厚的尸气熏得退后两步,冷冷看着地上的干尸道:
“你倒是命大。”
“我把你从山中抓来,是看你生的肥硕,心想给她吃了,定是个大补的,却没想到,你还有这玩弄人心的本事?”
他嘴角噙着笑,语调玩味。
青丘白平日里温和雅静,如今露出这等表情时竟有种不合时宜的妖冶俊美,让人忽得又意识到他应该是个乖戾无比的少年,素净脸上绵柔狠绝,稚面之下凶火燎燎。
令人捉摸不透,胆寒至极。
蛛巢在青丘白衣袋中已经看过那麻袋老头的下场,知道这人光杀了是不解恨的,得要狠狠折磨才行,心想那老头只不过是跟她说了两句话就被沉井,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做的那番事情得落得个什么下场啊!
不敢想,完全不敢想啊!
这样一番合理推断后,简直怕得要诈尸回魂,撑着支离破碎的身子往后退,骨头都在地上胡乱散掉两根。
青丘白冷冷一笑:“别怕,我不伤你。”
“你既有这等本事,日后若有用处,好再帮我个忙。”
蛛巢:“......”
啊???我活了?
***
后山中,天色浅青,刚刚放亮,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浓郁的青色山林中。
两个人各斜肩背着一个小巧竹筐,青丘白换了一身藏青的衣裳,下摆换成黑色的裤腿和黑皮靴,衣摆短至胯部,露出劲瘦有力的大腿,显得人挺拔了些。那腿修长平直,在山路上走得轻盈,一派郎朗少年气。
他一路在前面开拓,将枯枝和碎石踢走,有树丛拦路处,抬手撑过让花离先过去,再缓缓跟上,腿长步子大,没两三步又走到人前面。
行至一处陡坡,他回头刚想拉人上去,却见花离一双细胳膊腿便要往上攀了,一时措手不及,只能虚虚在后面给她托着,手随着人缓缓移了上去,花离手脚利索,并没用得上他扶。
“师尊。”
花离在陡坡顶上探出头:
“我拉你上来。”
一截白臂从坡顶探过来,脸上带着雀跃的笑。
花离眉眼生的清透好看,纵使天光还没太明亮,圆柔杏眼中也偏出淡淡一层柔光,碎发在小脸两侧飞拂,晨雾皑皑中犹如一朵初苞的白梨花。
许是这人本就整日待在步天城里,少有外出机会,今日有难得出来采药新鲜,倒是格外欢实......
刚才已经往小竹筐里采了许多新奇草药,他给人一面讲,花离便一面瞳仁晶亮地听,像在探索什么新奇事物,应当是玩得格外开心了,才放下了心中芥蒂。
他望着人怔怔地想。
“你拉得动为师吗?”
眼前人手又往下探了探:“拉得动!”
一双小手晃动着催促。
青丘白探出手,掌心与那双细白却有力的手掌交握,花离拉着他往上提,那劲儿一窜一窜地,真把他提上去了。
就在他被往上提的时候,感觉手心似乎传来一阵若有似无的痒意,那痒意又很快消失,或许是被细碎的小石头硌的。
继续往前走时,他悄悄摊开手掌检查,掌心并无异样。
是我多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