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八蛋赘婿骗婚跑了!》 1、楔子 上 笃笃笃。 更夫手里的梆子敲了三下,声音传得远远的,渐渐消散在浓稠的夜色深处。 伏在黑夜中的巷弄寂静无声,只听得北风呼呼刮过。 这个时节的京城已经很冷了。 更夫懒懒地打了个哈欠,不防吸进一大口冷气,被冻得一哆嗦。他忙跺脚哈手,抖着身子加快脚步。 宵禁过后,街上一个人也无。他身后的暗巷里,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滑过。 “曲大人,深更半夜,您不在府上睡觉,这是要去哪呀?” 宛如一道惊雷在长街炸响。 骇得黑衣人身形猛一停滞,慌忙抬头去看。 拦路之人身姿劲瘦挺拔,如一棵寒松般直直插在他面前。本是很英俊的相貌,眉间一道交错的疤却生生为他添了几分凶煞之气,在这黑冷的夜里,恰似索命无常。 此人着一身武官袍服,怀中抱着一柄古朴长刀,正面色冷漠地看着他。 漆黑的巷子里霎时大亮,一队官兵手持火把,将黑衣人团团围住。 黑衣人被步步紧逼,面上蒙着的黑布上方,几层肉褶耷拉住的眼角冒出凶光,突然发难,拧身一剑刺向武官。那武官面不改色,悍然迎上,手中长刀一转,携着雷霆之势重重拍向黑衣人。 二人交锋,黑衣人明显不是对手,仅几个来回,便被擒下。 武官一挥手:“带走!” “且慢。” 那道声音又响起来。清润潺潺,如鸣佩环,极为悦耳。 被士兵五花大绑的黑衣人这才发觉方才出声惊动他的人并不是眼前的武官。火光之外的黑暗中,还站着一个人。 这人身披青色大氅,长身玉立,一只造型奇特的白玉簪松松挽着满头乌发。月光下的脸莹莹如脂,长眉秀目,琼鼻丹唇。唇边含笑,极俊极俏。 真真恍如仙人踏月而来,令人见之忘尘。 ——可惜武官却偏偏非是个怜香惜玉的风雅人。 只见他脸上怒意勃发,目中似要喷出火来,将眼前的仙人烧成焦炭才好。他冷哼一声,将手中长刀朝地上狠狠一振。刀身瞬间颤出嗡鸣之声,刀锋上冰冷刺骨的寒意便也裹挟着北风一起,割在脸上。 那人面上却仍噙着笑,分明手无寸铁,竟也毫无惧意。 二人隔着长街对峙。 在这一班人马明火执仗的街巷里,夜色却仿佛凝滞了。 身后众人纷纷噤声,连即将沦为阶下囚的黑衣人都露出了看好戏的神情。 僵持良久,一位下属似终于被这场面冻的挨不住了。 他偷偷觑了眼上司冰冷的脸色,提心吊胆地叫苦:这两人怎地又碰上了! 刚当着新帝的面打了一架,堂堂两个朝廷命官撕斗地如乡下斗眼公鸡,一点体面都不顾,气的皇帝狠狠责罚了一通,如今该不会又要打一架罢? 他这位新上司的官位,还能耐得住他造么。 朝里那起子文官本就与他们武官不对付,如今许大人刚被皇帝罚过,若再当街殴打朝廷命官被参上几本——许大人人虽冷些,难见个笑模样,但并非不近人情的上司,处事公正,也并不苛待手下人,他暂且还不想换个上司。 于是他大着胆子上前一步,朝对面那人行礼道:“下官们在执行公务,不知沈大人拦阻是有何事?” 那位沈大人听见他说话,眼神都不带偏一下,仍看着他们许大人,嘴里道:“人犯干系重大,自然应该拿去刑部衙门受审。” “……这,我们只是奉旨抓人,未曾接到这样的命令呀!” “与这等人废话什么!”武官冷哼一声,“人拿住,走了!” 他瞪够了,迈步向前走去,径直从对面之人身旁走过。下属瞧见沈大人似乎张了张嘴,很短促地说了一句什么。 然而路过的人眼风都不曾扫他一下,径自扬长而去。 沈大人面上一直噙着的那抹笑意此刻终于落了下来。他侧首去望与他擦身而过的人,神色晦暗,不辨喜怒。 一队人马又呼啦啦地离去,亮堂喧闹的巷弄忽然重又黑暗寂静下来。 模糊的夜色中,一道瘦高的人影仍长久地在寒风中静静伫立着,一动未动。 北风不问人间事,仍旧凛冽。 不知过了多久,那道仿佛凝固的身影似乎终于耐不住这冬夜里无边刺骨的严寒,动了一动。 却不是离开。 他仰头朝天上看去。 然而不知何时,天上那轮月亮却早已隐入云层,找不到了。 找不到了? 他猛然惊醒,这才发现自己身处一片黑暗之间。这漫漫冬夜里有无数的酷烈严寒,而那唯一温柔的月光,也好似不愿再照在他身上了。 —— 天下初定,新帝有意安抚新旧朝臣,于冬至日赐下宫宴,要与众臣工同乐。 太游宫内外人头攒动,内侍宫人往来繁忙。此次宫宴皇帝恩许众臣携带家眷,因此更为热闹。距离开宴还有些时候,皇帝未到,百官们便也放松,互相攀谈饮乐。 许榕应付了几波人,终于不耐烦了。他冷下脸,沙场饮血刀兵百淬之气势一出,文官们已惧他三分,武官亦怕凑上去没脸,渐渐都不来了。 许榕得以清静些许。他轻拈一樽,百无聊赖地拿眼扫着殿内。 各处三五成堆,诸位同僚皆在寒暄笑谈。只有一处,只有一人,周围空空荡荡,大家仿佛都看不见这里还有个人。对比此刻殿中的热闹,这刻意隔开的一小块地方就显得格外的尴尬寥落。 许榕目光在殿中飘悠悠乱晃了好几圈,终于佯作不经意地朝那处悄悄瞟过去,谁知却即刻对上了一道久候的目光。 这人倒是心态好,也不在意这般冷落境遇,正悠闲地自斟自饮。见他看过来,对着他勾唇一笑,遥遥举樽一祝。 许榕立即若无其事地移开眼睛。 然而他敏于常人的五感再难以忽视那目光。不管他做什么,这道目光都如影随形,如有实质,不依不饶。 真是讨厌。 他被盯得恼了,抬头狠狠瞪了回去,然后背过了身。 散了宴,百官各自出宫归家。许榕信步走在宫道上,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慢悠悠的嗓音。 “许大人,你饮了酒,可还能骑得马?” 此时宫道上人不少,听到这道声音,众臣工们交谈的声音蓦地低了。 周围安静下来。一些好热闹的,立刻压着兴奋的神色看了过去;也有正经些的,虽仍作目不斜视的样子,脚步却放得十分缓慢,耳朵也都竖的高高的。 虽神态各异,众人却都不约而同地在心中道:又来招惹! 百官们俱都默默退开了一丈远。 万一打起来了,可别又倒霉被误伤了。 上回就有几条看热闹不嫌命大的池鱼,混乱中被许榕刮蹭上了,如今还在家里躺着呢! 想起此事,众人不由纷纷看向沈暄,目中居然略带点敬佩——这沈大人看着细皮嫩肉的,别说,还怪能抗揍! 谁知他们做足了看热闹的准备,许榕却充耳不闻,头也不回,加快步子一路疾行,像躲瘟神一样。 咦? 不是一点就爆吗?怎地不打了? 众同僚心中可惜地叹口气,看来这热闹是瞧不成了。 不过幸好,沈大人没有叫他们失望。 他十分勇敢地追了上去。 年青人好胆色! 身后的百官暗暗赞了他一通,立刻悄悄加快了步子。 宫门口,许榕已翻身上马。沈暄拦住他的路,仰面看他。 “听说许大人近日府上门槛险些被媒人踏破,这是好事将近?” 许榕本不欲理他,但见他语调阴阳怪气,十分欠揍,仍旧忍不住动了肝火:“关你何事?” 沈暄眼神冷着,面上却露出个笑来。 “许大人……”他温温柔柔地笑,咬字却颇用了几分力气,纵声问道:“你忘了自己已有家室了吗?”《 》 2、楔子 下 嚯! 惊天秘闻啊! 宫门口顿时隐约响起了斥责声。 “这车好像坏了,怎么回事?” “你的车坏了?我的也是,快叫下人们瞧瞧!” 各人一面装模作样地忙乱,一面偷偷拿眼去看。 从未听说许榕成亲了,在京中的府邸也只他一个人住,身旁也从无一个侍奉的,洁身自好得不像个男人,风评一向极好。害的众位同僚回家总免不了被自家夫人对比一番。 原来也不是那么洁身自好嘛! 众人不屑地想,有了家室还装作未成家的样子,不就是想攀龙附凤吗! 那头,马上的许榕哈地冷笑一声,手臂支着马脖子,俯下身逼视着沈暄,反问他道:“我哪来的家室?” “没有吗?”沈暄仍笑的温文尔雅,却语藏机锋,分毫不让,“我怎么听说许大人有一位落水相逢、以身相许的糟糠妻。许大人与他缘分天定,年少夫妻万般恩爱——许大人如今飞黄腾达,这是不承认了?” 许榕静静低头凝视着他,眼珠被怒火蒸得熠熠然。良久,他突地笑了一下,点点头,旋即从马背上拧身一跃而下,一拳就冲那张俊脸上砸去。 终于打起来了! 暗中围观的众人纷纷振奋精神。 沈暄早有防备。他迅速侧身闪躲,但许榕的身手岂是那么容易躲过去的。尽管他反应已足够快,还是挨到了一个边,嘴角立马传来火辣痛感。 一张风流玉面顷刻间红肿起一角。 许榕犹不解气,还要再打,目光在沈暄脸上转了几圈,却实在挑不出一块好下手的地儿。他顿时更怒了,在心中狠狠唾弃自己一番,手臂硬生生转了个弯,这第二拳便朝沈暄肚子上捣了去。 沈暄捂住腹部,弓着腰闷哼一声。 许榕打了他一顿,心里的火却烧的更旺,他气的脑中嗡嗡作响,耳内鼓噪不止,一把揪起沈暄衣领。 “你竟然还敢提?!” 他冷笑连连,低喝一声,又丢开手,将人狠狠一推。 沈暄被他推倒在地,手仍按着肚子,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倏地,他抬头死死盯着许榕,目中闪着异彩,向来风流爱笑为人所称道的一副好颜色此刻却流露出些许狰狞。 “我有什么不敢提的?” 他微笑着望住许榕眼睛,轻轻问道:“我为什么不敢提?” 许榕与他对视片刻,突然冷静下来。他不再做多余的事,重又翻身上马。 望着地上的人,他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目色极为冷漠。 “不错,我是成过亲。可是你口中的那个糟糠……妻,”他冷呵一下,望着沈暄一字一顿道: “他、早、就、死、了。” 说罢,他再未看沈暄一眼,调转马头,长腿在马肚子上轻轻一踢,握缰纵马离去。 跑出很远的距离时,马上的人手紧了紧缰绳,胯|下的骏马便越来越慢,直到停下来,在原地来回踏了几步。 许榕终于忍不住回头望去。 没有热闹瞧了,那些围着的人便也都散得干干净净。 没有人去管还倒在地上的沈暄。 地上静静伏着的那个身影看起来孤零零的,很是凄凉。 许榕心中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 他好像总是孤单一个人,从我最初遇见他时就是这样。 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提醒了他,叫他又想起来一件事。 ——是了,他如今是实实在在地,真的死了全家了。 再也不会有假了。 ——可是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他又望了那个人一眼,不再停留,口中呼哨一声,催着马儿向前跑去。 跟我没关系了。他面无表情地想。 马径直跑出了城门,速度越来越快。 迎面凛冽的寒风割的脸生疼,许榕却似毫无所觉。他只将马催得更急,一路纵马飞驰,好像这样就可以将心底那些不合时宜的情绪甩出去。 手上传来一阵疼痛。 这痛起初很是轻微,渐渐地却愈来愈烈。终于疼到无法忽视时,许榕垂目看去,握着缰绳的手完好无损,一丝皮也没有蹭破。 看着好好的呀。他奇怪的想,怎么突然疼起来了?——是我打得他,又不是他打的我。 他这样想着,那处手背却越来越疼。疼的他终于忍受不了,于是伸出另一只手覆在那只颤抖不止的手背上,紧紧按住。 然而还是疼。 好疼。 好像不是这里在疼。他后知后觉地想到。 那疼痛似乎游走在体内四肢百骸,又似乎只在胸腔里头那颗不停跳动的东西上。 可恶! 可恶!! 他已经很久不怕疼了。可是如今,那个为他一整个幼年和少年时期都羞于启齿的老毛病好像又回到他身上了。 一滴水珠落在手背上。 许榕盯了一会儿,面无表情擦去脸上的泪水。 没出息。 还是这样怕疼,一疼就哭。许榕,难道你还当自己是那个在父亲膝下承欢的小孩子? 真是讨厌。 —— 京中落下第三场大雪的时候,皇帝身边最炙手可热的大红人,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的骁骑将军许榕抛弃糟糠之妻、忘恩负义的传奇故事也传遍了京城的街头巷尾。 在许榕今日不知第多少回遭受同僚们意味深长的目光,甚至连皇帝也揶揄垂询后,他终于爆发了。 沈暄这个倒打一耙的王八蛋原来也晓得心虚,竟托病不敢来上朝。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了大雪,天色渐渐昏沉。 许榕冒着风雪闯进沈府大门。 说是闯,其实这宅子里空空荡荡,许榕走了半日,竟连一个人也不曾瞧见。一路行来,房舍陈旧,草木凋零。荒凉破败的园子里零落散着几株珍植,也是半死不活地歪在土里。野草倒是生得欢,爬地到处都是。 若说这是个废旧的宅子倒也不为怪,可这里头,却分明住着一位朝廷重臣。 许榕来时满身的怒火,已不知将沈暄这个王八蛋在脑中翻来覆去地鞭了多少回。可这会子,他心头那团火仿佛也被这一院的萧索冷寂冻得微弱了。 这宅子太大,他在里头绕了半日,方找到一处看起来似是住着人的院落。 不大一间小院,两间正屋,东西各一间厢房。院里栽着一棵盘根错节的老杏树。素白的雪静静覆在黑色的枝干上,远望去,似无声无息地开了满树的杏花。 许榕怔怔站在老杏下,茫然环顾。 良久,他才站在那座极其眼熟的正房门前,从雪里将原先那点火焰扑腾出来,两手用力推开房门。 “嘭——!” 门被重重撞到墙上,又弹回来些许,发出好大动静。 许榕等了一会儿,屋里却仍是静悄悄的,他只好抬腿迈进门槛。 屋里冷的渗人,一丝热乎气都没有。昏暗的光线中,有人埋在床上的被褥里瑟缩着,旁边的矮凳上放着一碗早已冰冷的药。 许榕的火气腾得一下又蹿了起来。他三两步走过去,将人扒出来。沈暄双目紧闭,两腮泛着异样的红,额头烫的吓人。 “沈暄!” “醒醒!!” 许榕心里怒极,手上的动作便十分不客气。他拍着沈暄那张生得招摇的俏脸,骂道:“为什么不吃药!你府里的人呢?” 沈暄从昏睡中被他拍醒,茫然地睁眼看了看他,无力地摇摇头。 许榕气得扔下他,转身出了门。他竟十分熟门熟路地从东屋里找来了火盆和炭,将火生起来搁在床前。又进了一旁的灶房,架起炉子熬上了药。 尽管熬药的时候几次三番想踹了药罐子,然而终究,这碗药还是好好地出现在沈暄床前。 沈暄端着那碗药,抬头看了看许榕。 许榕冷冷瞪回去:“喝。——不许看!” 沈暄烧得迷迷糊糊,巴巴地望了他半日。见许榕丝毫不为所动,也不敢再招惹他,可怜兮兮地低头,死皱着眉咽下那碗苦药。 许榕接过空碗,暗暗松了口气,一把将沈暄搡回被子里,冷脸喝道:“睡!” 他背对着沈暄蹲在地上,拿树枝拨着盆里的火炭,百思不得其解。 不明白自己来的时候明明是想把这个可恶的人狠狠打一顿出气的,怎么又变成自己照顾他一晚了呢。 这个王八蛋! 又装可怜! 许榕气得狠狠一戳盆底,转身就想骂人。 沈暄却已经又撑不住昏睡过去了。 ……算了,就当日行一善了。许榕望着他病中潮红的面容,略有些泄气地想,虽然他确实是个王八蛋,但也不能真看着他被烧死罢。 他冲着熟睡的沈暄轻轻嘟囔了一句,就算要死,也别死在我面前。 守到后半夜,许榕实在撑不住了。他探手摸了摸沈暄额头,热已经退下去了。于是放下心,不客气地将沈暄挤到一旁,脱鞋上床。 沈暄被他一身的寒气惊醒,他瞪大眼看着面前的人,半天没反应过来。 半晌,他才眨眨干涩的眼皮,声音极轻微地,似怕吵醒谁一般,道: “许大人,我们一个被窝?这不合适吧?” 许榕困得昏沉,闭着眼威胁道:“敢不老实试试。” 对面不出声了。 片刻,又听沈暄问道:“你开窗户了没?” 许榕又累又困,暴躁地想打人。 沈暄忙道:“不是我故意要吵你,只是怕过两日被人发现沈府床上横尸两具——我是不介意的……” 许榕火大地在被窝里踢了他一脚:“你去开!” 说罢,他再不理沈暄,一蒙头坠入梦乡。 半梦半醒间,许榕恍觉鬓间微凉,耳边似乎有人小心翼翼地轻唤道:“哥哥……” 梦里又是那个长夜暗巷。 灯火惶惶,擦身而过之时,重逢陌路的故人低低开口,未尽的千言万语散在他身后猎猎的寒风里。 “哥哥……” 夜深忽梦少年事。 许榕蓦地从此时此刻这个大雪纷飞的冬夜,回到了彼时彼刻那个煦日融融的暮春。 鹅黄柳绿,清溪潺潺。村口一道石桥,田舍俨然,农人繁忙,眼前的一切都那样熟悉又亲切。 那是他从小长大的清水村。《 》 3、初相见 暗沉天光下,晨雾轻柔地笼罩着山脚的村庄,一条河静静地绕村蜿蜒而过,水面上渐渐漾起一抹金晖。 “咯吱——” 木门被推开的声音划破了清晨的静谧,村东头一户人家的院里有了动静。 “榕哥儿,今日家刘媒婆要来,你定要好生拾掇拾掇!我先走了。”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汉子朝屋里喊了一声,掩上院门离开。 灶房里头,许榕面无表情地刷着碗,仿佛根本没听到。 将碗放好洗罢手,他从厨房出来,拎过院里放着的两只木桶,出门往河边去挑水。 村里的井离得并不远,但许榕不耐烦去。井挖在村子中间的打场边上,村里的老哥儿老妇人最喜聚在那里说些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话。许家恰是他们最乐得说嘴的一户人家,过去少不得听几耳朵闲言碎语,烦人的紧。 许榕担了一回水,家里的大水缸将将过半,得再担一回。 此时路上已陆续有了早起下地的村人。 许榕挑着的桶足足半人高,又宽又深,如此一桶水恐要两个汉子才抱得起,他却一次担着两个,引得路上人人侧目。 “可真不像个哥儿,长的丑便罢了,竟还如此怪力,怨不得找不到夫家!” “说是许屠户要为他招赘,今日家请了刘媒婆上门……” “许屠户也是病急乱投医呦,这招上门的哪有好男儿?” “嗐,如何不是呢。只是就许榕那般的,本也……” 许榕个高腿长,几步便将这些闲言碎语远远抛至身后。 行至河边,他放下木桶,蹲下身子,伸手划拨了两下清澈的水面,低头凝视水中的倒影。 圈圈涟漪中,少年肌肤如蜜,剑眉星眼,英气勃勃,端的是一派神采飞扬。 论理,这幅相貌如何也说不得一个丑字。可惜却没生在男子身上,倒生在个哥儿身上。 只因着这个,便惹出诸般事端来:人皆以女子哥儿纤秀娇白为美,许榕这般一字不沾处处反着来的,自然遭人鄙弃。 正胡思乱想间,眼角余光恰恰瞥见河水里浮沉着一物。许榕蹙眉远眺,好半日方勉强分辨出那一大坨怪异之物像是…… 竟像是漂着个人! 这一下受惊不小,他忙往那边跑去。近处一看,果真是个人在河里浮着! 当下不作他想,他急急从一旁树上折断根丈余长的粗枝,卖力去够那人衣服,试图把他勾过来。水中不好使力,试了几遍,总算是顺着水流的力道把人勾过来了。 见他漂到到近前了,许榕便立刻躬身,一手攀牢河边一颗大石,一手抓住这人胸前衣物,一使力,竟生生单手把个人从河里提出来。 这人头发乱糟糟糊于脸上,瞧不出什么模样,只看得出是个年纪十分轻的男子。手臂还死死抱着一根浮木,怪道能一直漂在河面上,也不晓得漂了多久。 探探口鼻,还有气儿。 许榕双手略用些劲力,按压此人肚腹,如此往复数十下后,男子噗地吐出几口水来,人却还昏着。这会子也顾不得打水的事了,先救人要紧。许榕一把将他扛了起来,一手拎起两只水桶,大步往家走去。 将人带回家里,他却犯了难:再怎生也是个男子,自己不好替他换衣服,只得叫他暂且湿着了。他将人放到炕上,扭头出去请村里的草医。 草医来瞧过一番,只说命大,配了几服药,让好生吃着。 许榕看着炕上躺的人,略略发愁。村里的草医说是医,实则只会治些寻常的跌打损伤发热受寒,不晓得这药起不起作用。 许榕叹了口气,只盼望他命大些罢。 忙完这一通,日头已经挂到正中了。 许榕一面熬药一面皱眉,心下思索着家里突地大变活人,还是个年轻男子,不知该如何与他爹交待。 已是把刘媒婆之事忘诸脑后了。 屋内之人却有了动静。 沈暄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四面光秃秃的土墙,只在角落立着个矮柜,寒碜得很。他勉强勾起嘴角,看来自己是得救了。 虚弱的身体不给他再多清醒的机会,便又昏睡了过去。 再次睁眼,是被屋外的骂声吵醒的。 “你个瓜娃子胆儿可忒大!你知晓他是什么人吗你便敢救?还将他带到家里,你名声还要不要了?!” 沈暄只觉窗框都震了三震。 啧,嗓门可真大。 看来被骂的便是我的救命恩人了。 他默默地想,其实我是个好人呐。 “你都这般大了,做事还不顾及后果!刘媒婆马上便来了,若是传出去些什么不好听的,你还怎么说亲?!你、你想气死你爹呐!?” 