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神》 1、往事 每当人们在茶余饭后谈起北海龙女与月神的那段往事,无不眉飞色舞,神采奕奕,言谈间尽是津津乐道之色。 上至仙界神明,下至人间孩童,个个就像打了鸡血似的,腰不酸了,腿也不疼了,将两人的故事讲述的绘声绘色,仿佛亲眼目睹。 在人们的口口相传中,原本极其简单的一件事,竟长出了犄角,生出了尾巴,脱离原本的模样,幻化出无数光怪陆离的版本,越发离奇了起来。 有人说月神之所以和龙女和离,是因为龙女生性好色,得到了便不珍惜,眨眼又有了新欢;有人说月神当年与龙女结为仙侣,也是迫于无奈,龙女挟恩求报,以恩情相逼,才让月神不得已答应。两人之间并没有多少真感情,最后和离也不奇怪。 等到这些故事传回正主的耳朵中,就连她自己听了也诧异,怀疑这些事情是否真实发生过。 “还不是妹妹当年追求月神的事闹得太大,结局又太过凄凉。每个人都按耐不住好奇心,妄自猜测,所以才编出那些个离奇的故事来。”一双修长白皙的手提起桌上古朴的紫砂壶来,缓缓一倾,碧绿色茶汤倾泄而下,准确无误的落入茶盏之中。 茶香氤氲,沁人心脾。 当事人似叹非叹道:“不过是一段猪油蒙了心的孽缘罢了,有什么好猜测的。” 天玑从茶汤的水雾中抬头,眼中盛满笑意:“妹妹这话,可是后悔了?” 她一袭青衣出尘,眉宇淡淡,婉转顾盼之间,如春水随波。那张脸初见惊艳,细看更是令人心神摇曳。 而坐在她对面的人,五官轮廓虽与她有几分相似,却多了几分明艳活泼的神采。 两人的容貌难分伯仲,皆是人间少有的绝色。殿内青铜古镜映照着她们一青一蓝的身影和周身缭绕的仙气,更衬得二人不似尘世中人。 瑶光闻言迟疑一瞬,道:“那不过是段经历而已,有什么可悔的?”这话是出自她的真心诚意,既无半分不甘,也无半点遗憾,只有淡淡的释然。 她说的认真,天玑听得也认真,却不知道她心底是否果真放下了。 想当初,自己这个妹妹在天庭的宴会上对那素来高冷的月神一见钟情,自此之后便念念不忘。 为了追求对方,不惜模仿凡人求偶的方式,夜夜盘在礁石上对月吹箫,以期感动对方。 却因吹得太难听,搅得整个北海都不得安宁。鱼虾夜不能寐,海龟哈欠连天,不出半月,整片海域的生灵都瘦了一圈。 要不是看在她们父君的颜面上,她早就被人告上了天庭。还因此在四海得了一个“孔雀龙”的诨名。 彼时,自己也劝过她。她本是北海的明珠,这天下的俊男美女不都任她挑选,只要她微微一点头,今夜就能洞房,何苦爱上一个得不到的神。 可她却一意孤行,非要那一轮九天孤月不可,谁拿她都没办法…… 曾经爱的轰轰烈烈,放下却悄无声息,天玑也不曾经历过这些事,只觉得有些奇怪。 既然她都说不后悔了,那就权当她真的不后悔吧。 天玑默默将自己斟好的茶,推到妹妹面前,道:“尝尝看,我不久前刚从凡人那边学到的泡茶法子,能让茶的香味更加醇厚。” 瑶光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果然如姐姐所言,浓烈的茶香瞬间充斥整个口腔。 她情不自禁的慨叹道:“还是姐姐这里好,安静又无人打搅,每日品品茶,看看书,囫囵又是一天,真是消磨光阴的好地方。” 自己这个妹妹因为年岁最小,整个北海都宠着她,脾气也娇纵了一些。从小到大,只要她想要的东西,就没有什么得不到的。 自与那月神和离之后,在家中沉淀了三百年,倒是成熟了不少,却也因此失去了些往日的灵动。 天玑也不知道这般变化是好是坏,捧着茶暗叹一口气,当真还有些怀念她小时候黏在自己身边,非要趴下自己膝头睡觉,甜甜叫着自己姐姐的娇憨模样。 如此想着想着,心里不觉有些埋怨那位月神了。要不怎么说婚姻磨人,就连神女也逃不过。 她更加坚定了不婚的想法。 “若是喜欢,那便留下来长住吧。”天玑一成年就从北海龙宫搬了出来,唯恐父君母后会像当年逼迫大哥那般,强令她嫁给自己不喜欢的龙。 她现下所居的这座水云殿内,虽不比北海龙宫富丽堂皇,也不及其恢弘壮阔,却独得一份清幽雅致。 庭前那几株红珊瑚皆是她亲手栽植,经年累月已亭亭如盖。檐角悬着的夜明珠,每一颗都是她踏遍四海精心挑选而来,当夜幕降临时,它们就会在幽暗的海水中泛着温润的光,将整座宫殿照亮。 偶尔还有两三个好友前来造访,与她一同品茶论道。这样的日子难道不比天上的神仙还快乐吗? 妹妹若是能搬来与她同住,那就再好不过了。 就在瑶光犹豫着要不要答应姐姐的邀请时,一只老龟晃晃悠悠来到两人面前,呈上一封请帖:“三公主、七公主,东海那边送来赏珠宴的邀帖,说是在东海海底发现一颗稀世龙珠,大小如斗,光芒绚烂,千年罕见,万年难遇,故而三日后龙宫设宴,邀诸仙共赏,请二位务必光临。” 瑶光闻言,眼波微转向天玑,后者会意,二人唇边同时浮现一抹心照不宣的弧度,眸中流转着只有彼此才懂的默契。 她们这个三叔最爱显摆,但凡得到点稀罕玩意儿,必要敲锣打鼓地炫耀,恨不得让全天下人都来艳羡他的宝贝。 这次邀请帖,名为赏珠,怕也不过是又一场他向神仙们炫耀的闹剧。 不过既然发了帖子,作为晚辈的她们,少不得要前去一趟了。 “月神与三叔关系交好,说不定这场宴会,月神也会出席……”天玑看着瑶光从老龟手中接过请帖,欲言又止,其意思不言而喻。 “她去如何,不去又如何。难道她去的地方,我就不能去了?”瑶光翻看着请帖,心如止水道。 “我当然不是此意,只是提醒你一句罢了。”天玑含着笑,乐得看热闹。 - 对于动辄闭关千载的仙家们来说,三日不过弹指一瞬。连茶炉内燃烧的银炭都还未曾彻底熄灭,瑶光就与姐姐天玑化龙飞身来到了东海。 虽说这样的宴会无关紧要,两人来也只是捧个人场,但该打扮还是要打扮的,所以姐妹两人从龙身变回人形时,身上原本朴素的纱裙皆幻化成公主冠服的模样。 北海独有的海螺珠串在她们的手腕莹莹生辉,鲛绡裁就的广袖长裙随水流舒展,似在风中飘动。衣袂间错落的珊瑚碎玉与螺钿明珠,在幽蓝的海水中折射出细碎星光。 两人原本就精致的容貌,在冠服与东海珠光宝气的映衬下,越发明艳动人。 与前来赴宴的诸多神仙相比,她们的打扮还是低调了点,但也不至于坠了北海的体面。 天玑刚踏入东海龙宫没多久,就碰上了老熟人,被拉去聊天,独留瑶光一个人在大殿之中。 瑶光看满大殿的神仙都三三两两的凑在一起闲聊,支起耳朵,认真一听,他们所聊的内容,无非就是谁谁谁得了一本修仙妙法,短期内仙法便精进的令人瞠目结舌,又是谁谁谁下凡历劫去了,至今未归。 瑶光对这些八卦不感兴趣,也无意插入其中与他们一处闲扯,眼见距离开宴还有一段时间,还不如去东海的花园逛逛,看点漂亮的珊瑚和鱼仙。 如此想着,她便从喧嚷人群中悄然脱身,独自向东海花园行去。 她年岁尚小时曾在东海居住过一段时间,对从龙宫到花园的这段路十分熟悉,如今就算蒙着眼睛也能走到。 多年未至,东海花园内依旧景色迷人,处处假山堆叠,海草丰茂,珊瑚如霞,一丛丛海葵似绽放的花朵般簇拥在一块,与剔透的水晶石交相辉映,勾勒出一派瑰丽奇幻的景象。 花园一隅,数株珊瑚树错落成列,枝柯横斜间,两条小径迤逦分向,互相掩映,极富有曲径通幽之趣。 瑶光走近那排珊瑚树,裙角轻拂过道旁的海草,惊得草间觅食的银鱼四散而逃。 就在这时,另一条小径上隐约飘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那交谈声由远及近,在寂静的花园内显得格外清晰。 瑶光下意识停住脚步。她本无意窃听他人的私语,正欲转身另寻幽径,继续赏园。 就听到来人说道:“你方才在水晶宫中可有看到月神?”《 》 2、重逢 “当然看见了!”另一人声线激动的说道:“我从未见过那般好看的神仙!我给她端茶,她还对我道谢,语气客气又温柔,一点都没有神仙高高在上的模样!” “怪不得北海的七公主会那么喜欢她,若是换了我,恐怕只会为她做出更多傻事。”两人说着说着,就停在珊瑚树前不走了。 由于珊瑚树的掩映,两条小径上的人互相看不见对方,却可以听到彼此的声音。 瑶光此时若是想走,脚步声定会暴露她的行踪。届时她们要是知道自己八卦的当事人就在背后,并且听到了她们说的每一句话,那岂不是尴尬至极? 通过两人的语气,瑶光猜测她们大概是东海龙宫中的侍女,应该停留不久。她想了想,决定还是不惊扰两人,等她们聊完走开便是。 就这片刻功夫,两人又说起了瑶光那些广为人知的那些‘事迹’,包括但不限于偷摘蟠桃宴仙果只为博美人一笑、擅闯九重天去见月神,结果被天雷劈得浑身龙鳞炸开。 看她们聊得这么开心,瑶光也兀自陷入了回忆之中。 就比如:雷刑之后,她默默回到北海,休养了三个月才好;偷摘仙果,触犯天规,险些连累北海龙宫一起受罚,又顶撞爹娘,把爹娘气得差点将她逐出家门,与她断绝关系。 还有,婚后自己与她谈起自己‘孔雀龙’的诨名。 “你知不知道,这种绰号对一条女龙伤害有多大?传出去,我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她轻笑着,眼中流光溢彩,似有星辰闪烁,手指轻点自己的额头道:“可也没见七公主对这件事十分在意。” 彼时自己还沾沾自喜,大言不惭道:“那是本龙女肚量大,没有和他们斤斤计较。” ———如今她也不想因为这些事和别人斤斤计较。 何况她们说得也没错,那时的自己既鲁莽又愚蠢,以为凭自己不顾一切的真心付出,就能摘下那一轮九天月,却不知月亮本就高悬苍穹,光辉洒遍九州,从未因人而特殊。 自己那些自以为是的执着,不过是一场自我感动的幻梦罢了。 和离之后,瑶光从一开始厌恶自己的愚笨,到后来想通的次数多了,渐渐觉得其实也就那么一回事。 谁没有年少轻狂爱错几个人? 如今年岁渐长,心性日趋沉稳,再也寻不回当初那股冲动的心境了,反倒觉得年轻时莽撞的自己,笨拙得可爱。 “真是可惜啊,要是七公主没有与她和离,我们东海与月神也算沾亲带故了,说不定还能常常见到她……” “是啊!”另一人随着她感慨完,话锋一转道:“说起来,你可知道两人好端端的为什么和离啊?” “不知道,此事天上地下无一人知晓……” 话音未落,瑶光听到背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暗道一声:糟糕! 她都忘了这东海花园可不是什么无人之地,今日前来赴宴的神仙众多,若是有人像她一般闲逛至此,撞见她在此处,免不得要上前寒暄。如此一来,岂不坐实了她偷听之嫌? 瑶光转身一瞧,在看到来人的一瞬间,心想完了,她本来就不好的名声又要再跌一层了。 “七公主,好久不见。”还未来得及制止,那人就开了口。 霎时间,整座花园的风息了,浪静了,背后的私语声也像被扼住了喉咙般戛然而止。 眼前之人不是别人,正是与她一同被议论纷纷、昔日有过一段旧情的月神望舒。 这还是两人和离之后,第一次重逢。三百年不见,她依旧不改风华。 白衣若霜雪裁就,青丝挽作云鬓,莹润面容如美玉雕琢,眉眼间,自带广寒宫阙的孤高与幽渺。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月光,更让人觉得她与那一轮明月一样清冷孤傲,目下无尘。 瑶光勉强扬起笑容来:“这么巧,竟在这里遇见。” 这个人真的很讨厌,希望她出现的时候,她不知道在哪里,像今日这般不希望她出现的时候,偏偏又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 瑶光自己倒无所谓,反是替背后那两个窃窃私语的家伙捏了把汗。 人家不过闲来无事聊点风月八卦,哪想到两位正主就在身后,不仅听了个一字不落,还惊扰了她们的谈兴——这得多尴尬啊? 若是瑶光处在她们的境地,此刻怕是要把东海挖穿,就地刨个坑把自己活埋了。 “今日赏珠宴,东海龙君邀请我前来赴会。”望舒语气平淡,眼眸中看不见任何情绪:“方才路过此处,瞧见珊瑚树边的背影甚是眼熟,没想到果真是七公主你。” 这么巧,该不会是暗地里有人专门做局,想让她们碰见,好看热闹吧? 瑶光想了想,还是得对她客气点,免得让隔墙的耳朵听见了,还以为自己对她心有怨气,余情未了。 “我亦是应邀前来赴宴的,只是来得早了,在殿里干等着实在无聊,就出来随便走走。”她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道:“适才看这几株珊瑚开得茂盛,便想走近点瞧瞧,不巧被月神遇上。” 对,就是这样子,自己也是刚刚来到这里,并没有在无意间偷听见他人的谈话。 “原来如此,那倒是我打搅七公主的雅兴了。”望舒微微一躬身,看似是在道歉,其实也只是在客气客气。 “无妨。”瑶光大度的回应道,从情绪到举止都无可挑剔。 望舒看着她,也不知想起了什么,心头一阵恍惚,迟疑过后道:“天庭还有些事要召我前往相商,今日无暇作陪,只得向七公主道声歉,先行一步告辞了。来日若有机会,再与殿下坐下漫谈。” “月神慢走。”瑶光虽然好奇有什么事能让她匆匆来又匆匆走,但也没有出声挽留。 两人之间疏离至此,哪还看得出曾有过千年同衾共枕的情分?倒教那些等着看热闹的好事之徒大失所望。 待月神离去,瑶光仍驻足原地,侧首细听珊瑚树另一厢已无动静,那两个窃语的侍女想必早已悄然走开。 罢了,事已至此,也管不了他人如何作想了。 瑶光正想返回龙宫时,忽然想起小时候与堂姐在这园内玩耍,曾在这几株珊瑚树下埋过一个蚌壳。里面不仅藏着堂姐的手链,还有一颗她最喜爱的宝石。 既然难得前来一趟,不如将那蚌壳挖出来,看看里面的东西还在不在。 瑶光打定主意,指尖在其中一棵珊瑚树的树干上触摸到当年刻意留下的记号,随后手捏法诀,意念一动,埋在沙土中的蚌壳,便一尘不染的出现在了她的手中。 蚌壳在瑶光的面前徐徐打开,堂姐的那条珍珠手链璀璨依旧,而瑶光那颗曾被视若珍宝的‘宝石’,此刻却褪去了所有华彩。 那不过是枚再普通不过的河滩石子,灰扑扑的表面还沾着几粒细沙,既没有绚烂的珠光,也不似剔透的水晶,唯有被海水经年打磨的轮廓,还固执地保持着近乎完美的圆形,像极了孩童攥在手心许愿的玻璃弹珠。 放眼四海,这样的石头不知几凡,当年自己怎么会将它当做稀世珍宝呢? 瑶光着实费解,难道是有人将它偷换了?还是童年的记忆给她镀上了一层炫彩夺目的滤镜? 蚌壳埋藏的地点,只有她和堂姐知晓。堂姐成年出嫁后,便鲜少回来,更何况这蚌壳上也没有半点生人的气息,所以前者的可能性不大。 那么答案便呼之欲出。 瑶光把玩着石子,只觉索然无味。正欲丢弃,忽想起这是幼时视若珍宝的玩物,指尖一顿。终究还是将它妥帖地放回蚌壳,小心翼翼地埋回原处。 “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嘛,不过是一颗普普通通的石头。”她嘴上这般说着,似是要说服自己,心里却澄明如镜。 她就是和其他普通的石头不一样,天上地下仅此一轮。 - 瑶光回到龙宫时,宴席已经开始了。 桌上玉盘盛满珍馐,盏中琼浆波光荡漾,逐浪池中鱼仙水袖长舒,随着龙宫乐师弹拨的箜篌音律翩然舞动。 她三叔平日虽爱显摆,但待人却是真大方。凡有客至,必会盛情款待,今日亦是如此。 瑶光悄然入席,一落座,天玑就凑了过来,问道:“你去哪里了?” “久等也不见开席,我索性便到花园里闲逛了一圈。”瑶光伸手从面前的玉盘中摘下一颗葡萄,仔细把皮剥干净,投入水晶盏的琼浆之中。如此一来,琼浆不仅会带上葡萄馥郁的香气,滋味也更加甘甜。 “可是碰上月神了?”天玑嘴角含着笑,试探道。 “你怎么知道?”瑶光手里的动作一顿,难不成姐姐何时背着她习得了千里眼、顺风耳,还悄悄用来偷窥她? 原来拜那两个长舌头的侍女所赐,不到片刻功夫,她和月神旧情人碰面的八卦就传遍了东海的角角落落。 明明只是两三句简单的问候,到她们嘴里就变成了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就连她亲姐姐也凑上来问到底有没有这么一回事……《 》 3、潮汐 难怪她刚落座时,周遭神仙看她的眼神个个微妙。 瑶光纹丝不动的坐在原位上,手里轻晃着水晶盏,盏中琼浆流转,倒映着龙宫华彩夺目的碧波穹顶。 此刻不知多少双眼睛正盯着这边,等着看她的热闹。 可惜了,这次恐怕要让她们失望了。 瑶光用着不大不小刚刚好能让周围人都听见的声音,慢条斯理的说道:“我与月神的那些旧事都已经过去了。如今就算再次相逢,也只视若寻常仙友一般,姐姐难道还期待我们会发生点什么吗?” 天玑当然也知道,这话不是说给她听的。妹妹在她那水云宫住了半旬,她怕触及妹妹的伤痕,对那件事始终不敢提及。 如今看妹妹见到月神一点波动都没有,料想伤疤应当是好了,她心底也松了一口气。 谁敢想当初她与月神刚和离,孤身回到北海时,竟是那般凄惶。原本璀璨的双眸失了神采,面容憔悴如枯木,哪里还有半分昔日灵动活泼的模样,倒像是被抽了神魂的傀儡,徒留一具空壳在世间游荡。 父君母后生怕她想不开,还特特将大哥与自己等一众亲人唤回来陪伴她。可她竟一人也没见,就径直将自己锁在未出嫁前所居住的碧渊殿中,在漫漫长夜里暗自舔舐伤口。 直到近几年,才慢慢从阴影里走出来,恢复往日的生机。 周遭的那些神仙听得瑶光此言,似乎都已满足了心中的那份好奇心,纷纷敛去窥探的目光。 “不过话又说回来……”等所有人都不再注意这边了,天玑终于按耐不住自己八卦的心思,问道:“你为何会突然想开,与她和离的?” 作为当事人的姐姐,她对此的好奇不输他人。只是先前对妹妹的担忧战胜了一切,现在妹妹终于伤好了,她当然要解开心中一直想不明白的疑惑。 当年妹妹如何死心蹋地的追爱,她都看在眼里。她亦了解两人婚后,因为性格的分歧,过得并不幸福。可妹妹从未说过一句后悔,甚至对月神的冷落也甘之如饴。 她还以为两人会就这么一直吵吵闹闹过下去,却没想到有一天妹妹会那么狼狈的回到北海,形同人间的弃妇。 从此以后,再也无人敢在她面前提及有关月神的任何事,‘月神’两个字便成了北海的禁语。 因此天玑格外想知道月神到底做了什么,能让妹妹如此断情绝爱。 瑶光就知道她这个姐姐虽然有良心,但是良心也不多,长叹一口气:“此事说来话长……” “没关系,等回我那水云殿,我们再慢慢说。”天玑按住她的手,眼里闪动的全是求知的光。 一曲终了,鱼仙轻移莲步,姿态款款的渐次退下。她那东海三叔终于舍得将这次宴会的主角——他囊获的稀世龙珠,捧出来给众仙欣赏把玩。 只见那龙珠约有鸽卵大小,通体浑圆无瑕,卧于上好的锦缎中,幽幽散发着白光,若是细看,内里却似有烟霞流转,龙形隐现。 听说此珠采自东海极渊,握在手中,宛如寒冰,随身佩戴,不仅能使人纵处酷暑而不觉其热,更有驻颜不老之效。 这般宝物,就算放在天界也没有几件。众仙不禁啧啧称奇,赞叹不已。 瑶光抬头只瞧了那珠子一眼,便觉得也不过尔尔,远不如她第一次见到月神,送给她当做见面礼的那颗大。 思绪如潮水般漫溯,瑶光的记忆再次沉入那片幽蓝的深海——父君龙宫里那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在漆黑的水域中流转着柔和的清辉;天母瑶池畔的仙桃,熟透时泛着诱人的霞光。 她曾经恨不得将三界珍宝都捧到那人面前,可是对方眼中始终凝着万年不化的霜雪。 也是,人家是高高在上的神,什么稀世奇珍没见过,怎么会将她那些不值钱小玩意儿放在心上。 瑶光轻抚着腕上天雷留下的印记,嗤笑一声,这场姻缘留给她的,除了一身看不见的伤痕,便只剩北海潮声里无尽的反思。 一千年的痴缠,三百年的寂寥,终于让她明白,深海的龙族本就不该恋慕九天的明月。 潮汐有信,而神心无常。沙砾磨不出珍珠,只能磨出一个扭曲狰狞的灵魂。 - 望舒踏入琼阳宫时,天母正与座下长庚星君聊着凡间近来发生的大事。两人脸上的神情都分外严肃,好似遇上了什么棘手的难题。 她来到二人面前,向两人行礼问候后,询问道:“天母匆忙召唤小神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天母头戴十二旒玉冠,高坐于神座上,脚下朵朵莲花绽放,身周紫光流转,云雾缭绕,仙韵袅袅不绝。 她慈目望向望舒道:“近日,天庭接连收到下界百姓焚香祷告,奏报四海潮汐紊乱,时序颠倒。当涨潮之时,海水凝滞不涌,该退潮之际,波澜却逆势泛滥。沿海百姓受其影响苦不堪言。” “渔民难以下海,盐户无法晒卤,商船屡屡搁浅,民生凋敝,怨声载道。众城隍土地亦纷纷上表,恳请天庭查明缘由,平息潮患,以安苍生。” “我下旨令四海龙君将事情的缘由禀报上来,四海龙君却总是拿诸多理由搪塞天庭,似有对天庭有所隐瞒。” “方才长庚星君与我相商,此事不可再拖,故而将你唤来,想令你下界前去调查,你意下如何?” 望舒闻言眉头微微一蹙道:“潮汐之事,自古归四海龙族统辖。四海龙族一向排外,小神若贸然插手,恐有越权之嫌,只怕会引来四海龙族不满。何况此事涉及四海,兹事体大,以小神区区一仙之力,恐怕一时之间也难以查清此事。还请天母三思——” “你所担心之事确有道理。”天母一颔首,面露沉思。 长庚星君双手一拱道:“老臣建言,不如再择一位水族中人,辅佐月神彻查此事。一则可使月神通晓海域诸事,二则也能分其庶务,再得天母谕令加持,那四海龙君就算有天大的胆子,怕也不敢违逆阻挠。” 天母问道:“长庚星君既有此言,但不知心中,可有堪任之人?” “老臣以为不若敕令四海龙族自行举荐一人,如此既可察其忠心,亦可验其诚意。若有推诿搪塞,其心必异;若欣然应命,尚可一用。”长庚星君提议道。 天母点头称善,望舒见无法推脱,也只得应承。 离开琼阳宫后,她没有立刻返回月宫,而是腾云驾雾来到东海之滨,俯瞰凡间。 