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大人的养花守则》
7. 圣上赐婚(修)
文英殿。
绯色官袍的臣工们对列两排,手执笏板垂放胸前,一个个低头不语。
今日下午,兵部送来急报,说是贵州司有山贼骚乱,兹事体大,皇帝立马召集内阁,紧急议事。
年轻的帝王在中庭来回踱步,浓眉深拧,脸上隐隐有怒色,积攒了许久,随时就要爆发了去。
“穷山恶水出刁民!”他愤恨地咬牙。
内阁大臣裴一元迈步出来,手举笏板,躬身谏议:“贵州司那群瑶民们,野性难驯,不臣之心久矣。而今竟趁我朝君权交替之际举兵叛乱、趁虚而入,其心可诛!”
“臣谏议,即刻派兵镇压,收服蛮夷,以扬我朝天威!”
皇帝背着身,没有做出表态。
齐循嗤笑一声,“裴大人此言差矣,什么叫瑶民们‘趁虚而入’?我大雍朝新帝继位,万象更新、百废俱兴,国库充盈、四海清平,哪儿来的‘虚’?何‘虚’之有啊?!”
“你……!”裴一元被他的文字游戏噎得说不出话来,气得脸都红了。
首辅杨秀卿撇撇嘴,“文波,就事论事,不要胡扯些有的没的。”
皇帝头疼地闭眼,举起拳头在额前敲了敲,听他们吵了这一轮,主战、主和的各有说法,可还是未能有说服他的决断。
“陛下,章越章大人请见。”大太监柳铭德进来禀报。
皇帝眼一睁,脸色疏忽一亮,转过身来,“快!快传!”
不多时,太监领着章凌之进入内殿,皇帝一见那道俊逸拔群的身姿,立时笑了开来,拧了一晚上的脸终于缓和。
其实按着章越如今的职级,压根儿还不够格参与这场御前会议,可皇帝偏要特诏,传他也进宫来。
对于皇帝这一特殊的礼遇,列位臣子是神态各异。有人轻蔑不屑,有人不甚在意,有人愤恨咬牙……至于首辅杨秀卿,表面平静无波,内心却是甚感欣慰。
毕竟是自己一手培养上来的爱徒,章凌之能得皇帝爱重,他自是乐见其成。只是圣上偏爱太过,只恐树大招风。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于此,他内心又不得不生出些许隐忧。
“来来来,章爱卿,朕已候你多时!贵州司叛乱一事,你怎么看?”皇帝迎上去,一把牵过章凌之的手腕子。
刚刚在大殿外,章凌之就已经听到殿内争吵一片。
“陛下,微臣记得,那道贵州司送来的折子上只说有山贼叛乱,并未言明是‘瑶民’作乱,众位大人如何就口口声声讨伐起‘瑶民’来了?”
裴一元早就看这年轻的小白脸不顺眼,气哼一声,手举着笏板在空中舞了舞,就差把那东西指他鼻子上了,“那还用说嘛?!贵州司历来是瑶民聚居之地,他们行迹深林,野蛮不化,心中不服我们大雍朝的统治,早就蠢蠢欲动。如今贵州起了骚乱,不是那群瑶民还能有谁?总不能是我汉人吧?!”
章凌之勾出一个清淡的笑,眉眼看似平和,细品之下,言语间却是潜藏的轻蔑,“为政者,当据实以论,而非想当然。贵州司的情况究竟如何?每年缴纳的银钱税收有多少?当地有多少户人家?百姓们主要靠什么谋生?民族的成分又有哪些?……诸如此类的问题,在议事前,是否都有了解清楚了?”
“若非都没有,只凭一张不过百字的奏折,还有列位臣工的脑内文章,如何便能论断贵州司叛乱是何情形?朝廷又该以何应对?”
杨秀卿听完摸了把长髯,唇畔含笑,略微点点头。
“你……!”裴一元又一次被堵得说不出话,只知手指着他,口里磕磕绊绊,“说了半天,你也不过似是而非,究竟能有什么了不得的好法子,你倒是说呀!”
皇帝听完他刚刚一番言论,已感深以为然,将希冀的目光投向章凌之,“爱卿有何主意?尽管说。”
“禀皇上。贵州司林深山高,历来穷困之地,若臣没有记错,贵州去年一年的赋税,也不过二百七十一万银两。可近年来,当地土地兼并严重,官员生活奢靡,如此,众多失地百姓不得不落草为寇,方才聚集为山贼。”
“山贼是苦于有关官员压迫,不得已相聚自保。加之贵州多异族,如若贸然发兵,恐激起当地民族生变,反倒给了那些企图分裂之人可乘之机,从而难以调解。臣以为,应当遣使者前去招抚,当不用烦劳师旅。”
此言一出,大殿内霎时又吵成一团,有人认为这是昏招,有人却万分认可,为之拥护。
皇帝也未叫停,只是听两方你一言我一语,各执一词,争锋相对,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陛下。”恰此时,柳铭德又进来禀报。
如同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皇帝连忙指了指他,“什么事?说。”
“五公主在殿外求见,说是亲手做了些枣泥糕,送来给陛下尝鲜儿。”
皇帝身子一顿,抬眉,意味深长地瞟了眼章凌之,手一挥,“就说朕在议事,叫她把东西放下便是。”
“是。”
柳铭德又弓着腰,倒退着出了内殿。
又是一顿乱哄哄的争吵,你方唱罢我登场,皇帝到最后听得厌烦,心中大约有了计较,挥一挥手,屏退了这些大臣们。
“行了,今晚就到这里吧,此事容朕再做思量,明日再议。”
大臣们应个诺,大晚上吵得口干舌燥的,也是疲累不堪,三两成群地分批退出了文英殿,还在低声聊着今晚所议之事。
“章爱卿,你先留步。”
章凌之正要和恩师出了内殿门,立刻顿住,杨秀卿朝他递个眼神,迈步走了。
“陛下有何吩咐?”
皇帝坐在龙椅里,姿态惬意,打量起面前的少年人来,“若朕没有记错,章爱卿今年也该二十六了吧?”
“承蒙陛下挂念,是,过了年,臣便二十有六了。”
“啊……二十六岁……”皇帝仰头,靠上搭脑,手指在扶手上敲着,嘴角带着回味的笑,“朕二十六岁那年,大皇子都已经在园子里满地跑了。”
他直起点腰,看着他,“章爱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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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岁还未娶妻,可是……叫什么事耽误住了?”
“并未,为国事奔忙,臣愿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又何谈耽误?”
“嗨,这朝廷的事要尽心,可自己的婚嫁之事也得上心,此乃大事。”
见他张嘴又要推辞,皇帝手一拦,“哎!爱卿莫不是在等着朕给你亲自赐婚不成?”
皇帝面上含笑,一副玩笑的口吻,却是将章凌之说得心惊,“微臣不敢!此等微末之事,又岂敢劳动陛下大驾?”
“臣一心尽忠效国,实在无心他顾,还望陛下成全!”
他绯袍一撩,伏拜在地。
文英殿空旷,头顶是皇帝沉沉的呼吸。
章凌之心跳如鼓,生怕皇帝一时兴起,头顶落下来一道赐婚的旨意,那他的仕途可就全都玩完了。
五公主对自己青眼有加,章凌之心里清楚,可公主递过来的这份心意,他却是不敢接。若真尚了公主,做了什么驸马爷,那从此以后便只能在朝廷领个名头好听的虚职,这辈子都不用再想有什么作为了。
他不甘心。
想他章凌之寒窗苦读,科举入仕,当年先帝暴毙之时,也是他冒着生命危险向新帝递出重要情报,让当时还是小晋王的新帝先一步入京“吊唁”,这才保他成功坐上龙椅。也正因为抓住了这一契机,章凌之越过了众多老臣,打破了论资排辈的常规,年纪轻轻便官居四品,甚至成为内阁成员的有力候选者。
他厮杀出如今这一番血路,为的可不是去伺候公主、做他们皇室的吉祥物。
皇帝垂下眼皮,审视着跪伏在地的章越。
小五喜欢他,那个一向怯懦的孩子却是在这件事上表现出了少见的勇气。就今日这种时候提着糕点来文英殿,在以前如何也不敢想象她能有此胆量。
无非就是想见他已一面呀,皇帝心里都清楚。
若要满足女儿的心愿,左右不过一句话的事。可皇帝却是犹豫再三,无法决断。
只因五公主并非他十分疼爱的女儿,况他也欣赏章凌之的才干和野心。
自己从先帝手中接过这个摊子,在一帮遗留的老臣中左右掣肘,少不得要培植一些自己的“臣子”。新入仕途、谋而有断、关系干净的章凌之,就是个最合适不过的人选。若是少了他,真是如去一个左膀右臂。
“爱卿的拳拳之心,朕深感欣慰。我明白了,快起来吧。”
章凌之长舒了口气,起身行礼,谢过皇帝。
这一关,至少今日算是过去了。
*
子时已过,京城的街道响起了打更声。
章凌之坐着轿子回了府,门房听到动静,连忙起身开门,替他打着灯笼。
章凌之下了轿,一路往燕誉园去,身姿笔挺依旧,眉眼间是淡淡的疲倦。
刚拐过一道垂花拱门,却见燕誉园门口,立着芳嬷嬷。
瞧着章凌之过来了,她直挺挺跪下身,“大人,老奴恳请,还望章大人替我家小姐做主。”
8. 弄脏他了(修)
看着跪在地上的老仆妇,章凌之不解其意。
“嬷嬷起来说话,雪儿她怎么了吗?”
芳嬷嬷依旧是执着地垂头跪地,“今儿晚上,因大人久未归家,姑娘非要在轿厅等候大人。老奴拗她不过,只好随她去了。本想着章府安全,当不会出什么意外,可没成想,老奴正替姑娘烧水之时,竟是听得前院传来姑娘的尖叫。待得老奴赶去,就见章公子正抱着我家姑娘过来,姑娘……已经晕厥过去了。”
章凌之听完,立马急了,“雪儿现在怎么样了?快带我去看看她!”
芳嬷嬷身形未动,稳如青山,“我已经替姑娘处理过了,暂时没事,就是同过去那样,需要静养一些时日,待到姑娘醒来便好。当务之急,是恳请章大人替我家小姐主持公道,找出令她昏厥的元凶。”
章凌之默了会儿,沉声道:“你是怀疑,是嘉义做了什么?”
“是。”芳嬷嬷斩钉截铁。
章凌之更沉默了。
依他对他那个混账侄儿的了解,不是不可能……
“我知道了,嬷嬷的心情我理解。但现在雪儿还昏迷着,一时之间也无法对证,这样,等她醒过来,问清楚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再谈替你们主持公道也不迟。”
芳嬷嬷往地上磕三个响头,直起身子,“多谢章大人。”
“我先去看看她。”章凌之脚尖刚一调转,芳嬷嬷往他跟前膝行两步,“大人,不知我家老爷可否有来信?前几日,姑娘才因为思家心切,哭了好一场呢。”
哎。
他心中重重叹气。
“未曾。广东据此路途遥远,想来家书还没那么快抵达。不急,若是家书到了,我一定立马交给她。”
“多谢大人。”芳嬷嬷又是一个磕头,这才站起身。
芳嬷嬷带着章凌之进了叠彩园,他直奔床边,等不及芳嬷嬷搬椅子过来,便撩袍在床沿坐下。
床上的小姑娘安宁地合着眼,脸擦洗得干干净净,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掖在被子里。就像他每次见她昏迷时的模样那般,安静乖巧,和平日里的调皮玩闹判若两人。
手指不自觉抚上她的鬓发,指腹摸到一块凸起的浅疤,藏在发迹边缘,平时不太显见。
想起芳嬷嬷说过,她八岁那年半夜晕倒,磕破了额头,差点冻死。想来这便是那时候留下的疤痕了。
心脏隐隐做痛,章凌之生出几分自责。
都是自己没有照顾好她,说好的,会护她平安长大的……
*
头很晕,很痛,浑身酸软。
又是一个昏昏沉沉的觉,漫长到好像差点就醒不过来了。
冬宁艰难地睁开眼,一束光线刺入眼中,她未及适应,立马半眯起眼睛,待到瞳孔重新接纳了光明,方才彻底掀开眼皮。
入眼,是罗帐香暖的架子床,明亮的烛光将帷帐上的蝙蝠寿桃纹照得清晰。她呆望了几瞬,口中干燥难耐,这才迟滞地动了动眼球,去寻屋里的人。
屋角的美人榻上,半倚着一个人,修长的手指夹着书卷,正专注地翻看。
没有开口唤他,她只是傻呆呆地盯着他的脸,脑子僵硬混沌着。
榻上的人不经意一个抬眸,正对上小姑娘无神的眼睛。
章凌之立即放下书,桌上倒了杯茶,“先喝点水。”胳膊将她搀起,叫她倚靠在自己肩头。
冬宁轻啜几口,几缕清水下肚,她总算清醒过来点。
“还要喝。”
她只要一开口,总是忍不住跟人撒点娇。
章凌之听她这语气,反而高兴起来,又去接了杯茶水来,将她揽在肩头,递到嘴边喂她喝了几口。
正在碧纱橱里眯觉的芳嬷嬷也被闹醒了,转过屏风来,“宁姐儿醒了?没事吧?”她俯身握住她两只手。
冬宁摇摇头,眼神才刚刚聚焦,小脸儿苍白如纸,似乎不太想说话。
芳嬷嬷本想赶紧给她弄点吃的来,她这次昏迷了二十一个时辰,比上次又久了点,就怕给人都饿坏了。
眼睛又瞟到满脸关切的章凌之,她还是想趁着他在,先把这个事儿问清楚了。
“宁姐儿,现在章大人在这儿,前日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你都跟我们说说。”
芳嬷嬷的问话唤起了她那夜可怖的回忆,本就没有血色的脸更是刹那乌青……
“呕!”
她双手连忙捂住嘴,把那呕吐物硬生生堵着,生怕弄脏了床褥。
“宁姐儿!”
芳嬷嬷跳起,转头推开门,就去打水。
章凌之手顺了顺她的后背,“没事的,吐出来。”
“唔……”冬宁俯下身子,固执地双手堵住嘴,摇了摇头,眼角都洇红了,就是不愿吐出去。
章凌之并拢双手,递到她跟前,“乖,吐出来就舒服了,没事的。”
看着那双干净的大掌递到面前,她眼角逼出了泪花,拼命摇头,说什么也不肯。
“雪儿乖,听话。”
又一股酸气从胃里头冲上来,伴随着他温柔的轻哄,她实在忍不住了,“呕!咳咳……”
一大口酸水吐在他掌中。
她扶着床沿,不住咳嗽,似乎要将胃里最后一点污秽都咳尽。
芳嬷嬷刚端着水盆冲进来,就看到这一幕,吓得连忙把盆儿放床柜上,“大人!”
“无事。”章凌之不紧不慢地起身,将手泡进水盆里,又接过芳嬷嬷递来的帕子,仔仔细细地擦了擦手。
芳嬷嬷坐到床边接手,将咳得快要弯折了的冬宁扶起,替她顺着背,“好些了没?还想吐吗?”
冬宁痛苦地摇摇头,根本说不出话来。
她本就昏迷了近两天,躺在床上未进米水,吐出来的全是酸水,真是把胃里最后一点东西都掏空了。
芳嬷嬷瞧着心疼,给她倒了杯水,喂她漱几下口,这才扶她靠回床头。
冬宁斜倚着,浑身酸软,整个人如同虚脱了般,平时靠口脂才能装点得嫣红的唇此刻更是苍白如雪。
章凌之擦净了手转身,就看到冬宁这幅模样,刹那,像有一根棍子在心口杵了个窟窿,拼命搅啊搅。他差点呼吸不过来。
冬宁无力地抬眼,正对上他的眼神,莫名地,泪水哗啦就涌了出来,“小叔叔……对不起……”
章凌之神色一怔。
芳嬷嬷也傻掉了,抬手要替她揩眼泪,见章凌之过来,连忙挪出地方给他。
“傻孩子,哭什么?”修长的手指挑去她的泪花。
“我……对不起……把你弄脏了……”
芳嬷嬷:“……”
章凌之:“……”
章凌之但觉好笑,嘴角按捺住笑意,“我当什么事呢?都说了没关系,乖,雪儿不哭了。”
可小冬宁还是觉得好难过,小叔叔那么喜好洁净的一个人,竟然用手去接她的污秽物,他还看到了自己这么脏兮兮的一面,呜呜……想想都好难过。
她哭啊哭,泪水怎么也止不住,抽抽搭搭地,鼻涕流出来了,就用力吸一吸,把个章凌之看得是既心疼又好笑。
他心中无奈,只好小意哄着,仿佛有用不完的耐心。
等闹过了这一会儿子,冬宁实在是筋疲力竭,连哭的力气也没有了,就这么歪靠在床头,合眼养神。
芳嬷嬷弄了一碗肉末粥来,却被章凌之接过,“我来吧。”他搅动碗里的粥,确认温度适宜了,勺起一口,递到冬宁嘴边。
她张开小嘴,嗷呜一口吃个干净,鼓动着脸颊,眼神专注地看他低头勺粥。
室内的自然光已尽数退却,烛火更明亮了,跳跃在他挺拔的鼻尖,每次一低头,脸半隐进阴影里,照得眉骨更优越,恍若天工。
小冬宁喝个粥,眼神就黏在章凌之的身上没有下去过。
芳嬷嬷站在一旁,把这一切都尽收眼底,心中很是担忧。
姑娘是真地长大了。
粥喝干净了,小冬宁也恢复了点精神,章凌之看着满脸虚弱的小姑娘,张了张嘴,还是选择换上一副温柔的口吻:“雪儿,你告诉叔叔,那天晚上晕倒前是不是遇见了章嘉义?”
冬宁抿了抿嘴,怯怯地点点头,“嗯。”
接下来的话,章嘉义和芳嬷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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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不敢问出口。
刚刚冬宁的反应实在反常,引得他们不得不往糟糕的方向想。
两个大人对视一眼,心领神会,还是章凌之先开口:“那你告诉叔叔,他……是不是做了什么不好的事?”
冬宁下意识紧了紧身下的被子,大大的眼睛浮上水雾,“嗯……”
章凌之倒吸一口寒气。
芳嬷嬷不由攥紧了拳头,骨节粗壮的手垂在腿边,细细颤抖。
她害怕,忽然不敢听,可要把章嘉义碎尸万段的决心钉住了她的脚步。
章凌之垂头,陷入沉默,终究还是鼓起勇气抬头,对上小姑娘惶恐的眼神,嗓子微哑地开口:“那……你告诉叔叔,他……具体都做了什么?”
她用力咬唇,瘦削的肩膀开始颤抖。
“宁姐儿!”芳嬷嬷开口,一把老嗓子干枯嘶哑,“那个畜生到底做了什么?你都说出来!孃孃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让他付出代价!”