便听一道干净清透微带沙意的少年嗓音响起,满不在乎道:“那便不说了,有何大不了的!” 大嗓门气的连道好几个你字,末了却长叹一声。 “哎哟喂!这是怎么着了,发这么大火?”一道响亮的妇人声音插了进来。 沈暄挑眉,自己这恩人家都很是精神啊。 “哎呦许屠户,不是我说你,榕哥儿都这般大了,正是好面儿的年纪!甚么事值当你这么骂孩子,岂不伤他脸面?” 许屠户被外人撞见自己训子,此时脸上略略不自在。他忙殷勤道:“刘家婶儿,你说的是,是我太着急了。快,屋里坐。今儿过来可是有好消息了?” 许榕瞧瞧他爹,平日吓哭小孩的一张脸也能笑的跟朵儿花儿似的。 他叹口气,他们要谈自己的亲事,按礼他不好在旁,便避去了厨房烧水。 反正俩大嗓门说话他也能听到。 “哎呦可是费了我老鼻子劲儿了,许屠户你也知道,这娶亲的汉子好找,倒插门的赘婿可不好找啊……” 刘媒婆夸张地一拍手,她先是絮叨了一大堆自己如何如何辛劳的话,见垫的差不多了,才道:“我这十里八乡都找遍了,可算叫我找到一户愿意上门的:前头柳树村,有家姓刘的你知晓不?这人叫刘福生,因上头有三个哥哥,家里田地又少,都二十啷当岁了还没娶着媳妇,因此便很愿意来你家呢!你别看家底单薄,人是个好的,老实可靠,也有一把子力气,将来撑起门户也是有的!” 许屠户先还“是是是”地答应着,待听到刘福生的名字,脸色便不大好看了。 他做了多年屠户,每日里收猪走遍十里八乡,自是对各村中的一概人物琐事心里有数。 这刘福生他也知道,确实没娶亲,却不是为着家底单薄,而是因这人素日里是个斗鸡走狗、好吃懒惰的流氓。家里又穷,自然没人愿意把自己好姑娘好哥儿说给他。 此时见这刘媒婆竟敢拿这等流氓无赖上门糟践自己哥儿,他气的要命,待要狠狠破口大骂刘媒婆一顿。却到底顾忌着自家崽子尚未说上亲,万不可开罪了媒婆,只得生生忍下这口气,憋的自己几欲吐血。 却是无论也摆不出好脸色了,冷声道:“这等人还是免了罢!辛苦刘婶儿再寻摸寻摸——我那肉也不是白吃的!” 刘媒婆闻言,强撑起个笑,道:“自然!自然!” 她心里也晓得这事儿不靠谱,硬着头皮来说也是因着贪图许屠户送的两斤肉。村里人除了逢年过节少有机会吃肉的,那肉早被她贪嘴吃了,是以不得不走这一趟。此时觑着许屠户脸色铁青,心里怪害怕他暴起打人,赶忙寻个借口溜了。 出了门却少不得朝许家大门前狠狠啐上一口:“呸!也不瞧瞧你家许榕什么样儿!” 她一脸晦气地进了家门。 正逢她娘家妹子远道来看望她,在家中吃茶等候,一眼瞅见,便问道:“这是怎地了?见了我一脑门的官司。若是不高兴我登门,我这便走了!” 刘媒婆忙拉住她笑道:“这是甚么话!咱们姊妹几年不见,你一来,我喜得跟什么似的……”忙喊着让媳妇子准备吃食,又去拿了家中晾晒过的干果瓜子之类招待,方一齐坐下叙旧。 刘媒婆因叹道:“给人家说亲事,被寻了一身的不是!” 她妹子道:“这倒稀奇了!你说媒的本事我是晓得的,便是说不成,还有仁义在,何以寻你的不是?” 刘媒婆道:“你是不知,只因请我说媒的这一家,有个一等一的难为人!” 她妹子便问:“还有叫你为难成这般的?这倒有趣,快与我说说!” 刘媒婆道:“是村里的屠户家的哥儿,长到双十年纪还没人要,便求上我的门,央我给他家找个愿意入赘的。” “嚯!”她妹子伸出两根水萝卜似的手指翻了翻,惊叹道:“二十还未嫁出去?这可真真是老哥儿了!是为着什么,身残?有疾?” 刘媒婆摆手道:“都不是。实是他家哥儿生得粗鄙,比个男人还像男人!” 她妹子嗑着瓜子,一面吐壳一面摇头道:“那是不好说亲……可这长得丑的也不少,未见个个都嫁不出去。咱们庄户人家,容貌倒是其次,贤惠能干好生养才是要紧事哩!” 刘媒婆啧道:“不止呢!你不知这其中还有许多原由——他在我们这十里八乡都是极出名的!” “极出名的坏名声!”《 》 4、捡了个小可怜 许榕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笑话。 刘媒婆说起这个“笑话”来,唾沫横飞,津津乐道。 “长的差些也就罢了,为着屠户家的家底,也不是没有捏着鼻子愿意的。偏偏人还生的十分高大凶煞,又有着一身的怪力气,便是十个男人也打不过他! “这倒也罢,若是性子和顺婉转些,也算不得什么——不过当他是个家中的壮劳力,另纳个温柔小意的便是。偏生他又跟姑娘哥儿们的贤惠沾不上半点边,是个要命的主! “他自幼没了娘,他那个爹又是个粗鲁的屠户,无人管教,便长成个蛮横无礼的性子,专爱惹是生非!小时便打得同村的男孩们哭爹喊娘,长大些越发的了不得了,发起狠来,连正当年的汉子也打得!又跟着他爹镇日里红刀子进白刀子出的,说出去没人当他是个哥儿。 “原也是有过一门娃娃亲的,不过也早早黄了便是。那家人当初上门退婚,闹的沸沸扬扬,声势可大了,给了许家好大的没脸!自那以后,这哥儿是更加无人问津了——你想想,他若真是个好的,人家知根知底的交情,能闹得那样难看吗? “如今胆子小点儿的男人见了他都腿肚子打转,谁还敢上他家的门?” 她妹子听得啧啧称奇,“这世间竟还有这样的哥儿?你们莫不是看错了,误把个粗汉当哥儿了罢!” 刘媒婆“呸”的一声,骂道:“你当我们都是瞎子傻子?说到这个,你方才说甚么‘要贤惠能干好生养’,他眉间孕痣暗淡无光,定是个不好生养的!” “如此说来,竟是一点哥儿的边都不沾了?” 刘媒婆磕着瓜子道:“可不是么!” 她妹子狐疑道:“既如此一个人,你何苦接他家的差事?还不早早丢了这烫手山芋!” 刘媒婆便啜口茶,假模假样道:“嗐,乡里乡亲的,也是我不落忍。他爹低声下气的央求,我就心软发了回善心,谁知竟不领情?真真枉费我一片好心!” 便又骂起许家来。 暂且不提,再说回许家这边。 许榕给许屠户倒了一碗水,宽慰道:“爹,你莫愁了。又不是非要成亲,我学得你杀猪的手艺,以后保管饿不死的!” 许屠户搓了把脸,坐在椅子上抬头看他。在他眼里,自家崽子明明长得很俊——只可惜在他娘肚子里投错了胎生成了个哥儿,且性子又好,人又良善,配谁都配得。这不,刚还心软救了个人回来—— 对啊,他怎么把这茬忘了! 他忙道:“儿啊,你救的那个人可醒了?” 许榕也将将想起来,忙和许屠户过西厢这边来。 沈暄听了半日好戏,见他二人终于想起自己了,好整以暇地躺在炕上等着。 帘子一撩,打头的是一个四旬左右的中年汉子,十分魁梧,身长足有八尺,肌肉虬结,面相凶悍。 后头跟进来一个少年,肤色略深,身量颇高。修眉俊眼,生得很是英气,眉间藏着一点不甚明显的痣。 沈暄不由惊讶,这竟是个哥儿。 那想来要招赘的就是自己这恩人了。 进门的许家父子见他醒了,也很是高兴。正所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能从阎罗手底下抢回一条性命自然是好事。 许榕尤为高兴,心下长松一口气,暗道:幸好没死在我家炕上。 许屠户往炕沿一坐,开口问道:“小伙子,你叫什么?是哪里人氏?怎地会掉到青河里?” 沈暄挣扎着从炕上撑起身子,虚弱地拱了拱手,缓缓答道:“晚辈沈暄,临江人氏。本是良家百姓,怎知临江突发大水,冲毁良田家宅,官府不管百姓死活,只得背井离乡寻个活路。路途遥远,饿得头晕眼花,这才不慎落水。多亏有您相救,救命大恩,晚辈万死难报!” 说到后头,已是语带哽咽,眼圈泛红。 许屠户“嗐”的一声,摆了摆手:“不是我,是我家榕哥儿救的你。” 他指了指一旁静立着的许榕。许榕自进来就没开口过,此时见许屠户指了自己,便朝沈暄点头致意。 沈暄“啊”的一声,惊讶地偏过身子,朝许榕欠身拱手:“多谢恩人!在下现下身虚体弱,无法向恩人行大礼,还望恩人勿怪……” 许榕只是沉默的摇了摇头,转身出去了。 沈暄一时有些发懵,不知他是否对自己不满。 许屠户倒没注意这些,笑道:“沈兄弟也是大难不死了,临江水患的事我也听说过,你竟是从那里来的。赶巧被我家榕哥儿救了,咱们也算有缘!你便安心在我家住几日,余事等你好了再说。” 正说着,许榕又进来了,两只手上各端了一只碗,一碗盛着药,一碗装着几个馍,臂上还挂着一身衣裳。 他将一只碗递到沈暄面前:“喝药。” 沈暄看了他一眼,接过药碗,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下,抬头将药一饮而尽。 许榕又指了指一旁放着的馍和衣裳道:“给你的。”说罢便拽着他爹出去了。 沈暄撑着力气熬了这么会子,也是精疲力尽。他方才那副模样也并非都是装的,在水里漂了不知多久,几乎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身体虚弱的厉害。此时看这家子并非歹人,总算安心,换了干净的衣裳后沉沉睡去。 一觉醒来已是第二日。 沈暄吃过药睡了一晚,身体好歹是有力气走动了。他穿好衣服出门,站在农家小院里四下打量。 三间坐北朝南青砖大瓦的正房,居中是待客的堂屋,左右各一间卧房;院子东边是灶房和柴房,西边是一间厢房,他被许榕捡回来后便是被安置在西厢房里。 灶房里传来声响,但沈暄仍静静背身而立,并不去动。 许榕端着碗出来,就看到了院中背对着他的人。 他暗暗有些吃惊,躺着的时候不显,没想到沈暄个头竟颇高,看着只比他矮小半个头——要知道,他自己的个子已是少见的高了。 见沈暄转身,许榕目光在他脸上一打转,顿时有些惊住。 昨天救沈暄回来时,他在水里泡得久了,脸色惨白发青,头发乱糟糟铺在脸上,活像个水鬼,没被他吓着就不错了,哪里能瞧出个什么来。现下他收拾齐整了往那一站,许榕才知他样貌真是好极。 但见他薄薄的一身皮浸透春光,莹莹生辉,脂玉也似。色如春花,情生两靥,宜喜宜嗔。眉飞入鬓,接一对风流灼灼桃花目,此时含笑凝睇,颊边便绽出一对小巧的梨涡来。 好生俊俏风流的少年! 许榕之前就觉着他年纪很轻,此时发觉他还要更年少些,看着只有十六七岁的模样。 山野里头,罕见这般人物,许榕不由看得呆了。待他对上沈暄的目光,才蓦地察觉自己的失态,猛地回过神,低咳一声掩去不自在。 他转头就走:“吃饭了!” 几乎是抢进屋去。 农家的饭菜很简单,一盆高粱粥,一大盘肉沫炒白菜。然这在庄户人家已算是很丰盛了——须知多少穷苦百姓一年到头只得过年时方能沾点荤腥。 许屠户很快便进来了,他在县城的肉市上赁了个摊位,平日里早早地杀猪去卖,今日却没去:许榕再怎地也是个未出阁的哥儿,为名声计是不可能和沈暄独处一室的。且也是防人之心不可无,沈暄毕竟是个陌生人。 许榕倒未曾想这么多,他从不把自己和娇娇柔柔的小哥儿们归作一类。何况似沈暄这般细皮嫩肉的,他一拳一个。 高粱粥粗糙,沈暄吃着有些拉嗓子,不过他并未表现出不适来。他从小吃的苦头不少,这并不算什么,且他现下还是个逃难的“灾民”。 农家并无甚“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坐一起吃饭,许屠户便问道:“沈小子,你多大了?以前是做甚的?” 沈暄顿了顿,放下筷子时,眼里已浸出泪来,回道:“不敢欺瞒恩人。晚辈虚岁十七,家境尚好些的时候,家里供着读了几年书,可惜资质愚钝,尚未取得功名。几岁上父亲就不幸病故了,我母亲不过硬撑了两三年,也抛下我走了……只守着几亩祖业维持生计,不想突然就遭此大难,家业旦夕被毁!如今……已无家可归了……” 他说到此处,双目滚泪,早已哽咽难言。 许屠户吃了一惊,万没想到他遭遇坎坷至此,于心不忍地劝他:“沈小子,你莫伤心了!虽失了家业,好歹活下来了,也是不幸中的万幸,这正是你父母在天上护着你呢。常言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说不着你往后且有的是福分呢。你现下最要紧的,就是把身子养好,好好活下去。你父母家人在天有灵,看到你好好的,他们必也会安心的。” 许榕亦吃惊于自己无意中救的人身世竟如此可怜。自己虽也自幼没了娘,但好歹还有个爹爹护持着长大。不像沈暄,幼失怙恃,如今又遭了天灾,无家可归不说,命都险些没了。 此时见他秀眉紧蹙,一对桃花目雾朦朦水涟涟,许榕心中不由生出百般怜悯。 沈暄以手拭泪,“许伯伯说的是,不管怎样,我还是要好好合计日后该怎么过的,不叫爹娘他们在地下放心不下……” 他虽仍是双眼通红含泪,目光却坚韧。许榕看他并非一味自伤自怜,暗暗赞叹几声。又有些疑惑他怎地知道自家姓许。 许屠户道:“正该如此呢!” 一时气氛有些沉重。 许屠户便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问他:“那你日后有甚打算?” 沈暄已收了泪,捏着筷子,忧愁道:“尚未想好,也不知还回不回得去家乡……纵是回去了,家里那些房舍田地早被水冲毁了……” 许榕竖着耳朵,又忍不住暗暗替他发愁。他比自己还小两岁呢,这样的半大少年,无父母亲人,骤然遭逢大难,背井离乡流落在此,看他也不像有个一技之长的样子,往后该怎么活下去呢? 许屠户神色一动,若有所思。他大手一挥,打断了二人的愁绪:“这些日后再慢慢想,你先养好身体再说。你还年少,身子好了总是有出路的,我家别的不说,饭还是管够的。” 也亏得他家日子过得不错,父子二人又一向仗义大方,不然换作寻常人家,哪有余粮给外人吃呢? 沈暄听闻此言,感激涕零道:“恩人家对小子的大恩,小子此生愿结草衔环以报!” 他起身向许屠户行了个大礼,旋即转身,对着许榕深深一揖在地。 许榕唬了一跳,他下意识去扶沈暄,扶完了方想起来自己这样做不合礼法,偷眼去看他爹一眼。 许屠户也是吃了一惊。须知世上男尊女卑,哥儿地位甚至不如女子。男子向来妄自尊大,不把后两者放入眼中。虽是救命之恩,但一般人恐怕只会向许屠户这个一家之主致谢。这沈暄竟不在乎所谓男儿颜面向榕哥儿行此大礼,倒是叫许屠户高看他一眼,心里不禁对他更满意了些。 吃罢饭,许榕拾掇锅灶,许屠户去后院照看自己昨日收来的猪,这几日不出摊,猪便不着急杀,先养几日。 沈暄继续回房躺着,他如今身子还是虚,得多将养。 正在闭目养神,听到门口脚步声,他睁开眼,许榕一撩帘子进来了。他怀里抱着被褥,进来直接扔到了炕上。 “你起身,我把铺盖铺好。” 沈暄看了看自己身下的草席。这炕上自他醒来就只铺着一层草席,草席上头光秃秃的连块布都没有,又硬又扎人,他只道是许家穷苦,没有多余的被褥。 于是客套地搭话:“这被褥还是恩人用吧,我不冷的。” 许榕却十分耿直:“这铺盖本就是这屋的,只是我带你回来的时候你身上湿的厉害,我怕把被褥也弄湿了,便都取下来了。” 沈暄:“……”《 》 5、小白脸 如今春种过了,肉摊生意一般,许屠户索性也不去了,专心在家侍弄田地——许家虽做着屠户,却也是有置办田地的。庄户人家,田地才是立身之本,虽不算多,但也足够他和许榕两人的嚼用了。 大清早,许家灶房烟囱便冒着烟。灶台上升腾着热气,许榕抓了把面,一手往锅里撒一手不停搅动。寻常人家一日只吃两餐,但许家却不同,概因许榕易饿,必得一日三顿方可。 灶台几步远支着个小泥炉,炉子上架着一口砂锅,里头正熬着黑漆漆的药汁子。沈暄蹲在一旁,手里捏着根筷子,百无聊赖地看火。 锅里的面汤烧开了,许榕从橱柜的大碗里取出一个鸡子,眼角余光扫到蹲着的人影,顿了顿,又拿了一个,利落地在锅边一磕,两个鸡子就全打进了锅里。 将蛋花汤舀了三碗,端到灶房中间摆着的饭桌上,又拾了几个窝头,并夹了一碟子腌咸菜,一顿早饭就齐活了。 沈暄已经十分有眼力见的去喊许屠户了。三人上桌吃饭,沈暄上回只顾着扮可怜,这回方注意到桌上食物的量有些太多了:竹篮里巴掌高的窝头就足足有近二十个。他疑惑地想着,三个人哪里吃得完,难道是为了招待我特意把余粮全拿出来了? 窝头有些粗糙,咸菜又酸又咸,汤也说不上什么味儿,只是不难吃罢了。这窝头个头大,他只吃了两个就饱了,许屠户也只比他多吃了两个。许榕见他俩吃好了,便将窝头咸菜勾到自己面前。然后沈暄便目瞪口呆地看着许榕一个接一个,就着咸菜,速度极快地将剩余的十来个窝头俱吃光了。 他忍不住打量了下许榕的身材。 修长高挑,并不壮硕,肚腹处也很平坦,完全看不出来吃进去的东西去了哪里。 许榕对他的目光无知无觉,他将吃过的碗筷抱到灶房刷洗。吃过饭,许屠户要去地里,许榕打算进山割些猪草喂猪。 瞧着他俩都出门了,沈暄去了灶房把熬好的药滤出来,死皱着眉盯碗里的药。 也不知道这药里都是什么,乌漆嘛黑,入口又苦又酸。沈暄磨磨蹭蹭了好半日,终于下定决心,捏着鼻子仰头咕咚一口喝干。放下药碗,他立马抓起一旁放着的凉白开,猛灌了一大碗,才敢放开鼻子呼吸。 沈暄将物什收拾好,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晒着日头发呆。 他年纪轻,少年人底子又好,将养了三四日,身子已好的差不多了。一个人待着无趣,便出了院门,沿着道路缓步而行。 时下正是暮春,道边的柳,田里的苗,盛开的油菜花,放眼望去一片嫩黄青翠,煞是好看。 沈暄一面踱步赏景,一面打量这个小山村。 清水村是个大村,因坐落在青河旁而得名。村里足足几百户人家,依山傍水,良田颇多,听许屠户说离着县城也近,日子算是过的不错的。许家应当又是里头更不错的:因这一路走来,盖的起三间青砖大瓦房的人家没几户。 沈暄看着也觉满意,他总要先找到落脚的地方,再图以后。 清水村就很不错。 只是不知村里人接不接受外来的人,得想个法子留下来。沈暄低头沉思,对于那些悄悄投向自己身上的目光,他只作不知。 那日许榕背回了个大活人,虽是时辰尚早,也被几个村里人撞见。村子里一向跑的最快的便是风言风语,许家请医救人的事这几日早传遍了,一时谣言四起。 一说许家那个丑哥儿从水里背回个丑男人,要带回去强娶了。至于为何是娶不是嫁,大概是众人竟一时想不来许榕嫁人的模样。 一说许榕救回的其实是个流落风尘为保清白投水自尽的哥儿,因他家邻居曾在院子里瞥到那哥儿生的貌若天仙……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路上的村人见沈暄走过去了,早已按捺不住,凑在一块儿交头接耳,地里且都顾不上去了。 “乖乖噻……我还道是方婶儿没见过世面胡咧咧,原来这世上真有人长得跟那画里画的仙人似的……许榕可真是好福气,娶得这般漂亮的媳妇儿——” “娶你老爹啊!你忘了他是个哥儿了,怎么娶?”一旁倚着家门的老妇抓着一把瓜子磕,翻了个白眼,喷了那人一脸唾沫星子。 “哎哟他大娘,你莫说,我真忘了!就他那样子,五大三粗的,哪个记得他是个哥儿啊?”那人抹了把脸,也不生气,嘴里只不住念着好看。 旁人便笑话他:“瞅你那没见过世面的穷酸样!” 那人不服气,梗着脖子嚷嚷:“我没见过世面?难道你们就见过他那样的?”手指过去,“你见过?还是你见过?”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老实摇头,这穷乡僻壤的山沟子里头,哪能养出这样的人。 “这人好看归好看,可他是个男人啊……” “是哦。”众人摇头叹道:“可惜……真可惜!” “可惜个鬼哦!”又是那个老妇,翻着白眼指点,“男人不是刚好,我瞧许屠户不用发愁榕哥儿的亲事了。” “哈哈哈哈,张大娘,这你可是说错了,我看人家可看不上榕哥儿呐。” “就是,便是咱村里那些长的磕碜的汉子都瞧不上许榕,更何况他……” “这是甚么话……”有人不乐意了,“说谁磕碜呢!” 又有一人道:“大牛啊,不是婶子不偏心你们,跟刚才那个一比,咱们这些人,可不就是长得磕碜嘛!” 众人便哄地笑开。 唤做大牛的青年气的瞪眼,“你们懂甚?男人就得像俺们这样的才靠得住!似他那样的,那都是戏文里骂的小白脸!” 张大娘噗地吐出个瓜子壳儿,双手使劲一拍,口中喊道:“哎对咯!那戏文里不都唱甚么‘救命之恩以身相许’?榕哥儿救了他,他就得以身相许了,这可正好了!” “反了吧。人家戏里被救的那都是小姐哥儿,才好以身相许嘞!这是个男的,怎么许?” “不反不反,许屠户不是想给他哥儿招赘一直招不到嘛,这岂不正是个现成的?” “哎哟哪有好人家男儿愿意做上门哥婿的,我看许家这如意算盘是打空咯……” …… 沈暄这一路上虽是赏景模样,实则却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他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须得尽快熟悉此处。