此时天边的金乌已坠落西山,原本早该退潮的海岸却依旧波涛汹涌,白浪滔天。几艘渔船被海浪拍碎在礁石上,残骸与散落的碎片在海面上随着水流起伏,时隐时现,也不知船上的渔民是否幸免于难。 望舒心中一紧,正要降下云端,凑近点看个仔细。这时一阵激昂的敲锣打鼓声,将她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只见如蝼蚁般渺小的渔民在海滩上筑起一座巍峨的祭坛,祭坛中央的檀木贡桌上整齐陈列着五谷丰登、三牲俱全,咸涩的海风裹挟着浪涛的呜咽,将五彩幡旗撕扯得猎猎作响。 一艘精致的龙船在人群的簇拥下被推出来,满头白发的渔民站在祭坛前低声吟诵祷告后,将一碗米酒洒向沙滩,随后佝偻着身子走向龙船,用手中的火把将其点燃。 随着火势蔓延,龙船逐渐被火光包拢,白色的船帆摇摇晃晃,似在火海中乘风破浪。船上写实的漆金鳞片在烈焰中蜷曲剥落,发出噼啪脆响。 老渔民颤抖着双手将香火高举过头,冲天的火光将他苍老的脸庞映照成古铜色,也让望舒看清了他眼角夹杂的泪水。 在他身后,成百上千的渔民做着同他一样的动作,如潮水般跪倒在地,虔诚叩拜,口中念念有词。 望舒略施法术,他们的祷告便清晰的传入了她的耳中。无一例外,皆是祈求上天能早日平息怒火,让大海恢复到往日的平静。 正如天母所言,对于她们这些神仙而言,潮汐紊乱就如同天空下了几滴小雨,无妨无碍,可对靠海而活的苍生来说,却无异于山崩地裂,遭逢大难。 他们又何其无辜?望舒一声叹息。 余光里闪过一道光芒,似有流星在天边划过,望舒扭头望去,正好瞧见长庚星君手捧天母懿旨入了东海,应当是向水族宣旨去了。 望舒默了一刻,但愿水族能将协助她调查的人选早日推举出来,也好尽快解了苍生的倒悬之苦。 她却并不知晓,等东海龙君接到那封旨意后,整个水族霎时间一石激起千层浪。 水族以龙族为首,龙族自古又以东海龙君为尊,所以天母的懿旨自然是颁到东海龙君手中。 东海龙君收到懿旨后,便从赏珠宴上离开,将自己手下的几位大臣招来商议此事。 他手下的大臣到场后,对着懿旨众说纷纭,纷纷猜测着天庭这样举动的目的何在。 “大海的潮汐本是我们龙族所管辖之事,天母为何要让毫不相干的月神来插手此事?这是不信我们,还是在藐视我们?”《 》 4、推选 东海龙君将天母的懿旨合上,放在自己的案首,捋着自己的长须,神态凛然道:“闲话不必多说,先议一议天母想要的这个人选,目下推举谁前去最为合适?” 东海龙君的那些幕僚闻言不约而同地露出为难的神色,似乎都在思考合适的人选。 其实他们心里都有数,潮汐之事虽小,但事关龙族的颜面,不管事出何因,都决不能让月神查出点什么。 如此一来,龙君想要的人选,自然是那种心思单纯,能力平平之辈——推荐个废物也未尝不可。 众幕僚一阵商讨后,冒出个给月神添堵的主意来。 “老臣以为此事交给北海七公主最为合适,其一,七公主如今闲居龙宫,正可分身料理;其二,她与月神素有旧谊,彼此相知,想来更能事半功倍。”龟丞相冠冕堂皇的说道。 在场众人包括东海龙君在内,都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无非就是七公主与月神的那点旧事四海皆知,若是将两人捆到一块去,到时候再闹起来,月神定然无法安心详查。 再加之七公主年岁尚小,不谙世事,容易应付,无疑是推选前去的不二人选。 东海龙君权衡再三,竟也想不出能比瑶光更合适的人选,当即拍板道:“龟丞相言之有理,此事便交由北海七公主去办。待本君写好奏章上奏天庭后,再派人前往北海通报一声。” “是!”龟丞相与其余大臣齐声应和。 - 水云殿中,天玑从妹妹口中得知了她与月神和离的真正原因后,顿时愤懑不已:“她怎么可以这样对你?” “只是失手砸碎了一个风铃而已,我北海珍宝如山,珠玑满库,难道还赔不起她吗?”天玑气势汹汹从椅子上站起来。若不是瑶光拦着她,她恐怕早就飞去月宫找那人算账了。 瑶光心平气和的安抚着姐姐道:“砸碎风铃是小事,我与她之所以和离,更多还是因为平日里逐渐积攒的不满与怨气。” 她以为对方愿意和她成亲,至少会对她有一些不一样的感情。 可婚后大吵小吵不断,无数次的试探验证,得到的答案都只有一个——她并不爱自己,她与自己结为道侣只是为了报恩。 瑶光曾经恨极她的无情,恨她那永远冰冷的态度,更恨她那双看什么都波澜不惊的眼睛。 到如今……曾经的爱恨情仇都已如过眼云烟,瑶光早已不在意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了。 “亦或许那件风铃对她而言,有着非比寻常的意义,可她却从未对我这个做妻子说过……恐怕在她的心里,我还不及那件风铃重要。” 她语气平淡,就好像这些事与自己毫无关系,自己也不曾为对方在无数的深夜里暗自垂泪过。 天玑静静看着妹妹,心头酸涩。她无法想象,要历经多少失望,才能让曾经鲜活的人,变得如此寂然无波。 “她既然如此不珍惜你,这段婚姻散了也就散了。天底下好人那么多,何必非要执着于她呢?”她斟酌着语句,小心劝慰道,生怕再触及妹妹心底的伤痕。 瑶光未置可否,就在这时,水云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虾兵匆匆跑了进来,单膝跪地,禀报道:“启禀三公主、七公主,东海龙君派使者前来,说是有事要宣。” 瑶光和天玑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些疑惑。两人前几日才去东海参加了赏珠宴,若是有事找她们,那时三叔为何不提? 天玑与瑶光同时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仪容,道:“快请使者进来。” 不到片刻功夫,东海的使者便大步迈入水云殿中,向二人行礼道:“卑职见过三公主、七公主。” “使者快快请起。”天玑问道:“不知使者驾临寒舍,有何贵干?” “三公主容禀,因近来四海潮汐时序颠倒,阴阳舛错,致使生民不宁,天地失序。天庭降旨,欲让水族推举一人与月神共同调查此事。” 使臣一顿,又道:“我家龙君思虑再三,私以为七公主殿下聪慧过人,又与月神关系交好。放眼四海,没有一人能比七公主更合适担此重任,因此便向天庭举荐了七公主。” 瑶光一怔,柳眉微微蹙起问道:“天庭允了?” “当然是允了。”使者笑意盎然道:“故而今日龙君才特命卑职前来,将此事告知于七公主。” 天玑欲言又止,与瑶光相视一眼,皆知既是天庭旨意,便无可更改。 “劳烦使者回去转告三叔,瑶光领命。待我稍作准备,便即刻前往月宫面见月神。”瑶光恭敬说道。 “那卑职就先告辞了。”使者将话送到后,便离开了水云殿。 等他走后,瑶光面露疑惑,向天玑问道:“什么潮汐颠倒,阴阳舛错,我怎么不知此事?” “我对此也只是略有耳闻。”天玑亦是皱着眉头说道:“听说近来潮汐不知因何缘故,不似往常那般按时涨退,致使沿海生灵受害,影响甚广。” “没想到闹得这么大,竟连天庭也知道了,还特派月神下凡调查。” 她们久居海底,瑶光更是三百年未踏出北海,只知海水的冷暖,又怎会知晓海面之事。 天玑话锋一转,愠怒道:“三叔明知你与月神不和,还将你推荐给天庭,也不知居心何在。” 瑶光听闻此言,便想起凡间流行的一句俗语“不是冤家不聚头”。 “既是天庭的旨意,我自当遵从。”她道:“况且,此事听来亦非同小可,我又岂能因一己之私,贻误了事情的调查。” 言罢,‘对方是否也会这样’的念头在瑶光脑海里一闪而过,未及细思,肯定的答案便浮现在她的心底。 对方从来就不会感情用事,因私废公,所以只要她管好自己,将往事抛之于脑后,两人之间应当也不会再发生什么龃龉。 天玑见妹妹如此坚定,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叮嘱道:“那你此去一定要多加小心,若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难事,可遣人告知我,姐姐必来相助。” - 翌日,瑶光和姐姐略作告别后,便飞身前往月宫。 化作龙身的她,甫一跃出海面,就看见云端上站着一个白衣飘然的身影。 海面波光粼粼,海风将她的头发和衣带吹起,那熟悉的身姿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清冷疏离。 瑶光既不知道对方在这里站了多久,也不知道她是否在等候自己。不过既然对方在这里,她也不用千里迢迢再飞往月宫了。 她收敛龙身,化为人形,踩着浮云来到对方身后。 望舒听到动静转过身来,面容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只是眼神在看到瑶光的瞬间,有过极轻微的闪动,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七公主,来得准时。”她的声音清冷,不带一丝多余的情感。 瑶光在离她一丈远的地方停住,恭敬说道:“天庭降旨,瑶光不敢耽搁。” 望舒点了点头,广袖一挥,将潮汐异变对沿海生灵造成的灾厄,以及前几日渔民在海边祭祀的场景,通过仙法清晰的呈现在瑶光的面前。 她的目光看向海面,平静地说道:“此次潮汐颠倒之事颇为蹊跷,我们需尽快查明缘由。” 望舒所呈现的镜像中,一艘渔船横亘在海面上,因为海水迟迟没有退去,他们始终没办法靠岸,只能抛锚驻下,等待时机。 却没想到暴风雨来的突然,原本晴朗的天气瞬间乌云密布,猛烈的飓风在海面上掀起狂澜。 渔民们奋力拉扯着帆绳,试图在狂风暴雨中稳住渔船。可凡人之力,哪胜得过沧海怒啸。 一面巨大的海浪眨眼间便将他们连同整艘渔船掀翻。船上数十名渔民,无有一人逃出生天。 除此之外,还有在沙滩上晒到成干尸的贝类螃蟹、无法跟随海流溯徊的鱼群…… 瑶光越看越揪心,不觉蹙起眉头,心口像压上了一块窒闷的巨石般让她无法呼吸。 也难怪天庭此次会如此重视。谁能想到小小的潮汐变化竟能给生灵带来这么大的灾难。 她语气沉痛道:“我定会竭尽全力协助月神,但不知我们应该从何查起?” 望舒眺望着面前波涛汹涌,深不见底的沧溟,头也不回道:“就从我们脚下的这片海开始查。” 那双深邃悲悯的眼睛里映着天下苍生,却唯独没有站在她身侧的瑶光。 而瑶光对她的冷漠早已习以为常,此时倒是无感,只想着早点了结眼下的事端,还沿海生灵一个太平人间。 两人不再多言,一前一后朝着潮汐紊乱最为严重的西海飞去,不过须臾的功夫,便来到了西海龙宫外。 西海龙宫虽不似东海龙宫那般富丽堂皇,然贝阙珠宫错落,瑶台琼室生辉,自有一番洞天福地之象。 只是…… “七公主殿下与月神尊驾远道而来,实乃西海龙宫之幸。只是不巧得很,我家龙君近日正在闭关参悟天机,暂不得见外客,还望两位贵客海涵。”接待她们的鱼官态度诚恳又客气,丝毫不像是在欺骗两人。 事有凑巧不奇怪,但这也太巧了点……《 》 5、刁难 “原是我们唐突了,未提前知会一声,便擅自来访。”瑶光问道:“只是此事事关重大,我们必要亲见四叔,当面询问才好,但不知四叔何时能出关? 鱼官面露难色道:“回七公主话,龙君此次闭关参悟天机,具体出关时日未定。不过按往常惯例,短则三五日,长则旬月。若月神有要事,卑职可代为禀告丞相或龙后娘娘,请他们定夺。” 瑶光看向望舒,询问着她的意见。 望舒权衡片刻后,道:“既然如此,我二人不便打搅,待西海龙君何时出关时,我们再来拜谒。” 鱼官也没有挽留两人,恭送道:“还请二位慢走。” 离开西海的路上,瑶光犹豫了几回,终是忍不住开口问道:“事情这么要紧,为何不见见我三婶?或许她也能知道一点。” “西海的事务统归西海龙君管辖,龙后深居内宫,向来不问政事。即便我们去见了龙后,所能打听到的消息也不过是一些细枝末节。与其如此,还不如下次再来。”望舒冷静说道。 瑶光眉头一挑,没想到这人竟比自己还要了解西海,那还需要自己协助她什么? 她并没有将这话说出口,而是问道:“既然如此,那我们下一步该去哪里?” 望舒一思索道:“西海与北海相近,不如接下来就去北海吧。” 瑶光闻言一怔,当年两人成婚之时,对方都不曾随自己踏足北海龙宫半步。没想到,在这番境遇下,对方居然要带着自己同往北海。 她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作想。若想阻拦对方前往,更是拿不出合适的理由来。 - 北海龙宫内,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本该热情寒暄的主人与来访的客人却只是大眼瞪小眼,半晌都未发一言。 侍奉的鱼仙们屏息凝神,连端茶递水的动作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场诡异的会面。 瑶光低垂着头,手里琉璃盏不安地摇晃着,更是不敢直视父君那阴晴不定的脸色。 僵持了片刻后,北海龙君龙渊终于开口,用着阴阳怪气的口吻说道:“久仰月神大名,今日难得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在听到这话的一瞬间,瑶光那替人尴尬的毛病就犯了,如坐针毡,如芒刺背,如鲠在喉,连忙求救似的看向坐在龙渊身旁的母亲溪和。 溪和察觉到她的视线,暗中点了点头,正要出言缓和场面。 就听望舒淡然回敬道:“本来早该来的,只因琐事缠身,一再耽搁,所以未能前来,是晚辈多有失礼了。” 不仅没有丝毫被龙渊刺到痛处的羞恼,反而还客客气气的向他和溪和道了个歉。这般难得的好脾气,倒让溪和不由高看她一眼。 哪知龙渊并不想承她这份情,冷笑一声道:“月神既然如此繁忙,今日又怎么有空驾临我这北海偏僻龙宫?” 瑶光听着她父君步步紧逼,句句带刺,生怕这场面会继续僵持下去,反倒耽误了要事,连忙抢在望舒前头接话道:“父君……” 一个称呼都还没有脱口而出,就被龙渊打断。 “月神千里迢迢而来,我这龙宫简陋,也没有什么好东西可以招待你的。你桌上的那杯茶乃是我北海的特产,如蒙不弃,还有请月神尝上一尝。” 他只瞧着面前与他不共戴天的望舒,而完全忽视一旁面红耳赤的女儿。就连身边的妻子几次想插话进来,也都被他遏止了。 望舒闻言看向桌上那杯被她忽略已久的清茶,不知为何竟犹豫了一下。 龙渊敏锐察觉到这一点,毫不留情的调侃道:“月神莫不是嫌弃我北海的茶劣质?还是怕本君在茶里下毒?” “岂敢。”自鱼仙将这杯清茶端上来之时,望舒便已察觉到它的气味有些不对劲,故而才一直没有饮用。 但如今对方的话都已经说到这份上了,她今日若是不喝了这杯茶,恐怕也休想在北海这边打听到与潮汐相关的事。 何况,这也是她欠北海的债…… 望舒端起茶盅轻抿一口,呛人的辛辣瞬间窜入喉头,同时舌尖突然袭来的麻木感让她情不自禁地皱起眉头来。 龙渊看着她倒了霉,不禁露出微笑,问道:“海底阴寒湿重,本王为驱散湿气,常年以花椒入茶。此茶性烈如火,饮之遍体生暖,不知月神可还习惯这般滋味?” 瑶光知道她父君来者不善,但也不至于有胆子给对方下毒,所以只当那杯茶是她父君客套的话术。 没想到望舒饮茶过后,脸色会变得那么难看,再听她父君对茶的介绍,心中不免疑窦丛生。 什么花椒茶,她怎么从来没有喝过?端起面前同样的茶饮了一口,却没有尝出什么奇怪的味道来——只不是普通到再不能普通的清茶。 望舒将茶盅放回桌面,不吝夸赞道:“此茶辛烈如火,入喉不过片刻,便觉通体生温。如此仙茗,寻常客人恐难消受,龙君今日竟拿出来招待小仙,果真有心了。” 瑶光瞬间明白了什么,起身,裙裾在桌角拂过,走到望舒的面前,端起她的茶盅,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将里面的花椒茶一饮而尽。 将空茶盅重重放回桌面上,她冷着一张脸说道:“既然已经和离了,就不要刁难人家,有事说事。” “你……”龙渊险些被她气晕,都说和离了,她竟还偏袒着对方。 溪和及时圆场道:“兴许是月神不喜欢这茶的口味罢了。好端端的,你父君怎么会刁难她呢?” “龙后说极是。”龙渊也随之呵呵一笑,顺水推舟道:“来人啊,给月神换一杯清茶来。” 瑶光没有反驳,沉着一张脸坐回原位上,周身弥漫着压抑的怒火,仿佛谁胆敢再在她面前刁难望舒,她就会立即翻脸不认人。 鱼仙迅速为望舒换了一杯茶,溪和也将刚才发生的事情翻过,客客气气的问道:“但不知今日月神随小女前来北海所为何事?” 望舒将目光从自己的茶盅上收回,问道:“或许龙君也知晓近来四海潮汐时序颠倒,为害生灵无数?” “原来月神此来是为了这件事。”龙渊神情一凝,不复刚才刻意刁难对方的模样。 “正是。”望舒微微颔首道:“天母降旨,命小神与七公主协查此事,以期究其原因,使四海重归安宁。” 龙渊从龙座上起身,正色说道;“月神有所不知,近来为此事,本君亦是寝食难安,百思不解。” “可查遍整片北海,都未能找到引起潮汐动荡的原因。本君便怀疑此事并非北海之故,而另有缘由?” 望舒眉头一蹙道:“龙君心中可是有其他猜测?” “也仅是猜测。”龙渊的头似点非点,态度含糊不清道:“四海虽有四位龙君各自管束,但海域却似血脉经络,紧密相连,牵一发而动全身。若不是北海出问题,那便是其他三家出了问题。月神如若想查明原因,恐怕还得再拜访拜访其他龙君。” 这话说了跟没说似的,无非是想表达问题不出在北海,而是出在其他三海。 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望舒也无法确定他是在暗示、遮掩,还是在推卸责任。难道北海果真没有问题? 望舒思忖片刻,决定暂且放下这个寻不到答案的问题,又问道:“小神心中另有疑惑,今日恰逢其会,敢请龙君开示一二。” “月神但说无妨。” “小神不解,潮汐到底因何而起,因何而落?为何往昔总能分毫不差地如期而至?又何以维持这亘古不变的节律?若能弄清楚这个问题,或许就能解开潮汐动荡之谜。” 在两人一来一往的交谈中,溪和与瑶光都没有插话进来。 原因无他,溪和身为龙后,素来性格恬静,不喜多言,而瑶光则是被那杯花椒茶害得不轻,方才一口吞下时虽强撑着面不改色,实则舌头早已发麻,此刻纵想开口,亦难成言。与其丢脸,倒不如闭嘴。 龙渊捻着龙须,沉吟半晌后回答了望舒的问题:“这不是什么秘密,告诉月神也无妨。” 瑶光暗地里鼓了鼓腮,舌头似乎又有一点知觉了。 龙渊徐徐说道:“三界众生皆道沧海潮汐乃龙族所掌,以为龙君一念可令潮起,一念可令潮落。殊不知,四海龙君之力不过十之一二,真正主宰这万古潮汐的,乃是那深不可测的归墟。” “归墟?” “正是。”龙渊点点头:“归墟乃是众水汇聚之处,不止沧海的水,就连八纮九野之水,天汉之流,最终都会流入归墟。” “它地处渤海之东,乃是四海交汇之地,不受四海龙君管辖,形如大壑,深不见底。能吐纳天下之水,昼夜不息,潮涨潮落便是因其而起。” “依龙君所言,若小神欲往归墟一探究竟,当循何径?”望舒请教道。 “每逢十五望月,退潮之后,归墟的洞口便会显现。月神若是想去,届时可以将往。” 望舒掐指一算,此时距十五也不过数日。若是无法从几位龙君这里得到有用的消息,那她便只能到那归墟瞧瞧了。 “但……”龙渊欲言又止。《 》 6、归墟 “但……那归墟乃天地清浊交汇之地,灵气氤氲,故而时常有妖物潜藏其中。月神若欲前往,还望多加小心。”龙渊提醒道。 “多谢龙君提醒。”望舒感谢道。 与修行千万年的月神相比,龙渊更担心的是他那道行尚浅,行事又莽撞的小女儿。 他本欲让望舒多看照瑶光一些,可一想到两人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这话怎么也不好说出口,无奈只得转头看向瑶光,脸一板道:“你亦不可冒进,万事都要以小心为上。” 瑶光含糊应道:“女儿知道了。” 从北海龙宫出来后,瑶光舌尖上的那阵麻意也消散无几。她假装不经意地偷偷瞥了身侧的望舒一眼,欲言又止。 自己刚才抢下她那杯花椒茶的举动确实有些越界了,本想向她解释,自己这样做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大事不被耽搁。 可对方神色如常,似乎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自己若是主动提及,反倒显得自己自作多情。 既然如此,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瑶光眨眼将心底的小小纠结抛到脑后。 她将临走前溪和偷偷塞给她,能够增加法力的龙珠藏进衣袖中,随后跟着望舒先后造访了南海龙宫与东海龙宫。 她们虽然见到了两位龙君,但如望舒所料那般,在两位龙王处,两人亦没有得到什么要紧的信息。 他们的说辞几乎与北海龙君如出一辙,不是将责任推到其他龙君身上,就是誓死不肯承认问题出在自己的海域里。 望舒和瑶光明知道其中定然有人在撒谎,却也抓不住他们半点错处来。 瑶光原以为面见四位龙君后,这件事便能解决,没想到他们态度暧昧,互相推诿,甚至她的父君也不例外,反而使事情越发错综复杂了。 “看样子这趟归墟是非去不可了。” 几乎是同时,她的声音与望舒心中的念头重叠,一字不差,如出一人。 望舒知道她并不善窥心术,深深看了她一眼,道:“离下次望月尚有十日之期。七公主不妨先回北海休整调息,待月圆之时,再与我共赴归墟探寻究竟。” 