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羊下羔了,俺娘生娃了》 第1章 母羊下羔了,俺娘生娃了 八零年的一个早晨,杏坊村的二年级教室里,书声朗朗。 光明县已经三个月滴水未下了,夜里还是大晴天,这会终于有了半边云彩。 久旱盼雨,乔树生也不例外,全家八张嘴,都是等天吃饭的。 乔树生手拿着课本,努力用不熟练的普通话领读。 突然远处跑来两个丫头,一个三四岁,一个两三岁,脚下还没扎根,跑的歪歪扭扭的。 乔树生定睛一看,这不是他家的五丫六丫吗? “爹,爹,羊又下羔了。” 得亏是亲爹,乔树生听懂了。 “你娘呢?让你娘干,我离不开……” 乔树生转念一想,不对啊,家里是养了一只母羊,前几天刚配种,怎么生的出来羊羔? 倒是自家女人,怀着孕快生了。 乔树生赶紧让学生自习,又和三年级老师乔树苗说了一声,一手抱起六丫,一只手拽着五丫,匆匆往家走。 此时,乔树生的女人正在经历生产之苦,她已经生了六个丫头了,前几个都顺顺当当的,生的很丝滑。 偏偏老七,咋生都生不出来。 接生婆急的满头大汗,“哎呦,我已经尽力了,你是站马生,可有的罪受了。” 秦荷花本来就瘦,这会更是虚弱地说:“要不别顾我了,保孩子,我不能让她爹绝了后。” 乔奶奶重重地拍了儿媳妇一巴掌,“乱说话,没有了你,树生和闺女怎么办?能养活吗?” 乔树生抱着六丫赶到时,正听见屋里传来媳妇虚弱的呻吟。 他心头一紧,把两个孩子往院里一放,撩开布帘子就冲了进去。 “荷花!”他冲到炕沿,只见媳妇脸色苍白,整个人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你挺住,可不能扔下我和闺女。” 乔奶奶端来热水,看见儿子回来像是有了主心骨,“树生,快去请卫生所的刘大夫,荷花这是难产,问问她有没有法子。” 乔树生转身要跑,却被妻子冰凉的手拉住,“他爹……要是……要是还是个丫头……” 乔树生红着眼睛吼出声,“闺女我也疼,六个丫头我说过什么吗?你给我好好的,别胡思乱想。” 不多时,门外突然传来清脆的自行车铃响,一个穿白大褂的姑娘拎着药箱急匆匆走进来。 知青医生林晓梅,城里医学院毕业的,别人回城了,她因为结婚了,就没有回去。 她二话不说就洗手消毒,“大娘,帮我准备干净毛巾和热水,嫂子,您坚持住,我们试试膝胸卧位矫正胎位……” 时间不长,产房里终于响起一声响亮的啼哭声。 林晓梅抹着汗笑起来,“生了,母女平安。” 窗外,四丫五丫六丫扒着窗台叽叽喳喳。 “又是个妹妹,咋不是个弟弟?” “窝愿意妹妹。” 接生婆讪讪地打圆场,“丫头也好,丫头贴心……” 林晓梅正在收拾器械,闻言抬头笑道:“孩子很健康,产妇状态也稳定,这就是最大的福气。” 乔树生小心地接过皱巴巴的小肉团,指腹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蛋,“她娘,看看七丫,长的还怪俊嘞。” 秦荷花虚弱地别过脸去,“又是个赔钱货……” “胡说。”乔树生把孩子抱到媳妇枕边,“老七知道娘受苦了,你看她冲着你笑呢。” 小红肉团确实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无齿的笑容。 “不,不行,我还要生……” 这一下子乱套了,秦荷花肚子里还有一个?妈呀,已经有七个闺女了…… 因为是超生,秦荷花怀这一胎没敢声张,直到快显怀了,又穿着又肥又大的衣裳,真没看出来。 因为穷,没做过检查,怀着双胞胎都不知道。 又是一通兵荒马乱,接生婆都不好意思说了,让乔奶奶自己看。 “老八也是个闺女,唉……不孬,你大嫂馋丫头都馋疯了。” 乔树生排行老二,大哥一连生了五个儿,就馋丫头。 兄弟两个都没能如愿: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 “唉呀,下雨了!” 乔树生带着几个闺女赶紧去收拾院子。 四丫叹了口气,“娘又生了两个赔钱货。” 五丫,“四姐,咱要赔给人家钱吗?” 四丫,“傻缺,咱是自己赔钱。” 乔奶奶,“别乱说,没准这两个丫头是有福的,刚生下来就下了一场好雨。” 乔奶奶给接生婆和林医生分别包了一包点心,一块钱,千恩万谢地把人送走了。 四丫踮脚冲屋里喊:“爹,我们都商量好了,老七叫招弟,老八叫领弟。” 五丫挤过来补充,“招个好看的弟弟,领个好看的弟弟。” 乔树生都想好了。 “不叫招弟和领弟,叫麦穗和麦粒,你们都不是赔钱货,都是爹娘的孩子。” 这时,麦穗抬眼一看,都说孩子看不远,可她就是能看到。 黑漆漆的屋顶,土墙,听说现在是八个闺女,愁啊,这样的家庭能填饱肚子吗? 虽说政策好了,可庄稼是靠天吃饭的,一年折腾下来没有余粮,不借就不错了。 老七麦穗在现代叫柒柒,刚刚大学毕业,才做了半年牛马。 牛马不值钱,大学生牛马还不如人家彻砖牛马,老板拿她们不当人使唤。 天天加班,不加班就辞退,为了保住工作,柒柒不幸把自己加没了。 然后就穿到了这个地方。 穿的还是个不会走不会跑不会说话的小婴儿,吃喝拉撒睡全得别人管。 身旁有个孩子哭了两声,乔奶奶解开包被,给她换尿布。 “小八尿了。” 换下尿布,又用布条蘸水擦了擦屁股。 双胞胎可能有心理感应,麦穗一个没憋住…… 麦穗的脸更红了,她要真是个婴儿还好,她要是没有上一世的记忆也好。 偏偏她都有。 只能用哭来提醒。 “哎哟哟,小七八成也尿了。” 麦穗现在想通了,反正她啥都干不了,既来之则安之,安心做小婴儿吧。 夜幕降临,乔家除了出嫁的大女儿立春,其他孩子都回来了。 二女儿谷雨,是家里主要的劳动力,她和爹娘一起伺弄七亩地,可不是一般的累。 三女儿立冬,还在上初中,不住校,早上走,下午回,有时间就帮着家里干活。 老四小满,因为要带老五老六两个妹妹,十岁了还没上学。 老五寒露,又瘦又小的,看上去三四岁,实际上五岁了。 老六小雪,虚岁三岁,走路还摔跤,话还说不利索,急了就哭鼻子。 合着姐姐们不是这弟那弟,全是节气。 轮到老七老八,又是粮食了。 谷雨放下锄头,就开始洗尿布。 立冬很失望,两个咋就没有一个是弟弟?在农村,没有儿子就让人瞧不起。 突然从外面风风火火跑进来一个中年女人,满脸喜色,“哈哈哈,二弟妹,听娘说你又生了两个闺女?给我一个呗?” 第2章 两个闺女,给俺一个呗 麦穗翻了一个白眼,这人谁啊,她以为孩子是鸡蛋,可以随便要一个? 秦荷花,“嫂子,下地回来了?” 乔大嫂叶秀莲往炕沿上一坐,扒拉了麦穗的包被又扒拉麦粒的,“对呀,咱可说好了,你生了闺女给我家一个。” “嫂子,你说真的啊?” 秦荷花以为大嫂说笑的,除非自己不能生,不然谁愿意养别人家的孩子?怕养不熟。 叶秀莲脸色一下绷起来了,“当然说真的,我帮你养一个闺女,你和老二要是不舍得,我拿小五跟你们换。” 小五也才三岁,懂的好赖了啊,抱着老娘的大腿,“娘,布送银!” 叶秀莲给小五洗脑,“来二婶家多好啊,姐姐把好东西都留给你吃,姐姐也不会打你,也没有人跟你抢东西吃……不比你一天哭八百回强?” 小五不管,抱着大腿继续嚎,“布送银!布送银!” 当初大嫂提出来,秦荷花以为是开玩笑,确实是答应过的。 就是没想到大嫂当真了。 在肚子里那会没感觉,可一见了面就不一样了,感情蹭蹭蹭长,秦荷花真舍不得。 “大嫂,我和春她爹商量商量。” “弟妹,你们可以商量,但这孩子我非要不可了。” 小子们只知道干活,就没有一个帮叶秀莲干家务的,回来就一句,“娘,饭熟了没?饿死了。” 再看看人家老二,下地的下地,洗衣服的洗衣服,做饭的做饭,带孩子的带孩子,个个是帮手。 说件不怕丢人的事,过冬至吃饺子,叶秀莲又和面又剁馅又包饺子,忙活了半下午,结果五个儿子加那个不知道疼人的乔树山全吃光了,她只能啃中午剩的凉饼子。 所以啊,叶秀莲算是看透了,真正疼老娘帮老娘的只有闺女。 她生不出来,老二家的这个她要定了。 秦荷花就跟乔树生商量,“她爹,大嫂非要个闺女,你说……” 乔树生也舍不得,去了别人家,又不是亲爹亲娘,会对孩子好吗? 何况大哥家五个儿子,两个孙子,半大小子吃穷老子,有余粮再养一个? “都怪你,你那会为什么答应啊?”没辙了,乔树生急的埋怨女人。 “不都是乱说乱答应嘛?谁知道她真要啊?” 谷雨性格腼腆,少言寡语的,她第一个说话了,“爹,小七小八都别送人了,咱一人省一口饭,就养的活。” 立冬男孩子性格,声音也洪亮,大大咧咧的,“爹,实在不行,我不上学了,我跟二姐一起挣工分。” “不行,你成绩好,这学得上。” 乔树生直接否决了,政策好了,前几年恢复高考了,这是农村孩子的一条好出路。 乔树生很内疚,老二也应该上学的,小四也耽误了两年。 明年勒紧裤腰带,也要让小四上学。 小四小五也听明白了,都不同意送走一个妹妹。 小六啥都不懂,但她懂得抱四姐五姐大腿。 乔树生一个头两个大,三个女人一台戏,女儿也是,他家都快三台戏了。 “我出去一趟。” 乔树生想让老娘出面,做做大嫂的工作,孩子还是别要了。 乔奶奶是个睿智的老太太,她不和大儿子一起过,也不和二儿子住在一起,就跟大儿子做邻居,独门独院。 清静。 “娘。” 乔奶奶,“在屋呢。” 老太太刚吃了晚饭,她耳不聋眼不花,在灯底下补袜子。 乔树生在她面前坐下。 “你不在家帮着春她娘看孩子,来娘这里干什么?” 老娘喜欢直来直去,乔树生就不绕弯子了。 “大嫂去家里要孩子了,小七小八随便要一个。” 乔奶奶不惊讶,大儿媳跟她提过,她也以为儿媳妇是说笑的。 “换个也行,这么一来,你有儿子,你大嫂也有闺女了,不挺好?” 乔奶奶不抵触,换来换去还是她孙子孙女,无非是从这个炕头搬到那个炕头。 乔树生赶紧把老娘的理想拽回来。 “娘,我跟孩她娘商量了,我们不换,小七小八的几个姐姐也都不同意。娘,你受累跟大嫂好好说说,不论小子闺女,还是亲生的贴心,她还是好好养小五吧。” 乔奶奶白愣了儿子一眼,“你咋不去说?” 乔树生嘿嘿一笑,“娘嘞,你是婆婆有权威,我去了大嫂得把我训一顿,我还不能顶嘴,没结婚那会,大嫂供应我上学出大力了。” 那时候住校,每半个月回家背一次煎饼,都是大嫂摊的。 乔奶奶,“行吧,行吧,我这就去说,你回去吧。” 乔树生以为十拿九稳的事,回去还宽秦荷花的心,“安心睡吧,咱娘去说,肯定成了。” 麦穗一直伸着耳朵等信呢。 这一世的爹娘看起来都面善,而且几个姐姐也没和别人一样嫌弃她们是赔钱货,是个有爱的家庭,麦穗很认可。 既然不送人了,麦穗打了个小小的呵欠,睡了。 人生的第一顿奶还没喝呢,光喂水也不垫饥,麦穗麦粒一晚上醒了好几次,不是尿了就是饿了,全靠大人猜。 一晚上把乔树生累的够呛。 “她爹,庆苗家婶子不是刚生了孩子吗?去给孩子讨一口吧,老是这么饿着哪行。” 孩子娘,耳朵长,麦穗麦粒哭,秦荷花可都听见了。 乔树生犯了愁,“咱家两个,人家哪有多余的奶帮咱喂两个?” 说句不好听的,生活差,分泌乳汁都少了,去讨奶是去跟人家孩子争嘴。 “那怎么办?” 乔树生拿定了主意,“等天亮了,我去大队提前支点补助,打听着买点小米。” 自家也种了二分地的,插了个假人也不耽误鸟明抢,没收入多少。 小米熬出来的米油喂孩子,又垫饥又有营养。 刚好麦穗醒了,听见了爹娘的对话,心里还挺不得劲的。 这个年代的人太苦了,想想后世啥都能买到,她冰箱里就有五斤,要是带过来就好了…… 天还不亮,乔树生就醒了,以前是媳妇做饭,现在得他做了。 一大家子,这会十张嘴了。 “她爹,箱子里有干面条,别煮干了,不够分。” “嗯,知道了。” 过了没多久,乔树生从外面走了进来,站在炕前局促不安,脸涨的通红。 秦荷花吓了一跳,“她爹,你怎么了?” 可千万别是哪里出毛病,人穷生不起病。 “我,我在门外捡了一袋……” 第3章 呜呜呜,麦穗被抱走了 “捡了啥?你倒是说啊,真是让你急死了!” 秦荷花催着丈夫。 乔树生感觉脚还踩在棉花上,“一小袋小米,也不知道是什么人丢的。” 乔树生哆哆嗦嗦从怀里掏出来,看着还不少(物资匮乏的年代,但凡上斤的东西都不少)。 黄澄澄的小米,干干净净的,有色泽有米香。 “谁家的小米能丢在咱家门口?咱这边是死胡同。” 乔树生又改口说道:“会不会是咱娘,或者你娘家人放的?” “那也说不通啊,谁放的也该说一声啊?”秦荷花突然想到一个人,“会不会是老天爷见咱孩子多,可怜咱孩子还饿着,给咱送过来的?” “可别瞎说,管住自己的嘴!有小米咱就先熬着,有人来找咱就赔人家钱。” 两口子达成了共识。 麦穗睡着了,她是没听到,不然准得吓一大跳,自己还有这样的本事? 穿越大神给的福利? 陆陆续续几个大孩子都起了。 谷雨要下地,立冬要上学,两个妹妹还睡着,小满要去割羊草。 “先吃饭,吃了饭再去干活。” 都知道家里条件不好,孩子们很懂事,不挑。 “谷雨,你多吃点,下地干活累。” “留点给五妹六妹,我吃这些就行。” “她们有,你多吃点。” 乔树生给谷雨添了一勺,又给立冬和小满添了半勺。 麦穗着急啊,就这粗的不能再粗,淡的不能再淡的饭,再吃下去要出大问题。 要是有肉就好了……想啥呢?饭都要吃不饱了,还肖想肉。 等孩子们吃了饭,乔树生赶紧刷锅熬小米粥。 他是民办教师,八点之前到学校就行,时间上宽裕。 寒露和小雪是被米香勾醒的。 “爹,你做什么饭了?真香啊。” 乔树生赶紧嘘了一声,“给你两个妹妹做饭,别嚷嚷。” “噢。” 两个孩子一个填草,一个拉风箱,干的可起劲了。 乔树生把米油漂起来,这是小七小八的饭,干的盛给秦荷花,吃的好点早下奶。 寒露和小雪看着娘的碗,哈喇子都要出来了。 她俩好像没吃过小米粥,就算是吃过,早忘了什么味了。 秦荷花不忍心,让她俩一人喝了两口。 小雪满足地拍了拍小肚子,“五结,商!” 乔树生心里也不是滋味,但媳妇是小七小八的饭碗,不吃点好的不行。 “春她娘,你先顾小七小八……” 秦荷花狠了狠心,大口喝着粥。 乔树生开始喂两个闺女米油,家里没有匙子,用的是麦秆,类似于后世的吸管。 他先喝一口,再慢慢用麦秆送进麦穗麦粒嘴里。 大人嘴里有细菌,麦穗也顾不得了,她要是绝食,小命不保。 “老二……” 这是大嫂的声音,乔树生没有心脏病也要吓出心脏病了……她,她怎么又来了? 叶秀莲进屋就奔大炕,“咱都说好了,我来抱孩子。” 麦穗啊啊了两声抗议,爹不是说不送人了吗?咋睡了一晚上就变了? 乔树生两口子面面相觑。 “那个大嫂,咱娘没跟你说吗?” 叶秀莲的目光正盯着两个孩子呢,打不定主意要哪个,长的都挺俊,随了小叔子的高鼻梁,弟妹的大双眼皮。 “娘能跟我说什么?” 叶秀莲想要个闺女,婆婆说了也不好使。 “她几个姐姐都不同意送人。” “孩子能管大人的事?老二,别磨叽了,我带了一把子鸡蛋,给弟妹补补身子,孩子我可就抱走了。” 叶秀莲的“魔爪”伸向麦穗,麦穗急的啊啊啊个没完,不要抱她啊。 麦穗比麦粒肥那么一丢丢,人胖就更好看那么一丢丢。 叶秀莲笑嘻嘻的抱了起来,“就这个了,咱都是大人说话,不带拉泡屎再吃回去的。你们两口子也放心,我家就稀罕闺女,委屈不着她。” 两口子没辙了,只得给麦穗戴上帽子又挑了几块尿布,真有点依依不舍的。 麦穗就使劲哭,表达她的态度,可惜她小胳膊拧不过大娘的大腿。 寒露不干了,抱住叶秀莲的大腿,“不许抱我妹妹!” 小雪有样学样,“布!妹!” 叶秀莲根本没把这俩放在眼里。 “快松手,我是抱麦穗去享福!” 是不是享福,麦穗现在还不知道,总之,谁也拦不住叶秀莲,她还是被抱走了。 乔树生一拍大腿,“这算什么事啊。” 秦荷花检讨自己,“都怪我,我当时不答应就好了。” “唉,算了,希望大嫂一家喜欢麦穗,能对她好。” 也只能这么劝自己了。 再说叶秀莲回到家,也不顾麦穗哇哇哭,先在她腮上亲了两口。 麦穗气的哭声更大了,欺负她人小动不了是吧? 小五凑上前,踮起脚尖看麦穗。 “小五,这是妹妹,你以后也有妹妹了。” 叶秀莲喜滋滋地,又把麦穗往儿子跟前递了递。 可麦穗闻到的全是陌生的味道,听到的是陌生的声音,她害怕极了,只能用尽全身力气哭嚎,小脸憋得通红。 叶秀莲没当回事,只当是孩子认生,哼着不成调的歌哄着,可怎么也哄不好。 没多久,大房的两个孙子从外面野回来了,听说多了个小姑姑,一起凑了上来。 这个戳戳她的脸,那个摸摸她的头,一双双玩过泥巴的手带着好奇在她眼上、鼻子上乱抠。 麦穗都要吓死了,这要是抠到了重要部位,她可就成残疾人了。 所以她哭声愈发凄厉,几乎要背过气去。 叶秀莲这才赶紧把孩子们轰开。 “去去去,一边玩去!别吓着妹妹和姑姑。” 可麦穗已是惊弓之鸟,叶秀莲看的见的地方会护着她,可看不见的地方呢? 麦穗细思极恐,不行,她得让叶秀莲对她失去耐心,才有可能把她送回去。 无论叶秀莲怎么哄,麦穗就是紧闭着眼,张着嘴绝望地哭,连喂到嘴边的米汤都扭着头不吃。 哪怕再饿也不吃。 小五捂着耳朵,“娘,妹巧!” 嫌吵的意思。 “你妹妹认生呢,不怕,哭累了就不哭了。饿急眼了啥都吃。” 这么点的小崽子,再犟能犟出花来? 但时间长了,麦穗不吃不喝,叶秀莲逐渐失去耐心,变得烦躁了。 “这孩子怎么这么难带?” 乔树山打击她,“不是你想要闺女吗?遂了你的愿了,还不满意?” “我满意个屁,到底不是亲生的,一点都不亲。” 另一边,寒露和小雪看着空出来的位置,哇的一声哭了。 谷雨、立冬和小满也红着眼圈,互相对视了一眼。 “走!”立冬一咬牙,“我们去把七妹要回来,爹娘不去,咱们去!” 第4章 麦穗病了 立冬是男孩子性格,敢说敢做,姊妹几个都挺信任她的,哪怕比她大的谷雨。 五个人一起跑到大娘家,听到妹妹哭得声音嘶哑,更是心疼不已。 立冬咚咚咚拍门。 “谁呀?” “四粮开门。” 四粮把门打开,抱着胳膊拦在门口,“你们来干什么?麦穗已经是我妹妹了,我们打算给她改名叫麦芒……” 立冬扯着他的胳膊,把他拉到门外,姊妹几个冲进了屋。 “你们来干嘛?想造反啊?”叶秀莲想言语镇压,语气很冲。 姐妹几个你一言我一语地跟大娘理论: 小满,“大娘,你看妹妹哭得都不成样子了,她不想在你家。” 寒露,“快把妹妹还给我们,我们以后少吃点,我们养得起妹妹!” 小雪:“最(对)!” 麦穗挺感动,看来她有救了。 激动的都忘记哭了。 谷雨立冬要冷静地多。 “大娘,麦穗这么哭下去不行,会哭坏的,还是让我们抱回去吧。” “这不是不哭了吗?孩子都那样,熟悉了就好了。” 麦穗很敬业,马上又哭了起来。 “大娘,麦穗又哭了,嗓子都哑了。” 叶秀莲自然不会轻易答应,她费尽心思抱回来的。 “小孩子懂什么?我要麦穗是你爹你娘同意的,别添乱。” 最后,姐几个是被大娘一家赶出来的。 麦穗持续不吃不喝再加上哭闹,到底把自己折腾病了,这会不哭不闹了,就是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叶秀莲有点得意,“看见了吧?我就说哭累了就不哭了,这么个小屁孩,能有多大能耐?” 乔树山有些担心,“不是一天没吃东西吗?可千万别出事,人小扛不住折腾,万一……你和老二两口子怎么交代?” 说的也是。 吃过饭,叶秀莲盛了点面糊打算喂麦穗,闹也闹过了,这会该乖了吧? 可小丫头牙关紧咬,眼睛紧闭,没有大人拳头大的小脸上,是不正常的红。 “他爹,你快来看看,麦穗怎么了?” 叶秀莲声音在抖,手也在抖。 乔树山伸手试了试,狠狠地瞪了媳妇一眼,“发烧了,现在折腾出病来了,你满意了吧?” “我,我不是也为了咱家好?等咱俩老了爬不动了,不得有个贴心的闺女照顾?” “别想多了,咱俩还不知道能不能活到那天,可能嘎崩就死了……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快把孩子送回去,赶紧滴!” 叶秀莲自己也搞得精疲力尽,开始意识到自己可能做错了,这孩子和自家没缘分,强留不住。 “可孩子还病着。” 乔树山,“你会治?” “我哪会?” 乔树山气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不会还不快送回去?” 两口子刚打开门,迎面和别人撞在了一起。 “谁啊?” “哥,嫂子,是我,树生。” 乔树山借着月光一看,可不是树生两口子嘛。 叶秀莲心虚,“弟妹,麦穗不吃不喝,我们正想去找你们。” 乔树生夫妻看到女儿的样子,心疼得直掉眼泪。 乔树生坚定地对大嫂说:“大嫂,这孩子我们不舍得了,鸡蛋还你,孩子我们得抱回去。” 秦荷花把鸡蛋往大嫂怀里一塞,接过麦穗不撒手了。 “她爹,麦穗的脸真烫。” 乔树生试了试,可不咋的! 叶秀莲在事实面前理亏,也只能无奈同意了。 “这孩子我们确实养不了,你们抱回去吧,鸡蛋也不要了,算是赔罪。” 麦穗回到秦荷花熟悉的怀抱,安心了不少,放心地又睡着了。 一家人围着失而复得还病着的麦穗心疼的不得了。 “都去睡吧,麦穗有我和你们娘照顾着,没事的。” 谷雨还是留下来照顾妹妹了,让秦荷花好好休息。 一晚上,谷雨用布条蘸温水给麦穗擦身子,乔树生用麦秆喂水。 下半夜,终于没那么烫了。 “谷雨,你妹妹好点了,你回去睡一觉,明天别去地里了,在家歇一天。” “爹,地瓜得收回来,下霜就冻坏了。” 乔树生天不亮就起来了,蹑手蹑脚地洗了把脸。他看了眼炕上,麦穗呼吸平稳了些,小脸也不那么红了,心里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他轻轻带上房门,对正在灶房忙活的二女儿说:“谷雨,今儿个地里的活,我先去干一阵,等我回来你再去。” 谷雨也心疼爹,这么一大家子全靠着他。 “爹,你也别太着急。” 等到日头升高些,乔树生扛着半麻袋地瓜回家,小满已经割完羊草回来,立冬已经上学走了。 麦穗醒了,正哼哼唧唧地哭,但不是昨天那种无力的哭闹,听着有了些力气。 乔树生伸手一摸,额头温温的,没有复烧。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 秦荷花脸上有了点血色,“她爹,我来奶了,刚喂了麦穗一点奶,咽下去了。” 一家人的心这才算真正踏实下来。 乔家东面有个池塘,天然的,不大,也就有半亩地那么大。 小满在洗尿布,突然看见一条鱼跳了出来,巴嗒一声,又掉回了池塘。 “鱼!” 小满直接扑进了池塘,她不会游泳,在水里面乱扑腾,可把岸上的寒露和小雪吓坏了。 “娘,娘!四姐掉水里了。” 秦荷花抓着根竹竿就冲了出来,小满已经离岸上好几米远了。 “快快快,小满抓竹竿。” 竹竿长度不够,眼看着小满越扑腾越远,秦荷花急眼了,“救人啊,快救人啊。” 只见远处跑过来一个男人,边跑边脱衣服,到了岸边,一个猛子扎了进去。 小满浑身湿漉漉地被救了上来,笑嘻嘻的。 “还笑!也不怕淹死你!” 秦荷花想想就后怕,昨晚是小七,现在是小四,一个两个的都是不让人省心的。 “娘,一条鱼!” 还真是鱼,小满抱的太紧了,都勒死了,看上去是条鲤鱼,得有三四斤左右,挺大的。 连秦荷花都惊讶。 这两天运气太好了,先是捡了一袋子小米,昨天谷雨捡了一只三斤多重的兔子,今天小满又抓了一条大鱼。 真是风水轮流转,财神轮着人家住,这几天转到她家了? 秦荷花顾不得高兴,救了小满的人还在呢。 “谢谢你了,同志。” 男人有四十多岁,浅蓝色的夹克衫,下身深蓝色的卡裤,脚穿三接头皮鞋,再配三七分头。 典型的城市人打扮。 “不用谢,好好看管好你的孩子,不要接近危险区域。” 秦荷花,“对,都怪大人……这么大的一条鱼,你过来吃饭吧,好好感谢感谢你。” 男人温和地笑了笑,“改天吧。” “你是这个村子的人?” “以前是,前几天刚搬回来。我姓周,说起来树生哥就认识。” 姓周? 第5章 又被惦记上了 小满少不得挨一顿训。 “娘,再也不敢了。” 小满光溜溜地躺在炕上,盖上两床被子,得喝点姜水发发汗,别病了。 秦荷花开始收拾鱼,中午把鱼煮上,给孩子们加点营养。 “小五,去把你奶喊过来,就说喝鱼汤。”秦荷花小声和寒露说:“谁问也别说,就和你奶奶说。” “嗯呐。” 小六抬脚要跟上,让老娘一把拽回来了,“你就别去了,你跑一趟,你五姐都跑两趟了,去看你两个妹妹去。” 乔奶奶跟着寒露来了,果真是条鱼,惊讶不已,“哪来的鱼啊?” 秦荷花指了指炕上的小满,笑着说:“您孙女跳进水塘里抓的。” “咱屋东头那个?” “对呀。” 乔奶奶赶紧去看小满,看着这位还笑嘻嘻的,跟没事人一样,忍不住在她屁股蛋上拍了两巴掌。 “老天爷,你再敢下塘子,小狗腿给你打断。” 老太太五个孙子八个孙女,从年纪轻轻的小寡妇,到现在儿孙满堂,想想就骄傲。 一个也不能少。 小满求饶,“奶,再也不敢了。” 秦荷花补刀,“要不是让人救了,小满的小狗命不保。” “谁救的?这可是救命之恩,咱得好好谢谢人家,别让人家说咱不懂礼数。” 麦穗有点喜欢这个老太太了,说话中听,不重男轻女,还特别懂道理。 “咱庄上的人,我不认识。” 乔奶奶一边给小八换尿布,一边问道:“荷花你都嫁过来二十多年了,还有你不认识的人?” “这个人还真不认识,像是城里人,姓周,他认识孩子她爹。” “姓周?”乔奶奶咯噔一下子,不会是那家人回来了吧? 一晃二十多年了…… 秦荷花没察觉异样,接着问:“娘,你知道这家人?” “年岁久了,想不起来了。饭快熟了吧,早点吃,我早点回去,大白菜得绑芯了。” 家里就谷雨没吃鱼(双胞胎暂时不算,给了也吃不了),乔树生盛出来两碗,给谷雨和产妇。 寒露意犹未尽,“要是天天吃鱼就好了,四姐,你什么时候还下水捞鱼?” 乔树生一拍桌子,厉声说道:“以后谁再敢下塘,看我不扒她一层皮!不是每回都有人救你。” 小满小脸都白了,连连保证,“我再也不下塘了。” 周叙回到家,妻子陈晓艳就迎了上来。 “这咋回事啊?怎么湿成这样了?” 周叙淡定地换衣服,“没事,就是救了个孩子,乔树生家的,掉池塘里了。” “还说没事,浑身都湿了,现在是九月,水凉的很,可别感冒了。” 陈晓艳身体力行,要去给男人煮姜水。 “算了,你大着肚子不方便,我自己煮。” 陈晓艳预产期快到了,可得小心了。 这是周叙的第一个孩子,他的前三十年是夹着尾巴生活,政策好了才活过来了,成了家,有了孩子。 陈晓艳终于想起来了。 “周叙,害你父亲的人,他的儿子不就叫乔树生吗?” 周叙,“就是他的孩子。” “那你还救?” “稚子无辜,我是人,不能是非不分。” 当年的事,两个当事人都死了,没有人能说的清楚,乔家恨他,他也恨乔家。 —— 麦穗现在好多了,喝上了母乳,小身子也强壮了,已经从一条小红肉虫,长成面色红润,粉嘟嘟的小婴儿了。 不过她这一病,到底让麦粒撵上了,甚至麦粒要比她肥那么一丢丢。 第四天的早上,麦穗刚从睡梦中醒来,就听见一个大嗓门……不,是大嗓门吵醒了麦穗。 “娘,你又生了两个赔钱货?” 麦穗猜的,这位应该是一直没露面,且已出嫁的大姐吧? 自己也是女人,还骂别人是赔钱货,麦穗对这个大姐印象一下子不好了。 “闭上你的臭嘴,你妹妹是赔钱货,那你是什么?” 乔树生很生气,这句话有别人说的,没有她说的道理。 立春改口,“爹,我不是替你和娘发愁吗?没有干活的,只有吃饭的。” “又不用你养,你愁啥?” 自己这个大闺女挺自私的,明知道妹妹们还小,家里缺劳力,她不到十八就托人给自己找了对象,刚满十八就嫁了。 麦穗偏头一看,这个大姐皮肤黑,面相显老,还挺着五六个月大小的肚子,腿上还挂着一个……用她的话说小赔钱货。 “娘,家里有饭没?我都饿死了。” 到底是自个亲生的,乔树生给盛了一大碗疙瘩汤,另外又盛了一小碗。 “小芳,快吃,这碗是给你的。” 立春往自个碗里倒了一些,看见乔树生瞪她,讪笑,“爹,她人小,吃不了那么多。” 小芳都瘦成啥样了…… 寒露带妹妹,把小芳一起带了。 “走,五姨带你去玩。” 乔树生去学校了。 立春见屋里没有别人,就凑到老娘面前,小声问道:“娘,小芳姨奶奶没孩子,要是她俩去一个,可就是掉进福窝窝里了……” 麦穗骂骂咧咧的,一个两个的都惦记着她和麦粒,不是骂她们赔钱货吗?要去不怕赔钱啦? 乔树生一口气生了六个闺女,在附近几个村子很出名,又生了俩,这么一来,八个闺女更出名了。 立春的婆婆就盯上了。 她有个姐姐嫁去了城里,姐夫是供销社正式工,刚结婚三年,姐姐就没了,没能留下一男半女。 老娘贪图女婿的工作,又让小女儿嫁给了大八岁的姐夫,婚后还是没有孩子。 这才想着抱养一个,立冬婆婆打起了亲家的主意。 秦荷花刚从惊魂未定中缓过来,大闺女又来这一出,可把她气坏了。 “掉福窝里了,你咋不把小芳送过去?你也能沾上光。” 立春还真想过。 “这不是差辈吗?” “养大当孙女,就不差辈了。” 麦穗想给娘竖个大拇指,怼的好,可她人太小,手指不听使唤。 立春被老娘怼了一句,脸上有点挂不住,但想到婆婆许诺的“好处”和姨奶奶家的条件,还是硬着头皮继续劝,“娘,你看你,咋还急眼了?我这不是为妹妹们着想,也是为咱家着想吗?” 立春往前又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小芳姨奶奶家那是真阔气,顿顿白面细粮不断,糖块点心都不稀罕。姨夫在供销社,手指头缝里漏点啥,都够咱家吃用一阵子的。麦穗或者麦粒过去,那是真去享福的,不比在咱家喝米汤强?” 第6章 冤家易解不易结 立春瞥了一眼炕上两个妹妹,继续加码劝说:“人家说了,要是真要过去了,就当亲闺女养,以后工作都能给安排上,就是城里人了,还能亏待了咱这头?到时候拉扯拉扯家里,立冬上学、谷雨说婆家,还有这几个小的,不都有指望了?这……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啊!” 秦荷花听着大女儿这番算计,心口堵得一阵阵发疼。她刚经历了一场差点失去女儿的惊吓,现在大闺女居然又想把妹妹推出去换好处。 秦荷花气得浑身发抖,声音都变了调了,“放屁!立春,你嫁了人,心也卖给老王家了?那是你亲妹妹,不是地里的大白菜,能由着你称斤论两地拿去换好处!” 她指着立春的鼻子,越说越激动,没想到立春混账到这个程度,“顿顿细粮?糖块点心?那是拿我闺女换的!我闺女不值那点东西,我生的我养的起,喝米汤我们也在一块儿!用不着你拿着你妹妹的命去给你婆家献殷勤,去换那三瓜两枣。” 麦穗在包被里简直想给娘鼓掌叫好,可惜她只能激动地蹬了蹬小腿,发出“啊啊”的声音附和。 立春被骂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又是委屈又是羞恼,“娘!你怎么不识好歹呢?我这真是为家里好。八个丫头片子,你和我爹得累死才能养大,将来都是赔钱货!现在送出去一个,全家轻松,她也能过好日子,两全其美的事,怎么到您这就成了我卖妹妹了?” “你说谁是赔钱货?!”秦荷花彻底被激怒了,顺手抓起炕上的笤帚疙瘩,“滚!你给我滚回去!告诉你婆婆,少惦记我闺女,再敢打这主意,我撕烂她的那张豁嘴!老乔家的闺女,饿死也死在一块!用不着她假好心,滚!” 立春见老娘动了真怒,连笤帚都举起来了,吓得赶紧跳下炕,嘴里还不服软地嘟囔,“不去就不去呗,发这么大火干啥……以后有你们后悔的时候……” 说完,生怕笤帚落下来,赶紧撩开门帘跑了。 秦荷花又自顾自骂了很多句,都是少儿不太宜的内容,麦穗直接屏敝掉了。 爹是个好的,娘也是好的,姐姐们也是好的,除了刚才撵出去的那个玩意。 这天晚上,麦穗睡的好好的,突然被院子里的狗叫声惊醒了。 秦荷花踢了踢炕尾的乔树生,“快去看看,别是家里进贼了。” 人穷啥都有用,真要是丢了,还得花钱置办,都是损失。 乔树生静了静神,才披上衣服走了出去。 “她爹,拿根棍子。” 乔树生去外面听了听,大概半个钟头回来了。 秦荷花一直没睡,见男人回来问道:“咱家的狗叫唤什么?” 乔树生重新躺下,“不止咱家的狗,半个村子的狗都叫唤了,说是前面姓周的人家生孩子。” “就是那天救小满的那个人?” 乔树生嗯了一声。 “他那天救了小满,咱啥好听的话都没说,按理得给人家送点礼,请人吃顿饭也行,这可是救命之恩。” 乔树生瓮声瓮气地说:“以后再说吧,我困了。” 秦荷花觉得男人真奇怪,他是教师,平时知书达理,为人也和气,对人也热心,可面对救小满的这个人,感觉他不想提。 “她爹,你说实话,姓周的那个人是不是跟你有矛盾?” 乔树生这才说实话,“他是地主的儿子,我是长工的儿子,批斗最厉害的那年,我爹和他爹死在一个坑里,两人手上都拿着家伙什,都觉得是老地主先动的手……” 但周叙不这么认为,那时候他爹都夹着尾巴做人,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怎么会主动惹事? 梁子就这么结下了。 后来周叙离开,社员都快忘记他了,他又风风光光回来了。 过去这么些年,乔树生想忘记了,安安心心过日子。 周叙貌似忘不了。 秦荷花叹口气,“睡吧,他要是真想害咱们,咱们也不能老老实实等着被人害,走一步看一步吧。” 麦穗在想,她能快点长大就好了,没准能化解两家的矛盾。 她现在除了吃喝拉撒睡,啥都干不了。 第二天秦荷花才听邻居三嫂子说,周叙家昨晚生了个丫头,折腾了好几个钟头。 “算起来都是老邻老居的,栓子他爹让我拿把子鸡蛋去看望一下,你去不?” 秦荷花想起男人的话,她的立场应该和男人一致,这个时候就别拿脸往上贴了。 “我就不去了,家里的条件你也知道,总不能空着两个爪子去,讨人嫌。” 麦穗还是希望她娘去一趟的,冤家易结不易解,别闹的越来越僵。 她要啥没啥,也就只能想想了。 隔天,周叙真求到秦荷花了。 是周叙的堂姐找到秦荷花的。 周叙家生了一个女儿,但陈晓艳迟迟没有奶,鲫鱼汤、下奶科都用上了,但收效甚微。 周叙已经进城买奶粉了,一时半会回不来。 孩子哭哭哭,把自己哭厥过去了。 周叙的堂姐就一家一家找哺乳期的妇女,要么奶水少,自家都不够吃;要么孩子护食,根本不让喂别的孩子。 找了三四个人了,就找到了秦荷花。 秦荷花属于分泌乳汁多的,现在两个孩子吃不了多少,有时候她还会把奶挤出来喂小五小六。 求到家里了,秦荷花当然得帮。 “来,我看看。” 秦荷花从周叙堂姐手里接过孩子,小脸憋得紫红,额头上的青筋都看得清清楚楚。 孩子醒了,睁着一双泪汪汪、几乎没什么神采的眼睛,小嘴本能地一嘬一嘬,寻找吃的。 同样有孩子,秦荷花看着心疼坏了,也顾不得太多,侧过身解开衣襟,小心翼翼地将乳头凑近孩子的嘴边。 那孩子猛地一口含住,急切地用力地吮吸起来。 因为吃得太急,还呛了一下,咳嗽着松开奶头,缓了口气又立刻寻找着吮吸起来。 堂姐在一旁看着,长长舒了一口气,“谢天谢地,总算吃到了……嫂子,真是太谢谢你了,这孩子要是再不吃,可真要出大事。” 秦荷花笑了笑:“乡里乡亲的,说啥谢不谢的,孩子能吃上就行。” 秦荷花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帮她顺气,柔声道:“慢点吃,慢点吃,有的是呢……” 一旁的麦穗本来正迷迷糊糊打着盹,忽然闻到一股陌生的“奶娃味”逼近,紧接着就听到身边传来急促的吞咽声。 第7章 蹭奶的 麦穗扭了扭小身子,嗯?什么情况?开饭了?不对啊,这动静不像麦粒那个慢性子……哎哎哎?谁啊?抢我饭碗?! 她努力扭动小脑袋,想看看是哪个“入侵者”。可惜她视野方向受限,啥都没看到。 麦粒似乎也被打扰了,不安地扭动了一下。 堂姐看着自家侄女吃得那香甜,又是感激又是羡慕,“嫂子,你这奶水可真足,真是菩萨心肠,救了我们家孩子啊,等周叙回来,一定好好谢你。” 秦荷花,“还是那句话,这点小事不值当谢来谢去的,周兄弟还救了俺家老四,家里穷也没去谢他……这孩子叫啥名?” “还没起小名呢,我弟没顾上,先叫着妞妞。” 堂姐说着,又从兜里掏出两个还温热的鸡蛋,硬塞到秦荷花炕头上,“家里也没别的好东西,你别嫌弃。” 两个人推让了一番,到底是留下了。 喂了一会儿,妞妞吃饱喝足,终于心满意足地睡着了,小脸上恢复了红润,不再是那吓人的紫红色。 堂姐千恩万谢地抱着孩子走了,答应等孩子饿了再来。 秦荷花舒心了不少。 能帮到别人,救下一个孩子,又还了一点人情。 周叙下午才买了奶粉回来,妞妞嘴刁的很,尝了尝,又皱着眉头吐了出来。 周叙也跟着皱眉,“不好吃?这是我找关系买的特供品,应该不会坏。” 堂姐期期艾艾地说:“孩子哭厥过了一次,我抱出去讨奶了。” 周叙不排斥,有几个孩子刚出生没喝过别人的奶? “这么说,她只认人奶的味?” 周家是有钱,但也不能雇个人来奶孩子,这是剥削。 他是从那个年代过来的,可不敢这么做。 “先不喂,等饿急眼了就吃了。” 事实上并不如他们所愿,又喂了两次奶粉,妞妞都吐了,也不知道吃没吃进去一星半点。 但孩子肚子真饿了,妞妞还是不吃奶粉,眼看着又要哭厥过去的节奏…… “这孩子也太犟了。” 陈晓艳心疼地掉眼泪,“都怪我,一直没有奶,苦了妞妞了。” 周叙这才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姐,妞妞是吃了谁的奶,麻烦再让她喂一次,明后天她妈就应该有奶了。” “……是乔树生家嫂子喂的。” 还真是……冤家路窄。 周叙拧眉,“那么多奶孩子的,怎么非去她家?” 他救小满是作为人的本能,除此以外不想再和乔家扯上关系。 他还想…… 堂姐解释,“找了四五个了,有的连自己的孩子都不够吃的,有的孩子护食不让喂,没办法才去了她家……我知道你恨乔树生。” “和妻儿无关。” 周叙找了一个布包,放上六个红通通的苹果,又放了两包点心和几块糖。 “姐,你再去讨一顿吧,这是我第一个孩子,也可能是唯一一个,她不能出事。” “好吧。” 堂姐拎着包,抱着孩子就走了,她不去谁去呢? 堂姐抱着孩子来,秦荷花哪能不明白? “周同志去买那个什么奶,还没回来吗?” “回来了,可这孩子不喝啊,全吐了,她妈又没奶。”堂姐把包往炕上一放,“还得求求嫂子了。” 妞妞现在又没精神了,恹恹的,连哭声都不响亮,连不成串了。 秦荷花解开衣襟喂孩子。 麦穗有点小情绪,蹭饭的怎么又来了,真拿她娘不当外人……算了算了,看她哭得那么惨,娘心善,分她一口就分她一口吧。 反正麦穗的“粮仓”储备充足,比她还要晚几天的小屁孩能吃多少?不过麦穗忘了,她虽然早出生几天,可双胞胎的原因,母体的原因,她比人家个还小…… 看在周家知恩图报的份上,几个姐姐能分到好吃的份上,麦穗就不计较了。 等堂姐抱着孩子离开,秦荷花才打开包看里面的东西。 家里穷,秦荷花厚着脸皮没让人家带回去。 小五小六凑了上来,眼巴巴的看着包。 “是苹果,等你爹你几个姐姐回来一起吃。” 秦荷花又小声跟她俩说了一会话,上的是思想教育课,爹挣钱养一大家子辛苦;二姐下地干活辛苦;三姐既要上学又要干农活辛苦;四姐割羊草喂羊辛苦;小五带妹妹辛苦;小六嘛……给两个妹妹提供情绪价值也辛苦了! 老娘端水也辛苦了。 合着就麦穗和麦粒两个不劳而获的。 晚上,又是一大家子围在一起的温馨时刻。 秦荷花把一个苹果切成了八瓣,除去两个小的,刚好一人一瓣。 麦穗急的舔嘴唇,给她嘬嘬味也行啊,她现在吃的太单一了。 可她和麦粒太小,只能吃自己的口水。 “哪来的?”乔树生问。 “前面姓周的那家不是生了孩子嘛,女人还没下奶,周同志家堂姐抱着孩子来讨了两回奶,这是人家给的谢礼。” 秦荷花声音不高,带着点小心翼翼,留意着丈夫的脸色。 谁叫两家还横着事呢? 果然,乔树生一听“周同志”三个字,眉头就下意识地拧了起来,看着那切开的红苹果,仿佛那不是香甜的果子,而是烫手的山芋。 麦穗急得在心里直嚷嚷:“爹,我的亲爹,别犹豫啊,快答应啊。这可是苹果!甜甜的苹果!你看姐姐们眼睛都放光了,恩怨是你们的,美食可是我们的。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寒露和小雪已经忍不住吸溜口水了,眼巴巴地看着爹,又看看苹果,不敢说话。 谷雨作为姐姐,懂事地打圆场,“爹,周叔叔家也是知礼数的人,娘帮了忙,他们感谢是应该的。东西……东西既然拿来了,就别浪费了。” 她心里也馋,但更怕爹娘因为这点东西闹别扭。 立冬小声附和,“二姐说的对,咱不是无功不受禄,他们也不是没事献殷勤。” 乔树生看着孩子们渴望的眼神,又看看女人疲惫又泛黄的脸,心头那点硬气,终究被现实和生活磨软了。 乔树生把苹果一一分给孩子们。 每个孩子都小心翼翼地接过,像是捧着什么珍宝,小口小口地咬着,舍不得一下子吃完。 麦穗很心酸,她在现代什么水果没吃过?从来没想到有人会对一小瓣苹果这么珍惜。 要是家里有很多很多水果就好了…… 乔树生看着闺女咂摸得有滋有味的样子,脸上也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他回头对秦荷花说:“周叙……倒是比他爹强,知道好歹。既然送了,就收着吧。” 什么志气面子的都没啥用,对于这个家庭来说,眼前让孩子们吃点好的,比什么都重要。 因为超生,乔树生不能做教师了,还罚了三百块钱,等于一个一百五。 对于这个家庭来说,可是一笔不小的负担。 第8章 双胞胎过百天 家里能卖的都卖了,乔树生和秦荷花又四处借钱,总算凑够了二百五,还缺五十块。 法理不外乎人情,出于人文关怀,大队没扒乔家房子,缓期一年收剩下的罚款。 这么一来,乔家更穷了。 麦穗和麦粒两姐妹还不能为家里做贡献,就在吃喝拉撒睡中一点点长大,转眼就到了百日这天。 这么多闺女,其实乔树生两口子没打算办百日,不然别人又要笑话了,一堆赔钱货得瑟啥呢? 可他们不办,不代表别人不来。 麦穗麦粒能耐了,能跟爹娘和姐姐唠磕了,一聊能聊上半个钟头。 麦粒慢吞吞的性子还好,麦穗可是急性子,她现在恨不得快点说话。 快过大年了,天寒地冻的,二姐谷雨早就不下地了,袼褙子、做鞋、纳鞋垫,有时候也绣枕头和门帘。 她的手艺好,有快结婚的小姐妹找到她,她都有帮忙的。 麦穗都替她急,有这手艺收点手工费也行啊,攒着以后当嫁妆,可二姐分文不取。 怎么有这么好脾气的人? 三姐立冬,学校也放假了,她和谷雨简直是两个截然相反的性格。 她才不喜欢做女工,拿着绣花针晃眼,纳着鞋垫头晕。她喜欢上山砍柴、凿冰捞鱼、修补修补院墙。 乔奶奶老是说老天爷让立冬投错了胎,应该是个男孩。 小满现在不用割草了,羊吃干草,她都是带着两个妹妹在东面池塘玩出溜滑。 大人也不用担心,零下二十多度的低温,冰的厚度足够厚,掉不下去。 大炕烧的厉害,麦穗和麦粒躺在被窝里,都要睡迷糊了。 “娘,娘!俺姥姥和俺姨俺妗子都来了。” 秦荷花刚应了一声,老娘和大姐嫂子就进了院子。 乔树生赶紧把人让进里屋,接着就是看孩子环节。 中间这段时间也见过,但孩子一天一个样,现在都出落的很水灵了。 麦穗和麦粒就被华丽丽的从被窝里扯了出来。 “哎哟哟,这俩大胖丫头,长的可真好看。” 麦穗听明白了,说话的这个人叫大姨。 可能秦荷花的乳汁养人,麦穗和麦粒就被养成了小胖子,胳膊上都有藕节了。 眉眼也好看,挺稀罕人的。 两张小胖脸,更是撑门面。 大姨先拿出两件用棉布做的小袄子,全是大红的,针脚密实,一看就费了不少功夫。 “俺手艺不行,比不上裁缝铺子的,但布是好布,软和,不磨孩子皮肉。” 麦穗被套上了红色的小袄子,心里美滋滋的。 新衣服,虽然是大姨手工做的,但比天天裹着的旧襁褓强多了,还是红色的,好看。 这个年代,有百日衣裳的孩子不多。 乔奶奶没有闺女,麦穗没有姑,姥姥拿出两条同样柔软的小裤子,裤腿肥肥的,方便塞尿布。 “这是麦穗她小姨寄回来的,俺没舍得给自己做,都给小辈做了。俺眼神不好了,让她妗子帮着做的,盼着俺外孙女们腿脚有力,早早会跑!” 妗子最后拿出两双虎头鞋,鞋头绣着活灵活现的小老虎头,眼睛是两粒黑扣子,虎虎生威。 “鞋底纳得软和,等孩子能站了,穿着满地跑,结实!” 麦穗看着那栩栩如生的虎头鞋,眼睛都亮了。 这要是放到以后可是非物质文化遗产了。 好看! 可能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麦穗也越来越孩子气,有小孩子属性了。 虽然都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全是自家手工做的,但每一针每一线都充满了亲情和祝福。 秦荷花看着两个孩子被打扮得焕然一新,眼眶有点发热。她把两姐妹并排放在炕上,穿上新袄新裤,旁边摆上虎头鞋。 两个白胖娃娃,穿着鲜艳的新衣,蹬着小腿,嘴里咿咿呀呀的,别提多喜人了。 寒露和小雪围着炕沿,羡慕地看着妹妹们的新衣服。 “快,抱起来走走,百日的孩儿得试试鞋,将来走得稳!”姥姥笑着催促。 秦荷花和乔树生一人抱起一个,倚着墙角,小心翼翼地让她们的脚虚虚地踩在虎头鞋上,算是应了“满地跑”的吉利话。 “大人松开手,站站试试。” 麦穗直喊救命,她这软叭叭的小身子,哪能站啊? 可老爹老娘真听了姥姥的话,松开了手。 然后,麦穗在自己的啊啊啊唱衰中歪倒了。 “哈哈哈……” 屋里充满了大人孩子们的笑声。 “你们待着,我先去做饭。” 秦荷花做了两手准备,也是准备了两个盘的。 “娘,你跟姥姥大姨说会话,我和立冬做饭。” 闺女多了也很好,都是知道疼娘的。秦荷花找出了食材,谷雨和立冬做饭,小满跑里跑外的抱柴火。 秦姥姥目光慈爱地扫过炕上躺着的两个白胖外孙女,又看向屋里屋外忙活着的几个大外孙女,语气恳切又通透, “立春爹,你也别觉得不得劲,你看你这满屋的闺女,个顶个的懂事儿、孝顺。谷雨能顶门立户下地干活,立冬念书机灵,小满勤快知道顾家,寒露小雪这么小就知道带妹妹。这哪是赔钱货?这都是你老了以后的福气,是能给你端茶送水、知冷知热的贴心小棉袄。” “再说这俩小的,”姥姥指了指麦穗和麦粒,“养得多好啊,胖乎乎、俊生生的,看着就让人稀罕。闺女咋了?闺女长大了知道疼爹娘。那小子倒是好,娶了媳妇忘了娘的多的是。咱荷花给你生了这么多好孩子,功劳最大!” 麦穗在襁褓里简直想给姥姥鼓掌! 姥姥说得太对了!她和姐姐就是贴心小棉袄,还是加厚版的。 这才是明白人啊,生儿子是名气,生闺女是福气。 乔树生被丈母娘这么直白的话说得有些不好意思,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丝窘迫的笑,连忙点头,“娘,您说的是,我没不得劲。闺女小子都一样,都是咱自家的孩子,我都疼。” 他这话倒不全是敷衍,经历了上次差点失去麦穗的惊吓,又看着孩子们一个个这么懂事,他心里那点因为没儿子而生出来的遗憾和憋闷,确实被冲淡了不少。 只是有时候外面那些风言风语和异样眼光,还是会让他心里有点不自在。但此刻被丈母娘这么一说,那点不自在也散了许多。 秦荷花在一旁听着,心里又暖又酸。她知道娘这是怕她因为没生儿子被婆家嫌弃,特意说男人给听的。 大姨也赶紧打圆场,笑着说:“就是就是,我看树生就是个有福的。等这帮闺女长大了,一人给你买瓶好酒,都能把你喝美喽,到时候可别嫌女儿多就行。” 屋里的人都笑了起来,气氛重新变得轻松热闹。 大姨突然问道:“谷雨也十七了,俺村上有个好后生,比她大一岁,要不要相看相看?” 第9章 谷雨拒婚 谷雨确实十七了,过了年虚岁就十八了,这个年代结婚早,不到法定年龄结婚的有的是。 有生了孩子才去领结婚证的,有结婚十几年才去补办的,被工作人员误会成二婚。 有女百家求,秦荷花不排斥。 “男方什么情况啊?” “老的是俺村的治保主任,他妈是妇女主任,他是村里的电工。一个姐姐结婚了,还有一个姐姐也快了。” “房子新盖的,三间大瓦房锃亮,自行车缝纫机都有。” 这家庭条件确实不错,电工也不孬。 秦姥姥,“你还没说小伙子长的咋样?” “我觉得长的不孬,不过各人有各人的看法,是能见面看的。个子也还行,差不多一米七多。” 这都是高个子了。 这时,谷雨和立冬端着做好的饭进来了。 虽然只是简单的二合面馒头、一盆炒大白菜,都挺普通的。但难得的是,有两个盘,一个是红辣椒炒土豆丝,另一个是兔肉煮黄豆冷子。 每个客人碗里,都卧着一个荷包蛋,显然是特意为招待姥姥她们做的。 秦姥姥招呼孩子们,“都坐下,一起吃。” 麦穗都谗坏了,她现在就像一个喝了若干年大补汤的人,突然让她戒了吃素,清汤寡水的,是百般不适应。 再谗也没用,用秦荷花的话说,还没显肠子,不能喝汤。 她奶水充足,打算五个月后再喂饭。 大姨在饭桌上又提起给谷雨介绍对象的事。 谷雨的脸红了。 “大姨,我现在不想找。” 连秦荷花都惊讶,“谷雨,过了年就十八了,相看相看也行,翠兰比你小,都有婆家了,你怎么不想找?” 谷雨吭哧吭哧地憋了半天,终于说了实话,“要是相看成了,人家马上就娶,我要是出嫁了,立冬上学,四妹还小,娘身子才刚好点,地里的活光爹一个人也忙不过来……我,我不能走。” 这话一出,屋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刚才还热热闹闹劝说着的大姨,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秦姥姥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叹了一口气。 秦荷花看着二女儿,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们光顾着觉得男方条件好,闺女到了年纪该找婆家,却忘了这个家实实在在的难处。 谷雨不是不想找,她是不敢找,她是放不下这个家啊! 麦穗也听明白了,心里一阵发酸:二姐也才十七岁啊,就要为这个家考虑这么多吗?都是因为她们这些小不点拖累了二姐……那个电工听着条件真不错,错过了真的好可惜…… 乔树生的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作为一家之主,让未出嫁的闺女生出这样的念头,是他的无能。 乔树生放下碗,声音有些沙哑,“谷雨,爹会想办法,地里的活我又不是不能干,大不了农忙找人帮忙,你的终身大事要紧。”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底气不足。 家里没有壮劳力,他和媳妇也顶不起来啊。 谷雨摇摇头,跟没事人一样,“爹,没事,我还小呢,等两年再说。等立冬再大点,能帮家里更多忙了,等四妹五妹六妹再大一点,我再找也不迟。” 秦荷花抹了抹眼角,强笑道:“姐,这事……谢谢你费心了。谷雨说的也在理,家里现在确实离不开她。要不这事就先放放?等家里松快些再说?” 大姨还能说什么? “唉,你这孩子……太懂事了也不好,净让自己吃亏。行吧,反正那小伙子条件好,也不愁找,我就先帮你回绝了。等以后家里好了,大姨再给你寻摸更好的。”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一个爹一个娘生的,立春生怕家里拖累,生怕自己嫁慢了,一个大姑娘求着媒婆给她说婆家。 提起立春,秦嫂子想起一件事来,“二妹,立春是不是快生了?” 秦荷花自家一大摊子事,自从大笤帚疙瘩把立春赶走之后,她就没想过这个讨人嫌的闺女。 算算时间,应该差不多了。 “嫂子,别提她,不省心的玩意,她不是有自己满意的公公婆婆吗?不用咱管。” 秦嫂子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快生了,还推着车子去赶集,一边坐着小芳,另一边绑着两个果子饼(花生饼)。” 立春的公公婆婆在王家湾赫赫有名,公公是小心眼+不干人事,婆婆是滚刀肉+听见打架小过年。 就这样的人家,立春非要嫁。 决定嫁人的时候,秦荷花就跟她讲好了,以后不管过的怎么样,都别跟家里提。 有活自己干,有泪自己擦,有苦就受着,谁让这个婆家是自己选的呢? “娘,嫂子,大姐,咱不说别人了,吃饭。” 不是秦荷花不想管,是立春不争气,你帮她出头,她还嫌你多事的人,不识好歹说的就是她这种人。 饭后没多久,秦姥姥她们就回去了,都是大家大口的,得回去忙年。 年底,乔树生想卖点粮食,先每家还个几块,别让人以为钱打了水漂。 再还政府一部分,态度要端正。 再者,小五小六的衣服都是捡姐姐的,都露屁股蛋了。 卖的粮食也是省吃俭用省下来的。 “我想把麦子磨面,背到县城去卖。” “行,我晚上淘一百斤,晾两天就能磨面了。咱先吃点粗的,挺过这两年。” 麦穗心里真的不平衡,她在现代一半的工资花在穿衣上,每个季节的衣服花销都在四位数,没想到在这个时代这么难。 要是能带过来就好了…… 忙了一天,大人孩子都乏,麦穗连尿炕了都不知道。 乔树生是家里起的最早的那个人,现在没农活了,也会到点自动醒。 喂羊、切菜喂那两只鸡,再做一家人的饭。 “她娘……” 秦荷花睡的迷迷糊糊的,一个激灵醒了,“咋了?” “你说吓人不?我在门外捡了一包这个东西。” 乔树生从怀里掏出一个包袱,打开就看见里面有两块软软的布,加在一起得有十几尺的样子。 真的吓人,怎么会无缘无故捡到布呢? 谁会把布放在门口,有什么目的? 两个人都是从全员抓tewu这个时候过来的,很自然就联系到一起了。 麦穗可是想明白了,她在脑子里想了一句:要是有小米就好了,爹出门就捡到了一袋小米。 想了一句,要是能吃上肉就好了,二姐下地就捡到了一只兔子,还是自个撞死的。 现在又捡到了布…… 这是穿越大神知道她过的苦,内疚才给她的补偿吗? 算是她的金手指吗? 第10章 捅了鱼窝了 乔树生最先想通了,“咱就是普通老百姓,找也不会找咱,别自己吓自己了。” 秦荷花想想也是,真找也得找聪明点的,脑子不够使干不了那行。 “那这是怎么回事呢?” 乔树生想到了一个人,“会不会是周家人放的?” 有这个能力的也只有他了。 “不可能,周家人还没回来之前,咱就捡到过小米。”秦荷花躺下,拉了拉被子盖住自己,“叫我看,是麦穗麦粒有福气,捡到东西也是从有了她俩开始。” 麦穗松了一口气,爹娘终于不胡思乱想,而是想到她们了。 “那得谢谢两个丫头。”乔树生立刻就相信了,吧唧一口亲在了麦穗小腮帮子上。 当然,麦粒也没放过。 麦粒要娇气些,人家睡的好好的,突然有东西(胡子)扎人,能舒服吗? “哇~哇~” 秦荷花赶紧抱起麦粒哄,嗔怪,“你看你,你是不是嫌我太自在了,再给我找点活干?” “怪我怪我,我是稀罕这俩。” 秦荷花瞪了一眼男人,“你胡子扎人,别没点死数。” “那你怎么不怕扎?” 秦荷花两只手分工合作,一只手去捂小七的耳朵,另一只手捂着小八的耳朵,从牙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你要死啊?啥话都说? 麦穗都想捂自己耳朵了,这些话是她三个多月的娃娃能听的吗?真让人脸红。 麦粒那个小笨蛋听不懂,可她不是啊。 可有一说一,这一世的爹娘感情可真好。 不像现代的父母,有几个臭钱各玩各的,谁都不愿意抚养她和妹妹,一个扔去了外婆家,一个扔给了奶奶。 父女母女感情?对不起,麦穗感受不到,应该是没有的。 唯一让她感受到爱的,应该是她外婆,那个小老太太,总是尽本能护着她。 秦荷花说干就干,吃了早饭就开始淘麦子。 小五小六蹲在秦荷花面前,看着一笊篱一笊篱捞,托着腮帮子笑。 “去去去,碍事巴拉的,一边玩去。” 两小只真有点碍事,秦荷花不能大开大合,一胳膊肘都能把这俩顶倒了。 “不,我帮娘舀水。”水瓢都有两个寒露脑袋大了。 小雪细心地扒麦芒里的麦粒,秕子都不放过。 “娘,磨白面过年包饺子吗?” “嗯,给你两个留够白面,多的得卖钱交罚款,咱借人家钱了。” “噢。” 谷雨也有了想法。 “娘,我跟爹一起去吧,我听凤英说城里人见天上班,很多女同志没有时间纳鞋垫,我想带几双去,幸许能卖点钱。” 闺女知道帮衬家里,秦荷花哪有不行的? “你挑好看的,多带几双。” “嗯,我现在纳的是金鱼,都说好看……小五,别在这碍事了,帮二姐搓花线,卖了钱给你买糖。” 寒露屁颠屁颠地跟着二姐走了。 小雪哪有不跟的道理? “结,窝药!” 立冬和小满下河抓鱼去了,凿个冰窟窿,把碎冰捞干净,长把笊篱一伸,偶尔会捞上几条小鱼和小虾。 小满搓着手,嘴唇打着哆嗦,“三,三,三姐,你冷不?” “这会知道冷了?不要你来你非要来,冷也受着,要不就回去带小五小六。” 小满打了一个冷战,她才不回去,带那俩太累了,小六还经常要抱抱。 笊篱里突然扑腾起来,小满顾不得冷了,一个飞扑,把笊篱按住了。 “三姐,大鱼!” 立冬赶紧把小满拉了起来,确实是“大鱼”,得有半斤重的鲫鱼。 “不错,小满,拿桶。” 死鱼没有活鱼鲜美,立冬尽量给鱼留口气。 “三姐,抓了鱼怎么吃啊?” 立冬想不出别的花样,“煮豆腐?” 小满咽着口水,“我吃两大碗。” 立冬苦笑,这么一条小鱼,还不知道能不能分到半勺汤。 “三姐,又一条。” 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像是捅了鲫鱼窝了,争先恐后从冰窟窿里跳出来,两三个钟头,桶就装不下了。 “小满,你在这里看着窟窿,我把鱼送回去。” “嗯嗯,姐,你去吧。” 离家不远,立冬推开门就开始嚷嚷,“娘,娘!快出来看啊。” “别喊了,头都大了。” 秦荷花可是八个闺女的娘,一人喊一句,她都答应不过来。 立冬把桶往老娘面前一放,嘴都合不上了。 “娘,鱼!” 秦荷花都傻眼了,目测有二十多条,没有特别小的,每条都在半斤左右。 “立冬,你抓的?” “嗯,我可能找到鱼窝了,有的是。把鱼倒在大盆里,我还得去。” 小五小六也要去。 “你俩别去,你四姐冻成狗了,拿个棉袄我给她带上。” 冻成狗的小满正处在危险关头。 冰面上凿冰抓鱼的可不止她们两个,一桶鱼满满当当的,就有犯红眼病的。 一个叫狗蛋的半大小子,眼见立冬走了,就拿着笊篱提着桶走了过来,踢了踢缩成一团的小满。 “滚一边去。” 小子高小满一头,还凶巴巴的,小满下意识的就想怂,可想起洞里面的鱼,又硬气了。 “这是我们凿的洞,要走也是你走。” “嘿?你个黄毛丫头还敢顶嘴?” 小满心里怕得要死,腿都在抖。但想到三姐的信任,想到桶里那些鱼,她不能退。 小满声音发颤,单手叉着腰,挺起小胸膛,试图用气势吓退对方,“你……你敢抢!我叫我爹和我姐来揍你!” 狗蛋嘲笑她,“哟,吓唬谁呢?你爹在哪呢?你姐不就立冬那个丫头片子吗?别的都不中用,我一根手指头都能拨一边去。” 狗蛋把桶一扔,伸手就要推小满。 “啪!” 立冬不知何时回来了,正死死抓着狗蛋的手腕,刚才那声就是打在他胳膊上发出的。 立冬脸上冻得通红,呼着白气,眼神却像冰锥子一样冷。 “狗蛋!你手往哪儿伸呢?欺负我妹比你小,你算哪门子能耐?” 狗蛋没想到立冬回来这么快,还被抓了个正着,脸上有点挂不住,使劲想挣脱,却发现挣脱不了。 “撒手!这洞写你名了?河是公家的,谁都能捞!” “公家的?行啊!”立冬甩开他的手,往前一步,把小满护在身后,声音又脆又亮,“这洞是我和小满一镩子一镩子凿开的,碎冰是我们一笊篱一笊篱捞干净的。你啥力气没出,看见有鱼就想来占便宜,公家的便宜就是这么占的?你爹娘就这么教你的?” 几句话噎得狗蛋脸红脖子粗,他讲不出道理,就想耍横,弯腰想去占她们的洞。 “我不管!我就要在这捞!” 立冬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推开了。 小满也急了,跳着脚喊:“土匪抢东西啦!” 第11章 塞了一嘴狗粮 正在这时,两个穿着旧棉袄、身材结实的半大小子闻声跑了过来,正是大伯家的三粮和四粮。 他俩也在不远处凿冰,听到自家妹子的声音赶紧过来了。 “干啥呢,狗蛋!”三粮嗓门大,一声吼就把狗蛋镇住了。 四粮不爱说话,直接站到了立冬和小满前面,挡住了狗蛋。 “三粮哥,四粮哥!”小满像是见到了救星,带着哭腔告状,“他抢我们的洞,还要抢我们的鱼,还推我!” 三粮个头比狗蛋还猛点,他皱着眉头瞪着狗蛋,“咋的?皮痒了想练练?欺负我们家没人是吧?” 他捏了捏拳头,骨节咔吧响。 四粮跟三粮站在一起。 狗蛋一看这阵势,一对四,绝对吃亏。 他气焰顿时矮了半截,嘴上还不服软,“谁……谁抢了?我就看看……这破洞,当谁稀罕?” “不稀罕就滚远点!”三粮不客气地呵斥,“再让我看见你往我妹跟前凑,腿给你撅折了信不信?” 