章凌之此刻已经心慌得不行,他强自镇定,有力的大掌圈住她的肩膀,“雪儿不怕,有我在的,不会放过那些坏人。”
“他……他……”她颤抖着开口,一双眼睛空洞洞的,再也说不出话了。
章凌之深吸口气,“这样,现在假设我就是雪儿。”他指了指自己,“你看着我指的地方,点头或者是摇头,好吗?”
冬宁点点头。
他手挪到自己的嘴巴处,“他……碰你这里了没有?”
冬宁摇头。
手又来到了胸口处,“那这里呢?”冬宁又是摇头。
两个大人暂且舒了口气。
芳嬷嬷晃晃悠悠地,看着小冬宁的反应,只感觉自己随时可能要交代在了这里。
章凌之手悬在空中,清了清嗓子,颇为不自在地,还是远远指了指自己的裤/裆,“那这里呢……?”
看着他手指的位置,冬宁瞳孔骤缩,大吸一口气,双手紧紧揪住身下的床褥。
章凌之脸色惨白,整个人都僵硬了。
“个天杀的畜生……”芳嬷嬷咬牙,泪水瞬间从眼角喷出,“我去砍了他!”她口里大骂着,跨步就往门外走。
“嬷嬷,慢着!”章凌之呵止了她。
“大人亲口说的,要替我们家姑娘主持公道,现在这是想包庇那个畜生吗?!”芳嬷嬷眼眶绯红,目眦欲裂,这模样,都把冬宁都给吓住了。她从来都没有见过这样的孃孃,一时竟不明就里,为何这件事竟能将她惹怒至此。
“嬷嬷不要误解我,待我先问问清楚再说。”
“还要如何清楚……?”刚刚还气势汹涌的女人,瞬间便萎靡了下去,扶住身后的门框,“这一切还不够清楚嘛……那个畜生……他……他……”
芳嬷嬷一声哀嚎,整个人突地坐在地上,一边狠命捶着自己胸口,嚎啕大哭。
小冬宁彻底被吓着了,不知为何孃孃会激动成这样,倾身过去,扯了扯章凌之的衣袖,“小叔叔。”
章凌之回过头,眼底猩红,那脸上的戾气还未来得及消散,哀恸地看着她。
冬宁又是吓了一跳,被他们弄得害怕了,小小声开口:“小叔叔,是……摸了男人的那里就会得病吗?”
章凌之惊愕了,像是抓住了一丝光明,惶急道:“你是说,章嘉义叫你摸了他……那里?”
“嗯。”冬宁乖巧地点头,又摇摇头,“但是我没有碰到的……”
“那他有没有碰你下面?!”
小冬宁也不知道为什么,被他这么一问,还是红了脸蛋子,“没有……”
冬宁此话一出,芳嬷嬷也不嚎了,章凌之脸上露出了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所以,是他非要让你摸他那里?”芳嬷嬷挂着满脸鼻涕水,呆愣地问出口。
小冬宁眉头一皱,“我才没有碰呢,是他按着我的手去的,谁要摸那个东西呀……恶心死了……”她说着,眼底又溢满委屈的泪水。
章凌之拍了拍她的头,脸色倏忽一变,从床上坐起,推开门,径直去了书房。
他取下书架顶上的藤鞭,快步往蓼芳园走去。
9. 痛鞭孽侄(修)
“咚咚咚”!
门被擂得震天作响。
“谁呀?!”章嘉义手上正动作着,被这一下响动闹得差点没萎了去。
“章嘉义,开门!”
哎呀!是章越。那个索命的阎王,真是惯会坏人兴致,偏挑这个时候来。
“叔!你等一下,我穿个衣服!”
他手上加快了,不多时便释放出来。
他提上裤子,洗个手,吊儿郎当去开门。
“叔……怎么……哎呦!”
门外的人还没看清,就被一脚踹在了胸口上,人直接又飞回了屋子里。
“咳咳……咳……”他躺在地上,咳嗽着,半天回不来神,“哎呦喂……”
“阿明!”
王月珠从门外冲进来,绕过满身戾气的章凌之,去扶被踹倒在地的儿子。
“怎么样?没事吧?娘看看,伤着哪儿了没有?”她着急地就去脱他的衣服查看,扯开衣襟一瞧,胸口处已经有青紫之势了。
“阿越!你这是做什么?就算他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同他好好说就是了,何苦一上来就动手动脚呢?”
王月珠护子心切,连珠炮似的话就朝章凌之打来。
“嫂嫂,这没你的事儿,让开。”章凌之岿然如山,冷冷开口,阴沉的眼神投到章嘉义身上。
王月珠这才看到他手中的藤鞭,骇然了,站起身。
“阿越!阿明他到底做了什么?你要闹到这种地步?”
“他做了什么,他自己清楚。雪儿是怎么晕倒的,您不妨问问我这个好侄子。”
又是那个小丫头,都是因为她,自从她来了,府里就没能安生过。
章嘉义一手捂住胸口,一手撑地,“叔,我……我冤枉呐,我就是看到她在轿厅晕倒了,这才好心好意将她抱回来。可不能因为是谁送回来的,就说是谁吓晕的吧?”
他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狡辩,章凌之只是冷眼看他,一双犀利的眼睛直要刺破他的心脏。
“是呀,阿明当天就跟我说了,他是看到那个姑娘晕倒了,这才给她送回叠彩园的。那小姑娘怎么说的?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呀?”
“娘!就是她往我身上泼脏水!那小姑娘,人瞧着年纪不大,心眼子倒挺多。”说着,他还不服气似的,“叔,怎么她说的你就信,我说的你就不信呢?你别忘了,我才是你亲侄子!”
章凌之冷笑,“她骗人?”
他字字咬牙,藤鞭恨恨地指着他,“她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若不是你有意教唆,她又怎么会知道,男人那物会搏/起呢?!”
王月珠:“你说什么……?”
“你血口喷人!”章嘉义大吼,抵死不认,手指着他,脖子上青筋暴跳,“她空口无凭地栽赃,你也信!她……她是只有十三岁,可你知道她之前都经历过什么吗?是不是有跟过什么男人……”
“啪!”藤鞭毫无预兆地,甩在了他的嘴上。
“啊!!!”王月珠惊叫,不可思议地捂住嘴。
她没想到,章越竟敢来真的,他竟然真的动手打他的侄子!
章嘉义一下被打懵了,不一会儿,痛感刺自嘴角袭来,从人中到左嘴角划出长长一道血印子,火烧火燎般的疼。手摸上嘴巴,摸出了一手的血丝。
“我*你大爷的章越……”
“啪”!又是一鞭子,挥在了他的身上。
章嘉义猝不及防,重新倒回了地上。
“阿越!快住手!”王月珠拽住他的手臂,跪在地上,“算我求你了,念在你们还是血亲的份上,手下留情吧,阿越……”她祈求着,风韵犹存的面庞淌满了泪水,“他是你哥哥唯一的孩子了,就算看在你死去哥哥的份儿上,放过他吧……”
章凌之垂下眼皮,狭长的丹凤眼冷冽不见一丝温度,漠然地,似凝结着千年寒冰。
“嫂嫂,正因为他是我哥哥唯一的孩子,我才要如此。否则,日后落在他身上的就不只是我手中这条鞭子了,而是监斩官的铡刀。”
王月珠被他冰冷的眼神击得一个哆嗦,愣了一瞬,依旧是哭号起来:“你这几鞭子下去,几个人经受得住?算嫂嫂求你了……阿越……”
“娘!起来!你跪他做什么?!要跪也是他章越跪你!”
“章越,你个忘恩负义的东西,要不是我娘,你他/妈早就成了荒冢的一堆枯骨了!哪能像现在这么威风?天子重臣、官居四品、出入庙堂,哈!这一切,还不都是拜我娘所赐?!再看看你现在……呵,呵呵,章大人好大的官威呀。”
章嘉义抚胸切齿,痛恨地瞪着他,眼睛能喷出火来。
章凌之往前走了两步,王月珠被迫松开手,趴伏在地上,垂泪不止。
他定在章嘉义面前,冷漠地俯视他,高大的身影将他彻底笼罩。他被他的影子吞噬,痛苦、狰狞,全都在他的阴影之下。
“你要知道,今天打你的,不是什么章大人,而是你的叔叔,章凌之。”他卷了卷手中的鞭子,一下一下,慢条斯理,“你爹已经没了,你娘管不动你,但你还有个叔叔,还没死。”
他又挥了一下鞭子,章嘉义痛得蜷缩在地,龇牙咧嘴,说不出话来。
两下、三下、四下……背上的衣服被藤鞭撕咬开,红紫的鞭痕交错斑驳,一绺绺,一道道,狰狞地渗着血。
“啪”!又一声响鞭甩在背上,啃咬着皮肉,血肉模糊。
“啊!!!”王月珠哀恸一声,不管不顾地趴在了儿子背上。
看到嫂嫂闪出来,章凌之急忙收手,可到底晚了一步,鞭子不轻不重地抽在王月珠身上。
“嫂嫂,你让开!”
“不要……阿越……求你了……不要……这是我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他再过分……再混账……那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啊……”她从身后紧紧抱着儿子,看着那些狰狞的鞭痕,更是悲痛欲绝,趴在他身上,啼哭不止。
章嘉义狞笑几声,捶地大吼:“哈!哈哈哈!章越,你打啊!有本事把我们娘俩儿打死算完!”
“当初……你被章家那些叔叔伯伯们逼到那金蟾山的破庙里头,饿得半死不活……是我娘!我娘!是她把你从庙里接回来的!”
似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他抖着身子笑,笑得鼻涕眼泪都一齐喷出,“她对你……那可是比亲儿子还亲呐……哪怕家里只能掏出一个鸡蛋来,也要卧到你的碗里头……我……哈哈……我连个蛋腥味儿都尝不着……就只能看着你吃,呵呵呵……”
“别说了……儿啊……别说了……”王月珠趴在他背上,泣不成声。
章凌之紧了紧手中的鞭子,手背青筋暴突,微微抖着。
“娘,你看看!你现在睁大眼看看!这就是你亲手养大的白眼狼!”
“够了。”
章凌之沉沉开口,声音平静,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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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细究才能捕捉到那一丝颤抖。
他不紧不慢,卷起带血的鞭条,“从今日起,我章府一分为二,你给我老实待在西院,不许跨进东院一步。若是再敢有此荒唐行径,你自个儿收拾东西,就在这京都里自生自灭去吧。”
他留下这句话,转身出门。
“何晏!”
正在四合院门口听动静的管家立刻迎上前来,“主子有何吩咐?”
“听清楚,日后我章府,东院是东院,西院是西院,给我把他看紧点了。若是有人看见章嘉义踏足东院,我唯你是问!”
“明白!”
*
“嘶……哎呦娘……你轻点儿……”
章嘉义趴在床上,龇牙咧嘴地抽气。
“活该,叫你惹你叔生气。”王月珠嘴上如此说,还是不由得放轻了涂药的力道。
他嘴角火辣辣的疼,忍不住扭过头,“哎,娘,你说他今天说那番话什么意思?什么叫以后让我在京都里自生自灭?!”
王月珠默默上药,不吱声。
“他……他章越该不会存了要甩掉我们的心思吧?”
“你就该老老实实的!不要惹你叔不快!”王月珠也来了点儿气。
“娘!我看他那就是借题发挥!这多大个事儿啊?他给我在那里横眉瞪眼的,能的他!”
“对!你叔就是能!咱娘俩现在都得靠他!阿明……你能不能给我省点心?”
章嘉义沉默了,忽然又不服气,“不成!章越这根大腿,咱娘俩可得抱紧了!”
“我在苑马寺都听说了,那五公主看上了他章越,圣上正打算指婚,点他做驸马呐!怪不得这小子,总撺掇娘你改嫁呢,我看呐,他这是早就打算好了。等你另找男人改换了门庭,他自个儿再尚了公主,就可以一脚把我们母子俩踢开了!”
章嘉义嘴上不停,王月珠听到“尚公主”一词,眼神已经空洞了,连手上的药也忘了去涂。
“娘?娘!你又琢磨什么呢?”
王月珠一抖,回过来神来,低头给他上着药,“没什么……你叔他……有本事,公主能看上他,也是他的福气……”
章嘉义气得捶一下床,“想要甩掉我们?他想得美!这辈子都不可能!这是他章越欠我们母子的!”
眼睛一骨碌,他心生一计,抬起身子,抓住他娘的手,“娘!我看这样,反正现在他没成亲、你也没改嫁,不如你就跟了他!咱就能挂靠他一辈子了!”
王月珠像被雷劈了一道,木木地怔住。
“阿明……你在胡说些什么?!”
顾不得背上的灼痛,他翻身坐起,“真的,你干脆就跟了他章越好了,最好再给他生个一儿半女,这样,他这辈子都休想甩开咱娘俩了。”
王月珠举起颤颤巍巍的手,看着儿子嘴边刺目的鞭痕,终究还是没能打下去,含泪一巴掌掴在了自己脸上。
“娘!”
“你以后……休要再说这种话了……他是你叔……是你亲叔……若是你爹地下有知,听你这番话……他死都不瞑目!”
王月珠起身,磕磕绊绊地推开门,叫来丫鬟紫苏接手,自己躲回房里抹眼泪去了。
章嘉义重新趴回了床上,脑子里还在不断琢磨。
不成,背靠大树好乘凉,绝不能叫章越逮到机会甩掉他们娘俩。她那个做娘的不支楞,自己可得想法儿,让章越睡了他娘才是。
10. 坐到怀里(修)
这几日天气好,太阳高挂空中,不见一丝云气。
芳嬷嬷把屋内所有的支摘窗都打开,又将秋冬的衣物拿出来放在太阳底下晾晒,为天气转凉做准备。
冬宁这一次躺了快两日,芳嬷嬷怕她睡久了把骨头都躺软了,没事就搀着她在园子里走。
之前本打算好的,要去延禧馆听“玉瓶先生”说《西游记》,可也因为章嘉义这一事,被耽误了去。虽然“玉瓶先生”这几日还在说书,可她最爱的大闹天宫环节已经说过了,心中总不由得低落。
“孃孃,这次我睡了多久呀?”
芳嬷嬷神情闪了闪,“同上次差不多……就……十七八个时辰吧……”
冬宁点点头,一颗提着的心稍微放下点了。
这段时日,她只敢在东院晃悠,不敢去到西院那边,生怕再碰上那个混蛋。
自从章凌之给东西两院下了禁令,冬宁再没去过鹤鸣堂用膳,都是在叠彩园里自己吃小灶。如此,冬宁每日的饭几乎都是芳嬷嬷在自己的小厨房做的,饭菜合她口味,还只用和芳嬷嬷两个人用膳,她反倒乐得自在。
芳嬷嬷也很少出东院,只是在需要用到大厨房时,方才往那边跑。一次她从大门出去,竟然碰上了章嘉义,却是被他脸上的鞭痕吓着了。长长的一绺口子,结着血痂,还不知日后是否会留下疤痕。
回去后,芳嬷嬷跟冬宁说了,冬宁听了也是惊了一跳。只听闻小叔叔把章嘉义给抽了一顿,但未曾想,竟然直接往脸上招呼了。
听芳嬷嬷一直在边上喊着“解恨”,她自己也觉得出了好大一口气。
虽说在小厨房开了火,章凌之偶尔也会抽空过来,陪她用晚膳,每当这种时候,冬宁都会肉眼可见地开心。
只是芳嬷嬷总担心,这件事会给小冬宁留下阴影。
果然那一晚,冬宁刚睡下,就从噩梦中惊醒,哭着喊着抱住芳嬷嬷,说什么也不撒手。
芳嬷嬷心疼得不行,心中更是自责内疚,陪着她睡了好几个晚上。
章凌之听说了,夜里来看她。
小冬宁刚烫完脚躺进被窝里,他便敲门进来。
“准备睡了吗?”
他身上带着初秋夜的凉意,在床头坐下,夹杂淡淡沉香,无端端地安抚人心。
明明他来了,更应该感到安心的,可冬宁躺在床上看他,心却扑通扑通,跳得好快呀。
手指轻抚了抚她的鬓发,嘴角挂着淡淡的笑,轻柔道“睡吧,有我在呢。”
“小叔叔……”冬宁鼻子哼哼,从被窝里爬出来,手臂搂过他的腰,直接缩在了他怀里。
章凌之和芳嬷嬷都顿住了。
身上贴来一股草药味,混合着少女的馨香,她像是软在了他怀里,要化成一滩水,卸了所有的力气往他身上靠,只剩一双手臂紧紧圈住他的腰。
章凌之一下无所适从,手都不知该往哪里放,举目和芳嬷嬷对视一眼,二人都只余尴尬,遂又很快地移开目光。
“雪儿,快下去!”他皱眉呵道,声音有点儿严厉,但不多。
看小姑娘这几日心情不好,他不敢太凶巴巴。
“唔……”小小的脑袋贴着他的胸口,她用力摇摇头,手又紧了紧他的腰。
他的腰瘦而有力,胸膛也很暖,身上的沉香淡淡环绕,深吸一口,便能叫她心神宁定。
在他身上,有所有驱散恐惧的力量。
或者……不止于此。
耳朵贴着他的心口,听他心脏在胸腔中沉稳有力地跳动,像是整个人,都要掉入了他的生命里。
章凌之没想到,自己一声呵止,反倒让冬宁把手搂得更紧了。
心中一声叹息。这个小祖宗,真是会闹人。
半晌,他举起僵硬的手,拍了拍她的肩,“听话,先下来。”
她又是摇头,就是抱着他不撒手。
芳嬷嬷实在看不过去了,“宁姐儿……!”想要开口训她点什么,可又不知从何下嘴。她本还担心,冬宁经历了这个事儿后,会对所有男人都有了偏见,没成想……而今看来,是她多虑了。
“雪儿还在害怕?”他拍着她的背,轻声发问。
冬宁点点头。
“其实这个东西……没有你想得那么可怕。来,你先躺回去,听我好好跟你说说。”
“真的吗?”埋在胸口的人儿闷闷发问,环着他的手臂松了松。
他应了声,将她从身上卸下来,冬宁又顺势滚回被窝,锦被拉到下巴高,露着一张小脸儿,文静地看着他。这模样,乖巧极了,哪儿还有刚刚撒泼卖乖的劲儿?
“雪儿你记住,其实男人的那个东西没有那么可怕。”
他一个大男人来现身说法,倒是叫冬宁起了好奇心,歪着头,大眼认真地看他,就像一个准备聆听先生教诲的好学生。
“因为那里,其实也是男人最脆弱的地方。若是以后有谁再敢冒犯你,要么用脚踹,要么用手撅,保管会让他们疼得嗷嗷叫。”
“噗!”冬宁这一听,不由笑出了声,手捂住嘴,弯着眼睛看他。
“真的吗?”
“嗯,那当然。”
“男人这样会痛呀?”
“嗯……”
章凌之回完她,自己却不自在了,清了清嗓子,躲开她过于纯稚的目光。
调整了一下,他又微微倾身过去,声音轻柔地道:“女孩子长大了,要学会保护自己,谁要是让你难受了,你就要以让他难受十倍的痛反击回去,明白了吗?”