这一路上不知有多少目光窥探,这些人虽都是背着他说闲话,但乡里人嗓门都大。 沈暄心道,我又不耳背。 他的脚步慢慢停了下来。 许榕打完猪草回家,就看到沈暄立在村口的石桥上。下面是涓涓流淌的溪流,他正望着水面出神。 这只是条从青河流出来的小溪,水既不宽也不深,就算掉下去也不妨事。许榕心道,难道是因落水险些溺亡受惊过度,从此见了水就怕得不敢走? 他轻咳一声,见沈暄回头,便问道:“回去吗?” 沈暄被他打断了思绪,回头看见是他,脑子里已渐渐有了主意。 他点点头,跟在许榕身后。 许榕时不时回头看他,见他仍是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还是忍不住道:“你若害怕,就不要靠近水边。” 沈暄未料到他是误以为自己怕水才会叫住自己,他却也没想解释,只点点头,笑着应道:“我晓得了。” 到家已近晌午。 许榕背着猪草到后院喂猪去了,沈暄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接下来,不管是许榕干什么,都能觉出一道目光牢牢扒在他身上。饶是他多年来早已习惯他人侧目,此时也略略不自在了。 他很想问一问沈暄一直盯着他做甚。只他不善与生人交谈,纠结着试张了几次口,还是放弃了。 “榕哥。” 许榕松口气,脸上神色顿缓,转头看他。 身后的少年笑得讨好,“有什么是我能做的吗?” 凑的有些近了。许榕有些不自在的抿唇:“没什么。” 少年的笑容有些挂不住,期期艾艾道:“榕哥,我如今已经好很多了。我很想帮你做点事,你莫嫌弃我。” 许榕忙摆手,意思是自己并未嫌弃他。犹豫了一下,努力使自己语气变得温和些,道:“你会做饭么?” 少年彻底笑不出来了,垂头丧气地摇头。 他长得实在好,这个动作被他做的十分地可怜可爱。许榕几乎有些难安了,忙把刚从后园子摘回来的菜递给他,“那你把菜择洗了吧,我去做饭!” 看少年脸上又挂上笑容,他悄悄松了口气。 他真的很爱笑呀,许榕心道。 等许榕做好饭食,许屠户也回来了。 看样子心情不是很好,饭桌上盯着他欲言又止的。 许榕懒待问他,能让他爹这样的,现下也只那一桩了。左右他也是憋不住的。 果然,见许榕看了他一眼,许屠户立马道:“崽啊,前头王贵家的闺女要出嫁,叫我去吃喜酒嘞!” 见许榕无动于衷,他又憋气道:“我才不想去,没得听他们问东问西的!”不去不成,许屠户是村里唯一的屠户,村里的红白事都会请他帮忙。 许屠户吃罢饭,一抹嘴儿,道:“儿啊,你莫愁,爹下午再去找刘媒婆去!” 许榕无奈地想,他爹这是自欺欺人呢,自己根本不想成亲,愁什么,他只觉得和爹两个人相依为命就很好。可他爹这几年越来越急,生怕他走后自己孤伶伶一个人,也不愿自己出门子,怕夫家苛待——当然,这十里八乡也没人愿娶他——一门心思地想给他招赘。 许榕也恰好吃完一碗面。他的碗是个极大的海碗,十分能装,沈暄估摸着能盛自己的三碗。许榕正欲去灶房添饭,就见许屠户重咳了几声,朝自己猛挤眼睛。 许榕担忧道:“爹,你眼睛抽筋啦?” 许屠户一抹脸,起身将他拽走:“爹有事儿和你说!”《 》 6、你要入赘?! 吃过晌午饭,许屠户顾不得歇会儿觉,又出门找媒婆去了。 下午无事,许榕醒来坐在炕上出神,因想起他爹又去给自己找亲事去了,心里烦躁,屋里也待不住了,索性背上锄头背篓出门,去地里看看。 那头沈暄听到院里动静,出门来看。见许榕脑门上罩着一层郁气,想到中午许屠户的话,心下明白几分。 据他这几日所观,许家目前最要紧的事就是哥儿许榕的亲事。许榕大自己两岁,虚岁已经十九,旁的姑娘和小哥儿十六七就嫁人了,他是十足地大龄哥儿了,村里人背地里不知说了多少闲话,连他这个初来乍到的外乡人,都听了好几耳朵。若再耽搁一两年,指不定生出多少的诟谇谣诼。 许屠户心里着急上火也委实应该。但就他看来,许屠户可谓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因为许榕压根就不上心,每每许屠户提起,总是沉默以对;说得多了,便会显露些不耐烦来。但他虽对婚事不上心,却也逃不开被其挟制。 眉间的躁郁让他面上更添几分煞气,明晃晃写着我不好惹。 许榕走出几步,方发觉后头还缀着条尾巴。 沈暄跟在许榕身后,估量着他脸色,本以为他要发火了,没想到许榕却敛了躁容,只是奇怪的看着他,问道:“有事?” 脾气意外地好呢,沈暄漫不经心地想。 他脸上仍旧带着笑,上前几步去接许榕手里的东西,“榕哥,你要去田里吗,我来帮你?” 许榕心情不佳,只想独处,闻言立马拒绝:“不用了,我一个人就行。” 沈暄并不放弃,语气变得可怜巴巴:“榕哥,你便带着我一道去罢。我一个人在家里太孤单了……以前,我家里就总是我一个人……” 少年声音很低,垂着头满是伤感,许榕拒绝的话哪还说得出口。他挠挠头,应了一声,率先朝前走去。 地里的麦穗长势喜人,许榕看着它们,烦心事都去了几分。许家田地不少,素日里许屠户去城里卖猪肉,家中里里外外的活计都是许榕做。他是个勤快麻利的,侍弄庄稼十分上心。眼见这一大片茁壮生长的麦穗,他脸上不由露出个笑来。 许榕过来打算再将地里的野草除除。野草这东西,稍一懈怠就借机猛长,十分野蛮。前几日下了场小雨,本来干净的地里又冒出了些。 他扭头问一旁的沈暄:“除草,会吗?” 沈暄犹豫了下,点头。 许榕有点怀疑,沈暄生的白净,实在不像干过粗活的人。 他递给沈暄一把小铲子,沈暄伸手来接。 眼前的手修长白皙,骨肉匀亭,本应和他这个人一样,是极赏心悦目的,可惜其上却生着许多新旧疤痕,生生破坏了这份美感。 这样的手无疑和沈暄极不相配,许榕思及他坎坷的身世,想必一个人过活吃尽了苦头,心中便生出些怜惜来,手也不由跟着紧了紧。 沈暄一时没拿动,再使力拔,仍是不动分毫。以许榕的力气,哪怕他并未用劲,也并非寻常人能抗衡的。沈暄直接松手,只以疑惑的目光看着许榕。 许榕回过神,他竟不知自己这莫名的情绪从何而起。他忙将铲子往沈暄怀里一塞,自己拿着锄头,就地一蹲,开挖。 沈暄不动声色地看他动作,也学着他的模样,蹲在地里,琢磨了会儿,照猫画虎地挖。 “榕哥,你话一向这样少吗。” 他跟来自然不是为了帮许榕除草的,但他这人一向很是沉得住气,只与许榕闲话家常。 许榕挖草的手顿了顿,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暄也不在意,也不管许榕应不应声,自顾自和他说话,一个人咕咕叨叨的,也不嫌无趣。 他说的多了,许榕倒也时不时地回上几句。 一起子说话做活,果真熟悉得快些,许榕对沈暄的陌生感消退,话也多了起来。 沈暄正抓着一株“草”要狠狠铲下,斜喇里突然伸出一只手,按住了他的手臂。沈暄愣愣抬头,就看到许榕神情颇为无语。 “这是麦苗,不是野草!你怎地连庄稼和野草都分不清?” 还读书人呢,五谷都不分。 沈暄便收回手,挠了挠脸颊,尴尬道:“父母尚在时,从不许我沾惹俗务,只说让专心读书考取功名。后来我一个人,年幼无依,家中田产被族人哄骗去许多,又为了生计变卖了不少,仅剩些便也都租出去了……” 许榕明白了,想必沈暄以前家境很好,是个养尊处优的小少爷,从未接触过农事,难怪自己总觉得他谈吐举止不同旁人。他一看就是个单纯不知事的,最是好骗,也难怪他落难不想着投奔亲戚族人,只说自己无处可去,想是过去受尽族人欺凌——看好好一个小少爷,手都磋磨成什么样了,一时心中更是同情。 见他尴尬地耳根都红了,也不再多说,只温和道:“你自己一个人过活,总要学会的,我教你吧。” 沈暄楞住,眼神晃了晃,低低笑道:“好啊,以前还从未有人教过我呢。” 许榕教的仔细,将地里的作物一样样的指给他看,沈暄却总有些心不在焉,眼睛一下一下往许榕脸上瞥。但他三心二意也够用了,许榕没发现他走神,只惊讶沈暄学得极快,心中暗道:“不愧是读书人,脑瓜子就是好使。” 他教沈暄认完了,也不敢再叫他在田里待,唯恐他祸祸了自己的庄稼,便只让他在地边做些挖草清沟的活。 看沈暄自己干了会子,便自己忙去了。 许榕弯腰低头,手中锄头轻轻一转一挑,便将一株杂草丢到了田边,顺手再松松土,这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一看便知是个干惯了农活的好手。 日头渐渐西斜。 “榕哥,你歇会吧,喝口水。” 许榕答应了一声,撑着腰站起来。他寻了一棵树荫坐下,接过沈暄手里的水一饮而尽,汗珠沿着他俊秀的眉骨,高挺的鼻梁,从线条利落的下颌滑落。日头下待久了,蜜色的脸皮被晒得发红。 沈暄看了片刻,垂下眼睫,突然道:“榕哥,我有一事相商。” 许榕歪头看向他,“什么?” 片刻后,一道极为震惊的少年嗓音在四下无人的地头乍起。 “你要入赘??!”《 》 7、 入赘 许榕一双眼儿瞪得溜圆,嘴唇大张,满脸震惊地看着俯视他的少年。 少年却一脸平静,仿佛他方才只是问了句晚饭吃什么。 许榕看他这样淡定,倒衬得自己大惊小怪不大稳重,不由觉得有些丢面——自己比少年还年长几岁呢。 他干咳一声,一跃而起,站直了身体努力摆出年长者的威严来,“莫要顽笑了,你年纪小,不懂事,这种话岂是闹顽的?” 沈暄挑挑眉,心中觉得有趣,面上却不满道:“榕哥,我不小了,也并没有闹玩,我是深思熟虑过的。” “那日许伯伯同刘媒婆说话时我醒了,我都听到了。这几日在村里,我也听闻过一些事,我知道你和许伯伯的难处。” 眼见对方神情认真,许榕方将这话过了一遍脑。 许榕看他,想了想,问道:“你是想报恩?” 他正色道:“沈暄,你很不用这样。我救你只是顺心而为,换任何人也都会这么做的。举手之劳而已,用不着搭上你的一辈子——我也不需要。” 他心里未免觉得少年性子太过天真纯善,哪有这样报恩的呢,傻傻的就把自己卖了,怪道以前会被族人哄骗了许多祖业去。 沈暄却很认真:“榕哥,我快及冠了,不是六岁稚童。我知晓自己在干什么,我亦知晓入赘意味着什么。你说举手之劳……于你是举手之劳,于我却是恩同再造。”他突然想起一件翻来覆去的盘算中被自己忽略了的事,“难道……你已有心上人?” 许榕狂摆手:“自然没有!” 沈暄便松了口气,凑上前一步,小意殷勤道:“许伯伯不是正发愁招赘的事?我都已听说了,那媒人拿些混球懒汉糟践你,他们根本配不上你,我听着都生气。你想招一个夫婿,而我又正好孤身一人,这样不是正好吗?” 他语气里带了些自许,“沈暄斗胆毛遂自荐,我虽不成器,但也自认比那些东西强得多。我也不要什么彩礼,你要是不嫌弃的话……” 他靠的太近,面上尽是殷殷期盼,言语惑人。照着他那样一张脸,这样的容色逼人,许榕略略撑不住。他不由抚胸后退,稳住心绪,狂摇头道:“不行不行!” 沈暄脸上闪过一抹受伤的神色,抿紧唇,垂着头不说话了。 许榕不免生出愧疚,心道我这样生硬地回拒他,未免太冷漠不留情面。应该温和些、委婉些的,弄得他这样伤心……是不是要哄哄他? 可许榕从未温和、委婉地说过话,更不会哄人,他只能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急得咬嘴巴。 两个人呆立着。少顷,许榕眼睁睁看着一滴水珠直直坠入土里,紧跟着又是一滴。 这下他几乎是坐立难安了,急急道:“你莫哭了!我真真非是嫌弃你、觉着你不好,我是……我是有缘故的!” 他犹豫了下,也觉着无甚不可说的,于是坦诚道:“不是因着你不好,也不是因着其他人不好,我只是不想成亲罢了。” 他生来便是个直爽的性子,话既至此,索性全抖落了。 “我只想守着我爹,两人清清静静地过日子。我爹虽急着叫我成亲,只我自己却是从来没有这心思的!村里人都嫌弃我,殊不知……”,他冷嗤一声,“就那些个歪瓜裂枣,我才瞧不上他们呢!成亲有甚好的?那些成了亲的妇人夫郎,成日家侍奉公婆伺候夫婿操劳家务,却动辄便挨打挨骂,真不知图什么!” 他说着说着,感觉拳头又痒了。忍不住捏紧了拳头一挥,道:“到底还是不成亲好,自由自在!” 他说罢意识到自己这动作略有些粗鲁,怕吓着沈暄,忙收回手,冲他安抚地笑笑。 沈暄侧耳听他说话。眼圈虽仍红着,声调却异常平稳,“可是许伯伯不会愿意的……” 许榕立时脸色一苦,蹲下来端起坛子灌了口水。 沈暄意外发现他头顶竟生有两个发旋。 听说这样的人脾气都很倔,他心不在焉地想道。盯着他发顶的那两个小旋儿,慢声道:“我倒有个主意——” 许榕立刻便抬头,眼珠紧紧盯着他。 沈暄勾起嘴角。逆光下,那双眼睛漆黑幽深,一扫年少青涩模样,泄出几分深沉城府。 “我们假成亲,如何?” 他竖起食指抵在唇上,从容道:“先不要急着反对。榕哥,你仔细想想,这是最好的法子了……” “你若是一直不成亲,许伯伯他不会甘休的,你能拗得过他吗?或者你主意正,拗得过,但恐也不忍让他一直为你操心罢?与其自己一个人愁烦,不如我们互相帮扶着,如何?” 顿了顿,少年原本清越的嗓音此时却孤寂寥落。 “你知道的,我现下无亲无旧、无处可去,又是个百无一用的读书人,离开了这里能不能活下去还未可知……我入赘你家,不仅帮你解了燃眉之急,于我也有好处。且……” 他瓷白的脸颊晕出浅淡的粉,低眉似羞,“榕哥,你救了我,我心里便觉得你很好,天下第一好!我很愿意!那些人说你不好,是他们眼盲心瞎!倘使、倘使你一定要招赘一个夫婿,那这个人……为何不可以是我呢,我很合适不是吗?” 他复又猛地抬起头,并拢三指指天,“你放心,只是假成亲,我不会对你无礼的!我们只对外装出样子便好,让那些人少在你背后叽叽歪歪,也让许伯伯高兴高兴。若是以后榕哥有了心慕之人,或是不愿再与沈暄延续这段婚姻,我们寻个适宜时机再和离便可。沈暄绝不纠缠! “你若是仍不放心,我们可以立个字据,我若违背,你便拿着契纸去官府告我。” “榕哥,这个世道,对男子很宽容,对女子哥儿却苛刻得很,他们的唾沫都能淹死一个人。我入赘,你我岂非两难自解——许伯伯安心,你也不必再承受庸人异目,不会再有人谤你讥你;我也……我也有个家了……” 许榕早已讷讷不能言,他未曾料到,沈暄竟真考虑的如此周全体贴。这一番话下来,先头心中萦绕的荒谬之感早已消散殆尽。若真如他所说,倒真是个万全之法了。 只是…… 许榕结结巴巴道:“那、那你呢?我有欢喜的人便可与你和离,那你、你怎么办?” 沈暄不意他听过后问的竟是这个,愣了一愣,方笑答:“我一个男子,又不怕被人嘲笑,脸皮厚些总能混下去的——就怕到时榕哥有了新人,不念旧人呢。” 许榕一个大咧咧惯了的人,此时也被他打趣的脸热,慌忙道:“那若是、若是你有了心上人呢?”《 》 8、告家长了 沈暄看着他,微微一笑,断然道:“不会。” 许榕怔然问:“什么……” “不会有这样的事。” 许榕一时哑然。 “这些日子,我时常想,果真你们是我亲人就好了……其实在水中拼命挣扎时,我也想过,死了也好。爱我护我之人早不在了,留我一个在这世上苦苦漂伶,有甚么意思?” “我没想到竟被你救起来——这何尝不是我们的缘分呢。” 少年泪盈于睫,唇边却带着笑,面上是全然一派的天真热忱。 日头已经很斜了。赤金色的余晖浅浅落在他发间身上,使得他肤愈白,唇愈朱,眉目愈发漆黑。他身后的万里碧空逐渐染上大片橙粉烟霞,洋洋洒洒挥落万千色彩,却仍比不上这抹人间的秾丽之色。 鬼使神差地,许榕点了点头。 “好。”他听见自己说。 ——他从未见过似沈暄这般的人。 他落难却不狼狈,美姿容却不矜傲,他与这灰扑扑的小山村格格不入。许榕自小见惯旁人讥鄙,相处这些时日,却从没在沈暄身上感受到过和旁人一样的轻夷鄙薄。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对面少年的头,郑重道:“你也放心,从此以后你就是我弟弟。哥哥会护着你,不会再叫旁人欺负你。” —— 回到家,沈暄就要拉着许榕找纸笔。许榕尚还有些稀里糊涂,如踩在云端般,恍恍惚惚道:“什么……不必了,我信得过你!” 沈暄却道:“不行,要写的。虽是入赘,可世道以夫为尊,榕哥难免吃亏,契约方能证明沈暄真心。有了这个,榕哥才好有依仗。” 许榕见他坚持,只好进了里屋,打开一个上了锁的箱笼,翻了半日才寻出纸笔。 沈暄将纸铺开,提笔蘸墨,问道:“哪个榕?” 许榕愣了愣,方反应过来他是问自己的名字,忙道:“榕树的榕。” 他好奇地探首去瞧沈暄写字。看了片刻,心道这读书人写字怪好玩儿,乱糟糟连成一片,像那些道士们的鬼画符似的,真有趣儿。 沈暄写毕,吹干了墨,“你看看。” 许榕抓了抓头发,讪笑一声:“我不认识……” 沈暄并不惊讶,随口道:“日后有空教你。”他指着末尾一处,道,“在这摁个手印便好了。” 许榕看他食指轻沾印泥,按在纸上,便也学着他,依样画葫芦地在旁边按了一个。 看着并排躺着的两个红指头,他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但想到日后不用再面对许屠户的催婚了,又大大松了口气,一时觉得脑袋都轻盈了许多。 一式两份。 许榕小心翼翼收好自己的契纸,作为一个大字不识三两个的泥腿子,他天然对这些长了字的东西心怀敬畏。 —— 许屠户晚间回来时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想来事情定然不顺。 许榕晚饭没吃饱,半夜翻身起来,想偷偷去厨房找点吃的。出门就看见许屠户在院子里对月兴叹,愁的直抓脑袋。 他不免心中愧疚,自己的事让爹爹寝食难安,头发都白了好几根,真真不孝。 他翻过年便二十了,整个大渊朝怕都数不出几个如他这般大还未成亲的哥儿,许屠户一日比一日按不住的急躁。他固然是无所谓成不成家,但也不忍叫亲爹日夜忧心。他们父子这么多年相依为命已是不易,爹爹年纪大了,若是可以,自己也不想做个不孝哥儿——就当是为了爹好了。 他越想越觉着假成亲的主意好极,早些定了,也好叫亲爹松快松快!许榕从不是扭捏的性子,下定了决心做什么事,便绝不犹犹豫豫。 “什么?!你想招沈暄入赘?!” 沈暄在黑暗的屋内轻笑一声,许屠户还是这般大嗓门。 许榕顿觉头痛,“爹,你小点声!莫把邻居都吵醒了。” 许屠户声音立马矮了一截,“你怎地会想招他上门?长得倒是不错,可一无父母族人,二无田地家产,一穷二白,这怎么行,岂不是让你跟着吃苦!” 越说越觉奇怪,怒道:“莫不是这小子勾引的你?我就知道那张脸是个祸害!原以为他是个好的,还收留他。没成想竟是这么个混账!看我不狠狠打他一顿!” 许榕忙按着他:“爹,你想哪去了。是我自己个想的,沈暄他不知晓。” 许屠户气的直往起蹿,却被许榕按着蹿不起来。 说来好笑——许屠户人高马大,虎背熊腰,足足比许榕壮出去几圈。但遇上自己这怪力的哥儿,也只能乖乖被他摁着,悻悻地坐下来。 许榕心道,为今之计只能往自己身上揽了,不然沈暄那小身板能够爹打几拳? 他从小到大从没撒过谎,一出手就是这么个弥天大谎,心虚不已,生怕被他爹慧眼识穿,干巴巴硬撑道:“爹,反正你也寻摸不到,不如我自己来!我瞧着他挺好,你明儿去问问他罢!” 说罢立马溜了。 许屠户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的背影。 难得见他家瓜娃子这副模样。 莫非……真是春心动了? 还是老毛病又犯了? 半晌才气的骂了句:“好个俅!到时候聘——嫁妆都掏不出来!” 但是。 话又说回来了—— 这门亲事好像真的还不错? 许屠户这些时日好吃好喝留着沈暄养病,虽说是他看沈暄可怜帮他一把,但知晓沈暄身世后,却也免不得动了心思。 方才他虽是对着许榕挑剔了一通,实则心里却想着:没了父母亲人才好安心做他们老许家的赘婿;家产更不用说,横竖都是上门的了,有没有都无甚区别。 这般一看,沈暄倒确实是个极合适的。 只一点不好——沈暄是个读书人,长得又过于招摇。有了以前那事,许屠户难免对读书人不喜。 只是如今情势也由不得他了,亲事屡屡不顺,许屠户是日夜焦心。他知道许榕一直不愿成亲,他倒是愿意养着许榕一辈子,可自己百年后,许榕孤零零一个人,又该怎么办呢。自己尚在时,尤护持不及,那些不怀好意的流言如同毒针一般刺向许榕。若是自己死了,榕哥儿该何等艰难? ——看看如今的沈暄就知道了。 他一颗爱子之心由己及人,对沈暄的不满之处一时倒消解许多。 