瑶光也知道归墟乃是凶险之地,前路未卜,祸福难料。若不好好准备一番,恐怕会落得个有去无回的下场。对方主动提及让她回北海暂且休息几日,她当然求之不得。 “多谢月神成全。”她疏离的客套,让人更加恍惚两人之间的距离,“那我就先走一步了。” “慢走。”望舒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无端想起两人初见时的模样。 那时的她,明媚如朝阳,笑靥似春光漫野,连天性无情的神祗都忍不住为她垂目。到如今,却似换了一个人般的端庄沉静,只在不经意的细节处,能窥到一丝过往的活泼。 若没有两人中间那一段不快的婚姻,或许她也不至于如此……还有方才那杯花椒茶…… 她一时失神,竟毫无察觉海草掩映间,有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悄然隐没。 东海龙宫内,海参精将自己从七公主与月神那偷听来的交谈,一五一十的禀报给了东海龙君。 “她们果真说要前往归墟?”东海龙君露出迷茫的神情:“那个地方……” “小的所言句句皆是实话,不敢欺瞒龙君分毫。”海参精卑微的弓着腰道。 “也罢。”东海龙君在心底敲定主意后,命道:“你暗中偷偷跟随两人,切勿让她们发现。若有什么异动,随时来禀报给本君。” “是。” - 十日之后,瑶光如约而至。 夜空中,一轮明月高悬于苍穹之上,清冷的月光如碎银般洒落在平静的海面上,为幽深的海水披上了一层流动的银纱。海天相接处泛起朦胧的光晕,仿佛天地间只剩这一片皎洁。 而在更远的归墟方向,景象却截然不同。 浓重的乌云如墨般翻涌聚拢,不时有惨白的电光撕裂天际,伴随着隐约的雷鸣在云层深处滚动。 瑶光悬在半空中,望着那一片乌云,不自觉拧紧眉头。前方不知道蛰伏着多少未知的危险,正静静等待着她们的到来。 望舒自月宫飘然而下,缠绕在手臂上的披帛随风舒展,似流云般轻盈灵动的划过天际。 她落在瑶光身旁,目光平静地望向那片乌云,似乎并未被眼前的景象所扰。 “那便是归墟?”瑶光的语气有些怀疑和不确定。 望舒微不可查的一点头道:“归墟入口每月显现一次,显现之时电闪雷鸣,风云翻涌,海面掀起万丈狂澜。若有人不慎误入,转瞬便会被怒浪吞没。” 就连望舒这等法力高强的神仙,若无外援的情况下,也不敢擅入其中。 但再大的风浪,对于天生嗜水的龙族而言,也不过是鳞下微澜。 瑶光自袖中掏出避水珠,默念法咒,那宝珠顿时化作一道淡蓝光幕,如水罩般将二人笼在其中。 有了这层屏障,两人无论是进入归墟,还是潜入海底,都丝毫不会受到海水与风浪的侵扰。 瑶光与望舒相视一眼,无需多言,相处多年的默契早已让两人心中有了共识。她们同时运转法力,身形如电,朝着乌云笼罩的方向疾驰而去。 随着距离的拉近,那股压迫感愈发强烈。一道耀眼的闪电在两人近旁炸开,轰隆的雷声几乎要撕裂耳膜。 瑶光又想起了那道将自己劈得浑身龙鳞都炸起的天雷,心脏差点就停了。幸好避水珠的力量足够强大,将周围的怒浪和电闪牢牢的隔绝在外。 当月亮升至最高点时,海面上骤然浮现出一个巨大的漩涡,汹涌的海水疯狂地向漩涡深处灌入——那便是她们要寻找的归墟。 漩涡之中,深不见底,仿佛一张巨口,随时准备将靠近的一切吞噬。 “我们需得万分小心。”望舒沉声道。瑶光点头回应,手中法诀一掐,避水珠的光芒更盛几分。 两人身形一闪,没入漩涡之中。 刹那间,四周景象骤然扭曲,原本狂暴的海水瞬息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无尽下坠的黑暗,以及从四面八方疯狂挤压而来的恐怖压力。 只听咔嚓一声,避水珠竟隐隐有破裂的趋势。 “这不可能!”瑶光咬牙增强法力,竭力稳住避水珠,望舒见状,立刻将自身法力注入。两人合力,艰难地修复了避水珠的破损之处。 片刻后,那股强压终于消失,两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避水珠继续带着她们下坠,不知过了多久,两人双脚落在了实地上。 放眼望去,她们仿佛身陷在一片虚无的混沌中,周遭除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以外,什么都没有。 瑶光环顾四周,眉头紧蹙道:“这里果然非同寻常,难怪连父君他们都对此讳莫如深。” 就算再深的海底也少不了鱼虾螃蟹等生灵的存在,而这里却只有死一般的沉寂和一股不祥的气息。 她收起避水珠,扭头想问望舒下一步该怎么办,却发现自己身侧空无一人。前一刻还在的望舒,此刻竟无影无踪。 “喂!”瑶光无措地喊了两声,回应她的只有不知从哪里传来的滴答水声。 就在她不知该进还是该退之际,黑暗深处蓦地亮起一点微光,恍若有人在前方点燃了一盏蜡烛,为她指引方向。 那烛光随着滴水声忽明忽暗,实在来得诡异。瑶光盯着那点微光,心中满是疑虑。 这归墟里,除了她和望舒两人以外,再无一个活物。哪里来的烛光?难道是什么厉害的妖物故意设下的陷阱? 望舒的法力远高于自己,若是她在这里,定会告诉自己答案,但是此刻,她只能靠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正打算迈步过去,仔细瞧瞧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阵轻柔的吟唱从微光处飘来,瑶光再次迟疑的停下了脚步。那歌声像春风拂过风铃般清脆悦耳,又像情人在耳畔窃窃私语,格外撩人心弦。 瑶光侧耳倾听,原本模糊的吟唱渐渐化作清晰的歌声。与此同时,眼前的黑暗也随着旋律缓缓流动,仿佛被无形的画笔晕染开来。 瑶光一阵恍惚之后,便失去了知觉。 等她再次睁开眼睛,竟已置身于一处简陋的小木屋中,阳光透过窗棂洒落,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药草香。 瑶光还来不及多想,耳畔边便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醒了?” 她抬头看到望舒就坐在自己身旁不远的地方,依旧是一尘不染的白衣,面前是一个正在熬药的火炉,松了一口气。有她在的地方,定然是安全的地方。 “这是哪里?”她问道:“我们方才不是还在归墟之中吗?” “你中了归墟内的瘴气之毒,幸好发现的及时,没有大碍。”望舒专注的看着她道:“这里是离渤海不远的岐山,因你昏倒了,我只好先带你离开归墟,暂时在这儿落脚。” 她眼里透出从未有过的关怀,让瑶光有些无所适从,只能局促地移开视线。望着窗外的夕阳。 “中了瘴气之毒?”瑶光联想到方才在归墟中看到的种种怪相,心中顿时有了解释,不疑有他,嘟囔道:“难怪……” “虽然你中毒不深,但是那瘴气着实厉害,一旦入了肺腑,便会伤及心神,令人神昏智乱、幻象丛生,法力尽失。依你目前的状态,不宜再入归墟,须得在这里休养上几日。” 她不说还好,一说瑶光便觉得正如她所言,现在的自己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痛快的,肺腑之中更是有一团灼热的气流在四处乱撞。 她尝试着运转法力,想将那团气流化解,可任她如何施展,周身经脉却如枯井一般,毫无回应。 努力了半天,竟全都是白费劲。好在望舒告诉她,这只是暂时的,只要她好生休养,过几日法力就会恢复。 于是,瑶光也不再挣扎了。 说话间,望舒端着煎好的药,来到她的床前道:“这是我在山上发现的不知名草药,正好能解瘴气之毒,特意采来为你煎了药。喝下去,应该能好一些。” 看着那乌沉沉的药汤,瑶光竟迟疑了……《 》 7、幻境 “我可以不喝吗?”她试探的问道。 望舒见她一脸不情愿的模样,竟难得的善解人意道:“你不愿喝也就罢了,无非在这里多休养几日。”说着便将手里的药碗放到一边去。 瑶光认识她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她如此顺从自己的模样,不由瞪大眼睛诧异的看着她,心里已经想到了诸多可能。 是不是她已经知晓归墟中引起潮汐动荡的原因,要在此处等待时机?是不是因为她们已经错过了归墟显现的日子,若想再次进入,只能再等下一次望月,所以她不在乎自己耽误多长时间? 还是她活了几千年,在吸了几口归墟的瘴气后,终于学会说人话了? 但望舒并没有对此多做解释,只是淡淡地一笑而过。 瑶光试探问道:“那潮汐之事怎么办?” “此事就先放一边吧,你的安危比一切都重要。若你出了事,即便揭开真相,又有何意义?”望舒如同换了一个人般,深情款款说道。 瑶光一怔,声音中带着几分刻意的迟疑:“你真的不再追究了?若是不行,我也可以呼唤我的三姐前来襄助我们。” 望舒却摇了摇头,语气依旧温和:“不必麻烦你三姐,等你休养好了,我们再一起去解决这件事也不迟。” “你为何对我这般好?”瑶光勉强扯出一丝笑容,装做若无其事的模样说道:“以前的你,可不会因为我的安危放弃任何机会。” “过去那些事……是我的错。”望舒握住瑶光的手,情真意切地说道:“现在我终于明白了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所以你能不能给我一次将功补过的机会?” 她的掌心很冷,和从前一模一样,让瑶光心生出一丝不愿放开的贪恋。 “好,就让我们忘记过去,重新开始。”她喃喃自语道,声音细如蚊蚋,也不知是在说给对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望舒看她脸色不好,伸手抚上瑶光的脸颊,忧心忡忡的问道:“怎么了,是不是还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瑶光默然接受了她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和柔情四溢的关怀,轻轻一点头。 “要不你先再休息一会,我去给你熬些粥来?” 得到瑶光的同意后,望舒扶着她躺下,替她掖好被角,随后起身离开。踏出小木屋时,她还不忘回身小心翼翼地掩上了房门,一举一动皆怕惊扰了瑶光的休息。 瑶光怔怔看着她做着这一切,心思也随之越变越复杂。 等粥熬好后,望舒又端着粥走进来,淡淡的清香先一步钻入瑶光的鼻腔之中。 本就毫无睡意的她,睁开眼睛,从床上起身,抬手想接过望舒手中的碗:“我自己来吧。” 望舒却避开了她,劝道:“你体内瘴气之毒还未清除干净,难免不适,还是让我来喂你吧。”说罢,便用汤勺不紧不慢的搅动起了碗中的甜粥,使它散去热气。 那粥是瑶光从小就最爱喝的莲子百合粥。莲子要用建宁的通心白莲,挑出颗粒饱满者,剥去苦芯;百合也要雪白透亮,不染纤尘的鲜百合。 再以上等粳米为底,用文火慢煨两个时辰,期间须不时搅动,以免焦底,直至米粒完全化开,粥汤呈现出晶莹的乳白色,方才算熬好。 盛出食用时,最好再浇上半勺桂花蜜,增添粥的香甜味。 这个做法,除了她的母后溪和,以及龙宫中从小照顾她长大的几名贴身侍女以外,再无其他人知晓。 望舒舀起一勺粥,轻轻吹了吹,确认温度适宜后才递到瑶光唇边。瑶光看着那碗粥,心中五味杂陈,却终究没有拒绝,张口将粥喝了下去。 一口接一口,瑶光吃得很慢,但每一口都仿佛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温暖,从喉咙一路蔓延至心底。 她忍不住抬头看向望舒,对方专注的神情让她心头微微一颤——这样的温柔和耐心,与记忆中那个冷冽决绝的人判若两人。 一碗粥见了底,望舒不知从哪变出了一条帕子来,替瑶光轻轻的擦干净嘴角,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就在她起身要将碗端出去时,瑶光拉住她的衣角:“你能不能留在这里……再陪我一会。” 望舒似乎也有所动容,她重新坐回床边,握住瑶光的手道:“我不走,我就在这里陪着你。” 瑶光凝望着她,深邃的目光宛如一汪静潭。自己曾经渴望的、梦想的,不就是她这样坦诚的对待自己吗? 即便这是一场梦,她也希望这场梦能够再长久一些。就当她贪一时之欢,而不论代价有多大。 夜幕降临,两人并肩躺在一张床上,虽盖着同一张被子,但中间隔着的距离却不亚于一条银河。 小木屋内一片寂静,只有两人静静的呼吸声。瑶光想起一千多年前,两人刚成婚时,同住在一起的第一个夜晚,似乎也是如此又亲密又疏远。 她们俩的婚姻并非像外界传闻的那般不光彩,自己虽对她有救命之恩,但结为道侣之事,却是她自己主动开口提的。 想来当初她对自己也是有感情的,可后来又为何那般冷漠呢?瑶光想不明白,现在也懒得去想了。 思绪漫无目的四处乱撞间,她忽然听到身侧传来翻身的动静。瑶光还来不及做出反应,就察觉到自己藏在被子下的手,被人轻轻握住。 对方似乎笃定了她还没有睡着,轻轻的咬字说道:“等你体内的瘴毒消了,我想带你去看看海尽头的落日。” 瑶光心脏一滞,瞬间想起两人感情最好时,她也曾这般许诺过自己,要带自己去看海尽头的落日,两人要白头偕老,生生世世做夫妻。 即便神仙不会白头,也没有生生世世,可这般甜蜜的情话,却依旧让她甘之如饴,深信不疑。 “好……”一阵酸涩的滋味涌上心头,瑶光想都不想便答应了。 两人之间的银河消失了,黑暗中触觉被无限放大。瑶光能清晰感知到对方颤抖的吐息拂过自己眉骨,克制到近乎虔诚的亲吻像雪花一样轻轻落在她的额头上。 瑶光眼角一热,似有晶莹剔透的东西不争气的从眼眶中溢出。 - 此后数日,在‘望舒’的细心照料下,瑶光察觉到自己体内的法力正在渐渐恢复,指尖随意一挥,灵气便如活水游丝般源源不断流转而出,任她挥使。 即便尚不能像从前般神通广大,令出法随,但区区驭气凝诀、催动避水珠还是做得到的。 但她并未让‘望舒’知晓这件事,每日依旧装作毫无法力的模样,如同做贼一般贪婪的享受着‘她’的万般体贴。 直至有一日,她百无聊赖的坐在‘望舒’为她编织的秋千上,偷偷用法力摇动纤绳,让秋千无风自荡,花瓣纷扬,被‘望舒’撞见个正着,这场戏才彻底演不下去。 面对‘望舒’狐疑又不解的目光,瑶光也没有半分心虚,只道:自己亦不知晓怎么回事,法力在突然之间便恢复了。好在‘望舒’没有过分追究此事,轻易就让瑶光蒙混了过去。 当‘望舒’提出要履行诺言,带她去看海尽头的落日时,瑶光就知晓自己即将不得不从这场美梦中醒来了。 动身前往海尽头那日,晨雾尚未散尽。瑶光与‘望舒’一同飞离小木屋所在的山头,衣袂翻飞间,身后的木屋越来越远,瑶光终究忍不住还是回了头。 承载着两人数日美好回忆的小木屋,与门前望舒为她做的秋千,已化作幻境中一抹渐渐淡去的烟霞。 此后,就算她觅尽天涯海角,也再找不回这一处只属于两人的秘境。 瑶光心中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怅然,好似珍贵之物从指间悄然流失,而她却无力挽留。 海的尽头依然是海,这里却也是金乌的归巢之地。 四根巨大的天柱立于海天之间,上端没入翻滚的云海,被氤氲雾气缠绕若隐若现,下端扎根于怒涛汹涌的幽蓝深海,任凭惊涛拍打依旧岿然不动。 周游了一天的金乌,自东方迤逦而来,缓缓降落在两根天柱之间。 此时的它已收敛了炽热的光芒,宛若一面鎏金的铜镜悬于粼粼海面之上。整片天空都被晚霞浸染,呈现出绚烂的橙红色。涌动的海水倒映着天光,犹如燃烧的火焰在波涛间跳跃。 ‘望舒’与瑶光静静凝视着眼前壮丽的景象,此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她们两人,连时间都为之停滞。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不久之后,金乌便沉入了虞渊之中,仅留有一抹余晖在天际。 随着天色渐暗,海面上的温度也逐渐变低,从不怕冷的瑶光竟感觉到了丝丝冷意透入皮肤,不由得抱住了自己的手臂。 即便如此,她仍带着留恋停在原地,不愿离开,仿佛不亲眼见到落日从海面上重新跃出,这一日就不算过去。 ‘望舒’从身后将一件鲛绡披上她的双肩,在她的耳畔幽幽说道:“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远离天地的喧嚣,永远留在这里?” 她的声音似乎带着奇异的魔力,诱惑着瑶光不断回想起这几日在小木屋中度过的美好时光,两人相处的点点滴滴,还有她那总是充满爱意的目光。 令瑶光不免心生彷徨:“我……”《 》 8、海妖 “只要你愿意留在这里,我们就能日日相见,夜夜共眠,哪怕沧海桑田,海枯石烂,我也会一直陪伴着你,爱着你,永远都不会离开你……”她似乎能读懂瑶光心底的所有渴望,不断摇曳着瑶光的心神。 瑶光的眼中泛起一丝迷茫,仿佛被这深情的话语彻底搅乱了内心的平静,理智与感性同时在她心底拉扯了起来。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想要抬手触碰眼前之人,却又迟疑地停在半空。 ‘望舒’见状也不再说话,只是痴恋的望着她,静静等待着她的回答。 时间在这一刻放缓了脚步,四周的空气也变得粘稠,直到瑶光出声打破了这一切:“可惜……”仅仅两个字,伴随着长叹,却道尽了她心中的无限遗憾。 “可惜……她绝对不会说出这样的话。”瑶光嘴角勾起无奈的微笑。 否则,她当真会愿意陪她留在这里,看潮起潮落,日月更迭,斗转星移,再也不管天上凡间的是是与非非。 “你难道不相信我?”‘望舒’不以为忤,依然深情款款说道。 “当然不相信。”瑶光不动声色的退开半步,神情一凛,语气骤然冷到冰点:“因为你绝对不会是她!” “以她执拗的性格,就算遇到再难的困难,也绝不会轻易放弃追查真相。” “更不会,在身负重任的情况下,与我藏在此处苟且。” 所以,当对方将那些话一说出口时,她就知眼前人定不会是月神望舒。 她也怀疑过对方会不会是归墟滋养出来的妖物,但即便是修炼千年的妖物,也断不可能把一位仙家的神韵气度揣摩得如此透彻,连她的一颦一笑、举手投足都模仿得惟妙惟肖,恍若本尊。 而那碗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粥,让瑶光确信眼前的一切,皆是幻象。 不再犹豫,瑶光猛然抬手,掌心凝聚起一团凌厉的光芒,毫不犹豫地朝‘望舒’袭去。 若是瑶光没有猜错,想离开这个幻境,就得破除她自身的执念。 这一掌汇聚了她的所有法力,面前之人无论是妖物还是幻象,她都将毫不留情的一击灭之。 可站在她面前的‘望舒’却没有分毫躲闪的意思,依旧站在原地,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仿佛早已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 “你会后悔的。”她的声音轻若耳语,却清晰地传入瑶光耳中。 那又如何?瑶光没有丝毫的迟疑,一掌击打在她的肩膀上。 在她触碰到她的瞬间,面前的‘望舒’就如同琉璃破碎一般,化作一片片荧光,消散在海风中。 随后,周围的景象也开始扭曲,平静的海面再次翻涌起巨浪,来自四面八方的风将瑶光吹得摇摇摆摆。 她努力稳住身形,可依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 等瑶光再次睁开眼睛时,归墟中那密不透风的黑暗已被驱散,月光透过海面,柔和地洒在她身上,也让她能够看清脚下一颗颗石子和周遭的一切。 看起来海面上的风浪已经平息了,瑶光想起了与自己一同前来的望舒,正要四处寻找对方的下落。 就听‘噗通’一声,不远处似乎有什么物体从高处跌落地面,瑶光循声走过去。 只见一只半人半鱼的海妖遍体鳞伤地伏在地上,奄奄一息。鲜血从它的伤口中不断渗出,染红了身下的地面。 海妖分为雄雌两种,皆为人身鱼尾之貌。雄性海妖面目狰狞,性情凶悍,善于攻击;雌性海妖却容颜绝美,歌声柔媚,时而浮出水面与人类相会,缔结情缘。 它们虽不通人话,却能模仿人类唱歌的声音,常常隐于海上的浓雾之中,伪装成遭遇海难的渔民,诱使过路的渔船前去相救,从而趁机将他们拖入海底。 躺在瑶光面前的这只海妖貌丑无比,就算只剩一口气了,还能对着她发出低哑的嘶吼声,想来必是雄海妖无疑了。 瑶光联想到自己陷入幻境之前所听到的歌声,想必就是这玩意儿在从中作祟。 不过海妖一族通常生活在西方的海上,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它身上的这些伤口又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她打破幻境造成的? 瑶光心中疑云密布,正待俯身细察那伤口,忽然又听见一声轻响落地。 “谁在那里?”她骤然抬头,目光锐利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周身戒备顿起。 “是我。”望舒执剑从黑暗中走出,鲜血顺着她手中长剑的剑锋蜿蜒而下,滴落在地面的石头上。那殷红刺目的血滴,更衬得她一身素衣皎洁如月,不染纤尘。 瑶光看到她手中的剑,便知海妖身上的那些伤口是谁造成的了。 