狗蛋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弯腰捡起自己的破桶和笊篱,灰溜溜地骂骂咧咧走了,走到远处才敢回头瞪一眼。 找点场子回来,他不要面子的吗。 见他走了,立冬这才松了口气,赶紧把棉袄给小满裹上。 小满拉着三粮和四粮的袖子,叽叽喳喳地说刚才多危险,鱼多多。 三粮憨憨一笑,挠挠头,“冬子,可以啊,捅着鱼窝了?我俩那边半天才上来几条猫鱼。” 四粮也好奇地探头看那个冰洞,眼里有点羡慕。 立冬心里一动,大伯家虽然儿子多劳力强,但扛不住吃的也多,还要攒钱盖房子娶媳妇,日子也紧巴。 她立刻说:“三哥四弟,这洞鱼多,一起捞吧。你们力气大,帮我们看着点,没人再敢来抢,捞的鱼咱们对半分!” 三粮和四粮对视一眼,有点不好意思,但看着那噗噗往外冒鱼头的洞,实在拒绝不了。 四粮点点头,闷声道:“行,我们给你们守着。” 三粮咧嘴笑了,“啥一半不一半的,帮自己妹子应该的,我们帮你们捞,捞多了分我们几条就行。” 话是这么说,但立冬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 有了两个男孩子的加入,不仅安全了,效率也高了。三粮力气大,捞鱼又快又稳; 四粮话不多,但默默地把新捞上来的鱼和之前的分开放,界限分明。 男孩子的那点小九九啊,挺可爱。 看着战果,天都不冷了。 又是一桶加一个半桶。 鱼渐渐地少了,立冬才罢休。 按照事先讲好的,要对半分。 三粮拦住了立冬,“洞是你们找的,是我们沾了光,对半分不对,我们要五条就行了。” 既然如此,立冬挑了几条大的,一条三斤左右的鲶鱼,又挑了六条半斤重的鲫鱼。 “走,回家喽。” 三粮帮着立冬抬到大门外才离开。 四粮碰了碰三粮,“哥,你也忒大方了,本来说好一半一半的。” 三粮给了弟弟一个脑瓜崩,“贪心了不是?要不是立冬和小满,咱连这些都吃不上,知足吧。” 要真对半分了,下次谁还敢邀请你? 秦荷花发了愁,这么多鱼可咋弄啊? 麦穗:娘啊,拿到集市上去卖啊,鲫鱼可是好东西。 死嘴说不出来,啊啊啊的还以为她自学自话。 立冬抱着麦穗,“小七,你能消停点吗?有点烦唉。” 麦穗:死三姐臭三姐,以后再也不喊你姐姐啦。 谷雨出主意,“爹能去卖白面,鱼也能卖钱啊,城里人挣钱比咱容易,说不定好卖。” 就这么决定了,先让乔树生去探探风。 晚上,秦荷花挑了一条鲤鱼炖豆腐,烀一圈的饼子,几个小的差点吃撑。 乔树生是听媳妇话的,媳妇让他去赶大集,那他就去。 天还不亮,乔树生就去看鱼了,养在大盆里的,有缺氧死掉的,他都挑出来了,单独放一起。 在一个大桶上装上水,再一条条放进去。 希望能卖掉再死,活鱼和死鱼的价格可差远了。 “她爹,你吃点东西垫垫。” “嗯,我吃个煎饼,你别管了……不管不行啊,给我点零钱,我好找零。” 秦荷花嘟囔了两句,从枕头下面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有钢蹦还有一毛两毛几分的纸币。 “不管卖完卖不完,响午头买点东西吃,你闺女可都指望你。” “知道了,我今天打算不过日子了,非吃点好的不可。” “最好是这样。” 麦穗迷迷糊糊的被塞了一嘴狗粮。 “快过年了,要给闺女买点什么不?” “买点吃的,再买点红头绳,别的你看着办。” 谷雨和乔树生一起。 去县城要三十里路,谷雨灌好一水壶热水,带上两个二合面饼子,就上路了。 麦穗的小嘴撇了撇,农村人太不容易了,她要是有能力了,一定让自己家先富起来。 秦荷花在家也没闲着,先晒麦子,晒完麦子找出那两块棉布,先给小五小六做件褂子,套在袄上面。 小六的袄袖子都锃明瓦亮了,全是口水和大鼻涕。 立冬和小满又下河了,昨天那个洞早被别人凿开了,只捞了几条小鱼,都不够塞牙缝的。 果然运气不是天天有。 换个地方,就捞到几条小鱼,姐俩不受冻了,赶紧回家。 中午煮了一锅地瓜,大炕烧的热乎乎的,孩子们全爬大炕上了。 小六在地上都走不太利索,更别说在炕上了,无意中踢了麦穗一脚,屁股蛋差点坐麦穗身上,急的麦穗吱吱的。 “小满、寒露,管好小六,听不见麦穗都哭了?” “娘,麦穗没哭,就是吃了小六一个屁。” 麦穗真要气哭了,一群老六,就没有一个靠谱的,这话传出去她不要面子的吗? 再说乔树生和谷雨,一路上爷俩轮换,约摸有九点钟了,才找到县城大集。 常赶集的都有固定摊位,他们这种的,就只能找边边角角,人流量不大的地方。 “爹,就在这里吧。” 卖猪肉摊子和卖鸡蛋摊子中间有一块两米见方的地方,对于他们来说,够用了。 “好。” 乔树生把推车停好,开始往下搬东西。 “哎,干嘛的?干嘛的?” 卖肉的三十多岁,膀大腰圆的,凶神恶煞的。 乔树生把谷雨挡在身后,很平和地说道:“同志,我看这地方有空闲,想在这里摆个摊。” “这是我的地方,不准摆,再不走我可不客气了。” 地头蛇最难惹了,乔树生把东西又搬上车,打算换个地方。 “别搬了,我跟你换一换,就在这儿行了。” 卖鸡蛋的大娘挪到卖肉的边上,腾出来的地方让乔树生摆。 卖肉的态度马上变了,“大娘,这是你家亲戚啊?” 第12章 赶大集卖鱼 老太太不咸不淡的,“咋?不是亲戚你还接着赶?” 卖肉的讪笑,“哪能啊?” “你说说你,也是吃人粮食长大的,咋就难为农村人呢?这么大块地方你护着,你准备等会下崽呀?” 大娘一顿输出,让卖猪肉的彻底闭了嘴巴。 乔树生感谢了大娘,开始摆摊。 “你是卖的啥?” “嫂子,我卖的鱼,自己下河捞的。” 乔树生把桶上面的盖子打开,鱼还活蹦乱跳的。 “这个咋卖?” “准备一条卖两毛五,嫂子,我给你留两条。” 一听就是不要钱。 大娘也热心,见乔树生张不开嘴,跟前的大姑娘更张不开嘴,早替他喊上了,“卖鱼喽,新鲜的鲫鱼,两毛五一条……” 很快生意就开张了,乔树生抓鱼,谷雨收钱。 城里人挣钱比农村人容易,国营店的资源有限,就到集市上买。 人都有跟风心理,看见有人围着就要过来看个究竟,看见有人买就觉得品质和价钱有了保证,高低也来一条。 这玩意儿是消耗品,卖完了可就没有了。 乔树生就带了有五十来条,不到一个钟头的工夫,就剩十几条了。 不忙的时候,大娘就跟乔树生唠磕。 “大兄弟你识文释字的,像个文化人,不是下庄户的吧?” 乔树生也没瞒着,“以前教过书,这不超生了孩子,民办教师也撸了。” “唉,不容易啊。” 谷雨找出一块油纸铺在地上,上面摆上鞋垫,带来的三双鞋垫还一双也没卖出去。 “闺女,这是你纳的?” 谷雨腼腆的点点头,“纳的不好,大娘别笑话。” “我可没脸笑话,你纳的也太好了,像真的一样。” 大娘的嗓门大,就有人看过来,两个姑娘围了过来,拿起鞋垫细细端详。 “这针脚密的,这鸳鸯绣得跟活的似的,妹妹,你这手艺跟谁学的?”一个穿着藏蓝色呢子褂的姑娘问道。 谷雨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小声道:“自个儿瞎琢磨的,姐姐要是喜欢,便宜点卖给你。” “便宜咋卖的?”另一个姑娘摸了摸鞋垫上凸起的精美图案,显然动了心。集市上多是机器扎的普通鞋垫,硬梆梆的。 而手工纳的,精巧又暖和,没法比。 谷雨一时语塞,下意识地看向父亲。乔树生刚称完一条鱼,用草绳串好递给顾客,转头温和地接话,“姑娘,孩子熬眼睛纳的,还要袼褙、花线,挣的是功夫钱。你买的话一块钱一双。” “不贵不贵!”卖鸡蛋的大娘帮腔,“这手工,这花样,值这个价。听说好几天才纳一双,可不容易。” 让她这么一说,想讲价的两个姑娘也不好意思讲了。 “给我来一双,41的。” “我要一双,40的。” 39/40/41各带了一双,转眼间,三双鞋垫就卖出去两双。 都是送给对象的。 谷雨又惊又喜,手忙脚乱地收钱找钱,心里扑通扑通直跳,她从没想过自己纳的鞋垫真能卖出去,还能卖得这么快。 乔树生看着女儿亮起来的眼睛,也替她高兴,他笑着对那位热心大娘道谢:“多谢老嫂子帮衬。” “谢啥?”大娘爽朗地摆手,“好东西就该让大家知道,大兄弟,你这闺女养得好,手巧,性子也稳当。眼下日子难是难点,但有这样的孩子,往后差不了!” 乔树生信了。 就在这时,一男一女走了过来。 “这鞋垫可真好看,有41码的吗?” 谷雨很抱歉,“没有了,只有一双39的,你要是想要的话,我下个集给你送过来。” “算了,鞋垫不是重要的,先顾门帘吧,再去别的地方找找看。” 门帘? “我也会绣门帘,说句大话你们可能不信,我能手描样式,绣的……你们去村里打听一下就知道了。” 说完,谷雨还不好意思起来了,“听起来是不是像吹牛?” 姑娘笑了,“你这个人还怪有意思,就算我信你,你也得说说你是哪个村的?” “我是杏坊村的。” “那咱隔的挺近,我是小曲河的,我在县城上班。正月初八我结婚,就缺个门帘,你要是能做,那我就找你了。” “能做,我爹叫乔树生,哪天把布送过去就行,手工费……得花四五天工夫,我收两块钱。” 双方讲好了,那两个人才离开。 乔树生系了两条鲫鱼,送给大娘,又帮着她招揽了一会生意。 鱼卖完了,乔树生收拾摊子该走了。 大娘还不舍得,以后要是卖什么,只管来找她…… 日头偏西了,小四小五小六像是三个门神,扒着门框往外看。 秦荷花就骂,“一个个的也不怕冻死了,等会耳朵掉了可按不回去。” 小六赶紧捂耳朵,“布!” 小满拍了一下她的小脑袋,“小傻子,娘骗你的,掉不下来。” 小满个子高点,看的远点,乔树生刚露个脑袋,小满就窜出去了。 “爹,爹——” 小五小六要迟一点,三个孩子像三颗炮弹一样就迎上去了。 挣了钱了,乔树生也高兴,把推车给了谷雨,抱起了小五小六。 “爹,有好吃的吗?” 小五问,小六也热切地看着爹。 “买了,回家再吃。” 秦荷花催着谷雨和乔树生吃饭。 “都卖完了?” “嗯,卖完了,给,这是卖的钱。” 立冬最有文化,她开始数钱,几颗小脑袋也跟着数。 “爹,十四块五毛。” “还花了一毛买了大饼,里面还有谷雨的两块。” 大饼对孩子们来说,可是好东西,一斤大饼,秦荷花一个女儿分了一点,各自啃去吧。 手里剩的一分为二,给了男人和谷雨,“你俩也累了,多吃点。” 这次挣钱,全是立冬的功劳,秦荷花给了她五毛,放着买本子和笔。 小四小五小六都有二分钱,作为奖励。 谷雨要到结婚年龄了,她挣的钱自己留着,攒着置办嫁妆。 谷雨只要了一块钱。 麦子磨了面后,乔树生又去了一次县城,年底了,还真是有买面的。 乔树生卖的比粮站便宜一点,很快就卖了,卖了十七多块钱。 唉,啥都不值钱,罚款却不少。 两口子商议,从哥哥姐姐那里借的钱,每家先还五块,年底了,家家不富裕。 送钱的事都是谷雨和小满作伴去的,回来时带了大枣冻梨肉骨头啥的,都知道乔家的日子紧张。 这天,家里突然来了一个小伙子,局促地站在门口,问道:“这是乔树生家吗?” 第13章 抢地 小五跑出去,仰着小脸说:“我爹叫这个名,我爹不在家。” “我找你二姐,我是来送布的。” 小五冲着屋里面喊:“二姐,这个人找你。” 这个人谷雨认识,前几天在集市上见过的。 “是做门帘的是吧?” “对。” 送的是一块粉红的确良布,谷雨就收下了。 “回去跟你对象说,年三十之前一定绣好,耽误不了你们用。” 小伙子不好意思地挠头,“那是我二姐,不是我对象,我还没有对象。” 谷雨连忙道歉,“对不起,我不知道,我还以为……” “没事,不知者不怪。” 谷雨把人让到屋内,在纸上先画了个草图,“大概就是这样子的。” 小伙子也不懂。 “你看着绣,我们相信你。” 秦荷花给小伙子端了一杯水。 “谢谢婶子。” “你是哪个庄上的?” “我是小曲河村的。” 秦荷花,“我大姐就是小曲河的。” “啊?是谁啊?” “我姐夫姓何,叫何茂春。” 小伙子恍然大悟,“是他家婶子啊?我也姓何,离婶子家不远。” —— 麦穗麦粒五个月上,计生委就强制秦荷花做结扎手术了,就怕还想着生儿子,再超生出一对双。 三躺六坐八爬叉,一转眼麦穗麦粒就到了坐的阶段。 坐起来视野就开阔了,有时候秦荷花还会把两丫头抱出去晒太阳。 三月天不冷不晒,暖暖的。 小五小六也喜欢跟两个妹妹待着。 “麦穗麦粒,叫姐姐。” 小六跟上,“叫结结。” 长了一岁,小六的口齿还是不清。 麦穗哪喊的出来?只能啊啊两声。 “娘,我和小雪带两个妹妹去外面玩。” 秦荷花立马就否决了,“打住,上一次把麦穗扔了,额头上磕了个大包忘了?” 麦穗麦粒胖乎乎的,小五小六抱不动。 麦穗点点头,当时她摔的可疼可疼了,这会好了伤疤也没忘了疼。 秦荷花笑着捏了捏麦穗的脸蛋,“你还点头了,你听懂了啊?” 麦穗冲娘咧嘴笑了笑,露出四颗小糯米牙。 “呀呀~” 乔树生从外面回来,啥话没说,先去大缸里舀了半瓢水,咕咚咕咚咽了下去。 “她爹,回来了?” “嗯。” 乔树生一屁股坐在凳子上,顺手抱起了麦穗。 秦荷花眼见男人的脸色不好,问道:“咋的了?遇上啥事了?” “东沟那块地大队不让种了。” 秦荷花急眼,“咱自己的地,凭啥不让种了?” 东沟的地土头好,生产队那会就是有名的粮仓,一亩地比别的地块能多收一百斤。 小七小八还是黑户,又不分地,一家九口人全靠东沟那一亩八分地收麦子。 “姓周的,回来搞什么特种种植,承包了咱村的东山头,有十户的地夹在中间,说不好管理要买。” 主要是其他几家都同意了。 “她爹,你是怎么想的?” “不卖,说破天也不卖,卖了地咱吃啥?去喝西北风?” 麦穗皱了皱小眉头,那个好有钱的周叔叔是个恶霸?还是个白眼狼,早知道这样,就不让娘喂他家小白眼狼。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奶可比水珍贵多了,就这么报的? 呸! 但胳膊拧不过大腿,可咋办? 娘去做饭了,麦穗的小胳膊冲着小满一扎煞,求抱抱。 两个妹妹和她们不一样,就像刚剥了皮的葱白一样,水灵灵嫩滴滴的,小满可稀罕了。 小满抱起麦穗,麦穗小手一指,指着门外啊啊啊。 “去外头玩啊?走,四姐抱你出去玩。” 到了外面,麦穗还往南指。 “娘不让走远。” 麦穗的小身子使劲往外挣,小满没法子,继续抱着她往南走。 南面就是周家了,独门独院,是周叙在旧址上建的,四间大瓦房,高门高院,显的很气派。 再往南,就是一片片的庄稼地了。 陈晓艳一家三口正坐在门楼下面吃饭。 小满刚想抱着麦穗走开,麦穗啊啊啊地出声了。 “是不是饿了?快来,这里有点心。” 陈晓艳见过麦穗麦粒几次,双胞胎嘛,谁都会多看一眼。 这俩孩子养的太好了,两个小姐姐又黑又瘦,这俩白白净净的,好看的让人挪不开眼睛。 虽说孩子都是自家好,人家孩子漂亮也得承认。 小满哪有好意思的?但麦穗好意思的,推着小满的肩膀往那边走。 陈晓艳拿把椅子让小满坐下。 白面加上鸡蛋,放在油锅里榨出来的点心又酥又脆,还没有任何添加剂。 陈晓艳递到麦穗手里,小家伙就往嘴里塞,从五个月开始吃辅食,食物可比奶好吃多了。 “小四,你也吃啊。” 小满这才咬了一口,娘啊,这是她长这么大吃的最好吃的东西。 要是天天能吃上就好了。 转头一想做梦呢,一个月吃上一次就好了。 这个麦穗可太可爱,吃一口还知道吸溜口水,这么小就知道形象。 妞妞现在有正式的大名小名了,小名叫双双,陈晓艳还想着再生一个,罚款他们也交的起。 大名就叫周清晨,对应了妈妈的陈,也代表着早晨的晨。 看见这么一个好看的小姐姐,双双就往这边挣。 “双双,想拉姐姐的手啊?” 两个孩子放到一起,就抱上了,还贴贴脸蛋。 周叙一直没有抬头,他怕看见孩子的脸,就放过乔家了。 想起父亲的惨死,他放不过。 “周叙,你看着双双,我去上厕所。” 双双和麦穗是抱在一起的,双双不撒手,周叙只能两个孩子一起抱。 麦穗目不转睛地盯着周叙,把周叙都看毛了。 “你看我干什么?要是怕我少来——” 麦穗还是眉眼弯弯的看着他,周叙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下来,奇了怪了,他居然不敢看孩子的眼睛。 “麦穗,姐姐抱你回去,叔,我妹妹是不是弄脏你衣服了?” 周叙却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手,好像还没抱够似的,随即又意识到不对,连忙把麦穗递还给小满,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没事。” 麦穗回到小满怀里,还扭着头看周叙,又咧着小嘴笑了。 周叙快速低下头,转身搬起椅子,对陈晓艳说:“吃完了就收拾了吧。” 他声音粗声粗气的,仿佛刚才那一刻的松动从未发生过。 小满感激地对陈晓艳道了谢,抱着心满意足,一路上啃着手指头的麦穗回家。 陈晓艳热情地招呼她们常来玩。 “老周,麦穗很可爱是吧?” 她甚至觉得比自家亲闺女还可爱。 “可爱能当饭吃?” 陈晓艳,“我是觉得你报复了大人,受苦的是孩子。” 地的事,只要周叙执着,大队就会为了不扉的承包费配合他,乔树生胳膊拧不过大腿的。 第14章 麦穗这孩子有灵性 “又不是我的孩子苦,和我有什么关系?” 周叙抱起双双进屋去了。 陈晓艳开始收拾桌子,在她看来,人得往前看,公公的事是那个时代造成的,很难归罪于某一个人。 再说了,有时候眼睛看到的未必是真的,她不赞同丈夫所谓的报复,一家人安安稳稳的过日子不好吗? 麦穗却很高兴,周叔叔应该不是个坏人,心软的人是不会把事情做绝的。 以后,她天天让四姐抱去攻略这位大boss。 没办法,谁让她现在小胳膊还细着点? 这天,支书亲自上门了。 作为这个职别的干部,是很少进乔家门的,一看就不是纯唠磕。 麦穗先冲支书乐,然后伸手求抱抱。 “这孩子,大人谈事呢,你别捣乱。” 秦荷花抱走,麦穗还伸着尔康手。 支书也喜欢孩子,就把麦穗抱在怀里了,还掏遍了口袋找到了一块糖。 麦穗把玩着,她可不会真吃,上一世吃糖太多都把牙齿吃坏了,这一世可不会乱吃。 “我来呢,还是为东沟那块地,树生,你考虑好了没有?不能因为你一家就影响大局。” 乔树生刚想说话,秦荷花把破围裙一解,就坐在乔树生跟前的高凳上。 “支书,你也别说别人,我家和他们不一样。” 支书皱了眉头,他不喜和老妇女说话,总觉得她们头发长见识短,又不讲理。 “你家怎么就特殊了?” “我家小七小八是没有户口的,是不分地的,就指望东沟那点地打粮食养孩子还债,收回去了一大家子喝西北风?” “哪个让你们喝西北风了?不是换成前园的地了吗?” 秦荷花也豁出去了,人家都要抢饭碗了,她还要主动递过去啊? “支书,前园是些啥样的地,你不清楚啊?” 前园以前是果园,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毒药,果树都死了。后来就伐了果树种了地,每到下雨天就冒铁锈那样的东西,种东西也不爱长,亩产达到正常值的一半就不错了。 “那别人都能种,你咋不能种?” 在支书眼里,秦荷花就是刺头。 “还是那句话,我们家九张嘴等着吃饭。我们也不是当刺头,安置也要和以前的地差不多,差多了就别想了。” 其实支书知道,另外几家是周叙亲自谈的,一亩地每年还有二十块钱的赔偿金,但到了乔树生这里,周叙不想给。 他咽不下这口气,这才要求支书强制收回。 麦穗小嘴一瘪,哇的一声毫无预兆地大哭起来,哭声又响亮又委屈。 支书正被秦荷花顶得下不来台,怀里孩子的哭声把他吓了一跳,弄得他手足无措,差点把麦穗摔了。 支书笨拙地颠着孩子,脸都涨红了,“我,我真没掐你啊。哎哟,这怎么说的……别哭别哭……” 他越是解释,麦穗哭得越是厉害,眼泪珠子成串地往下掉,小脸憋得通红,一边哭还一边朝着秦荷花的方向伸出小手,分明是要娘抱。 这一哭,瞬间打破了刚才那剑拔弩张的紧张局面。 秦荷花也顾不上跟支书吵了,母性本能让她立刻冲上前,从支书怀里把麦穗“抢”了回来,紧紧搂在怀里,“哦哦,麦穗不哭,娘在呢,不怕不怕……” 乔树生也赶紧围了过来,焦急地看着小女儿。 支书尴尬地站在原地,看着哭得撕心裂肺的孩子和围着她焦急安抚的爹娘,感觉自己像个十恶不赦的坏人。 他原本准备好的那些强硬说辞,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跟一个吃奶的娃娃,你能计较什么?更何况,这哭声让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行了行了,”支书挥挥手,语气缓和了不少,“这事……这事以后再说。先哄孩子,哭坏了怎么办?” 麦穗很快就不哭了,但还是怯生生地偷看支书。 乔树生看着支书脸色缓和,不像刚才那样咄咄逼人,便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不高,接着说道:“支书,口粮地是受法律保护的,不是说换就能换,说收就收的。前园那地……确实不行,种不出东西,我们一家老小真没法活。” “周叙想要也不是不行,大队另外分我一块口粮地,和原来差不多的。他一年补给别人多少钱,也得补给我多少。他要是背地里使坏想抢,那我就去公社告去,一个坏分子如今想骑到我们头上拉屎,我光脚反正不怕穿鞋的。” 秦荷花抱着麦穗,也缓过劲来了,“就是这话!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孩子饿死。周叙要是真想用那块地,让他自己来谈。凭什么别人有赔偿,我们家就没有?就因为……” 她话说到一半,硬生生刹住了车,把“就因为那点陈年旧怨”咽了回去,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当年的事,孰是孰非还不一定呢,麦穗爷爷也死了,就不能是周叙他爹害的吗? 支书脸上有点挂不住。 他当然知道周叙和乔家那点过节,周叙父亲死得惨,周叙把这笔账算在了乔家头上,终于得到了机会,能不给乔家使绊子吗? 他作为支书,很多时候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行些方便,毕竟周叙现在能耐大,是村里的能人。 但今天,被乔树生点出法律,又被秦荷花暗指他偏袒,再加上麦穗刚才的哭闹……强制执行?为了周叙的私怨,逼得乔家真没了活路,闹大了对他也没好处。 “行了行了!”支书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烦躁和妥协,“法律我懂!不用你们教我。这事……我再跟周叙商量商量,你们也别一根筋,好好想想。” 秦荷花轻轻拍着怀里的麦穗,低声道:“吓着了吧?娘的乖宝,哭得真是时候……” 她总觉得,这七女儿好像比别的孩子更灵性些,不会真是七仙女下凡吧? 麦穗咿呀了一声,把小脑袋靠在母亲肩膀上。 乔树生叹了口气,蹲在门口,摸出旱烟袋,却半天没有点燃。周叙……这事,恐怕没那么容易完。 支书今天是被暂时顶回去了,但周叙那个人,认死理,记仇,他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这件事,几天之后有了转机。 第15章 给我说婆家吧 乔家的欠款还没还完,杏坊村要拉电了。 听到这个消息,最高兴的就是麦穗了。 别人对电灯没有个具体的概念,可她有啊。 后世有白炽灯、气体放电灯和LED灯三大类,可现在连最起码的灯泡都没有。 杏坊村沾了离县城近的光,不然还不知道等到猴年马月。 虽说是好事,但初装费也是挺高的,集体摊派加上材料费,乔家得付两百多块。 这对乔家人来说,头拱地也给不起。 前期工作已经开始了,变压器啥的开始安装,个人交上电表钱和入户材料费,有电工就开始拉电了。 大了一岁的小五小六就跟着安装人员跑,回来再跟爹娘和妹妹学。 “娘,狗剩家安了,还有凤英家、刚子家……娘,什么时候才能轮到咱家啊?” 寒露是真眼谗,听说那东西晚上锃亮锃亮的,光听就好羡慕。 “快了,快了,你也别到处狼窜,赶紧去看你两个妹妹去。” 开春小满上了学(直接插班一年级),照顾妹妹的活就落在寒露身上了。 “娘,天天看妹妹看妹妹,我不想看了。” 这还是寒露第一次耍小脾气。 秦荷花问:“你不看孩子你能干什么?你不看谁看?” “谁养下来的谁看。” 秦荷花的笤帚疙瘩拿起来了,寒露像个泥鳅似的,一下也没打准。 “娘,娘……”刚从地里回来的谷雨赶紧拦住娘,“寒露还小呢,你看她瘦成这个样,可千万别打坏了。” 秦荷花也不是真打,她气寒露犟嘴。 “个没长,斤量没长,就长嘴了。我让她少狼窜看妹妹,你猜她刚才说啥?谁养的谁看。” 谷雨瞪着寒露问:“小五,你真这么跟娘说的?你长了小狗胆?” 寒露低着头,“那让你天天看……” “我也看了,你三姐四姐是谁看大的?” 谷雨洗了手,就去帮娘做饭,寒露乖乖溜回来看妹妹。 “娘,小五有点脾气也正常,这个年纪正贪玩。” “我知道,我气她不知道跟谁学的,回来怼老娘。” 灶间的火映红了谷雨的脸。 谷雨本来就话少,今天好像特别少。 秦荷花看了她一眼,“今天咋了?” 谷雨犹豫了一下才说道:“娘,我十八了,让大姨给我说婆家吧。” “去年你不还说自己小吗?这刚过去三个来月,就大了?着急找婆家?” 秦荷花感叹一句:果真女大不中留。 “谷雨,你跟娘说实话,是不是有中意的了?” 谷雨低下头拨弄火灶,“没有,有的话我还能让大姨介绍吗?别人家都扯电,等要了彩礼,咱家也扯电,以后几个妹妹做作业,也不用趴煤油灯下面,再把眼睛熬坏了。” 唉,谷雨事事为娘家着想,不能再委屈她了。 “我跟你爹商量了,现在不拉电,等过两年饥荒还完了,再攒钱拉。” “我听她们说,以后拉电更贵。” “贵就贵吧,咱现在没那个条件。” 乔树生给人家电工帮工,每天八毛钱,中午要回家吃饭。 秦荷花就把谷雨的话悄悄跟他说了。 “咱不能答应,谷雨出力最多,最懂事,她的婚事不能将就,得慢慢找。” “我也是这么说的。” 麦穗发愁,这个家除了有爱,是真穷啊,这就是别人常说的越生越穷,越穷越生? 不过从另一个立场说,幸亏爹娘生下去了,不然哪有她和麦粒啊? 可老是这么穷也不行啊…… 吃过饭,谷雨还要去地里,花生种上了,出了一层小草,趁着天好,先去薅一遍。 不然等雨水充沛了,草就反了天了。 她扛着小锄头,沿着村路往自家地里走。 刚走到村口那棵大槐树下,就听见头顶上有动静。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迭沉甸甸、红色的电线“啪”地一声掉在不远处,差半米距离就砸到她脚面。 谷雨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一跳,抬头望去。 紧接着,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男子利索地从旁边的梯子上跳了下来,动作干净利落。 他脸上沾了点灰,额头上冒着细汗,眼神里带着歉意,弯腰捡起了地上的电线。 “对不住,对不住!没砸着你吧?”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些许沙哑。 谷雨认出来了,是上次在集市上见过,还来家里送过几尺的确良布的那个小伙子。 “没事。”谷雨摇摇头,拍了拍裤脚上的灰。 她不是个多话的人,尤其跟陌生男人。 电工拿着电线,有点局促,“去……去地里啊?这天儿是真好,草长得快。” “嗯。”谷雨应了一声,“上次的门帘还合适吗?” “合适,我姐的门帘好几个人借着用过,都说好。”男人像是鼓足了勇气,自报了家门,“我叫何青松,供电所的,明天就能轮到你家了。” 谷雨这才抬眼仔细看了他一下,男人长得不算多英俊,但眉眼周正,皮肤是常年在户外工作的黝黑,肩膀很宽,一看就有力气。 此刻他眼神亮晶晶的,带着点期盼看着她。 谷雨心里微微一动,似乎明白了点什么。大姨前阵子确实提过一嘴,说要给她介绍个对象,就是供电所的,人实在,技术也好。 她当时没往心里去,也没答应去见,难道……就是他? 谷雨的脸微微有些发热,好在她不上脸,看不太出来。 “我们家现在不拉电,等以后的。” 何青松又问道:“为什么不拉电啊?以后拉电越来越贵。” 还能为什么?缺钱呗。 谷雨没有回答,对着何青松微微点了下头,便扛着锄头继续往地里走去。 “何同志,是不是看上谷雨了?” 给何青松帮忙的都是杏坊村的人。 何青松顾左右而言他,“她说她家不拉电。” “乔树生穷啊,八个闺女,最小的双胞胎还罚款了,欠了很多饥荒,哪有钱拉电?” 怪不得。 何青松站在原地,看着谷雨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她拐过弯看不见了,才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笑,心情大好。 看来,谷雨大姨那边,可以再催催了。 谷雨这姑娘,比他上次见时,还要耐看,那股沉静踏实的劲儿,让他心里特别舒坦。 不过现在提亲,是不是有点趁虚而入啊? 第16章 谷雨的相亲对象 周叙那边最先松了口。 放学后,小满在麦穗的指挥下,又去找双双玩了。 人家没开门。 小满往回走麦穗就哭,没办法,小满只得拍门。 “哎哟哟,麦穗来了。” 陈晓艳很喜欢麦穗,这孩子像瓷娃娃一样,让人忍不住不轻拿轻放。 双双也很喜欢她,刚才麦穗哭,她在屋里急的啊啊的。 麦穗小手搂着双双亲了亲。 老母亲的心都要化了,怎么有这么稀罕人的孩子啊。 “麦穗,吃点心。” 还是上次那样的点心,没有糖,麦穗挺喜欢吃的。 还是啃几口停下来吸溜吸溜口水。 “小满,你也吃啊。” 小满咽了咽口水,“我不饿。” 陈晓艳碰了碰周叙,“乔家的孩子长的都很好看,还挺有礼貌,懂规矩。” “从哪里看出来的懂规矩?不请自来也叫规矩?” “孩子嘛,你真较真,看不到双双很高兴?” 这倒是真的。 小傻丫头乐呵呵,一不注意就从嘴里掉金豆子出来。 麦穗不是铁打的,玩久了也会累,没过多久她就开始揉眼睛了。 “婶子,我妹妹困了,我们该回去了。” 双双还没和麦穗玩够,拽着麦穗不撒手。 “双双听话,咱也睡觉觉。” 把小满和麦穗送走,陈晓艳又把双双拍睡了。 “双双现在就睡觉啊?”周叙看看窗外,“还没天黑,这会睡觉也太早了吧?” “孩子不能和大人比,她又不听约束。” 双双睡着了,房间里只有周叙两口子,一下子安静下来了。 “周叙,别硬抢那亩地了,麦穗家没什么大本事,就是种地的,你把饭碗端走了,吃苦的是孩子。” “麦穗和小满你也看到了,挺好的两个孩子,你忍心吗?” 周叙转头看她,“你是不是周家的人?专门向着别人说话。” “你不愿意听的话就当我没说,以后也别后悔。” 周叙面露不渝,“那是我仇人。” “这个仇人我总觉得牵强,你也说了,麦穗的爷爷也死了,就不能是另外一个人害死的他俩?” 周叙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周叙的爹被批斗了多年,再加上女人也死了,早就没有什么心气了,是绝对不会反抗的,所以周叙才认定是乔树生的爹害死了他。 没做第二种设想。 —— 一大早,秦大姨就挎着篮子来了。 大姨家的条件不错,只有三个孩子,没有像妹妹家生个七个八个的。 家里有余粮。 这次来,带了两个白面馒头,玉米面的发团,还有给孩子当食嘴的焦叶子。 “大姐,你怎么来了?” 秦大姨往炕沿上一坐,擦了擦汗。 “还能干什么?为了给谷雨说婆家呗。” 要是有合适的顺眼的本分的,秦荷花愿意啊,谷雨到了适婚年龄了。 麦穗看见大姨没看她,急的啊啊的。 “呦,这个是麦穗还是麦粒来着?” 秦荷花给姐端了一碗水过来。 “主动和你说话的是麦穗,她是个小话唠,生怕人家看不见她;麦粒是玩自己的,她害羞。” 果然后面还有一个坐墙角,玩自己指甲的。 秦大姨把麦穗抱到腿上。 “大姐,你给谷雨介绍的婆家咋样?” “不是跟你们说过吗?当电工,爹娘都是大队干部。” 秦荷花怔了怔,“你啥时候说过?” “这俩小的过百日那天,你是猪脑子啊?这么快就忘了。” 秦荷花想起来了。 “还是那个?” 秦大姨点点头,“这样的条件还不满意?” “满意满意,我这不是问问嘛,以为过了这么久,小伙子找对象了呢。” “他姐姐嫁人,相亲的都让青松推了。听说咱谷雨能干,青松他妈亲自上门催我说媒。” 秦荷花虽然生的是闺女,那也是亲生的,尤其有了立春这个前车之鉴。 “啥?听说谷雨能干?她家找的不是儿媳妇,是劳力吧。” 秦大姨哭笑不得,“你咋这么想?人家是什么家庭?不是我贬低你们,就谷雨这样的,人家一抓一大把,用得着非找谷雨?” 麦穗抱着大姨的脑袋亲了一口。 别急嘛,慢慢说。 听起来是个好的,可不能让二姐错过了。 秦大姨嗔了妹妹一眼,“看见了吧?你都不如个孩子。” “这事我说了不算,得谷雨点头。” 谷雨从地里回来,看见大姨,就有预感了。 “大姨。” “嗯,这么热的天,你咋不戴个帽子,人都晒黑了。” 懂事的孩子更让人心疼。 “戴帽子不得劲。” 秦荷花已经做好饭了,除了立冬不回来,其他人都在家吃饭。 “谷雨啊,大姨今天来,是有个事想跟你说说。”秦大姨放下筷子,语气温和,“我们村那个电工何青松,你还记得不?他娘托我再来问问,想安排你们见个面。” 谷雨端着碗的手顿了顿,没说话,低头扒了一口饭。 旁边的麦穗却急了,从秦大姨腿上探出身子,咿咿呀呀地指着谷雨,又对着秦大姨猛点头,那小模样逗得秦大姨直乐。 “你看,麦穗都替她二姐着急了。”秦大姨笑着摸了摸麦穗的头,又看向谷雨,“青松那孩子模样周正,话不多,但看着是个踏实本分的。他爹是大队干部,娘是妇女主任,家里就他一个儿子,两个姐姐都出嫁了,条件真是没得挑。” 谷雨闷闷地应了一声:“哦。” 秦荷花看着女儿这样,心里叹了口气,接过话头,“条件好是好,可咱家谷雨……” “娘,”谷雨突然抬起头,打断了她的话,目光平静地看着秦大姨,“大姨,他家为啥相中我?就因为我能干?” 秦大姨愣了一下,随即笑道:“瞧你这孩子说的,能干是好事啊!青松他娘说了,就喜欢性子稳当、手脚勤快的姑娘。他们家不缺劳力,是真心实意想找个好媳妇……不瞒你们说,让他娘催的是青松。” “他中意我?”这个念头让谷雨的心跳漏了一拍。 回想起来,那天他躲闪的眼神和微红的耳朵,似乎确实有那么点不寻常。如果是这样,那他托他娘再次来说媒,就不是单纯看中她能干,而是……有点真心了? “大姨,我同意。” 秦大姨一听谷雨答应了,喜出望外,刚要说说相看的事儿,却见谷雨摇了摇头。 “大姨,既然何青松同志就在我们村拉电线,找个晌午头或者下工后,碰面说几句话就行。” 秦荷花在一旁听了,有点着急,“你这孩子,哪有这么办事的?多见见、多处处才好……” 第17章 乔家的新女婿 “娘,姐当初和姐夫不也处过?结果咋样?看人,不在次数多少,当面锣对面鼓地把话说开,比拐弯抹角强。” 秦大姨看着外甥女清亮的眼睛,心里琢磨了一下,点了点头支持,“谷雨这话在理,青松那孩子也不是个油嘴滑舌的,这么着反倒实在。我这就去跟他娘说,让他们年轻人自己约个地方、定个时间,大人就别管了。” 事情比想象的还快。 第二天晌午,谷雨从地里回来,刚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就看见何青松等在那里,看样子是刚下工,工作服上还沾着些灰土。 他看见谷雨,立刻站直了身子,显得有些紧张,手不自觉地攥住了工具包的带子。 “谷雨同志。”他开口,声音有点干涩。 “何青松同志。”谷雨走到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平静地看着他。 大姨看样子对身高没概念,何青松不矮,绝对一米七以上。 周围很安静,只有几声虫叫。 何青松深吸了一口气,有点结巴地说道:“我……我托你大姨说媒的事,你知道了吧?” “嗯,大姨昨天说了。”谷雨点头。 “那我就不绕弯子了。”何青松的语速快了些,坦承,“我中意你,在集市上看见你,就觉得……就觉得你特别好。能干,稳重,眼神清亮亮的。” 何青松耳朵尖不受控制地红了,但眼睛依旧看着谷雨,“我家的情况,你大姨可能也说过了。条件也就那样,但我能保证,要是……要是你愿意,我肯定对你好,不让你受委屈,咱俩一起把日子过好。” 他一口气说完,额头上都冒了汗。 说的话直白得让人无法回避。 谷雨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一时间也有些怔住。这种开门见山的方式,虽然让她脸颊有些发烫,心里却莫名地觉得踏实。 谷雨没有立刻回答好或不好,而是轻声问:“何青松同志,你中意我,是觉得我能帮你家干活?还是……” “不是!”何青松急忙打断,语气有些急,“当然不是,我是……我是看上你这个人了,跟干活没关系。我爹娘也说,找媳妇是过一辈子,人品性情最要紧。”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要是不信,可以处处看,我何青松说话算话。” 谷雨看着他急切解释的样子,心里最后那点疑虑和防备,也没有了。 谷雨微微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何青松全听到了,“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信你,那……就先处处看吧。” 何青松愣了一瞬,随即咧开嘴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这个年代的婚恋都是风风火火的,双方爹娘见了面,满意了之后就算把两个人的关系订下来了。 谷雨总觉得有点快,她还寻思至少几个月以后再订婚。 这也没怎么处啊? 男方催着给彩礼,真把乔树生两口子整不会了。 其实条件越好的,越不出彩礼,因为人家条件好,你不愿意马上就有人介绍了。 但何家出了一转一响(因为自行车和缝纫机早就买了),彩礼360,这在村子里也算多的。 谷雨就答应了,彩礼刚好可以上交大队,不耽误拉电。 先救急。 —— 大队关于地的处理方案,是补了一块土头肥的地,丈量的时候手上松了松,还多出了二分地。 每年20块的补偿周叙也允了。 这么一来,乔树生也不纠结东沟的地了。 已经两个月没正儿八经下过雨,没有活水注入,池塘的水面缩小了2/3还要多,露出一大片一大片的淤泥。 乔树生带领着谷雨立冬和小满,把露出来的池塘泥挖出来,准备沤了肥种夏粮。 麦穗和麦粒就坐在篓子两头,不用姐姐抱,不用担心乱跑,还能……知房外事。 淤泥里有泥鳅有黄鳝,把小五小六忙的呀,哪还顾得上两个妹妹? 麦穗多想参与其中啊,可惜不行。 麦粒个慢性子,还在啃手指呢,一点也不着急。 人急了会生出许多技能,麦穗的语言二脉突然打通了。 “囊囊囊囊……” 小满直起腰,擦了擦汗,“是不是麦穗喊娘了?” 旁人还不信,这俩丫头还不到八个月呢。 “真的,不信你们听。” 麦穗更加卖力囊囊囊。 “还真是,麦穗,你能耐了。” 麦穗得了姐姐的夸奖,高兴地嘿嘿了两声,口水一不注意就溜出来了。 乔树生俯下身,“麦穗,喊爹。” 麦穗努力了努力,还不行。 姐姐也不会。 麦粒更笨,她啥都不会,就会啃指甲,扳脚丫子。 “都歇会吧,歇会再干。” 丫头到底不是小子,力气有限,都气喘吁吁的。 “姐夫,是姐夫来了。” 寒露率先冲了上去,果然是何青松,二八大杠的车把上挂着一个包。 谷雨别别扭扭地走了过去,她腼腆顺手抱起了麦穗这个电灯泡。 “你怎么有空来了?” 何青松把包解下来,递给寒露,“杏子熟了,给妹妹们送点杏子。” 寒露早送屋里去了。 “你们这是干什么?”何青松问。 “沤肥,没有肥料庄稼也不长。” 何青松把自行车一放,挽着裤管就下来了。 新女婿,乔树生真不好意思支使。 “青松,不用你,挖的已经够了。” “多挖点没坏处,还有秋天呢。” 别看何家只有何青松一个儿子,从来没娇生惯养,他可是啥活都会干。 “爹,光池塘泥不行,化肥也得用上,才高产。” 乔树生讪讪的,别说家里没有钱买化肥,就是有,没有门路也搞不到。 “以后再说吧。” 何青松就没再说什么。 挖了一上午塘泥,够用了,泥鳅黄鳝也抓了不少。 何青松就在塘边上把泥鳅黄鳝处理了,这东西别吃太多,营养丰富。 秦荷花装了一些,吃完饭让何青松带回去。 “囊,小七会叫囊了!”小雪颠颠地去报喜。 “真的啊?麦穗,再叫声娘听听。” 麦穗努了努力,又喊了一声囊。 “哎哟,小祖宗真聪明!”秦荷花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伸手将麦穗抱过来,用指头轻轻点了点她的小鼻尖,“再叫一声,再叫一声给娘听听。” 麦穗被逗得咯咯笑,挥舞着小手,口水都快流到下巴了,她看着娘热切的脸,小嘴又一张:“囊——” 这一声比前两声都响亮、清晰。 娘,可能是世上最美好的语言。 “囊——”麦粒也冒出来一个字。 “哎哟,你爹的两壶酒都开口叫娘了!” 秦荷花把杏子都捧了出来,把包给了谷雨。 “娘,给青松呗,你给我干嘛?” “青松给你的,娘可不能动。” 回到房间,谷雨就拿了出来,是一块红底黑点的的确良布料。 说句不怕别人笑话的话,谷雨长这么大都没穿过这么好的东西。 第18章 麦穗是仙女下凡? “我去县上学习,给你买的,做件裙子好看。” 何青松现在也没那么拘束了,自打订婚后,用他娘的话说,就是丈母娘家门前的草,都踩的不长了。 谷雨的脸一红,“做成裙子,我也穿不出去。” 何青松有自己的小心思,谷雨脸皮薄,穿不出去也不要紧,等结婚了,穿给他一个人看。 当然现在不能说,谷雨得骂他流氓,有损他的形象。 “那就先做件褂子,也好看。” 谷雨点了点头。 何青松隔着窗子跟谷雨小声说道:“娘让我问问你,秋收完了结婚行不?” 秋收,这也没几个月了。 “我不想这么快。”谷雨一口回绝。 “谷雨,我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就算我们结婚了,你帮娘家干活,我也不会拦着你;不但不拦着,我也会来,你怕什么呢?” “那怎么能一样?” “哪里不一样了?” 突然从大门外走进来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准确地说,是两个孩子,女人怀里还抱着一个。 “娘!娘!你不能不管我和孩子啊。” 谷雨叫了一声不好,“我大姐又来了。” 立冬来了就没好事,次次得娘家接济,可娘家都穷成啥样了? 秦荷花对这个大女儿失望透顶,她就是心疼小芳,这孩子爹不疼娘不爱,奶奶也是作死怪。 乔家人善良,这种人最容易被人感情绑架了。 秦荷花把怀里的孩子接过来,有些火气,“立春,你嚎什么嚎,也不怕别人笑话,又怎么了?” 立春这才看见何青松,人很周正,还和谷雨站在一起,猜也能猜到身份。 立春在外人面前可要脸,“娘,咱屋里面说。” 何青松可不好意思进屋。 “娘,那我就先走了。”(农村一订婚就改口) 秦荷花一寻思也行,立春能有什么好事。 “谷雨,咱抓的东西给青松带几条,让亲家尝尝。” “知道了,娘。” 被五姐抱着的麦穗,却一把拽住了何青松的裤子,拽的可紧了。 何青松的脸腾一下子红了,他为了上梯子下梯子干活方便不出丑,系着牛皮腰带。 要是系绳,裤子早出溜到脚面上了。 这也不怪麦穗,五姐抱她的高度,也就能拽裤子了。 “咋了?麦穗?” 立冬赶紧扒拉麦穗,可扒拉不开啊。 秦荷花缓解何青松的尴尬,“麦穗是不是舍不得让二姐夫走啊?那就再待一会。” 麦穗直摇头。 “那就是想让姐夫抱?”寒露给了另一个解释。 麦穗还是摇头。 “我知道,麦穗鬼精鬼精的,是不是怕……那个狗姐夫来闹?” 麦穗冲着三姐直点头,不愧是乔家目前学历最高的,就是聪明。 家里女人多,成年的都没有几个。 就算是成年了,这种力量对抗也不占便宜。 爹四十多了,肯定打不过渣姐夫,更别提护住她们了。 何青松保证,“麦穗放心吧,我不走,要是大姐夫敢来闹事,先打的过我再说。” 麦穗这下放心了。 小满揉着麦穗的胎毛,揉的乱七八糟的,“小七,你咋这么精呢?” 麦穗气的腮帮子鼓鼓的,稀罕就稀罕,干嘛揉她的……胎毛! 屋里,立春一抽一抽的,显然那个劲还没过去。 小芳在姥姥怀里,泪珠子一串一串的。 小闺女招娣在立春怀里哇哇哭。 乔树生卷了一支纸烟,点上,“行了,就知道哭,你对着娘家人那一肚子本事哪?” 立春这才不哭了。 “爹,娘,招娣还在吃奶,我就偷偷煮了一个鸡蛋,我婆婆骂我生的赔钱货没资格吃鸡蛋,我男人他打我呀……你们看看我的胳膊、腿,都成啥色了?” 立春撸起袖子,胳膊上确实有青痕。 挽起裤管,一个小腿全是青的,都没有好地方了。 立春再不争气,也是秦荷花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还是第一个孩子,当爹娘的怎么能不心疼? “老王家就不是人,我和你爹当年就不同意,谁让你眼看着是火炕还往下跳的?” 当年立春像得了失心疯一样,犟的像头驴,谁劝都不好使。 更是在过年走婆家时留宿了,被人看见早上两个人是从一间房走出来的。 没办法,乔家顾及立春的名声,这才嫁了。 “娘,我哪知道小芳她奶奶她爹这么不是人?” 秦荷花一秒戳破,“你公公婆婆的名声,顶风臭十里,又没包在报纸里,你不知道?” “好了,别说这个了,立春,你们是不是没吃饭?” 乔树生都能听见小芳肚子的咕噜声。 “我们娘仨是跑出来的,哪有饭吃。” 中午煮的泥鳅炖豆腐还有一碗多,秦荷花添了一点水,重新热了热。 立春娘俩个像是没有嗓子眼,狼吞虎咽的。 大人不值得可怜,都是立春自作自受,只是苦了孩子。 麦穗张开胳膊,搂住了三姐。 除她之外最聪明的三姐,不找她找谁? “咋了?你小脑袋瓜又在想啥?”立冬虚虚地捏了捏麦穗的腮帮子,笑着问。 “啊,啊——”麦穗一个劲地往外指。 “我倒想看看你要搞什么?” 立冬抱着麦穗就去了大门外,结果麦穗又往东指,立冬只好如她所愿往东走。 走出去有两个胡同,立冬有必要问一下了。 “麦穗,你跟三姐说,是不是想去大伯家?” 麦穗居然点了点头。 立冬虽然惊讶,倒也不至于太惊讶,毕竟自己这个小七妹可是很聪明的。 “去大伯家找哥哥替咱家撑腰?怕二姐夫一个人吃亏?” 麦穗又点了下头。 立冬不淡定了,麦穗快八个月了,不是快八岁了,这么点人能想出这样的主意? 哎哟,小七不会是神仙下凡吧? 立冬抱着麦穗,很快就到了大伯乔林山家。大伯的大儿子,也就是她们的大堂哥乔大粮,正在院子里劈柴。 “大粮哥!”立冬喊了一声。 乔大粮抬起头,看到是立冬抱着麦穗,有些意外,放下斧头走过来,“立冬?咋这时候过来了?有事?” “哥,有急事!”立冬喘了口气,语速飞快地把立春带着小芳和招娣回娘家,以及被打得一身伤的事情说了出来。 “大姐夫家太不是东西了,我爹娘气得不行,但就我爹和二姐夫是劳力,我怕老王家人万一找过来,咱家吃亏。” 乔大粮一听,眉头就拧成了疙瘩,脸上带了怒气,“啥?老王家敢这么欺负立春?反了他们了!走,喊上你二哥一起去看看。” 很快,二哥乔二粮也跑了出来,后面跟着大嫂。兄弟俩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一听堂妹在婆家受这种欺负,火气都上来了。 第19章 记吃不记打 大嫂比较稳重,拦了一下,“你们俩先别急吼吼的,去了先听二叔二婶怎么说。毕竟是立春婆家的事,咱们得商量着来,别直接动手,落人话柄。” 乔二粮点点头,“大嫂说得对,咱们先去撑个场子,看看情况。走!” 立冬见堂哥答应了,心里踏实了不少,抱着麦穗跟着他们往回走。 麦穗安静地靠在三姐肩上,蒲扇一般的睫毛忽闪忽闪的,好像知道自己的“任务”完成了一样。 “鬼机灵。”立冬拧了一下她的小鼻子,自己这个小七妹脑袋瓜是咋长的,这么小会想到这些? 麦穗做了一个鬼脸。 这边,立春和小芳脸色稍微好看了点。 乔树生坐在板凳上,闷头抽着旱烟,眉头紧锁。 “爹,娘,我在老王家日子太难过了……”立春抹着眼泪,“他们根本不把我和孩子当人看。招娣可是他们老王家的种啊,就因为是闺女,我连口鸡蛋都成了罪过……” 秦荷花叹着气,又是心疼又是气,“现在知道哭了?当初咋劝你都不听。那王平林看着人五人六的,谁知道跟他娘一个德行!” 院子里传来了脚步声。 乔树生以为是老王家的人追来了,顺手就抄起了靠在墙边的铁锹。 “二叔,是我们,我和二粮!”乔大粮的声音先传了进来。 乔树生和秦荷花一愣,看到两个侄子跟着立冬进来了,立冬怀里还抱着眨巴着大眼睛的麦穗。 “大粮二粮,你们咋来了?”乔树生放下铁锹问道。 立冬赶紧说:“爹,是我去大伯家找的大哥二哥帮咱们,怕王家人来找事。” 乔大粮看到眼眶红肿、衣衫不整的立春,又看了看她胳膊腿上的伤,火气上来了,“二叔,二婶,立冬都跟我们说了。立春这事,咱们老乔家不能不管,他老王家也太欺负人了!” 乔二粮也愤愤地说道:“就是!当我们老乔家没人了?立春,你别怕,有我们在,看谁敢再来动你一指头!” 乔树生看着两个高大的侄子,心里也多了几分底气。 他沉吟了一阵,说道:“这事光咱们自己生气不行,得有个说法。我寻思着,等会儿王家人要是真找来了,咱们得跟他们把理掰扯清楚。大粮,你脑子活络,等会儿帮二叔撑着点场子。二粮,你脾气暴,压着点。 青松,你和谷雨还没成亲,这件事你先别出头,等看情况,要是他们不讲理想动手,咱们也不能怂!” 就这么说定了。 太阳快下山的时候,王平林和他爹他娘,气势汹汹地找上门来了。 一进院子,王平林就大声嚷嚷道:“乔立春,你个不懂事娘们,自己做错了事,还敢跑回娘家?赶紧给我滚出来回家!” 滚刀肉也尖着嗓子帮腔,“就是!一点规矩都没有,还敢偷鸡蛋吃,反了天了!” 乔树生一家人和乔大粮兄弟一起从屋里走出来。 乔树生站在最前面,沉着脸,“嚷嚷什么?这是我乔家的地盘,生怕人家不知道你们苛待儿媳妇,吃个鸡蛋都有罪?” 王平林看到岳父,气势稍微弱了点,但还是一脸不耐烦,“老丈人,立春不懂事,你可别护着她,我爹我娘大人不计小人过,来接她回去。” “接她回去?”秦荷花忍不住了,“回去再让你打?你看看你把立春打成什么样了?她是你媳妇不是你仇人!” 滚刀肉撇撇嘴,“打几下怎么了?当媳妇的不听话,男人管教一下天经地义!谁让她生个赔钱货还那么金贵,还有脸偷吃鸡蛋?” “放你娘的屁!”乔二粮年轻气盛,一听这话就火了,“招娣是你们老王家的孙女,吃个鸡蛋叫偷?你们老王家穷得连个鸡蛋都舍不得给儿媳妇吃?一群不是人的玩意。” 乔大粮相对冷静,他讲道理,“王平林,立春是你明媒正娶的媳妇,不是你家买来的牲口。打人犯法你知道吗?要不咱们去找支书,或者去找公安评评理?看看打媳妇、虐待孙女占不占理?” 王平林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做派,痞子一样抖着肩膀,“看把你们能的,媳妇是我自己的,孩子是我自己的,动两下怎么了?看你们这么激动,是不是小赔钱货不是我的?乔立春给我戴绿帽子了?” 话音刚落,乔二粮踹了他一脚,结结实实踢在王平林肚子上。王平林“嗷”一嗓子弯下腰,何青松的拳头跟着也砸在了他后背上。 场面顿时乱了套,怒骂声、拳脚声、王平林的哀嚎声混作一团。 滚刀肉和没有人心眼子男人想上前帮忙,早让乔家其他人拦住了。 谁也没想到,苹果烂了是从内部烂的。 “别打了,别打了!”乔立春猛地冲了出去,张开胳膊,一下子挡在了王平林身前。 乔二粮收拳不及,差点砸到她身上,气得满脸通红,“立春,你让开,这王八蛋敢打你,我们就敢废了他!” “就是,大姐,你护着他干啥?他打你的时候手软了吗?” 何青松不理解,其他人都不理解。 乔立春头发散乱,像只护崽的母鸡,死死挡着,“我的男人我不能不管,你们把他打坏了,咋整?!” 这话一出,院里瞬间静了。 乔二粮气得呼哧呼哧喘,手指着乔立春,半天憋出一句,“乔立春!你……你个拎不清的玩意儿……” 乔立春的做派真让人寒心,家里人替她出头,帮她撑腰,倒落了个里外不是人。 王平林此时就像个受气小媳妇似的,从乔立春身后探出头,“立春,你看他们……我来接你回家,他们就往死里打我啊……” 乔立春听着男人这委屈的腔调,心里那点怨气又散了些,反而觉得堂哥下手太重了。 她扭过头,冲着乔树生他们喊:“你们就知道打,打出人命来就好了?伤了残了你们出钱吗?” 乔大粮死死盯着乔立春,“行!乔立春,你厉害,往后你的事儿,咱们兄弟要再管,就不是爹生娘养的!二粮,还愣着干什么?走!” 麦穗急的小脚乱踢腾,这个乔立春就是癞皮狗,一点也不值得可怜,亏她操心费力搬救兵。 “她娘,你把孩子抱出来,让这一家人赶紧走。立春,以后就算你被打死了,也别给我们送信,我权当没有你这个闺女!” 乔树生得有多失望,才说出这样的话来。 第20章 麦穗的主意 “爹,我……” “走吧,走吧,你被人打回来,我还觉得可怜。我知道了,你一点也不可怜,你受多大的罪,也是自作自受。” 乔树生起身进了屋。 众人面面相觑。 乔树生在里面吼了一嗓子,“乔家的人都给我进来!人家王八看绿豆,周瑜打黄盖,咱就别掺和了。” 这么一说,乔家人都进屋了。 乔立春很怨恨爹娘,真要是把王林平打坏了,两个孩子乔家帮着养? 她这样想有错吗? “走吧。” 麦穗的小脚脚还在那里乱踢,六个小糯米牙咬着,忒气人了。 立冬问道:“小七,你生气啊?” 麦穗啊啊啊了几声:难道你不生气? 秦荷花说道:“她这么点知道啥?别是让王家那群畜力吓着了。” 立冬就笑,“娘,你小看小七了,是她一直指一直指,让我去找大哥二哥的。” 别说秦荷花了,在场的没有一个人相信的。 麦穗才这么点,屎尿都控制不住的年纪。 “不信就算了,我有什么必要撒谎?对我有什么好处?小七懂的比你们知道的要多得多。” 秦荷花惊讶地看着麦穗,“哎哟,这小精怪,她咋懂这些?” 立冬笃定,“我觉得小七是神仙下凡,是咱家的小福星。” 这件事自己知道就行了,没有必要大肆宣扬,秦荷花赶紧打掩护,“立冬乱说话,咱听听就算了,可别出去乱说。” 她重点敲打了小五小六,说不好还说不少,嘴上没个把门的。 为了立春的事,大房可是出了力的,秦荷花承这份情。 她悄悄地跟乔树生说:“她爹,泥鳅给了青松一些,盆里还有不少。我寻思着给嫂子送一些去,咱不能让人寒心啊?” 因为乔奶奶做事公正,两房基本上没有什么龌龊,妯娌关系不好不坏。 乔树生,“去吧,也赔个不是。还有啊,把小七带上,有小七在,嫂子不会说难听的话。” 依叶秀莲的禀性,怎么可能不说。 “说就听着呗,立冬确实气人,确实伤人心。” 麦穗不想去,她怕自己太可爱,又让大娘动了心思,要抢她。 她的意见娘也不懂,还是抱着她去了。 叶秀莲在家干嘛?有人给二粮说了一门亲,都要定下来了,那家狮子大开口。 光彩礼就要二百六,还至少要两转。 当娘的两难,愿意吧,要的太多了,庄户人家真拿不出来。 不愿意吧,二粮一年一年岁数大了,万一娶不上媳妇咋办? 叶秀莲骂骂咧咧的,骂天骂地骂空气,秦荷花抱着小七就来了。 “嫂子,今天清塘泥准备沤肥了,从里面弄出来好几斤泥鳅,给你们拿了一些。” 秦荷花大方,拿了二十多条。 叶秀莲倒在自家盆里了。 “这几个小子饭量大,我也学你,给他们炖豆腐。” 坐下后,谈话中不可避免地要提到立春。 “多亏了大粮二粮,立春好赖不识,我和她爹可不能没良心,都记着呢。” 叶秀莲早听自家那个藏不住屎的二儿子说了,要说不生气是假的,她甚至都撂下话了:再管二房的事,就把这群小子的腿打断! 真当他们腿贱啊? “老二家的,那兄弟俩贱狗腿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当补他俩贱掉的二两肉。” 这话带着情绪啊。 “大嫂,你说这话我可太难受了,大粮二粮是立冬喊去的,是怕我们吃亏才去的。我和她爹可不是忘恩负义的人,我们家除了好赖不识的立春,其他人都是好的吧?” 来的时候,秦荷花都想到妯娌不会有好话,她作为立春的娘,好赖话都得听着。 就是没想到妯娌把一杆子人都稍带上了。 叶秀莲的这一口气还没出呢,憋在胸口正难受,一低头,就见小麦穗被她娘抱在怀里,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扑扇扑扇地望着自己。 这丫头…… 麦穗忽然就咧开几颗牙的小嘴,对着她笑了起来,脸上两个浅浅的梨窝,让人喜欢的紧。 叶秀莲到了嘴边的刻薄话,就这么硬生生给堵了回去。 她转而没好气地对着秦荷花,但语气到底软了三分,“你呀……也就生了这么个可人疼的,能堵堵人的心。行了,这事就过去了,以后该帮还是会帮,谁叫你男人我男人是从一个地方爬出来的呢。” 话糙理不糙。 麦穗可害怕了,就怕这个大娘轴,再把她抢回去。 可找大哥二哥帮忙的主意是她出的,她过意不去啊,只得冲着大娘笑。 好在结果是好的。 叶秀莲对着妯娌大吐苦水,“怎么能生儿子呢?要是闺女哪用得着操心?” 换别人真要生气了,你在矮子面前说什么锉子? 秦荷花跟她做了二十多年妯娌了,知道她不是这样的人。 “闺女就不担心了?有了立春这个例子,我现在晚上睡觉都睡不踏实,就怕我其他七个闺女也嫁错了。” 比生儿子的还操心。 话题自然而然到了乔二粮身上。 麦穗没想到现在的女人也这么物质,这分明是拿自己换钱啊。 在农村,男方有那样的条件,能看上你这个老六? 二粮是个好孩子,搞的秦荷花都不好受了,晚上就跟乔树生说了。 “那大哥大嫂是咋想的?借钱把人娶进门?” “二粮不让家里借,他说不能连三粮的媳妇本也花了,那三粮怎么办?这事也只能黄了。” 乔树生叹口气,他和哥真是难兄难弟,生儿子是愁,生闺女也是愁。 “二粮勤快能干,保管缺不了媳妇儿。” 秦荷花还想着让大姐帮帮忙,她是个热心的,看见般配的男女就想撮合,是个小媒婆。 等麦收完了,她就去。 刚开始,秦荷花还惦记着立春,怎么说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 紧接着是麦熟天了,乔家人没有壮劳力,收麦子就更加争分夺秒,哪有时间想立春啊。 好在立冬和小满放了麦假,全家都去了麦地。 麦穗麦粒被安置在树荫下,由小六照顾着,用现在的话说就是穿开裆裤的照顾穿尿不湿的。 麦粒安静,麦穗坐不住,小六就捡了个树枝让她抽水玩。 麦穗看见水就兴奋,因为水里有鱼啊,割麦子太累,要是吃上一顿肥嘟嘟的鱼肉该多好。 又垫饥又补充体力,还加强营养。 麦穗非要去河边,小雪就拖着她,她拖着树枝,坐在了河边。 没过一会,麦穗就觉得树枝动了动,不对,是有什么东西往河里拽…… 第21章 差点淹死 难道是大鱼? 古有姜子牙用直钩钓鱼,今有麦穗用树枝钓鱼? 上钩的鱼可不能让它丢了。 麦穗心头一喜,立刻使上了吃奶的劲儿往后拽。可水里那家伙的力气大,她又高估了自己的实力。 结果非但没把鱼拉上来,反而感觉自己像被钩住的鱼饵,正一点点被拖向河面。 麦穗内牛满面:“完了完了,鱼没钓上来,自己要变成鱼食了!” 麦穗想松手,可那股不服输的倔劲儿又上来了—— “我凭本事钓的鱼,凭什么松手!” 这丫头是有点犟骨头的,这种性格用好了是百折不挠,用不好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小雪到底也是个孩子,一个人要照顾俩妹妹,难免顾此失彼。 就这一回头的工夫,可把她魂都吓飞了:麦穗的屁股像坐了滑轮,正哧溜哧溜滑向河里。 小雪慌忙跑上去想拉,谁知河岸泥泞,她脚下一滑,非但没抓住妹妹,反而一脚将麦穗彻底“铲”进了水里头。 五月的河水,不算冷,也绝无暖意;水深虽淹没不了大人,淹没一个麦穗却是绰绰有余。 麦穗瞬间被呛了一口,她双脚踩不到底,又不会说话,徒劳地在水里扑腾着。 若此刻无人施救,她这短暂的重生之旅恐怕真要当场完结了。 万幸的是,小六虽小却是个靠谱的。 她也知道自己闯祸了,吓得她哇一声哭喊起来,边哭边边跑,“娘!娘!倒水(掉水)啦!!” 麦粒见姐姐哭的凶,虽不明所以,也本能地跟着放声大哭。 河边上,顿时响起了姐妹俩惊恐的“二重奏”。 地里,孩子娘,耳朵长,秦荷花直起腰,擦了一把汗,“好像是小六喊娘了?” 