在他看来,自家哥儿分明就是被那些嚼烂舌根的东西和屡屡不顺的姻缘伤了心,才会对自己的亲事如此惫懒。 许屠户忽然又一喜,管他是动了凡心还是看脸的老毛病犯了,总归是主动要成亲了,那自己这个当爹的可不能扯了后腿,真等过了这个村没了这个店了,他哭都没地儿哭去。 这几日他观沈暄言行,倒也是个谦恭守礼的孩子。左右也只是个赘婿,有自己在,他一个上门的,还能翻天了不成? 日久见人心,若真是个品行不好的,再赶走他便是。 想定利害之处,他这会儿又开始发愁如何叫沈暄愿意了。所谓“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读书人一向心气高,就算穷的只剩自己个儿了,也断断不肯做上门赘婿。 况且,流言蜚语听得多了,许屠户心里再是觉得自家哥儿千般万般的好,那颗慈父心也难免被打击到,他还真是没把握沈暄能愿意进他家的门。 该怎么哄他……不,说服他答应入赘呢? 翌日,许屠户一吃过早饭便把沈暄叫进了他屋里。《 》 9、色字头上一把刀 他想了一整晚,想的头痛也没想出好法子来,索性作罢,直接问便是了! “沈小子,你如今身子好了,日后有甚打算?” 沈暄早候着他了。知道许屠户想问什么,他故作羞愧道:“尚未……恳请许伯伯再收留几日,待沈暄找到落脚之处,再离开。” 许屠户也懒待绕弯子了,开门见山道:“你父母之前可有为你说亲?” 沈暄懵道:“并无,之前小子年纪尚小,家严家慈命小子专心读书,待有功名再考虑亲事。” 许屠户一皱眉,什么加盐加瓷,这些书生说话真费劲。他直截了当道:“你若是有功名在身,我倒是开不了这个口了。你住了这些日子,想来也知道我正烦心你榕哥的婚事。我问你,你如今无家可归,可愿入赘我家?” 沈暄当即愣住了,不敢置信道:“此话当真?!” 许屠户不高兴道:“这事还能有假?” 见沈暄还是呆呆的不说话,他着急道:“你也别想那许多了。你就给我一个痛快话,你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婚姻大事哪有不多想的,只是许屠户见他呆头鹅一般,想先哄他答应下来,因此说罢便有些心虚。 沈暄似是才回过神来,喜上眉梢,当即朝他行了个大礼,口中道:“晚辈自然愿意!” 许屠户看他答应的这么爽快,自是大喜。他一时没想到沈暄答应的这么利索,喜过之后,又觉有些迟疑,问道:“你……不介意榕哥儿的样貌名声吗?” “样貌?名声?” 沈暄面上露出不屑,冷哼道:“不过是村里那些愚夫愚妇卖弄口舌是非,榕哥是什么样的人,难道我不知道么?他为人正直又善良,那样好的一个人,若不是侥幸遇上他,我早已成了孤魂野鬼了!” “要我看,他明明长得很俊,哪里丑了!这些乡野愚民头发长见识短,若是在外头,且不知有的是人喜欢,哪能轮得到我呢?那些人愚昧便罢了,我沈暄却不是有眼无珠之人!说来怕您笑话我……其实早在我知晓榕哥要招赘后,我就想……可我是个一无所有的流民,怎么敢高攀他呢?我没脸面开口……可这几日看您忙着给榕哥找亲事,心里又急得跟什么似的,只恨自己命不好!为什么不能早些遇见他呢……” “如今……如今,”沈暄激动地脸都有些红,“简直像在梦里一样!许伯伯,这是真的吗?您快掐掐我,我真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罢?!” “哈哈哈哈!傻小子,看给你高兴的!”许屠户再无犹豫,高兴地揽住沈暄。 沈暄这番话,可真真是说到许屠户心坎里去了,听得他浑身爽利,痛快至极!——可不就是乡下人愚昧无知?! 果真他想得不错——榕哥儿救了沈暄,有这一层救命的情义在,他待许榕到底与别个不同,想必日后也不会做出对不住榕哥儿的事。 反正比刘媒婆拿来的那些个歪瓜裂枣好! 他心花怒放,连连拍沈暄肩背:“好孩子,你是个眼明心亮的。你放心,进了我们家的门,绝不亏着你!既是你们都愿意,那这婚事就定下了,我这便去请人看个好日子!好啊,我老许家也终于要办喜事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大笑着出去了。 只剩下沈暄一个人静立在房中。 良久,他慢慢地靠坐在桌边,以手扶额,低着头一动不动。 屋内又变得静悄悄。 一缕日光悄悄爬过窗棱照在少年低垂着的俊秀眉眼上,光影交错,晦暗不明。 俄顷,他抬头看向窗外卷舒的流云,漫不经心地想,今日真是个好天气。 —— 今日真不是个好天气。 许榕皱眉看着天上浓重的云块,日头在其中时隐时现。 一大早的,许屠户就将沈暄叫进去了,不用猜也知道是为了何事。 许榕心中忐忑,不知道爹怎么和沈暄说的,沈暄又是怎么答的。——可千万不要露出马脚呀。 他暗暗祈祷,心中十分没底。他虽然不算个乖孩子,自小没少让许屠户操心,但终究也不过是今儿打了这几家的小子,明儿又捉弄了那几家的哥儿,没事约个群架这种芝麻小事。和一个认识没几日的陌生男人立契约假成亲这样惊世骇俗闻所未闻的事,他可真是新娘子上轿头一回! 虽然沈暄口口声声怕他吃亏,可实际上…… 许榕心思不觉歪到了一旁,他想着沈暄那副样貌,忍不住偷偷笑了一下。 ——反正我是不亏的! 与其和不知道哪个从未见过面的歪瓜裂枣成婚痛苦一辈子,不如捡个生得好看的假相公摆在房里。 ——更何况,假相公不是一般二般的好看。 他越想越觉着自己这决定简直英明神武! 不知被婚事折磨了多少年,如今竟如此简单就解决了自己和许屠户两个人的烦恼,怎么之前就没想到呢?许榕暗暗佩服,要不大家都推崇读书人呢,这读了书的果然脑瓜子灵活! 正胡思乱想间,就见许屠户大步从屋里出来。蹲在院里的许榕唬了一跳,站起来小心翼翼问往外走的许屠户:“爹,你去哪呀?” 许屠户匆匆一摆手,顾不上理他,打开院门走了。 他风风火火地出去了一趟,已是找村里会看日子的老人得了几个黄道吉日。不出半日,许屠户要给自家哥儿招赘家中那个逃难来的外乡人的事已传遍了清水村。 许屠户打发了一波又一波上门八卦看热闹的乡邻族亲,关起门把两个孩子找来商量。 “我问过了,七月初十是个好日子!” 许榕听完呆了呆:“爹,这是不是太快了?”现下已经四月初了。 “快什么?哪快了?村里和你一般大的,孩子都会打酱油了。若不是赶上夏忙收麦,我且等不到七月呢!我问过了,这可是近几个月里的大吉日,往后是秋种,又没空闲了,再寻好日子就得到九、十月,那便太迟了,不行不行。左右入赘不似娶妻,不必那么麻烦。再者,沈暄一直没名没分地在咱家待着也不是个事,外边都传成啥了!” 许榕无言。 沈暄只管笑眯眯地点头应是。 既然定好了喜日吉时,许屠户便立时筹备起来了。一面忙亲事,一面还要看顾地里和肉摊生意,许家众人肉眼可见地忙碌起来。 一日午后,许榕觑了个空溜出家门,许屠户找他不见,便叫沈暄去寻。沈暄在村里寻了一大圈也不见人,思忖一番,径直出了村去了河边的树林子。进去走了不大一会子,果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他蹲在地上忙碌。 沈暄上前一看,许榕面前一个小小的火堆,上面正架着十几颗鸟蛋在烤。 ……这是掏了多少鸟窝? “榕哥,你在做甚?” 许榕冷不丁被他声音唬一跳,忙捂着胸口叫道:“你吓死我了!”他拿着一根树枝拨了拨火堆,“没看见么,我正烤鸟蛋呢。” “你烤它做什么?” “吃啊。” 沈暄费解地抬头,虽然被树梢枝叶遮掩大半,但依然能瞧见日头高高挂在头顶。 “不是将将才吃过晌午饭么,你这般快便饿了?” 许榕恨恨地一摸肚子,怨气冲天:“我就没吃饱!” 且说沈暄生的美貌风流,身世又凄楚,许榕惯是个有怜香惜玉之心的。他俩初识尚且不熟时,他便颇照顾沈暄几分。如今相处日久,二人几乎形影不离,又有了这一层关系,便越发亲密起来。 他生气地跟沈暄抱怨:“我爹这些日子不知怎地了,竟管着我不叫我吃饱饭!说是叫我在你面前少吃点,还说我最近胖了许多……盯我盯的紧!你日日在家待着,我便天天饿肚子,只能偷偷跑出来找吃的了。” 说罢捏捏自己的脸,又气道:“哪里胖了?我觉得我都饿瘦了好些!身上都没力气了!” 他又气又委屈,说罢又疑惑地打量沈暄,“我爹这是怎么了?他为什么叫我在你面前少吃些,跟你有什么干系?” 沈暄失笑,他大约明白是为什么了。这些时日他好似是瞧见许榕饭量大减,但并不曾往心里去过——与他何干呢。 许榕见他不说话,以为他是不高兴自己背着他吃独食。他从怀里摸出两个蛋,递给沈暄,道:“喏,我记着你呢。这两个是这堆蛋里头最大最好的,我专门挑出来给你留着的!” 沈暄心中一动,低头去看,果然见他手里两个蛋浑圆洁白,又大又干净。 “这两个是生的,你小心着点拿——难道我以后都不能吃饱饭了?!”许榕看着蛋悲从中来。 他比旁人多出许多怪力来,自然也要有多出来的害处:便是食量要比寻常人大许多,也更忍不得饥,饿狠了便浑身乏力很不痛快,因此吃饭在他这儿是一等一的大事。半饱虽不至饥乏无力,于他却也抓心挠肺般难受。 沈暄差点没跟上他跳脱的思绪。他小心接过这两个蛋,莫名郑重地将它放在怀里,才笑道:“榕哥,你且再忍几日,等成亲后许伯伯就不会再拘着你了。” 许榕半信半疑:“当真?” 沈暄帮着他剥蛋壳,腮边满是笑意:“你就放心好了。” 他将剥好的鸟蛋递到许榕嘴边,自然而然地示意许榕张嘴。许榕低头看见那截修长的手指,发现指间托着的蛋竟都不如它白皙光泽,指尖还透着微微的粉。他喉头一紧,囫囵吞下蛋,不自在道:“我自己来就好。” 沈暄不置可否,见他要自己动手,便只专心剥起剩余的蛋。 许榕东张西望,只不去看沈暄。他觉得脸上隐隐烧热,于是将火堆踩灭,干笑道:“今日怎地这般热,生着火更热了!” 其实才将将立夏,又在茂密的林子里,哪里就这么热呢。 沈暄去看他,果见他的脸被炙的发红,便道:“那你快吃罢,吃完咱们家去。” 以往许榕要避着沈暄,才诸多不便。如今说开了,有了沈暄的掩护,许榕的肚子总算不用受罪了。 许屠户不在家中时,自是无所顾忌。许屠户若不出门,便由沈暄堂而皇之去灶房取了吃食,再偷偷拿给许榕。 许屠户见沈暄吃得多,反倒很高兴:吃得多才长得壮,沈暄个头虽高,但太瘦了些。男儿嘛,还是孔武结实些方好,将来好顶立门户,叫旁人不敢轻易欺辱。 其实沈暄大可直接跟许屠户表明自己并不会介意,许榕便也就不必在自己家里这样偷偷摸摸,但他却从未提起这茬。他不说,许榕自己个也想不到,——至于为什么不说,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总之两个人竟真真在自家中作起了那偷食吃的小贼。 一日,许榕正在沈暄房里偷吃,许屠户突然归家。许榕慌得忙把馒头几口咽下,噎得他直灌凉水。沈暄忙给他拍背,失笑道:“许伯伯又不是你后爹,便是被他发现了又如何,何至于此?” “你不晓得我爹,别看他好似是个大大咧咧的粗汉子,因着给我当爹又当娘,养成个啰嗦性子。若被他看见了,我头都要给他念破!” 二人一番拉扯忙乱,正巧被许屠户撞见。许屠户狐疑的目光扫过他俩,倒没想到是许榕偷吃,他想到别处去了。 俩孩子处的好是不错,只是…… 许屠户悄悄将许榕扯到无人处,警告道:“我知晓你欢喜他,但你俩虽亲事定了,到底还未成亲呢,你可别色迷心窍在成亲前做出什么失了礼数的事来,没得叫他看轻了你!” 许榕险些没被那些还没下肚的馒头噎死,面红耳赤,狂呼大叫道:“爹你瞎说什么呢!我怎会那样!我俩清清白白的很!!我怎地就色迷心窍了?!!” 许屠户不屑道:“我还不知道你?尚在襁褓中时,见到长得好看的,就非伸着手要让人家抱;若是长得差些,别人要抱你,你便朝人家脸上吐口水……少不得那些人记恨你如今才说你坏话!” 因又道:“若敢胡来,仔细我揭了你的皮!” 许榕简直冤死了,只恨不得六月飞霜。他爹哪里知道自己成亲其实是假的,自己和沈暄清清楚楚,半分暧昧也无。 他才不是……不是……贪图美色之人呢,更不会色迷心窍! 许屠户尤不放心,又去敲打了沈暄一回。沈暄倒是从容,不似许榕般上蹿下跳恨不得昭示苍天,只是耳根处的一点红暴露了他也没那么冷静。 他连连保证自己和许榕“发乎情止乎礼”,绝无逾矩之处,请许屠户放心。许屠户一直觉得沈暄年纪虽小,行事却比许榕稳重的多,对他倒也放心。 经此一事,许榕收敛许多,饿就饿吧,反正也没几日了。偷吃被误会成偷情,真真憋屈死他也! ……又没真偷!!! 饿死鬼也比做个色鬼强——还是个冤死的色鬼!!!《 》 10、 贤夫 沈暄却是预料差了,不用等到成亲,许榕就不必再饿着肚子了。 因为农人们一年中最重要的夏忙时节到了。 进入五月,芒种前后,麦子彻底成熟,须抓紧抢收晾晒入仓,否则一场雨下来,一年的收成都落了空,此谓之“龙口夺粮”。 抢收是个异常辛苦的活,此时家家户户不分白天黑夜地在田间收割麦子,全都是力气活。若是不吃饱,累坏生病事小,耽误了夏收那可真真要命。 这时候便是再贫穷的家庭也要保证壮劳力吃饱,一日三餐是最基本的,稍有条件的,都会舍得花钱割点肉回去,让家里人沾点荤腥,才好有力气干活。 因此许家是最忙碌的。他家六十亩地,又不能撂下屠户生意,许屠户这时节便不会去县里了,他会直接在村里卖肉。夏收时村里买肉的多,每日里早早便卖光了,既不耽误挣钱,还能顾得上地里的活。 这几日他只怕许榕吃不好,哪会管着他不让吃饱。 许榕虽是个哥儿,但他一身的蛮力,便是十个男人也比不上他,因此是许家正儿八经的壮劳力。 抢收虽然辛苦,但许榕却乐在其中——吃饱饭的感觉真是太美好了。只要吃饱了,他最不缺的就是力气。 话虽如此,许屠户也不舍得真将他当骡子用。他家那么多地,只靠他们两个哪收的过来? 哦,如今是两个半。 沈暄一个从未下过地的人,那是万万指望不上的。 因此,许屠户同往年一样,早早就定了村里几家地少的,约好他们收完自家的,便来给许家抢收。一日一百文钱,管一顿饱饭。 炎炎烈日,金灿灿的麦田一望无际,散落着上百个农人,正在卖力挥舞镰刀。汗珠接连不断地从他们晒得通红粗糙的脸上滚落,掉到土里,那点水痕尚不及留下痕迹便蒸干不见。 有人挑着担子,手里提着一个大黑坛子,从田埂上走过,停在了一处田地。 他找了一处树荫,矮身放下担子和黑坛子,从两个大担笼里往外拿出几个大盆和碗,朝地里喊道:“开饭了——” 许家地里的几个人立马直起身子,擦着脸上的汗,大声应道:“来啦!” 其中一人朝不远处的许榕笑喊道:“榕哥儿,你未过门的媳妇儿送饭来了!” 许家要招赘那个许榕从河里捞上来的人,这事早已传开了,众人都知晓他们只待农忙过去便要成亲。 其余人一时都哈哈大笑起来,连隔壁地里的人也笑着看向许榕。 许榕瞪了他一眼,擦去脸上的汗,手里的麦秆一绕一拧,捆成一束,扔到旁边的一堆里,朝沈暄走过去。 这群人倒没恶意,地里的活又累又枯燥,干的久了便要寻点乐子解解乏。一时这对未婚夫妻就成了清水村村民们乐此不疲打趣的新鲜事。 原因无他——实在少见,足够新奇。 从来都是男人在地里卖力气干活,妇人夫郎们扫持家务送食送水。到了许家这,哎,愣是颠了个倒儿! ——这夫郎在地里干活,做夫君的反倒操持起灶间的事! 莫说许家是招的上门婿。众人云:上门婿我们见的也不少,许家这样的还真没见过…… 许榕随他们去说笑,他要是在乎旁人闲话,这些年早气死八百回了。 并非是沈暄拈轻怕重。刚开始抢收时,他也跟着许家父子俩一起下地,结果两日下来,脸皮晒得发红起皮,手上脚上全是血泡,露出来的皮肤上被划出一道一道的小口子,整个人惨不忍睹。许屠户都奇怪了,这小子浑身的皮都是豆腐做的不成? 他倒是能忍,言笑自如,行动与平日一般无二,没叫过一声苦,倒是许榕忍不住了。 看着沈暄那一身伤,许榕只觉好似自己身上都开始疼了。他自小有个不算毛病的毛病,便是十分的怕疼。小时候若是磕碰一下,许屠户要抱着哄半日才不哭了。后来长大些了要面子,方不当着人面儿哭了,只忍着,回去却少不得抱着伤处掉眼泪。十几岁上倒是不哭了,可这怕疼的毛病却是没法子改的。 晚间坐在灯下给沈暄挑水泡,一面小小心心地挑,一面仔细观他的脸色。若见他皱眉了,便忙捧起他的手对着伤处吹口气,哄道:“吹吹就不疼了。” 昏黄灯光下,沈暄神情怔然,一双眼只一味紧盯着许榕。起初只道不疼,见他如此,倒像是觉出十二分的疼痛来,含着泪说自己哪里又疼了,引许榕去给他吹气儿哄他。 待全部挑完后,许榕捧着他的手仔细翻看。见一双白皙秀气的手上布满了细密的伤口,一径儿地心疼道:“明儿个起你就别去地里了。” 见沈暄神色犹豫,似要强撑,便不容拒绝道:“收回来的麦子要晾晒脱粒,家里少不了人,你就做这个罢。” 沈暄见他态度坚决,不由蜷了蜷手指,似有不舍,一时倒有些后悔装过头了。 许榕便与许屠户说过,许屠户也同意了,沈暄过后便留在家中做活。 闲话不提,再说回此处。 沈暄见他走过来,脸上立时露出个笑,迎上前来。他手里已倒好一大碗水,递给许榕,“快喝罢,我烧好晾了半日,喝着正合适。” 许榕早已口干舌燥,吨吨两下喝干,又倒了一碗喝了,方觉喉间干渴略解。 他放下碗,去揭大盆上盖着的纱布,期待道:“今儿做什么好吃的了?” 便见一大盆金灿灿的葱油饼,一大盆油汪汪的猪肉白菜炖粉条,另一盆子青白相间的醋溜土豆丝,看着就叫人口舌生津。。 沈暄笑道:“今儿去隔壁拿鸡子,见着方婶儿做葱油饼,我也学着做了几个,你尝尝好不好吃。”他做不来地里的活,却也不敢真成个干吃闲饭的,见许榕地里太忙常顾不上做饭,只啃干馍馍吃咸菜,便自发学着做饭。 许榕馋的口水都要下来了,此时那几个雇的人也过来了。人一多,吃饭都用抢的,一时都顾不上说话,纷纷抢着夹菜。 许榕不用和他们抢。自从沈暄发觉他和那群人一起吃会吃不饱后,每次都会单独给他备一份。 他拎起另外一个担笼,拉着许榕走到一旁,找了块干净地,从里头掏出同样的几个大盆。打开,一模一样的菜和分量,只是猪肉明显多了许多。 许榕忙用葱油饼卷满了猪肉白菜粉条和土豆丝,递到沈暄嘴边。 沈暄推回去,催促道:“家里留着我的呢,你赶紧吃,别凉了。” 许榕便不管他,自顾自埋头吃饭。 沈暄托着腮看他吃的头都顾不上抬,笑问道:“怎么样?” 许榕百忙之中抽出一只手,竖起大拇指:“真香!” 沈暄便满意了。 许榕吃饱喝足,惬意的很。他这会子犯困,懒洋洋道:“你手艺怎这样好?是跟你娘学的吗?” 沈暄愣了一愣,复又笑道:“不是。做饭还不简单,看几次也就学会了。” 许榕疑惑道:“那我怎地做不好吃?”他做饭倒也不能说难吃,只能说是什么味道都没有,主打一个食材本味。 沈暄歪头看他:“我给你做不好吗?” 许榕便说不出话了,他摸摸鼻子,含糊应了一声。 忙碌了几日,麦子总算全部收割完,立刻马不停蹄地开始打场脱粒,这时沈暄便也能派上用场了。给那几人结了工钱,一家子轮番上阵:一人牵着牲口拉磨,两人跟在后头用木叉翻场。 每每此时,村里那个空旷开阔的打场便异常拥挤热闹——家里院子摊放不开的,都会跑来此处打场。 如此一来,少不得要生出些口舌是非。《 》 11、找死 许榕每日里早早起来去打场占地儿——要用打场的人太多,若是去得稍迟些,就没地方了。 今儿又是个大晴天。看着太阳要出来了,许榕叫沈暄看着自家占的地儿,回家去了。他要把已经脱好的麦粒从仓房搬出来,铺撒到院子里晾晒。 旁边那户人家看到许榕走了,只剩个沈暄站在那里,心里便活动起来。许家日日占了好一块儿地,早有人不满。这些人不觉着是自己来得迟,只怪怨旁人占了好地方。沈暄生得白嫩秀气,瞧着就十分软弱好欺,许榕和许屠户他们不敢轻易招惹,拿捏个沈暄还不容易。 于是那家的夫郎手中提着个木叉子,将许榕家的麦子往里拨出好大一片空儿来。沈暄看见,心中冷笑一声,只作没瞧见一般。 那家人见了,便觉他是怕了,心中得意,动作愈加不遮掩,眨眼间许榕占的地儿就被他们又占去了小一半,换上自家的麦子铺开来。 沈暄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慢悠悠走上前去,低着声儿问:“这是我家占的地儿,你们做什么?” 这家人是村里出了名的无赖泼皮,男人叫王五,仗着生得粗大壮实,时时爱欺负些比他弱小的人家。村里人暗地里都叫他“王赖子”。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王赖子人赖,娶的夫郎也是个远近闻名泼臊的,见沈暄来问,分毫不心虚,叉腰叫道:“什么你家的?谁看到了?分明是我家一早来占的!” “你胡说,这明明就是我们家早早占的。” “呸!”