望舒的脚步停在海妖跟前,视线在瑶光身上飞速扫了一圈,见她安然无恙也就放心了下来,冷冷说道:“他用歌声诱使我们进入幻境,想趁此机会将我们留在其中,吸取我们的法力修炼,该杀。” “我还以为……”瑶光迟疑一瞬后,剩下的话便不说了,但不知像她这样的人,能在幻境中看到什么执念。 两人说话间,地上的海妖已然断了气。瑶光也道出了心中疑惑。 “你怀疑是有人故意将它豢养在这里,企图掩饰什么?”望舒眉头一蹙道。 “不错。”瑶光点点头。 “我方才寻至它的巢穴,其中白骨累累,堆积如山,可见它平日为害了多少人。”望舒语气沉沉道:“若是果真有人故意将它豢养在此,不论什么目的,我们都要将其揪出来,否则后患无穷。” 两人都始料未及,一个小小潮汐竟牵扯出了这么多的事。再顺藤摸瓜下去,恐怕背后会有更大的阴谋。 思及此处,两人心头俱是一片阴霾笼罩,沉默不语。 “既然都找到这里了,此时若是半途而废,那就太可惜了。不如我们再往四周探一探,看看这背后究竟藏着什么秘密。”瑶光望向面前深不可测的归墟,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她的血脉中天生便带着一股执拗的倔强。凡事越难,越能激起她的好胜心,若非撞得头破血流、铩羽而归,断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望舒也是如此作想,两人略作商议后,继续往前探去。 归墟内一片荒芜,满目所及皆是嶙峋的怪石与深邃的沟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的气息。 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两人脚步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空间里。 还没走出多远,朦胧月光下,两人面前忽现一庞然大物挡住了她们的去路。 那巨物虽大,身上却没有一丝危险的气息,瑶光凑近点一瞧,原来是一具渡劫失败的鲸鱼骸骨,横亘在归墟中央。 两人不约而同松了一口气。这鲸鱼若是成了精,以如此庞大的身躯挡住两人的去路,双方势必免不了一场恶战。 恰如北海龙君所言,这归墟之中,果然是藏龙卧虎,危机四伏。 两人相视一眼,心下凛然,只觉接下来必须更加小心戒备,以防不测。 瑶光更是懊恼不已,早知道归墟如此幽暗昏沉,她就该从三姐那宅子的檐下摘几颗夜明珠带在身边。 正自埋怨,却见望舒手中长剑流光一转,竟化作一盏精巧的提灯,柔光潋滟,霎时照亮了四周无尽的黑暗。 “……”瑶光哑言,她竟忘了身边还有位法力高强的神仙。 两人继续往前,有了提灯的光亮,周围的景象看得更加清晰,也让瑶光放松了不少。 她状若无意的询问望舒道:“你方才在幻境中可有看到什么要紧的线索?” “那幻境中的一切,都是海妖为了困住我们而精心设置的障眼法,就算有线索显露在其中,也不能当真。”她的面容半掩在昏暗的阴影里,仿佛蒙上了一层薄纱,让人辨不清她此刻的神情。 既然连线索都当不得真,那更别提其他事了。瑶光扯了扯嘴角,换做以前,她一定会打破砂锅问到底,但依两人现在的关系,已经不适合她再追问了。 所以,她识相的闭上了嘴,将头往边上一撇。 就在这刹那间,她的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的石缝间,似乎藏着什么东西,与周遭石头的颜色截然不同。 “等等。”瑶光停住脚步,从望舒手中夺过提灯,直冲那道石缝而去。 她将提灯靠近石缝,柔和的光线下,一块洁白无瑕,散发着微弱灵力的玉佩显露出来。 她弯腰将它拾起,在看到玉佩全貌的瞬间,瑶光瞪圆了眼睛,喃喃自语道:“怎么会在这里?” 望舒紧随在她身后而来,问道:“怎么了?” “这块玉佩,是我初生龙角时,父君赠我的礼物。我喜爱它非常,时刻将它佩戴在身边,从未离身。可不知从哪一日起,我就再也找不到它了……”瑶光百思不得其解:“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难道是她丢失之后,玉佩顺着水流来到归墟? 望舒看着她手中的玉佩,与瑶光一样心生疑惑:“你可还记得你丢失它多久了?” “起码也有……”瑶光正回忆着,两人就听见方才路过的鲸骸处传来异响……《 》 9、黑雾 “谁在哪!”两人异口同声的呵斥道。 望舒目光如炬地盯着异响传来的方向,周身气机如弓弦般骤然绷紧,瑶光迅速站定,直接将手中的提灯朝不远处鲸骸抛去。 提灯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微弱的光芒在鲸骸的骨架上晃了几圈,最后落到地面上,显露出一道紧贴着阴影疾速移动的扭曲身影。 “果然有人!”望舒冷声说道,身形一闪,挡在那道想逃离的身影面前,只见寒光乍现,一柄长剑便架在了对方的脖子上。 那个身影浑身颤抖着,露出一张惊恐万状的脸,急促喊道:“别动手!七公主,是我呀!”惊慌失措中,它竟连面前人的称呼都喊错了。 瑶光只觉这声音耳熟至极,眉头一皱,拾起边上的提灯,缓步走上前去。 借着提灯的光亮,她一眼便认出了面前这个瑟瑟发抖的身影是谁:“海参精,你怎么在这里?” 海参精见她认出自己,就知道自己的小命保住了。它吞咽了一口唾沫,谄笑道:“只是碰巧……偶遇……没想到七公主您和月神也在这里?” 瑶光怎会轻易被它蒙混过去,冷笑道:“偶遇?你当我这么好骗吗?我和月神想进入这里都花费了不少功夫,你一小小海参精又岂能来去自如?” 不等海参精狡辩,望舒就将手中长剑更加逼近一分,冷声问道:“说,为何鬼鬼祟祟跟着我们?” 海参精贼溜溜的眼睛一转,立刻‘坦白’道:“其实是东海龙君知晓七公主您和月神要前来归墟,担心你们的安危,所以特派小的前来保护二位。” 瑶光脸色一变,厉声喝道:“还敢撒谎!三叔怎么会知道我们前来归墟?你若再不说实话,我就将你送去地府给那鲸骸作伴!” 海参精本还指望同为水族的七公主能保住自己的小命,没想到她竟比月神还凶残,当即吓得面白如纸,两腿战战道:“我招,我招,我全招。” “小的之所以出现在这,乃是奉东海龙君之命,要小的跟随在七公主和月神身后,探查你们的行踪……”海参精一边说着,一边偷偷瞄着瑶光与望舒的脸色。 “我三叔?”瑶光神色陡然变得严峻:“它让你跟踪我们,目的何在?” “他……或许是不想让七公主您和月神调查出潮汐异动的真相吧……”海参精越说底气越不足,因为这原因也是它自己猜测的,但它却不敢让面前的七公主和月神知晓此事。 “小的只是奉命而行,一切皆是龙君的指示,小的不敢违抗。”它双腿一屈,直接跪在地上,可怜巴巴的乞饶道:“只求七公主与月神大人有大量,能放过小的一马。” 瑶光见从它嘴中撬不出其它话,只得作罢,询问着望舒的意见:“你看该如何处置它?” 望舒犹豫片刻后,收回架在它脖子上的长剑道:“既然它是奉命而来,这件事便也由不得它做主,没必要为难它,可以让它走。” “但若胆敢再跟踪我们,就休怪我手下无情。”她的语气虽平淡,却自带着一股摄人心魄的寒意,让人不敢将其当做耳旁风。 “小的再也不敢了,小的这就立马走!”海参精连滚带爬地起身,正想逃离,却听瑶光一声喝住了它:“等等!” 它双腿一软,差点又跪回原地去,瑟瑟缩缩问道:“不知七公主还有何要事?” 瑶光朝它伸出手掌,命令道:“识相的,就将东西交出来,不要逼我动手。” 海参精的脸色难看至极,一阵刻意的拖延后,见瑶光仍不放过它,只得将手伸进喉咙中,猛地一扣。 伴随着呕一声,它从肚子里吐出一团黏黏糊糊的东西。 瑶光皱着眉头,令它用衣物将其擦干净后,那团东西恢复了原本的模样,竟然是一颗光芒四射的定波珠。 海参精将定波珠交到瑶光手中,随后便头也不回地遁入黑暗中,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瑶光早就猜到它身上一定有这件东西,也猜到这定波珠必定是她三叔交给它的,否则,它怎么可能轻易进入归墟? 虽然它的藏法有点恶心,但这定波珠好歹也是东海一件宝贝,不要白不要。 她有些嫌弃的将定波珠收入囊中,转身瞧见望舒正望着海参精遁走的方向,一幅若有所思的模样。 望舒察觉到瑶光注视她的目光,收回神思,道:“我们往前再探一探。” “我总觉得……这归墟中或许藏着更大的秘密。”她说道,语气中透着迟疑。 北海玉佩离奇出现在归墟深处。 东海派人暗中尾随她们。 西海龙君直接避而不见。 唯独南海龙君看似与此事毫无干系,可面对询问时,亦是言辞闪烁、多有隐瞒。 ——这归墟的水,真是越搅越浑了。 瑶光没有反对,两人继续朝着归墟深处探去。 周围的气息愈发阴冷,仿佛有无形的压力笼罩在她们身周。脚下的路也变得崎岖不平,每一步都像是在与某种未知的力量抗争。 走了一段路程后,望舒忽然停下脚步,抬手示意瑶光也停下。 她目光微凝,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异常。瑶光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见前方的黑暗中又一庞然大物挡在她们面前。 看其形状像极了一只大龟驮着石碑,瑶光想走近些,瞧个仔细,望舒见无危险,便没有出手阻拦。 瑶光小心翼翼上前,借着手中提灯的光芒,看见那石碑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如同天书,一个字也不认识。 “你过来瞧瞧,这上面写着什么?” 望舒缓步走到瑶光身旁,凝视着石碑上的符文,道:“这是古疍人的文字,上面记载着归墟的来历,以及……” 她的话还未说完,两人再次听到身后传来声响。 早就防备的瑶光和望舒,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同时转身,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黑暗中,那声响显得格外刺耳,没有丝毫遮掩,直刺耳膜。瑶光手中的提灯微微晃动,光线扫过四周,却只映出一片模糊的阴影。 难道是那只海参精死性不改,又在背后跟踪它们? 瑶光心中的猜测还未落定,一股浓重的腥臭味夹杂危险的气息,朝两人翻涌而来。 这绝非方才那只小小海参精能散发出来的气味,瑶光与望舒神色骤变,不约而同祭出自己的武器。 月光在望舒手中化为一柄锋利的长剑,剑锋直指气味传来的方向。 瑶光掌控着龙珠徐徐绽放光亮,在照亮四野的同时,无数的符文萦绕着龙珠旋转,只要她意念一动,这些符文便会如暴雨一般向邪灵袭去。 在龙珠的照射下,只见四周弥漫的邪气慢慢凝聚成一团黑雾,那股腥臭味也越发浓烈,几乎让人窒息。 “小心。”望舒低声提醒:“这东西不简单。” 她神色冷静,手中的长剑微微颤动,发出清越的剑鸣,即便面对着身份未知的敌人,也毫无惧色。 话音未落,黑雾猛然膨胀,如同潮水般向两人席卷而来。 瑶光果断催动龙珠,不计其数的符文从龙珠表面迸发而出,在空中化作一道道金色的锁链,将黑雾的冲击暂时阻挡在外。然而,那些符文与黑雾接触的瞬间便开始迅速黯淡,显然这邪灵的力量极为霸道。 望舒见状,剑随身走,化作一道惊鸿朝黑雾袭去,长剑划破空气,在剑锋即将贯入黑雾的瞬间,竟像触碰到了坚硬的实体一般,剑身一屈,没有刺入黑雾分毫。 望舒眉头一紧,瞬间将刺剑的动作变为横劈,再次攻向黑雾,剑锋与黑雾悍然交击,迸溅出数点刺目火星。 瑶光随即双手结印,口中念出一段法咒,龙珠骤然爆发出更加强大的力量,耀眼的光芒四射而出。 她握着龙珠之力,也跃身加入战局之中。 两人一左一右,各用神通夹击黑雾。可那黑雾似拥有无穷无尽的生命力,即便被撕开一道口子,很快又重新聚合。 望舒意识到黑雾的法力未必能胜过她们其中的任何一人,但它的优势在于无形无影,且能够迅速再生。 若两人再如此分别与之缠斗下去,就算耗尽她们的法力,也不一定能将其收服。 唯有合力联手,方有一胜的机会。 望舒看清局势后,当即靠近瑶光,道:“不可恋战,你与我合力将它击散。” 这种紧要关头,瑶光也没心思去计较两人之间的往日恩怨。她纵身跃起,轻盈地落在望舒的剑尖之上,借力一蹬,如飞燕般直冲黑雾头顶,同时催动手中的龙珠,刹那间符文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而望舒则手腕一转,长剑瞬间化作万千剑影,将黑雾团团围住。 两人同时发力,一时间,归墟内剑光与灵气交织,如同一张网般死死笼罩在黑雾之上。 黑雾不敌两人,终于显露出败退的迹象……《 》 10、逃脱 就在这时,黑雾中竟传出一声凄厉的嘶吼,紧接着一股巨力从黑雾深处爆发出来,不仅撕破了瑶光与望舒合力布下的剑灵结界,还将她们硬生生逼退数丈远。 瑶光勉强稳住身形后,惊疑不定道:“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话音未落,黑雾似有灵智一般,见打不过两人,趁她们还未再次攻来,转身便逃。 “不能让它走脱!”望舒眼神一凛,不顾危险地追了上去。 瑶光见状,也迅速跟上,同时口中念动法咒,龙珠自她掌心浮空而起。 “去!”她翻掌一推,龙珠随即化作一道夺目的金光,越过两人头顶,朝黑雾疾射而去,以龙珠为核心绽开滋滋雷网,密不透风地交错联结,拦在四面八方,试图阻挡黑雾的去路。 然而那黑雾极为狡猾,左突右拐,竟巧妙地避开了龙珠的封锁。 它时而凝聚如箭,锐利难当;时而散逸如纱,无孔不入。雷网几次合拢,都只堪堪擦过黑雾边缘,灼得它嘶嘶作响,却终究未能将其困住。 几息之间,那黑雾便已突破所有阻拦,如离弦之箭般冲向归墟顶端入海的出口。 望舒手中长剑瞬间挥出数道凌厉剑气,似疾风骤雨劈向黑雾,却皆被黑雾以诡谲身法躲过。 随后,黑雾倏然钻入归墟顶端入海口,眨眼消失不见。望舒与瑶光紧随其后,毫不犹豫飞身冲出归墟。 海面上早已是白天,烈日当空,波涛汹涌,那黑雾一入海天之间,顿时如鱼得水,速度再涨三分,贴波疾驰,竟在海面上拉出一道长达百丈的黑色雾带。 望舒与瑶光紧追不舍,在海面上不断掀起水柱轰击黑雾。那黑雾即便再狡猾,也难以完全避开两人联手的攻势。 屡次被水柱击中后,它冲天气势逐渐减弱,体积也越变越小,远不如在归墟中那般无法无天,显然受伤不轻。 眼看就要被望舒与瑶光追上,不远处突然出现一片风暴肆虐的陌生海域,黑雾见势一收缩,化作一道细不可查的黑线,猛地扎进厚重的乌云之中。 等望舒与瑶光追至时,早就不见它的踪影。 望舒双指在眉心一点,神识如网铺开,细细搜寻风暴内的每一寸空间,却察觉不到黑雾的半点气息。 不过片刻的功夫,黑雾竟在她们眼前消失的无影无踪。 瑶光仍不死心,收起龙珠,显现出原形,不顾电闪雷鸣,径直冲入乌云之中,上下一顿翻腾,恨不得将每一朵乌云都撕烂,也定要把黑雾找出来。 然而,她再用心寻找,也同样一无所获。 “终究还是让它逃了。”瑶光恢复人身,飞回望舒身旁站定,扼腕道。 望舒眉头紧锁,语气凝重道:“瞧它适才在归墟之中,那番吞天蚀地、凶威滔天的模样,绝非寻常魔物。此番逃脱,恐遗后患。” 她眺望前方阴沉的天空,只见瑶光方才的那一番鲁莽的冲撞后,乌云渐渐消散,海天复归清明,海面浮动着微微金光,远鸥逐浪而鸣,仿佛方才那一场风暴从未发生过。 同样的海面,同样的风景,看似与她们入海时别无二致,但经过刚刚那番激烈的追逐,此地距离归墟早已相隔了万里。 她忽然扭头询问瑶光道:“这是何地?” 瑶光仔细辨认周围海水的颜色与海风的气息,认出这是西海界,回答道:“应是西海。” 西海……忽有什么念头在望舒脑海中闪烁而过,但等她正欲深究时,那念头却如细沙般从指缝间溜走,再也捕捉不到。 望舒沉吟片刻,心中隐隐觉得此地或许与黑雾的来历有关,但眼下并无确凿线索,只能暂时压下这份疑虑。 瑶光见望舒沉默不语,忍不住问道:“接下来怎么办?就这么算了?”她的语气中带着几分不甘,显然对让黑雾逃脱仍耿耿于怀。 望舒摇了摇头,目光坚定道:“自然不能就此罢休。这黑雾非同小可,若任其逍遥,迟早会酿成大祸。我们需尽快查明它的底细,才能彻底解决这个隐患。” “可它如今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你的神识都感知不到,我们该从何处着手调查?” 望舒沉思片刻,道:“有一样法器,或许能帮助我们找寻到它的下落。” - 巍峨天宫,金光流转,祥云缭绕,钟鼓悠扬。 长庚星君自天阶缓步走下,脸上依旧是那一成不变和蔼可亲的笑容。 他在瑶光和望舒面前停住,道:“天母因为实在忙碌,无暇接见二位,还请二位见谅。但二位想借的东西,老夫已替你们向天母求来了。” 说罢,他就从广袖中掏出一面古朴的铜镜,双手奉上。 那面镜子约莫巴掌大小,为八角菱花形,边缘雕刻着繁复的云雷纹。镜面泛着一层淡淡的青光,镜背浮现出昆仑山脉的轮廓,峰峦间有流霞轻涌。 瑶光接过铜镜,不由惊叹道:“这便是传说中的昆仑镜?” 长庚星君点头微笑道:“正是。此镜不仅能映照万物本源,还能寻踪觅迹,无论什么样妖邪鬼魅,在它面前,皆无所遁形。” “二位在归墟之中的发现,老夫也已禀报了天母,没想到其中竟然藏着此等邪物。二位若用此镜追踪那黑雾,那妖邪定然无处遁逃。” 相传,此镜还能穿越时空,互通阴阳,但因为望舒她们用不着,所以也就没有多问。 “多谢星君相助,待我们查清到那黑雾的底细之后,定将昆仑镜原物奉还。”望舒谢道。 “无妨。”长庚星君摆了摆手,叮嘱道:“不过,此镜虽神妙无比,但使用时需耗费大量仙力。二位务必量力而行,切莫因追查那黑雾而伤了自身根基。” 望舒和瑶光闻言,皆郑重一点头道:“星君放心,我们自会小心。” 长庚星君又道:“若二位在追查途中遇到难以应对之事,可随时向天庭求助,不要客气。” 听着像客套之语,却让望舒心中一动。 与常年待在天上闭关修行的其他神仙不同,长庚星君因常常替天母穿梭三界传达旨意,因此对世上诸多事情都了然于心。 或许,他对黑雾的底细也能知晓一二? 望舒怀着姑且一试的心情,虚心向长庚星君请教道:“星君巡历三界,见多识广,不知心中对这黑雾的底细可有所猜测?” “这话如何讲……”长庚星君面露难色,沉吟再三,才捋着长须道:“听你二人的描述,那团黑雾无形无质,来去如风,蛰伏于归墟之中,威力骇人。老夫思来想去……” 他一顿,徐徐说道:“猜测此物恐是深海怨灵所化。” “怨灵?”望舒与瑶光同时发出一样的疑惑。 “……”瑶光嘴巴一瘪,早知道她要开口,自己就不说话了。 望舒的神情却没有什么变化,只专注听着长庚星君说道:“古往今来,喜怒无常的深海不知吞噬了多少人的性命,那些鬼魂既上不了天堂,也入不了地狱,只能被困在深海中循环往复,受尽溺寂之苦,久而久之便滋生出无尽的怨气来。” “这些怨气一旦汇聚到一块,则化为邪祟,为非作歹,祸害生灵,令所涉足海域永无宁日。” “不过,这也仅仅是老夫的猜测而已,是否为真,还得靠你们二位去找寻答案。” 望舒和瑶光自是明白这个道理,再次谢过长庚星君后,两人告辞离开。 一路上,瑶光都在探究着手中的昆仑镜,想寻到开启它的办法,可直至两人回到西海上空,她依旧没能找到任何头绪。 光滑的镜面上,清晰地映照着她的脸,此外再无他物,与寻常镜子毫无差别。 她甚至怀疑是不是长庚星君匆忙之间拿错了东西,将天母的梳妆镜交给了她们。 瑶光余光往边上瞥了一眼,本不愿开口询问对方,可思来想去,纠结了半晌,还是正事要紧,不情不愿将昆仑镜摆在对方面前,问道:“你可知晓这昆仑镜该如何运转?” 望舒接过昆仑镜,平静无波的说道:“想要借昆仑镜之力寻找黑雾的下落,就必须以那黑雾的气息为引,再以精血为媒,唤醒镜中玄光。” 竟还要用到精血,难怪长庚老头说想要开启昆仑镜,须得耗费大量仙力。瑶光讶异过后,又问道:“可那黑雾早就逃之夭夭了,我们何处去寻它的气息?” 望舒似乎早就预料到两人会遇到这样的麻烦,从袖中掏出一枚巴掌大的玉简来。 这枚玉简通体呈淡绿色,玉质温润如凝脂,表面浮凸着细密云纹,其上刻有金字小篆。若持于手中仔细端详,可见其中有一缕淡淡的幽影流转不定。 “这是我在归墟之中,趁那黑雾与我们交手时,用法力强行摄取的一缕残息。”望舒解释道,“虽然极其稀薄,但用来作为引子已经足够。” 瑶光从未见过思虑比她还周密的神仙……《 》 11、下凡 这样倒也省得自己再费力气了,瑶光欣然接受了她作为队友带来的便利。 望舒屏息凝神,运转法力,抬起双指,从指尖缓缓逼出一滴精血来,将其点在昆仑镜镜心处。 随后,她默念法决,解封玉简中困住的幽影,令它融入昆仑镜中。 幽影与昆仑镜合二为一,望舒方才点在镜心处的那滴精血开始发挥作用,血丝如活物般在镜中迅速蔓延,将尘封多年的昆仑镜唤醒。 一阵刺眼的金光过后,昆仑镜的镜面仿佛湖水被微风拂过一般,荡漾起层层涟漪。 镜面中央开始浮现出一些模糊的轮廓,随着望舒不断往昆仑镜中输注法力,那些景象逐渐变得清晰,却又不停交错、变幻,一会在海中,一会在天上,一会又落在凡人晃动的身影之间。如同黑雾在这些景象中翻腾乱撞,寻找容身之所。 直至镜中景象定格在凡间的一处宅院里,不再移动时,望舒脸色猛地一沉道:“不好!” 瑶光少见她脸色这么差过,一个激灵,忙问道:“怎么了?” “此邪祟既然出自归墟,定是依赖吞噬归墟的灵气为生。如今它既被逼出归墟,无法再汲取其中灵气巩固形魄,势必另寻他法续命。” “昆仑镜中所呈现的景象乃是凡间之景,料想它此时定已遁入凡尘,蛰伏于凡人身侧,妄图借活人身上的精气,以代替归墟灵气维系自身。”望舒眉头紧锁,形势比她想象的还要严峻。 “这么说来,我们必须在它害人之前,将它揪出来。”瑶光闻言,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望舒点点头道:“事不宜迟,我们速速前往凡间,寻找那邪祟的藏身之地。”说着,她收起昆仑镜,与瑶光一同朝凡间的方向飞去。 二人穿梭在云层之间,衣袂飘飘,恍若两道流光在天际划过,不过片刻,便越过了辽阔的沧海与一片片起伏的山峦,脚下的碧波逐渐被蜿蜒的河流与沃野取代,云絮自袖间掠过,带着湿润的水汽与渐暖的尘世气息。 海岸线越来越远,直至消失在天水相接的尽头,两人的视野里也看见了远处村落袅袅的炊烟。 两人按落云头,停在一座繁华城郭的上空。昆仑镜中所示,黑雾最后消失之地,正是此城。 自云端俯视,城郭中街道纵横交错,行人如织,车马喧嚣声隐隐传来,一派欣欣向荣、热闹非凡的模样。 望舒再次打开神识,只见看似繁华的城池上空,竟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妖气。看来,那黑雾定然就藏匿于此。 “这座城池这么大,我们该去哪里找那邪祟?”瑶光的声音在她的耳畔响起。 望舒闻言亦是眉头微蹙,心中暗自思忖,这般人烟稠密之地,邪祟定会更加隐匿,寻找起来恐怕不易。 “先下去看看。” 为了避免惊扰寻常百姓,两人特意选了一处僻静的小巷降下云端,一落地便收敛法力,隐去神仙的光华,化作寻常布衣打扮。 “那邪祟既敏锐又狡猾,若是让它发现我们已经追查至此,定然会再次潜逃,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我们不可在凡人面前轻易使用法术。”望舒嘱咐道。 瑶光点头表示明白,两人走出小巷。 大街上熙熙攘攘的喧嚣一下灌入耳中,瑶光不由得睁大了双眼,眼前一切都让她感到新奇无比。 三百年不见,这人间又换了一幅新模样。 她依稀记得,上一次来到人间游玩时,龙椅上坐着的还是一位女皇帝。而如今,却不知又换了什么朝代,入了谁家天下。 曾经高耸的里坊墙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宽阔通达的御街,车马如流,人声鼎沸。 街道两旁不仅有吃有喝,那些小摊上那些亮晶晶的首饰更是吸引她的眼睛,只可惜她还要寻找黑雾的下落,无暇分心去闲逛。 因为无法在大庭广众之下施展法术,又得装作寻常凡人模样,所以两人只能沿着大街,四处寻找邪气异动之处。 在外人眼中,她们就像无头苍蝇一般到处乱撞。要不是街上人太多,否则定然有人会对她们怪异的举动心生好奇。 两人从街头寻至巷尾,又从巷尾转回街头。不说看到半点黑雾的影子,就连它的一丝气息都没有捕捉到。 望舒扭头看见瑶光被太阳晒得脸颊微微发红,满头大汗,心中一怔,想了想道:“那黑雾长期生活在归墟之中,习惯了黑暗,白日里应当不会现身。” “我们这样盲目寻找下去也不是办法。不如先找个地方暂作歇脚,等到夜晚再做打算。或是找些凡人打探打探,城中近来可有发生什么怪异之事,邪祟所在之处定然不会安宁。” 瑶光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珠,点点头道:“也好。”这凡间虽热闹,但走久了也着实累人。 两人寻了一家热闹的茶馆坐下,点了一壶清茶解渴。茶馆里人声嘈杂,说书先生正在讲着什么江湖侠客的故事,引得众人阵阵喝彩。 望舒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神识却始终留意着四周的动静。 两人背后不远处坐着几个中年男子,看着装打扮俱是商人模样,正在聊着与海运有关的生意。 “谢天谢地,我那几条货船终于平安靠岸了,船上的货物不日就能送进城来。虽然耽误了这么久的时间,但好歹船上的货物都没有损失。”一个穿着绸缎、略显富态的男子压低声音说道,语气里的兴奋难以掩饰。 “那可真要恭喜王员外了!”他身旁的人不住地恭维道:“这趟海运有惊无险,必有后福。” “正是如此。”王员外洋洋得意道:“像我们这样靠海吃饭的人,只能看老天的脸色做事。前些日子,海面波涛汹涌,潮信颠倒,商船难以靠岸。我头发都差点愁白了,还以为这次会把家底都赔进去,没想到时来运转,昨日潮水平复,商船趁机靠了岸……” 瑶光也听见了身后几人的讨论,对望舒低声说道:“看来潮汐动乱之因正是那团黑雾,我们将它赶出归墟,潮汐也因此平复了下来。” 望舒默然点点头,若按常理,两人的任务到这里也就结束了。但她们也心知肚明,自己决不可能仅仅调查到这里就收手。 潮汐之变只是表象,真正潜伏在深处的真相尚未揭开,她们若就此离去,那邪祟迟早会酿成更大的祸患。 望舒放下茶碗,同样以仅两人可以听见的声音说道:“此事背后牵连甚广,即便潮水平复,那黑雾的威胁却并未消除,它藏身凡间,随时可能卷土重来,我们不可掉以轻心。” 瑶光刚要点头,茶馆跑堂的小伙计就端着两盘精致的茶点,摆在了她们的桌面上:“两位客官请慢用。” 说罢,他转身要去伺候其他客人,瑶光却出声唤住了他:“小哥,请暂且停留片刻。” 小伙计回过头,目光飞速的在两人身上打量了一圈,瞧她们面容姣好,打扮不俗,待他又是客客气气的,顿时笑容满面道:“两位客官,还有什么事要我帮忙的?” 瑶光晓得人间的规矩,从衣袖中掏出一块由珍珠变化而成的银子,塞进小伙计的手里道:“我们姐妹二人想向小哥您打听一些事情,不知小哥您方不方便?” “方便,方便,当然方便。”小伙计暗暗掂了掂那银子的重量,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二位姑娘想打听些什么事情,小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瑶光道:“我们就想问问,近来这城中可有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发生?” “稀奇古怪?”小伙计费解的挠了挠头,“不知您所指的是哪方面?” “就比如,城中有没有人怪病缠身,久治不愈的?或是大人小孩离奇失踪,牲畜莫名死亡的?”瑶光尽量用凡人能理解的方式描述。 “这些事倒是没有听说过……”小伙计歪着头思索了半天,忽然眼睛一亮:“要说奇事,确有一桩。” “什么样的奇事?”瑶光连忙追问道。 “听两位的口音都是外地人吧?”小伙计卖着关子,问道。 瑶光与望舒相视一眼,点点头:“正是。” “难怪不知道这件事。”小伙计借着她们的椅子坐下,神神秘秘道:“我们临安城内有座雷峰塔,塔下镇压着一条修炼千年的白蛇。” “就在十年前,西湖边上,那条白蛇与一个叫许仙的凡人相恋,与他成了亲,还在城中开了一家药铺,救人无数。后来,不知从哪里冒出个野和尚,说人妖不能相恋,就强行将白蛇与许仙分开。白蛇因此震怒,引钱塘之水,淹没了金山寺,虽救出了自己的相公,却因此触犯了天规,被野和尚镇压在了雷峰塔下。” “那条白蛇与许仙还育有一子,如今也应该快十岁了,您就说这故事奇不奇吧。” 小伙计竟将两人当成了爱听故事的闲客,却没想到两人想打听的压根不是这种事。 不过他的话也让望舒一怔,难道她方才在城池上方探查到的妖气,是雷峰塔内的那条白蛇散发出来的……《 》 12、同住 望舒不感兴趣的故事,瑶光却听得津津有味,甚至不亚于上次在东海花园时听到自己的八卦。 “那那条白蛇如今还在雷峰塔下吗?”她好奇追问道。 “当然啦。”小伙计道,“野和尚说除非雷峰塔倒,西湖水干,否则那条白蛇一辈子也别想出来。” “她被镇压了,那她的丈夫呢?” “听说她的丈夫在她被关进雷峰塔后,就剃度出家,陪她去了。” 瑶光不胜唏嘘,小伙计又道:“其实那条白蛇除了水漫金山以外,也没有做过什么坏事。” “听老人家说,那条白蛇温婉大方,人美心善,在西湖边上开药铺时,不仅经常向穷人赠医施药,还在瘟疫中救活过不少人。” “多谢小哥了。”望舒见从小伙计这问不出更多东西,便将他打发了下去。 等小伙计走了之后,望舒转头看向瑶光,见她满脸同情与感慨的模样,忍不住摇了摇头。 她知道瑶光一向心软,听不得这些凄美的故事,更别提还涉及到如此复杂的情感纠葛。 “白蛇与凡人相恋本就触犯天规,后又为救许仙水漫金山,致使百姓受灾。虽事出有因,但终究酿成大祸,被镇压于雷峰塔下,并不冤枉。”她语气平淡的说道,并不想对这段人妖恋深究过多。 “难道动了情就是错了吗?”瑶光蹙着眉头说道:“要我说,就是那个野和尚多管闲事,妖怎么了,难道妖就没有好的吗?要不是他硬生生要拆散人家夫妻,白蛇又怎么会触犯天条,水漫金山?” “那白蛇若真如小哥所说般善良,又何至于落得如此下场?这世间的规则,未免太不讲道理了。” 望舒闻言,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瑶光会如此认真。她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规则之所以为规则,正是因为它不容挑战。感情再深、善行再多,也无法改变这一点。” 瑶光还想再说什么,但看到望舒脸上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不再继续争辩,幽幽感慨道:“僧若无心枉为僧,妖若有情亦为人。” 嘴上这么说,心里骂得到底是野和尚,还是身边那个冷血无情的神仙,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们一壶茶还没有喝完,跑堂的小伙计又出现在两人面前,脸上带着几分紧张的神色,仿佛想起什么重要的大事要告诉她们。 “您二位不是想打听城中最近有没有发生过什么怪事吗?我方才突然想起一件来。” 小伙计左右看了看,手掌挡在嘴边,压低声音说道:“城南有户人家,家里养的鸡鸭一夜之间全死了,连院子里的大黄狗也没了声息。奇怪的是,那些死掉的牲畜身上没半点伤痕,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精气似的。” “官府正四处追查此事,因怕消息传漏出去,会引得人心惶惶,所以不让人轻易谈论。” 他本不打算将这件事告诉她们的,但下去之后,摸着那锭银子的重量,又觉得良心上过意不去,所以才转了回来。 瑶光与望舒相视一眼,这才是她们想要的线索。两人起身付了茶钱,便往小哥口中所说的城南人家而去。 赶到城南时,已日暮西斜,但大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依旧未见减少。 望舒与瑶光料想那邪祟也不敢在此时出没,便决定如凡人一般,先寻个客栈落脚,待到夜深人静之时再作打算。 两人走进一家不起眼的客栈内,向掌柜提出需要住宿,掌柜的目光却在两人之间轮番打量,询问道:“二位面生得很,不是本地人吧?从何处来,要往何处去?彼此之间是什么关系?” 瑶光一听到关系两字,便面露不快道:“住个店而已,哪来这么多问题?” 掌柜立马圆滑的辩解道:“二位请不要动怒,这也是无奈之举,城中最近不安宁,似有贼人作祟,故而官府要求凡是入城住宿的客人都要仔细盘问,以防意外发生。” 望舒轻轻拉了拉瑶光的袖子,示意她稍安勿躁,随后平静地回答掌柜的问题。 她编造了一个简单的来历,声称两人乃是邻县人士,来此寻亲访友,但因多年未见,亲友已搬离原址,不知去向,所以两人便打算在这里暂住几日,再打听打听亲友的消息。 掌柜半信半疑,但见望舒态度诚恳且言辞流畅,不好再多追问,只得点头应允,并问道:“二位既然俱是姑娘,那安排一间房间应当就够住了吧?” “不行!”两人异口同声。瑶光显得尤为激动,而望舒尽管神情冷淡,眉头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掌柜诧异的看着两人,不知她们为何如此抗拒自己的提议,难道两人之间藏着什么不可外传的秘密? 虽然两人都不情愿共处一室,但考虑到晚上还要一起前去捉拿邪祟,最终还是勉强同意了掌柜的安排。 掌柜唤来小二送两人上楼,临行前还不忘叮嘱两人,夜晚不要到处乱走,以免遭遇不测。 小二提着灯笼在前引路,楼梯发出吱呀声,似乎已许久未曾修缮过。望舒和瑶光跟随其后,彼此间保持着微妙的距离,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进入客栈为她们安排的房间,内里陈设简单朴素,仅有一张木床和两把椅子,勉勉强强才住得下两个人。 瑶光一进门,便毫不客气的占据了房间内唯一的床:“我睡床,你随意。” 望舒没有说话,作为神仙的她本就不需要睡眠,更不需要跟她抢一张床。若不是为了与瑶光等到深夜再行动,她甚至也不需要什么容身之所,随意找个地方隐身即可。 而瑶光却不同,她身为龙女,虽然精力旺盛,但也需要不时地休眠,以补充精力。 望舒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向外望去。夕阳的余晖洒在街道上,映出行人匆匆的影子。 看似安静祥和的暮色下,却蛰伏随时欲择人而噬的邪祟。若能早一点了结这件事,或许就能避免更多无辜百姓受害。 望舒心中暗自思忖,收回目光时,瑶光已经躺在床上合衣睡着了。 她的睡相很安静,鬓发如墨色绸缎般软软地搭在枕畔,双手乖巧的放在腰际,呼吸均匀而轻柔,仿佛这世间的纷扰都与她无关。 显然这几日上天入地的四处翻腾,也把她累够呛。 望舒静静地看着她,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归墟幻境中所看到的一切,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上了她的心头,甚至与眼前人的轮廓渐渐重叠—— 水汽氤氲中,她看见瑶光只着一层薄纱,在温泉边用足尖轻轻戏水。她肌肤胜雪,仅用一支玉簪绾着青丝,偶然一俯身,原本搭在肩上的几缕发丝便滑落至胸前。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也搅乱了望舒的道心。 她甚至还记得那一瞬间的触感:她的发丝穿过自己的指间,在手臂上缠绕停留。 鲛人的幻境,是人心底最深的妄念所化。难道自己对她……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时,她猛地掐断那些念头,恢复到往日的冷静,盘腿坐在椅子上,合目入定,静候深夜。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夜色渐浓,大街上的行人也逐渐稀少,一切终归于寂静。 望舒依旧保持着入定的姿态,气息平稳如初,身影在月光下宛如一尊雕塑般纹丝不动。而瑶光则在睡梦中翻了个身,眉头微蹙,恍若被什么无形的思绪牵动。 直至窗外传来更夫沙哑的梆声,一声声敲破夜色,报说子时已至,望舒才徐徐睁开了眼睛。 屋内没有点蜡,只有月光静静铺陈在地上,瑶光仍未醒来,这一场补眠似乎比以往还要漫长。 望舒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决定暂且先不唤醒她。 依茶馆的小伙计所言,笼罩在这座城上的妖气,有可能来自黑雾,亦有可能来自那压在雷峰塔下的白蛇,眼下当务之急便是辨明这妖气究竟为谁所散发,免得她们白费功夫,在这空等。 夜幕遮盖了凡人的视线,她也不再需要隐藏法力,这一来一回,不过须臾时间。 既然瑶光还未醒,她便先去雷峰塔探一探那白蛇。等她回来后,瑶光大抵也补足了睡眠,两人再一起前去查明附近人家的牲畜无故死亡,是否乃是邪祟导致。 望舒打定主意,心念一动,随着一阵清风掠过,她的身影便消失在了房间之中。 她走后没多久,瑶光似有所感也从睡梦中悠悠苏醒过来。 不知何时盖在身上的被子滑落,她坐起身来,视线在眼前空无一人的房间内转了一圈,一时之间竟想不起来自己身在何方,要做何事。 等她将记忆找回来后,瑶光也默了一刻。 她一向睡眠浅,稍有些风吹草动就能将她惊醒。 纵然有千万个不愿意,她也不得不承认,唯独某个人在她身边的时候,她才能这样睡得天地不分,不必忧心外人打搅,也无惧噩梦侵扰。 瑶光呆坐在床上,正不知望舒去向何方时,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狗吠,打破了夜的宁静,也惊醒了她混沌的脑子……《 》 13、重伤 瑶光随即嗅到一股如同在归墟中一般浓烈的腥臭味席卷而来。 她心中警铃大作,猛地翻身下床,悄无声息地贴近窗边,借着窗扇与夜色交错的遮掩向下望去。 只见一道黑影如鬼魅般自街道急速掠过,所经之处,路灯明灭不定,光线扭曲摇曳。道旁草木仿佛被瞬间抽去生机,层层枯萎卷曲。连原本狂吠不止的野狗,也霎时噤声,只从喉间挤出几声断续而恐惧的低咽,像是被人死死扼住了喉咙。 瑶光一眼便认出,那正是从归墟中逃出的邪祟,心下一惊,也顾不得许多了,当机立断纵身从窗户跃下,紧随在黑雾身后。 黑影似乎察觉到她的追踪,速度陡然加快,带着一股刺鼻的腐臭气息在狭窄的街巷间穿梭。 瑶光见状也加快速度,穷追不舍。即便心知肚明,依自己的法力不一定拿得下它,可她仍不愿意放过这次机会。万一让它再次逃之夭夭,到时又不知会祸害多少人。 两人一前一后在街巷中飞速穿行,风声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尘土与碎屑。 瑶光好几次想出手阻拦黑雾继续前逃,可那黑雾狡猾至极,总能在关键时刻偏转方向,避开她的攻击。 脱离了海,龙珠的威力也大不如前,瑶光只能紧紧跟黑雾身后,看它能逃往何方去。 在转过一个拐角后,前方的黑雾突然停下了,瑶光也及时刹住了脚步,凝神一望,原来是前面碰上了高耸的城墙,黑雾无路可逃了。 瑶光当即厉声恐吓道:“我不管你是什么东西,只要你现在肯束手就擒,我就饶你一命。否则,就休怪我手下无情。” 黑雾缓缓转身,露出在归墟之中尚且没有的两颗猩红眼睛,下一瞬便向瑶光发难而来。 瑶光早有预料,身形倏动,一个凌空翻身,巧妙地避开了黑雾的突袭。 随后,她眸光一凛,瞬间锁定了不远处倚在院墙上的一排毛竹,并指为剑,一团灵光在指尖骤然汇聚,随即凌空一舞,那排毛竹应声腾起,根根如被无形之手操控,化作锋利无比的翠色利刃,挟着破空之声向那团黑雾疾射而去。 黑雾竟不闪不躲,迎面朝瑶光扑来,毛竹穿过它的身躯,就如同刺入浓稠的墨汁之中,只激起一阵诡异的涟漪,便被吞噬殆尽。 瑶光眉头一皱,心中暗叫不妙,足尖连点地面,身形疾退数丈。 果不其然,那黑雾一阵翻涌,竟将方才吞噬的毛竹尽数喷吐而出。 只见根根翠竹皆裹挟着森森黑气,以比去时更凌厉数倍的势头朝瑶光射来,破空之声不绝于耳。 瑶光一边疾退,一边左右格挡迎面飞射而来的毛竹,竹影紧贴着她的衣袂掠过,最后一根更是“铮”的一声,深深扎进她面前不过咫尺之遥的地面,尾端犹自震颤不休。 若非她退得及时,否则此时早就变成了刺猬。 瑶光还未来得及为自己的劫后余生庆幸,黑雾眨眼间已贴到她的面前。瑶光不得不再次祭出龙珠,借助龙珠散发出来的光芒,与黑雾缠斗在一块。 此时正在雷峰塔前探查的望舒,忽觉腕间一痛,立刻意识到瑶光有危险——临走之间,她在瑶光身上施下了一道符咒。一旦对方身处险境之中,她立马就能有所察觉。 来不及多想,望舒转头就朝妖气翻涌的方向飞遁而去。 与此同时,瑶光与黑雾的缠斗愈发激烈。龙珠的光芒在黑雾中忽明忽暗,仿佛随时都有可能被吞噬殆尽。 瑶光咬紧牙关,不断催动体内残存的法力注入龙珠之中,试图抵挡住黑雾袭来的攻击。 可她的法力终究低于黑雾,不多时便显露出劣势来。黑雾似乎察觉到了瑶光的不敌,骤然凝聚出一只利爪来,企图抢夺下瑶光手中的龙珠。 瑶光看穿它的意图,反手一握,将龙珠紧攥在掌心,手臂顺势一收,险险避开了那只利爪的攫取。 就在交错间,瑶光一时疏于防范,被恼羞成怒的黑雾席卷着打飞出去。 一声闷响,瑶光的后背重重撞在瓦墙上,随后跌落在地,喉头一甜,一缕鲜红当即自唇角蜿蜒而下。 她强撑着想从地上爬起,黑雾却已步步逼近,伸出一只利爪来,掐住她的脖子,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 瑶光只觉呼吸一滞,脸上白皙的皮肤瞬间涨红,双手本能地抓住那只冰冷刺骨的利爪,试图挣脱,却无济于事。 黑雾中那双猩红的眼睛愈发狰狞,仿佛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 无法挣脱禁锢的瑶光渐渐脱力,原以为今日就要交代在这了,眼前忽然闪过一道剑光,斩断了掐着她脖子上的利爪。 黑雾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声音直接将附近屋檐下的几盏灯笼震破。 而它的对手,却毫无惧色地挡在了瑶光身前,手持长剑,周身散发着凛冽的寒意,阻止住了它的继续进攻。 瑶光摔落在地,靠在墙边,大口喘息着,喉咙与胸口俱是撕心裂肺的疼痛。 “我来迟了。”望舒扭头瞥了她一眼,语气依旧平淡无波,丝毫不见奔赴救人者应有的焦急。 瑶光闻言嗤的一声笑,人怒极时,是真会笑。她要是再晚一步,就可以吃上自己头七的第一道菜了,何必呢。 这一笑又牵扯到自己肺腑所受的内伤上,瑶光没忍住又咳出一口鲜血来。 