想起嬷嬷上次说看到章嘉义脸上的鞭痕,她心中不由触动,弱弱地开口问:“所以……小叔叔就用鞭子打了他?”
“没错。”
“所以这没什么可怕的,下次再有谁欺负你,你就一脚踹回去。”
“啊……”冬宁微弯唇角,有点好笑,“你跟爹爹说得不一样,爹爹常跟我说,要与人为善。”
章凌之笑了笑,“你爹爹说得也没错。”
“可是雪儿,要用善意去回报善意,用恶意去回敬恶意,这才是这个世界最大的公平。”
冬宁眼睛怔忪,忽而,唇角高高翘起,“小叔叔,你说得对!我明白了!”
章凌之眉眼一弯,“好,那要是我们今天再梦到那个混蛋,该怎么办呢?”
“我就给他一脚踹过去!踹飞咯!飞上天!”说完,自己先忍不住,裹着被子咯咯笑出了声。
芳嬷嬷也忍俊不禁,手默默指了指她,脸上做着神色,嗔怪地警告她。
“嗯,我们雪儿就是聪明。”章凌之笑着哄她一句,拍了拍被角,同她道声晚安,转头又跟芳嬷嬷叮嘱,“雪儿晚上就辛苦嬷嬷了,我先走了。”
芳嬷嬷点点头,章凌之起身欲走,袖口却被拽住。
他转过头,对上冬宁莹光点点的眼睛,软白的小手又紧了紧他的袖口,可怜兮兮地开口:“小叔叔,你可不可以等我睡着了再走?”
又来,他无奈地叹笑,却被冬宁顺势滑到袖口下,小手钩住他的两根手指,轻轻晃两下。
喉结微动,拒绝的话刚到喉咙口,又被他咽回了肚子里。他将冬宁的手拨开,复在她床头坐下。
“好,我等你睡着了再走。”
“嗯!”
她终于高兴了,嘴角一个甜笑,小酒窝都溢满了开心。无视芳嬷嬷铁青的脸,她把被窝拉高一点,盖住小巧的下巴,最后看他两眼,又乖乖合上眼,一副努力入睡的模样。
芳嬷嬷无奈,只好把屋内四个角的灯都吹灭了,只余床头一盏。
室内暗了下去,再无人语声。
忽而,冬宁一只小手又从被窝中偷偷爬出来,握住章凌之搁在床边的大掌。
手一顿,他下意识想甩开,可小姑娘捏得越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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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小脸儿整个五官都在用力,屏住呼吸,生怕他不让牵了。
心中唯有叹息,他只好一动不动,任由她放肆。
见他顺从了自己,冬宁整个人放松下来,秀气的新月眉舒展开来,小嘴微张,渐渐地,呼吸绵长。
床头微弱的烛火照着小姑娘的面庞,卸去了白日的胭脂、口脂,她苍白的病容一览无余,在松弛的睡颜下,更显出几分病弱西子的娇柔。只脸蛋儿还很圆润,始终挂着点婴儿肥,叫人看了倍觉怜惜。
不自觉地,手背触了下她饱满的桃腮,细腻滑润的触感还停留在指背。
还好还好……章嘉义那个畜生还残存了点理智,他不敢想,若是当时……
一想到那种可能,章凌之都恨不能给自己一个嘴巴子。
是他失职了。
日后,风风雨雨他来挡着,她既然叫他一声“小叔叔”,这辈子,他都得护着她,疼着她。
滴答,滴答。
铜壶的滴漏轻响,时间已经过了亥时。
章凌之有点疲乏,侧头,见冬宁正歪头靠着瓷枕,呼吸均匀绵长,小嘴微微翘着,已然入睡。
他长舒口气。终于将这小祖宗哄睡着了。
手臂缩了缩,想要将手抽出来,刚一有动静,却被小冬宁牵得更紧了。
“阿娘……”
她皱着眉,梦呓出声。
歪在榻上守候的芳嬷嬷也起身过来,“大人,不碍事,我来。”
她使上劲儿,揪着冬宁的手指,企图一根根摆开。
冬宁眉头拧得更深了,“阿娘……不要走……雪儿乖的……乖乖的……”她呢喃着,沾湿了眼睫。
章凌之忙抬手,制止了芳嬷嬷的动作,压低声音道:“要是嬷嬷放心我,今晚我就靠在这儿歇一晚。”
芳嬷嬷惊诧,压着嗓子轻声道:“那怎么成?大人明日还要早朝,就恐耽误了您歇息……”
他摆摆手,“无碍。”
芳嬷嬷嘴巴动了动,终是不敢说什么了。
“那就烦扰大人了。”
章凌之合上眼,头靠上床柱,另一只空着的手揉揉眉心,缓解一身的疲累。
窸窸窣窣地,屋角又传来动静,他倦怠地睁眼,竟是看到芳嬷嬷从耳房抱着床被褥出来,正往东南角的美人榻上铺。
黑暗中,二人又无声地对视上,察觉到他探究目光,芳嬷嬷只好窘迫地笑笑,继续硬着头皮转身,铺她的被褥去了。
章凌之心中冷笑,这个老仆妇,未免对自己敌意太冲了些。
他偏过头,看了眼床上的人儿,黑暗中,冬宁正睡得憨呢。
刹那间,心中竟是柔软一片。
*
鸡鸣响过三遍,明瓦窗还连一点光都没有透进来,室内暗沉,雾蒙蒙地灰,只有一些家具的轮廓,依稀可辨。
章凌之动了动身子,发觉整条右手都臂僵直了,他将手抽出来,转着胳膊起身,待手臂里的血液慢慢流通。
芳嬷嬷灵敏,一点微弱的响动就被惊醒,连忙推开被子披上衣服,过来给章凌之点灯。
“大人,让老奴来吧。”
她把灯盏在桌上放下,抻直章凌之的手臂,拍打揉捏。
“大人,日后宁姐儿若是再要这样胡闹,您可千万别顺着她的性子来。”
以为他是个不好说话的主儿,可没成想,他空长了一张阎王脸。对别人总是能冷脸威压,朝中府里,哪个也不敢犯他的忌讳,可一到了冬宁面前,耳根子竟是又比谁都软了。这下怎么成?依那个小祖宗的性子,惯会看人下菜碟,迟早要在这章府上了天去。
“嬷嬷放心,我自有分寸。”他嘴一咧,轻轻抽气,手臂酸麻不止,这一晚上折腾得,真是又累又痛。
芳嬷嬷暗自撇嘴。
就怕到时,等那小祖宗蹬鼻子上脸了,有的是他后悔的时候。
11. 当闺女疼
上朝的时间早,天边的鱼肚白都还没有起,各位大人们就要坐着轿子、骑着马,赶往宫门。
章凌之昨夜没休息好,窝在轿子里又眯了会儿,进宫门前,又问街边卖豆花的妇人要了瓢冷水,沃把脸,擦干净。待清醒过来点,方才穿过御街,进了宫。
皇帝今日心情不错,之前贵州司山贼叛乱一事,派去的官员已传来捷报:招抚成功,叛乱平定。
不费一兵一卒,便成功平乱,实乃喜事一件。
今日朝议顺利,早早地便散了会,各色官袍的官员们成群结队地,沿汉白玉石阶而下。
章凌之刚从太和殿退出,便寻到杨秀卿身边。
“恩师。”
杨秀卿摸着他那把长髯,扫了他一眼,“怎么?我瞧着你今日眼下泛青,昨夜没休息好?”
“是。”他直起身子,淡淡苦笑,“小女儿不好养啊,身娇肉贵,又心思细腻,实在是磨人得很。”
“嗯!”扬秀卿嘴角玩味地一撇,“我看你这模样,分明是乐在其中嘛!”
章凌之笑着摇摇头,无力反驳。
“说回正事。”杨秀卿拍拍他的肩,“这次你给皇上举荐的这个安抚使,很不错,一去贵州就能定乾坤,把那山贼叛乱压得服服帖帖的。我看陛下这次对你的表现,颇为满意。”
“恩师傅谬赞了,我不过是提了几点法子,最终还得是靠陛下,英明圣裁。”
杨秀卿细细观察他,脸上平静无波,不骄不躁,一点也没有年轻人居功自傲的矜骄之气。不错,自己没有看错人。
“今儿下午,陛下又要召集内阁议事,我猜测,是为着与北戎和亲一事。究竟要派哪个公主出去和亲,陛下为难呀……手心手背都是肉,他个做父亲的狠不下心,要拉我们去做坏人呢。”他笑说,话语一顿,眼睛锚住他,“凌之,你可有什么想法?”
章凌之默了会儿,开口道:“既然恩师发话,那我斗胆提一句。属下以为,五公主最合适。”
似乎早料到他会有此一言,杨秀卿眉尾一挑,“五公主?”
“是。”
“您也说了,陛下手心手背都是肉,但手心和手背的肉毕竟不同,而五公主,就是那手背上的肉。”他面不改色地说出一串话。
“陛下心中或许早有偏向,只等着人来给他推这一把。”
杨秀卿默默点了点头,旋即捋着胡子,揶揄笑道:“凌之,真不想做这驸马爷?”
五公主的心思,朝野上下心照不宣。
“无心于此。”他坚定地回。
杨秀卿手指着他,调侃道:“你呀,忒狠的心了,一点也不懂得怜香惜玉。”
“哎。”他叹口气,“不过你能这样想,我就放心了。你的建议,我会上达圣听的。我呀,老了老了,这精神头明显大不如前了,很多事儿,是有心无力呀。”
“师傅就盼着你,能够早日入阁,我这首辅的位置,迟早是要交到你手上的。”
杨秀卿退休在即,章凌之就是他给自己谋的一条后路。远离朝堂之前再给后生提拔一把,日后哪怕卸甲归田,也不至于朝中无人。
“恩师言重了,属下不敢。”
“哼!”他嘴一撇,睨他一眼,胡子都吹起来了,“你不敢?我看呐,你是敢得很呐!臭小子。”
章凌之垂下头,并不搭话,面上也并无喜色。
杨秀卿重重拍了拍他背,“不错,你有这份心性,在官场上,什么都能锻造出来了。”
“多谢恩师抬爱。”
“就是你呀,也老大不小了,朝中像你这般年纪的,还有几个未娶妻的?”
“你这事业蒸蒸日上,也是时候寻个房中人,给你把家里操持操持了。”
“家中有嫂嫂料理,不急。”
“你!我正要说你呢!你到底怎么想的?你说说你……这么大个人了不娶妻,你嫂嫂一个寡妇也不改嫁!你知不知道,同僚们都怎么说你的……”
“有所耳闻。”他淡定依旧,仿佛外面那些桃色传言污的不是他。
“清者自清,别人要说什么,我自然管不住他们的嘴。”
“你……!”杨秀卿被他这事不干己的样子气得噎住,“你呀你!你不是相信什么清者自清,你是狠不下心和他们母子割席!”
他那个赖着不改嫁的寡嫂就先不说了,那倒霉侄子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三天两头的在外面惹事。
他无奈,唯有长叹:“凌之啊,你这个人,有手腕,有能力,更有野心。可只一点,太重情义!”
“只恐以后,要受其所累。”
章凌之只沉默听训,却不知究竟听进去了多少。
自中秋节后,冬宁终于收到了家人的来信。
马踏飞尘三千里,这封信送到冬宁手中,不知经受多少风霜,从夏末走到孟秋,沾染着季节的尘埃。
信上说,他们已经到了官舍安顿,岭南天气炎热,哪怕时节将要入秋,这里的人还是穿着轻便薄衫,甚至常有光脚赤膊者,与中原的风俗大为不同。
冬宁把这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是爹爹熟悉的字迹,还有娘亲不厌其烦的叮咛。
看第一遍,她哭;看第二遍她笑;看过第三遍,她禁不住又失神发问,自己这辈子还能不能活到见着爹娘的那一日?自然又是惹来芳嬷嬷一顿责骂,叫她赶紧“呸呸呸”,不许说那不吉利的话。
这日天气晴好,中午太阳热烈,照在人身上暖烘烘,倒也不觉秋冷。芳嬷嬷开始在院子里给冬宁架秋千。
她把袖子推到手肘上,粗壮的小臂堪比男人,哼哧哼哧刨着木头。圆木桩子削得尖尖的,准备打桩。
冬宁趴在石桌上,背上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一边专注地写信。
她这封信写了三四天了,信笺都用掉了七八张,还没写个够,芳嬷嬷都笑她,再写下去,她那封信都该塞成个球了。
可冬宁就是有说不完的话嘛。她想告诉爹爹娘亲,她在这边一切都好,小叔叔对她很好,想叫他们不用担心……
正写着,园子外头响起了阵阵吵闹,脚步声、笑语声窸窸窣窣地传来,府里的人不知被什么动静搅扰了,全都不安宁起来。
“孃孃,外头怎么了?”
芳嬷嬷丢下刨刀,起身走到园子外,人方要出园门口,差点被急匆匆跑来的藿兰撞上。
“哎呦!”芳嬷嬷连忙跳开,避免了一场冲撞,“姑娘当心看路!”
藿兰没理会,径直跑过去,气喘吁吁将石桌边的冬宁搀起,“姑娘快去,有热闹瞧哩!”
“什么事?”冬宁有点懵,人不自觉就被她搀着走了。
“姑娘来了便知。”
芳嬷嬷跟在藿兰后面,来到了飞羽轩。
一间四四方方的大敞厅,四面开窗,通风明亮。正面对着一大片荷塘,此季节塘中枯枝寥落,却也别有一番清寂的意境。
这间屋子常年空置着,而今却挤满了人。章府的家仆们分座在几条长凳上,有的人已经翘腿嗑起了瓜子,低声交谈着,面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长凳前,朝着荷塘的一面窗下放了张红木长条案几,案上摆着一块惊堂木、一柄长扇并一盏茶碗。一位身着青色长衫的老先生正捋着他那把山羊胡子,站在案前。
冬宁傻了眼,没弄明白这是怎么个回事,就已经被藿兰推着坐到了中间,被她和芳嬷嬷一左一右夹着坐下。
何晏见她坐定了,上前同那先生道:“玉瓶先生,人来齐了,可以开始了。”
玉瓶先生?!
冬宁瞪大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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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面前留着山羊胡子的老先生,还没转明白过来弯,却听“啪”地一声,惊堂木一拍:
“混沌未分天地乱,渺渺茫茫无人见。感盘古开辟,三皇治世,五帝定伦,遂分为四大部洲……”
玉瓶先生不愧声名远播,他惊堂木一下,甫一开口,雄浑嘹亮的嗓音、声情并茂的讲白,一下子便将在座的众人带入了那仙气飘渺的雄奇异世中。
冬宁睁大了眼,期待地看着他,一眨都不敢眨。
藿兰胳膊肘顶一顶她,将一包瓜子塞入她手中。冬宁顺手打开,炒瓜子儿的油香气直扑鼻息,她彻底笑开了,抓起瓜子送到嘴里嗑,又继续目不转睛地盯着玉瓶先生。
“此间话,单表东胜神州,海外有一国土,名曰傲来国。国近大海,海中有一座名山,唤为花果山……”
“那猴在山中却会行走跳跃,食草木、饮涧泉、采山花、觅果树……参老天、拜菩萨、捉虱子、咬跳蚤……”
那先生讲的神形兼具、绘声绘色,说到精彩处还跳上旁边的凳子,抓耳挠腮,效仿起了猴子的神态。
“哈哈哈!!”
座下众人爆发出大笑,有人乐得猛拍大腿,有人笑得倒在旁边人的怀中直不起腰来。
小冬宁昂起头,笑得眼睛只剩两条缝儿,酒窝深深地嵌在脸颊上,肆无忌惮地宣泄着笑声,仿佛从来都没有这样快乐过。
西院,蓼芳园。
王月珠用过午膳,躺在榻上歇息。她向来入眠困难,辗转反侧许久,脑袋还是混沌着。迷蒙间,却听东院传来阵阵欢笑声,不大,但在寂静的蓼芳园里,恼人得很。
她坐起身,彻底没了睡意,推开门到园子里透气。
正在院子里清扫落叶的紫苏见她起来了,忙把笤帚靠在树桩上,替她在石桌上斟上茶,“夫人可是叫吵醒了?”
王月珠嗯了声,在石凳上坐下,灌一口清茶。
“不就是叫个说书先生来吗?怎么那边闹出这么大动静?”
之前章凌之在饭桌上有同她说过,小姑娘因着昏迷了两天,错过了一个最喜欢的说书先生的场子,为了圆小朋友一个遗憾,他特地将那说书先生请过来章府,她要是感兴趣,也可以过去听听。
这种小孩子才喜欢的玩闹,她自然是没兴趣。
紫苏重新拿起笤帚,一边清扫起来,“夫人有所不知,主子发了话,说这几日玉瓶先生过来,若是府里有谁想听书的,尽可以过去。手头的活计可以先放一边,便是有点耽误了,主子也不予追究。”
章凌之都这么说了,府上的下人们几乎全都挤过去听书,既有免费的乐子享、还可以名正言顺地偷点懒,除了几个像紫苏这样实在不爱吵闹之人,其余的都一窝蜂地拥了过去。
王月珠听了,蛾眉用力一皱,“这是闹什么?给她一个人听听便也算了,还把府里的下人们都惊动了。”
“我也是听茯苓姐姐说,说主子念着雪儿姑娘爱热闹,怕她一个人听了没趣儿,便叫府上的下人们都过去。说白了,就是拉大家伙儿给雪儿姑娘热场子、闹气氛呢。”说完,紫苏都不自觉笑了起来。
王月珠脸一白,只觉喉咙里堵得慌,不上也不下的,旋即冷笑一声,“真是哄小孩子玩儿呢。”
“可不是!”紫苏又忙不迭接话:“主子对这雪儿姑娘,那真是打心眼儿里疼爱,要我说啊,若是他日后真有了个女儿,怕也不过就是如此了吧?”说完,自己先呵呵乐几声。
王月珠勉强扯出一个笑,似在同紫苏说话,又似在自我安慰,“是啊,这是把她当闺女疼了呢。”
不知讲到了什么精彩处,东院那边又传来一阵泼天的笑声。
王月珠听得心烦意乱,喝干净了杯里的水,索性窝回了房间,把门一关,耳不闻心不烦。
12. 暗恋心事
玉瓶先生的“说书专场”在章府持续了整三日,这几日,府上的大家伙都跟着小冬宁沾光,丢了一堆活儿没干,听书倒是听得不亦乐乎。
章凌之可就没那么轻松了,他这几日是忙得脚不沾地:北疆那边又起骚乱、仓库里还有一批朽坏的兵器等着更换、兵部欲要同西羟购入一批战马,内阁却迟迟压着不批红……事儿赶事儿,简直地令人焦头烂额。
他有段时日没再指导冬宁功课了,也无暇踏足叠彩园。直到那日看到书桌上冬宁主动呈上的功课,写得工工整整,一副随时等着他来表扬的架势,不由笑了。
自己最近确实对她疏于关心,心中竟是生出点愧疚。
“孃孃,给!”