乔树生光顾低头割麦子了,他直起腰,侧耳听了听,除了风吹麦穗的沙沙声,并无异样。 “是你听岔了吧?日头大,心慌,没听见。” 秦荷花可不是七老八十,她耳不聋眼不花,刚才明明…… “娘,娘!麦穗……” 这回听仔细了,确实是小六。 “是出事了?”秦荷花脸色唰地白了,撂下镰刀就往河边跑,“是小七小八,她们没深浅。” 乔树生也慌了神,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二话不说,扔下家伙,迈开长腿几步就赶上了妻子。 谷雨立冬和小满寒露,一个个都扔下镰刀向河边跑。 秦荷花气喘吁吁地冲到跟前,一把搂住小六,声音都变了调,“小六,别哭,咋的了?小七呢?!” 小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只伸出一根小手指,颤巍巍地指向河里。 乔树生比妻子更快一步,他顺着小六指的方向一看,浑浊的河面上,只隐约看到一缕头发像水草般飘着,一个小身子在水下微弱地扑腾,水面冒出几个无助的气泡。 “麦穗。” 乔树生吓的不轻,鞋都顾不上脱,一个猛子就扎进了河里,哗啦一声,激起好大一片水花。 秦荷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赤着脚也下了河。 谷雨和立冬也冲了进去。 好在河水确实不深,只到乔树生的大腿。他三两下就蹚到了麦穗身边,大手一捞,轻易就把麦穗的小身子从水里捞了出来。 麦穗被抱上岸时,整个人都是软的,小脸惨白,嘴唇发紫,双眼紧闭,显然是呛了水。 平日里那么活泼好动的孩子,此刻毫无生气。 “麦穗啊,娘的麦穗啊。”秦荷花扑过去,从丈夫手里接过湿漉漉的小女儿,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探麦穗的鼻息,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还有气,快,倒背着控控水。”乔树生到底是男人,关键时刻更镇定些。 他想起老一辈传下来的土法子。 秦荷花如梦初醒,慌忙将麦穗面朝下、肚子横趴在自己的膝盖上,用力拍打着她的后背。 “咳……哇……” 一下,两下……终于,麦穗猛地咳出一大口水,紧接着又吐出几口焦黄的河水,才开始断断续续地哭起来。 声音像只小猫。 可在乔家人听来,却宛如天籁,这证明孩子没事了,活了。 “哭了哭了,活过来了。”秦荷花紧紧把女儿搂在怀里,“不怕了不怕了,娘在呢,娘抱着呢……” 乔树生这才一屁股瘫坐在河岸上,大口喘着粗气。 他看着抱在一起的娘俩,又看看旁边的几个孩子,一种劫后余生的后怕涌上来,这个沉默寡言的庄稼汉,眼圈也跟着红了。 他抹了一把脸,哑着嗓子对秦荷花说:“她娘,快抱麦穗家去,换身干衣裳,别冻着了。” 秦荷花喊上小五小六,把麦粒也带回去,今天小六和麦粒也吓的不轻。 立冬问道:“麦穗还不会走,她咋掉进河里的?” 谷雨猜的,“可能是小六抱出来的吧?我看小六也吓的不轻,这事就别提了。真要是吓出个好歹来,咱去哪后悔去?” 立冬想想也是,谁在吃屎的年纪和刚戒屎的年纪不做点错事呢? 她突然看见那根树枝,还以为自己眼花了,那上面白闪闪的东西是什么? “爹,好大一条鱼。” 立冬兴奋地拎了起来,“咱发财了,得有五六斤吧。” 真想不到,河里居然有这么大的一条鱼。 还是咬着树枝的。 “别喊,让人听见不眼红吗?” 鱼离开水就没有呼吸了,乔树生用镰刀把内脏清理干净,挂在树杈上了。 回到家的麦穗蔫蔫的,也不奇怪,她是穿越的不假,可这小身子还是个八个月的孩子,肉体扛不住。 秦荷花把她脱的光溜溜的,塞进了被子里,自己又咕咚咕咚灌了一大碗姜汤。 孩子还在吃奶,不知道这招有没有用。 小六吓坏了,趴在麦穗身边还在哭。 秦荷花也知道小六尽力了,她才四岁,比双胞胎高不了多少,早早断了奶,跟着大人吃粗的。 “小六别哭了,爹娘不怪你,肯定是小七调皮了。” 小六这才好受些了。 麦穗检讨了自己,在羽翼未丰之前,可不能再莽撞了。 中午就吃上鱼了,秦荷花让小满给奶奶送了一块好鱼肉,乔奶奶又跟着来了。 “我听说小七那丫头掉水里了?” 自己的老娘,乔树生没必要瞒着。 “都怪我们大人,光顾着干活没看好孩子。” “当然怪你们了,连孩子都看不好,生这么多干什么?” 第22章 翻旧事 乔奶奶先去炕上看麦穗,麦穗因为被娘扒光了衣裳,用力地拽着被子角,就怕奶奶拉被子,她走光了。 小孩子也有羞耻感的,好不好? 乔奶奶拭了拭麦穗的额头,“谢天谢地,没发烧。” “我让她娘别下地了,专心在家照顾孩子,别为了点地,让孩子受委屈。真出个什么事,咱们哪后悔去?” 麦熟一响,可一点不能等,本来乔树生就因为女儿多拖慢进度了。 “让春她娘下地,我帮你们看孩子。”乔奶奶说道。 这是最好不过了,有个大人照顾孩子,割麦子的也不用分心了。 乔奶奶是不看孩子的,用她的话说,年轻那会连个帮手都没有,一个人把两个儿子拉扯大,带孩子带的够够的了。 所以大房的孙子和二房的孙女,她一个都没帮着带过。 秦荷花喜出望外,“娘,麦穗麦粒交给你我就放心了,让小六帮帮忙,别累着您。” 接下来的两天,麦穗麦粒还有小雪,都归乔奶奶了。 何青松借了一辆拖拉机,来给丈母娘家收麦子,也不用肩扛人抬了,一天工夫三亩麦子全拉回来了,又帮着颗粒归仓。 这么一来,乔家对这个女婿更满意了,秋后顺利的迎娶了谷雨。 —— 麦穗一岁零五天会走,麦粒晚了一个月。 麦穗说话也比麦粒早,但一样的是,两个人都有点吐字不清,也叫大舌头,有时候要靠别人猜。 还容易被人误会,都从心窝子偏到胳肢窝里了。 麦穗很头疼,不会是乔家的基因有什么问题吧?一个姑娘家大舌头还不得社死?干脆装哑巴算了。 “会好的,你姐姐小时候也说不清楚。”秦荷花在安慰自己这个鬼精灵闺女。 但几个姐姐现在都没什么问题,麦穗就放心多了。 “娘,窝去外面玩!” “去吧,别跑远了。” 秦荷花在摊煎饼,立冬每两个星期回来一次,得带走几十个煎饼。 小满她们几个也开始长个长肉,吃的也不少。 何况还有她和乔树生两个老家伙。 大房吃的也不少,两家合伙摊煎饼,几个人轮流歇。 乔大嫂说道:“二婶,麦穗麦粒才五岁,不能放野影,万一遇上坏蛋就不好了。” 秦荷花往灶底添了一把柴火,笑道:“放心吧,这丫头又去伺弄她的花了,不是真去玩。” 麦穗喜欢伺弄花,这点在乔家也不是啥秘密。 乔二嫂插话,“小七刚会走路就要栽花,三年了,捂捂盖盖也不让我们看……二姨,你见过吗?是什么花啊?” 乔二嫂是大姨大伯家的闺女,跟着堂妹(大姨女儿)给二姨家送东西,那个时候谷雨要出嫁,乔二粮在帮忙,结果一眼相中了。 秦荷花姐俩捡了个现成的媒人,没费什么事就成了。 乔二嫂还保持着从娘家那边论的称呼,没变。 “没有,哄小孩玩的,我们都没指望她能养出花来。” 别说花了,今年连花盆都不让看。 乔大嫂说:“二叔不就养过花吗?没准教会小七了呢。” 乔树生年轻那会当过花匠,那时候生活条件不行,吃饭都成问题,谁去买花啊? 没想到小七倒是遗传到了。 没穿过来之前,柒柒可是x大学正式八经园艺专业毕业的。 因为小姑娘爱美,讨厌风吹日晒的,才去做了白领。 “囊!囊!囊!” 秦荷花一听这个声音,就知道是小七,赶紧答应,“唉!唉!唉!又咋滴了?小祖宗?” 麦穗费力地抱着花盆,小脸激动得通红,“囊!看窝的发!红发!” (娘!看我的花!红花!) 麦穗抱着花盆,心里却在懊恼,‘是花!huā!不是发!这该死的舌头什么时候才能听使唤啊?’ 麦穗年纪小,说话还有些口齿不清,“花”总说成“发”。 不过家里人早已习惯,反而觉得这奶声奶气格外可爱。 秦荷花不以为意地回头,嘴里还应着:“哎,看见啦,你的发……哎哟我的娘诶!” 当她看清那盆姿态雍容、大红的兰花时,手中的烧火棍“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这是什么花啊? “麦穗,这是什么花?这么好看?” “兰发。” 乔大嫂乔二嫂都没见过,从早到晚不得闲,养活人就不错了,还养花。 乔大嫂摸着麦穗的头发,“小七,你可真厉害,你还真不是乱捣鼓。” 麦穗知道家里人不识货,等三姐从县城回来的,一定让她带走,最好是能换成小钱钱。 乔家不能一直穷下去,土里不光长粮食,也要生金子。 麦穗把兰花显摆完,把阳光小屋(小棚子)的门一锁,对着麦粒一挥手,“走,玩。” 麦粒是麦穗的跟屁虫,麦穗也很照顾她,因为麦粒确实是五岁(虚岁),但麦穗不是啊。 她是七姐。 “噢。”麦粒屁颠屁颠地跟上。 这个年代最不缺的就是孩子,独生子很少,像麦穗家生八个的,绝对不稀有。 就是人家有儿子有闺女,不像她们家一样。 池塘前面是一片荒地,以前的坟堆里,去年的退坟还田实施后,就成了荒地了。 小子们爱在这地方玩,也不怕埋过死人。 女孩子就在中间的开阔地玩,踢毽子、玩豆包、抓石子。 周家还是村子里的富裕户,包了东山之后,腰包更鼓了。 生了周双双之后,陈晓艳的肚皮再也没鼓起来,周双双就成了独生女。 “小穷鬼又出来了。” 周双双身旁的小女孩,叫大丫的,为了讨好周双双,率先发难。 一个个的也不富裕,跟周双双玩的好,吃了两块水果糖,就以为自己也是富人了。 麦穗学着她的样,扎了一个乱七八糟的辫子,又抓了一点泥,作势往脸上抹。 没办法,嘴皮子不溜,只能有样学样。 大丫人拉遢,不爱干净,有眼都看得见,周双双也嫌弃她。 “麦穗,你——我们没有一个人愿意和你玩!” “大潮巴。” 麦穗也不屑跟她们玩,小小年纪就这么会溜须拍马。 她有姐姐有妹妹,有的是人玩。 大丫哪肯善罢干休,“你娘生丫头片子生多了,都没脸说了,说是母羊下羔,结果是你娘下了你们两个。” 这可不是什么好话。 “呀,你囊是母羊?那你爹是那只大公羊?” 大丫气的跺脚,麦穗麦粒姐俩手拉手跑到村口,三姐今天回来。 “七结,七负人。” 麦穗懂了。 “布怕,有三结。” 立冬真的有些烦,她书读的好好的,明年就高考了,班上的卢刚居然跟她表白了。 该死的,她居然心动了。 第23章 小小花匠 卢刚人长的不错,他妈把他生的很贵气,像公子哥似的。 学习成绩中等偏下,脑力不行,体力爆棚,跳高赛跑,篮球足球都挺厉害的,也是学校的风云人物。 以为这样就算了,那不能够,卢刚家里还特别有钱,每天穿的衣服都不一样,上下学有车接送。 立冬觉得不可思议,两个人明明天差地别。 这次回来,还是卢刚用自家的车送她回来的。 立冬拒绝过的,卢刚说要去镇上办事,顺路的,就堵在立冬面前。 “我到了。” 司机停下车,卢刚帮着立冬把书包拿了下来。 “谢谢。” “不用谢,我可以拜访你家吗?” 立冬刚想拒绝,就听见了两个声音。 “三结。” “三结。” 麦穗麦粒手拉手跑了过来。 “你俩咋走这么远?娘知道吗?” “布(不)自(知)道。” 麦穗还没见过这么古董的车,忍不住上手摸了摸。 “小妹妹,吃糖。” 麦穗这才看见卢刚……三姐,你糊涂啊,不能早……非常时期不能谈恋爱。 “卢刚,你回去吧,我们走了。” 立冬赶紧拉着两个妹妹走了。 “三结(姐),那个银是水(谁)?” 立冬赶紧捂住麦穗的嘴。 “我同学,小七小八,不准跟别人说,知道吗?” 麦粒,“爹和囊呢?” “谁也不准说。” 立冬不仇富也不恨穷,她只看人。 就算心动了,立冬也没想现在就答应,日久方能见人心。 回到家,麦穗就拉着三姐去“阳光房”了。 “小七,你又搞了什么好花出来?” 立冬愿意配合两个妹妹玩。 最小的两个妹妹,全家宠。 等看见了兰花,立冬吃惊不小,“小七,这是你研究出来的?” 麦穗点点头,“三结,卖钱。” 立冬认真想了想,还真有可能卖钱。 麦穗的小阳光房,月季花都要开了,花骨花还不少。 “小七,这个季节怎么还有月季花呢?” 麦穗很骄傲,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窝,勒(厉)害。” 确实是厉害,麦穗不论做什么,乔家人都不惊讶,默认她是小仙女下凡,是乔家的小福星。 立冬回来了,在学校里捞不着吃好的,秦荷花打算改善生活,晚上吃饺子,白面的。 乔树生现在听女婿的,买化肥用化肥和农家肥种地,粮食增产不少。 还了一部分外债,剩下的够吃了。 闺女是小棉袄,和面的和面,剁馅的剁馅,都不用秦荷花动手了。 “真不用我啊?我吃等食?” “娘,你今天也累了,去歇着吧,有我和老四老五呢。” 连小七小八都能帮忙摁面剂子。 小六不甘示弱,“还有我呢。” 立冬笑着说:“对,还有小六呢,把小六忘了。” 秦荷花怎么可能去歇着? “人多干的快。” 其间就问到立冬的学习。 “好着呢,娘,我一定当咱家里的第一个大学生,让看不起咱的人眼镜全掉了。” 立冬上的最好的县一中,当年还是以全县第三名的成绩考上的。 县一中可都是各个学校考上的佼佼者,可谓藏龙卧虎,立冬的成绩稳定在年级前十名。 立冬有骄傲的资本。 小满,“我做第二个。” 秦荷花不忍直视,“小满,吹牛皮上不了大学。” 小满的成绩比不上姐姐,上四年级,也就是在中游吧。 吃过饭后,立冬又开始叠煎饼。学校食堂贵,她平时就靠煎饼加咸菜对付。 秦荷花心疼她,特意煮了两个咸鸭蛋,塞进她包里。 “留给妹妹吃吧,我带了咸菜。” “你妹妹在家咋样都好说,你在外头连口热乎的都吃不上。” 秦荷花硬是让她带上。 “小七还让我带那盆兰花。” “带兰花干什么?怪沉的。你别惯着她,她让你干啥你干啥。” 宠归宠,秦荷花可不想惯出毛病来。 “我已经答应小七了,当姐姐的不能出尔反尔。我看花挺好看的,没准真能卖出去。就算卖不出去,那放在宿舍里看着,到时爹和娘给小七几毛钱,就说卖掉了。” 小孩子好哄。 “行吧。立冬,你明天先去你二姐家一趟,小金宝的棉袄棉裤我都做好了,你给送过去。” 小金宝是谷雨家儿子,一岁还不到。 谷雨专门为别人纳鞋垫做门帘绣枕头,一年也能挣百八十块,男人当电工,小日子过的挺好。 “行啊,我上午去,下午返校。” “你姐夫要是在家,让他送你去镇上……咦,立冬,你爹还没去接你,你是怎么回来的?” 立冬有一点点心虚,“我,我搭了上庄的牛车。” 麦穗和麦粒还跟着爹娘睡。 小女儿嘛,总归要偏心那么一丢丢。 今晚,麦穗挨着娘睡,但麦粒耍赖。 “七结,窝挨着囊。” “你脸皮厚,明明死窝!” 麦穗怀疑孩子气是会传染的,她天天和麦非同吃同睡,也被传染了。 “你大,窝小!七结要让窝!” “你死岁,窝死岁,不让。” 秦荷花没想到,她倒成了香饽饽了。 乔树生笑道:“好了,不能挨着你娘,挨着爹也行啊。” 两个小不点一起说布。 “才不挨着爹。” 爹哪有娘香啊。 秦荷花要做到公平公正,把麦穗捞了过来,麦粒挨着麦穗。 “都给我老老实实睡觉,再争就让你爹搂着你俩,我去搂你五姐六姐去。” “布要!” 两个小家伙秒睡。 立冬早上就步行去了二姐家,姐妹俩年龄相近,立冬是谷雨带大的,感情也是最好的。 谷雨性格随和,人又勤快,自己能挣钱,又为何家生了个大孙子,婆家人挺宠她的。 “立冬,这是金宝姑姑送的肉酱,我给你带点,你带去学校。” 谷雨不想要。 “这是你大姑子给你们的,你再给我,让你婆家人看见了,不会说嘴?” 谷雨拍了她一下,“我婆婆人挺好,她最大方了,肯定不会说嘴。” 公公婆婆都是干部,再廉洁也有送礼的,小打小闹就收了,谷雨又给立冬一包苹果和大枣。 何青松也在家,立冬就跟谷雨说了,想下午让姐夫送她去镇上坐车。 “我带了煎饼,小七又让我带两盆花,不然我就步行了。” 谷雨笑道:“小七的花鼓捣开了?” “嗯,兰花开了两朵,又大又好看。月季也开了,厉害吧?” “厉害,咱小七鼓捣出来啥也不奇怪。” 第24章 反击 立冬的宿舍住了八个同学。 她将那盆兰花和月季小心翼翼地放在窗台上。 淡雅的花朵在略显灰暗的宿舍里,确实增添了一抹亮色。 同学们好奇地问:“立冬,你带盆花来干嘛?” 立冬老实回答:“我妹妹让我带来卖的。” 大家听了都笑起来,“咱都是学生,谁会买一盆花呀?立冬,你妹妹可真逗。” “立冬,你这兰花怎么这么好看?真喜庆。” “这月季花怎么现在开?不会是塑料花吧?” 有人甚至想伸手摸一摸。 “别摸,是真的,我妹妹五岁,她伺弄出来的花。” 听说麦穗才五岁,嘲笑声少了,多了几分惊奇,“你妹妹这么厉害的吗?这花是有点特别,说不定真有人买。” 麦穗的小日子照旧,挖了一个长方形池子,重新扦插了一部分月季苗。 上面覆盖了薄膜。 未雨绸缪,要是卖的好,还会有人求购的,要是没货,岂不是抓瞎? 做完这些,就是小孩子本质了,出去玩。 前面有一群女孩子,麦穗拉着麦粒就跑了过来。 “咱们丢手绢吧。”有人提议。 “好啊。” “我们也玩。”有男孩子想要加入。 都是从小一起玩的,这么点男孩女孩没有明显的性别界限。 孩子们围坐成一圈,没有手绢就用小男孩的袜子。 游戏开始。 “丢,丢,丢手绢, 轻轻地放在小朋友的后面, 大家不要告诉他(她), 快点快点抓住他(她)! 快点快点抓住他(她)!” 麦穗听的又亲切又陌生。 前几个都迅速抓住了放手帕的人。 轮到麦穗了,她刚要起身追,就让一个女孩子抱住了,脱不了身。 这么一来,她没能追的上丢手帕的人,她成了丢手帕的人。 无所谓,跑跑更健康。 等她丢了手绢,又让另一个男孩子抓住了手腕,被人轻松追上。 麦穗还得继续丢手绢。 麦穗算是看明白了,这是有人故意针对她,合起伙来耍她。 “布玩了,有病。粒,走。” 麦粒赶紧跟上。 “不玩不行。”刚才拉住她的狗蛋不依不饶了。 麦穗推了他一把,“滚。” “嘿,你骂我?” “狗,就骂。” 姐妹俩手拉手,跑了。 麦穗她们刚离开,好几个人就凑到周双双面前讨好。 “双双,我们干的怎么样?” 周双双一脸嫌弃,“不好,没吃亏。” 一个大一点的女孩子说道:“这次跑了,下一次一定不会让她跑。” “行吧。” 周双双从兜里掏出几张一角的,分给他们。 “双双放心吧,下次一定让她们好看。” 不远处的草垛后面,探出两颗脑袋,正是跑掉的麦穗麦粒。 麦穗也不知道,周双双对她们的恨意从何而来,还是周双双单纯就是坏种。 “粒,报愁(仇)。” 麦粒头摆的像拨浪鼓一样,“布干,太臭。” “干不干?布干布和泥玩了。” 麦粒做了一会心理建设,同意了。 周双双身边的人还没走,突然一大团东西飞过来,打在狗蛋身上,四崩五裂。 殃及了其他人。 有人放在鼻子上闻了闻,气的跳了起来,“是鸡屎,啊啊啊……臭死了。” 周双双是第二严重的,她平日可爱干净了,穿的又是新衣服。 “谁干的?谁干的?” “肯定是麦穗干的,她坏的很。” 周双双都有哭腔了,“我去找她,揍死她。” 麦粒闻了闻手,哪怕用南瓜叶包着,感觉还是有臭味。 “回家洗。” 姐妹俩像没事人一样,娘煮的疙瘩汤,都吃了一大碗。 院子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还有孩子响亮的哭声,有人喊道:“嫂子,嫂子你出来看看,你家麦穗干的好事。” 秦荷花闻声从厨房出来,看到门口以陈晓艳母女为首,围了好几个气势汹汹的孩子和家长,个个身上都沾着可疑的污迹,臭气隐隐传来。 她心里咯噔一下。 “晓艳,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陈晓艳把抽抽噎噎,新衣服上一片狼藉的周双双往前一推,“你看看,你家麦穗用鸡屎砸人,看看把我们双双这新衣服给糟蹋的,还有狗蛋、二丫他们,哪个没遭殃?这丫头怎么这么混账啊?你们不教的吗?” 其他家长也纷纷附和,狗蛋娘声音最大,“就是,必须好好管教,你们不教,我们替你们教,这么小就这么坏,长大了还得了?” 乔母脸色不太好看,转头看向身后的麦穗和麦粒。 “你俩过来告诉娘,怎么回事?鸡屎是你们扔的?” 麦粒胆小,往姐姐身后缩了缩。 麦穗却一脸无辜,眨着大眼睛,用清脆的童声反问:“囊,鸡屎那么臭,可以玩吗?” 狗蛋气得指着她,“你还装!不是你是谁?刚才就你们跑了,肯定是你怀恨在心,报复我们。” 麦穗歪着头,表情更加“困惑”了,“恨水呀?窝们刚才不是在玩丢手绢吗?” 她特意强调了“玩”字。 “是玩手绢?那你跑什么?还用鸡屎砸我们!”狗蛋跳出来指控。 麦穗看向他,小脸皱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委屈”的事,“你们布好好玩,丢手绢布是要跑吗?为什么窝一跑,你们就拽窝,我都跑不掉,老是输。囊,他们是不是在欺负窝?” 小家伙拽着乔母的衣角,声音带了鼻音。 局势瞬间被扭转了。 秦荷花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孩子间的打闹,和游戏时使绊子,在大人眼里性质就不同了。 周双双以为告状会一告一个准,没想到麦穗会先发制人,一时有些慌乱,“你……你胡说!谁欺负你了?那是……那是玩!” “玩就是不让别人跑吗?”麦穗继续“天真”地追问,“那下次窝和妹妹也这样抱着你,不让你跑,好不好?” 围观的邻居里有人发出低低的笑声。 谁家孩子什么样,大家心里多少有数。 周双双平日里被陈晓艳两口子惯得有些娇纵,拉帮结派排挤人的事不是没干过。 没少干,就像个小霸王。 第25章 少惹为妙 既然对方找上门来了,麦穗可没想给她们面子,“窝们没玩鸡屎呀。窝还看到脏脏(双双)在给狗蛋发绿钱钱。死不死发完绿钱钱,就能一起玩‘抱银’的呀?” 绿色的钱钱? 这话一出,狗蛋娘等人的脸色就变了。 八几年,二分二角钱就是绿色的纸币,对孩子来说可是“巨款”。 周双双用钱收买自家孩子合伙欺负人? “狗蛋!双双给你钱了?”狗蛋娘一把揪过自己儿子。 “没……没有!”狗蛋眼神闪烁。 其他孩子也支支吾吾。 周双双脸都白了,陈晓艳更是又急又气,她没想到女儿这么混账。 她难道能承认女儿用钱指使别人? 场面一下子反转了。 原本是来兴师问罪的,现在却成了自家孩子被收买,合伙欺负人还被几岁孩子用更“脏”的手段报复回去了。 麦穗从头到尾都没承认鸡屎是她扔的。 秦荷花心里明镜似的了。 她深吸一口气,对陈晓艳说:“晓艳,孩子间打打闹闹没个轻重,弄得一身脏回来洗洗就算了。不过这合伙欺负一个,还牵扯到钱……这事你看对吗?” “老一辈的账,谁敢说谁对谁错?何必把孩子也牵扯进来?” 陈晓艳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狠狠瞪了女儿一眼,强撑着面子,“谁……谁给钱了?小孩子胡说的你也信。行了行了,一身臭死了,赶紧回家洗洗去。” 说完,几乎是拖着周双双,狼狈地走了。 其他家长也各自训斥着孩子,匆匆散去。 秦荷花看着正低头玩自己手指的麦穗,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的头顶,“去,把手洗干净。那鸡屎……用南瓜叶包的吧?倒是聪明。” 麦穗抬起头,冲母亲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是粒臭,窝不臭。” 麦粒可委屈了,就因为她是妹妹,脏活都是她干。 回到家,李晓艳把大门一关,就拽着双双进了屋。 “跟我说实话,麦穗说的都是真的吗?” 双双刚想否认,陈晓艳语气生硬,“说实话,不许撒谎。” 周双双小声嘟囔,“她们是坏蛋!” 老一辈的事,孰是孰非还没有定论,就算乔家真对不起周家,陈晓艳也不想让女儿成为报仇的工具。 她只有一个女儿,开开心心的长大就好。 “谁告诉你的?” “爸爸。” 看来,陈晓艳要跟丈夫谈谈了。 再说立冬。 两盆花在窗台上放了两天了,就有舍友问立冬,“立冬,你妹妹的这盆花看样子卖不出去了,要不送给我行吗?下次给你带好吃的。” 立冬没抬头,专心看书,顺便回她话,“我妹妹的,卖不了就带回去,不送人。” 另一个舍友从外面进来,对着立冬说:“乔立冬,外面有人找你。” 立冬皱眉,“谁找我啊?” 舍友一脸八卦,“篮球王子卢刚,他找你有什么事?” “不知道。” 立冬放下书,就出了宿舍。 卢刚和她一个年级,但不是一个班的。 不远处,卢刚冲她招了招手,立冬走近,在两米远的地方停下。 “卢同学,你找我?” 卢刚皱了皱眉头,“怎么这么生分?” “本来就是同学,没有生分这个词。” “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件事,你想过吗?” 卢刚想跟立冬确定恋爱关系,提出这个要求时也是自信满满,他的家庭在县里是排的上号的,而立冬是农村家庭,听说还挺穷的。 立冬心动过,但她也很清醒。 “快要高考了,我现在不考虑,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备考上。” “我不会影响你考试,可能还是助力,我会请一中的老师专门为你辅导功课。放心,费用不用你出。”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但立冬不贪心。 天上不会掉馅饼,付出必会有所图,她给不起。 “不用,我对自己有信心……卢刚,我希望你能放下杂念,专心备考,以后也别来找我了。” 立冬转身就走。 自信满满的卢刚碰了个钉子,拳头砸在树干上,他有些烦,回去怎么给家里交代啊? “刚哥,刚哥。” 卢刚生气,“有屁就放,赶紧的。” 许传业是卢刚的小弟,凑到他跟前说道:“刚哥,我听乔立冬宿舍的人说,乔立冬就是看书上课睡觉,有点不一样的是,她从家里带了两盆花,说是要卖,但没人买。” 卢刚,“这么说,她是缺钱?” “肯定是啊,她那样的家庭,不缺钱才怪。” 卢刚有了主意。 刚走出教室的立冬,就让人喊住了。 是许传业。 立冬一直有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劲头,“有事?” “也没什么大事……” “那我走了。” “哎,别急啊,我没事,但刚哥找你有事。他听说你卖花?刚哥的奶奶喜欢花,他买了,你出个价。” 立冬把书抱在胸前,又问了一遍,“你说谁喜欢花?” “刚哥的妈。” 立冬嘲讽地笑了笑,“刚才还是奶奶,现在成了妈了?” 许传业嬉皮笑脸的,“我说错了。” “花应该卖给真正喜欢花的,不然糟蹋了我妹的心血,你回去对卢刚这么说就行。” 换成另外的人,立冬也就卖了,但卢刚不行。 她摸不透卢刚的心思,还是少惹为妙。 —— 秦荷花没下地,一家人的吃饭也是问题,还有洗洗涮涮。 春种之后就是除地里的杂草,不算太忙,乔树生就没让秦荷花去。 麦穗麦粒也要干些力所能及的活,比如割羊草、捉虫喂鸡。 乔二粮急匆匆地跑了进来,“婶子,不好了,二叔出事了。” 秦荷花心里咯噔一下,她是既着急又害怕,“二粮,你二叔怎么了?” “二叔不知道让谁家的牛犊子顶花头崔下面去了,都不能动弹了,可能摔伤了腿。” 花头崖是两道梯田,落差得有七八米,上层突出一块,像朵花,得名花头崖。 从这么高的地方跌下来,不受伤是不可能的。 “二粮勒,家里你妹妹上学的上学,小的小,没一个能中上用的,我凑钱,你把你二叔送医院去。” 二粮挠了挠脖子,“二婶,我哥在那边照看着二叔,让我来送信。我俩力气有,就是没有多少钱……” 第26章 摔伤了腿 超生麦穗麦粒的罚款,至今还没还完,家里只有三块六毛钱,是应急用的。 “二粮,这点钱也不挡什么劲,你去谷雨家一趟,看她手头宽裕不?再找你大姨借一借。” 麦穗麦粒姐俩得了信,四条小短腿倒饬地挺快,找到了花头崖。 乔树生摔的可不轻,腿上血肉模糊的,脸也是肿的,要不是事先知道这是他,还真认不出来。 麦粒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害怕呀。 “爹,别死,呜呜……” 麦穗小腰一掐,“粒,拨(憋)回去!” “呃……噢……”麦粒乖乖憋回去,乖乖擦眼泪。 一物降一物,麦粒就怕麦穗,因为七姐比她聪明很多,比她厉害。 牛车找来了,这地方只有小路,牛车上不来,得把乔树生背过去。 有人扶着乔树生往乔大粮背上背,乔树生直喊痛。 秦荷花抱了一床被子,下面再铺上麦草,不然这一路颠跛,男人可受不了。 麦穗麦粒也跟着跑。 躺在牛车上,乔树生才打起精神,对秦荷花说:“有大粮和谷雨,你别挂念,照顾好孩子。” 秦荷花只能点头,男人倒下了,她可不能倒。 “你顾好自己,我顾好孩子,你就放心吧。” 答答答的牛车走远了。 麦粒拽了拽秦荷花的衣角,“娘——” 秦荷花一手拉着一个闺女,“你爹会好的,你俩也听话,老老实实的别添乱。” 家里老三在县里上学,老四老五在小学,老六老七老八都还小,秦荷花等在家里干着急也没有办法。 等到小满放学,和四粮一起去了卫生院,回来后小脸都白了。 “人家说我爹磕的重,送去县医院了。” 秦荷花很紧张,“磕的有多重?” 四粮,“二叔的腿可能断了。” 秦荷花想到了,可还是有那么一丝丝幻想。 “二姐和二姐夫还有二粮哥都跟着去了,大哥回来换身衣裳也要去。” 秦荷花就赶紧炒了点咸菜,叠了二十多个煎饼,让四粮带给大粮,带去医院吃。 这一晚,秦荷花一夜没睡。 母女五人都挤在一铺炕上,除了麦穗麦粒,其他人睡的都不好。 第二天下午,大粮二粮都回来了,只说二叔小腿骨折做了手术,得养大半年,彻底恢复得一年。 医院里现在是谷雨在伺候,但金宝还小,还没断奶呢,家里得换个人伺候。 秦荷花犯了难。 立春从那次被赶走之后,两年了没回过一次娘家,指望不上; 立冬还有一个月就要高考了,耽误不得; 小满和寒露还在上学……就算不在上学,也不能让这么点的小闺女去给老子爹把屎把尿…… 最后秦荷花决定了,她去。 家里这几个孩子少不得劳烦婆婆。 乔奶奶,“行啦行啦,收拾收拾赶紧去吧,都是些姑娘,还是你去最合适。” 乔奶奶这几天住在二儿子家,负责给几个孙女做饭,家里总得有个大人。 “囊,窝也去。”麦穗突然提出这样的要求。 秦荷花脾气好,但现在也没有了耐心,“小七别胡闹,娘是去伺候你爹,不是去逛城,少给娘添乱。” “布死闹,窝听发(话)。” 乔奶奶也不想看小七,这丫头古灵精怪的,怕约束不了。 “把小七带上吧,和小八凑一堆作业(闯祸的意思),我可管不了,回回是她挑头。” 麦穗第一次没有反驳奶奶。 婆婆要带好几个,秦荷花只带一个,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就答应了。 秦荷花赶紧收拾几件衣裳。 何青松把小七放大梁上,后面驮着丈母娘,车把上用网兜兜着一盆兰花。 是小七坚持带的,何青松拿小姨子当孩子,也就同意了。 秦荷花埋怨了一路,麦穗跟老娘中间隔着姐夫,反正看不见,她就塞着耳朵。 到了镇上,何青松又把两个人送上去县里的车。 “青松你快回去吧,这些日子连亲家都跟着操心受累。” 女儿女婿孝顺是应该的,亲家是人情。 “都不是外人。” 从车站到医院这段路,秦荷花要提着包提着花(总不能让小七提着吧,她这个头,也提不起来),难免又开始唠叨。 “囊,窝卖发挣钱。” 秦荷花以为小七宝贝自己的花,家里的那几个丫头都不会伺弄这个。 没想到小七是想卖钱。 “能卖出去吗?” “死死呗。” 找到乔树生的病房,三人间,乔树生躺在病床上,脸上还没消肿。要不是看见谷雨在伺候,根本认不出来是他。 左腿也被吊起。 秦荷花从来没见过自家男人这个样子,眼圈红了。 谷雨安慰,“娘,医生说好好养着,再有半个月就能出院了。” 治病的钱还是借的,谷雨拿了五十,大姨家拿了三十。 秦荷花都记下了。 她催着谷雨赶紧回去,“快走吧,家里孩子离不开人,过两天你来换我。” 谷雨应了声,“我回去就给金宝戒奶。” 秦荷花送走谷雨,回到病房,看着乔树生昏睡的样子,愁肠百结。 立春是指望不上的,那丫头心歪了,眼下,就只能靠她自己硬撑。 正想着,一个护士拿着单据走进来,“3床乔树生家属,去缴一下接下来的药费吧,不然明天就要断药了。” 秦荷花接过单子,看着上面的数字,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 又是十一块,她口袋里只剩下几毛钱,谷雨留下的一点钱也交给她了,根本不够。 小七一直安静地待在床尾,看着娘苍白的脸色,手攥着缴费单都在发抖。 她没说话,只是默默弯腰,重新搬起了她那盆兰花。 “囊,窝出去玩。”小七的声音细细的。 秦荷花正心乱如麻,胡乱地挥挥手,“去吧去吧,别跑远,这城里有坏人。” 她只当小七是小孩心性,在病房里待不住。 小七没解释,抱着她的花,走出了嘈杂的病房。 她在医院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像是在辨认方向。她记得刚进医院时,好像瞥见另一边有个单独的院子,特别干净安静。 还挂着一个闲人免进的牌子。 门口还有人值班站岗。 她迈开腿,下了楼,朝着那个院子走去。 想法是好的,可普通人是进不去的。 第27章 肮脏的交易 刚好有一辆车停下,一家三口从车上下来,向门岗出示了通行证。 门岗放行,麦穗抱着花跟在后面混了进去。 门卫还以为是这家保姆的孩子。 直到门卫看不见她了,麦穗才脱离队伍。 果然,这边的病房门牌写着“高干病房”字样,走廊里几乎没人,空气中消毒水味道似乎都淡了些。 小七只能碰碰运气,走到一间虚掩着门的病房外,踮起脚,轻轻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穿着中山装,很干练的年轻男人,他看见只有一个小女孩站在门外,没有大人跟随,有些惊讶。 “小姑娘,你找谁?” 小七把怀里的兰花往上托了托,露出兰草青翠的叶子和点缀其中的紫色花朵。 她努力让自己吐字清晰一些,不是人人都是翻译,“黍黍,买花吗?桑(香),好看。” 年轻男人愣了一下,目光被那盆兰花吸引了过去。 他显然是个懂行的,俯下身仔细端详,眼中闪过一丝惊艳。这兰花花形端正,落落大方,香气幽远不俗,是株难得的好兰花。 “小姑娘,你这花……哪来的?”男子语气温和了许多。 “窝自己种的。”小七回答,“窝爹腿摔了,在住院,要交费。” 男人看了看小七洗得发白的衣裤,可见家庭条件并不好,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这个品相的兰花,放在花市上遇到喜欢的人,价格绝不会低。 “你想卖多少钱?” 小七心里也没底,她想起娘为几十块钱愁白了头的样子,想了想,伸出了一个手指,然后又犹豫着,慢慢张开了整个手掌,小声说:“十块,行不?” 这个数字在八十年代,尤其是农村孩子,简直是天文数字。 麦穗紧张地看着男子,就怕把他吓跑。 实在不行,就再把价格降降。 男子闻言,回头朝病房里说了一句:“老领导,您看看这盆兰,品相真不错。” “拿过来我看看。” 麦穗个矮,看不到病房里面,男子把房门关上了,“小姑娘,你在这里等一下。” 病床上,一名四十多岁的男子正倚在医院床头上看书。 “小钟,什么人卖花?” “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像是农村的,她爹在住院,看样子卖花凑住院费。” 裴书记把书放下。 他以前经常下乡,知道农民苦,政策好了,也还在起步阶段。 “买了吧,就给她十二块,我老娘喜欢花。” 裴书记直接从口袋里掏出皮夹,取了一张十元一张两元的钞票,递给了小钟。 “这花我们要了,给你十二块,你拿好,快去给你爹交药费吧。” 小七没想到这么顺利,她愣愣地接过两张钱,很感动。她紧紧攥着钱,对着小钟深深鞠了一躬,“谢谢黍黍,还有里面的伯伯!” 麦穗说完转身就跑,小短腿倒饬的飞快,就是怕慢一步,对方会反悔。 病房里,立冬来了。 秦荷花埋怨,“你快考试了,谁贱嘴告诉你的?” 立冬是老乔家的第一个大学生苗子,秦荷花不想耽误她。 立冬不高兴了,“娘,这么大的事不告诉我,我还是不是你们的女儿了?” “我这不是怕耽误你的学习嘛。” “耽误不了,我可不是六亲不认,狼心狗肺。”立冬坐下帮乔树生捏脚,“爹一直没醒吗?” 秦荷花发愁,“嗯,还没醒。” “娘,咱欠医院多少钱了?” “又欠了十块多……不关你的事,我回去想办法,你别分心。” “我回去问同学借借,看看能不能凑一些。” 学校里都是学生,就是家境好的会有点零花钱,肯定也不多,能凑多少是多少吧。 “不用你……” 病房的门突然被敲响了,有人问道:“乔立冬在吗?外面有人找。” 乔立冬走了出去,是一名护士。 “乔立冬是吧?那边有一个人自称是你的同学,要找你。” 隔着一盆景观树,立冬没看仔细,等走近一些,整个人都不好了。 “你来干什么?” 卢刚从长椅上站了起来,说道:“我们可以谈谈吗?” “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好谈的,我都说过了,我要专心备考,其他的我都不考虑。” 乔立冬之前有那么一点为颜而动,现在是丁点都没有了,她不喜欢卢刚的死缠烂打,没有分寸。 卢刚笑了笑,“我知道你父亲病了,欠了医院多少钱?告诉我一声,我付。” “我爹有女儿,我们会想办法的,不用你。” 卢刚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我猜,你们能想的办法都想过了吧?没钱就是没钱,你要是个孝顺的,你就想办法搞钱,而不是在这里假清高。” 假清高? “卢刚,你有钱了不起吗?请你不要再纠缠我。” 立冬转身要走,卢刚拦住了,“咱们做笔交易,我出钱,你帮我个忙,事成之后我绝对不纠缠你。” 立冬也不想沾上狗皮膏药,于是问道:“你说吧,愿不愿意是我的自由。” 卢刚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我姐姐复读过一年,她的成绩不算好,如果高考的时候你把你的试卷写她的名字,我一次性付给你一千块,够付你父亲的药费,和改善你家生活了。” 立冬听别人说过这种偷梁换柱,还以为是杜撰的,没想到现实生活中真有,还砸在她的脑壳上了。 “高考对于我来说也很重要,我为什么要写别人的名字?” 卢刚痞痞的一笑,“因为你缺钱呀,以你的成绩,复读一年只会考的更好。这一次拿了钱,下一次得了前程,名利双收不好吗……这样吧,我再给你加500块。” 立冬心动了,一千五百块,不但能还了债,还能让家庭条件上一个档次。 至于她,大不了真像卢刚说的,复读一年争取考清北那样的名校。 “三结,窝有钱!” 麦穗从出口跑进来,拉住立冬的手就往病房走。 “三结,他是坏蛋,布理他。” 卢刚真是功亏一篑,瞪着麦穗的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只能另外找个时间,乔立冬缺钱是事实。 麦穗和他对视,“坏蛋!” 立冬抱着麦穗,有点惊吓,“小七,你怎么也来了?还敢到处乱跑。” 第28章 醒来 麦穗点着小脑袋,有点得意,“我卖发了,挣了一大把钱。” 五岁小孩子的话,乔立冬没当真。 “小七,不要撒谎。” 麦穗拍了拍小胸脯,“死真的!三结。” 秦荷花听见了,问道:“什么真的假的?” 立冬当玩笑说:“小七说她去卖花了,卖了一大把钱。” “小七,你真把花卖掉了?” 秦荷花可是知道小七带了花来,也听见小七说去卖花,可谁能想到还没她腿高的五岁孩子真把花卖出去了? 麦穗从三姐怀里下来,从兜里掏出十二块钱,交给老娘。 整整十二块,秦荷花惊的嘴巴都合不上了。 立冬捅了捅麦穗,“小七,你倒是说说咋回事?” 麦穗这才把她去了高干病房,十二块钱卖了一盆兰花的事说了一遍。 立冬信了,她这个小七妹可不是一般人,只要不是把天捅破了,她都信。 十二块钱,乔树林后续住院的钱暂时不用担心了。 立冬只请了两个小时的假,临走时麦穗把她拉到一边。 “怎么了?小七?” “离坏蛋远点。” 立冬捏了捏麦穗的腮帮子,笑着说:“知道了,小管家婆,你都说他是坏蛋了,我肯定听你的。” 麦穗还有一件事,“三结,你的发呢?卖了?” “没有,没人买。” 麦穗让她瞅个时间送过来。 立冬可算是见到小七的本事了,自愧不如,那两盆花可不能浪费。 秦荷花赶紧把欠的医药费还了。 还给小七买了俩大包子,犒劳一下这个小功臣。 同病房有三张床,住的都是骨伤病人,陪床的就只有小七这么一个孩子,都挺喜欢这个小姑娘的。 小七说话有趣,又不失童真,惹的病房不时传出笑声。 乔树生是在一片消毒水的气味里慢慢找回意识的。 先是听觉,朦朦胧胧听见有人在旁边小声说话,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一样,很不真实。 然后是沉重的眼皮,像被浆糊黏住了,他用尽了力气,才勉强睁开一条细缝。 光线刺进来,让他又立刻闭上,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呻吟。 “她爹?她爹!你醒了?” 守在床边的秦荷花第一时间发现了动静,又惊又喜地俯身过来,声音都发颤。 乔树生缓了缓,再次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媳妇憔悴的脸,还有挤在旁边,小脸上写满紧张的麦穗。 乔树生张了张嘴,嘴唇干得裂开了细小的口子。 “水……喝点水……”秦荷花连忙用棉签蘸了温水,小心翼翼地湿润着他的嘴唇。 乔树生眨了眨眼,意识一点点回笼。 他试着动了一下,左腿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瞬间冒出了一身冷汗。 “别动,别动,腿骨折了,打着石膏呢!”秦荷花赶紧按住他,连声叮嘱,“医生说了,千万不能乱动。” 腿骨折了? 乔树生混沌的大脑缓慢地处理着这个信息。他转动眼珠,看向自己被白色石膏固定、高高吊起的左腿,记忆的碎片开始拼凑。 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半大小牛犊,一股子蛮劲见人就顶,他左右躲闪就被逼近花头崖。 远处传来哞的一声,小牛犊像疯了一样就冲着他过来了,乔树生躲闪不及,从几米高的地方跌了下来,就没有意识了…… “树生,你觉得怎么样?头晕不晕?恶心吗?”秦荷花不放心地追问,医生交代过,他有颅脑损伤,要特别注意这些反应。 乔树生微微摇了摇头,动作不敢太大,只觉得脑袋里像是装了一团浆糊,沉甸甸、晕乎乎的,恶心的感觉倒是没有。 他舔了舔湿润过的嘴唇,声音沙哑,“……没事……就是……头有点沉……” “万幸啊,真是万幸!”秦荷花红着眼圈,双手合十拜了拜,“医生说你脑震荡,要好好养着。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麦穗也踮着脚尖,把小脑袋凑到乔树生眼前,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爹。” 看着小女儿,乔树生扯动嘴角,想对女儿笑一下,却没什么力气。 秦荷花絮絮叨叨地开始说这两天的事情,怎么送来的医院,医生怎么说的,家里谁来看过了。 乔树生安静地听着,偶尔眨一下眼睛表示他在听。 秦荷花又提到医药费,压低声音说:“钱的事你先别操心,小七……小七挣了十二块钱,先把欠的垫上了。” 乔树生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视线落在麦穗那张稚气未脱的小脸上。 十二块?小七挣的? 别家的孩子五岁,懂个屁!他家孩子这么厉害? 他还想再问,但精神和体力都支撑不住了,沉重的疲惫涌来,眼皮又开始打架。 “好了好了,你再睡会儿,好好休息,我去叫医生来看看。” 秦荷花看出男人的困倦,连忙给他掖了掖被角。 乔树生含糊地“嗯”了一声,几乎是秒睡。 医生看过后,恢复良好,还要时刻注意到病人的情况,稍有不对,立刻叫医生。 晚上,小七睡在爹一侧,秦荷花打地铺。 第二天上早自习,立冬就把两盆花送过来了。 因为麦穗事先叮嘱过,立冬严格遵守,花开的很旺盛,分别开出了新的花朵。 因为花开的漂亮,不但同个病房的人喜欢,连医生护士过来都要多看两眼。 “真漂亮,你们家是种花的吗?” 秦荷花摸了摸麦穗的发顶,“她爹以前养过,多数是这个丫头自己捣鼓的,我是种地的,活了半辈子了不会养花。” 知道是这个小丫头,众人更啧啧称奇,要知道大多数大人都不会养花,养啥花啥花死。 麦穗对这些都不感兴趣,她的主要目的是卖花。 可只有夸的,没有买的。 总不能再去找那天那个人吧?薅羊毛不能连着薅两次。 麦穗想去市场转悠转悠,总不能一直待在医院守株待兔。但秦荷花不放心,小七太小,万一遇到坏人怎么办? 花是有花期的,过了花期价格要大打折扣,麦穗着急啊。 几天后,事情有了转机。 医生查完房后,有人就敲门走了进来,第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凳子上无聊踢腿的麦穗。 “小姑娘,可算是找到你了。” 第29章 麦穗的生意经 麦穗抬起头,这不是那天买花的那个叔叔吗? “黍黍,你找窝?” 小钟笑着点头,“是啊,那盆兰花送人了,她很喜欢,想见见养花的人,可以吗?” 麦穗挺了挺胸脯,“窝就是养花银。” 小钟有些不敢置信,“是你养的花?小姑娘,你几岁?” 秦荷花现在才恍过神来,作证,“花确实是小七养的,不瞒你说,她一个人鼓捣,也不让我们见。” 这东西也没必要骗人,也骗不过去。 “那好,小姑娘,跟我一起去吧。” 秦荷花不放心,人心隔肚皮,麦穗太小了。 乔树生推了媳妇一把,“你也一起去。” 临走时,小钟又把两盆花带上了。 麦穗是怎么想的呢?她下意识就觉得是买主后悔了。 在这个年代,花十二块买一盆兰花确实狠了一点。 大不了把这两盆花免费送他们。 麦穗牵着她娘的手,跟着小钟叔叔走在安静的走廊里,心里的小鼓敲得咚咚响。 她偷偷瞄了一眼小钟手里拎着的另外两盆花,更加确信了自己的判断:肯定是买主后悔了,觉得十二块太亏,现在要退货! 她悄悄捏了捏秦荷花的手,小声说:“娘,不怕,窝有办法。” 秦荷花心里也七上八下的,但看着女儿强装镇定的小模样,也只能点点头。 很快,他们在一间病房外的长椅旁停了下来。 长椅上坐着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的老奶奶,怕是有七十岁了,正戴着老花镜,低头仔细端详着手里的一本花卉图册。 她身边坐着的,正是那天买花的裴书记。 “裴书记,伯母,养花的人来了,就是这个孩子。”小钟轻声提醒。 老奶奶闻声抬起头,目光越过儿子,直接落在了像个小豆丁似的麦穗身上。 她脸上立刻露出了和蔼的笑容,放下图册,朝麦穗招招手,“哟,就是这么个小人儿养出那么美丽的兰花?快过来,让奶奶瞧瞧。” 这态度,不像是要兴师问罪啊?麦穗和秦荷花都愣了一下。 麦穗松开娘的手,迈着小短腿走上前,仰起头,奶声奶气却不忘礼貌:“奶奶好。” “哎,好,好孩子。”裴奶奶越看越喜欢,伸手轻轻摸了摸麦穗的小脑袋,“那天你卖给裴叔叔的那盆兰花,奶奶可喜欢了,就摆在窗台上,天天看也看不够。听他说是你这小娃娃自己养的,奶奶不信,非得亲眼见见不可。没想到,还真是个小小养花专家呢!” 原来不是后悔,是喜欢! 其实,都以为麦穗是个小骗子,这么大能养花? 麦穗心里的大石头“噗通”一声落了地,小胸脯又不自觉地挺了起来,眼睛亮晶晶的,“是窝养的!窝还会养好多!” 小钟适时地把另外两盆花放在了长椅旁。 裴奶奶的目光立刻被吸引了过去,她弯腰凑近,仔细看着那两盆花苞饱满、鲜花绿叶相映的兰花(另一盆是月季),连连点头,“嗯,好,真好!这叶子油亮油亮的,叶片敦厚,一看就是精心伺候的。孩子,这都是你打理的?” “嗯!”麦穗用力点头,开始如数家珍地介绍,“这个喜银,布能多晒太阳。这个不能浇太多随,喝多了烂根根!” 麦穗稚气又带着点专业劲儿的话语,把裴奶奶和裴书记都逗笑了。 裴奶奶拉过麦穗的小手,轻轻握着,对秦荷花感慨道:“这孩子,有灵性,有耐心,是块伺弄花草的好料子。大妹子,你们家教得好啊。” 秦荷花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摆手,“老人家您过奖了,她就是自己瞎鼓捣,我和她爹不咋管……” “这可不是瞎鼓捣。”裴书记在一旁笑着开口,他看向麦穗,眼神里带着赞赏,“我妈是几十年的老花友了,她说好,那肯定是真好。小姑娘,你这两盆花,打算怎么卖?” 麦穗眨巴着大眼睛,看看裴奶奶,又看看裴书记,心里的小算盘飞快拨动。 她之前还想着白送呢,现在看来不用了。 麦穗伸出两根手指,想了想,又犹犹豫豫地伸出两只手,脆生生地说:“两盆……一起,十二块!” 她指的是兰花和月季这两盆。 麦穗觉得,既然奶奶这么喜欢,裴叔叔又是爽快人,那不如来个“打包价”,显得自己大方,也省得他们觉得之前买亏了。 裴书记和母亲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笑意。这孩子,不仅会养花,还挺会做生意,知道“买主满意”是最大的本钱。 裴奶奶笑着拍板,“好!就听我们小专家的。这两盆花,十二块,奶奶都要了。以后啊,你要是再养出什么好看的花,记得还拿来给奶奶看,好不好?” “好!”麦穗响亮地应了一声,小脸上绽开了大大的笑容,肆意尽兴。 裴奶奶留下了自家的地址,又要了麦穗家的地址。 她们一起的花友挺多的,备不住也有人喜欢,没准还会去麦穗家“搜刮”好东西。 就这样,麦穗用她的“专业技能”和一点小机灵,不仅解决了父亲住院费用,还让自己坚定了信心:乔家不会穷一辈子。 秦荷花脑袋还晕乎乎的,光麦穗就给家里赚了二十多块钱,五岁的娃娃,想想就不真实。 可这就是真的。 麦穗和秦荷花在医院待了三天,谷雨来替班了,母女俩这才回家去。 临走前去了一中一趟,可不能苦了立冬,秦荷花给了三女儿五块钱。 不能顿顿煎饼咸菜,没营养,学习太累,该吃点好的。 “娘,不用挂念我,我好着呢。倒是您和爹还有妹妹吃苦了。” “苦什么苦,在家千日好,出门万事难,娘知道。” 立冬就把五块钱拿着了。 麦穗跟个小大人一样,小声叮嘱,“三结,离坏蛋蛋远点。” 坏蛋蛋就是卢刚。 立冬,“放心吧,我知道他是啥样的人。” 卢刚还想着乘人之危,逼立冬就范,被立冬严厉拒绝了。 她有能力考上,为什么要把时间浪费在复读上? 退一步来说,就不能让不学无术的人,借着手里有几个臭钱,破坏高考的公平公正。 第30章 人小办大事 再回到乡下,麦穗像脱缰的小马,秦荷花都拽不住了。 “麦穗,慢点……” “囊,窝先回家了。” 她的花!她的四姐五姐六姐!她的小麦粒! 想啊。 乔家门前什么时候也少不了孩子,麦穗选择无视,可偏偏有人拦住了她。 “麦穗,你去哪了?” 还没等麦穗说话,二丫就说话了,“麦穗她爹摔断了腿,她去伺候了吧?” 这几个孩子都比麦穗大,最高的都要高半个头。 “闪开,窝要回家。” 麦穗都懒得回答,这些人以前就和她不对付,现在也不会好心。 周双双隔了有两米的距离,抱着胳膊肘拽拽的,“大家都是好心,你别不识好歹。” “不关你们的事,闪开。” 几个孩子都看着周双双,得,又是唯周双双马首是瞻。 “娘!” 趁着她们回头看的当口,麦穗跑走了。 切,好虎不敌群狼,武力上不占优,麦穗才不跟她们硬来。 见到了小雪和麦粒,姊妹仨好一通亲热。 乔奶奶如释重负,“麦穗,你娘勒?” 麦穗小手一指,“在后面,窝跑滴。” 麦穗赶紧找钥匙,去阳光房看看,里面的可不是花,是一张张钞票。 没有人乱浇水,花开的都不错,麦穗又松了松土,把残花残叶修整了一番。 乔奶奶,“小七,两盆花看把你宝贝的,它是会变粮食还是会变钱?” 麦穗不能告诉奶奶,就怕隔墙有耳,见不得别人好的人有的是。 秦荷花也不能说,要是让外人知道小七三盆花卖了二十多,顶别人小半个月工资了。 乔奶奶又问了儿子的一些状况,秦荷花尽往好的方面讲,宽宽她的心。 “那我走了,唉,一把老骨头不中用了,浑身哪哪都疼。” 有钱了,秦荷花买了一斤猪肉,让老太太带了点,礼轻情意重。 麦穗还有一件事如鱼梗在喉,那天的牛犊是谁家的,惹了这么大的事,乔树生遭了那么大的罪,乔家付出了这么多的金钱,黑不提白不提了? 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吃饭的时候,麦穗就在饭桌上说了这件事。 先搞清楚牛犊是谁家的。 秦荷花犹豫不决,“还是等你爹回来的吧。” 等爹出院,至少还要一个多星期,一个星期后会有很多变数的。 总之,这件事宜早不宜迟。 晚上,麦穗召集四姐五姐六姐还有麦粒开了一个小会。 四姐五姐在念书,同学多的是,利用这点优势打探牛主人的信息,做的隐蔽一点,不要暴露目的。 六姐主要是割羊草,有自己的小伙伴,也可以利用起来。 她和麦粒还是小不点,目标小,不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就在村里多转悠转悠,老妇女的闲话里信息可多了。 麦穗还要发展五粮,她们接触男孩子少,但五粮可以。男孩子没有女孩子心思细腻,更敢说。 会议开完,明天分头行动。 两天过去了,无论几个孩子多么努力,都没有什么可用的线索。 难不成是外来的牛犊? 还是说牛犊的主人这么本事,瞒的这么好? “小七,小七。” 五粮年纪和小雪差不多,但个头要高一些,皮搭子一个,鼻子下面老是有黄鼻涕。 “小锅(哥),别急,慢慢说。” 五粮的玩伴可太多了,今天去村西头耍,孩子当中有个叫长宁的,从口袋里掏了两块糖,咬成一瓣一瓣,分给他们。 在农村,哪怕一颗硬糖,对孩子来说,也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 有孩子就问长宁咋吃的这么好。 长宁隐隐有些得意。 旁边的孩子说:“长宁家的牛犊卖了,卖了好几百块呢。” 先前的孩子问:“为啥卖啊?长宁,你爹不是说老牛老了,要卖老牛养小牛犊吗?” 旁边的孩子快言快语,“牛犊顶人,不是好牛犊……” 长宁瞪了他一眼,“多嘴,关你什么事?” …… 这个信息很重要,麦穗猜测十有八九跟她爹的事有关。 “小锅锅,小牛犊卖到哪里了?你再打听打听。” 五粮答应了。 麦穗包了一块肉给他。 “好妹妹,哥哥一定办到。” 跟长宁玩的男孩子当中,有知情的,只要稍加利诱,代价是一块肉或者两块糖,就撬开了他们的嘴。 “打听出来了,卖到小曲河村了。” 小曲河村,就是谷雨的婆家。 谷雨的公公婆婆以及男人都挺有本事的,让他们打听打听,应该不难。 乔树生住院之后,何青松经常来帮着干地里的活,小雪口齿伶俐,就跟姐夫说了牛犊的事,让他帮着打听一下,牛犊是不是真卖给小曲河村了。 最好从买主那里打听到长宁家为什么卖牛犊。 何青松没想到几个小姨子要干大事,不过这事他支持,吃了亏遭了罪花了钱,不能什么说法也没有。 这件事告一段落。 花卖钱了,麦穗就想扩大再生产,除了暖房之外,又在西面靠墙整出有一分地,新添置了四十多个花盆。 麦穗的花卖钱了,可不是瞎捣鼓,秦荷花也乐意,和小满整的地。 花盆也是她去买的。 山土也是她和小满去挖的。 这一块谁都不能踏入,连麦粒都不行,只能站在边上,远远地看。 全家都支持,这可是几块钱几十块钱的东西,可不能糟蹋。 “七结,晚上有电影,你去看布?” 家里没电视,电影可是大人孩子最重要的娱乐方式。 一年难遇。 “去。” “那窝和六结占地方。” 麦粒一溜烟跑到灶屋,“娘,早做饭,看电影。” “知道啦,别狼窜,和你姐早点回来吃饭。” “嗯。” 这个是傻白甜,不过傻人有傻福,一家人都护着她,连双胞胎姐姐麦穗也是。 麦穗的小花园里,共有七种花,近二十个品种,有三百多棵。 还在不断充实中。 从山上挖的土,还要堆在一起灭虫除菌,这些麦穗都没假手于人,都是亲力亲为。 时间过的好快,太阳下山了,小满和寒露都放学了,麦粒也回家吃饭了。 留小雪在那片守着。 麦穗拍拍手,她的工作也结束了。 晚饭吃的急,寒露早走一步,换小雪回来吃饭。 秦荷花笑骂,“真当活干了,怎么会没地方待?” 麦粒嘴里有饭,含混不清的,“囊,占的地方好。” 小满带着双胞胎妹妹先走了。 大幕布已经挂起来了,还没开始,人就挺多的,到处是脑袋。 寒露冲她们招手,声音都带着哭腔了,“四姐,这边,这边……” 第31章 偷q 寒露的话音刚落,小满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她个子高,一眼就望见寒露占的那片空地上,几个半大小子正嬉皮笑脸地打闹,把寒露和小雪辛苦摆的小板凳、砖头都踢到了一边。 原来寒露她们过来的早,占的是好位置,结果就让几个小子盯上了,还想鸠占鹊巢。 “四姐……”寒露看到救星,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小满没直接冲那几个小子发作,而是先对周围熟悉的乡亲们说:“叔,婶,我们姊妹几个吃完晚饭就过来占的地方,砖头还在这儿摆着呢,大家伙都看见的吧?” 邻里乡亲大多认得秦荷花家这八个闺女,两口子老实厚道,孩子们也是。 确实是几个小子欺负小姑娘,纷纷帮腔,“是啊,我看见小雪在这儿守了半天呢。”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也学会欺负女娃了?不像话!” 几个小子在众人的指责下,脸上挂不住了,为首的强辩道:“这地方又没写名字,说是你们的,你们喊一声,他们答应吗?” 这纯粹是不讲理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洪亮的声音响了起来:“干啥呢!几个皮猴子专欺负小闺女,丢不丢人?” 众人回头,只见是村里的民兵队长赵大山,扛着长条凳,带着他虎头虎脑的儿子刚过来。 赵大山在村里很有威信,他一开口,那几个混小子立刻缩了脖子。 “赵叔……”小满几个连忙打招呼。 赵大山和乔林生是从小光屁股长大的,他自然要护着。 赵大山把凳子往地上一放,对那几个小子眼一瞪:“还不快滚!再让我看见你们欺负人,告诉你们爹,皮条炒肉丝伺候。” 小子们一哄而散。 赵大叔又和蔼地对小满几个说:“就在这儿看,叔给你们挡着,看谁还敢挤你们。” 他的儿子志勇也憨厚地笑着,主动坐到了女孩们的外围,像个小小的守护神。 姐妹几个的心一下子落了地,感觉无比安全。 电影开始了,放映的是《咱们的牛百岁》,这还是麦穗第一次看,浓郁的乡土气息袭来,剧情还挺有意思的。 尤其懒汉被扒掉裤子那一节,逗的群众哈哈大笑。 这么贴地气的剧情,老戏骨的精湛演技,把一个个农民形象演活了。 准确地说,根本感觉不出来是演的,就像发生在身边一样。 直到第一部片子看完,大家还意犹未尽的。 这时候,秦荷花才找了过来。 麦穗麦粒还小,就怕一会看完了让人磕着绊着。 麦粒要尿尿。 秦荷花就小声骂:“懒驴上磨屎尿多,我不过来你啥事没有。” 还有一部片子呢,硬憋着也不行。 “还有谁去,我跟你们一块。” 麦穗也要去,小雪犹豫不决,她想憋,又怕憋不住。 秦荷花一手拉着一个,麦穗又拉着六姐,从人堆里挤出来。 这是个大场院,周围是一个个的草垛,秦荷花带着几个孩子走的远了一些。 “行了,就在这儿吧。” 两个小的扒裤子费劲,她帮着扒了。 麦粒又来事了,要解大号。 秦荷花气的拍了她屁股一巴掌,“你真的屎尿多,我都没带纸。” 麦粒,“窝憋不住了。” “行,拉吧拉吧,有麦秸。” 麦穗想想就屁股疼,替麦粒疼。 突然传来一阵异样的声音。 还有一男一女在说话。 “哥,哥,我真看上你了,你给我个准信,什么时候离婚娶我?” “快了,快了,你别催,要是让别人知道了,咱俩都完蛋。” 麦穗竖起了小耳朵,妈呀,狗血剧情又来了。 偷qing? “娘……” 秦荷花赶紧嘘了一声,“别说话。” 真是晦气,解个手都遇见腌臜事了。 “身子都给你了,你要是不娶我,我就去死……” 越说越劲爆了,秦荷花赶紧给麦粒擦了屁股,带着孩子们离开了。 下一个影片是《莫愁女》,麦穗都没怎么看进去,她在想麦垛那边的野鸳鸯会是谁。 