王赖子夫郎往地上狠狠唾了口唾沫,“不要脸的东西!丢人现眼的货色!你也敢跟老子大小声!” 他一面骂,一面指着沈暄对周围的其他人喊:“大家快来看看这个不要脸的玩意儿啊!一个男子居然给人倒插门,还一口一个‘我家’‘我家’的。哎呦我的娘哎!你这羞祖宗亏先人的东西,我都替你爹妈臊得慌!” 说着动手推搡起沈暄来,王赖子见状,也卷起袖子围上来。他满脸横肉,□□里的眼睛恶狠狠地看向沈暄,一说话脸上的肉都在微微颤动。 “小白脸,是不是皮痒了?欠你王爷爷来给你松快松快了?!” 王赖子个头虽不如沈暄,身板却比他壮出去十几圈,比划着两只瓢大的拳头,一拳就朝沈暄身上砸过来。 四周顿时一阵惊呼。一些胆小的孩子,吓得捂住了眼睛。 又黑又脏的拳头快要落到沈暄身上时,突然被一只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紧紧抓住。 紧接着,众人便眼睁睁看到又高又横的王赖子被人一脚踹得倒飞出去五里地,随即一声怒喝响彻打场: “狗杂碎!你敢动他一下试试?!” 一直像个木头人似的沈暄此时终于动了,他转过脸,对着来人笑得开心:“榕哥!” 许榕抓着他上下摸了一通,着急问道:“你没事吧?” “没有。”沈暄原地蹦了几下,给他展示展示自己好好的。 他蹦完,一脸委屈地扯着许榕告状道:“榕哥,他们占咱家的地儿,还欺负我!” 四下围观的村民们惊地一个个下巴都要掉下来了,张着嘴瞪着眼在两人之间来回看。 娘哎!这到底谁才是相公啊? 不用他说,许榕也看见了。他刚走至场边,就见自家那块儿围着许多人吵吵嚷嚷。沈暄面前的中年哥儿矮他半截,却生的粗壮,一伸手将他推了个趔趄,王赖子也不怀好意地靠近。 沈暄像是被吓傻了,眼看着拳头要落在身上了,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幸好自己跑得快! 许榕想起方才那幅场景,又是火冲脑门。他几步冲到爬起来的王赖子面前,抬腿又是一脚将他踹倒,一把制住他手臂,反手一拧,怒骂道: “找死!” 王赖子挨了他两脚,被他反剪着手摁在地里,只觉肩膀几乎要裂开,腿骨也似要断了,痛得膝盖发软,直往地上跪。他一时又痛又羞又怒,还想挣起来打回去,可那按在自己背上的手如同铁箍,叫他挣不动分毫。 王赖子夫郎看自己男人被打,尖叫着要扑上来撕打许榕。沈暄立刻上前挡住许榕,却反被许榕一把扯到身后护住。他两手按着王赖子,对扑上来的王赖子夫郎松松一脚,那夫郎便一跟头翻了出去。 许榕踹完他,又嫌弃地将手里的丑男人也扔他身上。那两人撞作一团,滚得尘飞土扬。 王赖子夫郎爬不起来,趴在地上撒着泼哭嚎道:“许榕打人了!许榕打人了!” 他嚎完了,嘴里竟不干不净骂道:“你这个嫁不出去的老哥儿,不要脸的小娼妇!想男人想的失心疯了,光天化日抱着别人的男人不撒手啊!” “欠打!” 许榕冷笑一声,上前抓起他男人照脸便是一巴掌,对着王赖子夫郎道:“不要脸?倒叫你好生看仔细了!” 说着左右开弓,扇得王赖子鼻血横流,肥肉乱颤,“是我不要脸,还是你男人不要脸?” 王赖子被他打的鼻青脸肿,本就肥猪似的一张脸如今瞧着更像猪头了,他嘴里哭爹喊娘,哀嚎不止。 “饶命!饶命啊!!” 王赖子夫郎不意他竟这样凶残,早吓得住了嘴,不敢再发出一点动静。 许榕反倒冷笑道:“怎地不骂了?” 他扔下王赖子,一步步逼近那夫郎,可惜地啧一声:“我待要叫你也尝尝不要脸的滋味儿呢!” 王赖子夫郎看着自家男人那副凄惨模样,吓得脸色惨白,抖抖嗦嗦地往后爬。眼见许榕走到自己面前了,突然眼睛一闭自己扇起自己嘴巴来:“是我昨晚嘴里吃了粪!是我不要脸!我下贱!” “莫脏了榕哥儿的手。”他几下将自己的脸扇得红肿,跪着求饶道:“您大人有大量!饶我这不长眼的贱人一回罢!” 一旁的村民们早已看傻了。众人心中骇然,这王赖子能在村里横,自然是仗着自己有几分力气的。谁知这样一个高大粗壮的壮年男子,在许榕手里仿佛捏个鸡崽子一样轻松,真不知这哥儿哪来的此等怪力! 许榕看他自打嘴巴子,也懒得再动手了,只将他一脚踢翻,指着王赖子两口子喝道:“我许家的地儿你们也敢占?我的人你们也敢骂?是我近些年忍让着你们太过了些,倒叫你们这些东西敢骑在我头上拉屎了!” 见了他这副凶神恶煞的土匪样,旁人哪里敢出声。王赖子两口子抖的鹌鹑似的,两股战战地抱在一起,生怕他再来打人,心中悔得肠子都青了:怎忘了这是个有名的凶煞鬼! 实是因着许榕渐大了,许屠户要给他议亲,怕他名声太差,拘着他的性子不许他与人斗气生事。尤其是当初他被人家上门退婚,闹得那样沸沸扬扬,许家竟都没打回去,生生忍了那口窝囊气,村里人难免瞧不起,只道许屠户老了。 时日一久,众人倒都忘了他原是个夜叉转世的! ——这真是冤枉了许榕。他本不是个好与人逞凶斗狠之人,怎奈我不去犯人,人要来犯我?他打小就被人欺负,别的小孩子打不过,或可忍了,或去找兄姊撑腰;他一无兄姊,二又是个刚烈的性情,旁人欺他,他如何得忍?痛快地便打了回去。那些人找来自己的家长报仇,许榕来多少打多少,一战成名——坏名声。旁的小孩从此不敢招惹他,却也从不和他玩。村里人更是添油加醋不知编造出多少坏话来。 “还不快滚!” 王赖子夫郎赶忙搀起自家男人,连滚带爬地跑远了。 其余人也连忙散了。一时许家的地儿四周都空出了一大块。 沈暄站在许榕面前,垂头丧气道:“榕哥,都怪我太没用了……” “这怎么能怪你!那家子是村里出了名泼皮无赖,故意来找咱们麻烦的!”许榕安慰他道:“没事的,我都解决了。他们往后不敢再欺负你了!” 他笑着看向沈暄,“说了会保护你。我说到做到。” 沈暄眼睫微微颤了颤。他立时垂下眼帘,亦微笑起来。 晚间许屠户听说了这事,倒没说什么,只暗暗叹气:这哥婿未免太软弱了些,好在自家崽子是个强犟的,不然以后自己走了,榕哥儿该受多少欺负! 他却是着相了,若沈暄亦是个要强的,如何上得了他家的门呢? 这便是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了。 —— 打完场紧跟着又扬场晾晒,一时清水村里“糠皮与尘土齐飞,人面共麦粒一色”。家家户户,屋前屋后,随处可见黄澄澄金灿灿的粮食。 “呼——呼——” 许榕扯下捂脸的布,扒着沈暄的眼皮,轻轻吹气,问道:“好点没?” 沈暄闭着眼睛感受了下,眨着通红的眼睛点头。方才扬场时他不小心被麦壳碎屑钻进了眼里,磨得眼珠都红了。 这会儿不难受了,他方注意到许榕的脸离自己多近,近的呼吸可闻。沈暄眼睫控制不住地颤了几颤,抿唇后退。 许榕松开手,朝灶房努了努嘴,示意他去冲洗一下眼睛。 沈暄去了片刻,回来时又坐回谷堆旁,端起放在一旁的簸箕,轻轻地簸去麦壳。他穿着最寻常的粗布短打,头上脸上蒙着面巾,遮去令人侧目的姝容,沾了满身的尘土麦糠,看起来已全然是个灰头土脸的庄稼汉。 许榕拄着木锨,调笑道:“你如今是越发不像个读书人了,倒比我还像个农夫呢!” 许屠户也在一旁笑道:“是了。看着倒比他刚来时顺眼了。” 又催促道:“莫说闲了,赶今儿个把这些粮食快些弄好,装了麻袋放到后院仓房,我瞧着这云,像是要来雨哩。” 众人遂不再闲话。 好在天公作美,连着几日放晴,许家诸人紧赶慢赶,将粮食全部入仓存放好,麦秸堆成几大垛。 “这便是往后一年的麦材了,烧灶填炕都是极好用的”。 许榕一面干活,一面跟沈暄说话。他看着堆满的仓房,屋后高高的麦草垛,脸上全是喜悦满足的笑容。 其余二人面上也俱是笑。看着一年的收成入仓,许屠户终于放下提着的心,畅快笑道:“今年收成好哇,待缴了税,还能有不少余粮,年底能过个好年啦。晚上烧几个菜,咱爷仨痛快吃几杯酒!” 拼命干了近一个月,夏收总算结束,人人面如土色,腰酸腿胀。然而谁都不敢休息,“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农户们要趁这个时机抓紧收拾土地,将大豆种下去,才能赶上秋收,不致耽误今年小麦秋种。 所谓“五月六月闲人少,七月八月累断腰。”其实何止? 农人们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没几日好歇。便是如此,若不幸遇上甚么天灾,一年的辛苦血汗便付诸东流——又能如何?不过打落牙齿和血吞,祈求来年光景好些罢了。 许家众人不过略略歇了口气,便又披星戴月,早出晚归。这回直忙到夏至,将大豆都种完,地里的活才将将轻省下来。 是夜,二人坐在灯下闲话。沈暄叹道:“我从前读‘半夜呼儿趁晓耕,羸牛无力渐艰行’,只是过目不过心,并不能体会,如今才算晓得了。若是觉得读书辛苦了,合该来做上一回农夫,方晓得天下何为辛苦!” 许榕好奇问道:“念得那是甚么诗?我是听不懂了。” 沈暄便笑道:“不打紧的诗罢了,不过闲话一二。明儿可算能歇歇了。” 许榕大喊道:“明日我要睡到日上三竿!你不许吵醒我。” 沈暄笑道:“榕哥好没道理,我何曾吵过你?” 次日却也没睡成。许屠户一大早就将两个孩子薅起来,斥道:“都什么时辰了,还睡!” 他拿手点着许榕脑袋,急道:“眼瞅着下月成亲,你看看你房里,什么物什都没添置。你倒心宽,全不放在心上!我套好车了,你二人吃过饭就去城里,缺了什么速买回来,莫耽误了我老许家的大喜事!” 许榕被他戳的脑袋直晃,哀嚎道:“还叫不叫人活了?我都要累死了!” 许屠户冷哼:“小小年纪,累什么累。别以为你老子不晓得你,日日里那么多饭都白吃了?” 许榕反抗不得,只得老老实实带着沈暄一道去城里。《 》 12、 进城 因着许屠户日日要拉猪肉进城,家里便买了一头驴。清水村离县城近,赶车半个时辰便到了。 进了城,将驴车赶去专管着车马的地儿,交了钱出来,许榕带着沈暄直奔直奔东市。 这里聚集着大大小小的商铺,人来人往很是热闹。许榕瞧见一家成衣铺,拉着沈暄进门,买两身新衣裳作婚服。 村里人成亲不兴买喜服,能做身新衣裳,成亲时绑个红腰带、带个红盖头,便是难得的体面了。 许家是没人会做衣服的,许榕便想着买现成的。 里头的掌柜的看有客进门,热情地招呼:“二位客官要些什么?” 许榕道:“买两身衣裳。” “都在这呢,您看看。” 许榕伸手翻着那些衣服,让沈暄先挑。沈暄对这些浑不在意,道,“榕哥你替我挑吧?我不懂这个。” 许榕就自己做主了。他素日里对这些打扮的事不太上心,但这次好歹也是成亲这样的大事,自己这辈子大约也就这一次,便是假的,他也不由得郑重些。 他指了一件天青色的衫子叫掌柜取来。方才他一进门就看见了,这衣服料子真好,摸起来滑溜溜的,颜色也好看,许榕还是头一次摸这么好的衣裳,有些舍不得放下手。 沈暄在靠在一侧的柜台上,懒洋洋的跟着看。这衣服在他看来,远不如他见过的各式绫罗绸缎、美服华冠——不仅料子差,做工也粗陋。 他摸着下巴想,颜色太亮了些,许榕肤色深,穿着定显得人黑,不好看。而且,价格大抵也昂贵。 “掌柜的,这件多少钱?” 掌柜打量一眼二人身上的粗布衣裳,摇摇头道:“小兄弟,这件衣服恐怕不适合你们,不若看看其他的吧?” 许榕坚持道:“多少?” “一贯钱。” 果然。 许榕便有了准备,也忍不住轻嘶了一声。 “能试试合不合身吗?” 掌柜犹豫着没开口。 许榕也明白这般贵的衣服不好轻易叫人试穿,于是道:“那掌柜的,你看看他能穿吗?”他手一指身旁的沈暄。 沈暄一惊,身子不由自主地站直了。掌柜的打量了几圈,道:“估摸着是可以。” 许榕回头看看沈暄。少年穿的是自己的旧衣服,一身粗布短打,却仍是掩不住的俊俏风流。 他咬咬牙,开口道:“我要了。” 掌柜眉开眼笑,不住恭维:“哎哟,这位小兄弟真是好眼光!你这弟弟生的这么好看,穿上这身衣裳,那定然越发的风流倜傥!”他竖起一根大拇指。 沈暄愕然,他没想到许榕竟是给自己买的。许家就算是清水村日子尚可的人家,这花销也太过于奢侈了。 他低声道:“榕哥,这衣服太贵了,没必要给我买。而且,村里哪有穿长衫的呢?” 许榕摇摇头,道:“你到我家来,我不能让你光着身子进门,委屈了你。总要叫你有体面,也叫村里那些混人少说你闲话。” 这年头,赘婿总会受到旁人的奚落嘲笑,入赘的人也往往羞于启齿。长得好看并不能使这种轻视减少,反而会招致更多的恶意谤讥。 他悄悄对沈暄道:“你放心,我用的是我的私房钱,我爹不会管的。我也给不了你什么好的,就……就当是我出的那份聘礼了。” 因着沈暄情况特殊,时间又赶,许屠户便说聘礼嫁妆都不需置办了,左右日后都是一家人,用不着那么麻烦,私下给沈暄五两银子充作聘礼。 原说好了的,许榕也没说什么,不知怎地突然又闹将起来,死活不愿意了,许屠户只得又忙忙置办一应物事。 沈暄心情复杂,不知怎么,他这会子也懒得再装体贴懂事了。他想,这是许榕自己要给我买的,我收下又怎么样呢——其实仔细一瞧,这衣服还挺不错的。 这厢许榕要往外掏钱,沈暄按住他的手,朝掌柜抬起下巴,道:“掌柜的,这衣裳这么贵,我家离得远,万一买回去不合身怎么办?” “客官放心,不合身尽管拿来改,不收钱的。” “不行,若是大了还好说,若是小了,那怎么改?我得试试!你放心,我们是真心想买的,我哥哥钱都掏出来了。” 他相貌过于出众,眉眼灼灼看人时,便自然生出几分凌人盛气,看着就不如旁边那个好说话,那掌柜只好道:“也罢。” 沈暄拿着衣服进了后堂。 许榕趁着这会子功夫又去选自己的衣服。他给自己买就随意多了,几下就挑出身玄青色的衣裳,看做工不错,问道:“这身多少。” “这件只需三百文。” “这个也要了。” 正说着,沈暄掀开门帘出来了。许榕呼吸不由一滞,待和沈暄带笑的目光对上,他慌乱的扭开头,为自己的失态尴尬不已。 他暗暗嘀咕,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本就生得极为漂亮,换了件衣衫往那一站,感觉店里一下都亮堂了不少。 一旁的掌柜更是看直了眼,这让许榕心里平衡不少,觉得找回点面子。他咳了声,道:“挺合身的,掌柜的,这两身……” “这两身一千一百文,我们都要了,如何?”沈暄笑着开口。 “不成不成,这两身加起来都一千三百文了,太低了,卖不了卖不了!”掌柜一下回过神。开顽笑,好看能当饭吃吗,再好看也换不了钱啊。 接下来许榕就看沈暄软磨硬泡,硬是砍下了一百文,最后掌柜同意以一千两百文的价格卖给他们。 掏钱的时候许榕略有些肉痛,这可是他攒了好久的钱,一下子花出去一大笔。成亲真费钱啊,再也不想成亲了…… 沈暄又去换了回来,许榕将自己的衣服垫在底下,小心地把沈暄那件仔细包起来。 一前一后出了门。 沈暄走在后头,低低问前面那道背影,“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沈暄没想到许榕居然听见了,索性直接道:“我们不是假成亲吗,你很不必对我这般好。” 许榕倒不好意思了,他抓抓头,不解道:“这便叫好了?这不是应该做的么?” 他拍拍沈暄肩膀,“这无甚大不了的,你不用放在心上。虽是假成亲,但名义上你也是我……对你好原也是合该的。” 他含糊过那两个字,说罢自觉肉麻,赶紧转身大步往前走了。 沈暄看着他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二人走走看看,觉得有用的便买回去。 许榕听他嘴里哼着不成腔的调子,心中倒好笑:真是孩子气,一件新衣裳就高兴成这般。他问道,“你哼着的曲子叫什么?” “嗯?不知道……大约是幼时谁在面前唱过就记住了。榕哥,你的私房钱是哪里来的?” “用猎物换的。我会打猎,每次进山里猎到猎物就托爹爹带到肉摊卖掉,卖到的钱爹爹不会要,全给我了,几年下来便攒了些。” 二人说着路过一家书店,沈暄想了想,拽着许榕进去了。 许榕以为他想买书,悄悄摸了摸怀里的钱袋。 不料沈暄进去后却并没去书架,而是直奔柜台。 “掌柜的,你这里可需要抄书吗?” 那掌柜头也不抬,手一指:“抄一本三百文至八百文不等,那边有纸笔书桌。” 许榕朝那边望了望,有两三个书生模样的人正在奋笔疾书。 “可否能带回去抄?” “交一两银子的押金,可以带书和纸笔回去抄,不过只能带一本。” 沈暄便点点头,去那几个书生处看了一圈他们写字,方拉着许榕出门。 回程路上,许榕赶着驴车,问他:“你是想要抄书赚钱?怎地想起这个了?” 少年笑盈盈道:“榕哥,我总不能一直做个游手好闲的懒汉,万一你和许叔嫌弃我了,把我赶出家门了怎么办呀。我什么也不会,也就会写两个字,若能抄书补贴家用就好啦。” 许榕转头,看懂了少年笑容里藏着的不安,摸了摸他的头,心疼道:“不会的,你放心。” 少年笑容更深。 许榕又问道:“你方才都问好了,怎地又拉着我出来了?我兜里还有银子,足以支付押金了。” 沈暄笑意微滞,干咳一声,从容道:“我许多日子不曾写字了,多有生疏,唯恐写的不好,那掌柜不肯要。纸墨价高,未免浪费了,暂且待我捡拾起来再说。” 他不待许榕再问,忙作困乏状,道“榕哥,我想靠着你睡会子,可以吗?” 许榕哪忍心拒绝他,想到他近日劳累又未及休息,又心疼他今日早早便起来了,爽快应允。 沈暄似是心满意足了,脑袋滚在他左肩,寻了个舒服的位置,窝着不动了。 渐渐无声。 春日的风裹着阵阵花香,温柔地拂过。许榕一低头就能清楚的看到少年静静阖着的眼帘、秀而挺的鼻尖。 驴车颠簸,惹的少年睡不安稳,于是也惹得那长长垂着的眼睫时时抖颤,在这醉人的春风里,似一只振翅欲飞的长蝶。 许榕克制不住地想去触碰,可手抬起又放下。 还是不要吵醒他了。 他于是转而摸摸发烫的左脸。 驴车一摇一晃,哒哒哒地在路上跑着,载着他们驶向等在远方的家。《 》 13、 两个小傻子 许家这些时日忙忙碌碌筹备婚事,两个小的也被使唤得团团转。许屠户前些时日寻了邻村的木匠给新房里打了一整套家具,估摸着做的差不多了,今日吃完早饭就出门去看了。 他前脚刚出门,许榕后脚就撒着欢要往外跑。扒在灶房门上催沈暄:“阿暄,你快些,早些出去还能多玩会儿!” 沈轩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走了出来。 “榕哥,我们做什么去?” “抓鱼。这时候的鱼长得都可肥了!”徐蓉一般抓着他往外走,一手拽起脚边的篓子。 正是暑热之际,早上的日头已经有些蜇人了。二人一前一后,沿着村口那条小溪一直往上,钻进一片林子里。 林子里十分清凉,许榕带着沈暄又走了一段路,停在一处溪水平缓宽阔的地方。 许榕将竹篓扔到脚边,捡了根树枝,三两下削成“丫”字形,拿在手里掂了掂,满意道:“成了。” 他挽起裤脚,露出半截修长有力的小腿,回头看了看沈暄,“你站远些。” 沈暄傻站在原地看他光着脚涉进水里,不由自主地跟着走了两步。 许榕停下来,对他道:“你怕水就别过来了。去林子里捡些枝叶,等会儿我叉上来鱼,咱们烤着吃!” 沈暄看了眼那水。溪水清清,最深处也不到胸前。他摇摇头,“我不怕。” 许榕仔细看了看他,见沈暄神色很镇定,于是也不拦他,只笑着道:“看我给你露一手。” 他踩在水中的石头上,耐心静待片刻。不多时,果然有一条鱼摇头摆尾地游过来了。 许榕目光紧紧盯住它,微微弓身,小腿在清透的碧水中绷起好看的弧度。突然,他手中的鱼叉扬起,迅疾利落地朝水中狠狠扎去。 一泓碧波漾开几缕浅浅的丹砂色,许榕再提起树杈时,尖端已经叉着一只挣扎弹动的鱼。 “哈哈!”他开心地唤沈暄来看,“阿暄,快过来!” “——将竹篓子也拿过来!” 不消他说,沈暄已经凑到他身边了。他稀罕似的探手碰了碰那条鱼,惊喜道:“榕哥好厉害!” 被叉的鱼愤怒地狠狠甩了他俩一脸水点子,沈暄凑的太近,于是被顺带赏了一尾巴。 “……” 沈暄被扇懵了,呆呆张着嘴站在原地,脸上还残留着一道滑稽的水痕。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许榕忍不住大笑出声。他忙将鱼丢进竹篓里,一面拼命忍笑,一面去替他擦面。 粼粼水光晃晃悠悠,从溪面跃到他深深弯起的乌亮眉眼间,明媚的笑意惊飞了林中几只鸟雀,也惊动了痴立着的人。 沈暄眨眨眼,跟他一起微微笑起来,也学着他的模样,指尖去擦许榕脸上溅到的水珠。 许榕自己擦人家时并未觉得有什么,轮到自己被擦脸了,他看着沈暄近在咫尺的脸,感受到对方指尖轻轻柔柔地扫拂,脸上却突然烧地滚烫。 他忙后退一步,随意囫囵抹了抹自己的脸,道:“好了好了!” “你站远些!