望舒的眉头皱了皱,目光如炬地紧盯着面前的邪祟,恨不能将它当场撕碎。 黑雾对这突如其来的搅局者同样感到愤怒,它发出一声咆哮,浓烈的腥臭味朝两人扑面而来。瑶光本就虚弱异常,再被这臭气一熏,差点没晕过去。 望舒手中长剑一闪,剑锋上凝聚起一层薄薄的寒光,随后她毫不犹豫地挥剑斩出,凛冽的剑气裹挟着寒意直冲黑雾而去。 黑雾似乎察觉到威胁,迅速向后退去,但望舒并未给它喘息的机会,身形如电,紧随其后,一剑快过一剑。 她手中的这柄长剑亦非凡品,乃是千古月光所化,名曰‘玄霄’,素日斩妖除魔无往不利。 当初在归墟中,碍于海底幽深,不见天光,它未能发挥全部威力,而此时朗月当空,月华充沛至极,正是它大显神威之时。 玄霄剑在望舒的操控下,宛如一条灵动的银蛇,在黑雾中穿梭斩击。每一剑挥出,都带起一阵刺骨的寒意,空气中的水汽瞬间凝结成细小的冰晶,纷纷扬扬洒落下来。 黑雾被这突如其来的猛攻逼得节节后退,但它并未就此屈服。猩红的眼睛闪烁着怨毒的光芒,忽然间凝聚成一道巨大的阴影之手,朝着望舒狠狠拍下。 望舒面不改色,将玄霄剑竖执于身前,集中念力,引九天月华自四面八方而来灌注剑身。 随后,她抬手一挥,玄霄剑的剑气瞬间便将朝她袭来的巨手劈作两半。那巨手当即化作缕缕黑烟,消散于空中。 然而,受此重创的黑雾看起来依旧庞大无比,它扭动身躯,重新汇聚力量,准备与望舒殊死一搏。 瑶光知道以望舒一人之力,虽不至于受伤,但想将黑雾收服亦难如登天,可她此时无力相助,难道就只能这样眼睁睁看着两方僵持不下,苦苦鏖战? 就在心急如焚之际,瑶光无意间垂眸瞥见自己死死握在手里的龙珠,仍有一丝微光。 她福至心灵,决定勉力一试,抬手将龙珠抛向望舒:“接住!” 望舒头也不回,只是轻轻一跃,便稳稳接住了龙珠。 感受到龙珠中残存的灵力,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当即毫不犹豫地将龙珠内的灵力与月华之力汇聚在一起,一同注入玄霄剑中。 有了龙珠的加持,玄霄剑从剑身到剑柄都爆发出耀眼的光芒,如一轮骤然升起的明月,将整个街巷照得如同白昼,威力更加强大。 黑雾见势不妙,气焰猛地一收,猝然分裂成两半,避开了望舒向它袭来的致命一击。玄霄剑的剑气劈在它身后的城墙上,留下深深一道剑痕。 黑雾分裂后,竟化作两个球体,一左一右腾空而起,朝着不同方向逃窜而去。 望舒眉头一皱,不知眼前所见是它设下障眼法,还是它果真有这样的本事,但此时已不容她多想。 她默念法诀,玄霄剑如同有了灵性一般,化作一道流光脱手,朝左侧黑影疾刺而去,瞬间将其贯穿。那黑影惨叫一声,顿时溃散无踪。 在这个间隙,右侧的黑影趁机加速逃逸,望舒眼神一凛,唤回玄霄剑,随后直追右侧黑影而去。 黑影在屋舍之间上蹿下跳,始终无法摆脱身后紧追不舍的望舒。 就在它再次钻入死巷中,无路可逃之时,忽见前方出现一口水井,它犹如绝处逢生,想都不想便一头栽了进去。 等望舒提剑追至时,只听‘扑通’的一声,似有什么实物跃入水中……《 》 14、设计 她来到井边,向井中望去,只见井水泛着阵阵涟漪,倒映在水面上的圆月被杂糅成一缕缕碎银,黑影早就不见了踪影。 临走之时,她未曾查看过瑶光的伤势如何,井下亦不知通向何方,如果执意要追下去,恐会耗费不少时间,能不能追逐到邪祟是一回事,更惧瑶光伤重,危及性命。 那黑雾若是再狡诈一些,说不定还会回头,再次前去伤害瑶光,不得不防。 心中略一衡量,望舒便知今夜只能再次将它放过。她一拂袖,便沿来时的方向飞了回去。 瑶光伤得不轻。望舒追逐黑影而去后,她强撑着想站起来,却无法移动分毫,最终只得颓然倚回墙边,盘膝坐下,运功疗伤。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每一次呼吸都显得艰难而沉重。时间仿佛凝滞了一般,只有微弱的风声从远处传来,为这寂静的夜晚增添了一丝不安。她紧咬牙关,努力压制体内翻涌的气血,却仍感到一股寒意顺着经脉蔓延至四肢百骸。 就在她以为自己快要支撑不住时,耳畔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似有人正缓步向这边靠近。 那声音虽轻,但在如此静谧的环境中却格外清晰。 瑶光眉头微蹙,眸中闪过一抹警惕,强行提起残存的法力护住周身,以防不测。若是那邪祟此时乘虚而入,后果将不堪设想。 然而,等对方的身影彻底显现在她眼前时,瑶光却松了一口气,周身的防备也卸了下来。 这一卸不要紧,本就气力耗尽的她,宛如松了弦的弓,眼前一黑,顿时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望舒眼疾手快,一个闪身来到她身边,在她即将瘫软在地之际,稳稳地扶住了她。 隔着衣物感受到她消瘦的肩膀,望舒眉头紧锁,指尖精准搭在瑶光腕间脉门上,只觉脉象微弱、气息紊乱,心头不由一沉,一声若有还无的叹息消散在唇边。 伤得比她预想中还要严重,若不及时救治,恐怕会有性命之忧。 将一枚丹药送入瑶光口中,随后她揽住她无力下滑的身躯,足尖一点,两人便悄然消失在天色渐明的街角。 等瑶光再次睁开眼睛,她们已经回到了客栈之中。房间内弥漫着药香,望舒坐在离床榻不远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正搅拌着。 瑶光一恍惚,刹那间甚至分不清自己是不是仍在幻境之中。 “你醒了。”依旧是那平静又温和的熟悉声音将瑶光的神思唤回。 瑶光尚未及回应,对方已经将盛满药汤的汤勺已经送到了她的嘴边。瑶光一犹豫,并没有张嘴。 望舒似乎料到她心里在猜想什么,道:“放心,不苦,你受了重伤,这是千年灵芝炖煮的药汤,有助于你恢复元气。”她还在药汤中额外加了些冰糖。 千年灵芝生长于南极仙山之上,距离此地有万里之远,望舒将瑶光送回客栈后,先是为她输了一道真气,稳住她的伤势,随后便马不停蹄地施展飞天术前往南极仙山,向南极仙翁求取灵药。 这千年灵芝极为珍贵,往往上千年才生长出一两株,若不是看在她的颜面上,南极仙翁还不一定愿意给。 这一来一回耗费了不少时间,纵然望舒法力无边,眉眼间也染了些许疲态。 瑶光虽心知这灵药来之不易,脸上却依旧是有些别扭的模样,道:“我自己来。” 她强撑着从床上坐起,接过了望舒手中的碗,不愿在对方面前流露出半分虚弱的模样。 望舒并未与她争抢,将碗交给她后,便坐回到了椅子上。 瑶光低头小口喝着药汤。汤里虽添了冰糖,可那股子苦涩依旧缠在舌尖,挥之不去。她微微蹙起眉,却倔强地抿着唇,一声不吭。 既然这苦味躲不过,她便试着将心神挪开,问道:“那邪祟呢?捉到吗?” “没有。”望舒答道:“它跃入水井之中逃了。” “你为什么不继续追下去?”瑶光不解。 望舒看了她一眼,道:“那邪祟狡诈异常,井下未知深浅,贸然追击未必能有所斩获,反倒可能陷入它的圈套。况且,你的伤势太重,我若执意去追,恐会耽误救治。” 这么说起来,反而是自己耽误她了,瑶光垂下眼帘,心底浮上几分不甘。若不是自己一时疏忽,也不至于让黑雾瞧见缝隙,将自己伤得这么重。 望舒深知其中也有自己的几分责任,并未怪罪她,只是不紧不慢地说道:“如若今后再碰上这样的事,你切不可像今日这般鲁莽行事,与那邪祟硬碰硬。务必等我归来,一同处置。” 事情又岂会像她说的那般简单,瑶光轻咬下唇:“又让它逃了一次,恐怕接下来它会更加刁滑。” 望舒道:“那邪祟被我削去了一半的灵体,此时应是元气大伤,短时间内应当不会再出来作乱。” “你的伤势也需要静养几日,所以这几日我们暂且按兵不动。等你身体无碍,元气恢复了,我们再做打算。” 瑶光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在关心自己,房间内陷入短暂的沉寂,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打破宁静。 如今的两人除了捉拿邪祟以外,再无其他话题可谈。 瑶光只怕自己不打破这份沉默,或许两人就会这样一直尴尬地僵持下去,故而明知故问道:“那条白蛇,如何?” 即便望舒并未告诉她自己去了哪,但她依旧猜到了她的去向。 望舒作答道:“那白蛇经历过情劫之后,又在雷峰塔下忏悔了十余年,如今离成仙只差一步之遥,所以这满城的妖气与她无关。” 就在两人相对而坐,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时,望舒起身道:“你再休息一会吧,我上外头瞧瞧。” 这个借口虽然蹩脚,但好歹缓和了两人之间不知所措的气氛。临走之前,她的衣袖拂过瑶光喝过的药碗,那只药碗瞬间凭空消失。 瑶光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连“慢走不送”这样的客套话都省了,一等望舒消失在眼前,她就直接掀起被子把自己蒙头盖住。 望舒轻轻带上房门,目光淡淡扫过四周,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外头来要瞧些什么,或许只是看出了瑶光的不自在,想让她从那压抑的相处中解脱出来吧。 她缓步下楼,清晨,客栈也刚开门没有多久,客人稀少,店小二和客栈内的杂工却步履匆匆,忙个不停。 “呦,客官这么早就起来了呀。”掌柜看到她后,热情的问候道。 望舒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了掌柜的问候。她走到客栈门口,只见店小二与杂工正在客栈门口搭设彩楼,悬挂灯笼,心存疑惑,便回身询问掌柜道:“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客人难道不知道过两日就是元宵节了,我这客栈当然要提前打扮起来。”掌柜笑道。 “元宵节?”望舒是曾听说过凡间每逢正月十五,便会张灯结彩,燃放烟花,庆祝这个节日,但却未亲眼目睹过。 掌柜瞧她仍是一脸迷茫的模样,便多说了两句:“届时城内会有花灯会,热闹非凡。客官和您那位朋友若是不着急赶路,不妨多停留几日,看看花灯。临安城的花灯远近闻名,其他客人专程前来都未必能遇上呢。” 这样的热闹,瑶光应该会喜欢吧……这样的念头在望舒心头一晃而过,眨眼间又被对百姓安危的担忧所取代,那邪祟虽身受重伤,但若那时它趁机出来作乱,后果不堪设想,不得不防。 望舒想到了什么,又找掌柜要了一间紧邻瑶光的客房。 随后,她进入房间,请出昆仑镜,再次施法催动,只见镜面一阵波动后,原本宅院的景象骤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幽暗的图景。 这意味着黑雾已经离开了原本的藏身之地,躲到了更加隐蔽的地方去。 望舒的神情越发严峻,收回昆仑镜,心中思忖着接下来的对策。 黑雾狡猾至极,行踪又诡秘难测,眼下就算她将整座城翻找一遍,都未必能找到它的下落。 依掌柜所言,元宵那日,城中热闹非凡,一旦出事,不知会伤及多少无辜。 想到这里,她忽然灵光一闪——但这未必不是个机会,若是能以元宵节那日热闹的街景作为诱饵,将那邪祟骗入事先预设好的陷阱之中,或许就能将它一举擒获。 望舒沉吟片刻,这个计划虽然冒险,但却是目前最可行的办法,只是细节处仍需反复推敲。 毕竟瑶光伤势未愈,贸然行动只会增加风险。何况,此计划还关系到满城百姓的安危,更加不能轻举妄动。 - 望舒离去后不久,瑶光又陷入了昏睡。 唯有在沉沉的睡梦中,她重伤的躯体才能获得迅速的愈合。可这一觉,她睡得并不安稳。 梦中的她一会在天上,一会在地上,一会穿云入海,一会又与黑雾缠斗不休,她的意识仿佛被撕裂成无数碎片,散落在不同的时空之中。 每一次的场景切换都伴随着胸口传来剧烈的疼痛,像是黑雾对她造成的伤害在一次次重复。 瑶光眉头紧皱,大汗淋漓,却始终无法逃脱梦魇,直至梦中的黑雾再一次掐住她的脖子,将她从地上拎起来……《 》 15、元宵 她在痛苦的挣扎中,似乎窥见了黑雾中潜藏的身影,那道身影有一张似曾相识的脸,邪气浸透了眼眸,嘴角那抹似笑非笑令人不寒而栗。 …… ‘咚’的一声,梦中的瑶光跌坐在地上,站在她面前的人如阴影般笼罩着她,劈面伸手,一把将她颈间的玉佩掳去。 “这是什么好东西,归我了。” 瑶光想要将玉佩抢夺回来,却被那人再次推倒在地。她气得哇哇大哭,大人随后着急的赶来…… 瑶光猛地从梦中惊醒,大口喘息着,额头上满是冷汗。窗外已是午后的光景,她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颈间,却什么也没有摸到。 等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才意识到那本来就什么都没有。 脑子短暂的空白后,瑶光开始回忆梦中的每一个细节,那个似曾相识的身影,那邪气的眼眸,还有那抹似笑非笑的表情。 那个身影究竟是谁?为何会让她感到如此熟悉又恐惧?她在梦里又为何会在黑雾之中窥见他的身影? 就在这时,那块在归墟之中找回的玉佩,从她的袖子里滑出,掉落在床榻上。 瑶光怔怔看着玉佩,脑海中不断闪现过去的片段,某些被尘封的记忆似乎在这一刻被撬开了一条缝隙。 她想起来了,想起来自己这块玉佩并不是丢了,而是被人抢走了。 当年,她父君将这块玉佩送给她不久后,她便随母后前去西海拜访。客居期间,一次在花园嬉戏时,她遇上了她的堂哥——龙炳。 这位堂哥因是西海独子,自小娇生惯养,性格霸道又蛮横,就算是亲人也照样欺负不误。 他对瑶光所佩戴的玉佩起了觊觎之心,于是不择手段地抢走了它。 瑶光虽年幼,却也知道自己心爱之物被夺,哭喊着想要讨回。可龙炳仗着自己年长力大,不仅不肯归还玉佩,还对瑶光冷嘲热讽,言语间满是不屑。随后赶来的婶婶也一味偏袒于他。 因这件事,西海与北海闹得极不愉快,关系一度降至冰点。 后来,瑶光的父君刻意从她的识海中抹去了这段记忆,并赠了她一块更珍贵的玉佩,她才渐渐淡忘了这块心爱之物的存在。 可是那位堂哥早就死了呀,而且死的还极其不光彩,他又怎么可能复生归来? 瑶光掀开被子下床,想将这件事告诉望舒。可双脚刚触碰到地面,她又突然想到这只是自己做梦梦到的事而已,并无真凭实据,告诉她又有什么用? 难道仅凭一个梦,就能断定黑雾的身份是她那早已死去多年的堂哥不成?这也太荒谬了。 何况,若此事真与龙族秘辛有关,便事关整个龙族的颜面。她是不是……该替龙族隐瞒? 瑶光心思摇摆不定,但眼下并无证据能够证明她的梦境是真实的,她也只能强行按捺住心头的怀疑,再待观察。 - 到元宵那日,天空下起了飞雪,但这一点也不妨碍街道上热闹的氛围。 临安城内,每家每户的门前都悬挂起漂亮的花灯,有栩栩如生的鱼灯,有旋转不休的走马灯,更有官府出钱搭建的巨大鳌山灯,流光溢彩,将黑夜映照得如同白昼。 集市上,商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小孩们凑在元宵摊前,用手中的铜板换来一碗碗热气腾腾、香甜四溢的赤豆元宵。猜灯谜的棚下围了不少文人雅士,正激烈的争辩着灯谜的谜底。 一条金光闪闪的飞龙,在急促的鼓点声中,穿城而过。所到之处,鞭炮齐鸣,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瑶光与望舒漫步在这街头,若不是心头还有事记挂着,她早就迫不及待地融入这欢快的气氛中。 “你说那邪祟今晚真的会出现吗?”瑶光心中揣揣,她身上的重伤仍未痊愈,假如再次遇上黑雾,恐会像上次一样,再被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 “或许会,或许不会,但我们决不能掉以轻心。”望舒目光不经意打量着每一个从她们身边走过的凡人,正色道。 那黑雾狡猾至极,若今晚再出现,或许会变化成凡人的模样,遮掩她们的耳目。 为保万无一失,这看似热闹的城中,早已暗中布满了她向天庭借来的天兵天将。只要那邪祟敢露面,定然逃脱不了天罗地网。 她察觉到瑶光的不安,侧头看了她一眼:“不过你也不必太紧张,就当……寻常的逛庙会一般。” 她本想说自己会庇佑她的安全,可一想到两人如今的关系,这些话已然不太合适。 说着,她刻意停在一个元宵摊前,跟摊主要了两碗芝麻馅的赤豆元宵。 摊主收了钱后,很快将元宵端了上来,望舒把其中一碗推到瑶光面前:“逛了这么久,你也累了,我们在这坐一坐,权当歇脚。” “谢谢。”瑶光客气的说完,便拿起勺子舀起一颗元宵,轻轻吹散热气,浅尝一口。 香糯的外皮带着糯米粉的清香,与赤豆的甜香交织。内馅是满满的芝麻香,甜度恰到好处,丝毫不觉腻味。 本没有多少胃口的瑶光,尝一颗又一颗,不觉间一碗赤豆元宵竟见了底,一直悬着的心似乎也随之放松了下来。 抬起头,望舒还在慢条斯理的尝着元宵,神情平静而又专注,那模样与平日在月宫里别无二致。 瑶光不好意思注视她太久,便以手支颐,将目光转向四周,装作漫不经心地环顾。 不看还好,这一看就让她的视线不由得定格在不远处。一个老乞婆领着个小女孩,正孤零零地蜷在墙根下,身上落满了雪花。 那小女孩约莫五六岁的模样,一双紫葡萄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盯着元宵摊上那团蒸腾的白雾,像是饿极了。 瑶光动了恻隐之心,招招手,示意那小女孩上前来。 小女孩紧紧攥着衣角,怯生生地朝她挪了两步,又谨慎的回望自己的奶奶,仿佛在征求是否可以走过去。 老乞婆佝偻着背,依靠在墙角,也无力阻拦她靠近瑶光。 小女孩最终还是走到了瑶光面前,瑶光从袖子里掏出两枚铜钱来,塞进她冰凉凉的手中,柔声道:“去给你和你的奶奶买一碗元宵尝尝吧。” 小女孩紧握着铜钱,眼中骤然绽放出光彩来,像是一朵在寒冬中忽然盛开的花。 “谢谢姐姐!”她激动地向瑶光鞠了一躬,随后飞快地跑向元宵摊。瑶光给她的是两碗元宵的钱,她却犹豫了一下,只让摊主煮了一碗,又将剩下的一文钱小心翼翼的揣进衣服的内兜里。 瑶光看着她端着元宵慢慢走回墙根下,用勺子舀起一个,小心地吹了吹,便要喂给奶奶。老乞婆却只是慈爱地摇了摇头,用目光示意她自己吃。 祖孙两人推让了半晌,直至元宵的热气都没了,才你一口我一口,分食了那碗甜蜜的温暖。 这一幕落在瑶光眼中,让她不由长叹一声。就算神仙又如何,神仙也没有办法让人人都过上太平富足的生活。 虽然不能让人人都富足,但一两个还是可以的。她心思一动,剑指并拢,正要施法,却被望舒按住。 “我们作为神仙,不能随意插手凡人的命运。”望舒似乎看穿了她的意图,语气森严道。 瑶光压低声音,反讥道:“那你闭上眼睛,就当做没有看见好了。” “不行。”望舒仍按住她的手,声音虽轻,却不容置疑。 瑶光皱了皱眉,有时候自己真想剖开她的心脏瞧瞧里面到底装着什么,纵使神仙没有七情六欲,也不应该如此冰冷刻薄。 两人正僵持着,瑶光忽然露出狡黠的笑容,道:“天规的确规定神仙不能插手凡人的命运,但若只是积德行善,那总不能不可以吧?” “……” 望舒沉默片刻后,收回了按住瑶光的手。 瑶光难得让她吃瘪一次,心中得意不已。她迅速掐诀,指尖跃出一缕柔和的金光,朝小女孩和奶奶直飞而去。 只听‘叮当’一声清响,小女孩和奶奶吃干净的碗里忽然多了一颗鸽子蛋大小的明珠。那珠子流光溢彩,一望便知价值连城。 祖孙俩又惊又愕地茫然抬首,方才坐在不远处吃着元宵的两位女子,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只余下满街灯火与一隅空余的桌椅。 “奶奶,是神仙姐姐吗?”小女孩充满稚气的询问道。 “一定是!”老乞婆激动的握着手里的碗,带着孙女朝着两位女子方才坐过的位置,连磕了三个响头。 走街串巷贩卖商品的货郎担子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从精致的发簪到小巧的铜镜,应有尽有。 瑶光眨眼又被上面一串串流光溢彩的珠串吸引去了目光。 她素来不爱繁琐沉重的首饰,却唯独对这些亮晶晶、会闪光的小玩意儿情有独钟。 货郎也是嘴甜,无论瑶光拿上什么,他都能将它夸得天下少有,独一无二,最衬美人。 瑶光听归听,却没有被货郎的花言巧语迷惑了心智,从中挑选出一串最喜欢的,正想询问望舒的意见,肩膀忽然被人从身后拍了一下……《 》 16、情敌 瑶光心头一紧,迅速回头,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她身后,正惊喜的望着她。 “瑶光姐姐,果真是你!” 那是一位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女,身着淡粉色的衣裙,头上绑着双童髻,发带在脑后摇摇晃晃,脸上带着几分稚嫩,可眼神却格外灵动。 她俏生生的站在那里,瑶光与她一对视,便将人认了出来,惊喜万分道:“云灵,你怎么在这?” 眼前人乃是钱塘龙君的妹妹,与瑶光也算远亲。她小瑶光将近三百岁,故而常以“姐姐”相称。两人上一次见面,还是在北海的一次宴会上,转眼已快五百年了。 云灵眨了眨大眼睛,上前一步握住瑶光的手,撒娇道:“我和哥哥一起出来看花灯呀,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瑶光姐姐。” 