麦粒和小雪都打瞌睡了,脑袋一点一点的,秦荷花只得带这俩走,临走时又拍了拍麦穗。 麦穗也跟着回家了,她也瞌睡的不行。 早上,麦穗还在睡梦中,屁股上就挨了一巴掌。 不疼,但能感觉的到。 麦穗揉了揉眼睛,“娘……” 秦荷花有些惊讶,“不是囊了?唉哟,小七长大了。” 麦穗也不知道从哪会就吐字清楚一些了。 麦穗又喊了一声娘。 “娘跟你们说,昨晚听到的话,谁都不许说出去。” 麦粒傻乎乎地问:“什么话?” “就是你去拉屎那会听到的话。” “窝们没说话啊?” 麦穗弹了麦粒一个脑瓜崩,“傻傻滴,小八可爱。” 姐妹俩还姐俩好来个大拥抱,屁股上分别挨了娘的一小巴掌。 “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 秦荷花禀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病从口入,祸从嘴出,她家都是女孩子,容易吃亏。 又过去了两天。 这天秦荷花和三个丫头都在家,秦荷花支上鏊子摊煎饼。 小雪烧火,七岁的孩子,没有经验。烧的不好,没少挨娘的吵。 麦穗麦粒在一边帮忙,赶出来的面糊糊,姐俩你一口我一口抢着吃。 当然了,六姐和娘的嘴巴里也要塞一些。 大门突然被推开,人影一闪,秦荷花抬头一看,脸色就不好了。 “你来干什么?” 来的人正是乔立春,扯着她衣襟的是招娣,跟在她后面的是小芳。 两年没见了,乔立春瘦了许多,也老了很多。 二十多岁看上去像三十多了。 “娘,王家人不是东西,小芳她爹把俺娘仨赶出来了。” 秦荷花气不打一处来,“你还有娘家啊?王家那么好,打死也别走。” 乔立春光站着不说话,偷偷伸手拧了招娣一下,招娣像被针扎了一样,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秦荷花心软了,“行了,孩子是不是饿了?灶上有炒的土豆丝,你给卷个煎饼。” “哎。” 立春一手拉着一个,进屋去了。 麦穗趴在娘耳朵边上,小声说:“娘,大结偷偷掐招娣了,招娣才哭的。” 秦荷花气的骂道:“三岁看老。一岁不成驴,到老是个驴驹子。” 第32章 典妻 立春幸许真饿了,娘仨个吃了四个煎饼,半盘土豆丝连汤汤水水都没剩。 麦穗麦粒像两个小特务一样,向老娘实时报告。 “娘,小芳吃了半个煎饼,大结吃了三个半,招娣吃了几口。” 轮到麦粒了,“娘,大结到处瞅,掀锅盖。” 秦荷花推了推麦穗麦粒,“行了,知道了。” 秦荷花赶紧拿上两个煎饼,让麦穗送过去,“跟你姐说,咸菜缸里有辣菜。” 没办法,一个娘能养活十个儿女,十个儿女不见得养活一个老娘,当娘的心软啊。 立春像几辈子没捞着饭吃一样,就着咸菜又干掉了两个煎饼。 吃完饭,自觉地过来替秦荷花烙煎饼。 秦荷花换小雪。 “带着妹妹和小外甥出去玩吧,别跑远了,护着点小的。” 小雪还是个孩子,出去玩当然高兴了,带着两个妹妹和两个外甥走了。 秦荷花这才打量着立春。 “立春,你胖了?” 立春心虚地摸了摸脸,“没有吧?娘,你看差了。” “我还不至于老眼昏花,你胖了肚子,是怀孕了?” 再生可就是超生了,现在抓的越来越紧,不仅落不了户分不了地,计生干部还要上门抓人。 光抓两口子不算,还抓公公婆婆教育。 就算东躲西藏生下来了,罚款扒房子结扎,没地没户口。 除非财大气粗,一般人还真超生不起。 立春这才承认了。 “嗯,已经快七个月了,查出来又是丫头,王家人把我们赶出来了。” 秦荷花冷笑,“查?上哪儿查的?是王平林他那个在县医院当临时工的姑,偷偷带你去看的吧?黑灯瞎火的,见不得光的东西!他们老王家为了个带把的,脸和良心都不要了……不是,你是死的吗?” 立春抽噎着,“……我也不想去查,是他娘和他非逼着我去的。在那个小黑屋里,冰凉的东西在肚子上划拉,那大夫瞅了半天,脸就拉下来了……出来一说‘像她姐’,他娘当场就骂开了……” 秦荷花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那家还是人吗?你一个人能怀上孩子?他家的种凭什么不认?我看你也是个怂包,让你滚你就麻溜滚了?还带着那两个?你本事呢?你不是挺有本事的吗?” 立春就是个怂包,坏脾气都给了娘家人。 刚和王平林成的那会,乔树生两口子都反对,立春放下狠话,以后过好过赖都不用爹娘管。 这会秦荷花不能揪小辫子,万一想不开就铸成大错了。 立春就老老实实听着,除了娘家人,谁都不会管她。 她还得仰仗娘家。 “我去找王家算账,这次也不叫大粮二粮了,上次你拉泡屎再吃回去,我都跟着没脸。” “我爹呢?” 秦荷花哼了一声,“你装什么装?你爹摔了腿,都住院八九天了,你能不知道?” 这几天大粮二粮轮流去,侄子比立春这个亲闺女还强。 “我真的不知道,也没人跟我说啊。” 秦荷花也不跟她对质了,没意思。 “你跟我去,去找大队干部,看看最后挨批的人是谁。” 乔立春缩了缩脖子,声音低得不能再低,“我不去。” “什么?你不去,我去争个屁的理?” 不论秦荷花说什么,乔立春就一个不说话。 秦荷花敲了她一烧火棍,“你要气死我呀?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不争气的玩意?行,你的事我不管了,你现在就走,从哪来的回哪去。” 乔立春眼泪刷一下子就出来了,“娘,你要是赶我走,我就只剩死路一条了。” 秦荷花气的好大一阵子说不出来话,“我是上辈子做了什么坏事,这辈子当了你娘?好好好,我一个人去,要是晚上还不回来,再喊大粮二粮给我收尸。” “娘,那你别去了。” 立春自认不是什么正派人,有点小坏,很自私,但也不想让娘一个人去。 她公公婆婆和狼的区别,一个是四条腿走路,一个是直立行走。 秦荷花,“不让我去,你是怎么打算的?过几天等着他们发现你好用,再求你回去?” 立春的脸色黯淡,“他们不会让我们娘仨回去了,嫌我们碍眼。” “碍啥眼了?” 立春却再也不肯说什么了。 秦荷花气的又抽了她两烧火棍,立冬也没躲。 小雪她们就在外面场地上玩。 小雪和小芳差不多大,两个人玩捡石子。 麦穗麦粒比招娣大几个月,手太小,玩不了捡石子,就找蚂蚁窝。 欺负欺负蚂蚁还是实力碾压的。 麦穗开始套招娣的话。 “招娣,你家水(谁)好啊?” 招娣吸了吸鼻涕,“窝娘,窝姐姐。” “你爹、爷爷奶奶不好吗?” “布好!坏!打娘打姐姐,打窝。” 麦穗把招娣的袖子往上一撸,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就露出来了。 乔家穷归穷,但父慈子孝,姐友妹恭,麦穗从来没挨过打。 再看小芳,身上也是这样。 麦穗挺有家庭观念的,大姐再不好,那也是乔家人,怎么能容忍家暴呢? 麦穗拉着招娣去见老娘。 “娘,你看。” 秦荷花盯着招娣和小芳身上的伤痕,瞪了立春一眼,真是恨铁不成钢。 “你就是这么给人当娘的?投生在你的肚子里真是倒霉。” 小芳怯生生地说:“姥娘,你别骂我娘,我爹连我娘都打,她护不住我和妹妹。” 秦荷花猛地将烧火棍往地上一杵。 “行,我不去拼命。我这条老命还得留着给你们这些不省心的擦屁股。” 她让孩子们出去玩,只留大闺女,“立春,你给我听好了。从现在起,王家怎么打你、怎么骂你、怎么因为是个丫头就作践你们娘仨,一桩一件,全都给我倒出来!还有,他们是怎么把你赶出来的,当时都说了什么混账话,一个都不许漏!” 秦荷花意识到,去吵架没用,必须拿到实质性的证据和细节,才能在以后可能的谈判或“斗争”中占据主动。 在秦荷花的逼问下,立春终于崩溃,吐露了更骇人听闻的真相:“他们……他们不是赶我走那么简单……他们是想把我‘转’给村里一个死了老婆的光棍,用换来的钱给王平林再娶一个。王平林……他也是同意的,他们说我这肚子不争气,留着也没用,不如最后‘发挥点用处’……” 第33章 立春的遭遇 一直说王家不是人,秦荷花没想到这么不是人。 秦荷花脸色铁青,久久不说话,只顾埋头烧火。 吓的乔立春也不敢吱声。 过了好一阵子,秦荷花说道:“立春,我生了八个闺女,你是老大,也是那个最不省心的。” 小的时候有点任性,但还不至于无可救药,自从嫁进王家,就成了蠢货一个了。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娘就问你一句话,你打算以后怎么办?” 立春鼓起勇气,“王平林对我无情无义,王家是个火坑,我不想回去了。” 以前立春对那个男人还有幻想,现在没有了,连自己的老婆孩子都要典当的畜牲,她还回去干什么? “立春,你哪句是真话,哪句是假话?上一次大粮二粮为你出头,你转头就把人家卖了,这次不会又这么干吧?” 立春叭叭给了自己两巴掌。 “娘,您打我吧,上次是我猪油蒙了心,是我不识好歹!我被王平林两句好话一哄,就忘了谁才是真的为我好……我当着您的面发誓,我要是再干那种没屁眼的事,就让我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秦荷花对她还没完全放下心来,她得等一等。 “这样吧,等你爹出院回来的,跟他商量一下。”男人是主心骨。 “娘,那你帮着照看两个孩子,我去医院伺候我爹。” “拉倒吧,你肚子大了,很快就能看出来,到时你怎么说……立春,你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 要是公公婆婆男人是个好东西,立春愿意为王家拼个儿子。 那家人都是畜生啦,她还能再生一个出气筒? “我想流掉。” 只要她怀孕的消息放出去,孩子就留不住。 “行,等你爹回来再说,这几天你也好好考虑考虑。” 家里多了立春娘仨个,住的更紧张了,小满和寒露每天晚上都要去奶奶家睡,才能腾出来地方。 小芳跟着秦荷花和麦穗麦粒睡在炕上。 这孩子也太老实了,等她睡着了,就在炕角缩成小小的一团。 秦荷花把她抱近一些,把腿捋直了,“炕大着呢,别缩着,长大了前弓后塌的,小闺女长成这样不好看。” 你给捋直了,不一会儿又团成一团。 第二天,秦荷花就跟立春说起这事来。 “小芳跟着她爷爷奶奶睡,老两口睡剩的那点炕角就这么大,小芳都睡不直。” “造孽啊。”秦荷花捶了立春两下,“你这眼光烂到家了,别人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一家人,就你找到了。” 娘无能,孩子也受罪。 麦穗每天都要花两个小时伺弄花。 家里人都知道她定下的规矩,从不进园子,可招娣不知道啊,抬脚就进去了,还摘了一朵花。 “招娣!” 麦穗的脸都绿了,这手也太快了吧? “七姨。” 麦穗都要哭了,“娘,你看看——气死窝了!” 刚开出来的重瓣黄色大月季,就这么没了。 立春还火上浇油,“小七,招娣也是看着好看就摘了,总比没人稀罕好吧?” 秦荷花骂道:“谁指望你们稀罕啊?赶紧把招娣领出来,以后不准进这个园子。” “娘,你也不能太惯着小七了……” “我自己的闺女爱惯就惯,看不惯憋着,关你什么事?”虽然都是她生的,荷花还是稀罕小七。 “娘,我也是为小七好,现在不管,以后可就难管了。” 麦穗就不爱听大姐说话,以前还喊她赔钱货呢。 秦荷花赶紧把招娣领出来,打不得骂不得,俩孩子够可怜了。 可小七也要安抚。 “这样吧,小七,给招娣记账,等她长大了能挣钱了,让她还钱。” 这种哄小孩子的话,麦穗不会当真。 “管好她俩,再进园子窝就赶人走。” 麦穗不想这么激动,可亏的都是钱,又不能不激动。 “娘,小七脾气咋这么大?” 秦荷花瞪了立春一眼,“管好孩子,不然我脾气更大。” 立春娘仨个在家里住下了,自然引起了别人的注意。 “树生家的,树生家的。” 隔壁的三大娘也不过来串门,往墙头上一趴,就开始喊。 秦荷花要是不答应,她就一直喊。 “哎,三嫂,啥事啊?” 秦荷花一边擦着手,一边从屋里面走了出来。 三大娘的眼睛发光,这种情况就是八卦。 “你家立春咋回来了?” 秦荷花也不能说实话。 “她爹住院,我喊她回来和我摊煎饼。” “噢,帮帮你也是应该的,家里光有吃饭的,没有帮着干活的。”三大娘看见秦荷花站着不走了,又招了招手,“跟你说个事,再近一些来。” 秦荷花只能又走近了一些。 三大娘像特务接头一样,声音压的低低的,“听说周叙要离婚了。” “为啥?” 陈晓艳这人不错,除了有点溺爱孩子。 周叙还大人家那么多。 “还能为啥?媳妇没能给他生个儿子呗。” 双双都五岁了,按理说要是不避孕,应该怀二胎了。 “这是两个人的事,不能光怪一个人,人家陈晓艳又不是不能生。没准是姓周的年纪大,没有生了。” 生不出孩子就怪女方,男方是摆设? “那就不知道了,周叙有钱,换个女人还不简单?” 秦荷花就不说什么了,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钱到位,还是有人上赶着替人生孩子。 “那陈晓艳什么意见?她也同意?” “肯定不同意,又哭又闹的,可周叙铁了心了。” 麦穗耳朵尖,她得见见周双双去,两个人可是死对头。 周双双仗着有钱,没少挤兑她孤立她。 “粒,走。” 麦粒就是跟姐虫,屁颠屁颠地跟着走了。 把招娣也带上,别又祸祸她的花。 往常这个时候,周双双又要拿着糖“团结”她的小伙伴了。 今天没有,麦穗找了半天,小卒在,周双双没在。 “狗蛋,周双双呢?” 狗蛋没精打采的,“你问她干什么?” “布能问啊?” “反正不用你问。” “我就问,你管不着。” 麦穗终于在村后头的草垛边找到了周双双。 她的死对头没有哭,只是抱着膝盖坐在那里,眼睛又红又肿,像两个桃子。 “周双双,你在这里干嘛?”麦穗故意用往常的语气问。 周双双猛地抬起头,恶狠狠地瞪着麦穗,“不用你管!你是来笑话我的吗?” 麦穗看着她这副色厉内荏的样子,突然觉得周双双也没那么讨厌了。 她想起立春和招娣,心里莫名其妙地有点不是滋味。 “……谁稀罕看你笑话。”麦穗在她旁边坐下,憋了半天,才小声说了一句:“窝大姐……也被赶出来了,她生了俩闺女。” 周双双愣住了,过了好久,才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说:“我爸……也不要我妈了。” 第34章 宁跟要饭娘,不跟做官爹 这个时候的周双双也不嚣张了,还吧嗒吧嗒掉下了两颗金豆子。 这不就是个被宠坏的小孩嘛。 “要是你爸你妈分开了,你跟着谁?” 周双双又张着嘴哭,“我不知道。” “你又不是潮巴,哪能不知道?” “我爸有钱,我妈没钱……” 麦穗站起身拍了拍屁股,“那你跟着你爸过吧,白眼狼。别的女人给你爸生个儿子,你连狗屎都吃不上。” 麦穗最近的语言功能进步神速,要是被大人听见了还能吓一跳,好在周双双是孩子。 要是让麦穗选择,她会毫不犹豫选择跟着妈。 有句话说的好,宁跟要饭娘,不跟做官爹。 周双双见麦穗走了,想了想又委屈地哭了起来。 —— 麦穗是个小话唠,晚上就跟娘唠了。 “那孩子想跟着爹?” “嗯,她爹有钱,窝骂她了,白眼。” 秦荷花把麦穗捞到了怀里,小声问:“你跟着娘还是跟着爹?” 麦穗搂着娘的脖子,脆生生地说:“跟着娘。” “好儿。” 一转眼,乔树生出院了,女婿何青松雇了辆牛车把人接回来的。 牛车走的慢,省的遭罪了。 怕孩子没轻没重,在里屋里又搭了一张临时小床(其实就是几块木板)让孩子们住。 乔树生和秦荷花睡在炕上。 乔树生指着立春,“她怎么在这里?” “你先休息,她的事咱过后再说。” 别把乔树生气着。 房间里只剩乔树生两口子,何青松,麦穗。 “我们村的那家真买了一个小牛犊,就是从杏坊村乔树秋家买的。正常情况下一个牛犊得三百多块,不到三百就卖了。” 乔树生在医院那会,就从女婿口里知道这件事了。 他要很久才能恢复劳动能力,苦的是媳妇孩子,他不惹事,不代表他是懦夫。 乔树生开口说话,声音还有些虚弱,“青松打听到的消息,准没错。乔树秋……是我本家的一个堂弟,平日里也算点头之交。他家的母牛年初下了崽,这事我知道。” 秦荷花忍不住插话,带着愤懑,“狗屁本家,明知你被牛犊顶伤了,躺医院这么多天,他们家连个面都不露?这说得过去吗?” 麦穗抿着嘴没说话,说起来真让人寒心。 乔树生摆了摆手,示意秦荷花稍安勿躁。 “他不露面,一是理亏,二是怕咱们讹上他。不到三百就卖了牛犊,就是想赶紧脱手。以为卖了牛犊子,咱就拿他没办法。” “爹,那您说怎么办?这亏,我们不能就这么咽下去。”何青松语气沉稳,表明了支持岳父家的立场。 乔树生挪了挪身子,牵扯到伤处,眉头皱了一下,“我平白遭这么大罪,家里掏空了底子,还拉了饥荒,不能就这么算了。咱要搞他,得有个章法。” 秦荷花问道:“她爹,你心思细,记性好。那天的牛犊子,你看清楚了,有什么记号没有?” 乔树生回想了一下,片刻后肯定地说:“有,那牛犊左耳朵尖上有个小缺口,像被什么咬掉一小块,看起来很明显。毛色是黄褐的,但脑门正中间有一小撮旋儿毛,是白色的。” 何青松,“这就对了,村上买的牛犊,左耳确实缺了个小口。脑门有白旋,也对得上。” 消息得到确认,最后一点同宗情谊的犹豫也消散了。 “他爹,我们这就去找他,当着村干部的面说理去!” 秦荷花说着就要起身。 “不急。”乔树生叫住了媳妇,“现在去,吵嚷起来,我们占理,但场面难看。还得麻烦大粮一趟。” 大粮办事稳妥,能在不闹大的情况下,把问题解决了,最好不过了。 大粮和他爹乔树山一起来了。 妯娌关系一般,尤其要麦穗的事,关系更是一般。但兄弟就是兄弟,住过同一间房子,惦记肯定惦记。 乔树生大体上说了一下牛犊的事。 “牛犊的事,我们都清楚。让他自己掂量,是愿意私下把我们花的医药费,以及我这段时间干不了活的损失补上,一切都好说;还是等我们拿着证据(牛犊的特征和买卖记录)找上村干部,甚至去公安局理论?到那个时候,赔钱一分少不了,他们家的名声,在村里也就坏了。” 先礼后兵,给了对方台阶,也亮出了底线; 私下交涉,保全了双方,尤其是乔家目前需要低调行事的颜面。 一旦闹开,耗时耗力,对双方都不好,这是乔树生和秦荷花最不愿看到的。 大粮立刻领会了其中的关窍,“我明白了,二叔。我这就去,话一定带到。” 大粮走后,乔树山又坐了会,看弟弟遭这么大的罪,他也心疼。 秦荷花又说了立春的事,真要是闹起来,还得侄子镇场子。 乔树山对立春做过的事,还耿耿于怀。 “那样的好人家,得扒住不放,快把立春送回去,咱们再带上礼赔礼道歉才对。” 秦荷花知道闺女什么德性,大伯哥这么说一点也不冤。 “大哥,立春要是还和以前一样,不用别人说,我把她送回去,以后死活跟咱没关系。” 乔树生说道:“把老大叫过来,我听听她是怎么想的。” 秦荷花就去把立春叫了进来。 “立春,你都是两个孩子的娘了,不是三岁小孩。你说吧,想让我们替你出气,还是逼姓王的来接你?” 要是立春是后一种,他乔树生权当没她这个闺女。 立春垂着头,手指紧紧绞着衣角,半晌才扬起脸, “爹,大伯,娘……我不想回去了。” 乔树生盯着女儿,“不回去?那你打算咋办?带着俩孩子住一辈子娘家?” “不是住娘家,”立春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把压在心底的话掏了出来,“我想……离了。” “胡闹!”乔树山猛地一拍炕沿,“离婚?你说得轻巧!你当这是过家家?丢不丢人?” 立春的肩膀缩了一下,脊背反而挺直了些,“丢人?我在王家还不够丢人吗?王平林他妈指着我鼻子骂我生不出儿子是废物,他呢?也这么觉得,喝点酒就动手,打老婆打孩子,俺娘仨个青一块紫一块就没断过。 这一次,他甚至想把我送给老光棍,换了钱再给他娶个能生儿子的媳妇……这日子,我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第35章 我要离婚 秦荷花红了眼眶,别过脸去抹泪。 乔树生沉默着,摸出烟袋点上,烟雾缭绕中他看着大女儿的脸。 这个大女儿,从小就不太听话,嫁人后这几年,眼里的光都快磨没了。 “离了婚,俩丫头咋办?”他哑着嗓子问。 “我带。”立春立刻说,“我能干活,等娘仨的户口迁过来,添了地,我就种地,能养活得了她们。” “说的容易,你带着孩子,以后咋办?谁还要你?别把你兄弟妹妹的名声都带坏了。”乔树山气得脸色发青。 “大哥,”乔树生打断了乔树山的话,“立春是咱老乔家的闺女,不是在火上烤的饼子,这面烤糊了还得翻个面继续受着。” 他重重磕了磕烟袋锅,“她再不好,也是乔家人,她在王家遭的罪,咱们当爹娘的,没护住她,已经够亏心了。如今她自己想明白了要跳出来,咱们不帮着她,难道还要把她往回推?” 都想着把老婆孩子送给别人的烂东西,还能指望他对立春好? 乔树生看向立春,眼神复杂,有心疼,也有决断,“你想清楚了?这条路,可不好走。” 立春的眼泪终于落下来,重重地点头,“爹,我想清楚了。再难,也比在王家强。” 乔树生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就离,天塌下来,爹给你顶着。” 秦荷花呜咽出声,自家男人靠谱。 乔树山张了张嘴,看着弟弟和侄女,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乔大粮很快就带回消息了,乔树秋家不承认是他家牛犊,就算真是牛犊惹的祸,牛犊子是畜牲,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既然他们不仁,就别怪咱不义,也不找大队书记了,不会向着咱,咱直接报公安。” 乔树生想的也对,有的农村干部事解决不了一点,就会和稀泥。 和稀泥都算好的,有的还是偏心眼子。 何青松支持,他有把握让买主作证,麦穗有把握让孩子作证。 这事就这么定了,何青松替岳丈去报案。 农村人没见过什么世面,公安人员一到就慌了神,哪敢撒谎啊?老老实实承认了。 在支书的张罗下,在公安人员的见证下,双方坐下谈了谈。 乔树秋家全额赔偿了医药费,另外三十块钱的误工费。 乔树生要想完全恢复劳动能力,得一年的时间,要三十块钱误工费一点不多,还有点少。 但乔树秋已经恨上他了。 交了钱又放狠话,“乔树生,咱还是一大家子,一点人情不讲是吧?养了八个赔钱货,特牛B是吧?” 麦穗小腰一掐就骂,“你死赔钱货养的,你媳妇死赔钱货,你闺女也死赔钱货。你儿子也娶不上赔钱货,打一辈子光棍!” 虽然骂人不好,可麦穗骂的有道理,没有赔钱货嫁你家,你家就没有以后了。 乔奶奶也补刀,“少扯一大家子,树生住院受罪,那会你死啦?树生没儿子有侄子,你敢欺负一下试试?” 大粮二粮五粮排排站,这就是排场。 乔树秋硬气不起来了,灰溜溜的走了。 最近乔家过的不顺利,这件事解决了,就是立春的事了。 王平林直到岳父出院几天了,才露头了。 拎着一把破烂菜,进门就让秦荷花扔了喂鸡。 “你来干什么?” “来接立春和孩子回家。” “立春的家在这里,她别的地方哪有家?” 王平林还挺横的,“丈母娘,我来找立春,回不回她说了算,你说了不算吧?” “对,你说的都对。”秦荷花冲着堂屋喊道:“立春,有什么话出来说清楚,省得有人天天来,我嫌膈应。” 立春这个怂包,可能是被男人打怕了,躲在房间不敢出来。 “立春!” 麦穗把立春拉了出来,“娘,窝结怂。” 要不是和这人有血缘关系,麦穗都支持把立春赶出去,一点没有担当,怂包一个。 “娘。” “把话跟人家说清楚,想走我也不拦着,带着你的两个闺女收拾东西跟他走,以后不要再回来了。” 下半段她就不说了,有可能没有必要说,全看立春的选择。 王平林开始说好话,“立春,咱就拌两句嘴,你怎么就带着两个孩子走了呢?我错了,我说话有点冲,别给我置气,收拾收拾跟我回去吧。” “我……” “我不回去,妹妹也不回去!” 小芳拽着招娣,小脸都红了。 小芳已经七岁了,懂事了,姥娘家也穷,但不挨打,饿不着肚子,不用看爷爷奶奶的臭脸,时不时拧一下肉肉。 所以,她不想回去,也不让招娣回去。 “嘿,两个赔钱货,胆肥了是吧?给老子过来!” 小芳呸了一口,拉着招娣要跑,“爷爷奶奶是畜牲,你也是畜牲,我和妹妹才不回去,呸!” 三大娘趴墙上看起了热闹,手里抓着一把反潮的南瓜子,悠哉悠哉的。 王平林没想到让两个丫头片子怼了,伸手就要去抓招娣,吓的招娣哇哇哇大叫。 “王平林,你敢打孩子试试!” 秦荷花闻声从屋里面走出来,烧火棍指着王平林。 立春那股一直压在心底的恐惧突然被冲散了,她往前一步,把小芳和招娣严严实实挡在身后,大声说:“王平林!你动她们一下试试!” 王平林一愣,显然没料到一向逆来顺受的立春敢这么跟他说话,随即恼羞成怒,“反了你了!老子教训自己闺女,轮得到你拦着?赶紧收拾东西,跟我回家。” “回家?”立春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哪个家?是那个你动不动就拳打脚踢的家?还是那个你爹娘把我们娘仨当牲口使唤的家?” 她越说声音越大,把这些年的委屈一股脑倒了出来,“小芳和招娣是你的亲闺女,你张口闭口赔钱货,她们在你眼里连根草都不如!我在你们王家当牛做马,换来的就是一顿顿打骂?这样的家,我们不回了,死也不回去!” 墙头上,三大娘嗑瓜子的动作停了,眼睛瞪得溜圆。 王平林脸上挂不住,尤其是看到墙外有人看热闹,他恶狠狠地指着立春,“你不回?好,有本事你就永远别回!俩丫头片子我们老王家也不稀罕!你这种不下蛋的母鸡,离了我们王家,看谁还要你。” 第36章 离家出走 “没人要我自己过。”立春梗着脖子,这些年的眼泪到底没憋住,掉了下来,“我就算一个人,带着俩孩子要饭,也比在你们王家强!王平林,我要跟你离婚!” “离婚”两个字像炸雷一样劈在王平林头上,他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个去了县城都不知道东西南北,土的掉渣的女人,敢跟他离婚? 她知道离婚两个字怎么写吗? 闺女支楞起来了,秦荷花不能拖后腿,她上前一步站到立春身边,“听见没?我闺女要跟你离婚!拿着你的烂菜叶子,赶紧滚!再敢来闹,看我不用烧火棍把你打出去!” 麦穗麦粒早就冲出去喊堂哥去了。 王平林看着眼前态度决绝的母女俩,又瞥见墙头上看热闹的三大娘,大粮二粮一个拿着棍子,一个扛着扁担,他真不是个…… 知道今天讨不到好了,王平林只得色厉内荏地撂下句,“行!你们行!骚娘们,你别后悔!” “后悔不是人!” 王平林灰溜溜地转身走了。 看着王平林消失在门口,立春腿一软,差点栽倒。 秦荷花赶紧扶住她,“坐下歇歇。” 小芳和招娣紧紧抱住她的腿。 麦穗站在大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也暗暗松了口气。这个怂包姐姐,总算为了孩子为了自己,硬气了一回。 三大娘从墙头缩回去,啧啧两声,“了不得喽,老乔家这闺女,真要翻天喽……” 既然打算离婚了,有些问题就要考虑了,比如孩子的问题。 两个闺女,不可能两个都带着,立春一个女人,养孩子比男人难多了。 小芳抱着立冬的腿,“我跟着娘。” 招娣有样学样,“窝也跟着娘。” 立冬左右为难,两个孩子她都舍不得,可她现在还住在娘家,两个都要她养不起。 她掉泪孩子也哭,搞得像生离死别似的。 “行啦行啦,不是还没到那天嘛,到时候再说。” 乔树生开口,总算是告一段落了。 晚饭后,大人在院子里聊天,孩子就在外面场地玩耍。 “小满和寒露,看着点小的,谁也不能靠近池塘。” “知道啦,娘!” 小满是一招被蛇咬,十年怕草绳,池塘边都不去,也不让别人去。 秦荷花和立春又说到了孩子。 “娘,她们要是跟着她爹,肯定没有好日子过,她爷爷奶奶打骂是常事。” 秦荷花知道。 “两个孩子你养的起吗?” 立春养不起,当姥爷姥娘的就得帮,秦荷花还有六个闺女需要她养,她哪能帮得了啊? 再说两个闺女,王平林不可能一个不要吧? “有那两个老东西,他们是不会要的,嫌孩子是赔钱货。” “那不一定,赔钱货也是他闺女,他还有别的孩子吗?没有吧,他能不要?” 秦荷花多吃了十多年的饭,对人性了解的透透的,王平林是不喜欢闺女。可别忘了小芳七岁了,能干动活了,不白吃饭了。 立春不说话了,两个闺女让王平林选,他肯定选小芳,招娣还要小几岁。 作为母亲,手心手背都是肉,她好难选。 晚上,麦穗起夜,迷迷糊糊拉开灯,迷迷糊糊去小解,又迷迷糊糊爬上床…… 怎么感觉床大了?麦穗揉揉眼睛,一下子清醒了。 床上少了小芳。 麦穗下床拽了拽秦荷花。 “小七,咋的了?” 麦穗手指着床,“娘,小芳不见了。” 秦荷花一个激灵醒了,原来一个床上睡三个孩子,现在只有麦穗麦粒了。 “小芳呢?” “布知道。” 秦荷花披上衣服下了炕,“会不会跑你姐那边了,我去看看。” 立春一喊就醒了。 “娘。” “小芳在这边没?” “没有啊,不是跟小七小八睡一起嘛?” “你快起来,就没见小芳。” 这么一闹腾,小满和寒露都起了,得赶紧去找找,黑灯瞎火的,她能去哪儿呢? “小芳!小芳!”立春带着哭音的呼喊,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屋里屋外,院前院后,甚至连柴火垛都翻了个遍,哪里有小芳的影子? 秦荷花心头发凉,这黑灯瞎火的,一个七岁的孩子能跑哪儿去? 又把池塘转了几个圈,甚至在泥地里找脚印。 没有。 也幸亏没有。 “会不会……跑回王家了?”小满突然冒出一句。 立春一愣,随即像是被点醒了,转身就往外冲,“对,对!肯定是,那孩子可能听了我和娘说的那些话……” 秦荷花赶紧招呼小满和寒露:“快,拿上灯,咱们顺着路找!” 几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出村子,沿着坑洼不平的土路往前找。灯笼的光晕有限,只能照亮脚下一小片地方,夜风吹得灯火摇曳,更添了几分焦灼。 “小芳——小芳——”呼喊声在空旷的田野间回荡。 也不知走了多远,寒露眼尖,借着微弱的灯光,看到前面路边的土坡下似乎蜷着一个小小的黑影。 “娘!大姐!你们看那边!” 几人连忙跑过去,灯光一照,不是小芳是谁?! 小姑娘抱着膝盖坐在土坡下面,脸上挂满了泪痕,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小小的身子在夜风里一抽一抽的。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看到是立春她们,嘴巴一瘪,哭得更凶了。 立春冲过去一把将女儿紧紧搂在怀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这孩子!你吓死娘了!大半夜的跑出来干什么?” 小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手紧紧抓着立春的衣服,断断续续地说:“娘……我……我听见你和姥姥说话了……娘养不起我和妹妹……我……我回去找爹……让妹妹跟着娘……我能干活……我不怕吃苦……” 孩子稚嫩的话语像一把钝刀子,狠狠割在大家伙的心上。 立春这才明白,白天她和母亲的担忧,竟被这个才七岁的孩子听进了心里,还用她稚嫩的方式,做出了这样让人心碎的决定。 立春的眼泪跟不要钱一样,她把小芳搂得更紧,“傻孩子,谁说娘养不起?娘就是去要饭,也带着你们俩。谁也不分开,咱们不回去,死也不回那个火坑!” 秦荷花在一旁也抹起了眼泪,心里又酸又胀。她上前一步,摸了摸小芳冰凉的小脸,哑着嗓子说:“好孩子,别怕,有姥娘呢!咱家就是稀粥咸菜,也有你们娘仨一口!听话,跟姥娘回家。” 第37章 生意这不就来了? 小芳仰着泪汪汪的小脸,看看哭泣的娘,又看看红了眼眶的姥娘,终于“哇”的一声,彻底释放了心里的恐惧和委屈,紧紧抱住了立春的脖子。 寒露和小满也悄悄背过身去擦眼泪。 立春抱起小芳,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娘,咱们回家。明天,我就去找支书,这婚,必须离!两个孩子,我一个都不会给王家。” 秦荷花还能说什么呢?闺女是她生的,小芳和招娣又是闺女生的,血脉相连,割不断。 多了两张嘴,日子是紧巴,挺挺也就过去了。 回到家,乔树生陪着闺女外甥都还没睡。 担心啊,肯定睡不着。 “放心吧,找着了。” 乔树生问:“在哪找着的?” 秦荷花把麦穗麦粒招娣哄睡着了,才上炕躺下。 “小芳听见我和她娘说话了,她想让招娣跟着她娘,她回王家吃苦。” 提起小芳,秦荷花心里挺不是个滋味的。 “唉,大人造孽,孩子吃苦,立春怎么说?” 秦荷花小小声,“立春明天就去离婚,两个孩子她都要。” “……离吧,虽说离婚不好听,也不能让立春回去送死。” 秦荷花发愁的是以后,吃的好说,干的是一顿,稀的也是一顿。 住在哪儿呢?孩子一天天长大了,本来房子就不够用,再添三个人……太拥挤了。 乔树生安慰,“会有法子的。” 第二天有事绊住腿了,因为裴奶奶带着她的花友“慕名而来”。 五个人,都在五六十岁左右,看样子像是离退休人员。 “这是乔树生的家吗?” 秦荷花正在做饭,忙不迭的答应,“是啊,你们找谁?” 裴奶奶笑着说:“我们找麦穗。” 秦荷花是认识裴奶奶的,赶紧把她们让进院子里。 小花园立刻吸引了她们。 大瓣月季花、白色牡丹花、黄色郁金香、大红杜鹃花,还有睡莲芍药,真是让人目不暇接。 有人就纳闷了,“听说是个小娃娃养的花,是真的吗?” 秦荷花骄傲的笑,“是啊,是俺家小七养的花,当眼珠子一样宝贝。” “才五岁,怎么搞到这么多花的?” “上山挖、去别的村打听,俺家老三在县一中上学,也给从县里带。刚开始是哄孩子的,没想到搞的有模有样的。” 裴奶奶没看见麦穗,忍不住问道:“麦穗呢?怎么没看见她?” “带她外甥出去玩了,不然孩子多,啥都干不了。” 裴奶奶其实是有点不满的,麦穗看起来那么小,就要看孩子?看的还是外甥? 那么点小人,抱的动吗? “能把她叫回来吗?” “已经去叫了,很快就回来。” 麦穗跑的飞快,这些奶奶来,代表着她又能卖出去花,又能换钱了,她能不高兴吗? “裴奶奶——” 裴奶奶弯下腰把麦穗抱了起来,“你还是个孩子呢,就要看孩子了,累不累?小胳膊抱的动吗?” 麦穗有些不好意思了,“奶奶,不用抱,外甥跟窝差不多大。” 裴奶奶这才知道是她想差了。 秦荷花招呼大家去屋里坐。 裴奶奶打量着这个家,给她的第一个印象就是孩子多,家穷。 难怪麦穗这么点就是小财迷,以前还觉得麦穗花卖的贵,现在看来,是为了改善这个家的生活条件啊。 裴奶奶是真正的爱花人,家学渊源,年轻时也见过世面。 那株白色牡丹,花朵形态优雅,可是不可多得。 那盆黄瓣瓣的郁金香,色彩纯正,花型饱满,在这个年代的中国乡下,根本就是不可能出现的品种。 还有那睡莲,叶片上的锦斑…… “麦穗,我看好那盆牡丹和睡莲了,说吧,多少钱?” 麦穗想了想,脆生生地说道:“裴奶奶,两盆还是十二。” 另一个花友说道:“十二?你这小姑娘可真敢说,哪能卖这么贵……” 裴奶奶已经掏包取钱了。 “哎,大姐,你还真买啊?就不能讲讲价?” 裴奶奶不理她,“你去外面能打听到这样的品种再说话,还想不出钱买好花?咋想的?” 裴奶奶说的是实话,她们都是花友,明白这个。 另一个花友要了一盆兰花和杜鹃,这两盘十三块。 主要兰花不好养,物以稀为贵。 刚才嫌贵的那个憋不住了,再不挑都让人挑走了。 她买的是兰花和芍药,这两盆也是十三块钱。 麦穗还允许她们挑一盆月季或者郁金香,这个算添头,不用另外付钱。 搭上卖和添头绝对不一样,几个花友都高高兴兴地挑了一盆。 麦穗又科普一番养护方法,哪些喜阴,哪些喜阳,几天浇一次水,连修枝方法也大体上说了一遍。 把花友们都讲的一愣一愣的。 “小朋友,你咋懂的这么多?” 麦穗赶紧把爹拉上,“都是爹教我的,他当过花匠。” 大家也就信了,不然没法解释啊,麦穗还这么小。 中午秦荷花就留她们吃了顿饭。 裴奶奶还怪不好意思的。 “没事,俺农村人吃的简单,不精细,只能遇见什么吃什么。” 现在菜园子里有新鲜的菜,土豆个大,芸豆就是小了点,凑合凑合也能吃。 水萝卜、小青菜都有。 秦荷花就炒的芸豆和土豆丝。 吃的煎饼。 煎饼有两种,一种是地瓜面的,一种是麦子磨的连麸的。 几个花友都没见过,她们都是吃馒头吃饼子,偶尔也吃煎饼,是同事或者街坊从老家带的,是地瓜面的。 地瓜面太筋道,不好咬,太费牙齿。 连麸的就没有这么难咬,有麦香,看起来不好看,但吃起来喷香。 花友咬了一口又咬了一口,忍不住问道:“这种煎饼,家里还有吗?” 乔家为什么费时费力摊两种,还不是因为麦穗和麦粒? 穷人家出了两个娇贵的,吃地瓜面的直喊牙疼,后面索性不吃了,只喝稀的。 夫妻俩都是疼孩子的,当然是想办法啦,主动问麦穗麦粒,要不要烙饼子。 吃煎饼省劲,麦穗也不想让娘天天烙饼子,这玩意吃第一顿还行,凉了硬梆梆的咋吃? 麦穗就给娘出主意,摊连麸煎饼(麦子泡好,用石磨磨出来),这种好咬。 “还有点,留着给这几个小的吃的,她们咬不动。” 花友笑着解释,“我觉得很好吃,不是白要,买一些可以吗?” 这位花友穿的精致,她有点小洁癖,要不是为了买花,她还不进农家院呢。 但进来后才发现,乔家穷归穷,但家里很干净,灶台上都是干干净净的,灶口的地上连根草屑都没有(用完及时清理)。 她这才动了买的心思,家确实干净,煎饼也确实好吃。 第38章 离婚 这可是商机啊。 见秦荷花还在犹豫,麦穗连忙说:“娘,我们再摊,给阿姨带点吧。” 麦穗喊的是阿姨而不是奶奶,花友更高兴了,一下子要了五斤,给了两块钱。 现在精面才一毛八,两块钱去了成本,还很有的赚。 另外几位花友也要买点儿。 但家里已经不多了,只能少带点,一斤二斤的样子。 裴奶奶和大儿子一家住在一起,是一家五口,她想带回去尝尝,也想让亲戚朋友尝尝。 这点带回去也不够分啊。 “大妹子,你们什么时候还摊这样的煎饼,我再过来买点。” 秦荷花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了,推磨磨糊可不容易。 “娘,摊吧,还有三结,让三结带过去。” 麦穗说什么,秦荷花就听什么,准没错。 “俺家三闺女在一中上学,等她这个星期六回来,让她给您带。” 裴奶奶更惊讶了,“你闺女在一中?那成绩得很好了吧?” 麦穗摇着大拇指,“一般一般,年级第三。” “哎哟哟,年级第三还一般一般啊。” 裴奶奶说了自己家住的地方,饭后就跟花友们一起回去了。 麦穗麦粒还把人送到了村外,一辆吉普车等在那里,围着一堆孩子。 麦穗早就猜出来了,这些花友非富即贵,对于这个时代的大多数人来说,养花是奢侈玩意。 裴奶奶跟麦穗麦粒告别,“你俩回去吧,别让你娘找。” 麦穗扬起小手说再见。 等人离开后,孩子看姐俩的眼神都变了。 “麦穗,开着小车的人是干什么的?” 这个人是周双双的小跟班,没少挤兑她,麦穗都不稀的搭理,“玩的,怎么啦?粒儿,走。” 麦粒赶紧跟上。 “切,有什么了不起的?小车又不是你家的。” 麦穗笑着回怼,“对,就死了不起,开小车的都不去你家。” 秦荷花正等着麦穗呢。 “小七,摊煎饼是给你们几个小的吃的,不是卖钱的。” “窝知道,能挣钱为什么不卖?” “娘还得下地,干不来。” “不死有大结吗?她帮娘。” 立春是愿意的,她娘三个呢,不能都白吃饭。 麦穗又说道:“娘,城里人爱吃咱就卖,小米滴玉米滴白面滴,都能挣钱。” 小七可厉害了,总能有挣钱的法子,秦荷花心动了,“那就试试?” “死死,多摊点,还有别的银买。” 小七卖花也挣了好几十了,乔家现在还了外债,秦荷花无债一身轻了。 立春的事不能再拖了,肚子眼看要出怀了,瞒不住了。 月份越大对母体的伤害也越大。 摊完煎饼后,在割麦子之前,得把这件事办了,把孩子打了,再让立春做半个月的小月子。 秦荷花再一次问立春的打算,主要是立春背信弃义的事干了可不止一件。 别再像上次一样,又寒了亲人的心。 “爹,娘,我不会变了,这婚非离不可了,他不给我们留一点活路。” 连典妻卖女都能想出来,这他妈的就不是人揍的。 “那好,你去告诉你大粮、二粮两兄弟,让他们也过去,不用动手,就在边上站着。” 这件事只能立春去干,上一次伤人心的也是她,解铃还须系铃人。 “嗯,我去。” 麦穗说道:“窝也去。” 麦穗还是个孩子,秦荷花不想让她小小年纪就见识到人性的丑恶。 亲家见面肯定没有什么好话讲,多脏的话都能说出来,还有可能动手。 让麦穗听见不好。 要是伤着麦穗更不好。 “娘,小芳要回去,窝陪着她去。” 也对,小芳是受害者也是证人,不然说王平林对孩子不好不好,别人也不信啊。 “让窝二姐夫找那个光棍。” 哎哟,把这茬忘了。 要想痛痛快快离,要想顺顺利利拿到两个孩子的抚养费,就得拿住王家的把柄。不然王家滚刀肉,一个子都吐不出来,还会倒打一耙。 秦荷花拧了拧麦穗的腮帮子,巴嗒亲了一口,“小七这小脑袋瓜子,是随了谁呢?” 乔树生厚脸皮,“闺女随爹,当然是随我了。” 秦荷花嗤了一声,“没听说你多聪明,净听她奶说你小时候的糗事了,都多大了还尿炕。” 小子上山下河,摸鱼捞虾,活动量大,睡觉睡的死,很容易尿炕。 麦穗麦粒捂着嘴吃吃笑。 乔树生老脸一红,“净瞎说,没有的事。” “我是听你娘说的,要瞎说也是她瞎说。” 大粮二粮还是跟着立春过来了。 乔树生说道:“我这腿不能动,要不我就亲自去了。立春是不听话,那也是我闺女,你俩的姐姐妹妹。” 大粮,“二叔二婶,放心吧,都是自家姊妹,喊我一声哥,我就得管。” 小满已经去小曲河给姐夫报信去了。 这边也准备了一下,动身。 到了王家庄,秦荷花对大闺女说:“立春,你去把村里妇女主任和支书请到你婆家来,就说我们有天大的冤情要求他们做主。” 秦荷花则带着人,直接往王家那扇熟悉的旧木门走去。越是靠近,秦荷花的心就揪得越紧,不是怕,是恨,恨这一家子糟践了她闺女和外孙女。 到了王家门口,秦荷花没直接进去,就站在门外等着。 没一会儿,立春就领着村支书王建国和妇女主任急匆匆地过来了。立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紧抿的嘴唇透出一丝决绝。 “支书,主任,麻烦你们跑一趟了。”秦荷花迎上去,声音平静,“今天请两位来,是想请你们给我们老乔家,给我闺女立春,还有可怜的外孙女小芳,做个主。” 王建国五十来岁,眉头拧着,显然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事。 “老乔家的,有事进屋说吧,站在外面像什么话。” 这时,王家的大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了。 立春的婆婆,王平林的妈,张大花,沉着一张脸站在门内,眼神像刀子一样剐过立春和秦荷花。 “哟,这是唱哪出啊?这么大阵仗?” 王平林也趿拉着鞋从屋里出来,看见立春和她身后的娘家人,以及村干部,脸色变了几变,强撑着嚷道:“乔立春,你又想搞什么名堂?还带着人打上门了?” “进去说。”支书王建国发了话,一行人这才涌进了王家不算宽敞的院子。 一进院子,秦荷花也不绕弯子,直接开口:“今天没别的事,我闺女立春,要跟你家王平林这个畜牲离婚!” 第39章 典妻卖女,畜牲不如 “离婚?”张大花尖声叫起来,“你说离就离?她乔立春是我老王家名媒正娶娶进来的,生是我老王家的人,死是我老王家的鬼!想走?没门!” 王平林也梗着脖子叫嚣,“对,我不离!立春,你赶紧让这些人滚,我们自家的事关起门来说。” 王平林还以为是以前的立春,说几句好话就找不着北,给颗甜枣就手拿把掐。 立春开口了,仔细听声音都在抖,恐惧不是一时一刻可以消除的。 “王平林,你把我当自家人了吗?你算计着把我典出去的时候,想过我是你家里人吗?你们打小芳和招娣的时候,想过她是你的亲闺女吗?” “你胡说八道什么!”王平林脸色瞬间煞白,下意识就想冲过来捂立春的嘴。 他们一家子做的事可上不了台面,见不得光。 大粮和二粮立刻上前一步,挡在了立春身前。 二粮个子高,只是往前一站,那股气势就让王平林缩了缩脖子。 妇女主任脸色严肃起来,“平林,立春说的是不是真的?典当媳妇卖孩子打孩子?这可是犯法的事。” “没有,她血口喷人!”张大花跳着脚骂,“你个丧良心的东西,自己不想好好过日子,还往自己男人身上泼脏水。” “是不是泼脏水,叫那个光棍来对质不就清楚了?”立春转身对妇女主任说:“主任,我怀孕了,快七个月了,这算不算超生?他王家是不是违反政策?” 妇女主任和支书都吃了一惊,立春又黑又瘦,营养跟不上,所以显怀的晚,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 “你,你,怀孕了?” “嗯。” “超生绝对不行,上面有政策,你们已经有两个了,这个一定一定不能生下来。明天,明天就把孩子打了,政策可不是摆设,后果你们承担不起。” 妇女主任说的慷慨激昂的,她这个妇女主任当的战战兢兢的,第一要务就是抓超生。 “婶子,我都打算离婚了,孩子肯定不要。王平林在县医院当护士的小姨,托人给我做的那个什么超,检查出来是丫头……” 张大花冲上来就要撕扯,“你个贱货,谁让你胡说八道的?” 大粮二粮早把立春护起来了,二粮还踩了张大花一脚,踩的她如杀猪一般嗷嗷的。 秦荷花接着上眼药,“他们王家,逼着我闺女去查B超看男女,发现是女孩就想方设法赶出门,是不是想要孙子想得无法无天了?” “还有他那个狗屁小姨,还是护士呢,跟国家的政策对着干,这对吗?这样的人不受处分,后面还不知道祸害多少个孩子。” 张大花都要疯了啊,要是牵扯上了她妹妹,一家人都甭想好过。 “闭嘴!你们一个个的造谣,我要去告你们!” 麦穗个子小,补刀,“去告啊,让领导查,看看水撒谎。” 张大花不敢蛮干了,又哭唧唧的说别的了。 秦荷花可不想跟她们磨,办正事要紧。 “小芳,过来。”秦荷花把她的衣服掀了上去,背上的伤痕还清晰可见,“请领导看看,我闺女和外孙女身上的伤。新社会了,还搞动不动就打骂这一套!” 王家人可不会承认。 “小芳,你是怎么摔的,也敢赖在我们头上。” 小芳挨过打,这里面的爷爷奶奶和爹都打过她,看见这些人的脸,下意识的就怵,小脸都白了。 麦穗拉着她的手,“小芳,你别怕,你就说实话就行了,这么多人护着你。” 小芳被众人盯着,身子微微发抖,她吸了吸鼻子,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把她爹她爷爷奶奶,怎么打她打妹妹打她娘都说了出来。 小芳每说一句,王平林和张大花的脸色就难看一分,支书王建国的脸已经黑得像锅底了。 “孩子的话还能有假?”秦荷花指着王平林骂道,“虎毒还不食子呢,你王平林连畜生都不如!我闺女在你家过的是什么日子?今天这婚,离也得离,不离也得离!两个孩子,我们立春都要带走,你王平林还得按时给抚养费。” “做梦,孩子是我老王家的种,一个也别想带走!钱?一分没有!”张大花撒起泼来,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老天爷啊,你开开眼啊,老乔家欺负死人了啊……” 正在乱成一团的时候,院门外传来了动静。 是何青松,他身边一个缩头缩脑、面色尴尬的中年汉子,正是村东头的老光棍。 何青松冲秦荷花和立春点了点头,示意人带来了。 那光棍一进门,看到这阵仗,尤其是看到村干部,腿就有点软。 支书王建国厉声问道:“李老四,王平林和他妈,是不是找过你,说要卖乔立春给你当媳妇?” 李老四眼神躲闪,支支吾吾。 王平林急得大喊:“李老四,你敢胡说八道我弄死你!” “你闭嘴!”王建国一声怒吼,镇住了王平林,然后又盯着李老四,“说实话,不然就把你扭送到公社去。” 李老四早被何青松敲打过了,他得主动交代,争取宽大处理。 李老四连连摆手,“不关我的事啊,支书,是……是平林和他娘找的我,说……说家里困难,想把他媳妇说给我,换……换点钱应急……我可给了钱了,但我没干坏事,这事没成啊!” 这话一出,等于坐实了王平林和张大花的罪名。 张大花的哭嚎戛然而止,王平林也像被抽走了骨头,肩膀都塌了。 轮到秦荷花控诉了,“哪有人卖自己媳妇孩子的?那是畜牲!老骚货就是想让我女婿王平林另娶,好生孙子。这是破坏家庭,贩卖人口,破坏国家政策(说这个的时候,秦荷花有点脸红)把女人当生儿子的工具!” “支书和主任要是不管,我就去告,一级一级告,总有说理的地方。” 妇女主任厌恶地看了王家母子一眼,对王建国说:“支书,这事性质太恶劣了,立春这婚,我看还是离了吧。王家不喜两个孩子,也就别跟着这样的爹和奶奶了,不然这辈子就毁了。” 王建国重重叹了口气,看着面如死灰的王平林,“平林,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好说的?赶紧把婚离了,把抚养费拿了,不然闹到公安局,可就没有自在日子了,光贩卖人口这一项,够你们待个十年八年的。” 谁都知道,现在正在严打。 第40章 王家大出血 乔家不想跟姓王的扯皮,抚养费必须一次性交上来。 两个孩子每月6块,一年是72块,小芳还有十三年成年,招娣还有十五年,折成十四年,一共是一千零八块。 另外,立春做手术的钱,也要王家出,手术费连同营养费加孩子抚养费一千零三十块。 这么大一笔钱,如同割王家的肉,张大花又想耍赖了。 “家里穷,哪来的钱?你们可真会狮子大开口。” 秦荷花也不着急,“支书,我们是看在你们的面子上才不想闹大的,可有人不想出钱,那就没有办法了,我们就换个地方讲理去。” 谁都知道那个地方是什么地方。 王平林明白,要是蹲局子也是他主谋,谁让他年轻呢,可他一天都不想待,他还想另外娶妻生儿子呢。 “娘,给吧,我不想坐牢,你想坐啊?” 张大花一咬牙,“家里只有六百多,剩下的先欠着……” 秦荷花不想三天两头来要钱,一次性给足了,以后桥归桥,路归路,再无牵扯。 “不行,你们王家不讲信用,我信不着你们。” “真没有啊。”张大花鼻涕一把泪一把,装可怜。 “出去借。” 王家在庄上口碑不好,说句不夸张的话,张大花打遍了半个庄子,亲兄弟都抱头打,猪脑子打出狗脑子,去哪借? 这么僵持下去也不行,支书从大队账上支出了一百块,年底交提留的时候再补上。 还是不够。 麦穗扯了扯娘的衣角,指了指墙角的自行车,院子里的小推车,这些都可以抵账的,乔家正好缺。 秦荷花秒懂。 “我们不欠账,一次了清,不然就报官吧。” 张大花气急,“你要逼死我们吗?” “不敢,没钱不是有东西吗?这自行车、手推车可都能抵钱,还有院子里的那头驴……” 王平林舍不得他的自行车,张大花舍不得她的驴,现在这不是没办法吗? 真要把她妹妹的工作搞黄了,妹妹非杀了她不可。 最后支书出面,自行车折了一百块,小推车折了二十,一头驴折了二百,算是两清了。 这是张大花作为村霸第一次吃这么大的亏,签了字摁了手印,就一头厥过去了。 二粮和何青松陪着立冬去镇上离婚,离了婚再去卫生院做引产手术。 大粮骑着自行车驮着麦穗和小芳,秦荷花牵着驴,小满推着小推车回杏坊村。 所有人都如释重负,这婚可算是离了。 —— 月份大了,引产危险系数也大,需要住院观察的。 秦荷花脱不开身,是谷雨在卫生院里伺候。 立春从来没想过,引产会这么疼,就像从身上生生扯肉一样,她都差点疼过去。 谷雨掉眼泪,再怎么说也是一母同胞,住过同一间房子,在立冬没出生之前,姐俩的关系最好。 立春虚弱地说:“哭什么?我这不好好的吗?以后再也不用替王家当牛做马,吃糠咽菜了,我很高兴。” 谷雨抬头看了她一眼,埋怨道:“早干什么去了?那时候谁都劝不住,眼看着火炕往下跳。” “我不是傻嘛,现在也有报应了。” 谷雨心软了,“姐,我不是这个意思。” “没事,我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这个意思,恨自己蠢。” 当娘的心软。 立春身体亏空,得好好补补,秦荷花就瞄上了那两只鸡。 她打算杀了,一半留着给男人补补,另一半送到医院给立春吃。 麦穗不忍心。 两只母鸡可管蛋了,她和麦粒会去捉虫,蚂蚱、豆虫、蚯蚓、小螃蟹啥的,都会捉来喂鸡。 一天两个热乎乎的蛋,杀了可就没有了。 “不然怎么办?杀那只黑鸡,把芦花鸡留着行了吧?” 秦荷花去烧热水。 麦粒嘟嘴,“七结,咱捉虫喂鸡吧,吃点好的。” 还别说,养久了都养出感情来了。 姐俩就去池塘边上捉虫,有蝌蚪,小螃蟹,运气好还有青蛙,剁吧剁吧鸡可喜欢吃了。 麦穗看着水面出神,这会要是突然蹦出一条鱼就好了。 就是这么巧,时间刚刚好,一条鱼跳出水面,巴嗒一声掉在池塘边的草丛里。 “粒儿,鱼!” 麦粒瞪着俩大眼睛,“哪呢?哪呢?” “你拽着窝褂子,窝下去捡。” 姐俩打配合,麦穗的心怦怦跳,眼睛紧紧盯着草丛里那条还在扑腾的鱼。 那鱼不小,看着得有三斤多,银灰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着光。 “粒儿,抓紧了!”麦穗一边叮嘱妹妹,一边小心翼翼地往坡下走。 麦粒使劲拽着姐姐的衣角,小脸憋得通红,“七结,你慢点。” 麦穗屏住呼吸,慢慢靠近那条鱼。鱼还在挣扎,尾巴拍打着草地,溅起一圈泥浆。 她瞅准时机,猛地扑上去,双手紧紧按住鱼身。 “抓住了,抓住了。”麦穗兴奋地喊道,鱼在她手里扭动着,滑溜溜的,差点脱手。 姐俩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鱼弄上岸。麦粒看着这条大鱼,眼睛瞪得圆圆的,“七结,你真辣害。” 麦穗也觉得神奇,刚才她正想着要是能有条鱼就好了,这鱼就真的跳出来了。 这样的情况不止一次,莫非这是老天爷看她们家太难了,特意送来的? “走,快回家告诉娘,不用杀鸡了!”麦穗把小褂一脱,把鱼包起来,拉着麦粒就往家跑。 秦荷花正准备杀鸡,黑鸡脖子上的毛都拔光了,看见姐俩提着条大鱼回来,吃了一惊。 “娘,别杀鸡了,用这鱼给爹和大结熬汤吧。”麦穗气喘吁吁地说。 秦荷花接过鱼,掂量了一下,很满意,“这鱼真肥,哪儿来的?” “它自己从塘里跳出来的,正好掉在草里。”麦粒抢着回答,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秦荷花不怀疑,小七是有点福气运气的,她都习惯了。 “不杀了。”秦荷花把黑母鸡往地上一扔,“算你运气好,逃命去吧。” 秦荷花麻利地开始收拾鱼,心里盘算着鱼头鱼尾熬汤,中间的肉清蒸,这样立春和她爹都能补补。 今天是星期六,立冬从县城回来了。 “娘,咱家什么时候买了一头驴?” “娘,咱家什么时候买自行车了?” 立冬看着院子里的自行车,稀罕的不要不要的。 “不是咱买的,你大姐家的。” “大姐大姐夫那么小气,怎么舍得自行车放咱家?” 小芳和招娣探出头来。 “三姨,说我娘坏话不是好孩子。” 立冬更好奇了,“我姐真够可以的,连孩子也扔咱家了?” 秦荷花解释,“两个人离婚了,自行车还有驴都是折算回来的养孩子的钱,你姐流产了(小小声),在卫生院住院。” 立冬两个星期没回来,没想到家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 “我姐是真心的吗?弄出这么大的阵仗,别又让姓王的几句好话骗回去了,弄的咱家里外不是人。” 第41章 上辈子是生意人 这也是麦穗担心的,主要是立春有前科,脑袋里缺点东西,有受虐倾向。 秦荷花发狠,“她要是干出这样的事,我就当她死了!” 回头把钱全要到手,她替立春拿着,立春人要走可以,一根吊毛也带不走。 钱用来养两个外甥。 立冬赶紧又安慰老娘,“没准我姐真改了呢?二十多了,应该懂事了。” 中午,秦荷花熬了一半锅鱼汤,奶白色的汤冒着热气,香味飘满了整个院子。 她盛了一大碗,让立冬先送去卫生院。 “娘,窝也去。” 立冬摸了摸麦穗的头,“小七,别添乱,看你的小短腿,走不了这么远的路,我可不背你。” 又笑话她小短腿,是她不愿意长吗? 麦穗气的鼓鼓的,“三结!你太坏了!” “好好好,是我不对,但你小短腿是事实啊,走不了远路。” 秦荷花拍了立冬一巴掌,还挺重的,“闭上嘴,你在小七这个年纪,腿更短。小七长大了,肯定比你高,我跟你打赌。” 麦穗知道娘在这里宽她的心呢。 爹是高个子,娘个子中等,三个成年姐姐的个子也不矮,她不怎么担心自己的身高。 长大以后,肯定是肤白貌美大长腿。 立冬打算学一下自行车。 她其实上手过,是同学兼室友的车,就是还不太熟练。 “小七,你跟着我不怕摔吗?” “不怕。” 秦荷花还包上十几个煎饼。 “你二姐在伺候,让她也吃,下午你留下,让你二姐回家看看金宝。” “嗯,知道啦……娘,煎饼和以前不一样啊,这是什么面的?” 秦荷花开始显摆,“不知道吧?这是小七教的,把麦子加水磨糊摊出来的煎饼,好咬。这次也给你带一些。” 立冬扯了半块尝了尝。 “嗯,挺好吃啊,发黄的地方火候大,更香。” “小七,你怎么这么能耐呢?跟谁学的?” 麦穗:“……”这在现代满大街啊。 麦穗指了指脑袋,厚脸皮地说:“窝这里想的。” 立冬到底带着麦穗走了,这个妹妹还怪有意思的。 “三结,你快考死了吧?” 立冬惊讶麦穗连这个都知道。 “你听谁说的?” “看月历。” 小七才五岁,看懂月历也很厉害,立冬更笃定她这个妺妹是个小神童,不,是小仙女了。 到了卫生院,果然二姐谷雨在。 “老三,小七?” 立冬把带来的东西放下。 “娘煮的鱼,还带了些煎饼。二姐,娘让你回去看看金宝,我和小七在这儿。” “行。” 立冬和小七待到天黑才回来。 “大姐好多了,明天就可以出院。” 立春住了四天院,穷人也没有富人那么讲究。 “出院就出院吧,回家养小月子还方便。” 小芳和招娣也想娘了。 这次,立冬还要帮着往裴家送煎饼。 “娘,煎饼不是自己吃的,是卖的啊?” 秦荷花白了她一眼,“当然了,这可是麦子,要是全自个吃了,咱家得断粮半年。” 说的也是,农村都得粗粮细粮搭配着吃。 秦荷花又把裴奶奶的地址给了立冬,“送到这个地方。” 麦穗拉了拉三姐的手,示意她蹲下。 “小七,你想说什么?” “见了裴奶奶,多说话。” 立冬不明白了,“为什么要多说话?你也知道的,不熟的人我都不爱说话的。” 笨蛋三姐,当然是搞好关系了。 “三结,听窝的,嘴甜有糖吃。” 麦穗用小胖手戳了戳立冬的脸,努力把意思表达清楚,“裴奶奶稀罕煎饼,你就佛,是娘特意琢磨的新方子,软和,专给老人小孩吃的。她要是问起家里,你就佛大家都好,多谢她记挂……反正,多佛好话,多佛佛你成绩,准没错?” 立冬看着小七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认真,跟个小大人一样,虽然心里还是觉得跟不熟的人套近乎有点别扭,但还是点了点头,“行吧,小管家婆,我试试。” 她剥了一颗糖咬成几瓣,第一块塞进麦穗嘴里,又给麦粒和两个外甥分了些,甜味在舌尖化开,她忍不住感叹,“小七,你这脑袋瓜里,到底还装着多少好东西?” 麦穗含着糖,腮帮子鼓出一块,眯着眼笑了。 “给六结留一点。” “放心,少不了小六的。娘,你别委屈了小六,我看她都没有筐高呢,就见天割羊草。” 母羊下了三只羊羔,一只变成了四只,小雪的任务也重了。 其他的姊妹都是3到5岁的年龄差,只有小五小六隔两岁,小六和小七小八隔两岁。 年龄差越小,孩子吃奶的时间就短,还要带妹妹还要干农活,挺累的。 秦荷花何尝不知道? “娘知道,小六跟小七小八吃一样的,等羊羔卖了换钱了,给她做个褂子。” “娘,窝和粒儿帮六结。” 麦穗一点也不爱做农活,为了帮六姐,她,她豁出去了。 “对了,立冬,你那个坏蛋同学没再找你麻烦吧?” 立冬愣了一下,平静地说:“没有,快考试了,他不敢。” 乔家是穷,但三观正,立冬真没见过卢刚这样的人。 亏她还心动过,搞得立冬都有心理阴影了。 立冬这里不行,卢刚大概转移目标了吧?也不知道下一个倒霉蛋会是谁。 —— 摊煎饼就是为了卖的,所以摊的有点多。 立冬的时间宝贵,临近高考寸阴寸金,自然是不能耽误她的时间。 秦荷花打算自己去卖。 