冬宁站在新打好的秋千架下,仰头踮脚,给爬在梯子上的芳嬷嬷递麻绳。待把这个座板绑上横杆,小冬宁的秋千就算是大功告成了。
芳嬷嬷接过冬宁手上的麻绳,再抬头,正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走入园门来。
“章大人。”她不好意思地点头示意。
冬宁转过头,果然见他正往这里走来,高兴得把什么都忘了,麻绳一丢,飞扑着朝他跑去。
“小叔叔!”
她撞进他怀里,用力圈住他的腰,小脑袋依恋地靠在他的胸膛。宽阔,结实,还有那熟悉的沉香,夜里她曾梦过,却始终寻不回这真切的味道。
坐在梯子上的芳嬷嬷脸色一黑,左脚一个没踏稳,险些从梯子上摔下去。
这个臭丫头!自己对她千叮万嘱,她是一点也没听进去!
“小叔叔,我都好想你了,可是孃孃说你公务繁忙,叫我不能去打扰你……”她在他胸口嘟囔,无意识地撒娇。
靠着的胸膛用力起伏,他似乎深吸了口气,大掌箍住她的肩膀,将她用力从怀中扯开。
冬宁迷茫,却对上他严肃的眼神,“雪儿,你马上就要十四岁了,有些道理,不能再不懂。”
“什……么……?”她蹙眉,水润的眼睛越发迷惑了。
他手放开她的肩膀,后撤一步,同她拉开距离。
“男女授受不亲。日后,在你正式出嫁之前,需得同所有的男子都保持距离,明白了吗?”
“哦……”她头深深垂下去,揪着自己的手指头,微弱地争辩:“可是……你是小叔叔呀……”
他重重叹口气,落在冬宁心口,却像是被猛锤了一下。
“哪怕是你亲叔叔,都不可以!更何况我还不是……”话到了嘴边,他没再说下去,只是转而语重心长道:“雪儿,你即将到及笄之岁,很快便都能议亲了,需要晓事些才是。”
议亲,晓事……
这些词混在一起,搅得她心中一阵酸疼。
“嗯……我知道了……”
她轻声应着,悄然湿了眼眶。
他们总当她是小朋友,当她不懂事,可他们不知道,有些“事”,她其实不知不觉间早就懂了。
只是她要装作不懂、欺骗自己不懂,才能肆无忌惮,才能为所欲为,才能亲近他,抱抱他……
她……只是心悦他呀。
颜冬宁只是心悦章凌之,仅此而已。
*
严冬腊月,雪纷飞。
鹅毛大雪飘了一夜,园子里,白茫茫一片,寂静中恍若陷于永夜。
颜冬宁生于一个白雪飘扬的冬日,父亲给她取名“冬宁”,采“秋绥冬禧”之意,希望她这一世平安顺遂,健康无忧;母亲唤她小名“雪儿”,因为她出生那天,下了当年冬季第一场瑞雪。
颜冬宁十六岁这日,又是一场纷飞的大雪。
寅时,鸡鸣还未响,冬宁便爬起了床,呵欠连天地推开窗子,冷风灌进脖颈,一枚雪花落拂过她的额头。
园子里,还黑着,什么也瞧不真切。黑暗中闪出淡淡白光,仔细去瞧,便能瞧出这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如梦似幻。
“孃孃!下雪了!真的下雪了!”她惊喜地唤着,那点早起的瞌睡瞬间消散干净。
芳嬷嬷绷着脸,将窗户“啪”地一关,“这么大冷的天就早起吹风,也不怕给你冻病了!”说着取下衣架上搭着的狐裘披风,往她身上一套,紧紧裹住。
芳嬷嬷摸一下她小手,就刚起床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冰凉的。她脸色又黑了一层,将她按在妆台边坐下,挪过来床边的炭盆,靠到她脚边。
身上重新回暖,困意也卷土重来。她从披风中抽出手,捂着嘴小小打了个哈欠。
“这下又知道困了?”芳嬷嬷嘴上不饶人,将灯盏端到妆台上,麻利地支起铜镜,开始给她梳理长发。
往常,冬宁都是一觉睡到自然醒,有时候累极,甚至直接睡起就用午膳。她身子特殊,芳嬷嬷也并未在睡觉的事情上管束她。只是她今日竟然天不亮就早起,实在是破天荒。
冬宁轻合着眼,困顿地歪坐着,“孃孃,今天我十六岁了呢。”
“嗯。”芳嬷嬷也笑了。
十六岁生辰,确实是个特殊的日子。
只是芳嬷嬷没明白,她因何要赶着起这么早。
虽说冬宁去岁已到及笄之年,但因她现今处境特殊,章凌之早就去信征求了颜父的意见,最后敲定,暂时不行及笄礼,待到颜家人回京、冬宁许嫁之日,再行及笄。
天色昏暗,视线不佳,芳嬷嬷就着烛火,睁大那有点昏花了的老眼,用心替她梳妆。
如云的乌发盘上脑后,挽成一个漂亮的凌云髻,再饰以一只蝴蝶珍珠花钿,简单点缀,更衬得一头云鬓浓密乌黑。
芳嬷嬷爱极了少女这一头长发,多而密、黑而亮,甚至不用戴狄髻,都能撑起那一头的头面。
冬宁头/□□亮,却没有气血滋养出红润的脸色,肌肤胜雪,盖不住那病弱之气,唇色也总是浅浅淡淡的,像是初春才在枝头新绽的粉桃。越瞧,越叫人怜爱。
也因此,冬宁的妆台上最多的就是各色胭脂,涂抹在脸上、唇上,好装点她的气色。
冬宁给自己挑了个银朱红,递给芳嬷嬷,胭脂点上,铜镜中的少女瞬间光艳照人,像是将这昏暗的屋子,都给点亮了。
“我们宁姐儿长大了,真是个美人儿了。”芳嬷嬷望着铜镜,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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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感慨万千。
冬宁歪头端详了会儿镜中的自己,也默默笑了。
梳妆完毕,她去衣柜里给自己挑了身行头,换上后,迫不及待地问询,“孃孃,好看吗?”
芳嬷嬷满脸慈爱地点点头,“美。”
她笑开了,酒窝在脸颊边跳跃,提起裙角,就要跃出门去。
“哎!你上哪儿去?”芳嬷嬷扯住她的臂弯。
“孃孃,我去去就回,你再拦我,小叔叔都该出门早朝了。”
趁着芳嬷嬷愣神之际,冬宁挣开她的手臂,逃也似的飞出门去了。
晨光微弱的雪色中,一道鹅黄的身影雀跃奔跑,穿过白雪皑皑的小径,是这天地间唯一一抹亮色。
芳嬷嬷粗眉深锁。怪不得,她今日要起这么早。
少女的这点心思,朝夕相处的她早就察觉,可她不敢言语、不能戳破,或许这样,便能自然等到这种懵懂的少女情思,渐渐湮灭的那一日吧。
冬宁气喘吁吁跑着,穿过结着冰的晓月湖,穿过灯火燃尽的回廊,一路来到前院。
她要快点,再快点。
小叔叔每日上朝的时间太早,往常她还在床上呼呼睡懒觉,他便已经坐上轿子出门了。可今天,她等不到他晚上回来,她要一早就见到他。
冬宁快要跑断了气,就在她觉得自己要撅过去了之时,却见堂院前,一道绯红身影正缓缓往轿厅去。
“小叔叔!”她扶着廊柱,缓两口气。
那绯袍定住了。
章凌之转过身,肃然的俊脸在雪光中更显清冷,点漆如墨的凤眼藏着深深的雪意,疏远又淡漠。
时光将他雕镂得更英俊,可也更沉默内敛了。
勘不破,猜不透。
见他望过来,冬宁笑了,手撒开廊柱欢快地奔过去。
她一身鹅黄小袄,脚踏薄薄积雪,厚重的棉裙在脚边翻起波浪,急急地冲他跑来。
鲜活肆意的少女就像是这肃冷的冰天雪地中飞出的一只蝴蝶,带来暖意和明媚,她跑过的地方,一路繁花似锦。
章凌之愣了下神。
恍惚是一瞬间,他方才惊觉,那个他亲手养大的小女孩儿,已经长成一名亭亭玉立的少女了。
他的小姑娘啊,竟就这样不知不觉,长到该许人家的年纪了。
不知为何,思及此,心中并不觉高兴满足,反是生出些许落寞,还有那自心底涌出的,一些道不清说不明的酸胀。
望着少女如花的笑靥,朝他奔来,天地白茫一片,世界如此之大,可她眼底仿佛只能装得下他。
忽然有种私心,不想放她离开,想将她圈在自己身边,一辈子。
“小叔叔!”
少女几乎是呲溜一下,滑到他面前,红扑扑的脸蛋子似熟透的苹果,娇喘微微,空气中呼出白气,模糊着她灿烂的笑颜。
他恍然惊醒,心中暗自生出一丝好笑。
自己这真是老父亲心态了,舍不得放“闺女”嫁人,这怎么成呢?她总归是要成家的,总不能圈在自己身边,做一辈子老姑娘吧?
13. 他不要她
“你呀!”
章凌之蹙眉,往她额头上一个暴扣,“十六岁的人了,还淘气!”
她捂住额头,撅了撅嘴,“我今日生辰呢……你还打我……”
他苦笑,只好道:“祝我们雪儿,生辰快乐。”
眼睛瞬间又亮了,她捧起双手,递到他面前,眨巴两下眼。衣领边镶着的一圈雪白绒毛托着她的脸儿,粉脸桃腮,圆润可爱,像是叫人手一捏便触感弹软的糯米团子。
章凌之实在感到好笑,“一大早上堵我,就是为了这个?”
“什么叫就是为了这个?”她故作生气地皱眉,“这个很重要的好吧。”
“好。”他顺着她的话说,“去书房吧。”
“哈?”冬宁脸瞬间垮下,自己跟他要礼物,他却只惦记着叫自己去书房学习。
“不要……今日不想温书……”她垂头丧气地耷拉着脑袋,小声嘟囔。
章凌之无奈,气笑了,“我说,去书房就知道了。”
时间不早了,不宜再耽搁,他最后叮嘱一句:“跟嬷嬷说一声,今儿晚上我过来叠彩园吃饭。”随即转身,俯身进了轿子。
“哦!”冬宁开心地应一句,想到他今晚要过来陪自己吃饭,又有点高兴了起来。
目送轿子离开大门,她恍惚明白过来什么,转过身,又急匆匆直奔书房而去。
她跳进章凌之的书房,跑向北边那扇小门,绕过酸枝插屏,来到自己的小书屋。
书桌正中央,摆放着一个缠枝莲纹黄花梨木小长盒,盒子下压着一张燕子笺。
拾起燕子笺,飘逸苍劲的笔力,是她再熟悉不过的笔法,日日夜夜,他教她习字,以至于她的字迹也沾染上几分他的笔下风骨。
祝冬宁:顺颂时宜,秋绥冬禧。
下面还有郑重的署名,落着“章越”两个字,一板一眼的,倒真是像他为人的习性。
“噗!”不知为何,冬宁看着看着就笑了。
手指抚过“冬宁”两个字,又抚过“章越”……
她将这张燕子笺叠两叠,贴在心口郑重地收好,方去拿起盒子,拉开匣盖儿,里面卧着一支毛笔。
轻轻“哇”一声,拿在手上。
笔身是通体晶莹的犀牛角,润泽坚硬,中原无此物,需海运由南洋贩来,材质极其珍贵。
冬宁握着这支笔,简直乐开了花。这个礼物,可算是送到她心坎上了。
章凌之本意,是希望她能沉心静气,精进学业,但冬宁拿着这只笔,可是大有用处。
天已经彻底亮了起来,虽还有点灰白着,但不用点灯也能视物清晰。她在书桌边坐下,研墨摊纸,开始试一试笔锋。
羊毫瞬间吸饱墨汁,纸上落笔,走笔顺滑柔韧。
冬宁笑了,顺势就着昨天停下的情节,接着续写。
芳嬷嬷端着热粥寻过来的时候,她正写得专注,脑海中文思泉涌,倚马可待。
“小祖宗!你大早上早饭也没吃,就跑来这写写写!”芳嬷嬷将托盘“咣当”放下,就要去夺她手中的笔。
冬宁侧过身,将笔护住,“孃孃,这可是小叔叔送给我的生辰礼呢。”
“知道,没人要同你抢,先过来吃饭再说。”芳嬷嬷气笑了,无奈开口。
“可是我这正写到关键之处,脑海里那灵感突突突往外冒!等我写完这一段情节再说嘛,不然的话到了期限交不出稿子,可就完了。”
“你跟那书坊老板约定的交稿日,不还有一个月呢嘛,急在这一时吗?”
“哎呀!急的嘛,急的嘛!”冬宁起身,推着芳嬷嬷的手臂就要将她往出赶,“孃孃你快走啦,再吵我,我这故事都要被你吓跑了。”
“不成!”芳嬷嬷壮实的身子用力一甩,定在了原地,叫冬宁死活也推不动了。“要写可以,必须要先把这早饭吃了。”
冬宁乖乖把她端来的热粥和芙蓉蛋吃完,溜光的碗放回托盘里,擦干净嘴巴,睁大一双猫儿眼看着芳嬷嬷。
芳嬷嬷抿嘴一笑,端起托盘,“成,我走了,你安心写,我不吵你。”
托盘端走没多久,芳嬷嬷又来书屋,冬宁已经完全投入进去,并不察觉到旁人的存在。她时而托腮,时而用笔敲着下巴,时而埋头奋笔疾书,全然沉浸在了自己创造出来的那个精怪的异世界中。
芳嬷嬷并不吱声,只默默蹲在屋角给她升炭火。小书屋不大,屋内两个角落置好炭盆,不一会儿就热了起来。
屋外寒雪冷冽,屋内暖气氤氲。少女坐在书桌前,身量纤弱,修长的脖颈微微弯下,露出一段雪白的弧度,琥珀色的猫儿眼紧盯纸张,落笔迅疾。
冬宁想要动笔写故事,源于两年前那场玉瓶先生的说书。
彼时,章凌之替她将玉瓶先生请来了府里,说了整整三天书。小冬宁高兴极了,每天晚上都要和芳嬷嬷叭叭地讨论白日里听来的话本子。
夜里躺在床上,她梦境中忽而出现了许多瑰丽的画面。
“孃孃,我也想写话本子。”
初始,芳嬷嬷一听这话,是直皱眉头的。有哪个姑娘家要写这“糟七八乱”的东西?
“孃孃,你说,很多年以后,也还会有人一直传诵我的话本子吗?”夜里小冬宁刚躺下,就闪烁着大眼睛问她。
芳嬷嬷替她掖被角的手顿住了。
“会,写得好就会。”
那一刻,她恍然明白,小冬宁想的跟别的小孩儿不太一样,她从来不敢去憧憬“未来”的事,而常常想着“死后”的事。
冬宁写这个不是为了好玩儿,而是为了证明,自己活过。
哪怕芳嬷嬷打心眼里不太认同这件行为,她还是顺从了小姑娘的意愿。
西窗推开一条缝隙,丝丝凉风灌入,卷走屋内些许烟气。她凝视了一会儿专注的冬宁,默默退了出去。
冬宁今日起得太早,消耗了一上午,彻底没了劲儿头。用过午膳后,她躺在榻上小憩,谁知一睡就是一下午。
直到日偏西行,迷迷糊糊听到园子响起交谈声,她渐渐清醒,撑着身子从榻上坐起,简单理了理鬓发,推开门,果然见章凌之正站在雪地里,和芳嬷嬷说着话。
寒冬腊月,他只着一件缃色圆领棉袍,似乎丝毫不觉出寒冷。
听到推门声,他抬眸,睡眼惺忪的少女正站在台阶上,呆望着自己。
“又睡了一个下午?小懒猫。”他笑着揶揄,冬宁抿抿嘴,脸颊边的酒窝不服气似的,可那眉梢分明含着笑意。
“跟我过来一下书房。”
他一发话,冬宁忙不迭迈下台阶,芳嬷嬷拽住她,往她手里塞了一个手炉,这才放她走。
章凌之领上她,径直来了小书屋,指了指那面记录身高的墙。上面飞着五只形态各异的鲲鹏,一只更比一只高,昭示冬宁自来到章府不断长高的历程。
冬宁乐了,立马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唰地自动贴到墙壁上,等着他来刻录身高。
“哦,对了!”她想起什么,拿起书桌上那只犀牛角的毛笔,双手捧到他面前,“用这支。”
章凌之瞥到上面将干未干的墨迹,笑着接过,“这就用起来了?”
“嗯呐。”
她笑着答应,人已经乖巧地贴上墙壁,挨着最上面那只鲲鹏站好。
章凌之举笔,身子向她倾过来,在她头顶边提腕描绘。
“喜欢吗?”
他声音不轻不重地落下,带着微微的热气,渡来她身上的沉香瞬间馥郁了起来。
心不由得一提,小鹿在心口莫名地砰砰乱跳。
他的脸靠得那样近,模样专注,凤眸墨黑。忆起两年前,他第一次给自己刻录身高时,才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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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看到他的下巴。而如今,只需轻轻一个抬眼,就能将他俊朗的容颜尽收眼底。
“嗯,喜欢。”
她痴看着他,轻声应着,脸蛋不觉蔓上了粉红。
“那就好。”他松懈地笑了,将笔搁在笔架上,“不枉我把这支笔挑了这么久。”
明明知道他问的是这支笔,心却还是不由得低落了。
“看看吧。”
冬宁循声转头,墙壁上又多了一只鲲鹏,五只齐飞,节节攀升。这告诉着她,颜冬宁这两年真的有在章府好好地长大。
嘴角绽出一个甜笑。
是呀,她终于长大了,日盼夜盼,盼着及笄这一日许久。她就希望着,他可以不再把自己当小朋友,而是认识到,她已经是一个可以许嫁的姑娘了。
“我已经去信征询了你父亲的意见,念你如今到了可以许人家的年纪,这种事耽搁不得。你父亲已将此事委托于我,京中的青年才俊我都会帮你留意。”
冬宁听他此言,有如当头一棒,怔愣着眼,彻底懵了。
“怎么了?”章凌之见她不大对劲。
冬宁回过神来,拼命摇头,“我不要……我不要相看什么青年才俊……”
“胡说!你还能一辈子待在家里不出阁不成?”见她又要任性,章凌之眉头紧蹙,语气严厉了起来。
她鼻头一酸,眼前霎时起了浓雾,“我不要……你是不是就是嫌我麻烦……不要我了,想快点把我丢掉……”
“我……不是那个意思!”见她眼泪已经啪嗒掉了下来,章凌之手足无措,只好扯起袖子,替她去揩眼泪。
“雪儿不哭了,我不是不要你……”
她竟是越发委屈,泪水汹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就是!”