我再叉几条!”他蹲下身撩起一捧水拍了拍脸,感觉面上热意消退了,才又站起来举着叉子观望。 沈暄听话地走到一旁,看他玩了半日,终于忍不住眼热道:“榕哥,我也想试试……” “好啊。你会吗?” 看沈暄摇头,他顿时兴致勃勃,“那我教你!” 他指挥着沈暄脱了鞋子挽起裤脚,叉腿踩在石头上,将鱼叉给他,叮嘱道:“踩稳了。” 想想又道:“别怕。有我在呢!就算掉到水里也没事的。” 沈暄笑盈盈看他,重重点头,随即聚精会神地看向水里。他眼睛一眨不眨,盯地眼都酸了,才等来一条鱼。 赶紧动手往水里扎去,那鱼呲溜一下溜着边儿跑了。 许榕忙道:“不要着急,看准了再出手。” 沈暄深吸一口气,严肃地点点头。 沈暄是个听话的好学生,然而他也实在是个笨学生。忙忙碌碌半日功夫,弄得自己头发衣服都湿哒哒地,也没叉到一条鱼尾巴。 许榕急地恨不得自己上,忍不住道:“你们读书人真是够笨的。” 最后还是许榕看不过眼,把着他的手,两人合力抓了一条,这才算完。 两个人玩了个尽兴。眼看日头越来越大,林子里又荫凉,索性仗着许屠户不在,连家也不回了。玩的饿了就捡了一堆树枝,生了火,将抓到的鱼烤着吃了。吃饱喝足,又靠在石头上懒洋洋打了会儿盹。 在溪边消磨了一整日的功夫,眼瞅着日头要落山了,方拎了东西和剩下的几条鱼,笑笑闹闹地回家了。 如今家中都是沈暄掌勺,他琢磨着晚上烧个鱼汤,便说去打块豆腐。谁知去了半日也未回来,许榕有些担心,便熄了灶火,寻了出来。 他刚走到打场后头,便听前头一道清脆的声音直直响起。 倒是把好嗓子,只可惜语调尖酸,言意刻薄,听得人直皱眉头:“周宁,你拦着许榕赘婿做甚?莫不是自己口边的肉飞了,找人算账来了?”《 》 14、打起来了! 四周顿时一阵嬉笑闹声。 许榕伸颈去看:只见四五个小哥儿团团站在一起,对面是沈暄和一个黑瘦的小子。 哥儿里为首之人乃是许氏族里族长的小哥儿,名唤许桥的——正是许榕如今最烦厌之人,动辄对他讽笑叱骂,二人结怨颇深。方才说话之人便是他。那个小子不过十三四岁,浓眉大眼,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旧衣裳,正对着许桥怒目而视。 再看沈暄,他已退至几步开外,抱臂闲观。 许榕本是担心沈暄被找麻烦,此刻见他无事,又见着许桥也在,便有些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过去。 他这头一番犹豫,那头又生出事来。 那叫做周宁的小子怒喝道:“你说什么!?” 许桥生得娇弱秀美,粉面含春,杏眼桃腮。然此时漂亮的脸蛋上却满是冷笑鄙夷,分毫不让:“我敢说你敢认么?谁不知道你天天巴着许榕,就盼着守他两年能攀上许家的门,好叫他养着你这个废物和你那瞎了眼的老母!没成想被个外头来的小白脸摘了桃子,难怪你气急败坏地拦人呢哈哈哈哈哈!” 言罢还十分不屑又厌恶地睨了一旁的沈暄一眼。这样尖恶刻薄的言语神情出现在那张艳若桃李的面庞上,倒叫人可惜了那张原本出色的脸。 他身后那群小哥儿见他提及沈暄,俱都红着脸含羞带怯地看过去。 沈暄不由眉头一挑。他打了豆腐回来,途径打场时便被这不认识的小少年拦住。问他何事,他支支吾吾目光闪躲,沈暄颇不耐烦,待要举步离开,却又被这群刚来的小哥儿堵住。 此时见他两拨人打言语官司,与己何干?只乐得抱臂于一旁看戏,没成想还有他的事? 周宁怒不可遏,吼道:“你再敢胡说八道,我撕了你的嘴!” 许桥分毫不惧,柳眉倒竖,杏眼圆睁,白嫩的面颊上全是挑衅,挽袖道:“我就说我就说!来啊!谁怕你!”露出的两截手臂也嫩生生的。 周宁火烧双目,似头愤怒的小牛犊,提拳便揍:“看我不打烂你个乱嚼舌根的!”半大的孩子,哪管你什么哥儿女子的,惹怒了照打不误。 那群小哥儿吓得尖叫,四散逃开,唯独许桥一个迎头便往前冲! 周宁虽又黑又瘦,个头在同龄人中却不低,他又是个小子,力气大,按理说打个娇娇弱弱的小哥儿不成问题。奈何他年纪太小,许桥足足比他大两岁,横竖高他半头。他看着纤细柔弱的,打起架来竟很是在行。周宁拳头打过来,他侧身躲开,转身一脚踢出,周宁收不住力,被他一脚踹个狗吃屎。 许桥指着他哈哈大笑,呸道:“废物!” 周宁羞愤欲死,一跃而起,又向许桥冲去。他这回学乖了,盯准了再打。许桥则身形灵巧,左闪右躲,觑空儿下阴招。 一时间你来我往,二人战得酣天黑地,难分高下。沈暄看得是津津有味,几欲抚掌叫好。 许榕和那几个小哥儿是一水的目瞪口呆。 那二人已打得管不了什么招式来往了,俱都撕扯着滚在土里。所谓无招胜有招:你抓我头发,我吐你口水,一时谁也奈何不了谁。 两个少年掐着脖红着眼对骂。许桥唾道:“你见天的舔着许榕那个丑哥儿,指望着谁不知道你那些龌龊心思呢!见我说破了你这奸猾刁贼见不得人的心机,便恼羞成怒要打我,你当老子是吓大的?” 周宁怒而回喷:“你才丑,你最丑!你才有见不得人的心思!你全家都龌龊!似你这般刁横粗鲁、辱骂兄长的不贤无德哥儿,这辈子都嫁不出去!” 许桥冷笑:“我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呵呵,嫁不出去?你是在骂许榕吗?是了,你是巴不得他嫁不出去的。我说你担心什么呢,像他那般粗俗不堪、孤僻野蛮的丑八怪,确实这辈子都嫁不出去呢——但你这个贱种也休想!” “你这个贱人!!!我打死你!!!” 那边又一口一个“贱种”“贱人”地掐起来。这厢许榕可真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祸从天降。他生生被气笑了,心道你俩打架骂仗,只管招呼对方的祖宗先人就是,作什么反倒骂起我来? 心内正十分不忿间,突听那边沈暄扬声道:“二位且慢!”《 》 15、家长来啦 沈暄声音尽是冷意,“你二人猪啊狗啊的随意骂,我懒得管。但我家许榕又没招惹你们,拿他作什么筏子!” 这厢许榕欣然点头,正是如此! 沈暄指着许桥,横眉冷笑道:“尤其是你,满嘴污言秽语。你倒好意思说许榕貌丑,你以为自己长得是个人样?不若撒泡尿好好照照罢!我家许榕俊眼修眉,善良热忱,最是个天下一等一的温柔人,令人观之可亲、思之则喜;反倒是你,于外面丑可憎,内里更是污浊肮脏,人近之则臭不可闻!歇斯底里、狂悖疯癫,你连他一片脚指甲都比不上!”他说着甚至捏着鼻子退后几步,十足嫌弃。 许榕听得只觉直出尽胸中恶气,腹坦肚舒。喜得抚掌赞道:好阿暄,哥哥没白疼你! 一旁正撕扯着的两人俱听得呆了,打架都忘了。 许桥没顾上沈暄骂他的那些难听话——他难以置信地打量沈暄,仿佛在看个大傻瓜。 俊眼修眉?善良热忱?天下一等一的温柔可亲? 他喃喃道:“你个小白脸说什么?你是瞎了不成?原是个傻子?怪不得愿意上许榕的门呢……” 沈暄笑眯眯道:“难怪许榕时常对我说你又蠢又坏,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许榕心道,我何时说过? 那头许桥一听这话,却即刻暴怒,倒是招呼起许榕的祖宗先人了。他破口大骂:“老子操|你们祖宗十八代!!!” 话音刚落,忽听一声怒喝拔地而起:“混账!!!你给谁当老子呢?!!” 原来是那几个哥儿眼见打起来了,连忙溜去给长辈们报信。 许桥老爹匆匆赶来,一见如此情状,气个倒仰。他冲上去将泥土里滚的两个少年一边提溜一个分开站好。 许榕暗暗狂笑不止,心道他不止要给你当老子,还要操|你祖宗十八代呢! 许桥见父亲来了,也不敢再放肆,乖乖低头站好。周宁尤还想挣扎,许大虎冷哼一声,警告地看他一眼,“你母亲听说了此事,已在来的路上了。”周宁也老实了。 二人俱是灰头土脸,衣衫破烂,鼻青脸肿。许桥一只眼乌青,嘴也肿了,颧骨上擦破了皮,正渗着血丝;周宁亦是一只眼乌青,鼻间尚淌着两管鼻血,嘴角破了,额上被抓了几道长长的指甲印。许大虎顿时头疼:这两个瓜娃子!怎么尽往脸上招呼!这要是破了相可怎生是好?! 他忙拽着许桥仔细查看,口中心疼地直唤:“哎呦我的天老爷!脸怎地成这样了?!” 周宁母亲此时也赶到了,她神态疲惫,面色慌张,扑上前去查看自己儿子的伤,心疼得直落泪。这时听见许大虎的怒斥,慌忙看去,等看清许桥的脸,顿时感觉天都塌了:许氏在村里是大姓,族中人丁兴旺,她们孤儿寡母如何招惹的起! 一时又是心疼又是惧怕,直捶周宁胸膛,哭骂道:“混账!你惹了天大的祸事!你若出事,叫你娘如何是好?” 许大虎一听,顿时眉头紧皱,不满道:“周宁他娘,你儿他是个小子,我家的可是个哥儿!我还没哭呢,他一个小子能出什么事?!” 周母原是担心许氏族人找周宁麻烦,没成想倒被许大虎误会了。她是个怯懦柔弱的妇人,不敢争辩,当下连连道歉:“对不住,是我说错话了!”周宁欲要开口,被她死死掐着手,只盼他娘儿俩姿态足够低,好叫许家人放过周宁。 此时已有许多人围看热闹。许大虎不愿叫旁人说他势大欺人,又深觉丢人,只扯着许桥欲走。沈暄一直冷眼看他们闹成一团,待看到他们要走,方伸臂拦住。 “族长伯伯,方才堂弟出言无状,辱骂我妻,是不是得给我家一个交代?” 他如今俨然已经以许家人身份自居了。 许大虎一愣,他方注意到沈暄也在。一旁的人群里也登时跳出一个人来,大声道:“什么?!你骂我家榕哥儿了?”《 》 16、白莲花人设裂了条缝 正是许屠户。原来他回到家发现没人,便也寻了出来,正好撞上这出热闹。他是跟在许大虎身后过来的,正兴致勃勃地瞧着,谁知却听见说自己哥儿被骂了,这下哪还忍得住,立时便要站出来算账。 许大虎一见许屠户在,便知走不成了。他脸一沉,喝问许桥:“你真个骂你堂哥了?!” 沈暄道:“骂了。我们都听到了。” 许屠户道:“对!” 许大虎心知自家哥儿性格,这事冤不了他。两个小辈平日多有口角——小孩子间吵架拌嘴常有,他并不当回事。如今被沈暄小题大做怪问到大庭广众之下,他脸上着实挂不住。 他将许屠户扯到背处,低声道:“大雷,桥哥儿骂榕哥儿这事,我定然好好收拾他!只是你看你侄哥儿这满脸的伤……你且放他回家上药,他可是个小哥儿,若是留了疤怎好呢!” 许屠户一看,也心下不忍。许大虎又道:“你便是要罚他骂他,也等他伤好些罢?” 沈暄早听着他二人说话,此时忙道:“族长伯伯,我爹和榕哥素来是最亲和温柔不过的,怎舍得责罚堂弟呢。我家也不为难他,不如叫他过两日登门给榕哥赔礼道歉,这事也就了了,如何?” 许大虎登时嘴角抽搐,亏他说得出许屠户和许榕最亲和温柔不过这几个字。他打量了沈暄一眼:这后生倒是个厉害人,既护了家门颜面又不至于开罪自己。 他当即顺着梯子下,“侄婿的主意极妥当,就这么办。” 许桥登时不服,指着沈暄叫道:“凭什么要我道歉?他也骂我了!” 许大虎当即摁着他斥道:“闭嘴吧你!还嫌不够丢人,你名声还要不要了?”骂完又心疼不已:“你看看你这脸!快随我回家上药!”说罢揪着许桥耳朵走了,走之前还狠狠瞪了周宁一眼。 许榕见他们二人走过来,忙躲在一个麦草垛后。 许桥捂着耳朵痛呼:“疼疼疼疼疼!爹!我自己走,你放开我!我耳朵要掉下来了!!” 许大虎松手,恨恨点他脑袋,道:“你还晓得疼呢?打架的时候怎地不知道?!我的天老爷,你一个小哥儿,竟去和一个小子打架!我真真是将你惯坏了!多亏他年纪小,不然你别想嫁人了!” “我才不嫁人,我也要跟许榕那样,招个上门的!” “我招你个头!”他又扯着许桥的衣服道,“这不是你最喜欢的一身吗?平日里都舍不得穿,今日倒舍得用来打架了?” 许桥满不在乎道:“我看见周宁那黑炭就来气,可叫我逮着机会揍他一顿了!还有那个小白脸沈暄,我迟早也要打——哎呦哎呦!爹疼疼疼——” “我看你是三天不打,你上房揭瓦你,老子今天非得好好收拾你!你哥哥们求情也没用了!” 父子俩拉拉扯扯地走远了。 许榕十分幸灾乐祸,待要跟上去看许桥吃顿“竹笋炒肉”,忽地想起老爹和沈暄还留在那里,只得作罢。 这边看许大虎两人走远了,许屠户蒲扇大的巴掌拍上沈暄的背,乐呵道:“好小子,知道心疼人,爹没错看你!” 沈暄猝不及防被他拍的一个趔趄,强笑一下:“爹,我们回去吧,榕哥该等急了。” 许屠户这才想起来,一拍脑袋:“家里没人啊?我就是出来寻你们的——” 许榕忙上前道:“这儿呢,我在这儿呢!” “你这孩子跑哪去了?” “我半日不见阿暄回来,就出门寻他了。”他伸手一刮沈暄鼻尖,夸道:“好弟弟,真是替哥哥出了口恶气!” 沈暄愣了一愣,“你都看到了?”他脸上一时红红白白,分外“好看”。 许榕因想起沈暄夸自己的那几句,也略略不好意思,他含糊道:“差不多吧……” 沈暄不动声色地在他面上仔细端详一番,欲言又止:“我……” 那头周宁看到许榕出现,哒哒地跑过来,委屈的直掉眼泪:“榕哥,你别听许桥乱说的……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他急得手忙脚乱,许榕好笑地拍拍他的脑袋,安抚道:“我知晓我知晓,他一贯嘴毒,什么难听话都说得出来,傻子才当真呢。好了好了,你不是骂回去也打回去了吗,莫要再哭啦!” 一旁的沈暄目光微变,没有说话。 周宁抽噎着跟着他母亲走了。许家三人也往家走。路上沈暄笑问道:“榕哥,刚才那个孩子是什么人?好似跟你很熟?倒没听你说起过呢。”孩子两个字被他咬得重重的。 走在前头的许屠户插嘴道:“他叫周宁,少时丧父,跟着寡母生活,家中还有个幼妹。他家在村里是单门独户,没有叔伯兄弟帮衬,日子过得很是艰难。榕哥儿心软,就时不时帮一把,那家倒也感恩,娘儿俩对榕哥儿都十分敬重。” “是啊。”许榕道,“周宁可怜的很,他娘为了拉扯他长大,织布织坏了眼睛,如今一到夜间就不大看得清东西了。他没有玩伴,村里那些坏小子见他没有父亲兄弟,都欺负他。” 沈暄心中冷笑,怕不是感恩,怕是别的什么心思罢。 及至家中,许榕进屋从炕柜里翻找一通,“咦”了一声,喊道:“阿暄,你记不记得那个治跌打损伤的药膏放哪去了?我明明记着在这儿啊……” 沈暄进屋,从地上的桌屉里取出个小小的罐子,道:“我收在这了。” 沈暄初来时以为许家家徒四壁,实则只是他住的那屋没人在住的原故。许榕屋里家当不少,又因着成亲,许屠户给他们又添置了不少物件,如今屋子里摆的满满当当。 许家父子过得粗糙,许榕跟着他爹,也并不擅整理家务,不过维持着表面干净。东西乱放是常有的事,用罢随手一塞,下次必翻箱倒柜地寻。如今家具一多,他更找不着了。 相处日久,沈暄发现他这个毛病,便自发替他接手过来。他做事极有条理,将家里收拾的很是齐整,许榕“由俭入奢易”,用什么物件从不自己费心,只管开口问他要。 许榕伸手接过,随口道:“周宁家中怕是没这些跌打药,回去不过硬挨罢了。他虽是个小子,却也不能伤了脸面,将来不好说亲的。这些膏药我去送些到他家。” 沈暄跟着出门,道:“榕哥,要不我去送吧?” “你晓得他家在哪?” “……” 许榕一笑:“我很快回来,你快去做饭吧。” —— 许桥到底是没上门来赔礼。不过成亲的日子一日□□近,许家乱哄哄一堆事。不管是许屠户还是许榕沈暄,都无瑕再去管这种事了。 眨眼间,便到了七月初十。《 》 17、成亲 六月初十,宜婚嫁祈福。 这日,许家好不热闹。 许屠户好容易得偿所愿,可谓扬眉吐气,势要将这场亲事办的风风光光。请遍了乡亲族老,摆了足有二十来桌。 “许屠户,大喜啊!” “许屠户,恭喜恭喜。这是家里老母鸡下的几只蛋,一点心意,祝子孙满堂啊!” 村里人接连不断登门道喜,许家院子里外坐着站着挤满了人,小孩子在吹牛八卦的大人们腿间钻来跑去,笑得震天响。 “啧啧,许屠户总算将他那哥儿嫁了出去了!” “一把年纪,真不容易啊。哎呦我看他急的,我都替他上火!” “谁说不是呢。”村西头的张大娘嗑着瓜子,“也是榕哥儿的缘分到了,谁想从水里捞出来个哥婿呢!” “是啊。他那样泼悍貌丑的哥儿,也就只能找个没出息的男人了!”一个鄙夷的声音插了进来。 众人望去,原来是王赖子的叔叔王老二。一个人笑道:“王老二,你家王赖子怎么没来呀?” 这话问的,其余人都偷笑起来。若是别人家成亲,王赖子定然是要来占便宜的,可这是许榕的席,他哪里敢来,躲着许榕走都来不及呢! 王老二黑着脸冷笑:“说的你自己没编排过许屠户和许榕一样。你要想老五了,我叫他来寻你。” 那人便不做声了。 “丑夜叉和窝囊废,真是绝配!”王老二不屑地看了眼院里另一头满脸笑容的许屠户。 其余人虽未出声附和,面上却都一脸认同。 迎亲队伍吹吹打打地从许家出发,去接新郎倌了。 按习俗,前两日沈暄已搬出许家,住在许氏一位族亲家中,只待行礼。 许桥看着一身喜服坐在堂屋内等候的沈暄,脸黑无比。 “许榕还是这个没出息的样子,选了你这么个中看不中用的花瓶!”他刻薄地吐字。 他大嫂在一旁站着,闻言赶紧将他往后拽了拽,干笑道:“小孩子从哪听来的胡话!” 许桥大哥也有些尴尬,轻斥他道:“胡说什么!这里没你的事儿,出去玩去!” 沈暄从沉思中回过神,看了门口站着的哥儿一眼,不耐烦道:“有完没完?” 许桥今日不知阴阳怪气地嘲了他和许榕多少回,沈暄自然没有忍着他的好脾性,因此两个人已经互喷过几回了。 不知怎地,他今日起来竟莫名有些紧张,手里也一直微微濡湿。沈暄心绪不宁,许桥自个撞上来,他也懒得再装了,当即皮笑肉不笑道:“你也晓得自己是个既不中看又不中用的废物!” “比你这个没出息的上门赘婿强!” 眼看着两人又掐起来,许桥大哥赶紧推着人出去了,“你今儿怎么火气这样大!” 他拽着许桥站在院里,赶他道:“不舒服就家去!别在这捣乱!” “你没见榕哥儿把王赖子和他夫郎打成什么样的?你再惹他赘婿,榕哥儿要揍你我可拦不住!”他警告道。 “谁怕他!”许桥挣扎着叫嚣,“就让他许榕来找我!” 许杨哼一声,道:“人家榕哥儿才懒得理你。” 许桥登时似被戳了一下,狠狠打了他大哥几下,气红了眼圈,“不理就不理,谁稀罕!” 他一把推开许杨往外跑,“你走开!” 正撞上来接亲的人,他一个屁股蹲摔地上,回头狠狠瞪了堂屋一眼,又爬起来跑了。 许杨也没空管他了,一堆人闹哄哄地接了人又往许家走,一路上锣鼓喧天。许屠户上极了心,这场婚事虽然仓促,却依然是村里独一份的喜庆隆重。 黄昏,吉时到。 一对新人被簇拥着围在中间。许榕僵着手脚直挺挺站着,手心冒汗。 他偷偷瞥了身旁站着的沈暄一眼,看他镇定自若,言笑如常,不由暗中唾弃自己:没出息! ——假成亲而已!你在紧张什么! ——看看人家! 许屠户坐在堂上,满面激动,眼中隐约闪着泪光,却是喜的合不拢嘴。身旁的桌子上端正摆放着许榕娘亲的灵位。漆黑的木牌正沉默无声地看着眼前身着大红喜服的新人。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满堂欢呼喝彩中,两颗头轻轻地抵在了一处。 许榕低下头藏住红透的脸,心简直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礼成——送入洞房!” * 许屠户人逢喜事精神爽,嗓门愈大不说,到处拉着人敬酒,沈暄少不得也陪着多喝了几杯。 深夜,喧嚣散去。 沈暄推开房门,看见许榕坐在桌前,从桌上的盘子里捡着花生红枣来吃——他已将炕上撒的那些东西全都拾起来了。 许榕已经洗漱过,身上尚带着水汽。沈暄歪歪斜斜地靠过去,抱着他黏糊糊道:“榕哥——” 许榕吃惊地扭头看他,“你喝醉了?”沈暄从未对他做过如此亲密的动作。 看他双颊坨红,醉眼迷离,许榕皱眉道:“怎喝了这么多?” 沈暄委委屈屈:“许伯伯硬拽着我喝——” 少年秀气的眉叠着,一对桃花目在灯下流光溢彩,满是依赖地看着自己时,当真乖乖巧巧,叫人心都化开。 许榕无奈摇头,让他坐到炕上,起身去打水。 沈暄头晕的厉害,闭目缓神。感觉到有人擦拭自己的脸,动作很是轻柔,他觉得舒服,忍不住蹭了蹭那只手,眯起眼去寻人。 便见许榕微蹙着眉,凝神专注,小心温存,似是在擦拭一件举世罕有的瓷器。 那对鸳鸯喜烛足够明亮,摇晃出一室晕黄的温柔。 沈暄忽然眼睛一闭,侧过脸去。 许榕忙收回手,紧张道:“我弄疼你了?”他一身的怪力,稍不注意就会手重。 沈暄摇头,闭着眼道:“我们还未行礼。” 许榕一呆,旋即惊地猛退一步,脚边的盆“哐当”一声,险些被他打翻。 这动静有些大了,沈暄疑惑睁眼看他。 面前的人整张脸都涨得通红。 沈暄眼珠一转,忍住了笑声,眼角眉梢却俱透着笑意,“榕哥,你在想什么?