麦穗出主意,可以提前包好,二斤一包,三斤一包,还有一斤的,就不用带杆秤了。 再单独放一两个试吃就可以。 立冬目不转睛地盯着麦穗。 “小七,你上辈子是个生意人吗?” 麦穗吓了一跳,立冬知道她穿越的?不然她怎么说上辈子? 秦荷花,“少胡说,人不管长短只有一辈子,人一死啥都没有了,哪来的上辈子下辈子……呸呸呸,说什么死不死的,晦气!” 立冬争辩,“小七这么点,就这么会做生意,她上辈子可能是生意人,我是个百无一用的书生秀才。” 越说越离谱了,秦荷花催着几个人去睡觉,明天早起去县城。 第42章 谁不稀罕嘴甜的? 麦穗死缠烂打,终于让秦荷花答应带上她了。 用秦荷花的话说,跟狗皮膏药似的。 麦穗才不管狗皮猪皮,能带上她就行。 立冬挑着前后两担,秦荷花挎着一个包袱。 麦穗如同甩手掌柜的一样,两条小短腿倒饬的挺快。 还走在了前头。 立冬笑着问:“小七,是不是上次进城,把你的心逛野了?” “才不死,窝死去卖煎饼。” “才不信。” 娘仨个到了县城,太阳都有一丈高了。 接下来得找地方卖煎饼。 车站附近不行,都是在农村和城市往返的,不稀罕煎饼。 乘客也没必要带上几斤煎饼当累赘。 走着走着,麦穗发现了一个好地方,适合卖煎饼。 哪儿呢?一家饭店门外。 就观察的这会,麦穗发现出出进进五六个人,这还不是就餐高峰呢。 “娘,窝看在那里就行。”麦穗小手一指。 “会不会影响人家做生意啊?” “人家让待吗?” 麦穗跃跃欲试,“窝去问问,等窝。” 秦荷花一个没拽住,麦穗跑了。 “这丫头……” 立冬挺高兴,宽娘的心,“咱家要是都像小七这般不眼生,您和爹都不用愁了。” “别王婆卖瓜了,让人听见笑话。” 麦穗进了大厅就开始找,找谁呢?找说话好使的人,老板和老板娘都可。 一个穿着夹克服,胳肢窝夹着公文包的男人在跟人交代事情,一看就是老板打扮。 再不济也是老板的小舅子之类的。 麦穗就直奔着他过去了,小手一鞠,“老板黍黍,恭喜发财。” 男子一下子就乐了,都是俗人,好话谁不爱听啊? “哪来的小姑娘可真会说话,你是来吃饭的?你家大人呢?” “窝爹摔了下不了床,想在门外卖煎饼,老板黍黍,可不可以?” 麦穗恭喜的小手还握着。 老板本想拒绝,但看着麦穗亮晶晶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麦穗这么一个漂亮、聪明又嘴甜的小女娃娃,老板怎么也说出来不行这两个字来。 “行啊,靠边,别影响客人。” “好,谢谢黍黍。” 麦穗站在门外,朝着娘和三姐招手。 两人很高兴地问:“麦穗,人家答应了?” 麦穗扬了扬脑袋,很是骄傲,“嗯。” 入口的东西,直接摆在地上不雅观,秦荷花四下张望,想找几块砖头或石头垫底,老板抱着一张小桌子出来了。 “放在桌子上吧,别影响客人出入,我看就放在路边上吧。” 秦荷花拿了几个煎饼,非要老板拿着尝尝。 老板愣了一下,看着递到眼前黄澄澄的煎饼,连忙摆手,“哎,这怎么好意思……” “您一定得拿着尝尝。”秦荷花不由分说,直接把煎饼塞进他的手里,“都是自家麦子做的,干净。要不是您借这宝地,我们娘几个今天怎么来的就得怎么回去了。” 老板推辞不过,只好接过,他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大姐您太客气了。成,那你们就安心在这儿卖,有什么事儿跟我说一声。” 立冬手脚麻利地把桌子和篮子都在路边安置好。 就在这时侯,正好有两个刚吃完饭的客人从店里出来,好奇地朝这边张望。 麦穗立刻抓住机会,用她那清脆的童音喊道:“香喷喷的煎饼,好次不贵嘞!” 这一嗓子,把客人吸引了过去。 “卖煎饼?” “是啊,同志您尝尝。”立冬连忙掰了两块巴掌大的,递过去。 能下馆子的,都是手头宽裕的主儿,嘴巴也刁。 两人尝了尝,“嗯,是挺香,有嚼头。” “森哥,要不买点回去给老爷子尝尝?大姐,这怎么卖的?” 秦荷花笑着答:“四毛钱一斤。” 问价的顾客一听就啧了声,“好家伙,面粉才一毛八,您这翻着跟头往上涨啊?” 秦荷花脸上还是那副实诚的笑:“一看两位同志就是能干人,大概没工夫见我们烙煎饼。先得淘洗麦子,用水泡一宿,天不亮三四点就得起来推磨,磨盘响三四个钟头,胳膊都抬不起来,才能磨出这一盆糊子。” “摊的时候更离不开人,一个摊一个烧火,烧火的烤得腿疼,摊饼的让热气蒸得头晕,手上还尽是烫泡。忙活大半天,也就出百十个煎饼,挣的真是辛苦力气钱。” 她一番话朴实恳切,辛苦的场景没见到也能想象到。 之前嫌贵的顾客咂摸了下嘴,痛快地一挥手,“成,大姐,就冲您这辛苦劲儿,给我来三斤!” “也给我来三斤。” 生意,总算开张了。 国人都有这种心理,见有人围着便想凑上前看个热闹,见有人掏钱买更想跟着尝个鲜。 不止从饭店出来的,还有骑自行车路过的,步行办事的……约莫一个钟头,就卖出去十多份。 “立冬,算算卖出去多少了?” 立冬不愧是学霸,心里默算片刻,脱口而出:“卖了三十二斤,十二块八毛钱。还剩二十八斤。” 卖了一大半了。 “立冬,你先去裴家送煎饼吧,送完直接回学校。” 立冬有些犹豫,“我帮着卖完吧,娘一个人又收钱又卖煎饼,忙不过来。” 麦穗歪着头看立冬,小嘴一撇,“三结,你忘了,还有我呢?” “你太小,干不了。” 麦穗知道自己人小又不识字,不被信任。她也不争辩,转头就站到路边,小手拢在嘴边,奶声奶气地吆喝起来。 “奶奶,又香又脆的煎饼,来点不?” “伯伯,买鸡蛋啦?卷俺家煎饼可香了!” 遇上这么个瓷娃娃般漂亮的小丫头主动搭话,任谁心里都先软了三分。 “煎饼在哪儿呢?” “伯伯,在那边桌上!”麦穗伸出小手指引,还不忘补上一句,“俺娘摊的,可好次了!” …… 两个钟头后,除了留给裴奶奶的五斤,就只剩一个二斤的油纸包。 秦荷花去还桌子时,顺手就将这包煎饼塞给了老板。 “大兄弟,今天真是多谢你了。” 老板推让不过,笑着收下,“大姐您太客气了,我也没帮上什么忙。您家这煎饼,味道是真好!” “借地借桌子给俺了,不嫌俺烦,这就帮了大忙了……大兄弟,姐厚着脸皮问一下,下次还能借恁这地卖吗?” 老板看着乖巧的麦穗眼巴巴看着自己,拒绝的话换成了,“可以啊,尽管来。” 第43章 生的全是丫头片子 立冬把娘和麦穗送到了车站。 车票才一毛,麦穗人小还不要票。 那也觉得挺贵的。 “小七,老老实实跟着娘,别乱跑,跑丢了可就找不着娘,找不着姐姐了。” 麦穗靠在秦荷花怀里,“窝才不乱跑,你,你快走吧。” 立冬揉了揉麦穗的脑袋,“娘,那我走啦,小七撵我啦。” “嗯,娘在你书包里放了两块钱,别光啃煎饼,也吃点好的。力气都没有了,怎么学习?” 立冬先回的学校,放下东西后,才提着五斤煎饼给裴奶奶送过去。 裴奶奶留了地址,还挺好找的,等立冬找过去,吸了一口凉气。 裴家住的是干部大院,有门房,有专人值班。 立冬刚靠近,就被值班人员拦住了。 “你是谁?你找谁?” 立冬拿出写有地址的纸条,“我是来送东西的,要找的人我们喊她裴奶奶。” 那人接过纸条,和同伴对视一眼,嘀咕道:“这院里就裴书记家姓裴,是他家老太太吧?” “先打个电话问问吧。” 时间不长,一个二十多岁、表情严肃的年轻人走了过来,看了立冬一眼,“就是你找我奶奶?” “是我。”立冬冲他点了点头,自我介绍,“我姓乔,裴奶奶喜欢吃煎饼,我回家带过来了。” 小伙子提起袋子,“跟我走吧。” 立冬赶紧推拒,“送到就行了,我就不进去了。” “钱也不要了?” 小伙子约摸有二十多岁,表情不多,看起来挺严肃的,立冬赶紧说道:“不要钱,送给奶奶的。” “走吧,我奶奶要见你,钱是一定要给的。” 立冬只得硬着头皮跟上,小七让她嘴甜一点,她现在就开始发怵了。 立冬跟着年轻人穿过一排排红砖平房,越往里走越安静,与大院门口的喧闹仿佛是两个世界。 一直走到最后一排、最东头的那户人家,年轻人才停下。 这个位置独享清静,山墙侧还能见到充足的阳光,立冬心里莫名地更紧张了。 年轻人推开门,冲里面喊道:“奶奶,人我给你带回来了。” 立冬跟在他身后迈进门槛,手心有些冒汗。这是个整洁的院落,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 正对着的是四间红砖灰瓦的平房,窗户擦得亮堂。 靠东放着两排花盆,大大小小的错落有致。 裴奶奶正坐在院里的马扎上摘豆角,听见动静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脸上立刻露出笑容,“快,快进来……你是麦穗的哪个姐姐?” 立冬赶紧把煎饼递过去,努力让自己的笑容自然些,“奶奶,我是麦穗的三姐,我叫立冬。这是家里新摊的,我娘说比上次的还软和些,让您尝尝。” “哎哟,这可太谢谢了。”裴奶奶接过油纸包,握了握立冬的手,转头对孙子说,“裴铮,去屋里给姑娘倒杯水,用那个玻璃杯。” 立冬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奶奶,我这就走。” “那怎么行?”裴奶奶拉住她的胳膊,声音不容拒绝,“大老远送来,连口水都不喝,像什么话?” 她看了眼立冬洗得发白的衣裳,眼神更软和了些,“坐下,陪奶奶说说话。” 裴铮端了杯水出来,放在院中的小石桌上。 立冬只好半挨着石凳边缘坐下。 裴奶奶拆开油纸,掰了一小块煎饼放进嘴里,细细咀嚼,点点头,“嗯,是香,是那个味儿,你娘手艺真好。” 立冬腼腆地笑了笑:“我娘说,是麦子好。” “东西好,人心也好。”裴奶奶看着立冬问:“你还在上学?” “嗯,在县一中,今年高考。” “你就是麦穗说的特别厉害的姐姐吧,年级前三?” 立冬不自在地摸了摸头发,“我妹妹还是个孩子,不懂这些,有些吹牛了,一个高中我从没得过第一。” “不是只有第一才叫厉害,你这不叫吹牛,看着就是个伶俐孩子。家里……供你上学不容易吧?” 立冬,“是不容易,我大姐二姐也很聪明,都没上几年学,我得争气。” 裴奶奶喊屋里头的孙子说:“裴铮,你去我屋里,把床头那个铁盒子拿来。” 裴铮应声去了,很快拿着一个旧饼干盒子出来。裴奶奶打开盒子,从里面数出四张崭新的五毛,一起塞到立冬手里:“拿着,煎饼钱。” 立冬像被烫到一样缩手,“奶奶,真不要钱,说好是送给您吃的。” 裴奶奶不由分说地把钱按进她手里,“你娘摊煎饼费时费力,麦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咱们说好的买卖,就得给钱。你们的心意,奶奶心领了。” “以后每个礼拜,你要得空,就给我送几斤来,行不?剩下的煎饼,奶奶还按这个价跟你定。” 立冬不再推辞,用力点了点头:“行,谢谢您。” 立冬还想早点回学校看书,明天天过后就是学子最看重的高考了,感觉每一分钟都不能浪费。 “希望你考个好成绩出来,圆了大学梦。” 立冬再一次道谢。 —— 秦荷花也惦记着这事呢。 “小七,你三姐哪天考试啊?” 麦穗伸了一根手指,“明天。” 秦荷花拍了拍麦穗的脑袋,“再去看一遍,是明天吗?” 小满力证,“娘,就是明天,小七没说错。” “那明天不包粽子了,后天包,再割斤肉包饺子,包白面的,给你三姐接风。” 麦粒,“娘,粽子坏不了。” 她馋了,想早点吃到。 “那也不如热乎的,听话,就拖一天。” 秦荷花在淘麦子,上次卖的煎饼,去去本钱,还能赚十块多呢。 她和男人算了一笔账,就算一个月卖六回,差不多能赚六十块钱,对于乔家来说,可是一笔大收入。 乔树生担心的是荷花的身体,生了八个孩子,早就有亏空了,加上年纪也不饶人。 “再苦这几年,等麦穗麦粒大点了,等老三考上大学了,就让丫头们干,咱吃香的喝辣的……推磨有小毛驴呢,用不着我了。” 多亏了小毛驴,王家已经驯出来了,牵来就能用。 可以推磨,过两天开始割麦子,还能帮着割庄稼。 三大娘不趴墙头了,特地从大门进入,和秦荷花唠磕。 “立春娘,你咋淘这么多麦子?知道接上顿了,日子不过了?” 秦荷花也不正经回复她,“对呀,我现在想明白了,我又不活两辈子,抠抠搜搜干什么?就像有人说的那样,我生的全是丫头片子,又不用攒钱给他们盖房娶媳妇拿彩礼。” 三大娘心虚,这样的话她没少说。 第44章 捅了马蜂窝了 “嗐,那些人胡咧咧,你还真当真啊?” 三大娘都觉得自己笑的好假,皮笑肉不笑的。 小雪纳闷,“三大娘,你这是哭还是笑呀?” 麦穗补刀,“这叫皮笑肉不笑。” “去去去,一个个的敢编排你三大娘了,荷花,你也不管管?” “不管,我可不想让她们像别人那样,在娘家唯唯诺诺的,嫁去婆家连个屁不敢放。” 三大娘撇撇嘴,不认同也没说出口。 “荷花,我听说立春离了?” 这事瞒不住人,秦荷花痛痛快快承认了,“嗯,离了。” “虽说离婚难听,摊上立春那样的男人,那样的公公婆婆,几个能忍的住?” 真难得,三大娘会向着离婚女说话。 “谁说不是呢?离了好。” 秦荷花发狠,其实是有些怨气的,王家人什么德性,十里八乡的都知道,怪就怪立春不争气,眼看着是火坑还往下跳。 三大娘话锋悄悄一转,“我娘家有个远房侄子,是老实巴交,正经过日子的人。就是爹娘没得早,家里兄弟多,把婚事给耽搁了,今年二十七了……要是你们不嫌弃,将来哪怕倒插门都成。” 秦荷花立刻打断了话头,“她三大娘,立春这刚从火坑里出来,身子和心里都还伤着,现在哪是说这个的时候?” “嗐,怪我怪我。”三大娘讪讪地笑了笑,“我就是这么一想,你先听着,什么时候想提了,再跟我说一声。” 立春不能永远待在娘家,再嫁是迟早的事,要是有靠谱的,也是可以考虑的。 “三嫂,你娘家侄子是哪个庄上的?叫什么?” 压井的水见了底,姊妹几个只得去河边的井里挑水。 小满年纪大些,挑着两个水桶,步子稳当,桶里也只装了七分满。 寒露和小雪合抬半桶水,木杠子压得小雪龇牙咧嘴的。 寒露把绳子悄悄往自己这边拽了拽,忍不住数落,“小六,你咋这么不济事?” 小雪嘴巴一噘,“五姐你再骂,我真不干了!” 寒露见小雪敢顶嘴,嗓门大起来,底气却不足,“你敢!” “你再说我就敢。” 另一边,麦穗和麦粒抬着从奶奶家借来的小桶(奶奶快七十的人了,能用多大的桶?),步子轻快地超到了前头。 麦粒不忘回头挑衅,“五结六结,追上喽!” 麦穗补刀,“不止追上,还超过啦!” 气得寒露哇哇叫:“小六,都怪你拖后腿!” 小雪也恼了,“我告诉娘去!” 孩子多有人气儿,热闹是真热闹。 小满凑到秦荷花耳边嘀咕。 三大娘耐不住好奇,抻着脖子问:“小满,蛐蛐啥呢?大声点儿,大娘也听听。” “双双的爹妈离了,她妈拉着一拖拉机东西走了。” “我当是啥新鲜事呢,我早知道了。”三大娘撇撇嘴。 秦荷花问:“那双双跟了谁?她妈?” 三大娘撇嘴,挤眉弄眼的,“听说选了爹。” 麦穗心里冷哼:小白眼狼,到底选了有钱的爹。 秦荷花叹气,“孩子还小,不懂事,等后娘进了门,才有她受的。” 三大娘附和,“可不是嘛,听说周叙媳妇捏着男人的把柄,家里值钱的拉走了,存款也卷走不少。那小媳妇平日里不声不响的,没想到是个狠角色。” 外人闲话,风吹就散。 自家日子还得往下过。 下午,姊妹几个分头忙活:小雪牵着四只羊去了村西头那片草坡,寒露把驴拴在河滩边上,小满则带着麦穗麦粒,钻进玉米地旁的沟里割草。 本来人和大自然挺和谐的,相安无事,没想到小雪惹出事来了。 羊在吃草,小雪东看看西瞅瞅,一眼瞥见旁边玉米地的叶子上挂了个土疙瘩似的小蜂窝。 她心里痒痒,想起去年吃过一次烤蜂蛹,那股子焦香让人直咽口水。 她左右瞧瞧,捡起根长树枝,踮着脚,屏住呼吸朝那蜂巢轻轻一捅。 这一下可捅了马蜂窝了。 只听“嗡”的一声,一群蜂子劈头盖脸朝她扑来。 小雪“哎呀”一声惨叫,丢下树枝就跑,边跑边抽打着,脸上、手背上传来几下尖锐的刺痛。 羊也顾不上牵了,她捂着脸,带着哭腔往沟渠那边跑,“姐!姐!蜂子蜇我!呜呜呜,救命啊。” 小满几个正割着草,听见哭喊,抬头就见小雪狼狈地往这边跑,身后还追着几只誓要报仇的野蜂子。 寒露离得近,一看小雪脸上肿起的红疙瘩,又气又急,“让你手欠!” 嘴里骂着,手里的鞭子却挥得呼呼生风,帮她驱赶头上的蜂子。 小满反应也快,一把将小雪拉到身后,脱下自己的小褂在空中一阵猛抽。 麦粒人小胆大,捡起土卡拉就朝蜂子的方向扔,差点祸及己身。 “四结!用烟!蜂子怕烟!”麦穗急中生智。 小满手脚麻利地从沟边拢了一堆干草,掏出火柴划燃。 有了浓烟,蜂子群就散了。几只零星的蜂子还在盘旋,被寒露用鞭子一一拍落。 确认安全了,姐妹几人才围过来看小雪的“伤势”。左边腮帮子肿得老高,眼皮肿的还剩一条缝,手背上也鼓起两个包。 怎一个惨字了得。 小雪眼泪汪汪的,又疼又委屈。 “该!看你下回还乱捅不?”寒露戳了戳她的额头,力道却轻得很。 小满仔细看了看,松了口气,“还好不是马蜂,就是普通蜜蜂,肿两天就消了。” 她转头看向那个孤零零挂在叶子上的蜂巢,里面还有蜂蛹在微微蠕动。 “祸是你闯的,战利品可不能浪费。老五,你手脚麻利,去把它摘下来。” 寒露应了一声,用衣服包住头,只剩两只眼睛,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将蜂巢整个扭了下来。 小雪眼肿成这样,羊是放不了了,换麦穗麦粒放羊,让小雪赶紧回家养伤去。 晚上,在灶膛余火里烤了蜂蛹。 没几个,但烤得焦黄喷香。 秦荷花又给小雪涂了一遍肥皂水,又是一通数落,“馋嘴惹的祸,还好意思吃?下回还捅不?” 外人都认不出小雪了。 小雪哇的一声又哭了,“娘,疼。” “那怎么办?娘今晚搂着你。” 当娘的还是把最大的几个蜂蛹挑到了她碗里。 “蛰了好几针,奖给你的。” 小雪顶着肿脸,咬开焦脆的蜂蛹,嘴里“嘶嘶”吸着气,不知是疼的,还是香的。 秦荷花哭笑不得,谁说生丫头省心的? 第45章 突发状况 因为小雪脸上挂彩,秦荷花让她在家歇着,换了小芳来顶替。 到底是外甥女,隔了一层,秦荷花平日不好意思支使,眼下也是特殊情况。 上午活儿不紧,有头天割的草顶着,真正忙乱的是下午。 小毛驴早起推了三四个钟头的磨,累得够呛,麦穗心疼它,给它多添了把玉米和地瓜干。 麦收前最后一次摊煎饼,乔大嫂、乔二嫂都过来了,三家人凑在一起忙活。 “二婶,听说小雪让蜂子蛰了?”乔二嫂是个直筒子,有啥说啥。 “嗯,脸肿得老高,眼睛本来就不大,这下更找不着了,在家哼哼唧唧呢……哈哈哈……” 秦荷花吐槽起自家闺女,一点不手软。 乔大嫂听着蛮心疼的,“我以前也被蛰过,疼得钻心那种,那会儿我都十几岁了。小六才七岁,哪受得住?要不要抓点药吃吃?” 孩子多,养得就糙。 秦荷花挥挥手,“用不着,让她多疼会儿才长记性,看她还手欠不。” 麦穗蹭过来,揽住娘的脖子贴了贴脸,“娘,六结才没哼哼呢,她翘着腿,哼着歌。” 秦荷花正忙,用额头轻轻顶开她,“胡说八道。” “真的!”麦穗认真地说,“六姐说,眼睛肿了,就不用干活了。” 这话听着,让人心里都泛起点说不出的酸涩。 “这孩子……才七岁,就知道借伤躲懒了。" 乔大嫂把叠好的煎饼码整齐,柔声说:“二婶,小六不是躲懒,还小呢,是孩子就会累。咱们家这么多孩子,哪个不是四五岁就开始帮着干活?小六这是难得能歇一会儿,心里高兴呢。” 麦穗仰着小脸,眨巴着眼睛:“娘,六姐还说,要是眼睛天天肿着就好了,就能天天躺着听广播了。” 小雪前年就踩着板凳在刷锅刷碗了,背着比她还高的筐子去打猪草,走几步歇一歇...... 秦荷花利落地把一张煎饼揭下来,对麦穗说:“去,把锅里那个煮鸡蛋给你六姐送去。告诉她,娘说的,今天什么都不用干,就躺着听广播。” 麦穗欢天喜地地跑了,乔二嫂笑了,“二婶这是心疼了?” 秦荷花低头摊着下一张煎饼,热气熏得她眼睛发酸,“咱们穷人家的孩子,懂事太早,我看着心疼。” 家里劳力少,心疼也不挡劲,丫头都当小子使唤了。 乔二嫂时不时捂着胸口,秦荷花看见了,问道:“老二家的,不舒服啊?” 乔大嫂扑哧一声笑了,“二婶,老二家肚子里怀了。” 秦荷花高兴地问道:“怀上了?” 两人结婚一两年了,肚子里一直没动静。别说当事人急,婶婆婆也急。 乔二嫂突然扭捏了起来,“嗯,两个月了。” “二粮和你婆婆肯定高兴坏了吧?” 乔二嫂点了点头,“是高兴,可二粮和婆婆都盼着是个小闺女。” 谁家不盼孙子,到乔树山家就不一样了,上一辈下一辈,一个扎小辫的都没出现。 清一色的小子,视觉都有点疲劳了。 秦荷花和乔大嫂都不能安慰,就怕别人说居心不良。 傍晚时分,煎饼都摊完了,秦荷花特意留出一张,抹上香油,撒上芝麻,叠得整整齐齐的。 里屋,小雪正老老实实地躺在床上,肿着的眼睛努力睁着一条缝。听见脚步声,她急忙说:“娘,我没干活,我就躺着。” 秦荷花在床边坐下,把煎饼递到她手里:“吃吧,娘知道你最懂事。” 小雪接过煎饼,咬了一小口,突然小声说:“娘,其实眼睛肿着不好,看不见爹和娘了,也看不见姐姐妹妹了。” 秦荷花终于忍不住,把小雪搂在了怀里。 夜里,秦荷花对乔树生说:“以后让小雪少干点活吧,才七岁的孩子,瘦巴巴的……” 乔树生在黑暗中沉默了一会,说:“穷人家的孩子,哪个不是这么过来的?不过……你说得对,是该多疼着她点。” 等攒钱了,乔树生打算买头牛犊,再做辆拉车,地里就不用这么忙了。 地里不忙了,孩子们也就不用这么累。 秦荷花这才想起来,明天是端午,都忘了泡米了。 泡的米还是上次去县上买的,糯米和普通米都能一半一半了。 秦荷花赶紧爬起来,把米泡上。 又给三个孩子盖了盖被子,这才回炕上躺着。 “明天下午立冬就能回来了,也不知道考的怎么样?” 乔树生侧了侧身,他睡觉的时候不喜欢别人在耳朵边上说话。 “考好考不好的咱也中不上用。”秦荷花又想起了什么,嘱咐乔树生,“老三回来,谁也不许问她考的怎么样,除非她主动说。” “知道了,我又不是老糊涂,能不懂?你要嘱咐的是那几个丫头,生怕说慢了,让别人抢了去。” 立冬第一天第二天的考试,考的很顺利,就数学刁钻了点。她估了估自己的分数,失分在25分到30分之间。 发挥正常。 因为没有压力,一觉睡到了天亮。 最后一天了。 “乔立冬,快点,该去食堂吃饭了。” 别人都走了,只有王晓红等着她。 “来了。” 王晓红递上一半杯麦乳精,“我喝不上了,坏了怪可惜的,你喝了吧。” 立冬推拒,“我不爱喝这个,还是你自己喝吧。” “什么不爱喝呀?你压根就没喝过是吧?我冲多了,真喝不下了。你要是不愿意喝,那我倒了呀。” 人家的好意总不能辜负了。 “你别倒——那,那我还是喝了吧。” 两人关系要好,王晓红家境好,经常给立冬带好吃的。 看着立冬喝完,王晓红这才满意了,“走,去吃饭。” 王晓红就像剔了骨头一样,整个人都挂在立冬身上了。 早饭简单,立冬要了一份粥,一个馒头,吃的是自家带的咸菜。 去考场的路上,她明显感觉校园里多了些穿着警服的身影,气氛比昨天严肃。 王晓红凑过来小声说:“听说了吗?昨天有人在大门口闹事,还试图闯进来,今天加强了警戒。” 立冬恍然,她两耳不闻窗外事,一点也不知道。不过看到警察,心里反倒踏实了些。 第一场考的是化学。 立冬和大多数偏爱文科的女生不一样,她是个理科生,化学更是她的强项。 试卷发下来,她浏览一遍,心下安定,题不算太难。 周围很安静,只剩笔尖划过试卷,沙沙作响。 可答到后半程,一股不对劲从小腹悄悄窜起。 先是咕噜咕噜几声闷响,随即隐痛转为清晰的绞痛,一阵急过一阵,额角都渗出冷汗了。 立冬试图集中精神,但身体的抗议来势汹汹,她又不是木头,忽视不了。 第46章 没考好,上不了清北了 监考老师注意到立冬的不对劲,快步走来。 “同学,你怎么样?” “老师……我……肚子疼……”立冬声音发虚,几乎语不成句。 情况明了,老师当机立断,示意一名考场工作人员扶她出去。 立冬几乎是弯着腰,被半搀半架着离开了考场,身后的答题纸孤零零地摊在桌上。 立冬被安置在考场外临时设置的休息点,跑了两趟厕所,疼得蜷缩在长椅上,感觉每分每秒都无比难熬。 她担心自己的成绩,还有好几门课没考完。 立冬不甘心啊,她读了九年书,学习很刻苦,全家供应她,难道要倒在冲刺线外吗?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的男声在她头顶响起,“同学,你需要帮助吗?” 立冬勉强抬眼,模糊的视线里是一抹警服轮廓。 来人正是负责考点治安的裴铮,县公安局的民警。 “肚子疼……” 裴铮没多问,迅速蹲下身,打开随身携带的一个小急救包,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玻璃瓶,又拧开自己的军用水壶。 “像是急性肠炎,我这里有药,你先吃两片,能缓解。” 他的语气很平静可靠,动作利落而不失温度。 立冬已无力思考,依言接过药片和水。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立冬觉得好受些了。 “谢谢你……”立冬虚弱地道谢。 “坚持一下,我帮你联系同学还是家人?”裴铮依旧蹲着,保持与她平视的高度。 让人心安。 “不用联系别人,我还要考试。” 化学提前交卷,要是再耽误下一门,大学就跟她拜拜了。 “那我试一下,给你找医生。” 好在,药很快就见效了,肚子的咕噜咕噜声没有了,直到考生都出教室了,立冬二十多分钟内再没有去过一次厕所。 裴铮,“你乱吃东西了吗?” “没有啊,高考对我来说特别重要,我没有退路,吃的用的我都很仔细的。” 立冬突然不说话了,她拗不过王晓红,就喝过半杯麦乳精…… 想想又不大可能,她和王晓红同学两年,又住一个宿舍,两人的关系一直很好,王晓红没理由害她吧? 下一场考试,立冬又走进了考场。 —— 粽叶不是正宗的粽叶,而是就地取材,山里桲椤叶。 在水里煮一遍,洗干净后就能用了。 秦荷花特地留了去年的大枣。 立春说是坐小月子,她压根闲不住,也帮着娘包。 家里人多,秦荷花就包的小巧一点,大米不多,争取一个孩子分两个。 麦穗转着自己的手脖子,花绳还挺好看,一睁眼的时候就系在手上了。 招娣跟她显摆,“七姨,窝也有,姥娘给系的。” 麦穗给她上思想教育课,“长大了给姥娘买好次滴。” “嗯嗯,也给七姨买。” 麦粒在另一边问:“那窝呢?” “小姨也有。” 孩子们在嘻闹,秦荷花心不在焉的。 立春问道:“娘,你怎么了?” 秦荷花停止了胡思乱想,“没怎么,就是不得劲,像是有什么事。” “娘,你肯定担心老三,她打小就学习好,差不了。” 秦荷花心绪不宁。 粽叶和糯米的清香还萦绕在灶间,统共二十六个粽子,连同十个鸡蛋一起下了大锅,灶膛里的火苗正旺,咕嘟咕嘟地煮着节日的滋味。 何青松驮着媳妇孩子回门送节礼了。 小家伙一落地,就成了全场的焦点。 小金宝作为这一辈里第一个,也是眼下唯一的男丁,可真是被捧在了手心里。 秦荷花一把就将外孙搂进怀里,心肝肉儿地叫着,亲了又亲。 “快,去跟姥爷亲香亲香!”她逗着孩子。 但姥爷的胡子扎人,小金宝亲了一下就不干了,一个劲地往爸爸怀里躲。 谷雨递上带来的节礼:六个扎得结实实的大粽子,一把子被粽叶染色的鸡蛋,还有一刀猪肉,少说也有二斤。 还有四个大饽饽,两瓶二锅头酒,公公让带的两盒烟,菜地里摘的黄瓜和洋杮子。 谷雨家的条件好,她孝顺也舍得。 “小金宝,响午在姥娘家吃饭,想吃什么跟姥娘说。” 小金宝也不客气,抬手指了指黑鸡,“次肉。” 黑鸡觉得很无辜,它卖力下蛋呢,脖子上的毛还没长出来,又有人惦记上它了。 谷雨弹了儿子一个脑瓜崩,“鸡不行,要下蛋给姨姨吃,咱响午吃猪肉。” 小金宝这才不惦记鸡了。 谷雨家也准备过了端午就开始割麦子。 “让小七去看金宝,你们好下地。”秦荷花提议。 谷雨,“不用了,让小七在家帮忙。” “她帮啥忙啊,还没麦子高呢。” 麦穗已经比麦子高了。 麦穗抱着娘的胳膊,拒绝的很干脆,“窝不去,窝想娘。” “那就麦粒去。” 麦粒更干脆,还不给面子,“抱不动。” 谷雨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嫌俺胖是吧?你也不瘦啊。” 小七小八像是基因突变一样,是乔家唯二的脸上有肉肉,身上也有肉肉的。 吃过午饭,何青松又骑着自行车去接立冬。 秦荷花给立冬留着饭呢,还多留了一个鸡蛋准备犒劳犒劳她。 闺女争气,秦荷花也觉得脸上有光,就算生的是儿子,百无一用有啥用啊。 外面自行车响,秦荷花刚一转身,一个身影就扎进她怀里。 正是立冬。 立冬从小就独立,不喜欢黏人,像这样的情况很少。 “怎么了?想娘啊?你都多大了,又不是没断奶。” 谷雨把何青松拉到一边,问道:“老三怎么啦?” “我哪里知道?小姨子一路上都很严肃……不是我惹的,跟我没关系。” 立冬还是抱着娘不撒手。 “立冬,你是不是没考好?” 看这个样子,还真像啊,立冬成绩相当好,怎么会考不好的? 立春不合时宜地问道:“老三,你是不是慌场?我听说有这样的人,还有在考场上晕过去的,你不会也是吧?” 秦荷花瞪了她一眼,“闭嘴,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真要是慌场,立冬只能认命了。 立冬情绪稳定了,不好意思地冲大家伙笑了笑。 秦荷花小心翼翼地问:“立冬,要是没考好,咱也别往心里去。你要想继续考,你爹和我还会供着你,别担心。” 谷雨,“我现在也能挣钱了,我和金宝他爸商量了,每个月帮两块。” 麦穗也积极响应,“三结,窝卖花挣钱,咱家有钱。” 立冬知道大家误会了。 “我是没考好,本来想冲击一下去上清北,现在只能读个普通大学……” 第47章 立下了汗驴功劳 对于秦荷花她们来说,清北和其他大学没有区别。 “那你进屋抱着我哭个什么劲?” “我上不了清北,哭一下怎么了嘛。”立冬还嘴硬。 大家伙的心才落了地。 “没吃饭吧?给你留了的,还热乎。” 吃着菜,菜里面有肉,白面馒头。旁边有粽子,粽子上面有鸡蛋,麦穗的小胖手剥啊剥,放进立冬的碗里。 “谢谢小七。” “不客气。” 从高考到大学开学,中间得有近两个月的时间,能帮家里多干点就多干点。 下午,除了秦荷花在家照顾乔树生和金宝,其他人一齐出动,要去割草。 开始割麦子了,就没有时间割草,得提前准备着。 小雪的眼皮终于消肿了一些,老老实实看着小毛驴吃草。 四只羊就是麦穗麦粒的,临走时秦荷花一再叮嘱,不许再去捅蜂窝,几个人执行的很彻底。 主要有小雪这个前车之鉴在这里。 第二天就开镰了。 秦荷花负责伙食,照顾乔树生。 麦穗麦粒和招娣中午送水送饭,下午放羊(麦穗有理由相信,她娘安排招娣进放羊小队,是让她和麦粒带孩子。她和麦粒是长辈,还大招娣几个月)。 小雪中午去帮忙割麦,下午放毛驴。 反正全家没一个闲人。 今年多了一头小毛驴拉车,方便了许多,以前可是人推人拽的。 乔树生今年种了四亩多麦子,第一天就割了一亩多。 累真的是累,天也热,麦穗麦粒和招娣组成的“后勤小队”任务也不轻。 三个小丫头,提着沉重的陶罐,抱着装满煎饼的篮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田埂上。麦穗心思细,总是把水罐端得稳稳的;麦穗劲大,主要负责拎吃的;招娣则眼观六路,时不时提醒两个姨注意脚下的麦茬。 “结结,喝水喽!”麦穗亮开嗓子一喊,地里劳作的人便直起腰,捶捶后背,朝着树荫下走来。 乔树生腿脚不便,家里待不住,也坐在田边的树荫下面,看着家人忙碌,眼神里有欣慰,也有愧疚。 秦荷花变着法子做好吃的,蒸了鸡蛋羹,偶尔还能见着点油汪汪的瘦肉丁,都紧着干活出力的人吃。 第二天响午,吃了午饭,孩子们又咪了一小觉。 秦荷花可不得闲,去了麦场。 天热,麦子爱掉粒,她得把这些收拾起来,不然下了雨,就踩到泥里面去了。 “春她娘,春她娘!” “唉~” 秦荷花还没听出来是谁,就条件反射般答应了一声。 三大娘个子不高,身材走样,胸大屁股大,一头汗跑了过来,某个部位颤微微的。 “三嫂,咋了?这大日头下的,有事?” 秦荷花手里没停,用扫帚把散落的麦粒往一起归拢。 三大娘用袖子抹了把汗,凑近了,压低声音又一脸兴奋,“荷花,跟你说个事,俺娘家侄子来啦。” 秦荷花整理了一下被汗水浸湿的袖口,“三嫂,你侄子来了是好事啊,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她一时没转过弯来。 三大娘挤眉弄眼的,“荷花你是不是忘了?我说的娘家远房侄子,是和立春相看的那个。” 哎呀,秦荷花心里咯噔一下,真把这事给忘得一干二净了。 这段时间忙麦收,忙立冬上学的事,哪还有心思记这个? 她脸上露出难色,“三嫂,相亲这事不急,正忙着割麦子呢,天大的事也得等麦子进仓再说,实在顾不上。” 三大娘这也太没眼力劲了,这时候来说亲。 “不是,就看一眼能费多大的劲啊?那孩子人也来了,就在那边站着呢。”三大娘说着,朝麦场边上努努嘴。 秦荷花顺着三大娘说的方向瞥了一眼,只见一个穿着半新不旧汗衫,身材结实的年轻后生站在树荫下,有些局促,目光倒是老实,没乱看。 她收回目光,手上动作没停,“三嫂,这是看一眼的事吗?别闹了,我忙着呢,今个下雨明个下雨,我要是不弄好,麦子淋了雨发了芽,一年白干。” 三嫂见她油盐不进,脸上有些挂不住,撂下一句“你可真轴”,扭身走了。 秦荷花没理会,继续埋头干活。她扫了五六斤混杂着石粒和泥土的麦子,装了一箢子,准备拿回去喂鸡。 心里却忍不住琢磨,那后生看着倒是挺实在,不像是油嘴滑舌的,相看相看也不是不行。 只是这当口……太急了点,没个轻重。 秦荷花摇摇头,把杂念甩开。 割麦子的人早下地了,小七小八还有招娣,她们是放羊组,走的要晚一些。 太阳正晒不但人没胃口,牲畜也一样,得凉爽了才肯好好吃草。 广播站的人下通知了,明天会有阵雨,今天割的麦子都要搬到场院去。 秦荷花心里更急了。 “她爹,你一个人能行吧?” 乔树生腿脚不方便,小便还是能自理的。 “能行,你去吧。” 日头偏西,威力却不减,人都要烤熟了。 乔家的麦地里,立冬、立春几个,正把割倒的麦子捆成捆,装上车。 小毛驴今天格外卖力,一趟趟往返于田地与场院之间,立下了汗驴功劳。 就在这时,三大娘领着个后生过来了。 那后生个子高高的,肩膀宽厚,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裤腿挽到膝盖,露出结实的小腿。 “春她娘!”三大娘嗓门亮,“看我带谁来了?这是我娘家侄子,叫铁柱。听说你家赶着抢收,非要过来搭把手不可!” 三大娘还暗暗朝秦荷花使眼色。 秦荷花没想到三大娘把人又带到了地里,确实是莽撞了。 还没来得及开口,铁柱已经朝她们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目光与立春相撞,铁柱快速低下头,二话不说,走到堆好的麦捆前,一弯腰,双臂一用力,稳稳当当地抱起一大捆麦子,走向驴车。 他动作麻利,毫不惜力,仿佛天生就是干活的料。 立冬直起腰,用毛巾擦了把汗,看着这个闷声干活的不速之客,有些疑惑。 “娘,这人是谁啊?” “你三大娘娘家侄子。” 立冬更纳闷了,“娘家侄子应该帮她家干活,为什么帮咱家干活?” 跟立春还提过一嘴,跟立冬一句话两句话说不清楚,秦荷花,“割麦子吧。” 铁柱的到来,确实帮了很大的忙。 他力气大,一趟搬的麦捆比女的多了。 有了他这个生力军,装车的速度明显快了。装好一车,他也不多话,主动走到驴车前头,掌握着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场院拉。 一趟,两趟……有了铁柱帮忙,麦子搬的很快。 秦荷花远远看着,铁柱确实如三大娘所说,不多言不多语,只是埋着头实实在在地干活,心里那点因为被冒昧打扰的不快,渐渐地释然了。 在这靠力气吃饭的年月,这样一个肯干、能干的年轻人,即便家底薄些,也让人讨厌不起来。 第48章 相中了 太阳西沉时,今天割下的麦子终于全部运到了场院,堆起了几个麦垛。 铁柱身上沾满了麦芒和尘土,脸上带着劳作后的疲惫,给人一种感觉很踏实。 秦荷花这次主动走了过去,语气真诚了许多,“铁柱,今天真是多亏你了,一会儿到家吃饭。” 铁柱搓着大手,有些局促,“婶子,不用了,我还要回去。” 立春在一旁收拾工具,悄悄抬眼看了看背对着她的身影,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这人真的可靠吗? 人家忙活了一下午,总不能啥表示也没有。 叫铁柱的那个人还没走,还在隔壁三大娘家,秦荷花包了十个连麸煎饼,又煮了两个鸡蛋,还有一小瓶大酱,打算让小满送过去。 “她爹,你没见那个小伙子吧?要不,你去见见?” 乔树生正忙着烧水,闻言问道:“你觉得那个人怎么样?” “我看人不见得准,就是拿不定主意,才让你也去见见,要是对人满意,再打听打听也不迟。” 乔树生总觉得太快了点,立春离婚才多久啊? 他也怕立春多想,以为当爹娘的容不下她。 “我不去,你先问问立春吧,她要是不同意,咱去见了像怎么回事?” 秦荷花想想也对。 “那我去问问她。” 立春离了婚,离掉了半条命。 “娘,我听爹娘的。” “你的事,关键看你自己,你觉得人还行,咱就拉呱拉呱,也不急着嫁,总得过个一年半载的。” “要是没看上,咱就直接回了,不耽误人家。离婚时候我就说过,有我一口吃的,就不会让你们娘三个饿肚子,咱家养得起你们……你别有压力。” 立春很矛盾,一方面,她也希望有个知冷知热的男人,帮她一起拉扯孩子。 另一方面,又怕自己眼瞎心盲、识人不清,重蹈覆辙。 犹豫了一会,立春才做出了决定,“娘,好好打听打听再说吧,只要人品好,人勤快,不嫌弃我带着两个孩子,我没意见。” 乔树生拄着拐,假装去三大娘家串门,去见了那个商铁柱。 乔树生见了后,小满又送过去送了一包东西,“俺娘让送的,哥给俺家帮忙,连口水都没喝呢。” 三大娘赶紧说了一套场面话,话还没有说完,小满就跑了。 三大娘问商铁柱,“柱子,立春也见了,觉得怎么样?” 铁柱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没敢看,就打了几个照面,人挺瘦的,也显老。” 三大娘瞪了他一眼,“柱子,你意思没看上人家?” “不是,我是啥条件,只有人家挑我,什么时候我这么出息了,还敢挑人家?她原先过的不好吧?” “她原先的公公婆婆混出了名,儿子也好不到哪里去,立春过日子是把好手,就是嫁去那家人家,一天好日子没过。你要是没意见,我隔天去问问立春爹娘的意见。” “我没意见。” —— 乔树生对商铁柱还算满意。 “话少,人很实在,长的一般,反正男人又不靠脸吃饭。” 既然没意见,等麦子收了,秦荷花打算好好打听打听。 麦子总共收了四天,等收回来人困马乏,小毛驴也出了大力了,嫩草都不香了。 轮到脱粒机,又把麦子打了。 今年土壤墒情好,又用了塘泥鸡粪和化肥,长势很好,算是收成了。 秦荷花喜不自禁,“今年能打一千五百斤麦子吧?” 乔树生打量了一下袋子,心中有数,“还要多点,晒干了能有一千六七百斤吧。” 大包干就是好,在生产队那会,乔家没有劳力挣不上工分,就分不到多少粮食,不穷才怪。 老天像是会掐指一算一样,麦子晒干了,颗粒归仓了,下了好大一场雨。 还下了两天。 得亏前段时间攒了一些干青草,不然小毛驴该挨饿了。 雨过天晴,泥土喝饱了水,变得松软湿润。 太阳正好,正是抢种的好时机。 西湖那块涝地成了眼下的难题。 秦荷花和乔树生正对着那五分八厘地发愁,种玉米吧,十有八九又得涝死;不种吧,地空着心里又舍不得。 这时,麦穗在一旁插了句嘴,“爹,娘,那块地老是淹水,为啥不试试种稻子?稻子不怕水,大米还好吃。” 一句话点醒了乔树生。 “对啊,咱光想着种旱粮,咋就没想到改种水稻呢?小七这丫头说的在理。” 秦荷花还有些犹豫,“可咱这儿祖祖辈辈都是种麦子、玉米,谁会摆弄稻子啊?” “不会就,”乔树生难得这么果断,“东村老王媳妇不是南方人吗?我去讨教讨教,总比年年种玉米白忙活强。” 说干就干。 乔树生第二天就拄着拐去了东村,回来时脸上带着笑,“问清楚了,老王媳妇把种稻子的要领都跟我说了。秧苗他那边能匀给我们一些,就是得赶紧整地。” 于是,乔家又忙碌起来了。 要把旱地改成水田,得先把地整平,打好田埂,好蓄水。 这可是个力气活,立冬和立春自然成了主力。 铁柱自从麦收后,往乔家跑得勤了些。 有时是帮着修补农具,有时是送些时令蔬菜。 这次听说乔家要改水田,三大娘赶紧托人捎信,商铁柱二话不说,扛着铁锹就来了。 整地这天,铁柱和立春立冬光着脚踩在泥水里,一锹一锹地挖土筑埂。泥水溅得满身都是。 寒露和小雪给他们送水,立春看见铁柱满头大汗的样子,默默地把水碗递过去时,顺手把自己的毛巾也塞给了他。 铁柱接过毛巾,愣了一下,黑红的脸上看不出是不是红了,只低声道了谢,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 秦荷花和乔树生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交换了个眼神,都没说话。 地整好后,放水、插秧,又是一番辛苦。铁柱干农活确实是一把好手,插起秧来又快又整齐,连乔树生都暗自点头。 忙完西湖地的秧苗,其他作物的播种也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玉米、谷子、黄豆、麦茬花生……全家人起早贪黑,总算在时节内把所有的地都种上了。 秦荷花长长地舒了口气。 她转头对乔树生说:“等这茬稻子收了,要是收成好,立春和铁柱的事……我看就能定下来了。” 乔树生点了点头:“是个踏实过日子的,就是不知道立春心里怎么想。” “我瞅着立春也愿意。”秦荷花压低声音,“前两天我还看见她给铁柱补了件衣裳呢,哈哈……” 第49章 又发财了 夏种结束,家里又开始摊煎饼,用新麦子摊。 这次也不用和别人合伙,乔家的几个姑娘轮流就干了。 立冬立春还有麦穗一起去的县城,为什么让麦穗去,因为那俩个不是社恐也强不到哪里去。 最重要的麦穗认识饭店老板,好说话。 去的人多,麦穗带了十株花,反正一只羊是放一群羊也是放。 还是借了老板家的桌子,麦穗送了一包三斤的煎饼。 “小姑娘,你家大人来了吗?” “来了,窝大结和三结。” 老板真有事要谈。 在这边卖了两次,也有了一定的客户,离上一次都过去十多天了,就有人找。 老板的意思,他拿个二十斤,放在店里试试。 这地可是以煎饼为主,店里一直备着,老板想尝试换种口味。 他不贪恋卖煎饼的三瓜俩枣,是为了留住顾客。 卖给老板省时省力,麦穗和两个姐姐商议过后就答应了。 麦穗猜,老板不会要这一次,以后还会要且数量会增加,那第一次定价就不能太低。 按照每斤三毛七卖给老板二十斤。 总共带了六十多斤,这么一来就去了1/3,就没有那么大的压力了。 立冬就去给裴奶奶送煎饼。 裴铮是裴奶奶的孙子,高考那天又帮过她,立冬打算买件物品当谢礼。 点心之类的俗了,手套围裙之类怕让人误会,立冬就去买了一只英雄牌钢笔。 裴书记夫妇都在上班,家里只有裴奶奶一个人。 见立冬来了,热情地打招呼,“立冬,快来,快进来坐。” 立冬把五斤煎饼放在桌子上,还带了一包麦仁。 “今年的新麦子,我娘让我带点给您尝尝。” 裴奶奶也是从艰苦时代走过来的,对这些粗粮一点不排斥,反而很喜欢。 “替我谢谢你娘,真香,我明天早上用它熬糊糊。” “奶奶,你再放点别的豆,再放点青菜。” “嗯嗯,听你的。” 立冬从口袋里拿出那只笔,“这支笔是送给裴铮同志的,感谢他那天帮了我。” 裴奶奶来了兴致,“他帮你什么了?还用得着你买这么贵的东西?他是警察,帮助群众是应该的。” “是……” 立冬就把那天发生的事都说了一遍。 “唉呀,好悬啊,那你提前交卷,是不是影响成绩啊?”裴奶奶关心地问。 “化学还有最后一道题没做,前面的题没检查,光这一门失分就在十分往上。不过也多亏了裴铮同志,要不是他的药,后面的科目我也不能考,大学就没指望了。” 裴奶奶笑了,“这么说那小子做了一件好事,钢笔我就替他收下了。” 立冬还要去卖煎饼,坐了一小会就要走。 “麦穗也来啦?”裴奶奶问。 “嗯,她小嘴叭叭的,比我和姐姐还会吆喝。” “我有件事刚想跟你们说,我外甥搞绿化的,他喜欢月季苗。你们在哪地方出摊?我跟他说,让他过去看看。” 立冬就说了地址。 立冬去市场买了点猪下水和猪骨头,娘说了,一个麦季都瘦了,吃点好的补补。 等立冬回去煎饼摊子,一眼就看见麦穗站在小板凳上,小手比划着,正跟一个推着自行车的中年男人说话。 那男人穿着半旧的中山装,裤脚还沾着点泥星子,正弯腰仔细看着麦穗摆在地上的几棵月季样本盆。 “叔叔你看,这棵是粉的,这棵是大红的,都是两年苗,好养活。” 麦穗声音清脆,小脸上满是认真,俨然一副小掌柜的模样。 立冬快步走过去,叫了一声:“小七。” 麦穗一见她,眼睛亮晶晶的,赶紧介绍。 “三结,你回来啦!这是苏黍黍,就是裴奶奶的外甥。” 苏同志直起身,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我听我大姨说了,就找过来了。你们这月季苗,品相确实不错,根系也饱满,花的颜色也多,看来是费了心思养的。” 立冬指了指麦穗,“苏同志您过奖了,都是我妹妹捣鼓的,您需要多少?” 苏同志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翻看着说:“我们单位今年绿化任务重,主要是想栽一批月季,点缀一下路边和小区花坛。我这一趟,至少也需要两千棵。” “两千棵?”立冬和麦穗同时问了出来,这对她们来说,可是笔大买卖。 麦穗的小脸立刻垮了下来,掰着手指头算,“两千……咱们现在把所有大的小的凑一起,也才……才六百来棵呀。” 立冬稳了稳心神,脸上带着歉意,老老实实说道:“苏同志,不瞒您说,我们家现在能挪出来的、够规格的苗,满打满算就只有六百棵左右。一下子两千棵,我们实在拿不出来,怕耽误了您的事。” 苏同志确实看中了月季苗,一年四季开花,花期在二百天,这样的品种难找。 “六百棵……是有点少,不过,苗好是关键。” 他沉吟了一下,用商量的口气说:“你看这样行不行?这六百棵,我先定下,按市价,五分钱一棵,你们看合适不?等过几天我去拉。” 立冬心里快速盘算,五分一棵,六百棵就是三十块钱,这几乎抵得上她们卖好几回煎饼的收入了。 立冬刚想答应,麦穗拦住了她。 “苏黍黍,别人卖五分,窝卖一毛。这花一年四季开,别人卖的差远了。” 苏同志还以为小孩子好糊弄,没想到精明的很。 别人卖的品种单一,只在春秋两季开花,也开不出大重瓣。 “好,那就一毛,咱这么说定了。”苏同志合上本子,“那剩下的苗子,你们明年春天能供上吗?要是行,咱们可以提前定下来,开春后我再要三千棵。” 苏同志在园林局任期,竞争很激烈,他要是往上走一走,必须让领导眼前一亮。 三千棵,这是一个更大的诱惑。 “能!苏同志,您放心,开了春,我们一定给您备足三千棵好苗。”立冬得到麦穗的暗示,一口答应。 “好,我就喜欢跟你们这样爽快实在的人打交道。”苏同志从本子上撕下一张纸,互相交换了地址,“这是我的联系方式,苗准备好了就捎个信儿。对了,定金我先付你们十块,剩下的拉货时结清。” 说着,就从口袋里掏出了十块钱。 送走了苏同志,麦穗一把抱住立冬的腰,兴奋地跳了起来:“结!六十块,还有明年的三千棵,咱们家要发财啦!” 麦穗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回去得赶紧跟爹娘商量,要把后院的空地都利用起来,还得再去山里找些好的野生桩来嫁接……这个夏天,家里有得忙了。 第50章 娶了个小寡妇 今天煎饼和花都赚钱了,算是满载而归。 车上,麦穗就跟立冬撒娇,“结,窝想吃爆炒猪心。” “行,娘最宠你了,你不会直接跟娘说啊?” 不过,小七确实精灵古怪,宠也正常。 立冬还给小七买了爆米花,塞了一嘴满满当当。 公共汽车只能到达镇上,还有六里路只能靠自己的11路,但麦穗今天走路太多了,小身板扛不住。 是立春立冬轮流背她回来的。 经过周家门外,看见他家贴了新对联,还有孩子在转悠。 麦穗好奇,多看了两眼,上联:喜结良缘同地久 下联:百年佳偶共天长 横批:永结同心 周叙前些天刚离婚,合着,这又结婚了? 立冬呸了一口,“陈世美。” 立春碰了她一下,“小点声,跟咱没关系,管人家干什么?” 麦穗担心的是周双双,这个傻子站错了队,跟错了人,以后怕是有她受的。 快到家门口了,麦穗从三姐背上爬下来,跑的飞快,进了家门。 “娘,娘!” 秦荷花赶紧探出个脑袋,“娘在家呢,小七回来啦。” 麦穗搂着娘,贴贴,亲亲。 她后世缺爱,这一世有了一个对她好的娘,麦穗很珍惜。 “哎哟,小丫头,这是咋的了?” “没事,想娘啦。” 秦荷花拍了拍麦穗屁股,“娘也想小七,好啦,先去玩。” 麦穗麦粒这对双胞胎,素来孟不离焦,焦不离孟,这分开大半天,自然也是拥抱+亲亲。 都是麦粒主动,麦穗没这么……幼稚。 “小八,给你们买的爆火花,拿着去分了。” 家里还有好几个孩子。 立冬把钱上交。 “娘,小七又立功了,卖了六百棵月季苗,明年春还要三千棵。” 秦荷花停下手里的活,“咱家哪有那么多?” “就是啊,还得给小七腾地。” 地里也不是不行,但怕人祸祸。 麦穗挤进秦荷花的怀里,她有自己的主意,“娘,用奶奶家的院子。” 乔奶奶家只有两间房,地基是三大间的地基,院子也很长。 “不行不行,你奶种着菜园子,她肯定不干,你奶可厉害了。” 她们这一辈人,十有八九怕婆婆。 麦穗指了指乔树生,“让爹去说。” 秦荷花戳戳麦穗额头,笑着说:“你是真知道一物降一物啊,那也得你爹愿意去说。” 乔树生都不等麦穗开口,主动说道:“我去说,你奶奶还能不支持咱挣钱?就怕大哥大嫂有意见。” “好办,立冬买了好几根猪骨头,你带上两根去跟嫂子说,咱娘吃菜去咱菜园子薅。” 给了哥哥嫂子,老娘也要给。 可把麦粒心疼坏了,还剩一根了,这么多人,她喝汤都轮不上。 立冬胳膊夹着她,摸摸她的脸,哄她,“好了,下次三姐去,一定多买。” 孩子好哄的,半块糖的事。 立春去把猪下水清洗了,晚上准备炒猪心。 又在小锅灶上煮了那根猪骨头。 “娘,姓周的结婚了?我看看他家贴着新对联。”立冬问道。 “嗯。” “娶的新媳妇哪庄的?是老的还是年轻的?不会又小十几岁吧?” 秦荷花,“你一个姑娘家家的,问这些干什么?” “怕什么的?我又不是小孩,学不坏。” 秦荷花这才小声说:“就是咱庄上的,王怀落媳妇,那个寡妇。” 小寡妇才三十出头,要比周叙小十岁,还带着一个十岁男孩子。 直到今天大家伙才知道,周叙就是为了这么个人和陈晓艳离婚的。 乔树生拿起拐,去大哥家,也去老娘家。 麦穗打算细致考察小院子,再好好规划一下,她帮着提两份猪骨头。 “爹,我扶你。” 这点个头根本不起作用,乔树生还是笑着说:“小七中大用了,还真是小棉袄。” 麦穗嘿嘿笑了两声。 还是那句话,华国就是不缺人,农村就是不缺孩子。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人多了,什么人都有。 孩子多了,什么破孩子都有。 乔树生在前面走,就有孩子在后面学,还学的奇奇怪怪的,让麦穗很不爽。 “滚开,不会走路就让你妈教教你。” 麦穗声音不大,眼睛此刻瞪得溜圆,像只被惹恼了小野兽,恶狠狠地盯着那几个捣蛋的孩子。 “怎么了?大路朝天,你们能走的,我们就不能走吗?” 乔树生停下脚步,用拐杖轻轻点了点地,“谁家娃娃这么没规矩?我好歹教过快20年的书,教过你们的哥哥姐姐,甚至教过你们的爹。再学,我就上你家灶房门口坐着去,让你爹娘也看看。” 几个混小子顿时傻眼了。 他一个大人,自然不会真跟孩子计较,但这半开玩笑的威胁很有效,村里的孩子皮实,但都怕被告到爹娘跟前。 几个孩子互相瞅了瞅,一哄而散。 麦穗余怒未消,小胸脯还气得一起一伏的。 乔树生用粗糙的大手摸了摸她的头,“跟他们置啥气,爹这腿是意外,又没偷没抢不丢人。走,办正事要紧。” 父女俩先到了乔奶奶家。 果然如秦荷花所料,乔奶奶一听要征用她的菜园子,手里的笤帚疙瘩就扬了起来,“你个败家玩意儿!好好的菜给我拔了?那是我一瓢水一瓢粪浇出来的,你想都别想!” 乔树生赶紧把两根油纸包好的猪骨头递上去,陪着笑脸,“娘,您别急,听我说完嘛。不是白用,卖了花苗,分您一份钱。再说了,以后您吃菜,直接上我家园子里薅,管够!您这岁数了,也该歇歇,享享福了。” 麦穗也挤到奶奶身边,抱着她的胳膊撒娇,“奶奶,种花能挣钱,比种菜挣钱。等挣了钱,给奶奶买新衣裳,买软和的糕点吃。” 裴奶奶看着儿子手里的骨头,又看看小孙女期盼的眼神,扬起的笤帚慢慢放了下来。 她嘴上还强硬着:“哼,就你们爷俩会算计我!” 但语气已经软了。 乔树生趁热打铁,又提着另一份骨头去了大哥乔树山家。 大哥是个闷葫芦,蹲在门口抽旱烟,没说话。 叶秀莲看着那两根油汪汪的猪骨头,满脸堆笑,“哎呦,二弟你这太客气了,娘那边你们商量好就成,我们没意见。就是娘年纪大了,你们多照应着点就行。” “大哥大嫂放心吧,应该的。” 叶秀莲知道麦穗卖花,她小声问:“卖花真挣钱啊?挣了多少?” 儿有女有不如自己有,老婆汉子还隔一只手,麦穗不能说实话,把价格压缩了一多半。 “那也不少了,人要知足。” 从大伯家出来,事情算是成了一半。 回家的路上,暮色四合,炊烟袅袅。 麦穗扶着爹,心里已经开始盘算那小院子的布局:哪里搭苗床,哪里放工具,哪里需要加固防止小孩和鸡鸭进去祸祸…… 第51章 落榜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收拾奶奶家的菜园子费了好几天工夫,拔菜的时候把奶奶心疼坏了,一个劲的骂乔树生是败家子。 麦穗又育了近五千棵月季苗,育苗成活率保持在92%,够用。 很快,到了公布高考的成绩的这天了。 立冬赶的第一班车,为的是早一点到县里。 即便是第一班车,到了县里也八点多了。 县一中的围墙外早已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有翘首以盼的考生,更有神色紧张的家长,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焦灼的期待,这可是决定无数人命运的日子。 “立冬!”有人从后面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带着熟稔。 立冬回头,是王晓红。 还不等她说话,王晓红已经亲热地挽上了她的胳膊,语气娇嗔,“我姐说她替我看分数,那哪行啊?我得第一时间知道,是死是活也得来个痛快的,不然真是坐卧不宁。” 王晓红以往成绩处在危险地带。 立冬轻轻抽了抽胳膊,没抽动,便也由她去了,只是嘴上淡淡应着:“嗯,我也是。” “也不知道考得怎么样。”王晓红自顾自地说着,目光在立冬脸上扫了一圈,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立冬,你肯定考得不差,都不用担心。哪像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了立冬心上。 她终于侧过头,认真地看了王晓红一眼。对方脸上是真切的担忧,看不出任何破绽。 她难道真的不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 “我考得也不好。”立冬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波澜,眼神却定定地落在王晓红脸上,捕捉着她每一帧表情,“那天不知道怎么回事,肚子疼得厉害,第一场差点没撑住,提前交卷了。” 她特意强调了“不知道怎么回事”几个字。 话音刚落,立冬感觉到,挽着她胳膊的那只手,僵了一下。 王晓红的笑容有瞬间的凝固,虽然很快又漾开,但那片刻的不自然没能逃过立冬的眼睛。 “啊?怎么会这样?太可惜了!是不是吃坏东西了?考试前最怕这个了……” 她的话语带着关切,可那关切显得有点假,有点急,像是急于掩盖什么。 立冬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之前那点怀疑,此刻理顺的乱麻,渐渐清晰起来。 那杯麦乳精……那天王晓红异常热情,非要她喝下去的麦乳精…… 当然,这是立冬的猜测,没有证据。 就在这时,学校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人群像潮水般向前涌去。 “放榜了!放榜了!” 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 立冬深吸一口气,挣脱了王晓红的手,被人流裹挟着向前。 一整面墙上,张贴着一张张红纸黑字,上面是过线考生的名字。 分数是从高到低排列。 立冬目光像梳子一样,从第一张红榜的最顶端开始,一个个名字仔细地梳过去。 她的心跳得很快,手心里全是冷汗,紧张的。 第一张看完,没有。 她抿了抿唇,告诉自己,可能是排在后面。 因为提前交卷的事,成绩也许不如预期那么拔尖,但上线绝对没问题。 她挤到第二张榜前,目光扫视的速度更快了些,带着一丝焦躁不安。 第二张看完,依然没有自己的名字。 立冬心底那点侥幸开始动摇,一种冰凉的东西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 她落榜了?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就算化学那场因为肚子疼受了影响,其他科目她发挥得很稳定,怎么可能连最低的分数线都够不上? 她不相信自己会落榜。 立冬几乎是蛮横地挤开身边的人,扑到第三张、第四张榜前……直到把所有红纸上的每一个名字都确认了一遍。 没有。 乔立冬。 这三个字,仿佛从未存在过。 立冬以为自己看漏掉了,又挤到第一张重新看了一遍,还是没有。 立冬呆呆地站在那里,眼睛还固执地盯着那片刺眼的红,好像多看几眼,自己的名字就能凭空浮现出来一样。 “立冬……”王晓红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带着一种夸张的惋惜和同情,“怎么会没有呢?太可惜了……你是不是忘写名字了?或者……唉,那天你要是不提前交卷,好好检查一下就好了……” 这话像一根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进了立冬最痛、最怀疑的地方。 立冬猛地转过头,看向王晓红。 “闭嘴可以吗?那天早晨你为什么非要我喝麦乳精?你藏着什么样的心思啊?” 王晓红委屈极了,“立冬,你怀疑我?你家庭条件不好,我们是朋友,我才给你冲了一杯奶粉。早知道你这么不领情,我就是倒了也不给你喝,白眼狼说的就是你吧?” “嗯,是我白眼狼,还是你丧良心,老天看着呢。” 立冬不死心,挤出熙攘的人群,胸腔里堵着一团又冷又硬的东西,她犹豫了片刻,直奔教职工家属院。 单老师的爱人开的门,见到她,有些意外,“乔立冬?你单老师还在办公室忙成绩的事,没回来呢。” 她端详着立冬的脸色,眉头关切地蹙起,“你脸色怎么这么白?是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立冬的声音有些发涩。 “那是……成绩不理想?”师母的声音更柔和了。 这一句温和的关怀,像一根针,轻轻戳破了立冬强撑的镇定。 委屈、不甘和巨大的困惑汹涌而上,她怕一开口就会失态,只能匆匆说道:“师母,我去找单老师。” 办公室里还有几位老师在低声议论,气氛凝重。 花白头发的单老师独自坐在角落,戴着老花镜,正看着一叠表格。 “单老师。”立冬走到桌前。 单老师抬起头,看到她,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半晌,才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他揉了揉眉心,“去看过成绩了?” “看过了。”