章凌之叹气,“随你怎么想,你对我有怨气也罢,这件事不可能依着你的性子来。男婚女嫁,人生大事,我总不能把你……在我手上耽误了。”
事情没有谈拢,冬宁撒泼耍赖,也没能撼动章凌之的心意。
他执意要把她嫁出去,他不要她。
“我讨厌你讨厌你!再也不想看到你了!”冬宁哭喊着,砰地摔门出去。
两个人就这样不欢而散。
章凌之晚饭来叠彩园,冬宁竟然死死关着房门,就是不让他进屋。
芳嬷嬷肺都要气炸了,一个劲儿砸门,斥责冬宁不懂事,“还说是十六岁的人了呢!怎么一点不晓事!规矩都没有了!”
章凌之站在凝着薄雪的台阶上,嘴角绷得笔直,抬手制止了芳嬷嬷,“算了,嬷嬷,今儿个她生辰,就莫要同她计较了。”
“那怎么成呢?再这样下去,她真要叫大人惯坏……”
章凌之摆摆手,“此事有些许误会。烦劳嬷嬷帮我跟她解释,无论日后她嫁给了谁,我章凌之都会把她当作亲侄女,章府也永远是她的娘家。”
“砰”地一声,屋内传来砸枕头的声音。
哎!
芳嬷嬷心中叹气,她可算是明白了,冬宁这是闹得哪门子别扭。
“明白……老奴会同她好好说说的。”
章大人这样做是对的,自己不能再任由她胡闹下去了。
冬宁这个十六岁的生辰,过得一点也不开心。
芳嬷嬷做的一大桌子好菜,她一口也没吃,就把自己关在屋里生闷气。
夜里,她肿着眼睛,躺在床上一夜难眠。
她不得不接受一个更让人难过的事实:他不喜欢她。在他心里,她仿佛还只是一个任性稚嫩的小朋友,而从来没有把她当作一个女人过。
月色里翻个身,胸前的两只小兔颤了颤。自从初潮来后,她长大得很快,身体的一切变化都明显而迅速了起来。
她已经是一名少女了,可他什么时候才能明白,她真的已经,彻底长大了。
14. 他不要她
“你呀!”
章凌之蹙眉,往她额头上一个暴扣,“十六岁的人了,还淘气!”
她捂住额头,撅了撅嘴,“我今日生辰呢……你还打我……”
他苦笑,只好道:“祝我们雪儿,生辰快乐。”
眼睛瞬间又亮了,她捧起双手,递到他面前,眨巴两下眼。衣领边镶着的一圈雪白绒毛托着她的脸儿,粉脸桃腮,圆润可爱,像是叫人手一捏便触感弹软的糯米团子。
章凌之实在感到好笑,“一大早上堵我,就是为了这个?”
“什么叫就是为了这个?”她故作生气地皱眉,“这个很重要的好吧。”
“好。”他顺着她的话说,“去书房吧。”
“哈?”冬宁脸瞬间垮下,自己跟他要礼物,他却只惦记着叫自己去书房学习。
“不要……今日不想温书……”她垂头丧气地耷拉着脑袋,小声嘟囔。
章凌之无奈,气笑了,“我说,去书房就知道了。”
时间不早了,不宜再耽搁,他最后叮嘱一句:“跟嬷嬷说一声,今儿晚上我过来叠彩园吃饭。”随即转身,俯身进了轿子。
“哦!”冬宁开心地应一句,想到他今晚要过来陪自己吃饭,又有点高兴了起来。
目送轿子离开大门,她恍惚明白过来什么,转过身,又急匆匆直奔书房而去。
她跳进章凌之的书房,跑向北边那扇小门,绕过酸枝插屏,来到自己的小书屋。
书桌正中央,摆放着一个缠枝莲纹黄花梨木小长盒,盒子下压着一张燕子笺。
拾起燕子笺,飘逸苍劲的笔力,是她再熟悉不过的笔法,日日夜夜,他教她习字,以至于她的字迹也沾染上几分他的笔下风骨。
祝冬宁:顺颂时宜,秋绥冬禧。
下面还有郑重的署名,落着“章越”两个字,一板一眼的,倒真是像他为人的习性。
“噗!”不知为何,冬宁看着看着就笑了。
手指抚过“冬宁”两个字,又抚过“章越”……
她将这张燕子笺叠两叠,贴在心口郑重地收好,方去拿起盒子,拉开匣盖儿,里面卧着一支毛笔。
轻轻“哇”一声,拿在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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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宁握着这支笔,简直乐开了花。这个礼物,可算是送到她心坎上了。
章凌之本意,是希望她能沉心静气,精进学业,但冬宁拿着这只笔,可是大有用处。
天已经彻底亮了起来,虽还有点灰白着,但不用点灯也能视物清晰。她在书桌边坐下,研墨摊纸,开始试一试笔锋。
羊毫瞬间吸饱墨汁,纸上落笔,走笔顺滑柔韧。
冬宁笑了,顺势就着昨天停下的情节,接着续写。
芳嬷嬷端着热粥寻过来的时候,她正写得专注,脑海中文思泉涌,倚马可待。
“小祖宗!你大早上早饭也没吃,就跑来这写写写!”芳嬷嬷将托盘“咣当”放下,就要去夺她手中的笔。
冬宁侧过身,将笔护住,“孃孃,这可是小叔叔送给我的生辰礼呢。”
“知道,没人要同你抢,先过来吃饭再说。”芳嬷嬷气笑了,无奈开口。
“可是我这正写到关键之处,脑海里那灵感突突突往外冒!等我写完这一段情节再说嘛,不然的话到了期限交不出稿子,可就完了。”
“你跟那书坊老板约定的交稿日,不还有一个月呢嘛,急在这一时吗?”
“哎呀!急的嘛,急的嘛!”冬宁起身,推着芳嬷嬷的手臂就要将她往出赶,“孃孃你快走啦,再吵我,我这故事都要被你吓跑了。”
“不成!”芳嬷嬷壮实的身子用力一甩,定在了原地,叫冬宁死活也推不动了。“要写可以,必须要先把这早饭吃了。”
冬宁乖乖把她端来的热粥和芙蓉蛋吃完,溜光的碗放回托盘里,擦干净嘴巴,睁大一双猫儿眼看着芳嬷嬷。
芳嬷嬷抿嘴一笑,端起托盘,“成,我走了,你安心写,我不吵你。”
托盘端走没多久,芳嬷嬷又来书屋,冬宁已经完全投入进去,并不察觉到旁人的存在。她时而托腮,时而用笔敲着下巴,时而埋头奋笔疾书,全然沉浸在了自己创造出来的那个精怪的异世界中。
芳嬷嬷并不吱声,只默默蹲在屋角给她升炭火。小书屋不大,屋内两个角落置好炭盆,不一会儿就热了起来。
屋外寒雪冷冽,屋内暖气氤氲。少女坐在书桌前,身量纤弱,修长的脖颈微微弯下,露出一段雪白的弧度,琥珀色的猫儿眼紧盯纸张,落笔迅疾。
冬宁想要动笔写故事,源于两年前那场玉瓶先生的说书。
彼时,章凌之替她将玉瓶先生请来了府里,说了整整三天书。小冬宁高兴极了,每天晚上都要和芳嬷嬷叭叭地讨论白日里听来的话本子。
夜里躺在床上,她梦境中忽而出现了许多瑰丽的画面。
“孃孃,我也想写话本子。”
初始,芳嬷嬷一听这话,是直皱眉头的。有哪个姑娘家要写这“糟七八乱”的东西?
“孃孃,你说,很多年以后,也还会有人一直传诵我的话本子吗?”夜里小冬宁刚躺下,就闪烁着大眼睛问她。
芳嬷嬷替她掖被角的手顿住了。
“会,写得好就会。”
那一刻,她恍然明白,小冬宁想的跟别的小孩儿不太一样,她从来不敢去憧憬“未来”的事,而常常想着“死后”的事。
冬宁写这个不是为了好玩儿,而是为了证明,自己活过。
哪怕芳嬷嬷打心眼里不太认同这件行为,她还是顺从了小姑娘的意愿。
西窗推开一条缝隙,丝丝凉风灌入,卷走屋内些许烟气。她凝视了一会儿专注的冬宁,默默退了出去。
冬宁今日起得太早,消耗了一上午,彻底没了劲儿头。用过午膳后,她躺在榻上小憩,谁知一睡就是一下午。
直到日偏西行,迷迷糊糊听到园子响起交谈声,她渐渐清醒,撑着身子从榻上坐起,简单理了理鬓发,推开门,果然见章凌之正站在雪地里,和芳嬷嬷说着话。
寒冬腊月,他只着一件缃色圆领棉袍,似乎丝毫不觉出寒冷。
听到推门声,他抬眸,睡眼惺忪的少女正站在台阶上,呆望着自己。
“又睡了一个下午?小懒猫。”他笑着揶揄,冬宁抿抿嘴,脸颊边的酒窝不服气似的,可那眉梢分明含着笑意。
“跟我过来一下书房。”
他一发话,冬宁忙不迭迈下台阶,芳嬷嬷拽住她,往她手里塞了一个手炉,这才放她走。
章凌之领上她,径直来了小书屋,指了指那面记录身高的墙。上面飞着五只形态各异的鲲鹏,一只更比一只高,昭示冬宁自来到章府不断长高的历程。
冬宁乐了,立马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唰地自动贴到墙壁上,等着他来刻录身高。
“哦,对了!”她想起什么,拿起书桌上那只犀牛角的毛笔,双手捧到他面前,“用这支。”
章凌之瞥到上面将干未干的墨迹,笑着接过,“这就用起来了?”
“嗯呐。”
她笑着答应,人已经乖巧地贴上墙壁,挨着最上面那只鲲鹏站好。
章凌之举笔,身子向她倾过来,在她头顶边提腕描绘。
“喜欢吗?”
他声音不轻不重地落下,带着微微的热气,渡来她身上的沉香瞬间馥郁了起来。
心不由得一提,小鹿在心口莫名地砰砰乱跳。
他的脸靠得那样近,模样专注,凤眸墨黑。忆起三年前,他第一次给自己刻录身高时,才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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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看到他的下巴。而如今,只需轻轻一个抬眼,就能将他俊朗的容颜尽收眼底。
“嗯,喜欢。”
她痴看着他,轻声应着,脸蛋不觉蔓上了粉红。
“那就好。”他松懈地笑了,将笔搁在笔架上,“不枉我把这支笔挑了这么久。”
明明知道他问的是这支笔,心却还是不由得低落了。
“看看吧。”
冬宁循声转头,墙壁上又多了一只鲲鹏,五只齐飞,节节攀升。这告诉着她,颜冬宁这两年真的有在章府好好地长大。
嘴角绽出一个甜笑。
是呀,她终于长大了,日盼夜盼,盼着及笄这一日许久。她就希望着,他可以不再把自己当小朋友,而是认识到,她已经是一个可以许嫁的姑娘了。
“我已经去信征询了你父亲的意见,念你如今到了可以许人家的年纪,这种事耽搁不得。你父亲已将此事委托于我,京中的青年才俊我都会帮你留意。”
冬宁听他此言,有如当头一棒,怔愣着眼,彻底懵了。
“怎么了?”章凌之见她不大对劲。
冬宁回过神来,拼命摇头,“我不要……我不要相看什么青年才俊……”
“胡说!你还能一辈子待在家里不出阁不成?”见她又要任性,章凌之眉头紧蹙,语气严厉了起来。
她鼻头一酸,眼前霎时起了浓雾,“我不要……你是不是就是嫌我麻烦……不要我了,想快点把我丢掉……”
“我……不是那个意思!”见她眼泪已经啪嗒掉了下来,章凌之手足无措,只好扯起袖子,替她去揩眼泪。
“雪儿不哭了,我不是不要你……”
她竟是越发委屈,泪水汹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就是!”
章凌之叹气,“随你怎么想,你对我有怨气也罢,这件事不可能依着你的性子来。男婚女嫁,人生大事,我总不能把你……在我手上耽误了。”
事情没有谈拢,冬宁撒泼耍赖,也没能撼动章凌之的心意。
他执意要把她嫁出去,他不要她。
“我讨厌你讨厌你!再也不想看到你了!”冬宁哭喊着,砰地摔门出去。
两个人就这样不欢而散。
章凌之晚饭来叠彩园,冬宁竟然死死关着房门,就是不让他进屋。
芳嬷嬷肺都要气炸了,一个劲儿砸门,斥责冬宁不懂事,“还说是十六岁的人了呢!怎么一点不晓事!规矩都没有了!”
章凌之站在凝着薄雪的台阶上,嘴角绷得笔直,抬手制止了芳嬷嬷,“算了,嬷嬷,今儿个她生辰,就莫要同她计较了。”
“那怎么成呢?再这样下去,她真要叫大人惯坏……”
章凌之摆摆手,“此事有些许误会。烦劳嬷嬷帮我跟她解释,无论日后她嫁给了谁,我章凌之都会把她当作亲侄女,章府也永远是她的娘家。”
“砰”地一声,屋内传来砸枕头的声音。
哎!
芳嬷嬷心中叹气,她可算是明白了,冬宁这是闹得哪门子别扭。
“明白……老奴会同她好好说说的。”
章大人这样做是对的,自己不能再任由她胡闹下去了。
冬宁这个十六岁的生辰,过得一点也不开心。
芳嬷嬷做的一大桌子好菜,她一口也没吃,就把自己关在屋里生闷气。
夜里,她肿着眼睛,躺在床上一夜难眠。
她不得不接受一个更让人难过的事实:他不喜欢她。在他心里,她仿佛还只是一个任性稚嫩的小朋友,而从来没有把她当作一个女人过。
月色里翻个身,胸前的两只小兔颤了颤。自从初潮来后,她长大得很快,身体的一切变化都明显而迅速了起来。
她已经是一名少女了,可他什么时候才能明白,她真的已经,彻底长大了。
15. 偷吻薄唇
雅缘书坊。
一名怀抱书册的少女端坐圈椅中,头戴面纱,容貌看不真切,肩上披一条烟雾紫银丝葡萄纹披风,厚重的衣物盖在身上,更衬出她的娇小纤弱。分明看不清脸,可就是叫人觉出玲珑可爱。
伙计过来,端一碗茶在案几上,满脸陪着笑,“姑娘还请稍坐,我们东家外出有事,一会儿就回来。”
冬宁点点头,把书册放在膝盖上,端起那杯热茶,往站在旁边的芳嬷嬷手上递了递,“孃孃喝口茶嘛?”
芳嬷嬷摇头,看着冬宁略微泛白的指甲,不由道:“要不姑娘还是先回去吧,稿子给我,我帮你转交给方老板。”
这大冷的天,芳嬷嬷不愿意她在外头多待。
“那不成,万一人家觉得还有什么要修改的地方呢?孃孃同他说得清楚吗?”
她紧了紧怀中的手稿,这是她辛辛苦苦了一个月的成果。自打上次和章凌之闹翻后,她这一个月都没再搭理他,每天睁开眼就是写,有时候闭上眼,连梦里都是那些奇幻的故事。
好几次,芳嬷嬷怕她太累了,身体遭不住,硬生生抢过她的稿子,逼她去睡觉。
劳累了一个月,才有了这厚厚一沓的心血:《灵潭志怪·下》。
上部是她和书坊老板合作的第一本,已经刊印了出来,稿费都到了手。书坊老板见小姑娘行笔间灵气十足,卖得也不错,因此颇为赏识,这才又同她约了稿。
芳嬷嬷也不说话了,提着快要凉透的手炉,硬着头皮去问人家店伙计借炭火。
冬宁久坐无聊,起身去书架上翻看,一阵冷风突地灌来,棉布帘子被掀开,细雪卷进来。
“伙计,之前我约的那个章学士的选集,到了没有?”
来人是一个衣着长袍的年轻人,头上包着方巾,一派书生打扮,直奔柜台边。
“到了到了。”伙计连声应答:“东家昨儿就跟我说了,小公子稍坐,我去给你拿去。”
章学士……?
冬宁心生奇怪,芳嬷嬷正好出来,把新热好的手炉塞到她手里。她心不在焉地抱着手炉,转向那位年轻人道:“这位小公子,您说的那位章学士……是哪位呀?”
“自然是章越,章大人了。”
果然是他。
“他可曾出过什么选集吗?”
“姑娘有所不知。”那人似是来了兴致,滔滔不绝起来:“听闻这章大人年少时,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为了补贴家用,他就去编那个……考场文章的选集,当时就卖得挺旺的。”
“哦……原来如此……”冬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心中却更觉奇怪了,“不过,那也应该是十年前的事儿了吧?如今这选集里的文章怕是早就过时了,您还特地寻来做什么?”
“哎!物随人贵呀!自打这章大人入了内阁后,这本集子就又重新火起来了!”
“入阁?!”
冬宁差异,不由得掀开面纱。少女娇艳的容颜露出,将书生看得愣了神。
“啊……”她方知自己太激动,脸一红,赶忙把面纱放下,“他……入了内阁,什么时候的事呀?”
自己最近光顾着跟他闹别扭,没想到这么大个喜事,都没有来得及恭贺他。
她垂下了头,隔着薄纱,溢出淡淡哀愁。
少女的仙姿玉容已然看不真切,少年痴傻地盯着,“就……就……前两天吧,不过很快都已经传开了。”
“姑娘要知道,这可是我们大雍朝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阁臣啦!”他眼里闪烁出崇拜的光,“都说这章学士,贫寒出身,被先帝点为探花,后又得当今圣上赏识;而今才不过二十有八,便已是太子太傅,又成功入主内阁。天下学子皆以章学士为敬仰,奉为楷模。”
他凑过去,低声道:“他这本选集,早就停刊了,现在一本都已经被炒到这个价了……”说完双手比个十。
冬宁倒吸一口凉气。
他这个老掉牙的选集,价格竟然比自己的书卖得高这么多!
“小公子,您的书。”
店伙计递过来一本书,书生忙起身接过去,迫不及待翻看几眼,“没错,正是,正是。”
冬宁探着小脑袋,只瞄到一眼,很快地,那书生又把书挟在胳膊下,道个别,掀开棉布帘子走了。
隔着面纱,她和芳嬷嬷丧气地对视一眼,“孃孃,一会儿我们去趟宝渊阁吧。”
芳嬷嬷露出了然的笑,“想要给章大人买份贺礼?”