我是指合卺、结发诸礼呀……” 这下,许榕脸愈发红的滴血,尴尬地头顶都要冒烟了。 沈暄捏着额头起身,晃到桌子前。 许榕拍拍自己发烫的脸,跟在他身后,“你找什么?” “剪子……”沈暄甩甩脑袋,他头晕得不行,四肢也软条条的。 “这呢。”许榕从桌上翻出剪刀,也不敢给他,自己拿在手里。 沈暄低头,选了半日,抓起一把头发,另一只手指着,示意许榕:“这儿。” 许榕咽了口唾沫,心跳的有些快,缓缓靠近。 沈暄的脸突然凑上来,眯眼辨认了会子,“榕哥,你的喜服呢?” “!” 这一下让他的鼻尖堪堪擦过许榕的嘴唇,许榕的心险些从嗓子眼里跳出来,“我……我方才洗澡时换下了……” 他们去城里买的“喜服”,许屠户很是不满意,重又托了村里善女红的妇人做了两身正经喜服。 因着是假成亲,许榕原以为他们不会行这些婚礼,只和往日一般,早早便换了衣物洗漱。 沈暄闻言不高兴了,不满地嘀咕道:“怎么就脱下了……”遂改指为推,催促他:“你快去换上,我等你——” 许榕轻咳一声,小跑着去了。 许榕换上红艳艳的喜服,内心忐忑,紧张地打了个转儿。待要出门,却又转回来,满屋里寻镜子。 进屋时沈暄正倚坐在桌旁,以手支颐,一只手上仍抓着一大把头发。鸦睫垂着,在白玉面颊上投下两扇阴影——却是已经睡着了。 他有些傻眼,一时又怪自己太过磨蹭,试探着轻轻摇了摇沈暄,面前的人呼吸绵长,睡的正香。 许榕怔然,呆立片刻,犹豫地望向沈暄手中握着的那把青丝,指尖动了动。良久,他小小地嘘了一口气,无奈一笑。 将剪子收了起来,他将沈暄抱起放到炕上。自己坐到桌前,盘子里摆放着两只半瓢。 许榕伸出两只手,将它们举起来看了看,又握在手中摩挲片刻。他放下瓢,转而拿起旁边放着的酒瓶,并未倒进瓢中,直接对着瓶口饮了一口。 嗯,城中最大的酒楼仙客来最出名的招牌“玉堂春”,他爹还真是舍得下血本。 “可惜了……” 难得喝到这般的好酒,许榕一口一口慢慢抿着。 只一小瓶酒,便是再慢也很快喝尽了。许榕倒着晃晃酒瓶,一滴也没有了。他将酒瓶往桌上一扔,朝睡着的沈暄努努嘴:“你可真没口福……可莫怪我不给你留些,谁叫你睡着了?” 语气中含着一丝微不可查的埋怨。 礼终究没有行成。 许榕也懒待收拾了,只将沈暄往里推了推,便和衣而卧。 躺下方看见蜡烛未熄,许榕烦躁地复又坐起。 待要吹灭时,他忽地又想起来个说法:洞房夜的花烛要燃到天亮。 许榕盯着眼前的红烛,抿抿唇。 算了。 不拘哪个礼,总归得有一个是成了的罢。 许榕重新爬上炕睡觉。 良久,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喃喃道:“可惜了……”声音里带着些怅然。 可惜什么,为何可惜,他自己却也想不明白。 那对喜烛哔哔卟卟地空燃了一整夜。《 》 18、读书还是杀猪 次日二人都有些起迟了,好在许屠户昨夜喝多了,仍在呼呼大睡。 等许屠户起身,新人便要来敬茶。 沈暄跪在地上,双手捧茶,口中道:“请爹爹喝茶。” 许屠户听他改口,笑的牙花子都出来了,喝了他的茶,十分大方的给了他一个沉甸甸的红包。 一旁的许榕看的眼热,也乖顺道:“爹爹喝茶。”许屠户笑着也给他封了一个。 行礼毕,许屠户一手拉起一个:“行了,饿坏了吧,快吃饭罢!” 昨日的席面还剩许多,热一热便能吃,也省得做饭了。 因着沈暄亲人俱无,他便也不需回门,许屠户索性就带着沈暄去县衙将他的户籍落了下来。这事不难办,陇阳县地处西北,山高皇帝远,治理地方就全看当地官员德行作风。 许屠户私下给掌户籍的典吏塞了些银钱,再说些好话。人丁黄册向来是地方官十分要紧的政绩,又有钱拿,典吏没有不乐意的。今年流民多,典吏见怪不怪,当下只查看了是否朝廷通缉之要犯,这事就妥当了。 亲事一了,许家又恢复了平静寻常的日子。对许榕来说,成亲前后的生活好像并没有什么区别。 许屠户近些时日对自己的生意多有疏忽,如今诸事皆毕,他也日日里早早出门做活了,许榕和沈暄则留在家里照料家务。 这日,许屠户将小夫妻叫到跟前,斟酌着道:“阿暄啊,男儿在世,还是要有个正经营生,才好立足。我这活计,你做不来,我看你读书写字不在话下,不如托人问问城里的那些酒楼布庄,看可缺账房,将你举荐过去,你看如何?” 沈暄目光一闪,还未说话,许榕已开口道:“爹,阿暄以前就是读书人,叫他继续读书罢。” 许屠户面色一变,一双虎目紧盯沈暄:“是你的主意?” “爹,是我们俩商量的。” 许屠户道:“读书人精贵,咱可供不起。” 许榕笑道:“爹,你怎地突然如此抠搜了?这十里八乡,谁不以自家出个读书人为豪?我看阿暄聪明,定是个会读书的。他如今也是咱老许家的人了,将来若是能得中个秀才举人,岂不是许氏祖坟冒青烟,多给你长面儿!你不是一直气不过刘家吗?到时候你就见天地坐他家门槛上夸耀!” 许屠户呸一声道:“我把你个猴儿!你可真敢想,秀才举人哪是那么好考的?若是一直考不上,岂不是个无底的洞?” 沈暄突地出声:“爹,一年为期,我定考个秀才回来。” 许屠户吹胡子瞪眼,要骂他一句不知天高地厚,生生忍住,到底也没说什么,只道自己再思量思量。 过后,他找了个由头,将许榕叫到屋里,悄声道:“你怎地会想让他继续读书考功名?读书人那是好供的吗!儿啊,爹不是怕他没出息,爹是怕他太出息……你就不怕他日后有了功名,嫌弃起咱家来吗?我看呐,还是安安生生种地为好!” 许榕道:“爹,阿暄不是那样的人。你呀,就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许屠户牢骚道:“读书有什么好?读的越多反倒越薄情寡恩!我看是很不必要,如今你成亲了,我也将我的手艺传给你……教给他也行!你们夫妻二人日后继承我的衣钵也能过得富足。” 许榕喷了:“你让他去杀猪??!” 他声音都变调了。脑内不禁立时现出一幅画面:沈暄满脸络腮胡,黝黑粗壮,手里拎着把杀猪刀,面前是一头被人摁住四蹄狂挣口中狂叫的大肥猪,眼神凶恶,正欲一刀刺入。 许榕打了个寒颤,一时间只觉肝肠寸断。 他恨不得立刻打消自家老爹辣手摧花之意,急中生智:“爹!阿暄是读书人,又那么聪明,怎会甘心一辈子做个屠户,他日后若是心中生怨,岂非闹得家宅不和夫妻离心?我看他挺想继续科举的,我不想这么自私,为了自己去困住他的前途,若是他读不出名堂倒也罢了——我只求自己问心无愧。” 许屠户看他似吃了秤砣铁了心,只得叹道:“罢了罢了,你可莫要后悔。” 许榕轻哼一声,不以为然。 —— 昏暗的屋中点着豆大的灯,一侧的炕上泾渭分明地铺着两床被子。 许榕最后一个洗完,吹熄了灯爬上炕,小心越过沈暄的身体钻进自己被窝,舒服地叹口气。 两人只在成亲头几日里独处时略不自在,如今早已习惯了彼此的存在,休憩时井水水不犯河水。 起初许榕想自己睡外侧,但沈暄说自己晚上会起夜,怕吵醒他。许榕不在意道:“不会的,我睡觉很死的,我爹说地牛翻身都摇不醒我。” 沈暄道,“夜里黑,我怕不小心绊倒。” 许榕一想也是,爽快应了,此后便一直如此。 …… 一时无话。 许榕快睡着时,突然听身旁的沈暄道:“榕哥,你不怕吗?”《 》 19、夜谈 “嗯?” “我知道爹的顾虑,他并不是舍不得钱,他只是怕我日后忘本。” 许榕积攒的睡意被他打散,心道这人果真聪慧灵透。他咳了声,道:“你莫往心里去。我爹他不是对你不高兴。他这人吧,看着五大三粗的,其实心挺细,就爱瞎操心。” 沈暄笑笑,道:“榕哥,我知道爹没恶意的,他对我很好,我心里很感激他。我是说,爹的担忧并没有错,你为什么愿意我继续科举,难道你不担心我日后变心吗?” “说你聪明你倒犯傻!”许榕反被他逗笑了,睁开眼,坦然道:“你是那样的人吗?若你是,那就当我眼瞎呗。要是你日后有功名嫌弃我家了,那我们和离就好。” “你知不知道供一个读书人花销有多大?” “如今知道了。那日去书店,一本薄薄的书就要一两银。”许榕啧道,“那纸里是嵌着金丝不成……” 沈暄一下子侧过身子,面朝着许榕。 “可是,你供我读书科举,等我有了功名,你却与我和离,那、你图什么呢……” 他声音很轻,许榕却听出那语气中满满的困惑。他想提醒沈暄,他们本来就是要和离的,可这样一来,他也弄不懂自己是为什么了。 难道我真是个施恩不图报的大圣人? 他被自己逗乐了。发觉自己被沈暄绕进去了,想了想,换了个问法:“你想读书吗?” 一片寂静。 没等到他肯定的答复,许榕倒有些拿不定了。片刻,身侧的人长吐出一口气,小声而坚定道:“我想科举。” “那就行了!” “……就这样?” “就这样。” 许榕奇怪道:“阿暄,你为什么要把自己说的那么坏,你分明不是那样的人。” 沈暄反倒更奇:“你才认识我几天?你如何就知道我不是呢?” 许榕笑道:“你看,你说这话,就足可见你不是坏人了。而且,”他很自信,“我看人很准的。” “再者,”许榕语气带着一丝别扭,“你忘了我们是假成亲了,何来变心之说?” 沈暄哑然。他似是有些不甘心,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不过……” 沈暄心神一动,忍不住屏气凝息。 许榕哼哼着威胁:“夫妻虽是假的,但情义可不假,说是一家人就是一家人。若是呀,日后你真敢不认我们了,我便打上你的门去,叫你尝尝咱爹杀猪宝刀的厉害!” 身边的人彻底安静了。 许榕以为他被吓到了,胡乱呼噜了一把他的头发,安抚道:“吓唬你的。别瞎想了,睡罢。” 沈暄轻笑了声,道:“榕哥,我初识你时,你话很少,我还以为你性情冷淡不爱言笑。” 许榕不好意思道:“是吗,爹也说我比以往活泼了些。”实则许屠户原话是骂他如今越长越回去了。 许榕被少年看出自己做哥哥的不稳重,面上挂不住,伸手欲掩住他的眼睛,强行让他入睡。不想他没找准地方,一下捂到沈暄的嘴巴,他赶紧摸索着往上挪挪。 沈暄被他这一下弄得怔住,身侧的手捏紧被子,直僵僵地挺着。半晌,他缓缓地眨眨眼睛,嗯了一声。 许榕很快发现他又做错了,他手心最细腻的皮肤被沈暄睫毛轻轻扫过,酥酥麻麻的,连带着整只手臂都麻了。他忙撤回手,忍不住用另一只手轻轻摩挲几下这只掌心,复又紧紧捏住,试图减缓这种痒意。然而并未起什么用,那挠人的痒意似是又顺着手臂爬到心里去了。 他脸皮隐隐发烫,急于逃脱此种羞意,于是极大声地打了个哈欠,道:“快睡罢,我要困死了!” 言罢他一把将被子扯起,捂住大半张脸,转身面朝墙壁了。 沈暄在他身后看着他——黑夜里他什么也看不清,但眼睛却仍旧用力地盯着那处轮廓。 他面上带着几分茫然,慢慢地伸出手指,隔空描摹着那个背影,想象着一双往日里总是神采奕奕的眼睛。 付出那么多,却并不想要得到什么,为什么? 世间竟真有这样的人? 其实他更想问,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他心下有万千纷扰,却无以诉说。 -------- 既已决定供沈暄读书,许榕便托他爹多打听打听城里哪个学馆好。 许屠户一个大字不识的粗人,这辈子就没怎么和读书人打过交道。他趁着出摊,尽心从客人那里打听了好几日,总算打听得槐树巷有个孙秀才,教书很不错,县城很多人都去他那里拜师求学。许榕便和沈暄择了个好日子,拎着薄礼上门拜访。 许榕特意让沈暄穿上了那件一贯钱的贵衣裳,力求给先生留个好印象。沈暄本就姿容拔萃,又蓄意拾掇一番,往庭院里一站,真真可谓芝兰玉树,潘安再世。 孙家书童领着他们入座喝茶。二人未等多久,孙秀才便来了。 孙秀才年约五旬,中等身材,国字脸,眉间几道深深的皱痕,看着就是一个刻板严肃的先生。 二人忙起身见礼。孙秀才看着面前立着的两个人,一时倒分不清是谁要进学——实在是许榕的孕痣几乎隐在眉毛间,颜色又十分暗淡,不仔细瞧还真容易忽视它。 孙秀才老眼昏花,自然把许榕当成个男子。于是他问道:“是哪个要读书?” 许榕忙推着沈暄上前一步。 孙秀才看见许榕,眼中不由一亮,已是有了几分满意。他捋着胡须问道:“以前可读过书?” 沈暄恭敬回道:“只开过蒙。” 孙秀才“嘶”了一声,不满道:“你这般大了,竟只开过蒙?” 许榕不明所以,眼见孙秀才面露不悦,顿时忐忑,生怕孙秀才不愿意收沈暄。 沈暄却不慌不忙道:“回先生,晚辈幼时开蒙,原是要继续进学的,怎料父母不幸相继离世,晚辈为着守孝故,便耽搁了读书的事。” 孙秀才抚须点头:“倒是个孝顺孩子。” 他随意考校了沈暄几句,摇头。只道:“三日后备好束脩来学堂罢。” 许榕大喜过望,他见孙秀才摇头,以为没戏了,不料峰回路转,闻言忙感激道:“多谢先生!” “去罢”。 从孙秀才家出来,两人都很开心,也不急着回去,逛了一圈,绕去肉市告诉许屠户这个好消息。 一家子欢欢喜喜地提了些肉和几坛子酒回家了,打算晚上好生热闹一番。 ———— 三日很快过去。 这日天尚麻麻亮,许家三人俱都起来了。吃过早饭,往车上装好束脩礼和沈暄的书箱,便动身了。 许屠户赶车,他将沈暄送到后正好去肉铺。 许榕本是不用来的,但他不放心沈暄一个人,便跟来了。 刚救回沈暄时,他进退有礼,逢遭巨变却从无哭啼自弃。许榕以为是他生性坚忍,暗自感叹过这少年真是厉害。他们成婚后,二人几乎形影不离,沈暄也渐渐暴露出几分少年心性。许榕方晓得他并非不怕,只是强撑着不让自己露怯。 看起来早慧知世,实则还是个没长大的少年哩。 是以他打算先陪沈暄几日,待他适应了再说。 进了城,许屠户便去肉摊了,许榕和沈暄径自去了槐树巷。《 》 20、共食 他们来得早,孙秀才刚起身,两人便在门外稍待。片刻,书童叫两人进去,孙秀才正襟危坐于堂中,待沈暄行过礼,把束脩放下,孙秀才便领着二人,转进了一旁的学馆。 许榕等在门外,好奇地看进去。 正堂对门挂着一副画像,画着个慈眉善目的老头儿。居中一张案几,下头整整齐齐摆着十几二十张桌案,此时空无一人。 沈暄对着画像恭恭敬敬地拜了三跪九叩的大礼,又对孙秀才行过礼,这便正式入学了。孙秀才略一打量,指了一处位置,沈暄便过去将自己的笔墨纸砚等诸物放好。 许榕见他妥当了,方欲离开。却见沈暄对着孙秀才说了句什么,孙秀才略一点头,他便几步跨出门外。 许榕奇怪道:“怎么了?可是落了什么物件?” 沈暄捏住他的手指,问道:“你要回去了吗?” 许榕便笑道:“晓得了。我不回去,等你放堂了咱一块儿回。”因又问,“几时放堂?” 沈暄回道:“酉时。” 许榕“啊”了一声,蹙眉道:“这么迟……坏了,忘了给你装些吃食中午吃。”他想了想,一拍额道:“真笨,我给你送来不就行了?” 沈暄勾着嘴角,笑着点头。许榕便催促道:“快进去罢,我先走啦。” 沈暄朝里望了一眼,又捏了下他的手指尖,方才进去。 —— 许榕攥着指尖出了门,脸上还挂着笑。他张望了一周,也没甚事好做,便想着帮他爹去看着肉摊生意。 许屠户的肉摊生意很好。 他卖的猪肉都是亲自跑遍十里八乡仔细挑选的好猪,他杀猪手艺又好,猪肉处理得干净利落,红白分明,摆在案板上分外好看。又因做生意一贯货真价实,实在本分,从不缺斤短两,是以口碑一向极好。 这会子正是肉市最繁忙的时候,许榕一来便熟门熟路地招呼客人。等父子俩忙过这一阵,许榕抬头看看天色,已是快晌午了。 他忙收拾干净自己往外走,边喊道:“爹你吃些什么?” 许屠户道:“我带了干粮,你不管了。” 许榕到书院时,沈暄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忙小跑过去,歉意道:“等很久了吗?” 沈暄笑道:“没有,才将出来。” 他四下看了看,拉着许榕走到巷子转弯处一棵大树下。 许榕将怀里抱着的一个大油纸包打开,里头是数十个白花花的大包子。 “买的素的。肉的太贵了,一个要四文钱,素的才两文。白菜粉条馅儿的,尝尝,怎么样?” 沈暄拿了一个咬一口:“好吃。” 许榕放心了,也拿起一个大包子啃。沈暄只吃了两个就不吃了,许榕疑惑道:“怎地不吃了?” “我吃饱了,剩下的你都吃了罢。” 许榕惊讶:“这就饱了?你不爱吃吗?”他突然一拍脑袋,叫道:“我把它忘了!”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油皮纸包,打开还冒着热气。 他松口气:“路过一家肉馅饼摊子,我看见买的人很多,想来该是好吃的,便给你也买了一个。竟险些忘了,万幸没凉。” 他把肉饼塞到沈暄手里。沈暄看了看,那肉饼油润润的,扑鼻而来的猪肉大葱的香气,闻着便令人口舌生津。 沈暄咬了一口,便将它递到许榕嘴边:“你也尝尝。” 许榕摆手道:“不用不用,就这么点大,我一口给你再咬没了。我吃包子就行!” 沈暄不管他,坚持把那张饼抵在他唇间,一副你不吃我不撒手的样子。许榕无法,盯着那缺了一块的豁口,胡乱咬上去。 沈暄这才收回手,展颜一笑,问道:“好吃吗?” 许榕感觉嘴唇麻麻的,也没尝出个什么味来:“肉馅儿的就是香!” 沈暄便再自己咬一口,又递到他嘴边。两人便将这个不大的肉饼一人一口分食了。 吃过午饭,沈暄又回去书院了。 许榕走在街上,脸上还挂着未落下去的笑意。一边摸着唇瓣,一边想:这猪肉馅饼莫不是还放糖了,怎地嘴巴里总觉甜丝丝的? ——《 》 21、你倒护着他 晚间一家人坐在一处闲话。 沈暄讲学馆的事:“一共二十一个学生,有五个已经是童生了,正备着考秀才。余下的同我一般,尚未考中童生。里头年纪最大的二十来岁,年纪最小的那个方才七岁。” 许榕分外好奇:“岁数竟差这么多?怎地一个秀才也没有?” 沈暄笑道:“孙秀才也只是个秀才罢了,哪教的了?秀才们不在这里,大都在府城的官学呢。再不济也是往各处有名的书院求学。” 许榕疑道:“都去府城?县里不是也有县学吗,也教不了?” 沈暄摇头:“听说陇阳的县学里尽是县令教谕的各路朋亲,不过是个叫他们领饷的地儿,哪有什么真才实学的先生,但凡有心举业的谁肯去到那里?早已荒驰了。” 许榕便又问道:“那你几时到馆?中午几时歇?” 沈暄道:“辰时上课,卯时就需到馆。午时歇息一个时辰,再直到酉时放馆。” 许榕咂舌道:“这样早,这样久,不曾想读书竟也没比我们种地的轻松哩。” 许屠户拍他脑袋:“你以为读书科举那是闹着玩的?” 沈暄笑道:“那还是农人们要更辛苦操劳。” 许榕问道:“你们中午如何吃饭?” 沈暄道:“同窗们大多家去。” 许榕愁道:“咱家这么远,肯定是回不来的……” 沈暄道:“这个简单,也有家远的自己带些吃食,我早上去的时候也带些干粮就好。饿了就啃干粮,困了就伏案休息,榕哥无需担心。” 许榕喃喃道:“这也太辛苦了些……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 沈暄倒是无所谓:“这有什么苦的,算不得什么。” 许榕看他确是不以为意,心道他过去不知是吃了多少苦,若是叫我顿顿啃干粮喝冷水,我是受不了的。便不由有些心疼,道:“不如我中午给你送饭?” 沈暄忙道:“使不得。便是你脚程快,一来一回也要近两个时辰,又辛苦又耽误事。不过一顿饭而已,何必折腾。” 许榕方才脱口而出,这下也觉不妥,他倒不是嫌辛苦,十几里路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只是这一路时辰太久,饭菜早该凉了。 一旁的许屠户听得浑身不得劲儿,酸溜溜哼道:“你爹我十几年也不见得你给我送顿饭……” 许榕便笑道:“爹,你吃的哪门子味儿?你上午卖完猪肉中午便回来了,哪用得上我送饭?再者,读书且费神呢,自然要吃饱些……你杀猪又不费什么脑子,少吃一顿也没事。” 许屠户气的抬手要揍他:“小兔崽子!有了男人忘了爹!” 许榕赶忙缩着脑袋往沈暄身后躲,顶嘴道:“男人还不是你要我找的!” 沈暄下意识护在他身前。许屠户便呼噜一把他的脑袋,笑斥道:“你倒护着他!” 眼前两人虽在吵吵骂骂,但俱都是笑着的,他从未经历过这样的父子天伦,难得有些手足无措,劝道:“爹,榕哥儿调皮,你莫同他一般见识。” 此话一出,许榕脸便红了一红,忙坐好了,作出副稳重的样子来。 许屠户也不好在他面前训子,端起碗喝了口水,道:“早上倒是好办,我拉上你咱们一道去城里。只是我下午事还多,却等不到你放堂一起回来了……”许家就一辆驴车,许屠户要拉猪肉,自然紧着他用。 沈暄忙道:“不妨事爹,也没有多远,我走回来就成。日日坐着,多走动走动才好。” 许屠户点头:“也好。那便这么定了,我等下把那驴车改改,给你腾个坐的地儿。” 因着次日都要早起,众人便早早散了歇息。 —— 天还黑的很,许家已有了光亮。 