立冬紧紧盯着老师,想从他脸上找出答案,“老师,我到底考了多少分?我的卷子……是不是出了问题?” 单老师将一份成绩汇总表推到她面前,手指点在“乔立冬”三个字后面——368分。 这个数字像一块冰,让立冬浑身发冷。 这比她最差的预估,还低了一百多分! 绝无可能! “立冬啊,”单老师的语气带着痛惜和不解,“你跟老师说实话,考试的时候到底怎么回事?光是提前交卷,也不至于……你是不是太紧张,忘了写名字?或者卷面特别潦草,被严重扣分了?” 这是他所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了。 第52章 她承受了最大的恶意 立冬斩钉截铁地否认,“没有。老师,我拿到试卷,第一时间就是写名字,检查准考证号,这个习惯从没变过。” “还有,我平时的卷面您也清楚,就算时间再紧,我也尽可能保持整洁。在高考这么重要的关头,我怎么可能反而潦草了?没有这种可能。” “那能是怎么回事?这样吧,我再帮着打听打听,成绩是不是搞错了。” 立冬在一中都是挂的上号的,这次的成绩确实让人意外,任谁都想不到。 “谢谢单老师,那我先回去了。” 单老师把立冬送到外面,安慰道:“不要多想,就算是真没考上,我支持你再复读一年,以后还会进大学。” 现在,什么样的安慰话,立冬都听不进去。 她从自信满满到摔倒在地……这境遇差别也太大了,很难接受。 红榜那边,人差不多都散了。 立冬走出校门,一时间不知道该何去何从,反正她不想这么早回家。 突然,两个人影出现在立冬的视线之内,只是个背影,又离的远,可从着装来看,应该是王晓红。 立冬追了上去,只见王晓红钻进一辆轿车,很快就看不见了。 这辆轿车这么眼熟。 太阳正晒,立冬想到了一种可能,气愤与背刺直冲脑袋,她慢慢地倒在了地上…… 乔家人也是心事重重。 主要是紧张,没有一个敢说十拿九稳,万一是那个不稳呢? 立冬又一直不回来。 乔树生两口子干活都没精神。 麦穗宽他们的心,“爹,娘,三结一定能考上。” “你说了不算。刚才的话在家说说就算了,在外面可不许这么说。” “嗯嗯。” 麦穗不会乱说,可不代表别人不会,秦荷花叮嘱完,麦穗私底下加了点恐吓又叮嘱了一遍。 照理讲,三姐要是考上了,应该第一时间带回来好消息,可直到下午了,还是没有回来。 不能不让人多想了。 三大娘过来了好几次,一问一个不知道,二问还是不知道。 “还想着铁柱有个上大学的小姨子呢……对了,荷花,铁柱和立春的事什么时候办啊?” 秦荷花正烦着呢。 “三嫂,你说这事不挑时间的吗?我现在顾不上,没心情。” 三大娘坐的再近一点,“要是现在定下来了,铁柱可就是立冬的姐夫了,说出去多有面子啊。” 立春就在隔间呢。 她不傻,越听越不对劲,商铁柱娶她不是想和她好好过日子,是为了有个大学生小姨子,以后能借力? 原来,商铁柱看中的不是她,是她那个即将上大学的妹妹立冬带来的潜在风光。 她乔立春,只是一个桥梁,一个附属品。 这让她感到一阵恶心和屈辱。 立春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三大娘,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门亲事,我不能答应。” “立春!”秦荷花惊愕地阻止道。商铁柱这孩子挺好的,立春也很满意,她没想到女儿会突然拒绝。 三大娘也愣住了,脸上的笑容僵住,“立春,你这是……为啥呀?铁柱他……” “不为啥。”立春打断她,语气平静,“就是我刚才在里头想的,我家穷、我负担重,就不耽误铁柱了。” “您也不用再劝了,回去告诉商铁柱,让他另寻好人家的姑娘吧,我高攀不起。” 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 三大娘张了张嘴,看着立春那副油盐不进、心意已决的样子,知道再说什么都是自讨没趣,只好讪讪地站起身,“行……行吧,你这话,我带到了。” 她灰溜溜地走了。 屋里只剩下立春和秦荷花。 秦荷花又急又气,“立春,你糊涂啊,铁柱人是穷点,可为人踏实。你是什么条件,自个清楚,咱奔不上高的……” “娘,三大娘的话你不是听见了?人家不是为了我,是为了立冬考上大学以后能帮衬人家。以后立冬要是帮不上,人家借不上光,我和孩子就会被人赶出来,我何必带着孩子去跳火坑呢?” 秦荷花太了解三大娘了,“你三大娘一天天的就知道胡咧咧,她说的不一定是铁柱的意思,你可别冤枉了老实人。” 立春哪有心情想这个? “娘,先顾老三吧,咋还没回来呢?” 此时的立冬,还在医院,晕倒近半个小时才醒过来。 立冬恍惚了一下,手上还打着点滴,她手上没有钱,可打不起这玩意。 立冬拔了针头,穿上鞋子就要走,一阵眩晕袭来,她又跌回了病床上。 “哎,你这人怎么这样……怎么把针拔了?你想多扎几针啊?” 小护士挺可爱,哪怕是批评,也软软糯糯的。 “我这是怎么了?” “你是低血糖,很严重的低血糖,你是几天没吃饭了?” “从早上就没吃……” 小护士重新扎针,立冬拒绝。 “你都交了钱了,不扎也是浪费,还是说你很有钱呀?” 这么一想也对。 小护士拉着立冬的手找血管,“我还是实习护士,手法不熟练,你多担待点。” 立冬没想到,她成了小白鼠。 手上一疼,小护士已经贴上胶带,调整了一下输液速度。 “骗你的,你还真信?我转正两年了,属于手法好的那一批。” 小护士还挺有意思的。 “护士,谁送我来的?我得感谢人家。”立冬问道。 “是一名公安同志,把你送过来就走了,没留下名字。” 立冬支支吾吾地问道:“我得花多少钱啊?我今天没带,能不能先欠着,我回家取了再送过来……请放心,我是一中学生,不会赖账的。” 小护士笑了,“别紧张,那位公安同志把药费付了,我还以为是你熟人,合着你也不认识?” 立冬愣住了。 一位陌生的公安同志,不仅救了她,还为她付了医药费?一股暖流混着窘迫涌上心头。 她最怕欠人情,尤其是陌生人的,这比欠债更让她不安。 “我……我真不认识。”立冬喃喃道,心里沉甸甸的,“护士,您知道是哪位同志吗?或者在哪个派出所?我得把钱还给他,还得谢谢人家。” 小护士一边整理着输液架,一边宽慰她,“他只说是执行任务路过学校附近,具体没讲,你别想那么多,先把身体养好。你看,好心人还是很多的,对吧?” 立冬抿着嘴没说话。 好心人是多,可算计她、把她逼到这一步的人,不也存在吗? 这个世界的冷暖,在这短短一天里,她尝了个遍。 第53章 亲情的温暖 液体一点点滴入血管,带来些许力气,也让立冬的脑子越发清醒。 高考失利的绝望感,被这突如其来的善意冲淡了些,但前途的迷茫依旧笼罩着她。 回家?怎么回?怎么面对母亲和姐姐妹妹期待的目光?怎么解释这惨不忍睹的成绩? 复读?家里的经济条件……一个个问题像巨石压在心口,让她喘不过气。 “好了,你安心躺着,这瓶大概还要一个多小时。有事按铃。”小护士的声音把立冬从纷乱的思绪里拉回。 “谢谢你。”立冬低声道谢。 护士离开后,病房里安静下来。 立冬看着窗外,思绪纷纷扰扰。 家还是要回的,再不回去家里该火烧房了。 麦穗麦粒都去了村口N次了。 两个小丫头一左一右,半躺在田埂上。 麦穗叼着一棵狗尾草,麦粒有样学样,又想与姐姐不同,叼着一个麦管。 “三结丢了?” 麦穗看了她一眼,“不会说话就闭嘴!” 麦粒嘟嘟囔囔的,“七结,你好凶啊,咱俩可是双胞胎。” “你再不聪明点,我都不想跟你双胞胎了。” “嘻嘻,七结,你说了不算。” 路的尽头出现了一个身影,麦穗拍了拍麦粒,“小八,快看看是不是三结?” “是。” 两个丫头跳下田埂,就向着立冬跑去。 “三结!三结!” 立冬弯着腰接下她两个。 “你俩怎么跑这么远?” 麦粒呵呵傻笑,“等三结。” 立冬一手拉着一个,“走吧,出来时有没有跟娘说?” 麦穗紧了紧立冬的手,“娘知道。” 秦荷花干活都心不在焉的。 “娘,三结回来了!” “你吓死我了,怎么才……” 秦荷花的话还说完,就让立冬抱住了。 立冬把脸深深埋在母亲粗糙的衣襟里,声音闷闷的,“娘,我……我考砸了。” 这五个字,几乎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秦荷花举着沾满泥土的手,僵在半空,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满满的担忧和责备,都被女儿这句话砸得粉碎,只剩下心口一阵尖锐的疼。 她最怕的,就是这个。 大女儿立春的婚事让她烦心,但三女儿立冬的高考,才是这个家真正压在心头最大的石头。 指望着她鲤鱼跳龙门,指望她跳出农门,指望她改变自己的命运呢,指望她狠狠地打脸说她们绝户的人…… 怎么就…… 麦穗和麦粒也感觉到了气氛的凝重,眨巴着大眼睛,看看三姐,又看看娘,不敢再嬉闹了。 秦荷花慢慢放下手,轻轻拍着立冬的背,一下,又一下。 “考砸了就考砸了吧。”她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人回来就好,早上就没见你吃饭,饿了吧?娘去给你烙饼,卧个鸡蛋。” 没有追问,没有责备,没有想象中的怒吼。 母亲这种沉默的接受,比任何责骂都让立冬难受。她宁愿母亲骂她一顿,打她几下,也好过于现在这样…… 连希望都一同破灭了的平静。 “娘……”立冬抬起头,眼圈通红,还想说什么。 秦荷花却已经转过身,用手背快速抹了一下眼角,走向灶台。 “麦穗,去抱点柴火。麦粒,舀碗水给你三姐喝。” 秦荷花开始忙碌起来,她想冷静一下,也给立冬一个整理情绪的空间。 立春这时也从外面急匆匆回来了,看到立冬,明显松了口气。 等看到立冬苍白的脸色和红肿的眼睛,她心里咯噔一下。 她走到立冬身边,压低声音问:“怎么回事?一整天跑哪儿去了?娘都担心坏了。” 立冬垂下眼睫,重复着那句苍白的话:“姐,我考砸了。” 立春的心猛地一沉。 她看着妹妹,自己婚事的烦恼在这一刻都显得微不足道了。 立春握住立冬冰凉的手,用力攥了攥,“没事,天塌不下来,先吃饭。” 小小的灶房里,烟雾缭绕。 麦穗乖巧地烧着火,麦粒捧着水碗眼巴巴地看着立冬。秦荷花沉默地烙着饼,饼在热油里发出“滋滋”的声响,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满满的人间烟火气。 “春她娘,你进来一下。”乔树生在里屋里喊了。 立春接过来铲子,替她,“娘,你去吧。” 秦荷花坐在炕沿上,解下围裙抽了抽身上。 “找我啥事?” “我都听见了,知道你心里不好受。” 秦荷花的眼泪唰的一下掉了下来,小声说:“老三怎么就这么不争气呢?” “你别怪她,是她不想考好的吗?你难受我难受,都不如她最难受。咱是她爹她娘,咱应该护着她安慰她……她要是想不开做傻事,你不后悔啊?” 秦荷花紧张地抓着男人的胳膊,“她敢!” “这不是她敢不敢,是她想不想,你们对她好点,小七机灵,让小七小八跟着立冬,别让她干傻事。” “她两个姐姐都没上大学,咱村子里没有一个人上大学,人家不活了吗?老三要是想复读,咱还继续供;她要是不想,看看能不能托人找份好工作……全看她自己。” 秦荷花赶紧检讨了自己的态度。 “立冬,困的话,吃了饭就去睡一觉。” “不还得割羊草吗?”立冬问,她考砸了,不能越有功劳了。 “我去割,也牵着毛驴,让小雪放羊。”立春接话。 小雪去灌水,“不带水,渴死我了。” 立冬身子还虚着,吃了饭真去睡了。 秦荷花悄悄的把麦穗麦粒叫到跟前,“不用你俩干活,就在门口坐着,不许吵着你三姐,听见了吗?” 麦粒问:“为什么?” 麦穗一拉麦粒,“哪有为什么?快走。” 姐妹俩就坐在门外的蒲团上,麦穗看姐姐的书,麦粒就看小人书。 “七结,你看懂了吗?” “看你的小人书吧,不许说话。” 麦粒乖巧地应了一声,“噢。” 裴铮下班后就去了医院,得知送过来的人已经出院了。 小护士很热情,有问必答。 “她身体没什么问题吧?” “低血糖,加精神压力过大,口袋里备着糖块就好了,关键时刻能救急。” “你们跟她说过了吗?” “说过了。” 裴铮今天带了人去维持现场秩序了,恰好看见有人晕倒了,这个人他还认识。 将人送到医院后,又垫付了医药费,裴铮才离开。 小护士犹豫了一下问道:“同志,可以问你叫什么名字,在哪个派出所工作吗?” 裴铮打量着她,“……” “你别误会,是你送过来的那个人让我问的,要还药费,还要当面谢谢你。” 第54章 准备复读 其实护士是有自己小私心的,裴铮长的一表人才,工作又好,她……还没对象呢。 “不用了,我认识她。” 小护士都愣住了,不是说不认识吗?这演的哪一出啊? 饭后,裴奶奶又拿出照片让裴铮看。 裴铮也十分配合,“奶奶,这又是从哪里找来的照片?” “我老姐们给的,这是你杨奶奶家的孙女,在港务局工作;另一个是孙奶奶的远房侄孙女,在镇政府工作。两个姑娘长的都不差。” 裴书记手拿着报纸,打趣,“操心的奶奶,你就别操心小铮的婚事了,先立业再成家不是不行。” “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参加工作就结婚了,那时候怎么不对自己说这句话?” 裴书记讪笑,老妈一点面子也不留。 裴小玲插话,“我觉得那个在镇政府工作的好,以后也是走仕途的,和哥哥般配。她爸是税务局领导。” 裴铮看了几眼就放下了,他这个人对外貌没有太大的追求,顺眼就行。 “咱家这是要献祭我联姻吗?” 裴书记刚喝了一口水,闻言噗的一声喷了出来。 “你,你说的什么话?” 裴奶奶一听这话,也不乐意了,轻轻拍了一下孙子的胳膊,“什么献祭不献祭的?多难听,奶奶是那种老封建吗?我是看人家姑娘确实不错,工作、长相都拿得出手,才让你看看的。你也不小了,都二十四了。” 裴小玲在一旁煽风点火,“哥,你就是眼光太高!那个在镇政府的姐姐多好啊,家里条件也好,以后还能帮你。” 裴铮语气依旧平淡,“跟我般配的不是她爸的工作,是她这个人。见都没见过,怎么就知道般配?” 他站起身,把擦脸的卫生纸扔进垃圾桶,语气带着点调侃,却也认真,“我的婚事我自己心里有数,你们就别搞‘拉郎配’了。尤其是你,裴小玲,少掺和。” 说完,他转身就往自己房间走。 “哎,你这孩子,那你说说,你想找个什么样的?”裴奶奶冲着孙子的背影追问。 裴铮在房门口顿住脚步,回过头,对着奶奶笑了笑,半真半假地说:“找个……顺眼的,不容易晕倒的。” “啊?”裴奶奶和裴小玲都愣住了,这算什么标准? 裴书记却放下报纸,若有所思地看了儿子一眼。知子莫若父,他感觉儿子这话,似乎意有所指。 “妈,我看你就别催了,这小子挺反感咱给他找对象的。” 裴奶奶怼儿子,“你以为我愿意自找麻烦?他但凡像你这样早结婚,用得着我催吗?” 裴书记挠了挠后脑勺,“那我早结婚是好还是不好?” “不管你早结婚晚结婚,我对你都不满意。” 娶回来那么一个女人。 裴奶奶也起身走了。 裴书记自然自语,“我说错了?” 赵瑞雪从房间里走出来,在沙发上坐下,嘴角撇了撇,“她是对你娶了我不满意,给她生了一个孙子一个孙女,还是不满意。” 裴书记,“别瞎说,这都哪跟哪啊?” 赵瑞雪泄愤似的啃了一口苹果,“就你看不出来,我可不傻,她给裴铮看多少人都没用,那是我儿子,我说了算。” 回到房间,裴铮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 立冬一出现,麦穗麦粒就会出现。 “你俩这是干嘛?” 麦穗,“就想和三结玩。” 麦粒就要傻多了,“嘿嘿,娘让窝和七结看着你。” 傻冒,直肠子,存不住半句话。 麦穗拧了她屁股蛋一下下。 麦粒龇牙咧嘴的,“呜,窝错了,陪三结玩。” 立冬抚了抚麦粒的屁股蛋,“好了,让小七跟着我就行,你去玩吧。” “真的?”麦粒歪着脑袋,背着手,她这点个头,仰着脖子好累噢。 “当然是真的,去跟招娣玩去吧。” 麦粒撒丫子就跑。 立冬看着麦穗说道:“咱去看看你的花?” 月季花已经育苗半个多月了。 “好啊。” 出去走走也好,麦穗都怕把三姐闷坏了。 去奶奶家路上,总会有人笑着问:“大学生回来啦。(指读书多,并不是特指大学生)” 立冬只能干笑。 “三结,快走。” 立冬几乎是逃也似的,被麦穗拉着加快了脚步。 那些善意的、带着惯常调侃的话,此刻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她还未结痂的心上。 她让所有人的期待落了空。 麦穗敏感地察觉到三姐手心的冰凉和僵硬,她用力握了握立冬的手,小声说:“三结,你别理他们,他们就是随口一说。” 立冬知道村里人没有恶意,但这种无心的“标签”,在此刻成了她无法承受之重。 她甚至不敢想象,当高考失利的消息彻底传开,这些笑容会不会变成怜悯、议论,甚至是幸灾乐祸。 终于到了奶奶家那片小小的育苗地。 奶奶不在家,但麦穗有一把钥匙。 月季苗已经冒芽,在午后的阳光下舒展着小小的叶片,生机勃勃。 “三结你看,活了,都活了!”麦穗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用手指碰了碰那些柔弱的嫩芽,脸上是喜悦。 立冬也蹲下身,看着这片新绿。 植物的生命力如此顽强,只要有一点土壤、水分和阳光,就能努力向上生长。 它们不问前程,只管活在当下。 可她呢?她的土壤在哪里?她的阳光又在哪里? “小七,如果……如果三姐以后不是‘大学生’了,就是个普通的农村丫头,你会不会觉得……三姐没用了?” 麦穗黑亮的眼睛里满是惊讶和不解:“三姐你说啥呢?你是我三姐啊!你给我扎辫子,教我认字,给我讲书里的故事……你咋会没用?” 小姑娘的逻辑简单而直接,“你是我三姐,这就够啦!” 立冬怔住了。 是啊,在妹妹眼里,在亲人眼里,她的价值从来就不只是那个“大学生”的身份。 她是给妹妹扎辫子的姐姐,她身边一堆亲人。这个认知,让她一直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点。 也许,路并没有完全堵死。 只是她一直盯着那条被预设好的、看似最光明的康庄大道,以至于当这条路突然中断时,便觉得天都塌了。 “三姐,你复读吧,我有钱。”麦穗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很认真。 立冬笑了,“你还知道复读?” “我都知道,你学习好,再复读一年考大学。” “好,我复读一年。” 第55章 有人闹事 得知立冬想通了想复读,全家人都支持。 大家长秦荷花发话了,“从明天起,地里家里的活不用立冬插手了,咱们多干点。” 立春是大姐,她率先给了态度,“行,立冬光学习就行了,我一定领导好这几个小的。” 立冬笑着回,“不用全天学,我每天看两个钟头就够了,剩下时间帮家里干活。几个妹妹都干活,我当姐姐更要干。” “娘不是怕你出去,有人瞎打听嘛,也有不是人的玩意,趁机踩咱们一脚。” “我不怕,谁人背后无人说,谁人背后不说人,我没考上,这是事实。” 立冬能这么快想通,乔树生和秦荷花高兴坏了。 接下来,立冬早上学习两个钟头,中午下地,下午放毛驴割草,帮着摊煎饼,再拿到县上卖。 麦穗出主意,农村还有土鸡蛋、鸭蛋、鹅蛋、野兔野鸡之类的,都可以拿去卖啊。 立冬摸着麦穗的小脑袋,“别异想天开了,咱家就两只鸡,下的蛋都不够吃的,还能拿去卖?” 麦穗晃着小脑袋,俩稀松平常的小辫也跟着摇,“咱家不够吃,可以去别人家买啊。” “买别人家的是要花钱的,要是卖不掉怎么办?那不是亏大了?” “不试试怎么知道卖不掉?鸡蛋能一个月不坏。” 秦荷花点头,“小七说的对,试试呗,卖不掉咱就自己吃,也得吃点好的了。” 秦荷花让立冬在外墙上写上:收鸡蛋鹅蛋丫蛋,野鸡野兔。 刚写上,后街国庆娘就进门问了,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嫂子要是有的话,咱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国庆娘忍不住问道:“你家是不是发大财了?买这么多东西?” 秦荷花早找好理由了,“哪是我们自己吃啊,咱也吃不起这些东西,是立冬同学让帮着买的,就图咱自家鸡下的新鲜。” 国庆娘特别赞同,“这个真比不了,我家里还有十个鸡蛋,五个鸭蛋,要是价钱合适,我就卖了。” 鸡蛋鸭蛋有收购价的,乔家在这个基础上,每斤加一毛钱,1.3元/斤。 别小看这一毛钱,能买五个小黑扣子,十个大洋针。 一下午的时间,就凑了四十二个鸡蛋,十九个鸭蛋,还收了一只肥野兔,四斤二两。 麦穗很满意,不多说,能赚四五块钱。 这次,麦穗还是主动要求一起去了。 立春立冬也愿意带她,她们喊不出口,但小七能,小嘴叭叭的可能讲了。 客车售票员嫌带的东西多,非让她们多买一个人的票。 多一个人多五毛钱,立冬可不舍得。 “师傅,我们是按规定买票乘车的。这些东西都是随身行李,不算占位置,为啥要多买一张票?您要是说我们有哪件东西超规了,麻烦您把客运公司的明文规定拿出来给我看看。” 城乡短途哪有什么明文规定,全凭售票员心情,底气就是垄断了交通工具。 售票员特牛逼,司机更牛逼。 “我说了就算,要是不交钱,就下去,步行一分钱不花。” 麦穗扯了扯三姐,县官不如现管,交吧。 等有钱了,高低买辆自行车。 交了钱,售票员又赏了她们好几个白眼。 从车站到摆摊的地方,肩挑人抬,也不容易。 立冬去借桌子,麦穗也去了。 “黍黍,我们带了一只野兔,你要不?” “野兔子?” “嗯,黄毛那。” “要,哪能不要?” 他这个店不小,也有来找野味的。 野味稀罕,老板也给了高价,比麦穗的期望价格还高。 “真是小瞧了你们了,以后有什么野鸡野兔的都可以卖给我,家养的鸡我也要,给价也大方。公鸡一块一,母鸡一块三毛五。” 立春立冬都不敢小看这个妹妹,本事啊,刚到就卖了一只兔子。 鸡蛋鸭蛋也挺好卖,自家鸡屁股现下的,就图个新鲜。 四十多个鸡蛋十多个鸭蛋,在两个小时之内就卖完了。 煎饼带多了,费了点小劲。 这中间还有个小插曲,有人看她们生意红火,又都是女的,就想讹点钱,索要保护费。 她们三个连中午饭都没吃,挣点钱不容易,别说几块了,几毛几分都不舍得。 “没有。”立冬拒绝的很干脆。 一只黄毛推了立冬一把,“嘿,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在我们的地盘上,我们罩着你,拿点保护费怎么了?就没见过你这么抠的人。” 麦穗怼他,“你保护什么了?前几次都没见过你们。” 黄毛摸着下巴笑的贱兮兮的,“小妹妹,是想我们了吗?以后哥哥天天来。” 麦穗才五岁,立冬受不了小黄毛对她的污辱,有这种眼光都不行。 “滚开,别逼我打你哈。” 小黄毛嘴巴一歪,看了几个小弟一眼,是那种胜券在握的讥笑,“你打我一个试试?哥们可不是泥捏的,也不是吓大的……说,给不给?” 麦穗双手一笼,“抓流氓啦,抓流氓啦!” 小黄毛忙不迭地去捂麦穗的嘴,“你是不是找死啊?” 立春把麦穗护在身后,小麦穗不怕死的继续喊:“抓流氓了,抓流氓啦!” 小黄毛的手刚伸到半空,立冬已经动了。 农村人干活的手结实有力,她一把攥住小黄毛的手腕,五指猛地收紧。 小黄毛“哎哟”一声,只觉得骨头都要被捏碎了,刚才那嚣张劲儿瞬间变成了龇牙咧嘴的痛相。 “松手!快松手!”小黄毛弓着身子直叫唤。 旁边几个混混见状,互相递了个眼色,一拥而上。 立冬把妹妹往后一推。 麦穗不知道立冬厉害,怕她吃亏,撒丫子就跑。 “小七,小七。”立春没拉住。 “大结,快去帮三结,我去喊人。” 立冬顺手抄起身边的细竹竿,看准最先冲过来的那个,一竿子抽在他小腿上。 “嗷——”那人抱着腿原地蹦跶。 立冬手腕一抖,竹竿带着风声扫向另外两人。她没什么花哨招式,就是力气大,下手准。 竹竿啪啪作响,专挑肉厚的地方打,既不会真伤到人,又疼得钻心。 几个混混没想到这姑娘这么厉害,被打得抱头鼠窜。 立冬往前一步,他们就往后退三步。 “还收保护费吗?”立冬握着竹竿往地上一顿。 小黄毛捂着手腕,疼得直抽冷气,“不敢了不敢了,姐,我们再也不敢了!” “滚!” 几个人连滚带爬地跑了,连头都不敢回。 旁边摊位有人探出头来张望,还有人悄悄给立冬竖了个大拇指。 这条街上,受这些小混混骚扰的,可不止她们一家。 “谁在这里闹事呢?” 第56章 小人得意 立冬赶紧收了手,妈蛋,她受欺负的时候没有人帮她,她打跑了混混有人说她闹事了? “你眉毛下面挂俩蛋,是好看……”立冬转身,突然噤声。(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小七学的) 只见麦穗拉着一个人的手走过来,那人身穿警服,正是裴铮。 “三结,坏人呢?” 麦穗出声缓解了立冬的尴尬,她把麦穗拉过来,问道:“谁让你乱跑的?有没有碰到哪儿?” 麦穗摇头,“窝去找人抓坏蛋啊,咦~坏蛋呢?” “让我打跑啦。” “三结真厉害,警察黍黍,谢谢你。” 裴铮的嘴角几不可见地抽了抽,叔叔? “不用谢,这片是有几个小混混,索要金额少,不够处罚标准,抓住了也是责令改正错误,批评教育了事……等我严肃处理。” 立冬不怕那群小混混,以一敌若干,她也没落下风。 裴铮看了一下立冬,问道:“身体好了?” “啊?”立冬有些懵,什么意思呀? “没事了,以后不会有人来找你们的麻烦。” 卖完东西,姊妹三个又去了肉食店,割了一斤五花肉,猪心一个,四根大骨头。 这算是大主顾了,肉食店老板又放了几块猪血当添头。 “再称一斤猪血吧。” 立冬仔细打算,钱要攒,但吃上也不能亏,别看买的多,分配到每个人也没有多少了。 姐妹也不一样,麦穗麦粒身上全是肉膘,小雪就不一样,细胳膊细腿撑着一个大脑袋,活像在乔家受了虐待似的。 秦荷花是偏心,偏心的是小雪,所以还要多给她一块肉,奈何都变成了屎,没吸收啊。 秦荷花没儿子,又不用攒钱给儿子娶媳妇,那就吃点好的。 又遵娘嘱,扯了六尺棉布,给几个小的做件短衫。 “乔立冬,发财啦?” 卢刚笑着走了过来,见立冬眼皮都不抬,那股被无视的羞恼直冲头顶,他跨前一步,故意拔高音量,“乔立冬,发财啦?” 立冬面无表情地付钱、装布,完完全全把他当成了空气。 卢刚脸上挂不住了,冷笑一声,刻薄的话脱口而出,“你在这儿傲什么?钱钱没有,长相也就那样,一身蛮力气像个男人婆。是,你以前成绩好,可那有什么用?最后连个大学都考不上!你说说,还有比你更失败的人吗?” 立冬这才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直直看着卢刚眼睛,“我家是穷,但穷得有骨气,没吃你家一粒米,没花你家一分钱,关你什么事?我长得是不漂亮,但也没打算给你当爹,轮得到你挑三拣四?” 立冬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讥诮,“大学我是没考上,是小人作祟,时运不济。可有些人,连凭自己本事去考的底气都没有,只会躲在背后搞些偷梁换柱的下作勾当。卢刚,比起我,你觉得谁更失败?” 这话像一根针,精准扎在了卢刚的痛处。 他除了有钱……还是只有钱。 “果然穷乡僻壤出刁民——我不跟你这刁民一般见识!” “别瞧不起农民,往上翻三代,你可能是农民的孙子,别当不孝子孙噢。” 卢刚十分狼狈地匆匆走了,这口恶气他早早晚晚出了。 按理说事办成了,他妹妹也如愿了,卢刚还气个屁啊? 可他就是气,谁让立冬拒绝过他? 折腾到家,小麦穗又累又困,爬小床上睡了。 立冬把买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娘,给小七熬点肉粥吧,走这么远的路累坏了。” “知道,我当娘的都看在眼里,你们也有。” “我和大姐都多大了?用不着,给几个小的就行。” 棉布也拿了出来,秦荷花上了手,“还怪软乎,等吃了饭叫你大姐裁裁,都小不用讲究。” 立春热了饭,喊麦穗好几遍也不起。 “不用管她,等她醒了,猪骨头也该煮好了。” 立春立冬正吃着饭呢,小满回来了,哭的呜呜的,趴在小床上捂着被子哭。 把家里人吓了一跳,小满皮实,从小就不爱哭,大点了更是难得一遇。 这是受了多大的委屈啊? “老四,谁欺负你了?跟娘和姐姐说,找他算账去。” 没哥哥没弟弟,立冬把自己当男孩子,是保护姐姐妹妹的。 小满不说话,还是继续哭,哭的……闻者落泪,听者伤心。 秦荷花叭叭拍了小满屁股两巴掌,“你哑巴了,长嘴不会说话?” 小满捂着屁股抬起头,泣不成声,“我,我要死了,我活不了了。” 秦荷花拿着鸡毛掸子吓唬她,“再敢乱说话,看我揍不死你。” 小满哭,把几个小的都吓坏了。 立冬把小雪她们都赶了出去,回来坐在小满身边,问道:“老四,你倒是说说出什么事了?快点,还想挨娘的打?” 小满这才爬了起来,哭的一噎一噎的,“我得病了,咱家没钱治,不就得等死吗?” 立冬越听越糊涂,“谁告诉你有病?是不是别人吓唬你的?” “不是,我下面流血了,流了好多血,再流我就死了……” 秦荷花脸上的怒容僵住,随即像雪消融般,变成了一种哭笑不得的无奈。 她收回手,长长舒出一口气,“哎呦我的傻丫头……你可吓死娘了!” 她俯身,将小满连人带被揽住,“别嚎了,这不是病,你这是……成大人了。” “成大人……就要流血吗?”小满的哭声小了,变成委屈的抽噎,眼睛肿得像桃子。 立冬也恍然大悟,她毕竟年长几岁,例假来了两年了,知道是怎么回事。 她赶紧转身去关门,生怕被邻居听了去笑话。 “每个女人都要经历的,以后每个月都会来一次。” 秦荷花压低声音,开始翻箱倒柜,嘴里念叨着,“这叫‘来例假’,说明咱小满身体好,长大成人了。娘给你找点旧布和棉花……” 不一会儿,秦荷花手里拿着几块洗得发白的软布和一些新棉花过来,开始手把手地教小满怎么做一个简单的月经带。 她的动作有些笨拙,语气却异常耐心,“……就这样,弄脏了洗洗晒干,下回还能用。别怕,头一回谁都慌,习惯就好了。” 家里孩子多,用不起卫生纸,卫生纸只用在量多的那两天。 小满又回去上课了,秦荷花心里不得劲,她才十四就来例假了,有点早啊。 小满能吃能干活,长的比同龄高,都要撵上立冬了,但年纪确实是小。 但这种事也没办法。 第57章 拧巴的立春 晚上,是丰盛的一餐。 骨头汤煮芸豆,炒的猪血和猪心。 小雪和小芳都在换牙,空着呢,吃不了硬东西,秦荷花给她俩熬的肉粥。 双胞胎和招娣也分了一小勺。 小满正遭罪呢,秦荷花给她多夹了两块肉。 “谢谢娘。” “别谢我,谢谢你两个姐姐和小七,没有她们你哪来的肉?” 立春,“娘,都是姊妹,哪用分的这么清楚?我和两个闺女还吃娘家的口粮呢。” 秦荷花扒拉她一下,“我教育她们,你别插嘴。” 按理说王家还欠着立春娘三个一年的口粮,上次去忘了,再去还得惊动大队书记,人家又不给乔家当官。 也怕王家人狗急跳墙,上次薅的挺狠的,放过王家了。 亲姐妹怎么了?也得长幼有序,秦荷花可不想养出白眼狼。 “谢谢大姐三姐和小七,也谢谢爹,娘。” 晚上,立冬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裴铮是什么意思?他怎么莫名其妙问自己好了没有呢? 她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那天送她去医院的人不会是裴铮吧? 裴铮为什么问她身体好了,就能对得起来了。 而她什么表示也没有,裴铮会不会以为她是白眼狼? 好烦啊,立冬又翻了下身。 “老三,睡不着?” 原来立春也没睡。 “大姐还不是一样?” 立春轻轻笑了笑,“我觉少,和你不一样,你还在想考试的事啊?” “没在想,今天不困,大姐在想新姐夫吗?” 立春背对着立冬拍了她一下,“胡说,我早离婚了,你哪来的姐夫?” “姐,别装了,那个叫商铁柱的姐夫啊,爹还跟娘商议了,等秋收结束了,也有时间也有粮了,就给你们办婚事。” 立春吓的坐了起来,“老三,你说实话,是你亲耳听到的,还是故意这么说的?” “我听到的。” 乔树生老两口确实商量过,再嫁不是头嫁,毕竟年龄到了,各方面也没那么讲究,人品没问题,其他的差不多就行了。 估计夏天一过,东西都能放的住了,商铁柱也该提结婚了。 立春又躺了回去。 “可我已经说算了……” 当时多少有点冲动了。 受过伤害的人敏感。 六月七月是一年当中最热的两个月。 要么阴雨绵绵,要么热浪似火。 麦穗有点苦夏,一到夏天就不爱吃饭,人也蔫蔫的,提不起精神。 哪也不想去。 秦荷花一咬牙,从藏钱的手绢包里数出些毛票,递给立冬,“老三,你骑自行车去镇上割斤肉,要肥瘦相间的,再捎根大骨头回来。” 杏坊村离镇上不远,四十分钟能骑个来回。 肉割回来,立冬把大骨头煮上,开始剁馅。 立春和面、擀皮,先包了十来个皮薄馅足的小馄饨。 用熬出白汤的骨头做底,撒上切得细细的青菜和葱花,香味扑鼻。 “小七,吃馄饨了。” 当那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端到麦穗面前时,全家小的都眼巴巴地看着,却没人吵闹,都知道这是给生病的小妹妹(小姨)开小灶。 “别谗,都有。” 一个个的都看着呢,手心手背都是肉,闺女的手背也是肉,秦荷花打算雨露均沾。 正说着,院子里的大门传来“吱呀”一声响。 招娣反应最快,像只小兔子似的蹿了出去,不一会儿却摇着头回来了,小嘴里含糊地嘟囔着:“布认死(不认识)。” 立冬放下手里的活儿,起身出去看,随即传来她略带惊喜的声音,“娘,是铁柱哥来了!” 算起来,商铁柱得有二十多天没露面了。 只见他戴着一顶旧斗笠,额上都是汗珠,裤脚也沾了些泥点子,手里还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子。 见到秦荷花,他憨厚地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叔,婶儿,我带了几个自己种的瓜来,给妹妹们尝尝鲜,解解暑气。” 秦荷花赶紧用围裙擦擦手,接了过来,“这大热天的,难为你还想着她们,快坐下歇歇,喝碗水。” “不热。”满头大汗的商铁柱说道。 立冬噗嗤一声笑了,秦荷花狠狠地拧了她一下,疼的她龇牙咧嘴的。 秦荷花把袋子里的东西拿了出来,一个小西瓜,大概四五斤的样子,两个绿皮甜瓜。 “铁柱,你还会伺弄瓜呢?” “婶子,是地里长出来的,我就经常除除草,把它旁边的东西砍了,让它透透气,孩子还是喜欢吃这个。” 前一秒秦荷花还暗骂糟蹋粮食,下一秒又在心里夸,知道对孩子好,应该人也差不了。 立春可是一句话没说,看起来脸色也不太好看。 商铁柱开始坐立不安了,从手磨挲裤子就能看出来。 “那个……叔,婶子,我要回去了。” “回去干什么?家里包饺子,今年的新麦子,吃了饺子再走。” “不了,真不了……”商铁柱一边推辞,一边拿眼角余光去瞟立春。 秦荷花心里来了气,一把从立春手里夺过擀面杖,压低声音:“去,跟人家把话说清楚。我看你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当初找王平林的时候你要是这么仔细,何至于……” 她提到立春那个渣滓前夫,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立春被戳到痛处,无法反驳,扭身就进了里屋。商铁柱见状,更是尴尬得要走。 立冬看着这场面,叹了口气,跟了进去。 只见立春坐在床沿上,眼圈微红。 “姐,你这是何苦?铁柱哥是个正经人。” “正经?”立春猛地抬头,语气激动,“立冬,他看中的不是我,是你!” 立冬一愣,随即脸拉了下来,“姐!你胡说八道什么?我是你妹妹!这种话传出去,我还做不做人了?” “你别急,听我说完。”立春拉住妹妹的手,压低声音,“我不是瞎猜,那天三大娘的意思,商家人之所以愿意跟我这个离过婚的相看,就是冲着你来的。他们指望着你能考上大学,以后能拉扯他们一把。要是沾不上光,立马就能翻脸不认人!王平林他们家当初不就是这么副嘴脸吗?我太清楚了。” 立冬听完,紧绷的肩膀反而松弛下来,长长舒了口气。 “姐,你想太多了。三大娘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她那张嘴,惯会捕风捉影,无中生有。她是她,商铁柱是商铁柱。我见过铁柱哥看你的眼神,那是实心实意的。你不能因为被蛇咬过一次,就见着草绳都以为是蛇啊。” 立春看着妹妹笃定的眼神,又回想了一下商铁柱平日里的憨厚模样和今天小心翼翼的样子,紧蹙的眉头,终于稍稍舒展了一些。 “老三,是我想多了吗?” 第58章 倒插门 “娘说得在理,当初和王平林那会儿,你该仔细却没仔细;如今商铁柱这个人,爹娘都觉得踏实,你反倒瞻前顾后起来了……要我说,你这不叫仔细,是叫前头那桩事给吓怕了。” 立春不吭声了,立冬的话,句句都说在了她心坎上。 “铁柱哥还在外头干等着呢,你就真没句话同人家讲?” “没有。”立春别过脸,嘴硬道。 立冬不再劝她,转身出去,对着正不知所措的商铁柱指了指房间,“哥,我姐说有话跟你讲。” 商铁柱一个大男人,听了这话,竟也手脚局促起来,看向秦荷花,“婶子,那我……” “去吧去吧。”秦荷花忙摆手。 等他掀帘子进了屋,秦荷花才拽了拽立冬的衣角,压低声音:“你姐真叫他了?” “哪儿啊,”立冬轻笑,“就我姐那前怕狼后怕虎的性子,您再重新生她一回,她也做不出这事儿来。” 秦荷花嗔怪地瞪了立冬一眼,“就你能耐,净会自作主张。” 灶台边,连最小的招娣也捏着个四不像的饺子想帮忙,秦荷花赶紧拦下,生怕她们糟蹋了白面,把三个小的都赶到一边去。 约莫二十多分钟后,商铁柱从里屋出来了。 “铁柱,饺子这就下锅,吃了再走!”秦荷花招呼道。 商铁柱这回没推辞,爽快地“哎”了一声,扭头就去院角抡起斧头劈柴火了。 秦荷花瞧着纳闷,蹭到乔树生身边低语:“她爹,你瞧出没?这咋不一样了,也不急着走了……俩人在里头说啥了?” 乔树生正教小雪认字,头也不抬,“我这哪知道?你是当娘的,自个儿问立春去。” “急啥,”秦荷花一边往翻滚的锅里下饺子,一边道,“晚上再问不迟。” “等过了夏天,让小雪上学去吧?”乔树生忽然提起来。 “小雪才七岁,这就上学啊?” “我瞧小雪脑子灵,认字快,没准跟立冬似的,早上一年学也不算早。” 小芳也是七岁,要上就得一起上。 小芳一听就撅嘴,小雪却挺乐意,“上了学,就不用整天干活了。” 立冬骂她小懒蛋,当娘的却觉得心酸,孩子还小,也会累,想偷懒。 商铁柱吃了饺子才走。 立春抱着一摞碗在院子里刷洗,水声哗哗响。 秦荷花嘴上说晚上再问,可到底没忍住,凑到女儿身边,“立春,你跟铁柱……咋说的?” 立春动作顿了一下,犹豫半晌,突然低声问道:“娘,让铁柱倒插门……行不行?” 秦荷花吓了一跳,手里的葫芦瓢差点掉地上,“你说胡话呢?” “不是胡话,”立春抬起头,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我是说真的。” “为啥呀?”秦荷花实在想不通,“我和你爹早就想通了,没儿子就没儿子吧。以后八个闺女有一半孝顺的,我跟你爹就吃不了土,不用你招一个来顶门户。” 她说的是实话。 去年婆婆还撺掇他们抱养个儿子,两口子思前想后,到底拒绝了。 立春垂下眼,叹了一口气,“娘,我不一样。我带着招娣和小芳……万一,万一找了个心里嫌弃她们的后爹,我们娘仨连个退路都没有。” 她顿了顿,手里无意识地搓着碗,说出了自己的打算,“可要是他愿意倒插门,住到咱家来,那就不一样了。这是咱的地盘,我和闺女才有根。他若真心实意对我们好,自然是一家人。万一……万一他将来变了心,或者对孩子们不好,咱们也能直接让他走人。” 立春的眼神里有种被生活磨砺出的清醒。 她不再是那个遇事只会哭的软性子了,她得为两个闺女考虑,把退路留得足足的。 “那铁柱怎么想的?” “我没让他当时答应,我让他回去想想,要是他不愿意,今天吃的这顿饭就是散伙饭。” 秦荷花原地转了一圈,走回来指着立春的脑袋,“你胆子可真大,都不跟我和你爹商量的吗?你可太有主意了!” 这先斩后奏的架势,跟几年前执意嫁进王家时一模一样。 乔树生拄着拐棍挪到媳妇身边,担忧地问:“立春咋了?你俩拌嘴了?” “她敢跟我吵?”秦荷花嗓门一提,“也不看看这儿是谁家!” “那我看你脸色不好,没吵也是生气了。”乔树生温声道。 秦荷花不答话,把针往头发丝里抿了抿,利落地扎过厚厚的鞋底,扯着麻线狠狠一勒。 嗤啦——线绳紧绷,仿佛勒在她心坎上。 家里尽是丫头,鞋一点也没少费,特别是小丫头,狼窜毁鞋更快。 “我就是气她太有主意,啥事都自己拿主意,眼里还有没有爹娘?”秦荷花终于把憋着的话倒了出来。 乔树生心里一紧,他是当爹的,得知道缘由,“到底啥事啊?你这也没说个子丑寅卯来。” “你那好闺女,”秦荷花压低了声音,怕被人听见,“她想让铁柱……倒插门!” 乔树生手里的拐棍差点没拿稳。在乡下,好端端的小伙子,谁愿意倒插门?那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矮人一头的。 好男不入赘。 “铁柱……他能同意?”他迟疑地问。 “回去考虑去了。” 乔树生松了口气,语气笃定起来:“那你气什么急什么?依我看,铁柱肯定不能同意。” 秦荷花把勒紧的线绳又是一扯,叹了口气,“我也是这么想的,立春这孩子,净想些没边儿的事。” 乔树生听了,却不像秦荷花那样着急,反倒自言自语地嘀咕起来,“铁柱这孩子……人是真靠谱。他要是真愿意倒插门,我就拿他当亲儿子待。” “你想得美!”秦荷花手里的鞋底往筐里一撂,发出“啪”一声轻响,“你拿什么当亲儿子待?你攒下多少彩礼钱了?人家嫁闺女要聘礼,你这‘娶女婿’就能空手套白狼?再说,咱家这老婆腚大点的地方,你让人家住哪儿?打地铺吗?” 这一连串的问话,让乔树生顿时哑了口。 是啊,家里刚还清欠下的外债,匣子里满打满算也就攒下百八十块钱,能顶什么用? 家里就三间土坯房,老两口和仨孩子住一间,立春带着招娣和三个妹妹挤一间,难不成真让“未来女婿”打地铺? 现实像一盆冷水,把他刚刚升起的那点不切实际的念头,浇了个透心凉。 空有好心,却无实力,这大概就是他们这种人家的悲哀吧。 第59章 好消息:考上了;坏消息: 县公安局食堂。 “裴哥,这边,这边。” 一桌八个人,有本科室的同事,也有其他科的同事,坐在一起闲聊。 “钟伟正,昨天相亲相的怎么样了?有没有可能成?” 钟伟正也是治安巡逻队的。 钟伟正烦躁地爬了爬头发,“别提了,人手不够,临时加班,亲也没相成。” 问话的是户籍科小李,他安慰道:“这次相不成,下次呗。” 钟伟正拍了拍小李的肩膀,“还是你们工作好呀,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不会连亲都相不成。” 小李也在抱怨工作繁琐,“可别羡慕我们,累你是没看见。今天可忙晕了,光是大学迁户口的证明就开了一沓,还有个叫‘乔立冬’的,照片看起来怪怪的,差点对不上号。”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裴铮心里“咯噔”一下,因为他认识乔立冬,而乔立冬在这次高考中失利了。 他便顺势说道:“乔立冬?我奶奶有个远房亲戚也叫乔立冬……她怎么怪了?” 小李捏着下巴思考了一阵,归纳为一点,“看住址是农村人,还是高中生,但本人的照片穿着很洋气,不像个学生。就算是个学生,家庭条件也得很好的那种,又和农村人的身份不搭。” 旁人说道:“会不会是个人特别爱美?我家有个邻居,夫妻都是工厂工人,收入一般,女主人天天打扮的像是万元户。” 裴铮上心了,“小李,我帮你端饭菜,你拿来我瞅一眼,可别办错了。” 于是,在一种非常自然、非工作流程的状态下,裴铮看到了那份有问题的迁移材料。 身份信息就是乔立冬,但照片上的人是一个陌生人。 “小李,这个乔立冬就是我奶奶的远房亲戚,但这个人不是乔立冬,你想办法拖两天,我要弄清楚这件事。” 小李也乐意帮忙,裴铮挺厉害的,刚二十四就已经是巡逻队的副队长了,未来可期。 杏坊村,有人来报信了,县上有人找立冬。 立冬也没多想,可能是饭店老板或者高三班主任,她留过联系方式的。 自从立冬落榜的消息传回来,阴阳怪气的声音就没断过。 立冬走在路上,国庆娘热情打招呼,“立冬,大学生干嘛去啊?” 立冬已经免疫了,“去大队有事。” 乔树秋的女人哼了一声,不怀好意,“去大队领通知书?不对,你没考上,你认识通知书,通知书不认识你。” 两家因为赔偿款的事已经结下仇了,乔树秋女人逮着机会能不落井下石吗? 立冬余光瞥了她一眼,不卑不亢,“那通知书认识你吗?噢,我忘了,不但不认识你,也不认识你家里人,咱是半斤八两。” 乔树秋女人腮帮子疼。 “立冬,我可是你婶子,你爹和你叔是一个老爷爷,别没大没小的。” “你也知道啊,那还在这里阴阳怪气?我考上了,享福的是我和我家里人;我没考上,吃苦的是我受拖累的是家里人,和外人有什么关系?看一个个急的,又不吃你家粮食,闲吃萝卜淡操心。” 立冬转身走了,乔树秋女人气的戳着她的背影骂:“一点没教养,我就说念书有什么用?比咱农村老娘们更不讲理。” 国庆娘说道:“树秋家的,你们两家有龌龊,别当着我的面吵,我可不想得罪立冬家,我还想卖鸡蛋呐。” 收鸡蛋这事吧,是正大光明的,乔树秋女人也知道。 “不就几个鸡蛋吗?多大点事啊?卖给我,别人多少钱我就多少钱收。” 乔树秋的妹夫腿脚不利索,但人家是正式工,一家人都在县城住。 住一个老大的家属院,乔树秋女人见乔树生家赚钱,她也想赚。 “真的呀?那我就卖给你了,是现钱不?” “是现钱,还能少了你的钱不成?” 立冬早调节好了情绪,去了大队院。 大队有专门值班的,让她等会,那边会往这边打电话。 时间不长,电话铃响了,立冬接起。 “喂?你好。” 那边有人说话了,声音低沉而有磁性,“是乔立冬吗?” 乔立冬手绕着电话线,有些许紧张,“我是。” “我是裴铮,在公安局上班的那个人,你去我家送过煎饼。” 乔立冬都想打断他,她又不是属老鼠的搁爪就忘,用不着这么多的修饰词。 “我知道,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有件很重要的事,需要你来一趟,最好今天就来。带上户口本学生证。” 乔立冬心里咯噔一下,快速把自己这十几年的人生都过滤了一遍,也没想出什么事能和公安局扯上关系。 但她还是决定去一趟。 “好。” 立冬跟家里交代了一声,开始收拾包。 知道立冬要去公安局,秦荷花的腿肚子就开始打转。 “立冬,你没惹下事,得罪大人物吧?” “没有,我能认识什么大人物?娘,你就别自个吓自个了。” 立冬还想带篮子鸡蛋卖,反正车票已经买了,得赚回来。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带鸡蛋?我都要吓死了,你怎么心这么大?”秦荷花吐槽。 “没做亏心事,去哪也不慌。” 麦穗把三姐送出了门。 “小七回去吧,不会有什么事的,你放心。” “三结你蹲下。” 立冬依言蹲下,“你要干什么?亲我?” “不亲,太肉麻,我跟你说,你卖鸡蛋去家属院,多一条门路。” 立冬摸摸麦穗脸蛋,“知道啦,回家去。” 麦穗有种预感,但她忍住没说。 下车后,立冬打听了方向,直奔公安局。 “我找裴铮同志。” 门岗尽职尽责,登记了立冬信息,才放她进去。 经过旁人指点,乔立冬很顺利地找到裴铮。 穿制服的男人是帅上加帅。 裴铮看见她了,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稍等,处理一下文件。” 乔立冬打量着房间,布置很简单,让人眼前一亮的是好几面锦旗,上面写着:为民除害保平安;铁血警魂铸平安。 敬业奉献,护民安宁;维护正义,堪称楷模。 光看着都好热血。 “乔立冬。” 立冬转过身,“啊?” 裴铮走到她面前,一本正经地问:“光明县芙蓉镇杏坊村有个叫乔立冬的,已被望麓政法大学录取,你能联系到她吗?” 乔立冬从最初的错愕中回过神,她看着裴铮故作严肃的表情,忽然笑了。 “裴同志,”她学着他的腔调,不慌不忙地说:“你们公安局办案,都这么‘迂回’吗?直接问本人不是更高效?” 立冬顿了顿,压下巨大的惊喜,清晰地说道:“本人就在你眼前,请组织下达下一步指示。” 第60章 我要报警 乔立冬已经接受了自己的落榜,乍听到这个消息还真不自信。 “为什么统计成绩时,我只有三百多分呢?” “这个问题我没法回答你,跟我来吧,看了你就知道了。” 裴铮带着立冬来到户籍科。 “建国,这是乔立冬同学,把户籍证明拿出来。” 李建国打量着乔立冬,这位才符合农村人打扮,很简单很朴素。 不过李建国也好奇,这位和裴队长什么关系呢? 裴铮面无表情,“看我干什么?还不快把户籍拿出来。” 李建国从一摞子材料里面找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利落地解开绕线,抽出了几张薄薄的纸。 他将其中的一份递给了裴铮,目光却忍不住又瞟向立冬,带着掩饰不住的好奇。 裴铮没再说话,只是将那份材料直接递到了立冬面前,手指点在关键的一行上。 “你自己看,这个人你认识吗?” 身份信息全是乔立冬的,但“乔立冬”的一寸免冠照片,却不是她。 说实话,乔立冬认识的同学不多,仅限于同班同学。其他班的,她只注意到排名靠前的同学。 学霸本性嘛。 但这个人她认识,卢刚的好妹妹,立冬拒绝卢刚的时候,这位妹妹还当过说客,套过近乎。 原来卢刚始终没放过她。 裴铮一直注意着乔立冬,他又追问了一遍,“认识吗?” “认识,我一个同学的妹妹,我这个同学叫卢刚,他……” 裴铮看出她的为难,主动把她带到门外走廊,“你要是相信我,就把你怀疑的东西告诉我。” 立冬当然是相信他的,裴铮要是不想帮她,完全可以当作不知情,谁也不会怪上他。 “卢刚,听说他家开办工厂挺有钱的,高考前他追求过我,我想专心备考拒绝了。我爹伤到腿住院,欠了医院的医药费,他知道后跟我讲条件……” “高考时让我写他妹妹的名字,事成之后给我一大笔钱,我复读一年还能考上好学校,也让我拒绝了。打那以后他再没有找过我,我还以为他放弃这个想法了,没想到他还是算计我。” “据我所知,领档案应该要有准考证这一类的信息吧?那他怎么得到的呢?” 立冬突然闪过了一个念头。 “应该是王晓红,她是我同学也住同一间宿舍,关系一直不错。高考最后一天,麦乳精也是她冲的,她说喝不完了怕浪费,非让我喝,结果喝完以后我在考场上就出现状况了。” “我们关系很好,我对她也没有防备,她是能得到这些信息的。” 这件事的脉络,裴铮已经清楚了。 “乔立冬,你想怎么做?你要是不追究,录取通知书是拿不回来的。” 乔立冬沉默了半晌,再开口时,已经没有没有任何犹豫,下了决心,“追究,凭什么不追究,我是什么大冤种吗?不仅要追究,我还要他们怎么吃进去的,再怎么吐出来。” 她看向裴铮,“我要报案,我有几点诉求:第一,我要拿回属于我的录取通知书。第二,我要所有参与这件事的人,得到应有的惩罚。我这不仅仅是为了我,也是为了不让下一个‘乔立冬’被他们算计。我还要告诉所有打着这种算盘的人:这条歪路,走不通!” “好,民举,官究。” —— 麦穗被暑气蒸得发慌,直到日头西斜,才摇着蒲扇,领着她的一大一小两个“跟班”出门找乐子。 “七结,咱去抓鱼吧!”麦粒提议道,眼睛亮晶晶的。 麦穗有点犹豫,“娘知道了怎么办?揍你啊?” 自从她上次被六姐一个“滑铲”误伤进了河,秦荷花就立了死规矩:六岁前严禁下河,六岁后也得有大人在场。 她们仨,没一个算“大人”。 麦粒摸摸屁股,也怕疼。招娣更是把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般,“窝怕疼!” 可麦穗心里跟有只小猫在挠似的。 没有海鲜,河鲜也能解解馋呀。 她眼珠一转,有了主意:“行了,麦粒,你带招娣回家拿笊篱和盆子,咱就在河边上,水刚没过脚脖子的地方,不算下河。” 两个小家伙对麦穗的话深信不疑,屁颠屁颠地跑回去拿家伙事了。 饵料也得准备。 麦穗领着她们,用小锄头在池塘边的湿泥地里翻找,果然挖出七八条肥嘟嘟的蚯蚓。 她用石头利落地将其分成小段,装进带来的瓶罐里。 招娣看得一脸困惑,“七姨,咱晚上次曲咸啊?” 麦穗“啪”地一下拍在她的小屁股上,“对,我现在就让你吃!” 招娣赶紧捂住嘴:“窝不次了!” 一番笑闹后,三个小丫头雄赳赳地来到了河边。 正值雨季,河水比平时深了不少,看着有点吓人。 麦穗很谨慎,她相中了一处浅滩。她们用小手和锄头在河岸边的软泥处挖开一个小缺口,将河水引入一个天然形成的小水洼里,这样既安全,又能把鱼虾困在里面。 麦穗老练地将蚯蚓段放进笊篱,沉入水洼,然后三个小脑袋便挤在一起,屏息凝神地等待着…… 等水满了,再把下方扒开,不然就决堤了。 过半个小时的样子,把上下都堵上,开始捞虾喽。 笊篱还怪沉的,麦穗使出吃奶的劲儿把它端起来,月光下,只见里面一片银光乱跳,噼啪作响,全是肥硕的小河虾! “粒儿,拿桶,快快快……”麦穗压低声音,却压不住心里的兴奋。 麦粒拎着水桶凑过来,只看一眼,就结巴了,“结……这、这么多!” “曲咸招虾。” 一个水洼捞的虾,全家人一顿吃不了,麦穗不贪心,打算打道回府。 “是麦穗吧?” 麦穗暗叫一声不好,这个声音那么像老娘呢? “粒啊,帮抬桶快跑,招娣,拿笊篱。” 三个小丫头猫着腰,顺着小河沟就往家跑。 “你们跑啥啊?别以为个小我看不见,我可都看见了。再敢偷偷摸摸来,腿给你们打断!” 招娣画蛇添足,边跑边喊:“招娣没来!” 直到听不见老娘的声音了,三个丫头才停下,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麦穗又给外甥女上课,“招娣你个傻蛋,谁让你说话的?这不‘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招娣吓得直往麦粒身后躲,“窝……窝怕姥娘打窝……” 三个小家伙做贼似的溜进院子,没想到刚踏进院门,就听见立冬的声音炸开,“麦穗麦粒,你们敢下河?!又想挨揍了?” 双胞胎的塑料姐妹情瞬间破碎。 麦粒毫不犹豫,小手指向麦穗,“七结带去的!” 麦穗气得跳脚,狠狠瞪了麦粒一眼:“麦粒!你个叛徒!” 第61章 卢家的爪子伸的太长了 “招娣,你说是谁的主意?” 招娣看看面色严肃的三姨,又看看两个小姨,小脑袋飞快地转着,找了个她认为最软的柿子。 “是小姨。” 这次轮到麦粒跳脚了,指着招娣,“你个鬼子!明明你也有份。” 立冬看着眼前这三个互相“指认”的小丫头,又瞥了一眼桶里活蹦乱跳的鲜虾,心里是又好气又好笑。 她故意板起脸,沉声问道:“哦?那这捞虾的法子,总不会也是河里蹦上来的鱼教的吧?” 麦粒招娣眼睛不由自主地瞟向麦穗。 立冬心里跟明镜似的,她没再追问,只是弯腰提起水桶,转身往厨房走去,留下一句:“都去把湿裤子换了,这虾……今晚给你们炸着吃。” 立冬干着活,还哼着歌,心情不错的样子。 麦穗去换了裤子,扒着门框问道:“三结,你是有什么喜事吗?” 立冬回过头,笑着又难得有几分俏皮,“你猜。” “猜不着。” “等娘和姐姐们回来,我再告诉你们。” 立冬正在洗虾,沥干之后放点盐和白酒腌制。 “小七,玩去吧。” “不去了。” “为啥?”立冬问道。 “麦粒是叛徒,招娣也是。” 立冬笑了,“小屁孩,你知道啥是叛徒吗?那俩个,一个是跟你长一样的妹妹,另一个是你的晚辈。” 麦穗也不是真生气,她不是“小”嘛,小孩子也应该有点小脾气。 麦穗是认认真真在过她的童年。 秦荷花去河边地里割草了,搂了一大尖背回来,腰都直不起来了。 立冬接下来,麦穗给娘拿手巾擦脸,麦粒给娘端了一碗白开水。 “你俩带着招娣跑啥跑?我都看见了,越喊越跑,跑的比兔子还快。” 麦穗还嘴硬,“没听见。” “娘不是不让你们玩,别下河玩,河里水深,麦穗你忘了你差点淹死了?” 这是麦穗不堪回首的黑历史,她立马蔫了,不吱声了。 立冬适时让娘看虾。 “我称了快三斤了,能炒一大盘,小七说她们没下河,把水引到一个小沟沟里的。” 秦荷花这才笑着说:“还算有点脑子,没傻透腔。” 立春带着小雪和小芳去放羊放毛驴,摘了一大包龙葵果,用梧桐叶包着。 麦粒狗腿地给麦穗抓了一把,麦穗塞进嘴里,真甜啊!她立刻忘了麦粒的“叛徒”行径,姐俩又抱一起好了。 晚饭桌上,那盘油炸河虾被吃得精光。 饭后,几个小的正收拾着碗筷,立冬才不紧不慢地宣布,“爹,娘,我考上望麓政法大学了。” 屋里一时鸦雀无声。 秦荷花擦桌子的手停住了,乔树生正准备点烟袋,火柴“刺啦”一下烧到了手都浑然不觉。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麦穗,她“嗷”一嗓子蹦起来,“我三结是大学生了!” 这一声喊,就像把暂停键打开了。 “老三,这到底咋回事啊?”秦荷花眼圈都红了,有一种沉入谷底又抛上半空的感觉,让人不敢相信。 “是有人顶替了我的身份信息,我已经报案了,等找到了顶替者,拿回录取通知书,我就能去上大学了。” 立春骂道:“是谁干这么缺德的事?也不知道给子孙积德。” 麦穗补刀,“他可能没后代吧。” 秦荷花还是不太放心,“立冬,能找回来吗?要是找不回来就上不了大学了吗?” “公安局已经立案了,已经知道是谁干的了,找回来应该不困难。” 秦荷花背过身去,用围裙狠狠抹了把脸。 乔树生的手有点抖,他把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又磕,半晌,才重重地说出一个字:“好!” —— 裴铮每天都去催进度。 再过十几天,今年录取的大学生要入学了,时间不等人。 这天,裴铮的一个直属领导找他谈话。 “裴铮,一个人工作时不能蛮干,你知道兴业家具厂吗?” 术业有专攻,裴铮真没注意过家具厂。 “不知道,也不感兴趣。” 领导点上一支烟,一口一口吐着烟圈,“兴业家具厂每年给县里创收几十万,要是追究下去,将会给县经济造成多大的损失……” 裴铮打断了领导的话,“领导,这是一起严重的违法犯罪案件,它关乎一个学子的前途和一个家庭的希望,也关乎社会的公平正义。我认为,任何一家企业的经济效益,都不应该成为掩盖罪行的理由。” 领导沉默了一会儿,问道:“裴铮,你跟我说实话,那个被顶替的人和你是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非要说有什么关系,是一个求助者和一个法律维护者的关系吧。” 卢家爪子伸的长,都伸到公安局了,当天,裴铮走进了主管刑侦的闫副局长的办公室。 闫副局长从文案堆里抬起头,把杯子递给他,“倒杯水,我抽支烟。” 裴铮倒了杯水,放在闫副局面前。 水杯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响。 “你小子有事?”闫副局没碰那杯水,只是看着他。 “我向您请教一个问题。” 闫副局往后一靠,椅背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行了,咱俩这么熟,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别叫官职,我听着膈应。有话赶紧说。” “能给县里创收的企业老板犯罪,我们要怎么办?” 闫副局点烟的手停了一下,撩起眼皮看他,“怎么,碰到硬茬了?” “只是理论上请教。” 闫副局轻笑一声,吸了口烟,“理论就是,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但实际操作上可能会稍有变通……” 他弹了弹烟灰,“要看证据链硬不硬,看能不能经得起社会舆论的考验,看会不会引发不必要的连锁反应。