她不说,瑶光还没有注意到她身后的阴影里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闻声走上前来,彬彬有礼的向瑶光拱了拱手道:“参见七公主。”他手中握着一把素白纸扇,面容清俊,身姿挺拔,虽只身着一袭青衫,却难掩其气韵风流,贵气十足,正是钱塘龙君云澈。 瑶光一怔,客气的回敬道:“钱塘龙君,好久不见。” 不等云澈再说话,云灵便迫不及待地摇着瑶光的胳膊,道:“瑶光姐姐你也是来逛花灯的吗?不如和我们一起逛吧!” 瑶光本想找个借口婉拒她的好意,却没想到云灵紧接着便说道:“当年听闻姐姐与月神和离,归了北海,我便一直想去探望。谁知后来竟传来姐姐闭门谢客、不通音讯的消息……今日能在此重逢,见你走出北海,想必心事已解,真是再好不过了。” “要我说啊,那什么月神也不值得姐姐这般掏心掏肺的为她付出。像姐姐这么好的人,就应当被更好的人珍视和爱护。”云灵心直口快,瑶光想拦住她时,她已经将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说完了。 瑶光尴尬地轻咳了一声,只觉后背嗖嗖的发凉。两人一聊起来,便把瑶光刚才想买的东西以及身后的望舒都给忘了。货郎已经推着小车走远了,但身后的人依旧站在那。 云灵竟当着本人的面说了她的坏话,瑶光夹在中间,喝止不是,附和也不是,简直左右为难。 望舒闻言却没有生气,就静静站在那里,像个路人般,等着瑶光与两人寒暄完。 正在瑶光纠结着要不要向两人介绍站在自己身后的望舒时,一向跳脱的云灵,已经将目光转移到了望舒的身上:“咦,这里怎么还有一位漂亮姐姐,是瑶光姐姐的朋友吗?” 云澈也随之注意到了望舒,见她与瑶光一样作着凡人打扮,气质却清冷出尘,不似凡人,便同样好奇问道:“这位是?” “……”瑶光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还是望舒主动开口,自我介绍道:“我乃月宫之主,望舒。”语气淡然却不失礼数。 月宫之主……那不就是月神?云灵和云澈兄妹俩同时一愣。 云澈想起来了,一千多年前,他上天述职时,曾在天母的琼阳宫中远远见过对方一面,同样的清冷,同样的不食人间烟火。 而云灵方才非议过望舒,此刻却毫无愧色,反而冷哼一声,以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望舒,眼中隐约透出一丝不服。 “我妹妹年岁尚小,口无遮拦,还请月神莫怪。”云澈躬身一礼,代替妹妹道歉道。 “无妨。”望舒自是不会去和一个后辈计较。她的声音如清泉般透彻,却又带着一丝疏离感,令人不禁生出几分敬畏。 方才瑶光与云灵交谈时,云澈虽静默立于后方,但他灼灼的目光始终落在瑶光身上。那目光中满溢的倾慕之情,几乎无法遮掩,全被站在瑶光身后的望舒看了个分明。 怪异的气氛在三人之间涌动,唯独造成这场面的始作俑者毫无察觉,叽叽喳喳吵着要和瑶光一起逛街。 “云灵,休得胡闹,七公主与月神现身于此,想必是有正事要办,我们莫要耽搁了她们的时间。”云澈轻声呵斥着妹妹。 云灵嘴一撅,心不甘情不愿的松开了瑶光的手。 瑶光见状,连忙打圆场道:“无妨,云灵年纪小,活泼些也是正常的。不过我们确实有些要事在身,不便相陪。以后若有机会,再陪云灵妹妹同游。” 云澈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微微颔首,语气谦和却带着几分试探:“既然如此,七公主可否告知,此番前来是否有需要相助之处?钱塘虽不如北海那般广袤,但些许薄力,总还是能尽的。” 钱塘江就在临安城外,若要细论,这里确实算得上是他的地界。 瑶光略显迟疑地看了望舒一眼,随即转头对云澈说道:“多谢龙君的好意,这次的事情倒不复杂,只是私事罢了,不敢劳烦龙君。” 云灵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嘴道:“哎呀,瑶光姐姐何必客气!无论什么事,只要你开口,我哥一定能替你办到。”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哥哥,“哥,你说是不是?” 云澈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妹妹的脑袋,语气温柔却带着责备:“你这丫头,怎么越来越不懂规矩了?” 说完,他又郑重其事地向瑶光拱手道,“七公主放心,云灵年幼无知,回去之后,在下定会好好管教她。至于你和月神要办的私事,想来事关重大,在下也不便多问。若是需要帮忙之处,随时都可以来钱塘找我。” “龙君客气了。”瑶光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抹浅笑。 她顿了顿,正想告辞,街道上突然传来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人群闻声,纷纷向那边涌去。 云灵踮起脚尖,好奇地张望着远处热闹的场景,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前面一定是在打火花,瑶光姐姐,你陪我过去看看吧!就一会,一定不会耽误你们的事的!”她回过头,可怜兮兮的央求瑶光道。 “这……”若是放在平时,瑶光定然不会放过这样的热闹,但她还没有忘记自己此行的目的,那邪祟随时都可能出现,唯恐云澈兄妹在场会横生枝节。 望舒看见瑶光犹豫的神情,忽然开口道:“既然云灵姑娘喜欢,那就不妨去看看吧。横竖时间还早,也不差这一时半刻。” “还算识趣。”云灵小声的嘟囔了一句,恰好被人群的惊呼声所掩盖。随后,她便迫不及待地拉着瑶光往打铁花的方向奔去。 云澈看着她们的背影,嘴角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回过神时,却发现望舒正在看着他。 那深不见底的眸子里,似乎能将一切看穿。 云澈心中微凛,但面上依旧保持着温润如玉的神情,轻声问道:“月神不喜欢热闹嘛?” “不喜欢。”望舒直白说道。 云澈略一思索,再次道歉道:“我妹妹方才那些话虽多有冒犯,还请月神谅解。” “不过……”他刻意一顿,脸上那抹的笑意分毫未减,反而更深了些,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小孩子家的话,有时虽然天真,细想起来,却也不无道理。人生在世,总该为自己而活,而非困于过往。月神,您觉得呢?” 只见伴随人群的阵阵惊呼,灼热的铁水腾空而起,越过攒动的人头,飞溅散落,犹如流星坠地,炫彩夺目。 望舒的眉头一蹙,侧脸在火花的映照下忽明忽暗,让人看不清她的喜嗔。 她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道:“钱塘龙君果然心思玲珑,不过,有些事并非外人能够评说。”她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 云澈闻言,不以为忤,反而笑意更浓。 他微微颔首,转头看向远处热闹非凡的场景,意有所指道:“在我心中瑶光就如同眼前的火花一样璀璨,可惜了,再美的火花,也怕近前有风。既然有人觉得灼眼,不如退远些,也好让真正懂得欣赏的人,能安心地看完全场。” 言中之意,昭然若揭。 望舒面不改色道:“龙君此言有失偏颇了,你既非瑶光,又怎知瑶光心中所想?” 话音刚落,一阵欢呼声从人群传来,打断了两人之间的微妙对峙。望舒顺着声音望去,只见瑶光正被云灵拉着站在人群中央,脸上带着些许无奈,却又掩不住一丝久违的轻松笑意。这一幕映入眼帘,让她的眼神复杂了几分。 云澈自然也看到了这一幕,微微一笑,犹如成胸在竹:“我自是不知瑶光心中所想,只希望这样的笑容能一直保留在她的脸上。” “当然,我也绝不容许再有人以爱之名伤害她。”他直视着望舒的眼睛,逐字逐句说道。 “……”望舒。 这一晚黑雾未曾出现,凡人欢闹到子夜时分,才渐渐散去。 与云澈兄妹两人分道扬镳后,瑶光一边捏着自己被云灵拉扯到酸胀的胳膊,一边回想着她在自己身边闹腾的模样,言不由衷的感慨道:“年轻人就是浮躁好动。” 望舒朝客栈方向走去,用极其平淡的语气说道:“像你年轻的时候。” 瑶光闻言,脚步一滞,一不小心就将心里话漏了出来:“我年轻的时候有这么讨厌吗?” 不等望舒回答,她又反应过来:“等等,什么年轻的时候,我现在也不老啊!” 望舒仿佛没有听到瑶光的狡辩一般,依然目视前方,脚步不停。 瑶光见状,加快步伐跟上她,嘴里不依不饶道:“喂,你这是什么态度?你给我站住,说清楚!” 虽然今晚她们一无所获,但是至少保佑了一方百姓平安无事,所以望舒的心情极好,嘴角也不免往上翘了几分……《 》 17、龙族 瑶光和望舒却不知她们苦心寻找的邪祟,此刻正被囚禁在布着细网的牢笼里,愤怒地嘶吼着,声音怪异而骇人。 它不断地冲撞着牢笼,每一次撞击,都激起震耳欲聋的回响,仿佛要将整片海域撕裂。四周的海水也因这剧烈的震动而变得浑浊不堪,细小的沙粒和碎屑在水流中不断翻滚。 然而,牢笼却纹丝不动,依然将它死死的困住。 两人自海牢外一前一后缓步走了进来,当首的沉声道:“别白费力气了。我在这海牢内施加结界,没有我的允许,你是出不来的。” 黑雾见到他后,非但没有停歇,反而更加疯狂地冲撞起来,就像恨不得将面前人拆骨抽筋,吞入腹中。 西海龙君龙淮见它不听自己的劝告,仍执意冲撞,眼中怒火一闪而过,蓄势待发。 紧随西海龙君而来的龟丞相见状,连忙开口缓和场面道:“大太子,您歇歇吧,龙君也是为了您好呀。” “龙君并非存心困住您,实是天庭已发觉您的事,眼下正派人下凡暗查。若您的行踪被天庭发现,就再无复活的希望了。这几日只好暂且委屈大太子您待在此处,等风头过去,龙君定会放您出去。” 他所言非虚,自从知晓大太子逃出归墟后,他们的龙君便食不下咽寝不安,整日思索着应策。好不容易才赶在大太子被月神擒获之前,将他救回了西海,此刻自然是不可能再轻易将大太子放出去。 那黑雾仿佛被他的话刺痛,骤然沸腾,凝聚成一张扭曲模糊的龙首模样,散发出冲天怨气道:“我都已经死了,你为何要将我复活过来。难道让我变成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你就开心了?” 它尖锐的声音刺破耳膜,骇得龟丞相连忙捂住自己的耳朵。 龙淮却面不改色,冷哼一声道:“你以为我想看到你变成这副模样?若不是你瞒着我在外肆意妄为,又怎么可能丢了这条小命?如今我费尽心力将你救回,你非但不感恩,还在这儿大呼小叫,眼中可曾有我这个父君?” “我劝你识相的就乖乖待在这里。等时机一到,我自会安排你恢复肉身,重返人间。” 他眼里迸发出幽幽暗光,眼前的黑雾正是他独子龙炳死后,留在人间一缕残魂。为了保住西海唯一的血脉,他不惜动用邪术将其凝聚,并借助归墟的灵气滋养这缕残魂,使其逐渐恢复力量。 只要这缕残魄能够修炼成形,到时再找个合适的肉身依附,龙炳就能死而复生。谁知就在大事将成之际,还是被天庭发觉了。 不过……就算逆天而行又如何,他龙淮向来不惧与天庭为敌! 黑雾在听到能够恢复肉身,重返人间,冲撞的动作微微一顿。 然而,这份平静转瞬即逝,它再次咆哮起来:“父君?你还有脸自称是我的父君!当年我被天庭处斩之时,你在何处?为何不救我?如今你不仅把我弄成这幅鬼模样,还将我囚禁在此,让我凭什么相信你?” 龟丞相听得心惊胆战,生怕两人的父子关系再次裂解,忙不迭道:“大太子息怒啊!龙君当日并非不愿出手相救,而是天庭严苛,不容龙君求情。您有所不知,龙君为了您能早日复活,这些日子以来,不知耗费了多少心力……” “够了!”龙淮一声喝道。既然他不领情,自己又何必贴着脸,低声下气的去哄他。 “既然你这么想死,那你就死在这里吧!”他一挥袖,直接冷着脸离开了海牢。 龟丞相瞧瞧逐渐走远的龙君,又瞧瞧仍困在囚牢中的大太子,夹在中间十分为难。 他心一横,果断跟上龙淮,小心翼翼的挑着字眼道:“龙君,大太子如今在此确实安全,可他的残魄仍需源源不断的灵气滋养,否则别说恢复肉身,恐怕就连维持现状都成困难,这该如何是好?” “这点小事还需问我吗?”龙淮一沉气,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但随即又恢复了冷静。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龟丞相,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归墟的灵气虽好,眼下却不能再用。你去海上抓几个渔民来,让炳儿吸取他们的精气,暂且熬过这段时间。” “事情务必做的巧妙,不可再被天庭发觉。” 龟丞相闻言一愣,显然没想到龙君还有这样的打算,心中虽有疑虑,但也不敢多问,只得恭敬地应下。 - 元宵过后,瑶光的伤势也好得差不多了,和望舒继续在人间寻找着黑雾的下落。 她们先是寻到了茶楼小哥口中,城南那户家中牲畜离奇死亡的人家。时隔这么久,那些牲畜虽早已被处理了,但那户人家依然对之前的怪事心有余悸。 家中的老人告诉她们,那几日一到深夜,家中水井就会莫名沸腾,牲畜们也变得异常狂躁不安。鸡飞狗叫,闹得人也不安宁。 一开始她们没有当回事,直到有一晚,她家老头睡得迟,听到水井沸腾的声音后,偷偷趴在门缝向院中看去,只见一道黑影从他家水井中钻了出来,直奔鸡圈而去。 家中大黄狗察觉到异常,冲着鸡圈中的黑影狂吠。黑影似乎被激怒,发出阵阵奇怪的低吼声,像是野兽又不似野兽。一阵邪风袭来,大黄狗登时倒地不起,没了声响。 她家老头窥见这样的场面,被吓得瑟瑟发抖,躲在门后不敢出声。好在黑影并未注意到屋内的人,在鸡窝中盘桓了一会,便又钻回了水井中。 第二日早晨,她家圈养的鸡鸭狗全都死光了。更加离奇的是,那些牲畜的尸体上没有一道伤痕,全都像被吸干了精气一般,暴毙而亡。 她家老头也因此生了一场大病,至今卧床不起。 望舒展开神识,果然在此处捕捉到一丝与邪祟同源的黑气。可见黑雾离开归墟后,的确在这户人家中盘踞过一段时间,并给她们带来了厄运。 只可惜她们来晚一步,否则定能在此将它捉住。 望舒沉思片刻,问道:“老人家,您丈夫可曾提到那怪物长什么模样?” 老人立马摇了摇头。也不奇怪,望舒和瑶光与那邪祟交手了那么多次,都没有辨别出它的身份,何况一个凡人。 望舒只好作罢,将一颗药丸交给了老人家,道:“老人家,您丈夫生病的起因,我们已经知晓了。看他的症状应当是惊吓过度,伤了心神,问题不大,只要您将这颗药丸喂他服用下去,他的身体便会逐渐恢复。” 老人家如获至宝,感激涕零道:“多谢二位神医!这药若果真有效,那这救了我们一家的命了!” 为了治好她家老头的病,一家人不知请了多少大夫上门。可这些大夫都说老头已病入膏肓,无药可医,让她们准备后事。 今日,却不知从何处来了两位如仙子一般的女子,突然登门拜访,不仅说她家老头的病可治,还分文不取的赠了药。 这让老人家心中又燃起了希望。 望舒微微摇头,示意不必客气,而后与瑶光对视一眼,两人默契地转身离去。 随后,两人又来到黑雾最后消失的井口边。 瑶光望着深不见底的水井,道:“你说那一晚,黑雾就是钻入这口水井内消失不见的?” 望舒点点头。 “这井底不知通向何方,不如我们下去看看?”瑶光提议道。 望舒也正有此意,见四周无人,两人身形一旋,便化作光点钻入井中。 果然如望舒所预料的那般,井下四通八达,纵横交错的水道如同迷宫般向前延伸。 瑶光耳后的龙鳞散发出微弱光芒,感知着水流的方向。犹豫了一阵后,她带着望舒朝水流奔腾而去的方向游去。 按常理推断,逃命自然是越快离开越好,顺流而下无疑是最佳选择——希望她的直觉没错。 两人不知在井底游了多久,穿过一道狭窄的细缝后,面前豁然开朗。当熟悉的珊瑚和海藻映入眼帘,瑶光顿时瞳孔放大,没想到这水井底下竟通向大海。 她还怕自己眼花,又尝了两口水,果然是咸的。 回到老家的欣喜方才在心头闪过,瑶光又想到黑雾一旦入了海,便似鱼儿归水,再难锁定其踪迹,她们岂不又前功尽弃了? 与此同时,一个念头在她心中徐徐升起,并变得越来越清晰。那邪祟依水而生,入水而没,这等与水密不可分的特性,分明指向了一种可能——它极有可能与自己乃是一族。 瑶光又想起了自己的那个梦,心跳骤然加快了几分,答案似乎近在咫尺,她却下意识的不愿相信。 等两人脱离海水,停在云端之上,她强撑着镇定,对望舒支支吾吾说着心中猜想:“那邪祟总是在水中出现,又在水中消失,我怀疑它与我一样……同属龙族。” 望舒眉头一蹙,其实她心中早有怀疑,只是苦于当前并无证据……《 》 18、尸体 “此时下结论还为时过早,毕竟我们没拿到真凭实据。仅凭它依赖于水这一点,其他水族亦有可能。” 望舒的话无疑给瑶光吃下了一颗定心丸。也是,海水里的生灵那么多,难道一定就是龙族? “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望舒沉思片刻,随即将目光转向离海岸线不远的村落,道:“我们去那些村子里瞧瞧,那邪祟需要灵气滋养方能存活下去,必不会离凡间太远。” 瑶光闻言点了点头,心中的焦虑散去些许。 两人再次化作凡人的模样,在沿海的城镇、村落内寻找黑雾的下落,但令人感到奇怪的是,此后黑雾竟像是突然人间蒸发了一般,她们一连寻找了数十日,都再无寻到它的半点踪迹,就连昆仑镜中也是虚无一片。 就在瑶光与望舒感到茫然无措时,海面上突然飘来一具尸体…… 这一日,瑶光与望舒偶然路过一个名为“青螺村”的渔村。村子坐落在海湾,距海仅二里之遥,因而家家以打渔为生,院中晾晒着渔网,空气里也飘着淡淡的鱼腥味。 瑶光与望舒看见一位面善的中年妇女正在自家院中翻晒鱼干,便上前跟她客气的讨水喝。 那妇女虽看两人面生,但见她们衣着朴素,举止有礼,不像坏人,便热情地将两人引到院中石桌旁坐下,转身从屋里拿来干净的碗,为她们倒了两碗清凉的井水。 望舒与瑶光接过水碗后,道了声谢,正想借机打探打探村中近来可有怪异的事情发生,就听说一阵脚步声从远方匆匆跑过来。 两人不约而同循声望去,只见一男子满脸惶恐闯进院来,冲着妇女上气不接下气喊道:“张大嫂不好了,张大哥的船出事了!” ‘砰’的一声,张大嫂手中还没来得及放下的木瓢骤然落地,摔得四分五裂。来不及跟望舒两人打上一句招呼,她便跟着报信人踉踉跄跄冲向村中祠堂。 望舒与瑶光对视一眼,心中同时升起不祥的预感。两人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放下手中水碗,起身跟上张大嫂的脚步。 穿过几条狭窄的青石巷,她们远远便看见村中祠堂门口围满了村民。方才还交头接耳、议论不休的人群,在看见张大嫂的霎时间就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张张惶恐而凝重的面孔。 张大嫂挤开人群,进了祠堂,随后便有哭声从祠堂中传来。 因是外人,瑶光和望舒不便凑近查看,只好施展隐身术进入祠堂。 只见祠堂中央的地上铺着一块破旧的草席,上面躺着一个浑身湿透的男人。他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发紫,早就没了气息。 张大嫂趴伏在他的身上,不断哭嚎着他的名字,似要将他唤醒过来——这死去的男人,应当就是张大嫂的丈夫了。 瑶光和望舒又听见人群中有人低声议论道:“张大哥昨天才出的海,没想到今天一早,他的尸体就漂到了岸边。这几天海上风平浪静,怎么会发生这种意外?” 话音未落,另一个声音接道:“何止啊,这半个月来,咱们村里已经丢了三个年轻人了,都是出海后就没了踪影。这海里,该不会有什么吃人的妖怪吧?” 此话一出,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惊呼声、议论声此起彼伏,祠堂内的气氛愈发凝重。 望舒秀眉微蹙,来到尸体跟前,俯身查看。按理说,在海上遭遇海难的人,在挣扎时难免会与船只发生磕碰,留下淤痕;落水后也可能被海洋生物啃食,或在漂流中被礁石划伤。然而,这具尸体却十分完整,身上未见任何伤痕。 看上去像是溺毙而亡,但其死状却与那些被黑雾吸干精气的牲畜如出一辙。 望舒正想再仔细看看,就听见一声拐杖重重砸在地砖上的闷响,伴着一句低沉的呵斥劈头落下:“安静点!” 祠堂内骤然鸦雀无声,就连伏在丈夫身上哭泣的张大嫂也安静了下来。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翁拄着拐杖从人群中走出来。他先是来到草席旁,目光在尸体上停留片刻,随后缓缓走向祠堂上首的太师椅,坐下后重重一叹:“流年不利啊!” 老翁浑浊的眼睛扫过在场的村民,声音带着一丝疲惫:“这已经是半个月内第四起了,先是李家的小子,接着是王家兄弟,现在又是水生……” 他顿了顿,手中的拐杖在地上敲了敲:“村里的船都停了吧?这海,暂时不能再下了。” 人群中立刻有人应和:“早就停了,自从王家兄弟没回来,谁还敢出海啊!” 也就水生艺高人胆大,明知道海上最近不太平,硬是不信邪的出了海,结果还是出事了。 另一个村民带着哭腔问:“族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吧?