“是呀……”她垂丧着头,有气无力。
忽然之间很懊丧,自己好像确实任性太过,连他这么重要的事,都不知道,只顾着跟他闹别扭去了。
*
静谧的冬夜,书房和抱厦里都亮着灯。
冬宁手握着白玉宝瓶铎针簪,翻来覆去看,越瞧越满意。
这根铎针簪,是她在宝渊阁精挑细选了一下午,费掉她近半数稿费。说不心疼那是假的,可一想到他把这根簪子戴在官帽上的模样,不由就弯了唇角。
铎针簪别于官帽中间,官员们在年节庆典等场合都会佩戴。时人多爱宝石、玛瑙、琉璃一类的簪饰,因颜色光艳靓丽,甚是吸人眼球。可冬宁却觉得,这温润的白玉,配他正好。
章凌之今夜有应酬,回来得却是晚,都这个点了,书房里还不见人。
冬风拍打着窗棂,从缝隙中漏出呜咽声,小书屋被炭火烘得暖暖的,将她和外面的寒冬凌冽隔绝开。可她心里头,只是惶惶然,为自己和他闹了一个月别扭没来得及替他送上祝贺而羞惭。
小叔叔会不会很寒心?他尽心竭力养了三年的姑娘,却是个如此不懂事的小白眼狼……
她心里嘀嘀咕咕,小嘴轻轻一瘪,忍不住先自责起来。再看那纸上歪七扭八的字,更是没什么心思去改那话本子了。
忽地,外间响起来推门声,和着两个人的步伐,一重一轻。
“这炭火烧久了,屋子里都凉了,我再去添点。”
“不用了。”
是章凌之和伺候笔墨的婢女连翘。
椅子在地砖上磨出轻微的声响,衣袍窸窣,他在官帽椅上坐下。
“研墨吧。”
“是。”
墨条在砚台上擦出嘶嘶声,偶尔,炭火烧出哔剥的响,书房里,针落可闻。
章凌之利索地落笔,一个抬眸,瞥了眼旁边的抱厦。酸枝插屏透出灯光,他刚刚进来时,就看到窗纸上映出小姑娘模糊的影子。
他知道她就在小书屋里,听见自己来了,也不出来知道出来问个好。都一个多月的时间了,还在闹脾气,真是个小没良心的。
嘴抿成一条凌厉的线,他眉尖微蹙,开始在纸上行笔。
哎,能有什么法子呢?还不是自己惯出来的,小丫头是越发无法无天了,只怕再大几年,自己都要管她不住了。
也不知她最近功课做得如何?那么弱的身子,脚又是个闲不住的,别在外头冻出个好歹来……
心里想了很多,好几次停笔,可终是硬不下心来,主动去寻她。
自己都服软了好几次了,这丫头,就是不给他台阶儿下。这热脸贴人冷屁股的事儿,他章凌之算是在她身上做尽了。
“行了,你先去歇下吧,这里不用你伺候了。”
连翘福一福,放下墨条退了出去。
案头堆积如山,章凌之拧眉专注,批复起了公文。
小书屋内。
白玉宝瓶铎针簪已经在手中捂住了汗,冬宁往袖子上蹭了蹭,深吸口气,踱步到酸枝插屏旁,还没来得及绕出屏风,又转回来,坐回了椅子上。
要不……再等等吧?
她踌躇着,已然失了勇气,不知该如何面对他得好。
滴漏一声声响,明月高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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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候已然不早了,书房那头竟是没了动静,侧耳倾听,连笔尖摩挲宣纸的声响都不闻。
她终于起身,旋过那扇酸枝插屏。
紫檀木大书桌上,男人正趴着,头枕在手臂,指间还夹着湖笔。
小叔叔竟然睡着了?他约莫真是累着了。
往常,章凌之都是亥时便从书房歇下了,朝会的时辰早,鸡还未鸣他就要起床,不像她,每天都能赖床到太阳晒屁股。而今才应酬完回来,为了守着她这个小鬼头,实是强打精神待在书房。
心中暗喜,她踮起脚尖挪过去,悄咪咪往他脸跟前一探。
“小叔叔……”手圈住嘴,凑到他耳边叫一声,还是没反应。
身子一下便松懈下来了,她长呼口气,将那捂出了汗的宝瓶针铎簪轻放在他手边。
这样,等他醒过来,便能一眼看到了。
想起那情景,她不由咧起嘴,无声笑了笑,略侧头,合着他沉沉的呼吸声,不声不响地看着。
摇晃的烛光洒落在他脸上,长睫盖在眼皮下,一动不动,掩去了那双清冷的眸子,竟是叫人看出几分乖觉。
促狭心起,她伸出手,轻轻拨弄一下他的眼睫。眼皮动了动,他微微蹙眉,眉峰如山聚,又有几丝冷冽乍现,可到底合着眼,倒是多出点被人调弄的脆弱。
这模样的章凌之,真是少见,往常他那双眸子总是睁着,一个眼神扫过去,就能杀对方个片甲不留。也只有冬宁敢偶尔造次,可一旦他真的严肃起来,那威严的神色,也能叫冬宁瞬间缩成个鹌鹑。
哪会像如今这般,听话得不得了,好似能任她调弄般。
手指又伸过去,戳了戳他的脸,白皙的脸颊凹下去一个坑。她忙捂住嘴,生怕自己就要笑出了声。
忽地,慢慢就敛了笑。
她双目怔怔,鬼使神差地,俯下身去,轻轻吻上他高挺的山根……
骨头是硬的,肌肤是热的,从未有过的新鲜触感,刺激着她唇瓣的神经。心跳如擂鼓,她迅速站起身,捂住心口,微微喘气,眼神胶着在他沉静的脸上。
呼……还好还好,他没醒。
可心里似乎又隐隐约约地,期待将他弄醒……
害怕叫他知道,她这点见不得人的小心思,不敢揣测他会作何反应,说不定就要厉声呵斥着,拿出他长辈的做派,一把将自己推得远远的。
又有种破罐破摔的冲动,干脆地叫他知晓算了,看他慌张,看他无措,然后她便可光明正大地吻上去……
吻。
空茫的眼神只落在他的唇上,那两瓣唇不再如平时的紧绷,轻抿着,浅浅呼吸。他一湾薄唇很好看,色泽不抹胭脂而艳,充盈着沸腾的血气。不似她,唇色如纸,苍白得了无生机。
脑子有一刹那的空白,似是被不知名的力量蛊惑着,她俯下身,颤抖的唇珠在他嘴唇上轻轻一碰。
靠得近了,烫热的呼吸喷洒过来,吹拂着她脸上细小的绒毛。他这个人,平常看着哪儿都强硬,可原来两瓣唇,又温又软。
像是有一股暖流自心尖泵出,流遍全身,连指尖都在发烫,发抖。
只蜻蜓点水一碰,她捂着嘴起身,脸刹那红透,一双猫儿眼茫然地瞪着,水润晶莹。
他还在睡着,连眉尖都没有动一下。
欣悦、害怕、期待……
各种心绪凌乱交织。
冬宁虽没吃过猪肉,却是没少看猪跑,那些堆积在床底的话本子,可是让她受了教的。
以前她看那书里头的公子小姐,嘴巴碰上的时候,还要互相咬舌头。彼时,她只觉有点不适,甚至感觉脏兮兮的,没明白过来这样做的好处在哪儿?
可刚刚贴上他唇的刹那,她竟下意识张嘴,就要去撬他的牙齿……
唔……
不敢再想了,她捂着脸,逃也似的跑出了书房。
16. 香软濡湿
濡湿的小舌滑过突起,带来一阵滚烫的酥麻。
“砰”地一声,脑中炸开一片火海。
理智,彻底被烧毁。
无暇分清眼前人的身份,只知道那是一具馨香的、温软的躯体,可以容纳他的所有、平息他的烈火。
喉结剧烈滚动,烫热的手扣住少女纤薄的脊背,他低头,寻到那瓣香软的唇,狠狠吻上去。
“唔……”
冲击来得太猛烈,冬宁一下遭不住,手扣住他紧绷的肩膀,寻找着最后的支点。
没有,都没有,她的心找不到支撑。像被荡漾在热气蒸腾的海波上,灵魂的节奏都被操纵在他的舌尖。
他进来得很快,撬开贝齿,几乎畅通无阻。像是天生就精通,又像是蓄谋了已久,紧紧含住那纤弱可怜的软贝,忽然一下又放它在舌尖挑逗,勾得它主动索求,流着泪想要更多,祈求他的烧灼,祈求他的狂热。
不过几息的抚弄,冬宁彻底瘫软下来,手无力地勾着他的脖颈,在濒临窒息前,眼角洇出了泪花。
他沉沉喘着气,吸食掉她胸腔里最后一丝空气。
不够,这点甘霖解救不了燥热。
手从她敦厚的小袄中探进去,解开内衬的衣带,瞬间,烙红的大掌扣上一片滑腻的肌肤。
“呃……”冬宁一个战栗,哭吟出了声。手抠住他颈后微刺的短发,浑身发着抖。
说不害怕是假的。
真到了此刻,惶恐大过了期待,可被调弄得发软的身体,只能附着在他身上,一股莫名的勇气,让她咬牙承受着他手掌的层层剥弄。
藕色小袄落了地,冰凉的空气交织着他烫热的躯体,一齐贴上来。口鼻被他的沉香气灌入,淹没在他的气息中。
终于,她还是哭出了声,手却一边坚持不懈地去解他的腰带。
颤抖的小手忽地被握住,身上的人停住了,呼吸停留在她耳畔,他搂着她纤软的腰肢,似乎在她的哭声中找回了最后一丝清醒,“快……走……”
想要去推她,却发现失了力气,但禁锢她的力量已经卸除。像一头隐忍的怒兽,他紧绷着皮肉发着颤,克制住自己体内的汹涌再去侵犯她。
在哭声敲击耳膜的那一刻,他仿佛被再次唤醒:这是他亲手养大的好孩子,是他恩人的女儿。
他要么选择做一头禽兽,要么选择去死。
衣衫已被汗水浸湿,薄薄地贴着肌肉,他手臂支离在她身侧,呼吸贴近她的脖子,只能靠她耳畔一丝飘渺的香气来获得最后一点解救。
他越隐忍,越痛苦,这痛苦却激起了冬宁更大的悲伤。
手越发激动地去解他的衣带,她笨拙地寻到他的唇,牙齿磕上牙齿,在痛呼出声前无措地去舔他的唇肉。
慌乱间,衣衫松散地敞开,两片坚实的胸膛暴露在空气中。冬宁哭着双手拥过他的腰,脸贴上他滚烫的心跳,却不知该如何下一步动作了,只知道靠着他,啜泣流泪,等待着被点燃欲望的男人,引导她该怎么做。
额头的青筋暴跳,身体里撕裂、胀痛。
怀中的娇躯还在细颤,香肌中洇出的薄汗缓缓蒸发,弥漫在寒冷的空气中,如一帖上好的迷魂药,催发身体里的兽性。他第一次知道,女孩儿的身体原来这么软、这么薄,仿佛只要轻轻一按,就能碎在了自己掌中。
媚药和她,这双倍的煎熬将他的痛苦推上极端。
柔嫩的小手自腰间攀上他的后背,僵持得太久,连空气都紧绷着。像是忽然被点化了灵台,她唇轻轻贴上他裸露的胸膛,灵巧地小舌再次出动,在他身上湿淋淋地标记自己的气味。
身体瞬间爆炸,像四分五裂的尸块,崩塌在房中各个角落。
他压抑着低吼,耗尽体内最后的力气,一把将她推开。
“啊……!”冬宁猝不及防,腰一下撞上书桌,痛得眼泪瞬间飙出。
“哐”!地一声。
她回过头去,只见书房来回撞击的门扇,却早已不见了人影。
夜风中,王月珠端着醒酒汤,沿抄手游廊往上走。
刚刚儿子跑过来告诉她,章凌之醉得厉害,要她赶紧送一碗醒酒汤过去。没去细想为什么不叫茯苓送,一听说章凌之人不舒服,她立刻就端上托盘过来了。
冬风凌冽,她哆嗦着往北边走,却见一道人影从燕誉园冲出来,“咚”地一声,纵身跃入晓月湖中。
冬末的湖面还结着薄薄的冰层,将化未化。那人影跳进去,直砸穿冰面,沉入冷冽透骨的湖底。
王月珠端着托盘,惊在了原地。
“小叔叔!!!”
一道衣衫单薄的倩影从园内追出来。
她一个哆嗦,将托盘放到栏杆上,提起裙角就往湖边冲过去。
冬宁跪趴在湖边,看着那道白影没入深不见底的黑暗中,冰层上裂纹交织,夜色里根本看不清湖下的情况。
这么冷的天,这么冰的湖,会死的!
她一屁股坐在岸边上,去脱脚下的绣鞋,人还没跳下去,就被赶来的芳嬷嬷一把从后面搂住腰,“宁姐儿!你要做什么?!”
“放开我!小叔叔都要死了!”她哭着挣扎,眼泪甩到她的手背上。
芳嬷嬷嘴一张,呵斥的话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口,只听“咚咚咚”三声,三道人影接连跳入湖中,往章凌之落湖的方向游去。
冬宁止住了哭,又趴在湖边,急切地关注湖中营救的情形。
芳嬷嬷这才惊觉,她竟然穿得如此单薄,外面御寒的小袄的都不知丢到哪儿去了。
急哄哄把身上的棉外套脱下,裹到她身上,“宁姐儿!你不要命啦!”她这个病恹恹的身子,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折腾?
冬宁哪里还有什么心思去听,只知道抽着涕水横流的鼻子,眼睛死死盯着湖面。
终于,府上一个小厮扛着早已昏迷的章凌之,从水下从新浮起。后面,又一个下人扶着不住咳嗽的王月珠,也往他们的方向游去。
冬宁根本无瑕去看旁人,只盯着脸色青紫的章凌之,再次泣不成声。
怎么她也下去了?!
芳嬷嬷却是傻眼了。这章凌之的寡嫂,未免也太着急他了。
*
茯苓端着空了的药碗推开门,就见冬宁又站在台阶下,秀眉细蹙,急切地追问:“茯苓姐姐,小叔叔醒了吗?”
她摇摇头,冬宁失落地垂下眼睫,披风边一圈绒毛被西风吹得颤了颤,娇弱伶仃的人儿立在肃杀的园子里,万分可人怜。
茯苓叹气,她一天来问五六遍,鼻尖都冻红了,就是不愿意进屋。
“雪儿姑娘,进来等吧,屋里头暖和。”
“不了……”她仓皇地摇头,眼底闪过一抹心虚。
“有婶娘和姐姐在,我就不添乱了。”
她知道,王月珠也在屋子里,章凌之昏迷了两天,她就伴在床边,衣不解带地照顾了他两天。
最重要的是,她不敢进屋,不敢面对他。
想想那晚发生的一切……她怕是这辈子……都没脸再见他了。
一思及此,又不禁心生忧愁,话说间,就又红了眼睛。
美人泫然欲泣,叫茯苓看了都不忍,可她也不知是何缘由,只好摇摇头,端住空碗下了台阶,一手搀过冬宁,带着她往园门外走,“姑娘还是先回去吧,在外头冻坏了身子,怕是主子醒来又要惹得他心疼。”
冬宁默然不语,任由茯苓带出了燕誉园。
怏怏地回了叠彩园,冬宁推开门,热气熏人,芳嬷嬷早把屋子蒸得暖烘烘的。
她失神地解去肩上的披风,顺手丢给芳嬷嬷,自己又趴到了桌边,睁着眼睛发魔怔。
芳嬷嬷将披风挂上衣架,忍不住发问:“章大人还没醒吗?”
“唔……”冬宁摇头,又把头埋进了双臂中,只把个沉默的背影对着芳嬷嬷。
章凌之昏迷这两天,她日日都是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只知吃饭睡觉,连跟书坊老板约好的话本子也无心修改。
醒着的时候就跑去燕誉园门口蹲守,要不就窝在小书屋,透过窗口偷偷往他卧室门外探。
想起冬宁那晚的形容狼狈,加之章凌之莫名其妙跳湖,芳嬷嬷始终不解发生了什么,想问,都问不出口。
夜深,冬宁刚从浴房出来,芳嬷嬷给她往身上涂抹着润油膏,茯苓就递来了消息:
“雪儿姑娘,主子醒了!”
冬宁唰地站起身,这几日死灰般的面庞终于乍开一丝笑颜,“真的吗?!”
“是呀,就是人被冷水侵了肌骨,还虚弱着呢,姑娘快去瞧瞧吧。”
笑容猛然僵住,她又缓缓摸回了床边,“我……就先不去了吧……他……他醒了就好,我怕去了……打搅他休息……”
芳嬷嬷和茯苓都觉出奇怪。
冬宁只是紧紧抓着膝盖上的裙子,嘴巴抿得发白。
“那……那行……那我就先回去了,姑娘什么时候想来看看,过来便是。”
冬宁点点头,茯苓福一福身子,合上门退出去了。
“宁姐儿,你到底怎么回事?!”芳嬷嬷憋不住大喊:“章大人昏迷醒来,论理你定然要去问安的,怎么能躲着不见呢?这也太失礼了!”
冬宁含着泪花,栽倒进床里,背过身去不理会她。
芳嬷嬷心一慌,冲到床边掰住她的肩,“是不是……是不是那晚章大人对你做了什么?!”
憋了三天的话,她终于问出了口。
冬宁执拗地背着身,肩膀不停抖动:“没有……什么也没有……没有没有!”
她忽然嚎啕大喊,腿踢蹬着,泪水顺着脸颊唰唰没入锦枕。
他就是什么都不要对自己做,他宁愿跳进湖里冻死……也不愿对自己做什么……
她明明应该感激他的,可是心里……又有种说不出的难过。她也闹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在难过什么。
她不可救药地喜欢上了他,喜欢到像在犯贱。
泪水毫无顾忌地流淌,她埋入枕头中,嘤嘤哭泣。
芳嬷嬷也被闹得红了眼眶,只觉像有人在狠狠拧着她一颗心。她从后面拥住冬宁,“好好好,不去了,宁姐儿不想去,我们就先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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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她拍哄着她的背,口中哼唱起旋律。小姑娘哭过劲儿了,在她低声的安眠曲中,沉沉睡去。
章凌之从昏迷中醒来,已然两天了。
整整两日,冬宁愣是没有去看过他。她甚至连小书屋也不敢去了,就窝在叠彩园,不踏出门一步。
她害怕,害怕会遇上他;可又担心,不知他病情如何,便托芳嬷嬷过去打听。
“听说这两天还在喝粥,不过能进一点肉沫了。”
听过芳嬷嬷的汇报,她心宽了宽,面上含笑地翻开手稿,又执笔修改起了稿子。
望着冬宁消瘦的背影,芳嬷嬷叹气,移步过去,挡住倾泄在她纸上的天光。
“都快三日了,于情于理,你也该去探望探望吧。”
手中的笔顿住,纸上洇开一圈墨渍。
沉思半晌,她把笔搁在笔架上,垂下的眼睫轻颤,模糊着眼底的悄怆哀伤。
是啊,总还是要面对他的。自己寄住在人家府上,总不可能一辈子躲着不见面吧?