许榕睡眼朦胧地去看灶里的火,一边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滴泪来。 沈暄看他困成这样,便道:“榕哥,你等会便不要跟我们一块去了,再回屋睡会儿罢。” 许榕道:“不妨事,我一会儿就好了。”又看了眼神采奕奕的沈暄,奇道:“我俩一道睡的,也没见你多睡出几个时辰,你怎地就如此精神?” 沈暄笑道:“我习惯了。” 许榕便以为是他自小苦读,早起惯了。摇摇头,这读书原来也要这样吃苦。 其实做屠户的谁又能睡个懒觉,许屠户亦是几十年来日日便要寅时起杀猪烧水烫毛等等。只是他娇惯许榕,舍不得叫他早起帮忙——反正自己平日一个人也足够。只在诸如年关这样的大时节,着实忙不过来,方会叫上许榕。 吃过早饭套好车,一家子赶着驴车在夜色里往城里奔去。 许榕送过沈暄,没什么事做,便在城里瞎转悠。待他转遍整条街的书铺,总算货比十家,买到了价格实惠的纸。 看日影儿,沈暄也差不多要散学了。 他慢慢走到学馆外,等了不久,便听见里面渐渐喧杂起来。 沈暄脚步匆匆出门,方瞧见他,脸上已露出个笑来,一路小跑过来牵住许榕的手,道:“榕哥,咱们走吧。” 许榕耳根发热,做贼似的看了看四周,见未有人注意到,方反手握住,小声道:“走吧。” 两人便这般牵着手家去了。 — 沈暄过着每日里三更眠五更起的日子,不觉又过一月。 天儿越来越冷了,秋风瑟瑟,枯黄的叶子打着卷儿落在院里。 许榕从柴房抱出一堆木头和工具来,堆到院里的石桌上。上面已经摆着一把弓箭,许榕正坐在桌边巴巴望着他。 这几日孙秀才家中有事,索性给了他们几日假。因此沈暄这几日都在家里。 他摸摸许榕的那堆东西,道:“哥哥,你真要带我一道去吗?” 他眨眨眼,望着许榕笑得颇为乖巧:“我怕你嫌弃我碍事……”《 》 22、你们两个做的多吗 也不知何时起,沈暄便很爱用这种亲昵的叠字喊他,尾音略略拖长,像在撒娇似的。许榕摸摸耳朵,就还……挺受用的。 秋高气爽,正是猎物丰美的好时节。 如今秋收秋种已过,家中并无什么要紧的活计。许榕许久未打猎,心里正着痒,昨日从屋里翻出一把弓来,打算去山上松松筋骨,猎几只野物。 闻言,他弹了沈暄一个脑瓜蹦儿,佯怒道:“我什么时候嫌弃过你?你整日闷在家中读书写字,也该出门玩玩松快松快。” 说完又千叮万嘱道:“只一点,你出去定要听我的话才行,不然我再不带你了。” 沈暄捂着额头诉冤:“哥哥,我何时不听你话了?” 路过的许屠户哆嗦了一下。 “好弟弟。”许榕笑着去摸他的头。 这会子趁着天光大亮,许榕把许久没用的弓箭拿出来调试一番。 沈暄手支着下巴,好奇道:“哥哥,你竟还会用弓,是你自学的吗?” 许榕道:“不是,村里以前有个老猎户,打猎手艺极好。不知道从哪来的,无妻无子,孤伶伶一个人,我寻常帮他些小忙,他兴致来了便教我射箭,这张弓就是他送我的。” 沈暄奇道:“我怎从未在村里见过猎户?” 许榕拨了拨手中的弓弦,似是怀念,伤感道:“他几年前就去世了。” 沈暄凑上去,看着许榕手里的弓,懊恼道:“可我不会射箭……” “你不用会这个。” 许榕放下弓,拿起小刀开始削木头,“给你做个弹弓玩玩。” 他专心盯着手里的东西,头也不抬地问道:“弹弓会吗?” 沈暄静静望着他,忽然很想将他的目光掰到自己身上。 长这么大,他从没有收到过什么专门“做给你玩玩”的小玩意儿。小时候,那些兄弟们收到长辈送的新奇玩意儿,聚在园子里嬉笑玩闹时,他只能躲在一旁偷偷羡慕。 他垂在袖中的手指蜷了蜷,原来是这种感觉。 沈暄目光缓缓从许榕手间挪开,一寸寸往上攀到他脸上,沉默而专注地描摹着少年秀挺的轮廓。 ——想靠近他。 许久后,他方意识到自己太久没出声了,于是动了动嘴唇:“快好了吗?” “好了。” 许榕将手里的弹弓吹干净,拍拍身上的木屑,站起身往外走,“我们试试去。” 沈暄紧紧跟着他。 沈暄转头看他一眼,好笑道:“怎么这个样子?没玩过弹弓?” 沈暄点了点头。 许榕奇道:“真没玩过?这东西不是小孩子们最寻常的玩意儿吗?” 自然玩过,沈暄心想。 “只见别人玩过。”他嘴上道。 许榕啧啧两声:“可怜儿见的。没事,哥教你。” 他随意捡了几个石子,射着试了试,感觉还算满意,便把弹弓递给沈暄,示意他来。 沈暄接过,笨拙地摆弄了几下,看起来是真不会玩,始终不得其法,射出去的石子不是近了就是歪了。 他可怜兮兮地看向许榕。许榕没想到他手这样笨,怎么教都不会,只好手把手地来。 他两只手分握着沈暄的手,在他耳边道:“你仔细记着我的技巧和力道,多来几次便有手感了。” 沈暄觉察他温热的吐息拂在耳畔,唇线缓缓弯起,轻声道:“好的哥哥。” 许榕放开手,让他自己来。 然而,毫无长进。 他于是又握着沈暄的手。这次更耐心细致,贴的也更近了,身体几乎紧挨着沈暄后背。 可惜越教越笨。 许榕纳闷极了,他种地都没这样累的。 “别急,这个东西……”可能真的需要天赋。 他改口道:“歇会儿罢,到饭点了。” 沈暄看着他,留恋地摸摸手里的弹弓,笑道:“我去做饭。” 晚间许屠户将许榕叫过去,嘬着牙花子道:“我怎地咋琢磨都不对劲呢?” “啥子不对劲?” “你,和沈暄,你俩不对劲。” 许榕心头一跳,紧张地看着他:“我俩好好的啊……” 许屠户道:“儿啊,我咋觉着你俩怪怪的呢?你对他怎跟对弟兄似的?今儿还叫他弟弟——谁是你弟弟?他是你夫君!相公!你少给我充哥哥,你要缺弟弟,我去把许桥给你叫过来。” 许榕翻个白眼:“你想我死吗!” 许屠户琢磨了会儿子,不放心地道:“前头跟你说的,你给我上着点心!少哥哥弟弟的,我还等着抱孙儿呢——你过来,我问你个事。” 他伸手招呼许榕上前,轻咳两声,偷偷摸摸问道:“你俩成亲也有些时日了,那个事……如何?多吗?” 许榕犹自懵懂,追问道:“那个事?哪个?” “哎呀你这孩子,恁笨!还能是哪个?夫妻房里那档子事呗!” “啊啊啊!!!” 许榕反应过来,大叫一声,臊的面红耳赤,崩溃喊道:“你个老不修的!哪有你这样的?!你好意思问我还不好意思听呢!”他羞耻又心虚,骂完便跑。 许屠户被他突然大喊大叫唬了一大跳。他本是怕许榕不知事,耽误青春,方厚着脸皮问的,自己也怪臊的,这下被他喊叫一通,更是恼羞成怒。他气的跳脚,脱下一只鞋子就往许榕逃跑的背影砸去,大骂道:“你个小兔崽子!反了你了,敢这么说老子!” 许榕如同背后长眼,躲开“暗器”,还不忘回嘴:“我是小兔崽子,那你是什么?” 许屠户气得要死,追出来就要收拾他。许榕吓得转身钻进屋里,死死合上门板。 沈暄早听着他们父子吵闹了,此时一头雾水道:“榕哥,这是怎地了?你又惹爹生气了?” 许榕脸烧的滚烫,回上门栓,也不敢看沈暄,兀自钻进自己被窝,闷住脑袋,犹羞愤道:“我哪里惹他了,他发酒疯呢!别管他了,睡觉睡觉!” 沈暄应了一声,许榕跟自己一块儿的时候,一贯是定要摆出副稳重的长兄模样的,在许屠户面前,倒总忍不住显出些孩子气。听那头许屠户也消停下来了,便也不去管他父子的闲事,熄灯上炕。 翻过夜,父子俩少不得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了一阵子。还是许屠户自诩大人有大量,不与他个小鬼计较,两人这才和好了,不过半日光景便又是亲亲热热的一对父子。 许屠户知道他俩要进山,早早便嘱咐了一大堆,许榕照样左耳进右耳出,沈暄倒听得很是认真。 次日,二人用过饭,收拾了干粮行李,早早便进山了。《 》 23、冤家路窄 清水村后的这座山位于横岭余脉的边缘之处,不深入个几日路程,只在外围活动的话,很少会遇到猛兽。 “山中猎户多在这一片活动,走在路上定要小心,保不齐有什么陷阱……” 许榕正跟沈暄叮嘱,山下的小路转出一个人来。 蓝色衣裳,背着个背篓,正和他们一样要上山。看见他们过来,忙低着头往路边让了让。 许榕话音只略停了停,便视如无物般越过这人。沈暄走在他后头,偏头看了一眼,是个模样有几分清秀的小哥儿。 有些眼熟。 沈暄脑中转了一圈,想起此人来。原来是那日打场里跟在许桥身后的小哥儿们中的一个,当日他们笑话许榕,沈暄眼神扫过他们几个,因此有些印象。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走的远了,那小哥儿便抬起头远远看着他们。刚才倒是不见那日在打场时的盛气凌人,难怪一时没想起来。 他不过略想了想,便扔之脑后,追上许榕的步子。 许是最近农闲了,来山里碰运气的人也多起来,一路上竟没遇见几只野物,许榕便说略歇歇脚。 沈暄干坐无趣,索性拿出许榕给他做的弹弓,捡了几个小石子,胡乱射着玩。 他渐渐走得远些,许榕能看见他身影,便也不管他。他低头打开包袱找水囊,却见里头乱糟糟是许多吃食点心,甚至还有一包晒干的瓜子,一袋苹果梨子枣子之类的水果,一应俱全。 许榕喷笑,这家伙当真来秋游的,背这许多吃食。这包袱他只装好了必备的一些东西便不管了,其余全是沈暄收拾的,难怪今日觉得包袱比往日沉了许多。 沈暄方才看见只野兔,兴冲冲追过来,刚翻过一个小坡,野兔便没影了。他无趣地收起弹弓,正要回去,突然听见一声轻微的重物落地的闷响,眼角瞥见一抹蓝色一闪而逝。 沈暄小心往那边靠近了几步,才看清地上突兀一个三尺余的陷阱,隐在深草里,因落了东西进去,方显出形来。 沈暄近前,朝里看去,果然是之前那个小哥儿。估计跌进去的时候磕到了脑袋,晕了过去。 他撇撇嘴,转身往回走。 刚走到方才那个坡上,便见许榕急匆匆冲过来,一把抓住他的小臂,怒道:“你跑哪去了?!喊你也不应!” 他不过低头寻了几块点心,一抬头便不见了沈暄身影,顿时急得丢了点心,起身往这边寻过来。 沈暄忙笑着回道:“刚看见只兔子,没留神走远了,没听见你喊我呢。我正要往回走……” 许榕见他无事,方松口气,吓唬道:“你再乱跑,就回家去。” 沈暄自是连连讨饶。 要往回走时,突又想起一事,张望道:“我方才好像听到什么声音了?” 耳朵真尖。 沈暄推他往回走:“哪有什么声音?你听差了吧,我怎地没听到。” “是吗?不会吧……我耳朵一向很灵的……”许榕疑惑地嘀咕道。 “那有什么稀奇的,这山里这么多动物,时不时便能听到什么。快回快回,我们赶紧再往山里走走,这里都没什么猎物!” 许榕被他推着走了一段路,突然“咦”了一声,激动地一锤拳道:“我晓得了!我方才听到的好像是什么东西掉坑里的声音,定是有猎物掉进陷阱了!走,我们去找找!” 说罢兴兴然挣开沈暄,往坡上跑去。 沈暄只得跟着他过去,一面劝道:“哥哥,旁人陷阱里的猎物,我们不好拿吧……” “我又不拿,我就是好奇掉进去的是什么东西!难道你不好奇么?” 许榕站在坡顶四下眺望,他眼神极好,老远看到那个坑洞,高兴道:“找到了!快来快来!” 当下往那边跑了过去。 沈暄见他定然要看见了,倒不急了,慢悠悠跟过去。 许榕一溜烟跑到陷阱前,探头一看:“哎呀!怎地是个人?!坏了!” 他又仔细一看,好家伙,还是个冤家对头,正晕着呢。 许榕看了看四周,想寻个树枝藤条之类。 此时晕过去的哥儿也慢慢醒转,他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周围,方回想起自己掉进了陷阱,登时害怕地哭了起来。 许榕趴在坑边欣赏了会子,方扭头招呼沈暄:“阿暄!快过来,里头是个人呢!” 沈暄便走到陷阱边,与他一起往坑里面看,语气毫无波澜,平平地道:“啊。竟然真的是个人呢。”《 》 24、 受伤 那小哥儿听到头顶有人说话,胸中猛地一喜,心道有救了,忙抬头去看,发现竟是许榕他们,当下心便狠狠一沉。想起素日的恩怨,心生绝望,许榕肯定不会救他的,不免哭的更伤心了。 “喂,别哭了,又不是不救你。”他侧身趴着,不耐地伸出一只手臂,“抓紧了,我拉你上来。” 他没寻到趁手的工具,好在这陷阱做的不太深,伸手勉强够得着。许榕安抚似的拍拍自己的手臂,道一声劳驾,又道一声委屈你了。 那哥儿泪眼迷蒙的看着他,似是没反应过来。 “啧,快些呀。你若不想出来就待着吧。” 小哥儿回过神,忙伸手握住许榕的手,抽泣道:“想的,我想出来的。” 沈暄在一旁冷眼旁观。 许榕猛一使劲,眼看人要出来了,却觉手臂一阵剧痛,疼的他险些松手把人扔下去。他痛得闷叫一声,强忍住慢慢起身,将人拉出来,忙去看自己的手臂。 手肘到小臂上一道长长的口子,正汨汨往外淌血。 沈暄不料他受伤,一把将那哥儿推开,捧着他手臂急道:“怎么回事!?” 许榕探头去看,原来是坑壁内侧往外凸出一块细长尖利的石头,他没看见,拉人的时候手臂正好对着石头尖尖。 许榕暗道一声倒霉! 沈暄也看见了,忙要拉着他回去上药。 “等等,”许榕忍着疼,问旁边那哥儿:“你如何?没受伤吧?” 那哥儿险些被沈暄推得跌倒,靠着一棵树干方站稳,闻言抬眸看了许榕一眼,咬唇道:“腿疼……” 许榕便蹲下捏捏他的腿骨,“没事,骨头好着,应当只是磕到了。” 沈暄不耐地拖他走:“好了哥哥,他没事了,我们快些回去给你上药!” 许榕跟着他往回走,抽空回头喊道:“你自己下山没问题罢?应是用不上我们送你罢?” 那哥儿扬声回了句没问题,看着他们两个紧挨着的背影,半晌,又低声道:“谢谢你……” 二人回到放包袱的地方。 沈暄翻出伤药,抱着许榕的手臂,轻轻给他敷上药。 许榕疼的想叫,却又碍于面子,不好意思在比自己小的少年面前露出这般怕疼模样,只得咬牙忍耐。 沈暄察觉他手臂绷得死紧,抬眼才发现他皱着脸,呲牙咧嘴的。他又低头看看伤口,两寸余长,虽血流的略多些,却也不算很深,应该不至于疼成这个样子。 许榕看着他动作,万分郁闷道:“怎么偏我一个倒霉?他正经掉陷阱的好好的,我倒见了血!” 沈暄不答,慢慢地给纱布打结,拿小刀割断。 许榕收回自己的手臂,觉得伤处疼的厉害,有心想摸摸却又怕疼,他只得转移自己的心神,叫它不要老想着伤痛。 站起身,走到山路边上往下瞧,远远看见山道上一个一瘸一拐的蓝色身影。 “他回去了,咱们也走罢。” 沈暄便收拾好东西,往山下走。 “哎你去哪?”许榕忙用另一只完好的手臂扯住他。 “回家啊。” 许榕叫道:“咱们一只猎物都没猎到呢,怎么就回家了!” “可你受伤了……” 许榕低头瞅瞅自己的手臂,虽阵阵疼得他想呲牙,但他早已见猎心喜,都走到这儿了,怎肯就这样回去。况且回家了也是疼,倒不如打打猎,兴许还记不得疼呢。 当下便豪气地一挥手:“这点小伤,值当什么!” 沈暄哪拗得过他,二人继续往山里走。 “哥哥,你方才……” “嗯?” “那个人,他不是欺负过你吗?你为何还要救他?” 许榕奇道:“他骂了我,我懒得搭理;或者气不过狠狠骂回去也便是了,不过几句口角恩怨。方才我们若不管他,他自己恐怕难能爬出来,这里偏僻,不定什么时候能再遇上个人呢。山里危险,我怕他出事。” 沈暄拽着他站住,眼睛盯着他的伤处,手指抚上那片纱布,渐渐用上几分力:“可是哥哥……” 他歪头看向许榕,似是困惑:“他的死活跟我们也不相干罢?” 许榕被他按疼了,忙抽着气拽出自己的手臂,“轻些!” 他只当沈暄年少无知,便教导道:“也不能如此说,好歹是条人命呢。虽说不一定有事,但就怕万一呢。救他也不费甚么事,不过搭个手。若你日后碰上旁人有难处,能帮也便帮一把。” 沈暄便又露出个天真的笑脸来,忙凑上去道:“哥哥说的是。可旁人却未必那样好心领情呢,哥哥救了他,他也未必会感恩。” 许榕更不在意,目光四下搜寻,笑着回他:“领不领情那是他们的事,我也不需要他的感恩,不过是‘从心所欲’四个字。若没碰上倒也罢了,偏偏叫我看见了,却是没法子视而不见的。我救了他,这事便丢过了;我若不救,反而要一直惦记着,倒惹的心里不痛快。” 他似是终于找到了,面上一亮,指着远处几棵野山栗子树喜道:“我道他怎地跑这儿来了。阿暄,咱们回去时也摘些,这个烤着吃可香了!” 果真将方才之事全不放在心上的模样。 日头已升的高了。 沈暄立住脚步,看他高高兴兴地踢着脚下的石子儿走路,日光和斑驳树影跳跃在他年少英气的眉眼间。 他便笑笑,目光寸步不离地追逐着前方那道身影,道声好。《 》 25、遇险 “小心!” 许榕大喝一声,扑过来抱着沈暄就地一滚。 等两人惊魂未定地看去,眼前的,赫然是一只足有五尺长的黑熊! 此时正张着血盆大口,尖牙利齿在阳光下折射出森森寒光,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 它刚刚竟然躲在树上,怪不得他们没有看见它! 许榕把沈暄藏到自己身后,快速道:“我等会拖住它,你慢慢往后跑,动静别太大,‘熊瞎子’眼神差,看不到的。” 沈暄深深看他一眼,“我们一起!” 许榕迅速搡了他一把:“听话!快跑!” 他站直身来,挥手又蹦又跳,试图把黑熊的注意力全部吸引到自己身上。 见沈暄还呆在原地,怒吼道:“快跑啊!!我有法子脱身!!” 沈暄突地眼眶通红,双目滚下两行泪来。许榕狠狠将他往后面推开,他终于动了,却并未按许榕说的跑,只躲到稍远些的树后,迅速从包里翻出一把很短的刀。 许榕此时也顾不上他了。 他拼命吸引黑熊,那畜牲果真不去看沈暄了,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暴虐的兽曈紧盯看许榕。 他深深吐出一口气。 离太近了。 许榕想,这样不行,太危险了,得拉开点距离。 然而不待他细想,黑熊已经扑咬了过来! 这黑熊看着笨重,动作竟又快又灵敏,眨眼间锋利的爪子已至眼前! 许榕矮身一滚,站起来拔腿就跑! 然而,他很快发现他错了,人的双腿哪里跑得过野兽。那黑熊速度极快,顷刻间就能追上他撕咬,许榕甚至已经能闻到黑熊口中那腥臭的味道。 许榕虽打过许多回猎,却从未遇到过如此凶残的猛兽、如此危急的情况! 他一面疯狂逃命一面急急思索对策,心念急转间,已有了主意。 不过几息功夫,黑熊利齿已咬到许榕! “嘶啦!” 许榕肩膀处的衣服已被它咬下半片!若非他躲得快,早已被这畜牲咬中了! 既然跑不过,那便不跑了! 他矮身就地一滚,急滚到一棵大树后,借树干躲了黑熊一扑,迅速往树上爬去。那熊见他上树,喉间发出一阵“嗬嗬”的咕噜声,似在嘲笑他愚蠢。 果不其然,它尖利的爪子勾住树干,也开始往树上攀爬,行动极为利索。 许榕见它三两下爬上树,竟毫不慌张,冷笑着大喝一声。 “来得正好!” 这课老树十分高大,他迅速又往上蹿了一截,攀住一枝粗壮的枝干,稳住身体,见那黑熊已到眼前,便抬腿狠狠朝那畜牲头上踹去。 黑熊要攀住树干,便不能松爪,一时竟只能挨打。 一连踹了十来下,许榕何等气力,那黑熊生生被他踹下去尺余!这畜牲被他踹的疼痛不已,却只能挨着无法反击,愈加暴怒。它终于忍不住了,咆哮一声,仅用后爪勾住树,伸长两只前爪抓挠过来。 就是此刻! 许榕跳到旁边一根枝干上躲过黑熊这通抓咬,一手翻下弓来,另一手迅速从背后摸出一支箭,盯着脚下,凝神沉气,挽弓搭弦,一支箭携着千钧之势急速射出! 箭尖分毫不差,又狠又深钉入黑熊右眼! 黑熊立时痛的嘶吼,忘了自己还在树上,用前肢去捂受伤的眼睛,终于从树上跌落,沉重的身躯砸的地面都震了一震。 原来许榕爬上树并非是慌不择路,蠢到忘了黑熊也善攀爬,而是为了寻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射箭!方才这畜牲追咬地极紧,许榕根本没有机会用武器反击,只得上树伺机而动。 许榕暂时松了口气,箭筒里只剩两支箭了,刚才逃跑中遗落了不少在路上。他把最后两支箭全数射出,一支扎在黑熊脑袋上,一支扎在胸口。 黑熊痛得满地胡乱打滚,狂啸乱吼。 许榕在树上观察了一会子,见它似是顾不上自己了,便打算跟沈暄赶快离开。 不远处的沈暄仍一手握着刀,满面震惊又茫然,正呆愣地看着这边。 许榕跳下树,快速朝他跑过去。 “快,立刻离开这里!” 沈暄终于回过神来,匆忙应了一声,弯身去拾他们的包袱。 这下却实在轻忽大意了。 他们以为黑熊已失了行动力,便放松了警惕。谁知那黑熊被身体的痛苦彻底激发了凶性,竟又挣扎着站了起来! 它吃了如此大亏,此时恨透了这两个人,猩红暴虐的眼珠子凶恶地死死锁住眼前两人,怒吼着要咬死他们,猛的朝沈暄扑过去! 沈暄根本躲避不及,只能眼睁睁眼看着黑熊咬向他的脖颈,急剧放大的瞳孔里是一张滴着涎水的血盆大口,其间两排长长的獠牙闪烁着森森寒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