我们靠海吃海,不出海怎么活啊?” 老翁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神中多了几分无力:“也怪不了老天,这就是我们这些渔民的命啊!” 他想了想,再次重复道:“这几日都暂且不要出海了,等祭拜过祖先,再说……” 他做了数十年的族长,却从未遭遇过这样的事。眼下实在拿不出更好的办法来,只能寄希望于神明,希望有用吧。 祠堂内顿时又叽叽喳喳的争论了起来,老翁不再理会那些村民,将目光投向张大嫂,婉言安慰道:“人各有命,你也不必过分悲伤。好好保重自己的身体,节哀,节哀。” 张大嫂听着族长的话,眼泪又忍不住涌了上来,低声的抽泣着。 “你和水生膝下没有子嗣……”老翁顿了顿,又是长叹一声道:“我先安排几个年轻人帮你把水生的尸体抬回去,你好好收敛一番。待停灵七日之后,我会让村里的其他人帮你一起料理后事的。” 张大嫂垂着头,哽咽的应了一声。 瑶光与望舒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之色。随后,两人隐身跟随众人回到张家,想等到四下无人之时,再好好看看那具尸体。 岂料,尸体放到张家的厅堂后,张大嫂就一直怔怔的守在尸体旁,一步也没有走动过。 期间,不少好心的邻居前来安慰她,还给她送来了饭菜和热水,可张大嫂就像丢了魂似的,送走邻居之后,便又坐回到原地,对那些食物和热水看都没看一眼。 瑶光最了解这种绝望到心死的状态,长叹一声道:“她一定是在回想与丈夫相处的点点滴滴。” 望舒默然无言,心中不知在想着什么。 瑶光瞥了她一眼,料想像她这般刻板无情的神仙,定然体会不到这种情感。或许,她连爱是什么都不知道。 一直到暮色降临,屋内变得昏暗不堪,张大嫂的身影才晃了晃。瑶光和望舒都以为她要起身离开了,却没想到她点上一支蜡烛之后,竟又缓缓坐回了尸体旁边。 屋内烛光摇曳,映照着她憔悴的脸,那双泪水哭干的眼中藏着无尽的哀伤与眷恋。 一个人点着一支蜡烛,枯坐在厅堂上,守着一具覆盖着白布的尸体。这场景若是被外人瞧见,定然会觉得诡异至极。可望舒和瑶光都是神仙,自然不觉得有什么。 “从中午坐到现在,她滴水都未尽,会不会出事?”瑶光感慨两人夫妻情深之余,又不免担忧道。 望舒不曾考虑过这个问题,只因有两人在这,自然不会看着她眼睁睁出事。何况,凡人也没有那么脆弱吧? 燃烧的蜡烛不时坠下几滴烛泪,逐渐在烛底堆叠成凝固的小山。不知过了多久,张大嫂站起了身。 瑶光和望舒都以为她累了,准备回房休息了,没想到事情的发展再次出乎她们的意料。 只见张大嫂回到自己的房间,寻了一段白绫出来。当着瑶光和望舒的面,将它抛上房梁,打上死结,然后踮起脚尖,要把自己挂上去。 “???”瑶光震惊。 “???”瑶光不解。 还来不及出手,望舒已先快她一步将白绫斩断。 张大嫂的身体失去支撑,瞬间向地面跌去,瑶光眼疾手快地将她接住,同时施法让其昏迷过去。 等张大嫂失去意识后,瑶光和望舒才在房间里显身。 “好傻的女人,人死不能复生,何至于再将自己的性命搭进去?”瑶光将她妥善安置到一旁,越发感到困惑。 望舒见张大嫂无恙,转身来到张大哥的尸体前,动手将他的嘴巴撬开,只见在他张嘴的一瞬间,一缕黑气幽幽从他的嘴里飘了出来。 见到那缕黑气,望舒神色一凛,对方的死果然和黑雾有关。 那缕黑气飘散后,张大哥原本苍白的脸上似乎回暖了一些,望舒注意到了这一变化,将手掌悬空放置在他的胸口上,片刻后便察觉到那里尚有一丝微弱的生机在跳动。 虽然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这人竟是还有救…… 另一头,瑶光进入张大嫂的梦魇之中,也有了新发现。《 》 19、求药 在张大嫂的梦魇中,瑶光看到了她与丈夫如何相识相知。 从她还是个少女时,在河边洗衣服,意外脚下一滑,跌入水中,濒临溺毙,正巧遇见打渔路过的邻家少年张水生。少年毫不犹豫地跃入水中,不顾危险将她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 到两人情愫暗生,心儿悄然靠近,在父母的支持下,结为夫妻,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家。邻家少年也成了她的丈夫。 再到两人成亲多年,却始终未能孕育出一个孩子。婆婆故意磋磨她,给她弄来各种奇奇怪怪的偏方骗她喝下。 张水生心疼妻子,一怒之下带着她远离家乡,来到青螺村。 在这里,他们凭借着勤劳的双手,以捕鱼为生,盖起几间小茅屋,重新拥有了一个安定的小家。 日子虽清贫,却有滋有味。 张水生脾气急躁,动辄拍桌瞪眼,张大嫂却性子温吞,做事总是不慌不忙。两人的性格在外人看来并不相称,也常常爆发争吵,但每次争吵过后,不用多久,两人又能和好如初,继续生活。 真叫人……羡慕。 瑶光曾经一直不懂凡人如蜉蝣般短暂的生命能有什么意义。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原来在这看似短暂的人生里,也能有如此深刻而温暖的羁绊。凡人或许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却能在有限的岁月里,用爱编织出独一无二的故事。 这或许就是生命最本真的意义。 望舒不知何时站在了瑶光身后,与她一起观看着张水生与张大嫂夫妻二人共处的一幕幕。 瑶光无意间向后退了一步,便直接撞进了她的怀里。 瑶光局促地抬眸看了她一眼,迅速侧身拉开距离,像是心里有鬼般转移着话题:“可有在尸体上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他还活着。” 望舒只是简简单单吐露了四个字,却让瑶光震惊不已:“什么?!” “我在他的心脉中察觉到了一丝微弱的生机,想来应当是他不甘心就这么死去,所以在被邪祟吸干精气时,以顽强的意志保留下了一缕残气。” “我已将法力渡入他体内,以维系这丝生机,不让它消散。但想教人活过来,恐怕还能花点心思。” 也就是说,这件事还有转机。瑶光闻言,眼中闪过一抹光亮,问道:“那我们该如何做才能救他?” “一个凡人而已,想救他不难,我这有左仙公所赠的‘还阳丹’一枚,能滋阴补阳,接骨生肌,助他还阳,只是还需一味药引……”望舒蹙着眉头道。 瑶光迫不及待问道:“什么药引?” 望舒微微一顿:“九心莲。” 这九心莲生长在钱塘江底,沐浴江涛而生,汲取月华而长,通体莹白如玉,出淤泥而不染,历经百年才开花一次,花开时能引得江中万鳞来朝,百里异香萦绕。其花瓣遇火不焚,入药不散,最能固本培元,做炼制度化仙丹的药引再适合不过。 因其珍贵无比,天母特命天母特命钱塘江龙族世代守护,平常人难以接近。 就连上界金仙想要,也得经过天母特许,方能采摘一二。 瑶光还以为是什么稀罕东西,浑不在意道:“这好办,我去找钱塘龙君要上一朵便是。”凭她的颜面,她就不信云澈会不给。 眼下想救活对方,只有此法可试,所以望舒并没有反对。 何况若能救活对方,便有机会从他嘴中探听到黑雾的下落,届时她们就又有线索可循了。 瑶光正想走,目光忽然落在了一旁昏迷的张大嫂身上,担心地问道:“那她怎么办?” 她只是暂时将她迷昏了过去,等她醒来,恐怕又会寻死觅活。 “你放心,我自有办法。”望舒道。 有她这句话,瑶光也就放心了。 她点点头道:“那好,我这就去钱塘江找云澈要九心莲。”说罢,身形一闪,化作一道流光朝着钱塘江的方向疾驰而去。 等她走后,望舒缓步来到张大嫂身旁,轻轻抬手,一道柔和的光芒便如水般笼罩在张大嫂身上。 她用灵力帮助张大嫂挣脱了梦魇的纠缠,进入更深沉且安稳的梦境之中。 在梦境中,张大嫂将会重复经历过往那些令她感到幸福的事,创伤慢慢愈合,心结亦会被悄然化解。 将诸事安排妥当后,望舒本想就地趺坐,守着两人,等待瑶光归来。可无意间的一瞥,却让她被张大嫂梦中那与丈夫琴瑟和鸣、相敬如宾的寻常光景牵住了视线。 那梦中,没有玄妙的仙法,没有宏伟的桂殿兰宫,有的只是夫妻俩在简陋小屋中,你挑水来我浇园的平凡日常。 晨起时,丈夫会细心地为妻子端来温水,看着她洗漱;暮归时,妻子会提前备好热饭,等着丈夫归来。两人偶尔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满是幸福与满足。 望舒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幕,一个疑惑自然而然的从心中冒了出来。 爱到底是什么? - 弹指之间,瑶光便来到了钱塘江龙宫,守门的虾兵蟹将见到来人是她,忙不迭上前迎接。 “我寻你们家龙君有事,请劳烦通报一声。” 瑶光刚客气说完,那虾兵便满脸堆笑,躬身道:“七公主驾临,何须通报,龙君早已吩咐过,若见七公主,直接引您入内便是。” 瑶光一怔,难道云澈早就料到自己会来? “还请七公主跟随我来。”虾兵的声音出现在她耳边,将瑶光的神思拉扯了回来。 不管怎么样,还是先拿到九心莲再说。瑶光跟随在虾兵的身后进入龙宫内,穿过长长的回廊,鱼仙挑开珠帘,将她迎进大殿之中。 大殿内,明珠莹莹,照得四下亮如白昼,砗磲雕刻成的王座,散发着温润的光泽,四面珠帘垂落,满堂尽是珊瑚为枝、水晶作蕊的宝树,其奢华程度,简直不亚于北海龙宫。 虾兵将人带到后,却不见云澈的身影,便说道:“七公主稍坐片刻,我去将龙君请来。” 瑶光点头应允,鱼仙立刻为她设座、看茶,一番招待甚是周到。 等候的时间总是漫长。瑶光正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大殿内的布置,为其富丽堂皇而咂舌不已,忽听见身后传来一阵仓促的脚步声。 瑶光下意识地回过头去,只见云灵提着裙摆闯进大殿,一看见她,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她面前,拉着她的手,欣喜若狂道:“瑶光姐姐,我一听说你来了,一刻也不敢耽搁就赶过来了。” “你今日怎么有空光临我们钱塘龙宫?难道是来找我玩的?” 瑶光不惯应付像云灵这样古灵精怪的小孩,面上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说道:“云灵,我今日来是有正事要找你哥哥,并非是来找你玩的。” 云灵一听,小脸瞬间垮了下来,不满地嘟囔道:“哎呀,就知道瑶光姐姐早把答应陪我玩的事忘记了。难得前来一次,还是找哥哥,而不是我,真是偏心。” 说着嘴一瘪,作势就要垂下眼泪来。 瑶光见状连忙哄道:“云灵乖,不哭不哭,等姐姐办完正事,一定陪你玩个痛快,好不好?”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云灵得到她的允诺后,立马换上笑脸,吐了吐舌尖,狡黠的眨着眼睛道:“骗你的啦,云灵才没有那么不懂事。” 她招招手,令人又搬上一把椅子来,坐到瑶光的身边道:“我哥现在正在忙呢,可能还要一会才有空过来,所以让我先陪瑶光姐姐聊聊天。” “不知瑶光姐姐这次来找哥哥有什么事,有没有云灵可以帮忙的?” 瑶光稍显迟疑,不知该不该将想要九心莲的事告诉云灵——即便说了,又是否有用。 一向机敏的云灵又怎么会看不出来她的犹豫,随即说道:“既然瑶光姐姐不愿说,那就算了。等哥哥来了,你再告诉他吧。” 然后她又凑近瑶光,神神秘秘道:“我有个秘密想告诉瑶光姐姐。” “什么秘密?”瑶光好奇道。 云灵屏退四周的鱼仙后,压低声音道:“其实我哥哥一直都喜欢着瑶光姐姐。” “?”原本还期待能听到些钱塘龙宫八卦的瑶光,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扯到自己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连忙打断云灵的话:“这话可不能乱说,你哥哥若是知道了,可是会生气的。” 云灵却一脸笃定,摇头晃脑的继续说道:“哥哥才不会生气,因为他就是喜欢瑶光姐姐,只是瑶光姐姐你自己不知道而已。” “我哥哥自小便喜欢你,可还未来得及前去北海提亲,姐姐你就恋上了月神,自此眼中再也容不下旁人了。” “我哥哥便只能将这份喜爱藏在心中,默默地关注着瑶光姐姐的一举一动。但凡听到有关你的消息,他总是格外上心。每年瑶光姐姐过生辰时,他还会偷偷备上一份礼物,托人送往北海。瑶光姐姐,你应该有收到过吧?” 瑶光心下恍然。原来从小到大,那些没有名帖、却件件都能送到她心坎里的礼物,皆是由此而来……《 》 20、嫂子 “后来瑶光姐姐与月神和离了,我以为哥哥终于有机会了,却没想到姐姐自那以后便将自己关在北海中,不见外人近三百余年……” “我哥又等了三百年,到如今依然是孑然一身。”云灵刻意的一顿,仗着自己童言无忌,凑到瑶光面前,眨巴着眼睛问道:“但不知瑶光姐姐愿不愿意做我的嫂子?” 瑶光一向只把云澈当成年长于自己的兄长,从未想过他竟对自己还藏着这样感情,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些什么,周围的气氛一时有些凝固。 就在这时,珠帘一晃,云澈从殿外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他头戴玉冠,身穿一袭华贵的蓝色锦袍,腰束白色玉带,脚蹬黑色云靴,整个人显得风度翩翩、器宇轩昂。 他看到瑶光,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云灵见哥哥到来,立刻蹦跳着迎了上去,拉着他的衣袖,责备道:“哥,你总算是忙完了,瑶光姐姐都在这里等了好久了!” “人小鬼大。”云澈点点她的额头,道:“你刚才和瑶光姐姐都聊了些什么?” “没什么。”云灵嘟着嘴道,仿佛生怕自己刚才和瑶光的对话被哥哥知道,忙转移话题道:“哥,你快坐下,瑶光姐姐还有要事要找你帮忙呢!不要耽误她的时间!” 云澈看见她这幅心虚的模样,就知道她一定是瞒着自己做了什么坏事,转头问瑶光道:“她方才与你都说了些什么?” 云灵藏在哥哥背后,使劲的冲着瑶光眨眼睛,希望她能替自己隐瞒。 瑶光也不是那种爱搬弄是非之人,见云灵这般模样,又怎会不知她心中所想,只是她实在不想掺和进这兄妹俩的小把戏中,略一思索,便微微一笑道:“不过是一些家常话罢了。” 云澈闻言,虽心中仍有疑虑,但见瑶光如此说,也不便再深究:“既然如此,若是有什么失礼之处,还望七公主莫要放在心上。” 瑶光微微颔首,将话头扯回了正事上:“此次前来拜访,乃是有一件要事想求钱塘龙君出手相助。” “但说无妨。”云澈请道。 瑶光简明扼要地说明了来龙去脉。她与望舒奉天母之命,下凡追捕黑雾,略过其间种种曲折,只道如今落脚青螺村,偶遇一位渔夫遭黑雾重创,生命垂危,眼下急需九心莲救治。 “若能将他救活,便能从他口中得知黑雾目前的下落,及时将它捉拿归案,避免它继续危害人间。” “原来上元那夜,七公主与月神同游灯市,便是为了追查黑雾一事?”云澈豁然开朗。 “正是。”瑶光忽略了他眼中闪过的惊喜之色,不假思索道。 云澈略一沉吟,面露难色道:“七公主开口,若是寻常仙草,我给了也就给了。只是这九心莲乃是极为稀有的灵药。眼下我钱塘龙宫中也不过仅有三株,除非天母下旨应允,否则轻易不可动用……” 他欲言又止,瑶光立马领会他的意思,恳切说道:“我自然知晓这九心莲的珍贵,若非情势紧急,我也不会前来相求。还望龙君念在天下苍生的份上,施以援手。” 云澈并未立刻回应,而是垂眸思索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身旁的桌案。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唯有珠帘被微风拂动,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云灵躲在哥哥身后,偷偷探出半个脑袋,紧张地观察两人的神情。 终于,云澈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淡笑:“七公主言重了。既然此事关乎人间安危,我钱塘龙宫自当尽力相助。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九心莲虽珍贵,却并非不可替代。若七公主愿意答应云某一件事。这株九心莲便算作是我赠予你的礼物,如何?” 瑶光眉头微蹙,显然没料到他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她略显迟疑地问道:“不知龙君所指何事?” 或许是不想让自己的心思暴露的太明显,云澈起身,向大殿中走了两步,背对着瑶光与云灵说道:“这件事云某眼下还未想到,就当七公主暂欠云某一个人情吧。等到哪天云某想到了,再告诉七公主,如何?” 依瑶光原本的性格断不会答应这样的事,但眼下救人要紧,她也顾不上许多了,犹豫一瞬后答应道:“只要不违背天规,伤天害理,什么样的条件,我都可以答应你。” “云某又岂是那等卑鄙无耻之人?还请七公主放心,云某自是不会逼迫你做你不情愿之事。”云澈转过身来,望着瑶光,又礼让了一步。 瑶光闻言,稍稍松了一口气,迫不及待道:“那请龙君尽快将九心莲交予我,那位渔夫的性命危在旦夕,耽搁不得。” “七公主稍等片刻。”云澈随即一挥手,示意侍从去取九心莲。 侍从很快捧着一个精致的玉盒走了进来,轻轻放在瑶光面前。 瑶光打开玉盒,只见一朵散发着柔和光芒的莲花静静躺在其中,花瓣晶莹剔透,仿佛蕴含着天地灵气。 她心中一喜,连忙合上盖子,郑重其事的道了声谢,正要告辞离开,忽然想到了什么,又多了一句嘴问道:“素闻钱塘龙君见多识广,可知晓深渊之中有无什么法子能够令龙族起死回生的?” 云澈一怔,反问道:“七公主为何会突然问起此事?” 瑶光神色微微一滞,似乎不知该如何答复云澈的话。她犹豫了半天,依然不便将自己对黑雾身份的猜测说出来,只道:“只是有所好奇,既然九心莲能够让凡人起死回生,那是不是对龙族也有同等的功效?” 云澈笑道:“七公主太高看九心莲的作用了,它虽有起死回生之效,却仅限于凡人。龙族乃天地灵物,肉身与魂魄皆非凡俗可比,若真要寻得能让龙族重生之法,恐怕需借助更为强大的神器或秘术。” 瑶光听罢,轻声道:“原来如此,是我唐突了。” 云澈注视着她,目光中透着几分探究之意,似乎想从她的神情中看出些什么。然而瑶光神色平静,并未流露出更多情绪。 他沉吟片刻,又补充道:“不过,我确实听说过有一种上古邪术,能够令神仙死而复生,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也仅仅是听说,从未亲眼见到过,不敢轻易述之于口。”云澈谨慎说道。 瑶光敏锐的捕捉到他言语中的犹豫,心中萌生一丝希望来:“还请钱塘龙君大胆直言。此刻唯有你、我与云灵三人在此,无论真假,都只当是闲谈趣闻,绝不令此事外泄。” 云澈迟疑片刻后,开口道:“当年封神之战中,有诸多秘术与邪法现世,其中便有一种名为‘归灵’的禁忌之术。据说此术可逆转生死,甚至能让陨落的神灵重归世间。” “然而,施展此术不仅需集齐诸多法宝,施术者自身也需法力无穷。因此此术早已失传于世。即便有心人想要重现此术,也难如登天。” 瑶光听得入神,眉宇间浮现出一抹复杂的情绪,又问道:“那龙君可知,这些所谓的法宝,如今可还有踪迹可寻?” 云澈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封神之战后,天地秩序重塑,许多神器或毁于战火,或被封印于无人知晓之地,哪里还找得到。” 瑶光虽心仍存疑虑,但看云澈如此断言,也不好再问,微微颔首道:“多谢龙君指点。既然如此,我便不再打扰了。待此事结束后,定当亲自登门致谢。” 云澈送她出门后,望着瑶光远去的方向,久久不愿回神。 云灵在他身边转了一圈又一圈,始终没有得到他的关注,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瑶光姐姐既然答应哥哥一个请求,哥哥为何不直接向瑶光姐姐提亲,让她嫁到钱塘来?” 云澈听到这话,神思才稍稍回拢,摸着云灵头顶的发辫道:“虽然可以这样做,但婚姻大事更需两厢情愿。若是一味强求,反倒会适得其反。等你长大了就懂了。” 在向云灵解释完后,他的心底也掠过一丝对瑶光探究归灵术的不解…… - 在瑶光前去钱塘龙宫求药的一天一夜里,望舒一直都守在张家,半步都没有离开过。 张大嫂从梦境中苏醒过来后,已然接受了张水生已经‘死亡’的事实,却对望舒这个莫名留在家中的客人感到困惑。 望舒以方外游医的身份告诉她,她的丈夫表面看上去虽已死亡,然而体内尚存一丝生机,若能寻得灵药九心莲,便有望将其救回。 张大嫂听后,眼中闪过一丝希望,却又迅速黯淡下来,叹道:“我家不过寻常渔户,哪里有本事求得那等珍贵仙草?” 望舒又告诉她,与她同来的那位朋友已经前去替他们寻找仙草,只要耐心等待,相信不久之后,她就能将仙草带回来,让张大嫂无须忧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