早是一刀晚也是一刀,不如趁早挨了这刀。
“孃孃,把我的披风拿来吧。”
冬宁卷着狐裘披风,手捧铜丝喜鹊登枝手炉,在芳嬷嬷的跟随下往燕誉园去。
茯苓正在门口守着,见冬宁过来了,高兴地迎下台阶,一把拉过她,“太好了,雪儿姑娘你可算来了!主子都念了你好几天呢,从一醒来就在等你。”
冬宁被她说得羞臊了脸,抿嘴一笑,连声抱歉,“这几日受了寒,身上不大爽快,不想把病气又过给小叔叔,便挨到今日才来。”
知道她是在找借口,茯苓也没有戳破,只是热情地笑笑,“姑娘稍等,主子正在会客,我去通禀一声。”
她欢快着跑上台阶,敲响了门。
“进来。”
是他熟悉的冷冽的声音。冬宁心一紧,想起那晚他吹在耳边烫热的气息,只觉自己像被置于冰火两重天中。
手不由得抠紧了手炉,胸腔里在咚咚打鼓。
屋内,还在床边汇报公务的冯琚合上奏折,眼神问询了下章凌之,“那章阁老……我就先走……”
“不急,先把手上这个折子批复完。”
“是。”冯琚又重新打开奏折,提起笔,全神贯注了起来,侧耳聆听。
冬宁进来的时候,就看到一个青袍小官端坐床边,一边垂询,一边奋笔疾书。
他则虚靠在床头,一身单衣,半拢薄被,眉头轻轻拧着,专注思索,口述着示下的批复。
听到门口的动静,他抬眸,眼神和她在空中交汇。
冬宁呼吸一滞,刹那白了脸。
他面不改色,手指了指桌旁的椅子,示意她先坐着等会儿。
冯琚的目光随章凌之手指的方向望去,登时愣了神。
少女站在门口,袅袅娉婷,雪白狐毛裹着鲜妍的小脸儿,杏脸桃腮,乌发粉唇,这烈烈冬日,却将所有春光都倾泻在了少女一双带怯的水眸中。
乖乖!这看起来不近人情的章阁老,竟在府上藏了这么个绝色。瞧这姑娘,年纪小得很,怕是才不过刚及笄。若是长成以后,该不知如何地艳冠京华呢。
冯琚已然看呆,疏忽,脊背生出一股凉气,他幽幽地转头,正对上章凌之寒凉的目光。
心中一个哆嗦,他不自然地低下头,又把眼神放回了奏折上,“咳咳……大人还请继续,继续。”
章凌之抿抿唇,声音又沉了几分:“记上:此事尚需斟酌,宜再详察……”
他唇瓣开合,吩咐不停,那青袍小官就勾着头,目不斜视地记录。
冬宁站在门边,远远看着,不敢挪步过去。仿佛一靠近,就会被他的气息裹挟,又让那晚汹涌的、沉香气的回忆卷土重来。
他神情专注,眉头总是蹙着,好像很难有得以舒展的时候。瘦了,嘴唇也苍白了,向来强健的躯体虚弱地倚在床头,话说急了不时还要咳嗽两声。那青袍小官听了,连忙就把热水递过去,被他摆摆手,挡回去。
光是看他这样,心就难过得要命。又想起那晚,他决绝跳入冰湖中的身影,雾气又漫上了眼眶。他宁愿自己这么遭罪,都不愿动她,他就是对她太好,太爱护了。好到她无法招架,无法不去心动……
“啪”!青袍小官将奏折一合,收起笔,起身行个礼,“章阁老,那我就先走了,有事您遣人通传,卑职随时待命。”
“嗯。”章凌之点头。
冯琚转身便走,离开时还是忍不住,偷偷瞥了眼冬宁,迈过门槛匆匆走了。
屋内肃谨的氛围消退,冬宁垂眸不敢直视,不安地往芳嬷嬷身边靠了靠。
“芳嬷嬷,劳烦您先在外稍后,我有话想和雪儿单独谈谈。”
冬宁惊讶地抬头,不可避免地对上他严肃的目光。
心虚地咬上嘴唇,抱着手炉的手掩在披风下,瑟瑟发抖。
芳嬷嬷看了眼冬宁,还是点头,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砰”地一关,像是宣判了她死刑。
章凌之一双锐眼紧紧嵌住她,薄唇开启:“雪儿,你过来。”
17. 心魔萌发
雅缘书坊。
一名怀抱书册的少女端坐圈椅中,头戴面纱,容貌看不真切,肩上披一条烟雾紫银丝葡萄纹披风,厚重的衣物盖在身上,更衬出她的娇小纤弱。分明看不清脸,可就是叫人觉出玲珑可爱。
伙计过来,端一碗茶在案几上,满脸陪着笑,“姑娘还请稍坐,我们东家外出有事,一会儿就回来。”
冬宁点点头,把书册放在膝盖上,端起那杯热茶,往站在旁边的芳嬷嬷手上递了递,“孃孃喝口茶嘛?”
芳嬷嬷摇头,看着冬宁略微泛白的指甲,不由道:“要不姑娘还是先回去吧,稿子给我,我帮你转交给方老板。”
这大冷的天,芳嬷嬷不愿意她在外头多待。
“那不成,万一人家觉得还有什么要修改的地方呢?孃孃同他说得清楚吗?”
她紧了紧怀中的手稿,这是她辛辛苦苦了一个月的成果。自打上次和章凌之闹翻后,她这一个月都没再搭理他,每天睁开眼就是写,有时候闭上眼,连梦里都是那些奇幻的故事。
好几次,芳嬷嬷怕她太累了,身体遭不住,硬生生抢过她的稿子,逼她去睡觉。
劳累了一个月,才有了这厚厚一沓的心血:《灵潭志怪·下》。
上部是她和书坊老板合作的第一本,已经刊印了出来,稿费都到了手。书坊老板见小姑娘行笔间灵气十足,卖得也不错,因此颇为赏识,这才又同她约了稿。
芳嬷嬷也不说话了,提着快要凉透的手炉,硬着头皮去问人家店伙计借炭火。
冬宁久坐无聊,起身去书架上翻看,一阵冷风突地灌来,棉布帘子被掀开,细雪卷进来。
“伙计,之前我约的那个章学士的选集,到了没有?”
来人是一个衣着长袍的年轻人,头上包着方巾,一派书生打扮,直奔柜台边。
“到了到了。”伙计连声应答:“东家昨儿就跟我说了,小公子稍坐,我去给你拿去。”
章学士……?
冬宁心生奇怪,芳嬷嬷正好出来,把新热好的手炉塞到她手里。她心不在焉地抱着手炉,转向那位年轻人道:“这位小公子,您说的那位章学士……是哪位呀?”
“自然是章越,章大人了。”
果然是他。
“他可曾出过什么选集吗?”
“姑娘有所不知。”那人似是来了兴致,滔滔不绝起来:“听闻这章大人年少时,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为了补贴家用,他就去编那个……考场文章的选集,当时就卖得挺旺的。”
“哦……原来如此……”冬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心中却更觉奇怪了,“不过,那也应该是十年前的事儿了吧?如今这选集里的文章怕是早就过时了,您还特地寻来做什么?”
“哎!物随人贵呀!自打这章大人入了内阁后,这本集子就又重新火起来了!”
“入阁?!”
冬宁差异,不由得掀开面纱。少女娇艳的容颜露出,将书生看得愣了神。
“啊……”她方知自己太激动,脸一红,赶忙把面纱放下,“他……入了内阁,什么时候的事呀?”
自己最近光顾着跟他闹别扭,没想到这么大个喜事,都没有来得及恭贺他。
她垂下了头,隔着薄纱,溢出淡淡哀愁。
少女的仙姿玉容已然看不真切,少年痴傻地盯着,“就……就……前两天吧,不过很快都已经传开了。”
“姑娘要知道,这可是我们大雍朝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阁臣啦!”他眼里闪烁出崇拜的光,“都说这章学士,贫寒出身,被先帝点为探花,后又得当今圣上赏识;而今才不过二十有八,便已是太子太傅,又成功入主内阁。天下学子皆以章学士为敬仰,奉为楷模。”
他凑过去,低声道:“他这本选集,早就停刊了,现在一本都已经被炒到这个价了……”说完双手比个十。
冬宁倒吸一口凉气。
他这个老掉牙的选集,价格竟然比自己的书卖得高这么多!
“小公子,您的书。”
店伙计递过来一本书,书生忙起身接过去,迫不及待翻看几眼,“没错,正是,正是。”
冬宁探着小脑袋,只瞄到一眼,很快地,那书生又把书挟在胳膊下,道个别,掀开棉布帘子走了。
隔着面纱,她和芳嬷嬷丧气地对视一眼,“孃孃,一会儿我们去趟宝渊阁吧。”
芳嬷嬷露出了然的笑,“想要给章大人买份贺礼?”
“是呀……”她垂丧着头,有气无力。
忽然之间很懊丧,自己好像确实任性太过,连他这么重要的事,都不知道,只顾着跟他闹别扭去了。
*
留朱馆。
“说好了的啊……今儿个……我……我请客!”章嘉义搂着一个红姑娘,踉踉跄跄地被搀下楼梯,手掌把胸脯拍得咚咚作响,回过头跟他那帮狐朋狗友吹嘘,“老子有钱!老子掏!”
那群喝得满脸的通红酒蒙子只是嘿嘿笑着,有那懂脸色的赶忙振臂高呼,“章哥威武!”
章嘉义这一下更是被撺掇得上了头。从楼梯上下来,龟奴赶紧过来收账,他掏掏左兜儿,又摸摸右兜儿,嘴角抽了抽,最后干脆把钱袋子拿出来,往手上一倒……几枚快要锈了的铜板躺在手板心……
空气有一瞬间的安静。
章嘉义面露讪色,用力咳嗽几声,那股子醉意也快去了大半。
他奶奶的章越!自己怎么忘了?就因为苑马寺那个蠢猪上峰跑到章越面前把自己告了一顿,说什么顶撞上峰、不服管教,害得他最近被章越扣了月钱。咦!怎么就能把这茬给忘了呢?
他摸了摸嘴角,淡定地将钱袋子收回袖口,冲那等着收账的龟奴挥一挥手,“那个……去跟你们妈妈说一声,这回先给小爷记账上!”说完推开他就要走。
“哎?章公子!没有这样的说法呀!”
龟奴赶忙将他拦住,留朱馆的妈妈从未允过他赊账的特权。
事情越发尴尬了起来,章嘉义将他用力一推,没推动。那龟奴看着个头小,实则力气大大得很,这种嫖过不想给钱的人,他见过太多,一双孔武有力的胳膊死死钳住他。
“哎!放手啊!别怪我没提醒你!知道我叔叔是谁吗你?惹了他,让你留朱馆在京城都开不下去!”
他这一吼,将后面那群狐朋狗友也说得上头了,一齐冲下来推搡,龟奴们也不示弱,场面一度混乱了起来。
吴妈妈听着动静,连忙甩着帕子过来,站在两拨人中间劝架。
“哎呦!我当是谁呢?原来是章公子呀?”吴妈妈抻着手,阻隔在他的胸口前,生怕他又冲上去,只是赔起一张笑脸儿,“瞧瞧瞧瞧,大水冲了龙王庙不是?误会,都是误会。”
随即转过头,竖起两道画得浓浓的细眉,向那打头的龟奴呵道:“还不快给章公子记账上!没眼力见的东西!”
章嘉义听老鸨这一发话,心里总算是舒坦了,那涨红的脸一下松弛下来,一副小人得志的神情。
“还是吴妈妈懂事。”他回过头,志得意满地朝兄弟们一招手,“哥儿几个,走了!”
“爷,您慢走,慢走。”吴妈妈哈着腰,章嘉义一行人大摇大摆地出了留朱馆的门。
眼见得那群人的身影消失在夜巷中,吴妈妈转而脸一拉,往地上狠啐一口,“呸!个老瓜皮!还想白嫖老娘的!”
龟奴不解,上前追问。
吴妈妈手叉腰,摆出冷笑,“这位爷,咱惹不起,人家叔叔现在可是章阁老了。”
“阁老?!”龟奴们咋舌。
吴妈妈这种做上等皮肉营生的,消息灵通得很,各路达官显贵的姻亲交友,在吴妈妈心中,都门儿清。
“是呀。”她捋了捋手腕上的绿玉镯子,“咱大雍朝,什么时候出过这么年轻的阁臣了?只怕以后是仕途无量,风光无限。他这个混账侄子,你们可得给我小心陪好咯,这就是个送财童子,懂不懂?”
龟奴们低着头,小心赔着“是是是”。
“去,把他这份账单,明儿送到章府去。”
“啊?!”龟奴诧异,“那可是阁臣的府上,不会给我们打出来……”
吴妈妈张开她那丹蔻艳红的指甲,挥了挥手,“嗳,像章越这种寒门出身,又正值荣盛的大臣,最是爱惜自己的羽毛了。放心,你们把账单送过去,保证给他侄子呀,填得平平的。”
翌日,章府。
章凌之刚出轿厅,何晏就迎过来,满脸吞吐,神情甚是为难。
“什么事?说!”章凌之疲倦地皱眉,阔步往大堂去。
他最近刚入内阁,在一班老臣中间,资历尚浅,年轻太过,攻讦和弹劾如同雪花片一般飞来,搅得他不得安宁。
这一桩桩一件件捋起来,头疼。
“这个,今儿一大早,留朱馆差人递过来的。”
留朱馆?
章凌之接过单子,看后气得脸色一青,只一息的功夫,便压抑下怒火,沉声吩咐道:“把银子送过去!”
“是。”何晏领了命令,赶紧打点去了。
鹤鸣堂。
章嘉义抻着懒腰,打着呵欠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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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见堂屋中间的八仙桌前,又只有两张椅子,桌上只两幅碗筷,王月珠和章凌之已经对面而坐。
嗨,又来,又是这一套。不就是不让吃饭嘛,还好他早料到晚上会有这一出,晌午便和朋友们吃饱喝足了。
他晃晃悠悠地到了桌跟前,歪斜地杵着,没个站相,只摆出垂头听训的样子。
谁知章凌之并没有责骂,甚至连个眼神都没给,仿佛就当他不存似的,只端起碗筷,招呼王月珠吃饭。
王月珠也觉出奇怪,浑身局促得很,瞟一眼旁边吊儿郎当的儿子,没敢发话,只是往嘴里送着菜,味同嚼蜡。
堂屋中安静异常,没有人说话,只听得咀嚼饭菜的声音,落在王月珠母子心上,越发不安。
章嘉义不自在起来,只觉气氛古怪。
“嫂嫂。”
章凌之突然开口,王月珠一个哆嗦,连忙应答,“哎。”
他夹起一片生鱼,铺到碗中,却并不往嘴里送,只是漫不经心道:“前些日子,礼部郎中同我提起,他部里有一个手下,约莫四十边的年纪,发妻去世一年有余,也是至今还未续弦。”
王月珠听他这一番话,面色已然惨白了,手腕微微颤抖,连忙把碗放下,差点端不住,“哎……是嘛……”她双手揪着膝盖上的衣裙,垂下头,不知所措。
“不是……叔,你什么意思?”
章凌之一个侧头,凌厉的眼神刮过章嘉义的脸,“意思就是,嫂嫂养育你我二人多年,也该为自己考虑考虑了!不该把这辈子都耗在我们身上!”
“你……!”
“阿明。”王月珠出声制止,终于抬起头,眼波颤动,笑容勉强得像是在哭,“阿越,难为你有这份心了,只是……嗨,只是我这个情况,又有哪个好男人能看得上呢?”
“嫂嫂,你是我章越这世最大的恩人,长嫂如母,只要有我在,没有谁敢瞧不起你。”
“我章越定要,把嫂嫂风风光光地嫁出去。”
夜里,蓼芳园。
“娘!他……他章越到底什么意思?!”章嘉义一会儿踱步,一会儿气急败坏地向他娘跺脚,一口气堵在胸口出不来,只是不知该怎么办的好。
王月珠只知垂头坐在床边,暗自垂泪,“还能怎么办?你叔的意思,你还不明白嘛……”泪珠儿默默流下,她拈起帕子,拭了拭泪水。
“我知道!我都知道!他章越不就是嫌弃咱娘俩是个累赘了嘛?想趁早把我们两个丢掉。他好去做他的天子近臣,扬名立万!”
王月珠还是只知哭,期期艾艾的。
“我早都说了,他就一直存着这个心思,你看看,现在寻着由头了吧?他这就是要跟咱们切割呢!”
“等真把你嫁出去了,嫁给那个什么……一个礼部的破烂七品小官,以后咱再有个什么事儿,他还管不管咱娘俩了,还管不管了?啊?!”
他越说,王月珠越哭。
“哎呀娘!你别光顾着哭呀!这事儿就应该你去跟他说!你去跟他横!”
“我跟他说什么……横什么……”她哭得尾音颤颤,楚楚可怜。
“你对他可是有养育之恩!章越那个王八蛋,他忘恩负义!当初你是怎么辛辛苦苦把他养大的?你都忘了?!”
“可是……这又能怎么办呢……我改嫁,于情于理都合……他对咱们娘俩,已经仁至义尽了,难不成,难不成……”她越说越悲痛,“难不成,还能真赖着他一辈子不成……?”
章嘉义徘徊的身子一顿,猛然转身,“娘!我早都跟你说了!”他一个滑步,坐到他娘身边,握住她的手,“你赶紧先和那章越睡了再说呀!”
王月珠止住了哭,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她没想到,他竟然始终没放弃这么个荒唐的想法。
“和他有了肌肤之实,怀上他的种,他这辈子都别想甩掉……”
“啪”!
王月珠一个巴掌,重重掴在他脸上。
“混账……混账……你……你竟然还不死心!”她抖着身子,话都串不全乎,“他可是……可是你亲叔叔呀!”
“亲叔叔又怎么了?!”他捂着脸,跳起来大吼:“只要能借他一辈子东风,我能认他章越做亲爹!”
“你放屁!你无耻!”向来贞静的母亲竟然口出脏语,布满血丝的眼球狠狠瞪着他。
章嘉义忽而冷静下来,他狞笑几声,仰头朝天,摇摇摆摆地晃出门去。
屋内传来母亲撕心裂肺的恸哭,他恍若不闻。
他就不信了,自己还非要把他娘送上章越的床不可了。
18. [锁] [此章节已锁]
这几日的章府,宾客盈门,来道贺送礼的人往来不绝。
何晏站在门口迎来送往,只收拜帖,谢绝贺礼。
章凌之今日又出去应酬了,至晚都未归府。
华灯初上,暮色降临,章府各处又点上了灯火,门口的大灯笼喜庆招摇,炫耀着主人的势头正盛。
小书屋。
标着修改痕迹的书稿摊在桌上,颜冬宁望着它们发呆,心神不宁,怎么也改不进去。
手中攥着的白玉宝瓶铎针簪已经捂住了汗,她在袖子上蹭了蹭,宝瓶簪又重新干燥晶润了起来。
这根铎针簪,是她在宝渊阁精挑细选了一下午,费掉她近半数稿费。说不心疼那是假的,可一想到他把这根簪子戴在官帽上的模样,不由就弯了唇角。
铎针簪别于官帽中间,官员们在年节庆典等场合都会佩戴。时人多爱宝石、玛瑙、琉璃一类的簪饰,因颜色光艳靓丽,甚是吸人眼球。可冬宁却觉得,这温润的白玉,配他正好。
时间已过亥时,孟冬的风依旧凛冽,丝毫不见回暖之意。
芳嬷嬷来书屋劝了冬宁好几次,可她固执得很,宝贝似的捏着她那根簪子,“我要等小叔叔回来,亲手把贺礼送给他。”
芳嬷嬷一想,冬宁表示一下心意确属应该,便也没再劝,替她把书屋的炭火续上,退出去了。
亥时三刻,章凌之方才回府。他一身凌冽的酒气,一边听着何晏禀报今日的访客情况,慢悠悠在鹤鸣堂坐下。
有丫鬟赶紧上前来,替他斟上茶。
“还有户部的廖侍郎……”
章凌之喉咙嗯一声,灌下一口清茶,丫鬟上来,又替他续上。
“行了,情况我大致清楚了,剩下的,明日再说吧。”他起身,准备回燕誉园。
躲在太师壁后的紫苏见状,立刻跑回蓼芳园禀告。
章凌之沿着抄手游廊,一路往燕誉园走,西风吹来,散去身上的酒气。
可不知为何,冷冽的冬风并未驱散身上的热度,反而越发燥热起来,那份不耐感逐渐攀升,身上每一寸皮肤都在灼烧。
他感觉不大对劲,强撑着身子推开书房的门,摇摇晃晃坐到书桌前,俯身趴在桌上。
身子的反应让他逐渐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好在他定力够强,不断深深吸着气,调整呼吸,无视彻底被搅乱的身体,只想硬撑着,把这份劲儿熬过去。
身体越来越热,甚至痛,像要爆炸了一般……
“小叔叔!”冬宁听到书房的动静,立刻从小书屋绕出来。
少女娇甜的声音猝然响起,章凌之只觉身下一紧,长指按紧狂突的太阳穴,声音压抑着燥怒:“出去!”
冬宁吓了一跳。
小叔叔从来没用这么可怕的语气说过话,哪怕自己把他惹得再生气。
她咬咬唇,紧了紧手中的宝瓶簪,往书桌前探了一眼。他正趴在桌上,高大的身躯倾颓,是从未有过的脆弱无力。
他好像……醉得很厉害?
听说人醉酒很难受的……怪不得说话那么凶呢。
冬宁见他这样,心里顶不好过,迈着小步挪过去。
一靠近他,往日的沉香气被浓酒掩盖,他肩胛骨剧烈起伏,似乎随时就要裂开了去。
“小叔叔……你……没事吧……?”
柔软无骨的手搭在肩头,少女的馨香气丝丝入鼻。
章凌之肩膀一个哆嗦,突然暴起,拽过她的手臂,压在书桌上。
桌沿抵住少女细嫩的腰肢,冬宁一下疼得呲牙。
看到压在身上的男人,她有点吓住了。
就像一头随时要发狂的怒兽,他双目猩红,狞视着自己,额头布满青筋,猛烈狂跳。汗水洇湿了鬓发,硕大的汗珠由两腮一路下滑,没入衣襟中。
冬宁讶异地张了张嘴,还没回过神来,神志不清的男人便倾身下来……
“啊……!”她闭上眼惊呼。
谁知他一个侧头,终究是残留着最后一丝理智,躲过少女殷红的唇瓣。
冬宁浑身僵直,一动也不敢动。
滚烫的脸贴在她的鬓发边,气息沉喘,仿佛带火,灼烧着她颈间的肌肤。
她这才惊觉,他身子竟然这么烫。
“小叔叔……”手又搭上他的肩,试图去推他。
章凌之手撑在她的两侧,颤颤巍巍地支起身。
他深深吸气,神志迎来短暂的清明,少女惊恐的盈盈双目提醒着他,面前这个女孩儿,是他亲手养大的孩子。
“好雪儿……快走……”
他虚弱无力地发号施令,手一松,就要坐回圈椅里。
手臂猛然被两只小手拽住。
冬宁眼底晶泪闪烁,看着他如此痛苦的模样,她似乎明白过来什么。
她看过那些话本子,里面都说,男女如果食了媚药,不疏解的话……就会死!
不要……她不要小叔叔有事……
手捧上他的脸,指尖冰凉,混沌中,章凌之被激得一个战栗。看着少女眼中的决绝,他恍若惊觉,强大的恐惧灭顶而来。
“颜冬宁……给,我,滚……”
耗尽最后的理智,他咬牙切齿,牙根几乎咬碎。
小巧的贝齿咬住下唇,少女潋滟的眼波中迸出一股坚决。她颤颤悠悠地抬起身,捧住他的脸,微仰头,红唇贴着他颈间滚烫的肌肤。
章凌之发热的身躯一僵,腹部像被一条小蛇咬紧,理智濒临决堤。
颜冬宁记得,小时候章凌之告诉过自己,男人的喉结不能碰,因为会痛。可而今,逐渐晓事的她明白了,不是会痛,而是……会勾起男人的欲/望。
灵巧的小蛇一伸,舔上了喉结。
“砰”地一声,脑中炸开一片火海。
无暇分清眼前人的身份,只知道那是一具馨香的、温软的躯体。
喉结剧烈滚动,烫热的烙铁扣住少女纤薄的脊背,他低头,寻到那瓣香软的唇,狠狠吻上去。
“唔……”
冬宁一下遭不住,身子差点往后折过去,拼命才又寻回支点。
不过几息的抚弄,她彻底瘫软下来,他像是天生就精通,又像是蓄谋了已久。
少女喉中发出小兽般的呜咽,在濒临窒息前,眼角洇出了泪花。
他沉沉喘着气,像是才从水里打捞出来。
不够,这点甘霖解救不了燥热。
敦厚的小袄被解开,肌肤滑腻如脂。
冬宁一个战栗,哭吟出了声,浑身发着抖。
说不害怕是假的。
真到了此刻,惶恐大过了期待,可发软的身体只能倚住他作为唯一的支点。
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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鼻被沉香气灌入,淹没在熟悉的气息中。
藕色小袄落了地。
终于,她还是哭出了声,却依旧哆哆嗦嗦地去解他的腰带。
颤抖的小手忽地被握住,呼吸停留在她耳畔,似乎在她的哭声中找回了最后一丝清醒,“快……滚……”
她哭着,脸贴上他滚烫的心跳,却不知该如何下一步动作了。只知道靠着他,啜泣流泪,等待着迷失心智的男人,引导她该怎么做。
少女的哭声敲击着耳膜,他仿佛被再次唤醒:这是他亲手养大的好孩子,是他恩人的女儿。
他要么选择做一头禽兽,要么选择去死。
怀中的娇躯还在细颤,香肌中洇出的薄汗缓缓蒸发,弥漫在寒冷的空气中,如一帖上好的迷魂药,催发身体里的本能。
灵魂爆炸,像四分五裂的尸块,崩塌在房中各个角落。
他压抑着怒吼,耗尽体内最后的力气,一把将她推开。
“啊……!”冬宁猝不及防,腰一下撞上书桌,痛得眼泪瞬间飙出。
“哐”!地一声,她回过头去,只见书房来回撞击的门扇,却早已不见了人影。
夜风中,王月珠端着醒酒汤,沿抄手游廊往上走。
刚刚儿子跑过来告诉她,章凌之醉得厉害,要她赶紧送一碗醒酒汤过去。没去细想为什么不叫茯苓送,一听说章凌之人不舒服,她立刻就端上托盘过来了。
冬风凌冽,她哆嗦着往北边走,却见一道人影从燕誉园冲出来,“咚”地一声,纵身跃入晓月湖中。
冬末的湖面还结着薄薄的冰层,将化未化。那人影跳进去,直砸穿冰面,沉入冷冽透骨的湖底。
王月珠端着托盘,惊在了原地。
“小叔叔!!!”
一道衣衫单薄的倩影从园内追出来。
她一个哆嗦,将托盘放到栏杆上,提起裙角就往湖边冲过去。
冬宁跪趴在湖边,看着那道白影没入深不见底的黑暗中,冰层上裂纹交织,夜色里根本看不清湖下的情况。
这么冷的天,这么冰的湖,会死的!
她一屁股坐在岸边上,去脱脚下的绣鞋,人还没跳下去,就被赶来的芳嬷嬷一把从后面搂住腰,“宁姐儿!你要做什么?!”
“放开我!小叔叔都要死了!”她哭着挣扎,眼泪甩到她的手背上。
芳嬷嬷嘴一张,呵斥的话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口,只听“咚咚咚”三声,三道人影接连跳入湖中,往章凌之落湖的方向游去。
冬宁止住了哭,又趴在湖边,急切地关注湖中营救的情形。
芳嬷嬷这才惊觉,她竟然穿得如此单薄,外面御寒的小袄都不知丢到哪儿去了。
急哄哄把身上的棉外套脱下,裹到她身上,“宁姐儿!你不要命啦!”她这个病恹恹的身子,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折腾?
冬宁哪里还有什么心思去听,只知道抽着涕水横流的鼻子,眼睛死死盯着湖面。
终于,府上一个小厮扛着早已昏迷的章凌之,从水下从新浮起。后面,又一个下人扶着不住咳嗽的王月珠,也往他们的方向游去。
冬宁根本无瑕去看旁人,只盯着脸色青紫的章凌之,再次泣不成声。
怎么她也下去了?!芳嬷嬷却是傻眼了。
这章凌之的寡嫂,未免也太着急他了。
19. “雪儿,过来”
“茯苓姐姐,小叔叔醒了吗?”
茯苓端着空了的药碗,推开门,就见冬宁又站在台阶下,秀眉细蹙,急切地追问。
她摇摇头,冬宁失落地垂下眼睫,披风边的一圈绒毛被西风吹得颤了颤,娇弱伶仃的人儿立在肃杀的园子里,万分可人怜。
茯苓叹气,她一天来问五六遍,鼻尖都冻红了,就是不愿意进屋。
“雪儿姑娘,进来等吧,屋里头暖和。”
“不了……”她仓皇地摇头,眼底闪过一抹心虚。
“有婶娘和姐姐在,我就不添乱了。”
她知道,王月珠也在屋子里,章凌之昏迷了两天,她就伴在床边,衣不解带地照顾了他两天。
最重要的是,她不敢进屋,不敢面对他。想想那晚发生的一切……她怕是这辈子……都没脸再见他了。
一思及此,又不禁心生忧愁,话说间,就又红了眼睛。
美人泫然欲泣,叫茯苓看了都不忍,可她也不知是何缘由,只好摇摇头,端住空碗下了台阶,一手搀过冬宁,带着她往园门外走,“姑娘还是先回去吧,在外头冻坏了身子,怕是主子醒来又要惹得他心疼。”
冬宁默然不语,任由茯苓带出了燕誉园。
怏怏地回了叠彩园,冬宁推开门,热气熏人,芳嬷嬷早把屋子蒸得暖烘烘的。
她失神地解去肩上的披风,顺手丢给芳嬷嬷,自己又趴到了桌边,睁着眼睛发魔怔。
芳嬷嬷将披风挂上衣架,忍不住发问:“章大人还没醒吗?”
“唔……”冬宁摇头,又把头埋进了双臂中,只把个沉默的背影对着芳嬷嬷。
章凌之昏迷这两天,她日日都是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只知吃饭睡觉,连跟书坊老板约好的话本子也无心修改。
醒着的时候就跑去燕誉园门口蹲守,要不就窝在小书屋,透过窗口偷偷往他卧室门外探。
想起冬宁那晚的形容狼狈,加之章凌之莫名其妙跳湖,芳嬷嬷始终不解发生了什么,想问,都问不出口。
夜深,冬宁刚从浴房出来,芳嬷嬷给她往身上涂抹着润油膏,茯苓就递来了消息:
“雪儿姑娘,主子醒了!”
冬宁唰地站起身,这几日死灰般的面庞终于乍开一丝笑颜,“真的吗?!”
“是呀,就是人被冷水侵了肌骨,还虚弱着呢,姑娘快去瞧瞧吧。”
笑容猛然僵住,她又缓缓摸回了床边,“我……就先不去了吧……他……他醒了就好,我怕去了……打搅他休息……”
芳嬷嬷和茯苓都觉出奇怪。
冬宁只是紧紧抓着膝盖上的裙子,嘴巴抿得发白。
“那……那行……那我就先回去了,姑娘什么时候想来看看,过来便是。”
冬宁点点头,茯苓福一福身子,合上门退出去了。
“宁姐儿,你到底怎么回事?!”芳嬷嬷憋不住大喊:“章大人昏迷醒来,论理你定然要去问安的,怎么能躲着不见呢?这也太失礼了!”
冬宁含着泪花,栽倒进床里,背过身去不理会她。
芳嬷嬷心一慌,冲到床边掰住她的肩,“是不是……是不是那晚章大人对你做了什么?!”
憋了三天的话,她终于问出了口。
冬宁执拗地背着身,肩膀不停抖动:“没有……什么也没有……没有没有!”
她忽然嚎啕大喊,腿踢蹬着,泪水顺着脸颊唰唰没入锦枕。
他就是什么都不要对自己做,他宁愿跳进湖里冻死……也不愿对自己做什么……
她明明应该感激他的,可是心里……又有种说不出的难过。她也闹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在难过什么。
她不可救药地喜欢上了他,喜欢到像在犯贱。
泪水毫无顾忌地流淌,她埋入枕头中,嘤嘤哭泣。
芳嬷嬷也被闹得红了眼眶,只觉像有人在狠狠拧着她一颗心。她从后面拥住冬宁,“好好好,不去了,宁姐儿不想去,我们就先不去了……”
她拍哄着她的背,口中哼唱起旋律。小姑娘哭过劲儿了,在她低声的安眠曲中,沉沉睡去。
*
章凌之从昏迷中醒来,已然两天了。
整整两日,冬宁愣是没有去看过他。她甚至连小书屋也不敢去了,就窝在叠彩园,不踏出门一步。
她害怕,害怕会遇上他;可又担心,不知他病情如何,便托芳嬷嬷过去打听。
“听说这两天还在喝粥,不过能进一点肉沫了。”
听过芳嬷嬷的汇报,她心宽了宽,面上含笑地翻开手稿,又执笔修改起了稿子。
望着冬宁消瘦的背影,芳嬷嬷叹气,移步过去,挡住倾泄在她纸上的天光。
“都快三日了,于情于理,你也该去探望探望吧。”
手中的笔顿住,纸上洇开一圈墨渍。
沉思半晌,她把笔搁在笔架上,垂下的眼睫轻颤,模糊着眼底的悄怆哀伤。
是啊,总还是要面对他的。自己寄住在人家府上,总不可能一辈子躲着不见面吧?
早是一刀晚也是一刀,不如趁早挨了这刀。
“孃孃,把我的披风拿来吧。”
冬宁卷着狐裘披风,手捧铜丝喜鹊登枝手炉,在芳嬷嬷的跟随下往燕誉园去。
茯苓正在门口守着,见冬宁过来了,高兴地迎下台阶,一把拉过她,“太好了,雪儿姑娘你可算来了!主子都念了你好几天呢,从一醒来就在等你。”
冬宁被她说得羞臊了脸,抿嘴一笑,连声抱歉,“这几日受了寒,身上不大爽快,不想把病气又过给小叔叔,便挨到今日才来。”
知道她是在找借口,茯苓也没有戳破,只是热情地笑笑,“姑娘稍等,主子正在会客,我去通禀一声。”
她欢快着跑上台阶,敲响了门。
“进来。”
是他熟悉的冷冽的声音。冬宁心一紧,想起那晚他吹在耳边烫热的气息,只觉自己像被置于冰火两重天中。
手不由得抠紧了手炉,胸腔里在咚咚打鼓。
“主子,雪儿姑娘来了。”
还在床边汇报公务的冯琚放下折子,眼神问询了下章凌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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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让她进来吧。”
“是。”
冯琚不安地合上奏折,“那章阁老……我就先走……”
“不急,先把手上这个折子批复完。”
“是。”冯琚又重新打开奏折,提起笔,全神贯注了起来,侧耳聆听。
冬宁进来的时候,就看到一个青袍小官端坐床边,一边垂询,一边奋笔疾书。
他则虚靠在床头,一身单衣,半拢薄被,眉头轻轻拧着,专注思索,口述着示下的批复。
听到门口的动静,他抬眸,眼神和她在空中交汇。
冬宁呼吸一滞,刹那白了脸。
他面不改色,手指了指桌旁的椅子,示意她先坐着等会儿。
冯琚的目光随章凌之手指的方向望去,登时愣了神。
少女站在门口,袅袅娉婷,雪白狐毛裹着鲜妍的小脸儿,杏脸桃腮,乌发粉唇,这烈烈冬日,却将所有春光都倾泻在了少女一双带怯的水眸中。
乖乖!这看起来不近人情的章阁老,竟在府上藏了这么个绝色。瞧这姑娘,年纪小得很,怕是才不过刚及笄。若是长成以后,该不知如何地艳冠京华呢。
冯琚已然看呆,疏忽,脊背生出一股凉气,他幽幽地转头,正对上章凌之寒凉的目光。
心中一个哆嗦,他不自然地低下头,又把眼神放回了奏折上,“咳咳……大人还请继续,继续。”
章凌之抿抿唇,声音又沉了几分:“记上:此事尚需斟酌,宜再详察……”
他唇瓣开合,吩咐不停,那青袍小官就勾着头,目不斜视地记录。
冬宁站在门边,远远看着,不敢挪步过去。仿佛一靠近,就会被他的气息裹挟,又让那晚汹涌的、沉香气的回忆卷土重来。
他神情专注,眉头总是蹙着,好像很难有得以舒展的时候。瘦了,嘴唇也苍白了,向来强健的躯体虚弱地倚在床头,话说急了不时还要咳嗽两声。那青袍小官听了,连忙就把热水递过去,被他摆摆手,挡回去。
光是看他这样,心就难过得要命。又想起那晚,他决绝跳入冰湖中的身影,雾气又漫上了眼眶。他宁愿自己这么遭罪,都不愿动她,他就是对她太好,太爱护了。好到她无法招架,无法不去心动……
“啪”!青袍小官将奏折一合,收起笔,起身行个礼,“章阁老,那我就先走了,有事您遣人通传,卑职随时待命。”
“嗯。”章凌之点头。
冯琚转身便走,离开时还是忍不住,偷偷瞥了眼冬宁,迈过门槛匆匆走了。
屋内肃谨的氛围消退,冬宁垂眸不敢直视,不安地往芳嬷嬷身边靠了靠。
“嬷嬷,劳烦您先在外稍后,我有话想和雪儿单独谈谈。”
冬宁惊讶地抬头,不可避免地对上他严肃的目光。
心虚地咬上嘴唇,抱着手炉的手掩在披风下,瑟瑟发抖。
芳嬷嬷看了眼冬宁,还是点头,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砰”地一关,像是宣判了她死刑。
章凌之一双锐眼紧紧嵌住她,薄唇开启:“雪儿,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