你小子,到底想动谁?” 裴铮迎着他的目光,吐出两个字:“兴业家具厂卢家。” 裴铮把整个事件捋了一遍。 闫副局沉默了,足足吸了半支烟,才重重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妈的,这人够张狂啊……证据呢?” “正在摸。” “那就等证据能砸死人的时候,再来找我。”闫副局挥挥手,“记住,要么不动,要动就得把罪行坐实了。不过我提醒你一句,要做好迎战困难的准备……” 第62章 三千块买断立冬的前程 乔家的日子照过。 因为录取通知书还没拿回来,这件事还没有最后落实,秦荷花耳提面命,特别针对几个小的,谁都不许说出去。 麦穗知道她得多上点心了,她可是姐姐兼姨姨。 月季苗也要隔三差五去除草修枝的,对之前压枝生根的枝条,麦穗和三姐一起,又进行了移栽。 乔奶奶忍不住抱怨,“你爹你娘也是,由着孩子胡闹。这一片要是种菜,吃不了还能卖几个钱。这玩意能当什么?一家人啃它啊?” 麦穗跟她讲不清楚。 立冬把奶奶送进屋。 “奶奶,谁说不挣钱啦,还没到时候,明年开春就有人买,您就等着吧。” “那是人家给你们画大饼的,明年要是不来买怎么办?你爹娘看起来也不傻,还信他们的鬼话。” “人家给了定金的,给了10块钱。” 乔奶奶这才好受点了,“这还差不多,依我看,好好过日子,能不折腾就别折腾了。” “是是是。” 叶秀莲趴在墙头上,问道:“麦穗,又在伺弄你的花呢?” 麦穗一直防着大娘,就怕她现在好养活了,又被惦记上了。 过继也不犯法。 “嗯。” 麦穗嘴上答应着,小身子往墙边躲,看不见就好了。 “麦穗,你怕啥呢?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立冬把麦穗挡在身后,笑着说:“大娘,麦穗不一直腼腆嘛?” “腼腆个屁,我看她跟别人小嘴叭叭的,不是挺能说的吗?”叶秀莲咂摸明白了,她手搭在墙头,身子又往前探了探,“我抱麦穗的时候她还不记事,是不是你们背地里总说道我,让孩子跟我生分了?” 立冬接口道:“大娘,您可别冤枉人,麦穗跟自家人当然放得开,在外人面前就是脸皮薄嘛。” “行啦行啦。”叶秀莲隔着墙头递过来一包东西,“小五上山采的,要是别人我还不给呢。麦穗,你把心放肚子里,你都这么大了,养了身子养不了心,出力不讨好的事,我才不干。” 叶秀莲还真是明白人。 小雪气喘吁吁的跑来,隔着栅栏门就喊:“三姐,娘让你赶紧回去。” 麦穗赶紧站了起来,“那我呢?” “你也赶紧回去,你在地里喂蚊子啊?” 路上,立冬心里七上八下,忍不住问了:“小六,娘找我有什么事吗?” “支书来了,还带着一个穿得挺气派的男的,说是找你的。” 立冬心里咯噔一下,随即涌上一股小激动——是不是录取通知书有消息了? 家里果然有两个人。 但不是裴铮,也不是穿警服的人,这让立冬有些失望。 一个是四十多岁、长得墩实的支书,正陪着笑。 另一个男人三四十岁,戴着一副眼镜,穿着白衬衫和皮鞋,一副城里干部的打扮。 “支书。”立冬喊了一声。 支书热情地让立冬快坐,又对那男人介绍道:“战同志,这就是立冬,是乔家三丫头。” 那个被称为“战同志”的男人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既然人都到齐了,我们就谈谈正事。” 战同志清了清嗓子,“我想跟你们谈谈,只需要乔立冬同学和支书在场就行了。” 麦穗心里一沉,瞬间明白了:这是要清场,要说见不得光的话了。 乔树生和秦荷花对视一眼,点了点头,“支书,战同志,有啥话就在这儿说吧,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战同志镜片后的眼睛眯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表情。 他不再坚持,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却没有直接递给立冬,而是放在了桌子上。 “立冬同学,你的情况我们了解了。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啊。” 战同志先扣了顶高帽,话锋随即一转,“不过,为了县里的大局考虑,有些个人利益,是需要做出牺牲的。兴业家具厂是县里的纳税大户,今年更是计划扩产,能为咱们村提供十个宝贵的招工名额。” 他顿了顿,观察着乔家人的反应。 听话听音,乔树生和秦荷花明白了,这是让他们咽下哑巴亏的意思吧? 而立冬的脸色已经微微发白。 战同志很满意这个效果,继续抛出筹码。 “当然,我们绝不会让优秀的学生吃亏。只要立冬同学你顾全大局,今年暂时把上大学的机会让出来,保证不再追究,卢家愿意一次性补偿你们家三千元人民币。” 他将那个厚厚的信封往前推了推,“这笔钱,够你们家盖五间大瓦房,顿顿吃上肉了。你还年轻,来年再考,肯定能考上更好的大学,也不叫吃亏。”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三千块钱是给乔家的,十个工作机会留给杏坊村社员的,对于乔家人和支书来说,都赚了。 战同志自以为胜券在握,他肯定加笃定,穷人家大概一辈子都没见过三千块钱。 立冬只觉得一股血直冲天灵盖,拳头捏得咯咯响,刚要开口,麦穗上前一步,问道:“战同志是代表哪个部门来的?是代表公家吗?” 姓战的只是工厂职工,是卢刚的姑父,哪里能代表的了公家? 战同志有些恼怒,“这个家的大人做不了主,让这个小孩做主啊?” 麦穗小手一摇,“你是哪个部门领导啊?有工作证吗?” 姓战的有工作证,但他不敢拿出来,他扯虎皮拉大旗,名不正言不顺。 “让这家的大人跟我说话吧,还是说……这家没大人?” 乔树生站了起来,“这位领导,录取通知书是立冬的名字,那就是她的东西。我们乔家是穷,不是什么都卖,不卖自己的前程。” “三千块是很多,十个工作机会也很好,但我们立冬的前程,是无价的。今年能让,明年是不是还要让?穷人的努力不是给你们当垫脚石的。我们要是逼着立冬卖了,枉为父母。” 战同志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他没想到乔家人还挺有骨气。 战同志的语气带上了冷意,“老乔同志,你是明白人。在乡下,多个朋友多条路,可要是……不小心成了某些领导的‘绊脚石’,那日子,恐怕就没那么好过了。你们一家人,往后可还得在村里生活呢。”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一直沉默的支书也开始打圆场,“哎呀,战同志,别动气,他们就是一时没想通……”支书又转向乔树生,“树生,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你们可别犯糊涂啊!” “支书,这要是你闺女遇上这样的事呢?你真愿意为了三千块钱,把大好前程卖了?” 战同志把目光投在立冬身上,讥笑,“我们谁说都不好使,我想知道当事人的选择。” 第63章 我愿意倒插门 立冬冷笑了一声。 “我今天就给出态度,我的前程,不是商品,不卖。卢家要是真有本事,就捂住我的嘴,或者明年在考场上再把我挤下去。想用这种法子偷走我的名额,让不学无术的人去上大学,除非我死了,不然,绝无可能!” 姓战的一言不发,抓起公文包走了。 支书手指着乔家人转了一圈,“十个,十个呀,你们真要被人恨上了。” 支书说完,赶紧去追战同志了。 穷人没权没势,想干点什么可太难了。 现在又得罪了支书,肯定更难。 乔立冬不想坐以待毙,她又去找了一次裴铮。 “调查的怎么样了?” 裴铮这边也有压力,卢家在县里可不是小虾米,名头是优秀企业家。 卢家惯会演戏,时常给流浪人员、低收入家庭一些小恩小惠,以致于在外人眼里,属于良心大大的菩萨。 裴铮不是侦办人员,他能做的只是催。 “要是裴同志为难的话,我打算向上一级举报,要求彻查。” 裴铮帮着出主意,可以一式多份,向教育局、监察委举报。 还可以利用媒体的力量。 下班回家,裴铮拎着五斤煎饼,是立冬带过来的。 裴奶奶已经爱上连麸煎饼的嚼劲和香气了。 “乔家那几个丫头又来了?” “不是,只有乔立冬一个人。” “麦穗那丫头怎么没来玩啊?我一个老婆子在家,还真是闷的慌。” “她们不经常来,还要帮家里干活。” 裴铮把上衣挂好,状似无意地问:“我爸呢?回来了吗?” “在书房里头半天了。” 裴铮敲了敲门,才推开。 裴书记正伏案看书,见是他,取下了眼镜,揉了揉眉心,“回来啦。” “嗯。”裴铮走过去,却没有立刻坐下。 “你小子有事?” “爸,你还记得那个叫麦穗的小姑娘吗?” 提起麦穗,裴书记脸上露出了笑意,紧绷的肩膀也松弛了些,“怎么能不记得?古灵精怪,胆子大,心思也正,是个有意思的小丫头。” 他顿了顿,看向儿子,目光里带着探询,“裴铮,你突然问这个干什么?” “她有个三姐,叫乔立冬,今年参加高考,您有印象吗?” “听你奶奶念叨过几回,说是成绩顶好,‘一般一般,年级第三’那个,对吧?” 裴书记回忆着,语气欣慰,“她应该考上一所不错的大学了吧?这可是改变命运的机会。” 裴铮沉默了几秒钟,声音沉了下去,“怎么说呢……考是考上了,但这条路,被人硬生生给堵死了,现在还不一定能上。” 裴书记脸上的笑意敛去,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说清楚了,到底怎么回事?” 他敏锐地察觉到,这绝不是简单的考试失利。 裴铮拉过一把椅子,在父亲书桌前坐下,将这件事的始末,从卢家扣下录取通知书,到那位“战同志”登门威逼利诱,再到乔立冬那句“除非我死了”的决绝,原原本本,没有任何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 裴书记的脸色从疑惑到凝重,最后彻底铁青。他猛地一拍桌面,震得茶杯盖都跳了一下,“无法无天!卢家人的胆子也太大了!仗着有几个臭钱,就敢如此戏弄国法,真以为这天下是他们卢家的,能一手遮天了吗?!” 他胸口起伏,显然动了真怒。 裴铮看着父亲,适时地浇上了最后一瓢油,语气带着嘲讽,“现在不就是一手遮天么?卢家的人亲自跑去找乔家,允诺给村里十个入厂名额,再给乔立冬三千块钱,就想把这事‘两清’。” “乔立冬报了案,但至今进展缓慢。更荒唐的是,还有人不断给卢家当说客,话里话外的理由,竟是这么一个无良企业主能给地方经济创收,动不得。” 裴书记的目光锐利起来,盯住儿子问:“还有这事?证据确凿吗?” “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裴铮迎上父亲的目光,声音有些激动,“在他们那套逻辑里,一个寒门学子的数年心血可以随意践踏,个人的前途可以成为交易的筹码;一个国家未来的栋梁,在他们眼里,就只值那三千块钱。” 书房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裴书记的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这是他深入思考时的习惯。 终于,他再次开口了,声音不高,“我知道了,我给顾局长打个电话,这件事,必须尽快、从严解决。” “爸,卢家在当地经营多年,关系盘根错节,这次更是下了血本。恐怕……不是一个电话就能轻易扳动的。” 裴铮冷静地补充道,他必须让父亲意识到问题的复杂性。 裴书记闻言,略一思索,随即做出了周全的部署,“你说得对,治沉疴需用猛药。这样吧,我明天下午正好要去地区开会,你让那个乔立冬,准备一份详细的书面材料。” 裴书记顿了顿,继续说道:“记住,一式四份。地区教育局、地区公安局、地委纪检部门我都会去拜访。这最后一份……我直接交到老领导手里。” “爸,你说真的?我明天就让她送过来。” 裴书记身体后仰,看着裴铮,“这么帮人家小姑娘,你是不是对人家有想法?” 裴铮,“爸,你可别胡说,我是jc,这是我的工作,工作的意义就是守护正义。” “好好好,你出去吧,爸再看会书。” —— 几天后。 乔家人正在吃午饭。 天热,做了解暑的凉粉,拌了两大盘凉菜。 麦穗挺喜欢吃的,感觉热气都降下了不少。 大门推开,是商铁柱来了,背着一个袋子,好像还是上次那个。 “铁柱,吃饭了没有啊?”秦荷花问道。 还没等商铁柱回话,乔树生就催立春,“去给铁柱盛一碗,路上热。” 立春觉得爹妈太热情了,小声嘀咕,“还不知道人家是怎么想的,咱不能上赶着……” 乔树生把脸一绷,“少废话,就算是个过路的,管碗饭怎么啦?” 商铁柱放下袋子,“叔,婶子,这是最后两个瓜了,我不爱吃这个,给妹妹们吃。” “你啊,好东西谁不爱吃?别惯着这群皮猴。”秦荷花心里受用,倒了一碗热水,又拿了一把蒲扇给他。 立春端来一碗凉粉,又特意重新切了半盘淋了香油的咸菜丝。 老两口是打心眼里喜欢这个实在的后生,就算最终成不了一家人,这份善意也不能少了。 铁柱也不扭捏,道了声谢就坐下吃起来,孩子们懂事,都跑到门外的树荫下玩去了,把屋里的空间留给了大人。 等商铁柱吃完,立春利落地收拾了碗筷。 商铁柱坐得板板正正的,双手放在膝盖上,“叔,婶子,上次说的事,我考虑清楚了。我……我愿意倒插门。” 第64章 杏坊村的第一个大学生 乔树生愣了一下,再次问道:“铁柱,这话可开不得玩笑。你……真想好了?真愿意?” 商铁柱重重地点头,眼神里没有一丝犹豫。 “那你哥哥嫂子同意吗?”秦荷花不无担忧地问。 商铁柱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很快就不见了,“我和他们早就分家单过了,我做的了自己的主。” 秦荷花听三大娘说过,铁柱和他的几个哥哥关系都不咋好,只有一个嫁出去的姐姐还惦记他。 话说到这个份上,乔树生觉得必须让立春自己拿主意了。 他把立春喊到跟前,对大女儿说:“立春,当初招上门女婿这个条件,是你提出来的。现在铁柱答应了,他是个实在人,咱们乔家也不能亏待了实在人。接下来怎么办,你来说。” 立春早就想好了,“我当初非要带着两个孩子,就是不想让她们在别人家受委屈。铁柱,结婚以后,你可以管教她们,但绝不能嫌弃她们,更不能动手。这是我唯一的,也是最重要的条件。” 商铁柱立刻抬起头,保证,“立春,叔,婶子,我不敢说漂亮话,说什么把她们当亲生的。但我商铁柱在这里保证,只要我有一口吃的,就绝饿不着她们娘仨个。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对她们好,把这个家撑起来。” “那就结婚吧。” 结婚可不是一男一女搬到一起过日子这么简单。 头一件,也是最要紧的一件大事,就是:得有个窝。 乔家现在住的房子,离池塘还有二十多米远,宅基地是够的,要是紧挨着再接出三间房,小两口带着孩子住,满够用了。 但这地是集体的,想盖房,得先向村里打报告,批了条子,才能动土。 说盖房子,就绕不过一个“钱”字。 晚上,乔树生和秦荷花在屋里盘算。 乔树生小声问:“她娘,咱手头上统共还能挤出多少钱?” 秦荷花就着昏黄的15瓦灯泡,又数了一遍藏在柜子里的布包,叹了口气,“今年省吃俭用,统共就攒下这二百来块钱。” 之前小七卖月季苗挣了些,家里最近卖煎饼也见着点活钱,可七七八八加在一起,才二百多块。 乔树生沉默了一会儿,下了决心,“那就咱家出一百。再多不行了,就是把几个孩子的学费都搭进去了。” 第二天,商铁柱又来了。 听乔树生说了预算的事,他没多言语,从贴身的汗衫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看着有些年头,洗得发白,边角都磨毛了。 他没递给乔树生,也没给秦荷花,而是径直走到立春面前,把布包放在立春手上。 “我力气大,农闲时就去窑厂帮工,给人搬砖、扛水泥……这些年,也攒下了三百来块钱。” 他说话还是那样,没什么花哨词儿,却让人感觉很踏实,“盖房子的钱,我来出。叔和婶子帮我们张罗,操心出力,我就感激不尽了。家里攒的钱,留着给几个妹妹上学用。” 立春握着那个沉甸甸的小布包,感觉手心都被烫了一下。 眼前这个憨厚的男人,不会说一句漂亮话,做的全是实事,比不是人的前夫强百倍。 立春心里最后的那点犹豫和不安,忽然就落定了。 这个商铁柱,无论说话还是做事,真是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乔树生说:“我这就去找支书申请宅基地。” 早点申批下来,备备料,赶在天冷之前把房子盖好。 乔树生乘兴而去,败兴而归。 “支书……不批。” 秦荷花想到了,因为立冬的事,支书没准正打算给乔家穿小鞋,能顺利就怪了。 “真不是个东西,和他还是一个祖宗,有奶就是娘!” 乔树生就让三大娘帮着打听一下,村子里有没有打算卖房子的?你情我愿的事,支书使不了绊子。 —— “咚咚锵,咚咚锵……” 小雪一脸兴奋,“是不是有人娶媳妇啊?我得去看看。” 小芳把碗一推,“我也去。” 麦穗麦粒还有招娣赶紧跟上,主要没有电视可看,嫁娶红白喜事都会吸引一大批孩子。 连小满和寒露也跑了。 杏坊村不大也不小,五百来户,秦荷花和立春立冬数算半天,也不知道谁家的孩子结婚。 乔树生说道:“这个时间,不像是结婚的。” 这都过了十二点了,算是下午了。 小雪一阵风似的卷回院子,小脸煞白,捂着肚子直喘:“爹!娘!不好了,好多人……朝咱家来了!” “小六,咋的了?” “外面好多……人……冲咱家……来了!” 秦荷花手里的簸箕“哐当”掉在地上,声音发颤,“她爹,不会是那家人找咱麻烦吧?” 那家人就是姓卢的那家,人家有权有势,对付土生土长的老百姓,还不是手拿把掐? “我去看看。” 乔树生的腿已经恢复很多了,闻言脸色一沉,瘸着腿抄起顶门杠,刚拉开院门,呼啦啦进来一大群人…… 为首的正是支书。 支书以前对乔树生无感,可能有人就问了,无感会让他当教师? 这可不是支书的功劳,是树生早死的爹的余荫,他的死是被盖棺定论的,是为了勇于和坏分子斗争,才“牺牲”了的。 斯人而逝,言尽于此。 乔树生把老婆孩子挡在身后,全身戒备,“支书,有什么冲我来,别吓着女人孩子。” 支书今天跟之前判若两人,笑容满面地紧走几步,紧紧握住乔树生的手。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上面派来的大干部,来体恤民情的。 “树生兄弟,你这说的什么话?我是来给你报喜的,你们家立冬,考上大学了!通知书就在路上,马上就到,咱杏坊村的第一个状元,出在咱们老乔家!” 人群顿时一阵骚动,羡慕、惊讶、崇拜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乔家人。 有人开始噼里啪啦地鼓掌,后面跟着的锣鼓队这时才反应过来,铆足了劲敲打起来,喧闹的锣鼓声使小院异常热闹。 支书凑近乔树生,声音洪亮,与有荣焉,“树生兄弟,你养了个好闺女啊,给咱们全村争光了!” 小雪也听明白了,兴奋得小脸通红,绕着爹娘直跳,“三姐考上大学了!三姐是大学生了!” 立冬轻易不掉眼泪,这会也蹲在地上呜呜哭了出来。 太压抑了,太不容易了。 支书看着这一家子的反应,心里更是满意,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挥挥手,示意锣鼓声稍停,然后对乔树生说:“树生啊,以前村里对你关心不够,是我的工作没做到位。你放心,立冬这丫头是咱们村的骄傲,村里决不能亏待了她。学费什么的,要是有什么难处,你尽管开口。” 第65章 升学宴 支书不是傻子,考上大学就代表着端上了铁饭碗。只要乔树生老两口还住在杏坊村,乔立冬就要经常回来,他就能攀上关系。 子辈孙辈说不定还能沾上光。 这话听着暖心,但乔树生心里跟明镜似的。要不是立冬考上了大学,支书这辈子恐怕都不会踏进他家院子,更别说称兄道弟,对他们“关怀备至”了。 他脸上挤出感激的笑,连连点头:“谢谢支书,谢谢村里关心……” 院子里热闹非凡,左邻右舍也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道贺。 先前因为卢家带来的阴霾,被冲散了不少。 秦荷花掏出一块钱,让小满去买糖块,得让街坊邻居吃块糖同喜同喜。 乔树生邀请支书进屋坐坐。 小满买来了糖块,分给社员们。 社员也不吝奉上吉祥话,热闹看过了,各自散去。 屋内,乔树生让女人赶紧泡茶。 支书特别随和,“弟妹,别忙活了。” “要的,要的,支书轻易不来,也不是什么好茶。” 秦荷花手脚麻利地去翻找装着茶叶的旧铁罐子,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 前几天,就是这位支书,带着卢家人在这屋里威逼利诱,逼着她们答应卢家人的条件,咽下哑巴亏。 那架势,恨不得立刻把他们一家扫地出门。 如今…… 支书搓了搓手,在椅子上坐下,神情确实有些不自在。 他活了大半辈子,在村里向来是说一不二,这般前倨后恭,自己脸上也烧得慌。 可形势比人强啊,谁能想到在县里树大根深、枝叶繁茂的卢家,说扳倒就扳倒了呢?而且还是以那种不体面的方式…… 想到这里,支书心里那点不自在立刻被后怕取代,幸好,幸好自己当时没把事做绝。 “树生啊,”支书清了清嗓子,语气带着熟稔,“我接到镇上成书记亲自打来的电话,就赶紧带着人过来报喜了?成书记和邮局送通知书的人,一会就到。说起来还是咱立冬这丫头争气,给老乔家长脸,说出去我这当支书的脸上也有光啊!” “丫头了不起啊,听成书记说,是咱县里的第三名!地区都排进前十了。这可是文曲星下凡到咱杏坊村了!” 一直默默站在角落的麦穗,听到“县里第三名”时,小手紧紧攥紧了衣角,心里替三姐可惜。 她人小,但看的清楚,三姐为了这场考试付出了多少。寒冬腊月里,手脚都冻坏了,冻疮都流脓了,手面上没有一块好肉。 要不是卢家使坏,在考试前故意派人使绊子,三姐绝不止考个第三名。县里的第二名,甚至那状元,都有可能!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 “来了来了,成书记来了。” “邮局的车也来了,那绿皮车!” 只见芙蓉镇的党委书记成铭,穿着一身半旧的中山装,笑容满面地在一个邮递员和乡文书陪同下,大步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的大信封。 乔立冬赶紧迎了上去。 “乔立冬同学是吧?希望你好好读书,学了一身本事建设你的家乡。” “谢谢成书记。” 成书记代表镇政府奖励乔立冬五十元,这可是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 邮递员也为通知书的送达“失误”道歉,还送了立冬一个手提箱一个帆布包,一个书包还有两支钢笔。 可谓是诚意满满。 秦荷花热情地留成书记他们吃饭,成书记谢绝了。 “好好准备一下吧,过两天就要开学了。” 这一天,乔家人生活在云里雾里的,高兴是高兴,就是反转太快,好不真实。 立冬把五十块的奖励金上交。 乔树生是个豁达的家长。 “奖给你的就是你的,拿着置办些要带的,再做两件衣服。” 立冬只拿了二十。 “这些差不多就够了,到学校后会有补贴,我也会好好学习,争取拿奖学金。” 晚上,秦荷花带着闺女做了一桌好菜,请了婆婆和大伯哥一家吃饭。 乔奶奶被让到上座,老太太的腰杆挺得直直的,每一道皱纹里都在笑。 这模样逗乐了两个孙媳妇,乔二嫂快人快语,“奶奶,您这架势,像是要去城里当大官嘞。” 乔奶奶下巴一扬,“我可是大学生的亲奶奶。” “巧了,”二粮媳妇立刻接上,脸上是藏不住的得意,“我也是大学生的二嫂!” “你多亏嫁进了老乔家。” “对对对,多亏您孙子娶我。” 二粮在一旁笑嘻嘻地揽住媳妇的肩,“只能说你有眼光,早看出我是大学生她哥。” “那是!” 大粮和媳妇对视一眼,都没眼瞧老二两口子这腻乎劲儿。 热闹是他们的,叶秀莲心里却像打翻了醋瓶子,又酸又涩。 她看着出息的立冬,肠子都悔青了:当初要是没把麦穗送回去,十几年后,自己不就是大学生的娘了? 要问叶秀莲怎么知道麦穗一定能考上?姐姐厉害,妹妹就能差了吗? 叶秀莲再看看三粮四粮,气就不打一处来。 三粮连高中都没念,如今在地里刨食,前些日子突发奇想要去学木匠。叶秀莲嫌既要交学费又不能帮家里干活,一直没松口。 此刻,三粮正借着这喜庆劲儿,再次磨着她。 旁边的四粮读高一了,成绩吊车尾。 叶秀莲怎么看怎么觉得他在“浪费煎饼”,盘算着让他下学期干脆别念了。 也就小五还不讨人嫌。 大屋里欢声笑语,飘着饭菜的香气。立冬被奶奶和嫂子们围着,问长问短。 麦穗这些孩子躲在里间,她们得等大人们吃过了才能吃。 叶秀莲到底没忍住,用胳膊肘捅了捅身旁闷头抽烟的乔树山,“你看看人家,再看看咱家这两个,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 乔老大瞪她一眼,“少说两句,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话是这么说,但看着弟弟乔树生一家风风光光,连带着老娘腰杆都硬了,乔树山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倒不是嫉妒,就是觉得自家这日子,确实不如弟弟有奔头。 这时,三粮又凑到叶秀莲身边,压低声音,“娘,立冬都考上大学了,您就让我去学木匠吧?立冬说了,以后国家建设好,有手艺的人吃香,我保证好好学,出师了挣钱孝敬您!” 若是平时,叶秀莲肯定又是一顿数落。 可今天,看着立冬出息了,再听听“有手艺的人吃香”这句话,她到底听进去了。 “吃你的饭,这事儿以后再说。” 三粮眼睛却是一亮,今天娘没骂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那就是有戏。 第66章 渣男来了 乔树生看向叶秀莲,“三粮想学木匠,是正经营生。我认识镇上王木匠,手艺不错,人也实在。要是信得过,我回头去问问,看能不能少收点学费,或者让三粮先去帮着干点杂活,管顿饭也行。” 乔树生这番话,叶秀莲脸上好看了些,“也行,二弟帮着问问吧。” 四粮把头埋得更低,恨不得缩进碗里。他知道,下一个就要轮到他了。 果然,叶秀莲的炮火很快就转向了,“四粮,你看看你立冬姐,你再看看你。我看你这学也别上了,纯粹是糟蹋粮食,下学期跟你爹下地干活去。” 四粮闷闷地“嗯”了一声,扒拉饭的动作停了,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碗里的菜。 乔树生听到了这话,放下酒杯,问四粮,“四粮,你跟二叔说,你自己还想不想念书?” 四粮抬起头,张了张嘴,眼圈有点红,最终还是低下头,小声道:“……我也不知道。” 他是真不知道。 成绩不好,在学校也抬不起头,或许回家干活,反而轻松些。 乔树生叹了口气,他对大哥大嫂说:“大哥,嫂子,孩子还小,能念书还是让他念。立冬是赶上了,脑子也还行。可这世道,往后没点文化,怕是真不行。你看咱村,以后分田到户了,种地也得讲科学不是?” 这顿饭,就在这复杂的氛围里接近了尾声。有荣耀,有喜悦,有羡慕,有悔恨,也有对未来的迷茫和重新燃起的希望。 夜色渐深,众人散去。 孩子们帮着母亲收拾碗筷,秦荷花看着几个女儿,尤其是即将去上大学的立冬,心里又是骄傲又是不舍。 “立冬,到了学校,别亏待自己,该吃吃,该穿穿……” “娘,我知道,您别操心。” “你们几个小的,也得好好学,争取将来也考个大学,给娘争口气!” 孩子纷纷画大饼。 “娘,考大学。” “娘,我比三姐还厉害!” “娘,我一定好好学!” —— 立冬考上大学,乔家在村子里的地位水涨船高,以前多少人笑话乔树生没儿子,绝户头,现在就有多羡慕。 有很多人把立冬当榜样,督促孩子学习的时候就会说:“跟人家乔立冬学学,不要求你考的这么好,能摸着大学的门就烧高香了。” 这个年代的大学生,谁都知道它的含金量,考上了就是铁饭碗,国家包分配。 录取通知书能拿回来,裴铮在其中起了决定性的作用,乔家人知恩图报,从村子里买了一只公鸡,又带上了一些土特产,麦仁、花生、秋玉米、鸭蛋、野蘑菇之类的。 收拾了一大包,让立冬给送过去,好好谢谢人家。 麦穗现在也有人争取当小跟班了,她可不是来者不拒,那些曾巴结着周双双、欺负过她们的,麦穗一个都不要。 周双双没有糖没有零食,反倒被她的跟班欺负了。 周叙娶了王怀落家的寡妇,小寡妇有自己的孩子,周双双的地位一落千丈。 人家疼自己的孩子,怎么会疼她呢? 指望她亲爹?小寡妇说什么他听什么,真诠释了那句话,有后娘就有后爹。 这不,有两个小子堵着周双双要钱。 “我没有,我,我妈不给。” “切,那是你后娘,你后娘不给你,你亲爹也不给?骗鬼呢!” “我爸也不给,说不能乱花钱。” 粗暴的搜身后一无所获,两个小子开始威胁周双双,“明天带五毛钱来!不然要你好看!” 推搡之间,周双双跌坐在地,看着扬长而去的背影,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 哭声里,有恐惧,更有被全世界抛弃的恐惧。 真是比小白菜还可怜。 树丛里伸出几个脑袋。 “姐,她好可怜啊。”麦粒心软,扯了扯麦穗的衣角。 麦穗沉默地看着,脸上没有半分快意,“她本来可以不可怜的,如果她选择跟着她妈妈,就不会这样。” 招娣立刻紧紧抱住麦穗的胳膊,小脸贴着她,“七姨,窝跟着娘!” 秦荷花站在自家院子里,开始喊:“麦穗麦粒招娣,回来吃饭啦——” 麦穗一手扯着招娣,一手拉着麦穗,往家跑。 旁边的胡同里突然钻出个人来,拦住了三个孩子。 王平林塞给招娣一块糖,用做作的慈爱语气问:“招娣想不想爹?” 招娣吓的往后躲,麦穗是大孩子了,又是长辈,她不能躲。 “王八蛋,你滚开。” 麦穗挡在王平林和招娣中间。 王平林满脸堆笑,“小姨子,我是来看闺女的,我想闺女了,招娣没爹不可怜啊?” 他哪里是想孩子,他是听说立冬考上了大学,又盘算起与立春复婚,王家能借上势。 原来以为立春可有可无,离了婚他照样能找个大闺女给他生儿子。 是王平林高估了自己,不但没有上门提亲的,就算托媒人都没有愿意的,二婚带孩子的都不考虑他。 家里更是脏乱差,他娘就是个四体不勤的女人。 王平林打算先拉拢孩子,再重新哄回那个任劳任怨、打不还手的免费保姆。 “呸!你不是我姐夫,再乱叫把你腿打断!” 麦穗的手上攥着根刚从树上折下来的新鲜枝条,韧性十足,抽在身上能留下一道红肿。 王平林看着她手中晃动的树条子,嘴角抽搐了一下,强压着火气,“麦穗,大人之间的事你不懂,一个家还是原配的好,我跟你姐……” “你们王家是畜牲,打媳妇打孩子,人事不干,我姐已经跟你离婚了,马上就有新姐夫。”麦穗大声吆喝,“娘,娘,有坏蛋。” 秦荷花抄着烧火棍就出来了,还有寒露和小满,都是一脸寒霜。 “王平林你个狗杂碎,敢跑俺庄上来撒野?”秦荷花手中的棍子直指对方鼻尖。 强龙难压地头蛇,王平林心底发怵,脸上却堆起委屈,“娘,我真是想孩子了,就来看看招娣……” “想孩子?”秦荷花嗤笑,“当初你们一家子怎么嫌弃她们娘仨个的?这会儿倒演上戏了?赶紧滚!当老乔家没人了?” 支书主动给乔家批了宅基地,乔树生特意捎信让铁柱过来备备料。 此刻商铁柱正扛着铁锹立在大门口,冷冷地盯着王平林。 王平林眼见形势不妙,一边后退一边摆手,“好好好,我走,我这就走……” 第67章 有人抱着她的大腿,喊妈妈! 立春低头洗着菜,却总觉得脸上落着目光。 她一抬头,正对上秦荷花欲言又止的眼神。 “娘,咋了?” 秦荷花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靠在灶台边上,“王平林来过了,他那腚往哪一撅,我就知道要放什么屁。娘就想问问,你是咋想的?” 立春手里的活没停,她的声音很平静,“娘,我知道您担心啥,怕我记吃不记打,好了伤疤忘了疼。” 她顿了顿,抬起头,目光清亮地看着秦荷花,“我没忘,好了伤疤,疼也没忘。他都想把我‘典’出去了,这是人干的事吗?” 立春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冰凉的恨意,“那是把我往死路上逼,我好不容易从那个火坑里跳出来,我难道还自己再跳回去?” 秦荷花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语气也软了下来,“你知道就好,娘就怕姓王的再说几句好话,把你哄迷糊了。你别怪娘说话难听,你又不是没干过这种事。” 立春脸上闪过一丝窘迫,无奈地笑了笑,“是,我没话说,混账话是我说的,混账事是我干的,以前是我傻,总觉得为了孩子,有个完整的家比啥都强。”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可现在不一样了,娘,我都打算在村里自己盖房了,怎么可能再回头?” “这就对喽。”秦荷花凑近些,“人家铁柱,不嫌弃你二婚,不嫌弃你带着俩孩子,还愿意倒插门。这样的实在人,你可不能坑了人家。” 立春的脸上终于泛起一点笑意,带着点难得的俏皮,“要不,为了让您彻底放心,我跟铁柱先去把结婚证领了?” 秦荷花一听,眼睛顿时亮了,双手一拍,“那敢情好!早该这么办了。” “娘,您说真的啊?” “咋?不行啊?” 立春摇头,“娘,还是别了吧,我看咱倒是像怕人家跑了,想着早点把人家拴住。” “那就当我没说。” 家里的这些孩子也得忙起来了,趁着都在家,开始挖地基。 麦穗这几个小的就负责送水。 乔树生家开始盖房子,这可是件大事,说啥的都有。 闺女会一个个嫁出去,房子只会越来越宽敞,还要加盖新房,这不是有病吗? 还是说有两分钱烧的慌。 地基边上,就有几个妇女坐在树荫下看热闹。 乔树生的两个女婿都认识,但今天这个吧,都不认识。 “小雪,嫂子问你个事,那个人是谁啊?” 长江嫂子指的人正是商铁柱。 “我姐夫啊。” “啊?”长江嫂子愣了,“你哪个姐夫啊?” “我大姐夫。” 几个妇女立凑得更近了,交头接耳议论起来。 “人长的不孬,干活也不惜力。”其中一个说道。 “来老丈人家干活,不得好好表现啊,哈哈……”另一个语气带着点酸。 “立春离婚带着两个孩子,人家是怎么看上她的?” “说不定也有毛病,谁也别嫌乎谁。”长江嫂子撇撇嘴,声音不大不小。 乔树生耳朵又不聋,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那几个妇女立刻噤声,假装看天看地,或者低头纳手里的鞋底。 乔树生黑着脸,没直接冲她们发火,而是走到商铁柱身边,故意提高了嗓门,“铁柱,歇会儿,喝口水,这大日头底下,别累着了。” 商铁柱抹了把汗,憨厚地笑了笑,“爹,我不累,趁天好多干点。” 自从婚事定下来,铁柱就改口叫爹了,一个喊的响亮,一个答应的自然。树荫下的几个妇女听得清清楚楚,脸上都有些讪讪的。 秦荷花正好提着绿豆汤过来,也听到了刚才的闲言碎语。 她没像乔树生那样含蓄,直接冲着树荫下开了腔,“哟,几位嫂子弟妹侄媳妇,这么闲啊?家里活儿都干完了?有空在这儿磨牙根子,不如回家多拾掇拾掇,少挨点骂。” 秦荷花给铁柱舀了满满一碗绿豆汤,一边继续指桑骂槐,“我们老乔家盖房子,是喜事,闺女女婿孝顺,知道家里要盖房,都抢着来帮忙。这有的人啊,就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自己家锅底灰没刮干净,倒有闲心管别人家瓦上霜!” 铁柱接过碗,小声说:“娘,没事,嫂子们也是关心我。” “关心?”秦荷花哼了一声,“我们可不用她们关心,还是多关心关心自个吧,操心老的快。” 被秦荷花这么一顿明褒暗贬、连消带打,那几个妇女脸上挂不住了,纷纷起身。 “家里还有点事,先走了。” “是啊,该下地下活了。” 不一会儿,树荫下就清净了。 铁柱看着她们的背影,小声对秦荷花说:“娘,您别为这个生气,我不在乎别人说啥。我跟立春好好过日子,比啥都强。” 乔树生拍了拍铁柱的肩膀,心里对这个新女婿更满意了几分。 立冬早到了县城,带的东西送去裴家不行,直接送给裴铮也不行,让人看见了不好。 要是给裴家人抹黑了,那不叫感谢,那叫害人。 思索了半夭,立冬找了一个自认为稳妥的法子。 她直接去了公安局门卫室。 这里见的人太多了,门卫对立冬已经没有了印象。 见立冬大包小兜的,门卫大爷问道:“姑娘,你找谁?” “大爷,我是裴铮同志的亲戚,给他带了点自家种的东西,请代为转交。” “那我给裴队长打个电话,让他来接。” 裴铮到了门卫室,没看到人。 “谁找我?” “说是你的一个亲戚,呶,给你带的东西,还有一张纸条。” 裴铮打开纸条,是几行飘逸洒脱的字:裴队长,我知道你们有纪律,贵重东西肯定不能收。但这只是我们自己晒的一点山货、家里攒的鸡蛋,是我们全家人的一点心意,谢谢你的帮助。 祝工作顺利,阖家幸福 东西裴铮就收下了,等折算成钱,再还给乔立冬。 从公安局离开,乔立冬去了供销社,有些基本的日用品需要买,衣裳只买了一条牛仔裤和一双白球鞋。 不是乔立冬臭美,要跑操就少不了白球鞋。 买的差不多了,立冬便拎着东西,转身往汽车站走去。 突然,一个人撞在立冬身上,劲还不小,撞的立冬一个趔趄,袋子都撞出去了,撒了。 “你……” 那不是个大人,确切地说是个七八岁的孩子,看不出是男孩女孩。他穿的破破烂烂,头发乱糟糟的,还有一股气味直冲鼻子。 孩子抬起头,脸上也分不清楚是脏还是伤。 “妈妈,你可算来找我了。” 立冬的脸都黑了,她才十八,有这么大一个儿子或者闺女,这合理吗? 第68章 十八岁的立冬,捡了一个大儿子 立冬试图推开他,可这孩子像只八爪鱼,死死箍着她的腰,小身板还在不住地发抖。 “小孩,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我不是……” 立冬闭了嘴,只见一个男人冲了过来,在离立冬不远的地方突然停下了,侧过身,点了一支烟。 可他飘忽的眼神,不断往这边瞟。 “姐姐救我,那个人是坏人,我逃出来的。”孩子小声说。 这和立冬猜测的一样。 立冬蹲下来,整理着孩子的头发,一秒假哭,“小军,我的小军啊,妈妈找你找得好苦啊!告诉妈妈,是哪个天杀的王八蛋把你害成这样的?妈妈跟他拼命!” 立冬一边“哭诉”,目光剐向每一个人。 孩子也机灵,立刻伸出小黑手指指上那个男人,“就是他,他是坏蛋。” 立冬“噌”地站起身,将孩子护在身后,怒目而视,嘶吼,“原来就是你,你敢动我儿子?!我跟你没完!来人啊,这里有个人贩子,抓人贩子!” 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可不少,这个年代的人还特正义,有几个人都有了撸袖子要干的架式。 男人脸色剧变,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狠狠碾灭。他恶狠狠地瞪了立冬和孩子,但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终究没敢发作。 他低低咒骂了一句,转身就跑了,眨眼便消失了踪影。 立冬也不知道附近的派出所,只好把孩子带回公安局。 问孩子,孩子一问三不知,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不知道父母名字,也不知道自己名字。 从他开始记事起,就跟着那个男人。 男人对他不好,让他当小乞丐出去讨钱,溜门撬锁,有提着大旅行包的,他还要靠上去偷钱。 孩子每天出门,那个男人就在不远处看着,要是完不成既定目标,回来一顿打是免不了的,还会饿肚子。 这么一来就有点麻烦。 “我们先尝试一下,看能不能替他找到家人,要是找不到,只能送福利院了。”负责办案的民警说道。 小男孩紧紧地抱着立冬的胳膊,“我不去福利院,我不想再去当小乞丐。” “到了福利院,会有叔叔阿姨管你,也有哥哥姐姐弟弟妹妹陪你玩,会有干净衣服穿,也能吃饱,不是去当小乞丐。”民警耐心解释。 小男孩还是紧紧抱着立冬的胳膊,小脸煞白,浑身发抖,哆哆嗦嗦地说:“姐姐,我害怕……别送我去‘院子’,我睡地上就行,我吃很少的……” 立冬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这时,民警叹了口气,低声对立冬说道:“福利院能管饱,但这么大的孩子,万一因为害怕跑出来,再被坏人盯上就更麻烦了……” 另一位年纪稍长的民警看着立冬不忍的神情,试探着开口建议,“小姑娘,你要是真想帮,我们这边可以办一个临时寄养手续。你给他一个暂时的家,我们和街道共同监督,一起帮他找家人,你看行不行?” 立冬还在犹豫,“不瞒你们说,我是一名准大学生,再有两天就要开学了,我没有条件带他。” “那你的家人呢?” “我家人太多了,三间房子十多口人,我要是带回去了,就是给我娘增添负担,根本行不通。” 立冬有爱心,也愿意奉献爱心,但前提不能伤害家人的利益。 那位年长的民警看着立冬,解释道:“小姑娘,按照规定,临时寄养家庭会有一些补贴。主要是粮食,街道这边再想办法给你申请一点现金,但不多,一个月也就十块钱,主要是给孩子买点铅笔本子……” “我们会发动工作人员,捐一些自家孩子的旧衣服、旧鞋子。” 立冬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 十块钱,对于一个正在长身体的男孩来说,无疑是杯水车薪。 小男孩眼巴巴地看了立冬,“姐姐,带我回去吧,我能干活也能吃苦,不白吃饭,我睡地上。” 立冬看着身边的孩子那依赖又怯生生的眼神,一股责任感油然而生。 “好,在找到他家人之前,我带他。” —— 秦荷花没想到,立冬去了一趟县里,给她带回来一个小要饭的。 麦穗几个捂着鼻子躲的远远的,因为实在太臭啦。 秦荷花把立冬拉到一边,小声问:“立冬,怎么回事啊?你是嫌我太闲了吗?” 立冬把怎么遇见的孩子,怎么解救的他,民警怎么说的,都一一告诉了娘。 “你是说这孩子找不着家了?” “嗯,孩子啥都记不得,记事起就在坏人手里了。” “他是可怜,可咱家这条件……算啦,人都领回来了,我去跟你爹商量一下。” 不一会,乔树生回来了。 乔树生幼年就没了爹,心肠挺软的,他在孩子面前蹲下来,问道:“你叫啥名啊?” 孩子还贴在立冬腿上。 “别怕,这是我爹,顶好顶好的人。” 孩子这才小声说:“他叫我黑狗。” 黑狗,这是人名,特么这是人起的名吗? “这名不好听,我重新给你起个名吧,”乔树生平视着孩子的眼睛,很随和地说:“‘黑狗’是过去的事了,从今天起,你再不叫那个烂名了。你跟我的姓,姓乔,我希望你像松树和柏树一样,不管条件多不好,都能坚强、挺拔地长大。以后,你就叫乔松柏,好不好?” 孩子眨了眨眼睛,小声地重复着这个新名字,“松……柏……乔松柏。” 他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一丝从未有光的光彩,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还愣着干什么?立春,你给孩子弄点吃的,吃完饭我给剃剃头发,再洗个澡,把衣裳都换了。” 立冬给他买过两个包子,孩子现在不饿,乔树生就借了推子给松柏剃头。 头发虬结成团,黑乎乎的虱子在发间蠕动,看得人头皮发麻。这种情况下也顾不得什么好看难看了,乔树生直接给他剃了个小光头。 青色的头皮暴露在阳光下,孩子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缩了缩脖子。 剃完头,乔树生把媳妇和闺女都赶回屋里,自己在院墙根下打了满满两盆温水。他挽起袖子,用肥皂给孩子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搓洗。 换第二盆,水色才稍显清明。 乔树生手劲大,加上孩子身上的陈年污垢太多,不用力根本搓不下来。 孩子的身上被搓得通红,背上、胳膊上留下一个个清晰的巴掌印,像是盖上去的红色章子。 但皮肤的本色,终于一点点显露出来了。 换上干净的旧衣裳,松柏整个人焕然一新。 孩子五官完全显现出来,大眼睛,鼻梁挺直,只是眼神里还带着点怯生生的不安。 乔树生把剃下来的头发和那身破得没法看的旧衣裳归拢到竹筐里,准备拿出去挖个深坑埋了。 主要是怕虮子变虱子,虱子满身爬。 第69章 虱子大战 松柏在乔家住下来了。 他还是胆小,每天就跟着立冬,吃饭也跟着她,就是睡觉才跟着乔树生。 现在,秦荷花带着麦穗麦粒还有小芳睡大炕,乔树生带着松柏睡小床。 松柏吃饭也小心翼翼的,还会看别人脸色。 每天还会自己找活干,擦桌子洗碗扫院子,喂羊喂毛驴,就是不出院子。 看的秦荷花很心疼,这孩子还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对谁都不信任啊。 立冬要开学了,得提前到校,所以她提前一天出发。 松柏刚跟着立冬习惯,立冬马上又要走,看样子就是舍不得,老是拽着立冬的袖子,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立冬安慰他,“这是姐姐的爹娘,还有姐姐的姐姐妹妹,都是好人。我去上学了,他们也会护着你,不用怕。” 乔树生已经问过学校了,同意让小芳小雪和松柏一起去上学。 “这是姐姐送给你的笔和本子,你要好好学习,等我放寒假回来,要看到你的奖状。” 松柏这才点点头。 带的行李多,何青松和商铁柱骑着两辆自行车去送她。 到了镇上,何青松还要把小姨子送到学校,一千多里地,人生地不熟的,一个女孩子不安全。 麦穗几个把三姐送出去老远。 等小雪她们去上学,家里就冷清下来了,在跟前的也就麦穗麦粒和招娣。 这其间还闹出了一件事,乔树生先是头上痒,身上痒,后来睡在炕上的麦穗麦粒也痒,都挠出血来了。 开始秦荷花还没多想,乔家人爱干净,也没出现过虱子。麦穗熬不住痒了,秦荷花这才扒开头发看了看。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头发上有白色的虮子,还有乱爬的虱子。 “这怎么还有虱子啊?” 赶紧看看那几个,全都有。 老两口琢磨来琢磨去,可能就出在松柏身上。 “我把松柏的头发和衣裳都埋坑里了。” 秦荷花琢磨来琢磨去,“那就是藏在胳肢窝里了。” 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有问题得抓紧解决问题。 最好的是把头发剃了。 松柏刚黑点的头皮,又剃了第二遍。 乔树生也剃了个光头,出门戴帽子。 可麦穗麦粒是丫头,剃了头可就难看了,没法子秦荷花给剃短了,下面放下盆子,用篦子一遍遍刮。 刮完了浇上热水,烫死。 每天都要刮上两次。 篦子这玩意太密实,还夹头发,刮的头皮疼,麦穗麦粒对它都有阴影了,每天刮虱子就像上刑一样,疼的嗷嗷的。 小芳交给她娘管。 这两天都是大扫除了,铺的盖的用的,统统拿出来晒了。 床上炕上喷了药。 身上的衣裳扒下来,用热水烫了再洗。 等头发长长一点了,又去拿的灭虱药水洗头。 一通折腾,虱害没有外溢,彻底消灭了。 —— 地基挖好了,开始备料,石头、青砖、水泥瓦、沙子、水泥、粘土、麦秸、木头,要准备的可太多了。 石头要上山采,可辛苦小毛驴了,都是它从山上一车一车拉下来的。 其他的,哪样不用小毛驴啊? 光备料就备了二十多天。 这其间收了花生。 花生收完,开工。 请的是镇上建筑队,中午乔家管一顿便饭,其他时间只提供热水。 八天才把毛坯房垒起来。 房架框架建起来了,先实落实落,又开始收玉米、种麦子、刨地瓜。 这么一来,又过了快一个月。 秋收完,开始装修房子了,木匠开始做门窗,打家具。 又过了一个月。 冬天来了。 三间房已被装修一新,眼看就要上冻,砌石头围墙是来不及了,乔树生便带着铁柱,砍了后山的竹子,手脚麻利地扎了一圈齐整的竹栅栏。 院子一围,立时便有了个家的模样。 选了个好日子,乔立春和商铁柱的婚期正式定了下来。 按着规矩,两人先去县上扯了结婚证。 婚事没有大操大办。 一来乔家不算宽裕,又盖房子又结婚,钱都花光了,日子不过了?二来立春是二嫁,三来铁柱算是“倒插门”,面子上总归有些说道。 最终,只请了乔家这边没出五服的近亲和亲戚,简简单单摆了两桌饭。 乔家屋里屋外充满喜气,热闹是热闹,但细看下来,席面上基本都是乔家的亲戚。 铁柱那边,只来了他唯一的姐姐,立春的大姑姐。 大姑姐坐在席间,脸上挂着笑,心里却像揣了个冻柿子,又冷又沉。 她看着忙前忙后、愈发挺拔精神的弟弟,再看看虽收拾得利落、却终究是二婚还带着两个娃的兄弟媳妇,那股子不是滋味的滋味就一个劲儿地往上冒。 她弟弟也是一表人才,如今竟成了别人家的上门女婿,这让她在老家那边,总觉得矮了人一截,脸上火辣辣的。 可说到底,她也是个淳朴人,那点不甘心,终究敌不过对弟弟的心疼。 她悄悄打量着这个虽然简朴却充满烟火气的家,看着弟弟脸上许久未见的踏实笑容,心里的薄冰,也慢慢融化开了。 “罢了,”她在心里叹口气,“只要铁柱自己觉得好,能跟弟妹踏实过日子,再生个一男半女,把这边的根扎稳了,比什么都强。” 这么一想,姐姐脸上的笑容也便多了几分真心,她起身拍了拍衣襟,径直朝灶房走去。 “我来端菜。” 她说着就伸手去接谷雨手里那盘炒鸡蛋。 谷雨赶紧侧身一让,连声道:“你是客,远道来的,哪有让客人忙活的道理?快坐着,喝口茶,一会儿就开席了。” 大姑姐手上没停,利落地从案板上又端起一盘菜,“妹子,你这就外道了,我不是客,我是铁柱的姐姐,是自家人。” “自家兄弟办喜事,我这当姐姐的,光坐着像什么话?不能全让你们忙,我就得跟着忙活,心里才踏实。” 她这一番话,带着庄稼人特有的实在劲儿。 热热闹闹的,席面下午两点多钟就散了。 秦荷花在屋里给亲戚回礼,一条饼干,两个馒头,再加几块糖。 秦姥姥也来了,现在是农闲,秦荷花就留老娘住一宿。 家里办喜事还有点存货,她想让老娘吃点好了。 天黑的挺早的。 上学的也都回来了,秦姥姥看着松柏问闺女,“这就是那个孩子?” “嗯,他叫松柏,临时跟着她爹姓,姓乔。” 几个月都过去了,松柏的父母还没找着,那能怎么办?继续养着呗。 每个月那点补贴,都不够孩子吃的,那也不能把人赶出去,孩子够可怜的了。 秦姥姥把闺女拽到一边,“你和女婿就没有点想法?” 秦荷花发懵,“什么想法?” 第70章 有后娘就有后爹 “我看那孩子也不错,又找不着爹娘了,你没能给女婿生个带把的,还不如当儿子养。” 别人也跟两口子讲过。 “我和她爹都不同意,孩子爹娘只是现在找不到,咱在干啥?跟人家抢儿子?” 秦姥姥见说不动,骂她一句轴,就岔到别的话题上了。 几个孩子在一起做作业。 麦穗麦粒两个趁着还没长大只想玩。 两姐妹的心思在刚买来的小收音机上。 “我要听《霍元甲》的歌!”麦粒伸手去拧旋钮。 “不行!这个点该说《岳飞传》了,我要听书。”麦穗一把按住妹妹的手。 小小的收音机在姐妹俩手里抢来抢去,刺耳的电流声夹杂着断续的歌声和说书声。 “吵什么吵!好好听着不行吗?”秦荷花被吵得头疼,走过来一人屁股上给了一巴掌,“关掉,谁也别听了!” 关掉当然是不能真关掉的,麦穗悻悻地松了手,把收音机让给了妹妹,“听你的歌去吧。” 她自己则溜到隔壁姐姐的身边,去讨要用完的旧本子,在背面画画。 可争来的东西似乎总少了点滋味,麦穗一走,麦粒对着独自作响的收音机也忽然觉得兴致缺缺,啪嗒一声关上,也追着姐姐跑了。 秦荷花看着姐妹俩的背影,又好气又好笑,对着秦姥姥说:“看见没?跟小狗一样,争一泡屎也是香的,不争了,谁也不要了。” “孩子不都那个样。” “她娘,我要去背草,我走了。” 明天要摊煎饼,乔树生要提前把草背回来,早上有露水不好烧。 “嗯,早点回来。” 麦秸在场院里,是一个个圆柱形草垛。 麦垛压的瓷实,用的多了就掏出来一个洞,当乔树生伸手到麦垛深处去扯麦秸时,指尖触到的不是麦秸,而是一团软乎乎,还在微微发抖的东西。 乔树生心里猛地咯噔一下,赶紧拨开表层的麦秸。 麦垛深处的一个草窝窝里,蜷着一个瘦小的身影,乔树生拿手电筒一照,是周叙家的周双双。 小姑娘头发凌乱,小脸上还挂着泪痕和几道明显的红印子。她穿得很单薄,正用一双受惊的眼睛,恐惧地望着他。 周双双和麦穗麦粒一般大,乔树生的慈父心一下子被揪紧了。 他蹲下身,把手电光移开,尽量放柔了声音,“双双,咋躲在这儿呢?不回家,是跟谁捉迷藏吗?” 周双双把脸埋进膝盖,不说话,单薄的肩膀微微抖动。 “好了,大爷不问了。”乔树生叹了口气,“走,我送你回家。” “我不回!”小姑娘猛地抬头,声音带着哭腔,“他们打我……” “谁打你?是村里哪个皮小子?你跟大爷说。” 周双双只是用力摇头,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乔树生心里明白了七八分,声音沉了沉,“是你后娘?” 小姑娘的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那你得跟你爹说啊?走,大爷送你回去,你亲自跟你爹说,哪有这样打孩子的?” 一听要回家找爸爸,周双双爬起来就要跑,被乔树生一把拽住了。 “黑灯瞎火的你往哪儿跑?丢了怎么办?遇上坏人怎么办?” 就在这时,一阵清晰的“咕噜咕噜”声从周双双的肚子里传出来。 乔树生心里更不是滋味了,“饿了吧?晚上没吃饭?” 曾经被家里惯得有些跋扈的小姑娘,此刻什么脾气也没有了,只是羞愧地低下头,小声说道:“不……不是饿。” “走吧,跟大爷回家。”乔树生声音随和,“今天我家办喜事,有肉,有白面煎饼,管饱。” 他不敢硬把孩子送回去,后娘要是没得周叙的默许,敢这么打孩子吗?把这孩子送回去,怕是又要挨一顿打。 真理解不了某类人,为了个女人把自己的孩子不当人。 秦荷花正赶着毛驴推磨,一抬头看见男人牵着个脏兮兮、泪汪汪的周双双进来,吓了一跳。 “这……这是咋回事?你咋把双双带回来了?” 乔树生把声音压得低低的,简单说了两句:“在咱家麦垛里找到的,说是让家里打了,不敢回去,怕是也没吃饭。” 秦荷花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一看周双双那可怜模样,心里立刻跟明镜似的,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有后娘就有后爸,小寡妇要是放个屁,周叙也得趴下闻闻,说一句真香。 那次村里放电影遇上的狗男女,秦荷花怀疑就是周叙和小寡妇。 秦荷花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没再多问,转身就进了灶房,“等着,我给你热点吃的。” 麦穗、麦粒也围了过来。 麦穗看着这个死对头,选了个有钱的爸,混的比她还差。 “周双双,你要是跟着你妈,肯定不会像现在这样。” “小七,别乱说。” 乔树生赶紧出声阻止,小七这不是在人家伤口上撒盐吗? 很快,秦荷花端出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上面还盖着几片中午没吃完的肉和油汪汪的菜汤。 她把筷子塞到周双双手里,“孩子快吃,趁热吃。” 周双双犹豫了一下,肚子里又一阵咕噜,终究是抵不住食物的诱惑,接过碗筷,也顾不得烫,狼吞虎咽地扒拉起来。 吃着吃着,大颗的眼泪就掉进了饭碗里。 麦穗说的对,她后悔了,亲妈肯定不会对她这样。 乔树生和秦荷花对视一眼,心里都沉甸甸的。 这孩子,看样子是真受了委屈。 等她吃得差不多了,乔树生才温和地开口说道:“双双,今晚你先住在大爷家里,跟麦穗她们挤一挤。明天天亮,大爷再送你回去,好不好?顺便跟你爸好好说道说道。” 周双双一听要回去,小脸立刻变了色,饭碗都差点拿不稳,拼命摇头,嘴里含着饭含糊地哀求,“大爷,别送我回去……求求你……我爸他也打我……用皮带……” 一句话,让院子里所有大人都沉默了。 原来不只是后娘,连亲爹也…… 秦荷花一把将孩子搂进怀里,心疼地拍着她的背,“不回去,今晚不回去,就在大娘这儿睡。” 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乔树生蹲在门槛上,卷了根旱烟,眉头拧成了疙瘩。 明天天一亮,必定会有一场难缠的人要找上门来。 周叙那个人,最是要面子,自家孩子跑仇人家去过夜,他不会善了了的。 可把孩子硬推出去,乔树生做不出来,他是人不是那啥。 “爹。” “麦穗啊,怎么不去睡觉?” 乔树生把麦穗抱进怀里,灭了烟。 麦穗小手抚爹的额头,小声说:“爹,把双双送给她妈吧。” 第71章 不省心的松柏 乔树生拧了拧麦穗的小鼻子,“双双是跟着她爸的,咱可不能把她随便送人。” “那就给周双双她妈送信,赶紧接走。” 这倒是个好主意,要是爹不疼娘不要,那就没办法了。 麦穗挺嫌弃周双双的,她当时都提醒过了,可这个嫌贫爱富的货,梗着脖子选了出轨的渣爹。 麦穗都觉得周双双的遭遇纯粹是活该。 睡觉都不想挨着她,拉着麦粒睡在身边。 天还不太亮,乔树生就把周双双喊起来了,她也该回家了。 “大爷,我不回去。” “你不回去不行,你把你姥姥家住在什么地方告诉我,我让她们来接你行不行?” 周双双不太相信,“真的吗?” “嗯,真的。” “妈妈写了的,等我回去拿了给你。” “不急,天黑前送过来就行。” 明天要进城了。 麦穗醒了,看不见周双双了。 “娘,双双呢?” “你爹把她送回去了,大人找不着她也急。” 冬天了,这一带还是挺冷的,麦穗麦粒都穿上棉裤了,可棉裤太复杂,还有护小肚子的地方,麦穗还搞不明白。 秦荷花帮她穿,还要讲解。 “她爹和后娘才不着急,有娘的孩子是个宝,没娘的孩子像根草,娘,你不能不要我。” 秦荷花帮麦穗穿上棉裤,在她屁股上打了一巴掌,“怎么,你还想你亲娘来接你啊?” 这个时候的人,可没有后世的人放的开,不会大大方方地承认,孩子是从自己肚子里生出来的,编出来的理由很荒诞。 要么是要饭的扔在门口的,要么是牛屎变的,再就是蝌蚪变的。 乔树生家的孩子全是第一种。 “娘,你就是我亲娘。” 伺候麦穗麦粒和招娣吃完饭,秦荷花就去替立春吃饭。 铁柱这么高的个子,憋憋屈屈地在烧火。 换乔树生烧火。 麦穗招呼着那俩去外面玩。 麦穗惦记周双双,想要去看看。 麦穗对周双双不恨也不喜,但不妨碍她看热闹。 出了门,麦穗拉着麦粒和招娣,三个小丫头揣着手,冒着干冷的北风,悄悄往周双双家那边溜达。 她们没敢靠太近,不能光明正大看热闹吧?不道德。 三个孩子躲在一个草垛后面,居高临下探头探脑地往里瞧。 周家院子里静悄悄的,半晌,才见周双双端着个比她脑袋大很多的盆子,踉踉跄跄地走出来,想把水泼到院角的沟里。 水溅出来一些,湿了周双双褂子的前襟。 小寡妇尖锐的嗓音立刻从屋里钻出来,“死丫头,磨蹭什么呢?泼个水都泼不利索。完事了赶紧把鸡喂了,一天天光吃饭不干活儿的赔钱货。” 周双双缩了缩脖子,没吭声,拿着盆子进了院子。她一转身的时候,麦穗看见她左边脸颊有点不自然的红。 麦粒轻轻拽了拽麦穗的衣角,小声说:“姐,她后娘真凶。” 招娣也看得直咂嘴,“和我爹一样凶,都是大坏蛋。” 麦穗心里那点“活该”的念头,像被冷水浇了的火星,嗤一下灭了。 周双双以前多坏啊,现在搞得缩手缩脚、完全没了以前傲气劲儿了。麦穗忽然觉得周双双也没那么讨厌了,就是……挺可怜的。 “走吧,没意思。”麦穗收回目光,拉着她俩转身往家走,“回家晒熟地瓜干去,等晒干了拿去卖,过年扯新褂子。” 麦穗没再说周双双活该,也没想上去帮忙。 那个嫌贫爱富的周双双好像已经留在了过去,现在这个,就是爹不疼娘暂时不要的可怜虫罢了。 那个不作为的爹更该死。 几天后,一家人正在吃着午饭,就听外面闹哄哄的,仔细听还有吵架的声音。 这会没有电视没有手机,也怪不得孩子听见打架的就急眼。 “粒儿,走。”麦穗小手一挥。 麦粒是姐姐的死忠粉,把筷子一放就跟上了。 “等等我。”这里还有个小外甥招娣。 秦荷花指着另外几个,“赶紧吃,吃了还要做作业。” 也不知道松柏几岁,这几个月又长高了,乔树生就怕他上学晚又跟不上,每天晚上都要给几个孩子检查作业,有不会的及时教。 乔树生突然发现松柏的本子是坏的,再翻开书包,里面的书本已经是一条一条的了。 乔树生很生气,就像自己的真心被轻视了一样。 “说,这是怎么回事?不想去上学?” 松柏低着头不说话。 乔树生的火气噌一下子就上来了,他有八个闺女,也就立春那个不省心的,让他生过气。 没想到帮人代养的这个这么不省心。 “要是你不想上学,咱就不用浪费钱了,我水平有限,教育不好你,明天我就把你送到公安局,让他们重新给你找户人家,不能耽误你。” 乔树生把破碎的本子和书都塞回到书包里,拎着就往外走。 “大爷,我不走,你和大娘不要我了吗?”松柏往回抢书包,就像书包抢不走,他就送不走一样。 秦荷花听见争吵的声音就跑了过来,“怎么了?他爹,有话好好说,你跟孩子急什么呀?” 她单纯的以为孩子教不会,男人着急了。 乔树生的火气冲着女人来了,“这是我急吗?咱花钱花物,他不想上学就直说,结果他把本子和书都撕碎了。” 秦荷花抢过书包看了看,又扔掉了,老一辈人就见不得孩子糟蹋东西,尤其是书本这种圣贤物。 她心里也来了气,但看着松柏吓得发抖、死死拽着书包带子的模样,那点火气又变成了心疼和疑惑。 这孩子不像个淘气包啊。 秦荷花按住乔树生的胳膊,示意他先别发火,自己蹲下身,尽量把声音放柔和,“松柏啊,你跟大娘说,这是咋回事?是不是在学校受欺负了?有人抢你本子,撕你书了?” 松柏原本死死忍着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但他不敢哭出声,他是男的不能没出息。 乔树生见状,火气消了一半,眉头却皱得更紧了。他不是不讲理的人,只是恨铁不成钢,更气孩子不跟自己说实话。 自己不争气,只能任由别人踩。 松柏低着头,终于期期艾艾地说道:“没、没人抢……是、是我自己弄的……” “你自己弄的?为啥?”秦荷花更不解了。 “他们……他们笑话我……笑我没爹没娘,是、是要饭的……说我的本子都是大爷好心打发要饭的……”松柏终于把憋在心里的话倒了出来,声音里满是委屈,“我把本子撕了,他们……他们就没什么好笑的了……” 第72章 啊,呸! 原来,他把书本撕碎,不是轻视学习,而是用一种笨拙又惨烈的方式,想去堵住那些嘲笑他的嘴。 这是伤敌零,自损一千?好傻。 乔树生愣住了,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因为家穷被人瞧不起的滋味,那种感觉,比挨打还难受。 秦荷花已经一把将松柏搂进了怀里,当娘的就是心软,养松柏这几个月,都有感情了。 “傻孩子,你这傻孩子,人家说啥你就信啥?你大爷给你买本子买书,是盼着你成才。再说了,你在家吃在家睡,你就是咱家的孩子。” 乔树生长长叹了口气,心里的火气全泄了,只剩下沉重。他走过去,用粗糙的大手摸了摸松柏的头。 “松柏,抬起头来,别人嚼舌根子,那是他们没教养。你把书撕了,正好如了他们的意,因为他们就是不想让你好好学,想让你活的像个要饭的。你越是这样,他们越觉得你好欺负,就会笑得越大声。” 松柏抬起泪眼,有些茫然地看着乔树生。 “你想让他们闭嘴,靠的不是撕本子,是靠这个——”乔树生指了指松柏的脑袋,“把书读进去,把知识装进脑子里。等你次次考第一,比他们都有出息的时候,你看他们还笑不笑得出来?到那时,他们只有眼红的份儿。” 这话像一道光,松柏好像有点明白了。 秦荷花趁热打铁,“听见你大爷说的没?明天大娘就去给你买新本子,借新书。咱不仅要买,还要买好的,挺直腰板去上学,看谁还敢胡说八道。” 松柏用力地点了点头,用袖子狠狠抹了把眼泪。 乔树生心里琢磨着,明天送孩子上学,得顺便去找找老师,好好说道说道了。 别以为松柏没人护着。 麦穗麦粒在外面玩的不亦乐乎,还是秦荷花扯着耳朵把人找回来的。 麦粒皮实,挺坚强,身为姐姐的麦穗可就不这样了,龇牙咧嘴的,抱着老娘的手。 “娘!疼,疼,疼疼疼……” 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招娣属于她娘管。 进了屋,秦荷花才松开。 麦穗挤进乔树生怀里,让爹看她耳朵。 “爹,耳朵快扯掉了,疼的我都掉眼泪了。” 秦荷花气的骂人,“还有脸告状,扯掉了就不要了,反正耳朵留着也没用,不听事。” 乔树生给麦穗揉揉耳朵,又揉了揉麦粒的,“好了,不疼了,赶紧去睡觉。” 其实秦荷花没舍得用太大手劲,麦穗纯粹是向爹求安慰。 麦穗这才发现爹在弄书,而书是坏的。 “爹,这书怎么啦?” 松柏三个上学的时候,只有他用的是新书,小雪用的是五姐用过的,五姐用的又是四姐用过的。 小芳的书是立春大姑姐家孩子的。 偏偏这本新书坏了。 “撕坏了,爹粘一粘。” 一页书都成了两瓣或三瓣了,乔树生用的薄竹片把一整页固定,这样就不用出去借了,不耽误用。 “爹,这是谁弄坏的?” 松柏老老实实回答:“我弄坏的。” 小雪语言组织能力不算强,磕磕绊绊终于说清楚了。 麦穗挺气的,一家子三个上一年级的,松柏还能被人欺负,真没用。 她小嘴一撇,从乔树生怀里钻出来,叉着腰站到松柏面前,仰着脸说道:“你怎么这么怂啊?他们笑你,你就不会笑回去?你也可以告诉六姐和小芳啊,咱们家的人不能让外人给欺负了。” 松柏被麦穗训的脑袋耷拉着:“我……我说不过他们……” “说不过就打!你就……你就揪他们头发,踢他们小腿,朝他们身上扔鸡屎,看他们还敢不敢?” 乔树生听着七丫头这番“豪言壮语”,哭笑不得,用竹片轻轻敲了敲她的后脑勺,“胡闹!上学是去学知识的,不是去打架的。都像你这样,那不乱套了?” 秦荷花也瞪了麦穗一眼,“女孩子家家的,喊打喊杀像什么话?这事儿你爹有主张,你们谁也不许在外面瞎嚷嚷,更不许私下里去找人打架,听见没有?” 后面这话是对着屋里所有孩子说的。 麦穗伸手拿起一个竹片,帮着爹一起拼,嘴里还小声嘟囔着:“我去他们班门口转转,看是谁那么讨厌。” 乔树生听了,拔了一下她的小辫,语气带着警告,“麦穗。” 麦穗马上怂,“知道啦知道啦,我就说说,不干真的总行了吧?” 夜深了,麦穗躺在被窝里没睡着,小脑袋瓜转个不停,想着怎么才能既不打架,又能帮松柏把场子找回来。 乔树生和秦荷花躺在炕上,也没立刻睡着。 “他爹,明天你真去学校?”秦荷花轻声问。 “嗯,得去。孩子受了委屈,大人不能当不知道。”乔树生看着黑漆漆的屋顶,叹了口气,“咱得让老师知道,也让那些欺负人的小子知道,松柏不是没爹没娘没人管的孩子,他有家,有大人撑腰。” 黑暗中,秦荷花点了点头,心里踏实了些。 “爹,不用,我帮哥哥出气。” 秦荷花把麦穗往怀里带了带,“老老实实的,别又打又杀的,不好的名声传出去了,长大了谁敢娶你?” 麦穗想不到,她娘想的可真远。 “我不打人,我是想这样,这样……”麦穗趴在娘耳朵上,说自己的计划。 “小机灵鬼,都听你的。” 各位是不是都在纳闷,麦穗麦粒去听了什么热闹? 事情是这样的。 陈晓艳得了信,趁着晚上,带着娘家一群人来了。 j方也介入了,也就是说陈晓艳状告周叙和他继妻虐待周双双,要求变更周双双的抚养权,让周双双和她一起生活。 小寡妇不承认,周叙还护着小寡妇,说陈晓艳恨他,所以才造谣。 等见到了周双双,看到她身上的伤,小寡妇再也嚣张不起来了,周叙哑巴了。 还有更精彩的。 小寡妇虐待孩子,依法得拘留半个月,周叙替她求情,小寡妇都有四个多月的身孕了。 老天爷,两个人才结婚三个月。 可惜严打结束了,这要是碰上了,乱搞男女关系,坐牢都是轻的,吃枪子都有可能。 你以为这样就完了?没完,陈晓艳拿出一张医院的诊断书,周叙患精索静脉曲张,没种了。 现场可热闹了,周叙和小寡妇打起来了,互骂。 一个被骂破鞋,克夫命还勾搭别人,破坏别人夫妻关系。 一个被骂陈世美,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年纪一大把,要不是有几个钱,谁愿意伺候他? 又不是缺爹。 一副老人味,以为谁稀罕? 啊——呸! 第73章 有人撑腰 狗咬狗,一嘴毛。 据说,经过调解,双双已经被陈晓艳接走了。 陈晓艳还想打官司要女儿的抚养权。 周叙想跟陈晓艳复婚,经常带着礼物去看女儿,什么目的能看得出来。 陈晓艳已经有再婚对象了,何况两个人离婚离的不太体面,周叙这个人也不行,傻子才跟他复婚。 和小寡妇的事也好一个闹腾,既然周叙不能生,他不想替别人养孩子,那就只能离婚。 小寡妇好不容易钓了条大鱼,还是条能挣钱还不会下仔的大鱼,怎么舍得放掉?这离婚官司有的打有的耗。 这都是后话了。 时间线拉回来。 忘了介绍了,何青松送立冬早就回来了,家里忙,一直没和丈母娘家通气,有空了才汇报情况。 学校所在地可是个繁华的城市,他还进校参观了,好生羡慕。 他在回来的路上,还听到一个消息,县城的卢家因为偷税漏税、贿赂公职人员等好几项罪名垮台了,兴业已经易主。 秦荷花连说了三个该! 闲下来了,乔家开始抓紧时间做生意。 有什么做什么。 秋天还贩卖过蘑菇、贩卖过药材;卖过刚刨出来的花生,也卖过青棒子玉米……卖的太杂了。 这段时间铁柱也去,沉活累活都是他在干。因为有他的加入,对鸡蛋鸭蛋的需求量比以前多的多。 谷雨在婆家收,秦大舅也在帮着收,还有立春的大姑姐。 再过一个月,基本上就没蛋了。 家里这边,前段时间乔树秋女人收蛋,搞恶意竞争提了五厘价,秦荷花干脆不在村子里收了。 乔树秋女人吃了两次甜食,结果第三次栽了,有人前两次买她的蛋,回去发现有臭的。 乔树秋女人再去卖,人家可就找上她了。 做生意吧,你卖一百次好蛋,名气不见得打出去,可你卖一次臭蛋就出名了。 赔了钱不说,还让人家赶了,再卖就卖不动了。 乔树秋女人干脆不干了。 这会,庄上的人又找上秦荷花了,她们前怕狼后怕虎,又不是做生意的料子。 秦荷花既往不咎,有人卖她就买,价格呢,还是原价,嫌便宜她也不强求。 秦荷花称秤,立春算账。 秦荷花把钱递过去,顺嘴就说道:“侄媳妇,你家山子真混账,松柏不是没爹没娘,这不是临时还没找到家嘛。这么点孩子够可怜了,山子还欺负他。” 山子娘脸上有些挂不住,讪讪地接过钱,强笑道:“婶子,你看这事儿……小孩子家打打闹闹没个轻重,我回去一定说他。” “是该好好说说。”秦荷花语气依旧平和,手里利索地接过下一个人的鸡蛋篮子,一边检查成色一边说,“你叔为这事,一晚上没睡好。他那人你们也知道,平时不说话,心里可疼孩子了。他说了,今天晌午要去学校找老师问问,看看到底是咋回事。孩子要是有一天找到家了,咱得对得起他家大人。” 这话听着像是拉家常,轻飘飘的,分量却不轻。 山子娘脸上的笑更僵了,连声应着:“是是是,婶子说的是,我这就回去收拾那小兔崽子。” 说完,也顾不上跟旁人闲聊,攥着钱急匆匆就走了。 没脸。 以后有点值钱的东西,少不了要找乔树生家卖,就冲这,关系就不能闹僵了。 旁边等着卖鸡蛋的几个人互相递了个眼色,心里都明镜似的。 有人搭话道:“嫂子就是心善,对别人家的孩子也这么上心。” 秦荷花叹口气,“将心比心呗,谁家孩子不是爹娘的心头肉?松柏那孩子懂事,看着就让人心疼。咱庄户人家,穷是穷点,但不能坏了心肠,欺负人那不成旧社会的地痞无赖了?” 这话引来一片附和。 “就是就是,小孩子不懂事,都是跟大人学的。” “山子那孩子是有点皮过头了,得管管。” “二叔去学校问问也好,让老师管管,省得那些皮猴子无法无天。” 当天晌午,乔树生果然去了一趟学校。 乔树生也算是文化人,跟老师也做过多年的同事,他心平气和地跟老师说明了情况。 老师本来就对班里这些调皮学生有所了解,加上乔树生说得在理,他就在班上强调团结友爱,并让带头欺负松柏的人下课后道歉。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其他欺负过松柏的孩子家里。 大人们心思各异,有的觉得没啥大不了的,小孩打架常有事,还怪乔树生小题大做;但也有的觉得为了这点小事得罪乔树生,实在犯不上,把自家孩子吵了一顿。 等到下午放学,松柏和小雪、小芳一起回来时,虽然还是不怎么说话,但眼睛里明显有了光。 他走到乔树生面前,小声说:“大爷,山子……他跟我道歉了。” “那很好,你记住,你有亲爸亲妈,这里有大爷大娘,也有姐姐妹妹,我们都能替你撑腰,你别怕。” 松柏答应了,他不是一个人。 趁着天不太冷,铁柱收了一千斤谷子,脱粒成小米后拿到县上卖了好几趟,让小毛驴拉着卖。 接下来没蛋了也卖不了药材了,就光卖煎饼,要是淘到了野兔野鸡啥的也卖。 不卖货的日子,老丈人和女婿就一起结伴进山打野味,有时候大粮二粮也去,何青松也会跟着进山,给自家宝贝儿子吃。 转眼迎来了今冬的第一场雪。 麦穗麦粒不上学,就趴在被窝里,光露个脑袋。 麦穗在现代是属于躺族,宁躺着不坐着,宁坐着不站着,她干脆连门都不出。 麦粒熬不住,穿上鞋就去玩雪了,把布鞋踏湿了,冻的鼻涕眼泪横流,才让秦荷花一手一个把麦粒和招娣抓回来。 提的是棉袄领子,就像抓着两只瘟鸡。 “立春,给招娣把衣裳换了。” 立春从屋里找出来,看见招娣这样子就生气,“我今早刚给她换上的。” “你怪她干什么?你当娘的就不出去看看?” “我不是以为她在这屋吗?” 立春把招娣拉走了,好家伙装了一鞋窝雪回来。 下雪天,可是抓野味的好时候,把乔树生激动坏了,喊上女婿和俩侄子,背上干粮和水,打算在山上待上一天。 秦荷花千叮咛万嘱咐,乔树生腿受过伤,总归不和好人一样。 下雪天,野味日子难过,要出来觅食,就比之前好抓。但同样的,雪覆盖了一切,看不清楚路况,也很危险。 “娘,您放心,有我呢,我在前面趟路。”女婿让丈母娘宽心。 秦荷花嗔了女婿一眼,“你也注意点,要是磕着碰着,那娘仨个不心疼你?” 等人都走了,秦荷花去那屋给招娣送点姜汤,怕冻感冒了。 立春躺在炕上,招娣爬来爬去的,手上拿着煎饼卷着大葱。 “立春,你也不给孩子做点吃的,还睡呐?” 立春爬了起来,拍了拍脑袋,“我不饿,凑合一顿算了,娘,午饭你把小芳一块管着吧。” 秦荷花气不打一处来,“你连一顿饭都懒得做了?” “我不得劲,胸口有点堵得慌……” 第74章 有孕 秦荷花眼前一亮,“立春,你不会是有了吧?” 立春和铁柱结婚两个月了,有了也正常。 “不会吧?我没吐,也不恶心。” “谁说怀孕就非要恶心的?你那个多久没来了?” “多久?我忘了。”立春挠头,光顾着挣钱了,她都忘了。 “走,我和你一块去找林医生看看,总比你干躺着强。” 立春不想去。 “娘,我这急着让人看,万一不是人家不笑话啊?好像我多着急生个孩子拴住男人一样。” “笑话啥?谁不是这么来的?结了婚就会生孩子,又不是见不得人。” 立春这才穿上鞋子,秦荷花把招娣抱到她家炕上,塞进被窝里。 “都给我老老实实呆着,谁也不许出去,我们一会就回来。” 麦穗才不愿意出去,她摆弄着收音机听着广播剧。 “娘,我肯定不乱跑,就怕她俩乱跑。” “你管好你自个儿,她俩要是不听话,我回来揍她俩,不揍你。” 麦穗急直点头,“嗯嗯,别揍我就行。” 卫生室里,林晓梅正在给一个老人抓药。 “这种的,一天吃两顿,早上和晚上吃,一顿吃一个。记住了,千万不能多吃,一定听医生的。” “好。” 老人走后,林晓梅才问道:“嫂子,你有啥事啊?” “不是我,是立春,胸口堵的慌。家里还有很多活,给她抓点药,赶紧好了。” 林晓梅让立春坐下,“手伸出来,我给你把把脉。” 立春依言伸出手,心里也没有太多想法,怀那俩个时孕吐厉害,她现在可没有这些症状。 秦荷花站在一旁,倒是很紧张,早点给铁柱生下个一男半女,才算对得起铁柱了。 说句难听的,娶媳妇为了啥?真以为是稀罕大人啊? 卫生室里安静下来,只能听到桌上的闹钟滴答滴答。 林晓梅凝神静气,过了好一会儿,眉头微微一动。抬眼看了看立春,又看了看秦荷花,这才松开手,笑着对母女俩说:“嫂子,立春这可不是什么胸口堵的慌的病。” “啊?那是什么?”秦荷花忙问。 林晓梅笑容加深,声音温和,“立春这是有喜了,看这脉象,应该快两个月了。身子乏、胸口闷,都是正常的反应。” “有……有喜了?”秦荷花确认过了,随即脸上像瞬间绽开了一朵花,欣喜地看向立春的肚子,“哎呦,我的老天爷,这……这可是大喜事啊!” 立春的手下意识地抚上自己还完全平坦的小腹,有点难以置信,最后慢慢转为一种带着羞涩的喜悦。 林晓梅笑道:“不过头三个月最要紧,可不能像以前那样干重活了,得多注意休息,营养也得跟上。等过些日子,肚子显了,我再帮你看看。” “哎,哎,记住了,记住了。”秦荷花忙不迭地应着,激动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她一把拉住立春的手,眼眶都有些发红,“走,回家去,听见你婶子说的没?以后那些重活累活都不许再沾手,家里的事有我和你爹还有铁柱。” 忘了说了,秦荷花还厚着脸皮要了四个用完的食盐水瓶。 午饭也不能将就了,前天去县里买的猪骨头,秦荷花从雪窝子扒出来了,放在大锅煮。 顺便也热了炕。 立春也没回自己那屋,就留在这屋炕上了。 “等再去县里,让铁柱多割点肉,天冷放的住。” 麦穗是个小人精,娘带着大姐去了一趟卫生室,回来对大姐的态度就不一样了,这肯定有事啊。 “娘,大姐怎么啦?病了?” 其实麦穗猜到是怎么回事了,但她现在是孩子,不能太早熟。 没出三个月,不能对外人说,更不能对孩子说。 “嗯,是病了,你姐得了懒病。” 麦粒问道:“娘,懒病是啥?” 麦穗跟她头靠头,“笨蛋粒,懒病就是懒呗。” 麦粒,“我也得懒病啦——” 秦荷花不管她了,一个小傻子。 光骨头汤不行啊,秦荷花又用汤煮了大白菜,烀了一圈的锅贴。 下雪了,人就闲着了,秦荷花和立春商议着泡豆子做豆腐。 立春也想吃了,豆汁加白糖,大冬天喝上一碗……舒服。 除了小满在镇上上初中,其他几个都在本村上小学,中午吃饭也是一桌子。 孩子没有靴子,棉鞋很容易浸湿,天冷冻的硬梆梆的。 孩子们在吃饭,秦荷花就在灶口用余火烤。 孩子多,一人只有一双棉鞋,没法子替换,只能烘干了接着穿。 “你们几个,走正儿八经的路,别往雪里面走,湿了鞋自己遭罪。” 一个个答应的好好的,能不能听话全靠自觉,反正出了门也没人看见。 乔树生带着人,直到太阳快下山了才回来,蛮有收获,鸟铳上挑着几只斑鸠,兔子四只、三只野鸡。 “哎呀,抓的挺多的嘛。” “那当然,快拿个筐子来。” 几个人商议了,吃了也就鲜一口,还不如拿到县上卖了,几个人分钱。 打野物,乔树生有经验,女婿侄子有力气,那卖的钱就平分。 麦穗麦粒爬下炕,争着抢着去拿筐子,谁都想在爹面前表现表现,结果两个人抬着过来了。 “咱就留一只兔子吧,那几只斑鸠也留下,让你婶子煮上,晚上带着煎饼,都来家里吃饭。” “行。”大粮二粮答应的很痛快,老婆孩子都多久没能吃肉了。 “一只兔子哪够?再留一只野鸡,咱要么不吃,要么就多吃点。” “一只野鸡能卖五块多,年关了没准能卖更多……” 乔树生是真舍不得,媳妇现在手缝也大了。 “咱能吃兔子,立春能吃吗?” 老一辈传下来的,孕妇不能吃兔子,出生的孩子容易豁嘴;也不能吃鸭子,害怕是扁嘴。 没有科学依据,鸡嘴也和人嘴不一样,那为什么可以吃鸡? 麦穗是不信的,但除她之外都深信不疑。 “立春怎么不能吃……”乔树生咂摸出不对来了,他看着媳妇和女儿异样的神色,问道:“咋了?立春没事吧?” “有事,是大好事!”秦荷花凑过去,压低声音却掩不住笑意,“立春有了,你又要当姥爷了。” 乔树生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他看向立春,目光柔和了许多,只重重地说了一个字:“好,那就留只鸡。” 铁柱知道后,先是傻了半天,让二粮一句“姐夫,恭喜你啊”,整的不好意思了,搓着手,看着立春一个劲儿地傻笑。 “爹,鸡算是我买的,卖了钱该怎么分还怎么分。” 大粮作为大哥拿出了自己的态度,“那不行,这只鸡我们也不要钱,算我们兄弟俩的一份心意,恭喜立春又要当妈了,你当爹了。” 第75章 老两口 秦荷花烧了热水,让爷四个泡脚。 上山下山深一脚浅一脚的,棉鞋里净是雪,雪化了再成了冰。 走路的时候不觉得,暖和过来脚都木了。 泡了脚,秦荷花找了两双男人和铁柱的鞋子,让大粮兄弟俩换上。 兄弟俩一个弄兔子,一个搞野鸡,拔了毛处理好内脏,放上姜片就开始煮。 为了暖炕,那只野鸡是拿到立春那屋煮的。 铁柱还觉得不真实,脚就像踩在棉花上。 过门槛的时候,还差一点摔了。 “你一个大男人,路都走不好吗?”得亏立春躲的快,不然就被扑倒了。 “媳妇儿,你掐我一下。” 立春就拧着他的大腿,转了一个圈,“疼不疼?” “疼,疼,你真怀孕了?” “咱娘带我找林医生看的,还能有假?” “我商铁柱也有后了……” 立春转过身,看着铁柱的表情,噗嗤一声笑了,“你一个大男人,能不能有点出息?” 这男人,泪光闪闪。 “我爹我娘死的时候最放心不下我,他们要是知道我现在过的也不差,就放心了吧。” 立春拍拍他的后背,像哄孩子一样,“你有点出息吧,我就是怀个孩子,又没怀个哪吒,有什么好显摆的。” “你不懂,对我来说不一样,我俩嫂子巴不得我打光棍,见不得我好。” 立春多少知道一点,铁柱的两个哥哥嫂子对他并不好,关系也很僵,介绍立春的时候,那两家还百般阻挠,不愿意来着。 这可能也是铁柱同意倒插门的原因。 “行了,以后咱一家人好好过,我娘说的好,他们算个屁呀?” 铁柱把鸡放在锅里,开煮。 立春不能闲着,她又开始纳鞋底,男人上山费鞋,得赶紧再给他做两双替换。 “别纳了,上炕躺着去。” “不躺,响午没开火,炕是冷的。” “那就过来烤烤火,别累着。” “你别没事找事,我又不是泥捏的,月份还小,累什么累。” “爹……我是说咱爹,”铁柱改了称呼,“咱爹咱娘把最好的野鸡留给咱,还有大哥二哥也那么痛快……立春,我商铁柱以前是没人疼的草,现在……现在算是有人疼了。” 立春看着他,对这个男人有了怜惜,也有一丝骄傲。 “知道好就行,往后你好好跟我爹学打猎,咱俩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让那些瞧不起你的人看看,你离了他们,过得更好。” 乔树生也背着手踱步到门口,他没进来,只是站在门口往里瞧了瞧。 锅里升腾的热气,女儿脸上安稳的笑容,还有那个傻女婿藏不住的欢喜,这是他最想看到的画面。 他清了清嗓子,故作严肃地对铁柱说:“别光傻乐了,有了孩子,就是真真正正的大人了。以后肩膀上的担子重了,得多上心,知道吗?” “哎,爹,我知道,我一定拼命干。”铁柱挺直了腰板,回答得斩钉截铁。 乔树生满意地点点头,语气缓和下来,“也不是拼命干,咱好好干,命得留着,嗯,立春……多喝点汤,暖和。” 说完,便又背着手转身走了。 鸡煮的差不多了,秦荷花把肉拆了,端走了一多半骨头和一半汤,人多,一只兔子不够。 夜幕降临,小小的屋子里挤满了人。 大房的总人口不比二房少,乌泱泱二十多口。野兔肉炖得烂熟,满院鲜香。 斑鸠剁了红烧,成了孩子们争抢的最爱。 炕上一桌,就以乔奶奶为首的长辈大人,炕下一桌,是女人和孩子,就着热汤,吃着煎饼,笑声持续到了夜深。 —— 今天没上山没去县上,又是一个大暖和天。 当然这个暖和是相对的,不是绝对的,就是万里无云,太阳晒的暖洋洋的样子。 秦荷花晒被子晒褥子晒棉袄,麦穗麦粒把各人的小枕头袜子鞋子也拿出来晒。 乔树生也有自己要晒的东西。 “你晒点正经的不行啊?” “哪件不是正经的?”乔树生还嘴硬。 麦穗跑过来一看,旱烟、烟包、一堆旧报纸,还有以前教书时的课本。 爹很宝贝,娘就觉得不是正经事。 麦穗居然发现了毛笔。 “爹,您会写毛笔字啊?” 乔树生也有自己的小骄傲,“当然了,爹写的毛笔字还不赖呢。” 秦荷花都没眼看了,啧啧两声,“有什么用?能当吃还是当穿,还是能换钱?” 一说这个乔树生就泄了气,确实不能当。 “能当,能当。”麦穗把毛笔拿出来,看成色还不错,就是有些年头了。 “爹,你写对联吧,多多写,卖给别人挣钱。” 明天就是腊月初一,来的及。 “这个能挣钱?都是请人帮着写,谁买啊?” “爹,在村子里是这样,因为我们都姓乔,有不姓乔的是一个村子的,都有交情。但在城里是不一样的,谁也不认识谁,没人帮着写,不就得花钱买吗?” 秦荷花一听也对。 这段时间家里做小买卖,秦荷花胆子也大了,她发现很多东西以前想不到的,都能拿出去换钱。 “她爹,咱就试试呗,先少写,卖不出去也赔不了几个钱。” 乔树生被说动了,主要他也喜欢写毛笔字,写写毛笔字的过程就是享受的过程。 “下次去县里,把红纸买回来,买好点的,纸不好影响发挥。” 乔树生还挺傲娇。 “知道了,你个老东西,还挑上了。” “我,我哪里老了?” 秦荷花斜了男人一眼,“还用挑地方啊?哪哪都老。” 麦穗赶紧拉上麦粒和招娣跑了,有些话是她一个五岁小孩能听的吗? 身边没有小孩,乔树生替自己正名,“四十三把门关,我四十三还能让你怀上双,这叫老了?” “那叫我有本事,跟你关系不大。” “你可真能耐,没人下种,你那块地就是闲地。” “你就算下了种,碰上盐碱地也白搭。” 麦穗没想到,老爹老娘还争论这个,人老心不老。 西河那半亩涝凹地,种别的不长,种的稻子却长的很好。 上秤称过的,半亩多地快四百斤了,大米不是北方人的主食,自家人也吃不了这么多,这次带上了七十斤大米和煎饼。 是铁柱和秦荷花一起去的,现在卖煎饼也不用出摊了,带的少的话放在几个代销点就可以。 带的多了,剩下的就赶着毛驴到城中村或者家属院,连同卖大米。 口碑很重要,秦荷花她们现在不愁卖,只要听到小毛驴的铃铛响,就会有人出门找。 “老姐妹们,你们需不需要对联呀?男人以前是教书的,写的对联可好看了。” 第76章 使坏 秦荷花想提前打一波广告,预热一下,这还是麦穗跟她说的。 “你们要是写的好,卖的不比别人贵,也可以买。” 这么考虑也是人之常情,谁也不会为了面子多掏腰包。 “过两天我拿几幅给你们看看,满意了再买,贵了也别买。” 今天的大米特别好卖,知道是自家种的,都想买点尝尝。 每户买的不多,但扛不住人多,你三斤她二斤的,带来的几十斤很快就卖完了。 然后去买对联纸。 市场上卖这个的还挺多的,货比三家,挑了家性价比高的。 夜幕降临,屋里却比往常更热闹。 没有机器的年代,连写对联的纸都得自个儿动手裁。 这项精细活落在了铁柱身上。 他性子稳,手也巧,沿着折痕用白线,裁出的红纸边角齐整,不毛不拉。 三粮晚上没什么事,也过来帮忙。 自打王木匠看在乔树生的面子上收了他为徒,他中午能在师傅那儿吃上一顿饱饭。他那饭量,一个月两块钱的学费,简直就当是交伙食费了。 三粮这孩子稳重,眼里有活,手上又巧,学东西快,连王木匠都跟乔树生夸过他几回。 多了三粮搭手,裁纸的进度快了不少。 两张方桌并在一起,铺开了阵势。 这边兄弟俩埋头裁纸,那边,一家之主乔树生已经屏息凝神,准备落笔。 麦穗负责最关键的一环:每当爹写完一个字,她便小心翼翼地捏着红纸的上角,轻轻往自己这边拽一下,确保下一个字能稳稳落在红纸的中央。 她的动作又轻又准,生怕抖乱了未干的墨迹。 “小七,你咋懂这么多?”三粮纳闷。 “爹教过我啊,我一看就会啦,我又不笨。三哥,我不是小孩了,不能再拿我当笨蛋。” “哈哈哈,那是三哥笨蛋。” 大房也喜欢伶俐主意又多的麦穗,前几天叶秀莲还后悔,当初不把麦穗还回去就好了。 现在过上好日子的就是大房了。 乔树生每写完一副,小满带着几个妹妹便像得了令,小心地双手捧起,轻手轻脚地放到炕上、柜面上晾晒。 一时间,满屋都是红艳艳的对联,墨香混着饭香,一股浓浓的年味。 秦荷花问三粮,“三粮,我听说你师傅就只有一个闺女啊?” “嗯,我师娘生过一场大病,身子一直不咋好。” “那她闺女多大了?” “不知道,反正不上学了。” 乔树生说:“闺女十七了,你想干啥?” “我还能干啥?要是年龄般配,和三粮成一家不也挺好?” 三粮连连摇头,“我只想好好学本事,没考虑过这事,师傅一家是好人,我不能占人家便宜。” 一个晚上,乔树生写了五十二门。 第一次写,还不知道好不好卖,就先少写点。 去县上太远,先去农村大集试试水。 乔树生老两口和女婿一起去的。 麦穗麦粒她们就交给立春。 立春的活也挺多的,要伺候喂羊、还有鸡,还要打扫圈舍,不一定能看得过来。 “小七,妹妹和招娣就交给你带,出去玩可以,不准走远了。” 获得第二承包权的麦穗答应了。 “知道了。” 家里唯一好玩的是收音机,但这时间没有孩子们感兴趣的节目,所以有些无聊。 “咱去塘子出溜滑吧。” “好呀,好呀。”麦粒和招娣都赞同,太无聊了。 麦穗把收音机关上,依次从炕上滑下来,穿上鞋子。 “大姐,我们去外面玩。” 立春正在饮羊,闻言说道:“别跑远了,不然娘回来揍你俩,我可不拦着。” 这种口头威吓,效果一般。 冰面上可玩的花样太多了,抽陀螺、人站在木掀上,另一个拉着走;要不就坐着板凳,双脚用力往后蹬,人能滑出去半米…… 麦穗领着妹妹和招娣刚在冰面上玩开,一个尖细的嗓音就插了进来,“哎呦,这不是麦穗麦粒吗?这大冷天的,你爹娘呢?” 麦穗一回头,心里就咯噔一下,是乔树秋婆娘,还真是冤家路窄。 乔树秋女人脸上堆着笑,笑的一点也不真诚。 两家因为小牛犊伤人赔偿的事有过口角,这婆娘嘴上就没说过她们的好话。 “出……出门了。”麦穗下意识地把妹妹和招娣往身后拢了拢。 “啧啧,可真放心。”乔树秋婆娘凑近几步,眼睛在冰面上扫了一圈,忽然指向池塘另一边,热络地说:“那边,就后阴帮那块儿,冰才叫一个厚实,滑起来那叫一个溜,你们在这边边上滑,多没意思?” 麦穗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边背阴,冰面看着是更亮些。但她记起爹娘的叮嘱,摇了摇头,“俺们就在这儿玩,玩会就回家。” 乔树秋婆娘脸色一沉,又马上笑起来,“你这孩子,还不信婶子?那边真的好。你爹娘不在,婶子得看着你们点,不然出了事,谁担待得起啊?” 麦穗望了望那片看似平坦的冰面,一股说不清的不安涌了上来,她紧紧拉住妹妹的手。 “不了,婶子,俺娘说了,不让俺们乱跑。” 乔树秋女人失去了耐心,拉着麦粒就往那边走,“有我,你们怕什么?胆子这么小的吗?” 麦粒挣扎,可惜她人小劲小,根本反抗不了。 “七姐,七姐……” 麦穗扔凳子扔石头,一边扔一边骂:“坏蛋,大坏蛋,放开我妹妹,大姐,抓坏蛋!” 招娣还不知道谁是坏蛋,七姨喊了,她也要喊。 两个人的声音挺大的,乔树秋婆娘的脸终于挂不住了,狠狠剜了她们一眼,嘟囔着不识好歹,放开麦粒扭身走了。 麦穗看着她的背影,手心有点冒汗。 立春跑了出来,看见三个孩子都在,松了一口气,“刚才谁喊的抓坏蛋?你们闹着玩的?不许再这么喊了,我活干的好好的,吓了一大跳。” 麦穗拉着立春的袖子,说道:“不是闹着玩,乔树秋老婆非拉着麦粒去那边玩,不去硬拉,我觉得她是坏蛋。” 立春凑到那边看了看,挺吓人的,有一个能容下孩子大小的冰窟窿,上面的冰很薄很薄。 要是孩子不小心踏上去,铁定掉冰窟窿里。 这要是没有人看见……想想就后怕。 “走走走,赶紧回家,那个女人还真是坏蛋,专门害咱家的。” 麦穗还在心里盘算着怎么报复回去,真当她们人小,就是好欺负的了? 正面刚不行,那就走曲线。 第77章 老娘不发威,当我是病猫? 下午三点多钟了,乔树生他们才回来。 “麦穗麦粒,给你们带的大饼。” 大饼买了三斤多,孩子多,买少了不够分的,委屈了谁也不忍心。 麦穗吃过饭了,还是忍不住掰了一块当咬头。 “爹,卖完了没有?”这是麦穗最想问的。 “卖完了。”乔树生意气风发,“还有人没买到,向我预订了。” 秦荷花偷笑,就那么一个人,男人可是笑了一路。 麦穗也不吝拍马屁,“爹真厉害,我就知道别人的不好卖,爹写的肯定好卖。” “还是小七识货,等有空了,爹教你写毛笔字。” 麦穗提醒他,“爹,我还不识字。” “那就再过几年。” 麦穗欣赏,但她真学不来。 立春做饭了,赶紧热了热,端了上来。 秦荷花问道:“她三个在家听话不?” 立春,“……听话的。” 擒贼先擒王,秦荷花先看麦穗。 麦穗真是无妄之灾,大姐大喘气干什么? “娘,我听话的,最听话。” 立春还是跟娘说了,乔树秋女人想阴麦穗她们,没得逞。 秦荷花一听,脸瞬间就沉了下来,筷子“啪”地一声摔在了案板上。 “乔树秋家那个搅家不贤、惹是生非的玩意儿,她是个什么金贵物?也敢把脏心眼子动到我家孩子头上,我呸!” 她声音又急又亮,像炒豆子似的,恨不得全院都听见。 秦荷花越说越气,从桌子跟前爬起来就走,吓的立春不知所措,“娘,没出事,你别去了。” 秦荷花已经出了大门,看不见了。 光娘一个人去不行,立春怕她吃亏,赶紧解了围裙,追了上去。 立春还怀着孕呢,万一磕着碰着就不好了,铁柱也赶紧放下饭碗,跟着去了。 麦穗麦粒是受害者,也是人证,自然少不了她两个。 乔树秋家不远,就隔着两排房,抬抬脚就到了。 乔树秋女人正揣着手发呆,她逞一时之气,想给乔树生家孩子一个教训,谁让那家讹了她们那么多钱的? 闺女还考上了大学,还做起了小买卖……本钱都是讹他们家的。 越想越气,才想着给麦穗麦粒一个教训。 现在一想又有点后怕,秦荷花可不是窝囊废。 “自己家门槛不清净,整天琢磨着怎么祸害别家,真当别人都是瞎子、傻子不成?欺负我家麦穗几个年纪小,没人撑腰是不是?奶奶的,我秦荷花还没死呢!再敢伸她那黑爪子试试,看我不撅折了它!” 这声音一听就是秦荷花,乔树秋女人硬是没敢出声。 “你又惹了那个母夜叉了?”乔树秋一看女人这个样子,就知道秦荷花是冲着她来的。 “不知道,那个女人发神经也怪我?”女人嘴硬,声音却虚得发飘。 “不能老让人骑门子骂,真冤枉你,你去说开了。” 乔树秋以前确实生气,但想开了也知道人家乔树生受了罪,反过来的话,他也会要药费。 抛开是本家不说,立冬考上大学,乔树生家的地位水涨船高,支书见了谁有笑脸啊? 见了乔树生有。 权衡利弊,乔树秋实在不想和乔树生家再交恶,别折腾,处不好也别处坏了。 没想到老娘们又惹出事来了,纯粹是吃饱了撑的。 秦荷花还在拍门。 被惊动的邻居问道:“嫂子,这是咋的了?” 秦荷花不怕有人问,就怕没人问。 “这家那个杀千刀的臭娘们,俺麦穗麦粒在冻上耍的好好的,她非抱麦粒到另一边耍。还以为她有什么好心思呀?那边有一个冰窟窿刚冻上一点,孩子要是掉下去能有好吗?” 秦荷花越说越激动,眼泪一个劲地掉,“要不是俺家麦穗机灵,赶紧喊了她姐,麦粒今天能不能囫囵个儿回来,我都不敢想啊。” 众人一听,涉及孩子性命,对乔树秋女人的看法都变了,纷纷议论起来。 人嘛,总会同情一个崩溃的母亲,谁会去共情一个可能害了孩子的恶人呢? 平时有点口角就算了,但不能害人啊,那是个孩子,不是小猫小狗。 秦荷花见舆论站在自己这边,更是悲从中来,一把搂过麦粒,娘俩哭成一团。 就在这时,乔家院墙头上探出半个身子。 乔树秋女人到底被外面的动静和指责逼急了,她不敢开门硬刚,忍不住趴在墙头上反驳,“秦荷花你少血口喷人,谁看见冰窟窿了?我就是看孩子好玩,抱过去怎么了?你自己看不好孩子,倒赖上别人了。” “你什么时候有这个好心了?我看见你好玩,我把你抱井里去可以吗?” “秦荷花,你别仗着你闺女考上大学了欺负人,我没干就是没干,你们看我不顺眼……” 秦荷花正愁这口恶气没地方出,见她露头,一个箭步冲过去,没等墙头上的女人反应过来,一把精准薅住她的头发,使出全身力气往下一扯。 “哎呦!” 乔树秋女人惊叫一声,上半身彻底失去平衡,整个人被这股劲直接从墙头上拖拽下来,“噗通”一声摔在地上。 她被摔得七荤八素,还没看清东西南北,秦荷花已经骑跨上来,劈头盖脸就是几个耳瓜子,“我让你嘴硬,我让你心黑,敢害我孩子,我今天就让你长长记性。” 乔树秋女人被扯下来摔那一下就懵了,此刻被秦荷花的气势完全压倒,挡又挡不住,骂也骂不过,打也不是对手。 “娘,别打了。”立春插不上手,急的团团转。她既觉得对方活该,又怕母亲真把人打坏了惹上麻烦。 “立春,你上一边去,别踢着你。”秦荷花百忙之中还不忘嘱咐大女儿,手下却一点没松劲。 乔树秋女人翻不过身来,两条腿乱踢腾,以腚为中心,像圆规似的划圈。 模样既狼狈又滑稽。 铁柱把立春拉到身前,立春生气地瞪他,“你还站着干什么?还不去拉架?” “娘又没吃亏,我不拉,得让娘出这口气。” 乔树秋在院里听见动静不对,猛地拉开门,看到眼前景象,脸色铁青,却也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这场闹剧,他知道,自家理亏,怕是难以轻易算了的。 “嫂子,别打了,打坏了对谁都不好。”他硬着头皮上前,伸手想去拉秦荷花的胳膊,让秦荷花甩开了。 正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来,“都住手,像什么样子?!” 众人回头,只见乔树生和乔树秋共同的三爷爷拄着拐杖走了过来,眉头紧锁。 秦荷花见来了能主事的人,这才喘着粗气,狠狠剜了身下的人一眼,松开了手。 她理了理散乱的头发,眼泪又涌了上来,对着三爷爷说道:“三爷爷,您来得正好,您给评评理,有她这么害人的吗?那冰窟窿是能开玩笑的地方?我家麦粒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杀了她的心都有!” 第78章 认错不认真,等于绝对不认错 乔树秋女人一得了自由,连滚带爬地躲到自己男人身后,嚎哭起来,还想倒打一耙,“哎呦,打死人了……我就是抱抱孩子,谁害人了……” “你闭嘴!”乔树秋扭头低吼一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对着三爷爷和秦荷花,艰难说道:“三爷爷,嫂子……今天这事,是她不对,我代她赔不是。回头我一定好好管教……孩子没事是万幸,嫂子打也打了,气也该消了……” 秦荷花一点没给他面子,“气没消!你看看这个女人,她认错了吗?” 乔树秋扯了扯女人。 “算我错了还不行吗?” “什么叫算你错了?本来你就错了!要不是麦穗喊了立春,你早成杀人犯了。” 秦荷花可不想让她混水摸鱼。 乔树秋女人这才不甘心地道歉。 “我错了,可你打也打了,骂也骂了……” 秦荷花又要上去撕,这张臭嘴是顶顶讨厌的,顶风臭十里。 三爷爷目光锐利地扫过乔树秋夫妇,最后落在秦荷花身上,叹了口气,“荷花啊,你的心情大伙理解,孩子没事比什么都强。树秋,管好你屋里人,再出什么幺蛾子,打死也活该!都散了吧,别围着了。” 乔树秋转身踹了女人一脚,“惹事生非的东西,没完了是吧?” 秦荷花知道,三爷爷发了话,这事今天也只能到此为止。 她本来也是想给那个娘们一个教训,以后别动歪心思。 现在目的达到了,秦荷花一把抱起还在抽噎的麦粒,向三爷爷道谢。 “走,回家去。” 这口气,今天算是出了,乔树秋女人短时间内应该不敢作妖了。 麦粒搂着秦荷花的脖子,小小声地说:“娘,你真厉害。” 秦荷花拍了小女儿屁股一下,笑着说:“厉害吗?我还怕吓着你。” 她一直很泼辣,只不过一口气生了八个丫头,底气不足收敛了一下而已。 秦荷花反省了,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乔树秋女人敢一直蹦哒,就是她太软弱,让人觉得好欺负。 立春还有点怕,“娘,他们不会找我们的麻烦,背地里使坏吧?” “怕啥?这个女人做的坏事已经板上钉钉了,再有事我就找她,我是乡下老娘们,讲什么理?” 麦穗对娘佩服地五体投地,吃晚饭的时候,多吃了半碗米饭。 乔树生铺下摊子,又要开始写对联了。 一个晚上写的有限,还要一家人熬夜,不划算。 “从明天开始,我不去赶集了,就在家写对联。” “行啊,反正你跟着也没多大用处。” 秦荷花和铁柱吆喝,乔树生可是一个字没说。 乔树生振振有词,“你们都吆喝了,我还吆喝什么?鹦鹉学舌?” 秦荷花:“……”也算他有理,男人也不是没卖过东西。 从第二天开始,家里就这么分工了,乔树生和麦穗麦粒还有招娣是一组,立春负责伙食、饲养牲畜,干完这些再帮忙。 销路一直不错,究其原因一是乔树生的字好,要楷书有楷书,隶书和行书都有。 二是卖的便宜,薄利多销。 忙忙碌碌中,时间就过的快,立冬放寒假了。 因为通讯不方便,坐哪趟车,什么时候回,立冬都没告诉家里。 到了县里,立冬一下车,呼吸到新鲜空气,连空气都是甜的。 立冬左手提着一个大行李包,右手一个小的,身上还背着一个,像是一个搬运工。 她来不及迟疑,得赶紧坐上去镇上的车,不然在天黑之前回不了家了。 “乔立冬!” 在这里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立冬还挺惊讶,慢慢转过身—— 面前的人居然是jc叔叔,这位jc她还认识。 “裴同志,你好,你怎么在这儿呀?” 裴铮看了看远处,解释,“春节前夕客流量大,流动人员复杂,会有偷窃和打架斗殴的状况出现,我们是临时抽调过来维持治安的。” 难怪。 “辛苦了。” 裴铮问道:“你这是坐车回家?” 立冬点了点头。 “这个时间怕是没有车了,你在这里等着,我帮你问问。” 还没等立冬回答,裴铮就走了,大概是看她行李太多,不方便。 立冬已经在想在招待所住一宿了。 裴铮很快就回来了,告知最后一班在十分钟之前出发了。 “没办法,只能在招待所住一宿了,那我走了。” 裴铮拉住了乔立冬,“你先去值班室等一下,一会我要去你们镇上办点事,可以带上你。” 乔立冬喜出望外,“真的吗?到了镇上我让我姐夫来接我。” “真的,我是去工作。” 顺路的话更好了,不然她欠裴铮的更多了。 约摸半个小时,裴铮来喊她,要走了。 裴铮骑的是警用三轮摩托车,他问道:“会不会太冷?” “只要能回去,我不怕冷。” 行李绑在后座上,立冬坐在车斗里,怀里还抱着一个小点的行李包。 “你怎么带这么多东西?”裴铮问道,按道理讲,乔立冬是大学生,只有新生入校时,才会带这么多东西。 “你别问了,问了你会笑话。” “只要别犯法。” “放心,裴队长,我还是学生,不会做违法乱纪的事。” 裴铮从钱包里拿出来一个红包给她。 “这是什么?过年红包啊?jc叔叔会发这个?” 乔立冬多多少少有点俏皮,要是她和裴铮一样,路上会很闷的。 “上一次你放在门卫室的东西,我折算成钱了。” 乔立冬结结巴巴地说道:“那,那是感谢你的,自己家种的不值钱。” “jc队伍有着光荣传统,不拿群众一针一线,口头感谢就行。” 裴铮义正言辞,立冬只能收下了。 路上确实挺冷的,立冬感觉耳朵鼻子都要冻掉了,她还有幼稚的一面,这么想的赶紧伸手确认了一下。 后来裴铮就骑的慢点了。 到了镇上,立冬就跟裴铮讲了,随便找个地方把她放下就行,不能耽误裴铮办正事。 “你指路,去你们村怎么走。” 立冬可不敢耽误裴铮正事。 “不用,不用。” “不是送你,我是去办事。” 立冬算是想明白了,“你是去我们村办事吗?” “嗯。” 这也……太巧了。 从镇上到杏坊村,哪怕晚上走不快,十多分钟也到了。 在立冬的指引下,摩托车直接开到了家门口。 “谢谢你啊,裴队长,要不要进家里喝碗水?” 裴铮左手提着自己的包,右手帮立冬提着一个包,“走吧,去喊门。” 白天短,夜里长,这会也才七点多钟,乔树生又在写对联,其他人就没有闲着的,分工合作,配合的很好。 麦穗停止了动作,伸长了耳朵,小雪在她的身后,推了她一下,“小七,你干嘛?” “仔细听,有人拍门。” 麦穗这么一说,大家都仔细听了,还真是。 小满,“我去开门。” 秦荷花嘱咐道:“先问清楚是谁再开门。” 都在猜可能是三粮。 “娘,娘!”院子里传来小满的声音,“我三姐回来了。” 立冬这一走就是小半年,怎么能不想家呢,这会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跑进来了,把包往地上一扔,就搂住了秦荷花,“娘,我回来了,真想你们啊。” 第79章 忙年 几个妹妹也跑了过来,立冬依次抱了抱她们,捏了捏她们的小腮帮子。 两个小外甥怯生生的,立冬也不强求。 立冬又喊了一声爹,问了姐夫好。 松柏站在最后面,有点拘谨,立冬拍了拍他的肩膀,问了他学习情况。 得知他数学考了一百,语文考了九十九,立冬还夸他了。 秦荷花这才发现不止立冬回来了,跟她一起回来的,还有一个人。 “裴同志,你也来了呀,快坐快坐。” 对于他们这些普通老百姓来说,裴铮可是大干部。 裴铮递上一个包,“我代表局领导来看望松柏和你们,这是几件衣裳,还有这三个月的补贴。” 松柏的事,乔树生和秦荷花十分默契地把裴铮让到里屋,当着孩子的面说这些不好。 “裴同志,松柏爹娘的事有着落了吗?” 给松柏寻找父母的这件事进展缓慢,逼着他乞讨盗窃的那个人抓住了,但他只承认他是在N市天桥下面遇到的松柏,那个时候就是脏兮兮的小乞丐。 身边没有别人,没有人管。 信息有限,恐怕一时半会找不到松柏的家。 “当时把松柏托付给你们照顾,是信任你们,也想着很快能帮松柏找到家。已经给你们添了很多麻烦,要是有困难的话,我可以带回去送到福利院。” 老两口还有点舍不得。 “先过完这个年,再问问他自己是怎么想的。” 裴铮要回去了,秦荷花推推搡搡的,把一包子东西塞到了摩托车车斗。 “不是啥好东西,都是自己地里长出来的,不值钱。” 带的什么呢?约摸三斤炒皮花生,几斤大米,还有三斤煎饼。 乔树生又送了他几副对联。 “别嫌弃。” 裴铮反而不好意思推让了。 送走了裴铮,秦荷花才有时间好好稀罕稀罕自己的闺女。 “果然大城市的水土养人,立冬胖点了也白了也高了。” 立冬只承认自己白了,不下地天天三点一线,捂白很正常。 胖了高了是老娘戴着滤镜。 “今天还多亏了裴同志,立冬,你可真是巧,遇上了裴同志。” “他在车站维持秩序……娘,这怎么写了这么多对联啊?” 麦粒显摆,“咱卖对联挣钱。” 立冬替家里高兴,路子越走越宽。 “是麦穗的主意,看见了毛笔,就说卖对联。” 立冬又稀罕了一阵麦穗,“你可真厉害。” “没有三姐厉害,三姐是大学生。” “你好好学习,以后也是大学生。” 立冬带回来的行李包可是鼓鼓囊囊的,麦穗麦粒两个小谗猫,两眼巴巴地看着。 虽然说乔家的生活比以前好多了,爹娘也会给她们买小零嘴,但姐姐从大城市带回来的不一样。 立冬带着笑,把拉链拉开,像变戏法似的,从里面一件件往外掏衣服。 有件格子的呢子外套,领子有点磨白了,但整体挺括,这个大姐可以穿; 还有厚实的毛衣和长裤,上衣也有,各个年龄段的都有。 秦荷花伸手摸了摸一件毛衣,手感软和,她眼里透着疑惑,“立冬啊,这些衣裳哪来的?” “娘,我给一个学生补课,是那家人给的。”立冬轻声解释,“那家阿姨心善,知道咱家情况,把她闺女穿小的衣裳都收拾出来给我了。我检查过了,都干净着,也没破。几个妹妹正是长个子的时候,挑着合适的穿,就不愁没有换洗衣裳了。” 立冬拿起一件红色的毛衣在麦穗身上比划,麦穗看中了,颜色她还挺喜欢的,摸上去软软的。 另一个行李包,是男孩子的,哪个学校没有富二代啊?剐个小窟窿眼就扔了,立冬捡了来,洗干净都带回来了。 改改给松柏穿。 最后,立冬才从背包最里面的夹层,掏出两个印着城市名字的油纸包。 “来,你俩闭上眼,伸手。”立冬对麦穗和麦粒说。 两个小姑娘又好奇又期待,乖乖伸出手。 立冬在她们一人手里放了一个油纸包。 “睁眼吧。” 麦粒手快,三下两下打开,里面是逼真的动物饼干,她“哇”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麦穗打开她的纸包,是红彤彤的山楂片,她拿起一卷,像小仓鼠一样慢慢地啃。 “去和哥哥姐姐分着吃。” 哪怕是大姑娘的小满也急着去找自己的属相,好几颗小脑袋挤在一起。 “别急,还有呢。”立冬又像变戏法一样,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用透明玻璃纸包着的橘子瓣软糖,阳光一照,糖纸亮晶晶的。 “这个是三姐奖励你们帮家里卖对联的,招娣,去跟姐姐和舅舅姨姨们分着吃。” 立冬兜里还有,往爹的嘴里塞一颗,又往娘的嘴里塞一颗。 秦荷花抿嘴,“甜,是真甜,立冬,花不少钱吧?” “娘,我有钱。”立冬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这是奖学金,三百块。” 秦荷花吃了一惊,“这么多啊?” “那当然,我成绩好。” 秦荷花推了回来,“自个留着,吃饭不花钱啊?” “我有,补助和辅导学生挣的,就足够我花的了,别担心我。” 这一晚,家里喜气洋洋,麦穗兴奋地半宿没睡。 立冬回来了,小满她们过了两天也放假了,家里没别的,光是孩子了。 孩子都在家,卖对联都用不着秦荷花了。 立冬带着寒露和松柏;铁柱带着小满和小芳,两波人分头去卖。 家里也是有分工的,乔树生写对联,麦穗麦粒招娣帮忙,秦荷花和立春开始忙年了。 今年是要粮有粮要米有米,淘了一百七八十斤麦子,大米也留了四十多斤。 正月走亲访友,再加上自家人消耗,这大饽饽发团是少不了一点。 和后世的机械化相比,现在的人可真辛苦。 全是对掐臼磨,光掐大米就是一天,秦荷花娘俩个轮着来。 蒸大饽饽可是力气活,发好面,就轮到男人们表现了,没把子力气揉不了面团。 要是揉不好面团,蒸出来的大饽饽表面粗糙,吃起来不筋道,正月背着出门不丢人啊? 揉面的活以前是乔树生的,今年正式退休,交给商铁柱了。 一个灶一天最多蒸两锅,不然热炕就没法睡人了。 两个灶一天蒸三锅,光大饽饽就蒸了三天。 又蒸了一天发团,两种,一种是大米面发团,蒸了两锅;一种是玉米面发团,蒸了一锅。 麦穗特别爱吃刚出锅的大米发团,像切年糕一样,又松软又粘糯,好吃到爆! 第80章 大年夜的陌生人影 蒸完大饽饽和发团,秦荷花和立春歇了一天。 一个孕妇,一个上了岁数的中年人,不累才怪。 歇了一天,又得泡豆子做豆腐,这是不能不做的,豆腐也叫“都福”,都有福的意思。 置办年货的任务就交给立冬了,卖完对联就到大集上买年货,拿着小本本照着娘的吩咐去买。 生活好了,秦荷花也不吝啬,要了一套猪下水,割的肉也不少。 糖块瓜子今年都准备上,买的还是贵的软糖。 过小年这天下了集,铁柱和老丈人又上了一次山,收获不多,一只兔子一只野鸡,都留下了,过个肥年。 感觉一天不过年,每天都在忙。 乔家卖对联卖到腊月二十九,剩下的几副不够,乔树生又现场写了二十几副。 自家的,大哥家的,少了根本不够。 忙活了一年,秦荷花把闺女女婿都叫到跟前,得分账了。 “咱这半年挣的,去了本钱还赚了七百三十二块,我跟你爹商量了,二百块给铁柱和立春。” 两个人九月才结婚,二百块不少。 “娘,不用了,都是一家人。”立春不愿意接。 “嫌少?”秦荷花盯着立春,问道。 自己这个大闺女,秦荷花一直不太信任,就怕她什么时候就变回去了,又作妖。 “不是,娘,没有你和爹,就没有我和铁柱,两个孩子还在王家吃苦受罪呢。钱你拿着,咱家你当家。” 秦荷花执意给,“树大分杈,老一辈传下来的,铁柱是男人,应该顶门立户,等你们的户口都迁过来了,咱们就分家。” 秦荷花就佩服自家老婆婆,在村子里,哪家不是老婆婆当家,掌握着一大家子吃喝拉撒,每天睁眼就操心一大家子的柴米油盐? 可乔奶奶不一样,大儿子结婚了,和大儿子分家,二儿子结婚了,把二儿子又分出去了。 乔奶奶的“名言”,“就那三瓜两枣,我是嫌操心不够?” 立春一听就急了,“娘,到底我哪里做的不对,你说出来,我改,但不能赶我们出去啊。” 这话一说出来,立春的眼睛就红了,娘这是嫌弃她和两个孩子了? 秦荷花叹了口气,语气不由得软了下来,“傻闺女,娘赶你出去做啥?分家不是拆伙,是让你们自个儿当自个儿的家。我嫁过来那会儿,你奶奶就是这么做的。” “‘树大分杈,人大分家’,把你们分出去,你们才知道柴米油盐贵,才知道怎么计划着过日子。铁柱是男人,就得把担子挑起来。我和你爹还能动,能帮衬的自然会帮衬,但你们小家的日子,终究得你们自己过。” 一直闷头抽烟的乔树生这时磕了磕烟袋,开了口,“立春啊,你娘是为你们好。一大家子搅在一个锅里,勺子没有不碰锅沿的。分开过,清静,也自在。” 立春执拗,“我不分家,要是我结婚了就非得分出去,那让铁柱走,我还跟着你们。” 秦荷花差点拍桌子骂娘,“胡闹,你以为你是三岁小孩,由着你胡闹呢?” 铁柱算是知道媳妇的意思了,还真是长不大,没办法,就当他养了三个孩子……不,马上四个了。 “爹,娘,我听他们承包果园的说,都有一个队长,其他人年底按干活多少拿分红。我觉得这个法子好,我和立春拿二百,就当分红了,但不能分家。” 看样子不能分家了,老两口就不提这茬了。 孩子按照贡献大小也是分了钱的,比如麦穗出主意功劳大,奖了十块。念及她还小,秦荷花先收着,攒着给她当嫁妆。 麦穗:“?????……” 她才五岁,攒嫁妆是不是早了点? 立冬动手又是领导,也奖了十块。 小满八块,松柏寒露小雪小芳归于一个档次,奖五块。 像麦粒和招娣只看门护家,以提供情绪价值为主的,酌情奖了两块。 各自娘收着,当嫁妆。 松柏也上交,吃饭在家里吃,本子书大爷大娘给买,他实在没有花钱的地方,万一丢了怪可惜的。 榜样在前面了,小满她们一个个的也上交了,秦荷花让立冬拿小本本记上。 权当存在秦荷花这里,但没有利息。 三十这天,齐齐整整的忙大年。 家里闺女多,洗洗涮涮,都不用秦荷花动手。 松柏跟着伯伯和大姐夫贴对联,半年的时间,他都融入这个家了,指哪打哪,相处愉快。 至于亲生父母,他没有印象也没有执念,顺其自然吧,找不到也没关系。 晚上,一大家子坐在一起,吃团圆饭。 人口多,秦荷花指示闺女炒了八个盘,煮了两个汤:一个鱼汤,一个鸡汤。 今年置办的年货多,客人能吃多少,都是为了自己准备的。 过年红包是有的,一毛两毛的,就图个热闹,可以自己拿着消费。别的买不到,能买好几块糖,还能买糖葫芦。 麦穗带头,孩子们都碰了杯(甜酒)说了吉祥话,有祝过年好的,有祝父母长命百岁的。 孩子们挨个说完,轮到松柏了。 他端起茶杯,手有些抖,他内向且敏感,“大爷大娘,谢谢你们……给了我一个家。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还能这么过年。在我心里,你们……你们就是我的亲爹亲妈。” 松柏说着,离开座位,扑通跪下磕了一个头。 把乔树生和秦荷花吓了一跳,秦荷花起身去扶,“起来,快起来,你这是干什么?哪能随便下跪。” “我祝大爷大娘,福气像东海一样深,寿命比南山还长!” 松柏说完,这才从地上爬起来。 “松柏啊,大爷大娘就是管你一口……”秦荷花那句“就是管你一口饭吃”还没说完,乔树生就出声打断了。 “孩子把咱当成了爹娘,是把你当成了依靠。”乔树生声音沉稳,大家长的威产显示出来了,“松柏,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上跪天地祖宗,下跪父母恩师。你既然认了我们,我们就是你的爹娘。爹娘养孩子,天经地义,不是为了你这一跪。” 他目光扫过全桌,“今天当着全家人的面,我把话放这儿:以后,松柏就是我老乔家的半个儿子了,跟闺女一样,吃饭。” 吃了团圆饭,铁柱在院子里放起了鞭炮,孩子们捂着耳朵,明明很害怕,却还是往前凑。 噼里啪啦,红色的纸屑纷飞,浓浓的硝烟味笼罩着乔家小院。 就在这时,借着明明灭灭的火光,铁柱瞥见不算高的院墙外,不知何时站了一个模糊的黑色人影。 那人影一动不动,静静地朝院子里张望。 铁柱手里的香,差点烫了手。 “谁?” 第81章 鸡血事件 没有人答应。 今天是大年夜,有串门拜年的,铁柱以为是从此经过,看他们放鞭炮停下来的。 那为什么不答应一声呢? 铁柱不放心,就打着手电去外面看看。 刚拉开大门,铁柱又想把门带上,只觉得手上黏糊糊的,还有血腥味。 铁柱预感到不妙,赶紧喊松柏出来。(男人嘛) “姐夫。” “你用手电照一照,门上有什么?” 家里还有一把手电,松柏跑回去拿了。 家里人也跟着出来看看发生了什么。 在手电的强光之下,什么都无法遁形。 只见门板上、门框上,甚至脚下的青石台阶上,都溅满了斑斑点点的鸡血,门板是重灾区。 散发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腥锈气味,触目惊心。 秦荷花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哪个缺德带冒烟的干的?大过年的给人添堵!” 特别是大年夜,不吉利。 事情已经出了,骂也没用,乔树生毕竟是一家之长,很快冷静下来,“这事先不要声张,大年夜,闹得沸沸扬扬不好看,咱自己赶紧收拾了。” “对,”秦荷花接着说,“我去打水,你们几个去找刷子和破布,要快,趁现在天还没亮,别人看不见。” 大门对联揭了,重新换一副。 全家齐上阵,擦的擦,扫的扫,折腾了好大一阵子,才清理干净(相对的)。 到底是谁干的,乔家人心里也有怀疑对象:周叙,是旧恨,是从上辈人继承来的恨。 和乔树秋两口子是新仇加旧恨,乔家可是让他又掏钱又挨打。 一家人都倾向于是前者,但没有证据。 “好了,早点睡吧,这事谁也不许说出去,以后把大黄狗拴的近一点,听个声。” 但不可能忍气吞声的,你退一步,别人就会进十步。 玩阴的,只有不屑玩,哪有不会玩的? 大年初一,到处是孩子,到处是人头。 三个一群,五个一伙,串了东家串西家,走了一波又一波。 周叙成了话题中心,他家大门口被泼了大粪,他和寡妇小媳妇的事被贴了大字报,他和小寡妇一大早就撕巴在一起了。 一个说她男人死了,拉扯着孩子不容易,臭男人坏她名声; 一个骂小寡妇看他钱多勾引他,把好好的家搅和散了。 看吧,男人什么都明白,还是弃明珠而选鱼目。 乔家人就当个听客。 周叙自找的。 像乔树生秦荷花他们,早上起来去长辈家拜了年,回来等着小辈拜年。 乔树生没出五服的兄弟挺多的,小一辈的更多了,平日里可能少走动,这样的大日子是非到不可的。 同样的,立春立冬这些小辈也要外出拜年的。 麦穗上一世是个躺族,少交际,现在也是这样,灵魂是一样的。 她在小屋里听收音机,收音机里在重播春晚,昨晚太困了,她早早地睡了。 麦粒每隔半拉个钟头,就会回来一趟,给麦穗显摆自己带的东西。 “七姐姐,你看嘛,还有这样的糖纸,哥哥说是孙猴子。” 麦穗不敢吃糖,别说孙猴子了,就是玉皇大帝,她也不感兴趣。 “麦粒,别影响我,我在听收音机。” “听收音机不好耍,姐,我想跟你一起出去耍。” “麦粒,你有好几个姐姐,跟着出去耍,不用非是我。” 麦粒的理由很充分,“不一样,咱俩是双胞胎。” “好了,快走吧,再冒充我每家走一趟,多赚糖。” 麦粒居然觉得这个法子可行。 麦粒绝对想不到很快穿帮了。 双胞胎长的一样,但性格不一样,装也装不像。 晚上,一家人在炕上玩起了扑克,亲自操刀的,在一旁支招的,在旁边看热闹的,玩到大半夜。 到了初二,家里的气氛又不一样了。 秦荷花和乔树生一早就备好了瓜子花生和糖块,炉子上烧着水,橱子上摆满了盘,显然是在等待出嫁的谷雨一家。 果然,日头刚升高些,谷雨抱着金宝,何青松提着大包小包进门了。 “二姐和姐夫来了。” 秦荷花怀里抱着金宝,早把女儿女婿扔到院子里了。 一年之中最闲散的日子,凑在一起侃大山、打扑克、唠家常,一天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还有初三秦荷花走娘家,初四去大姐家,初五大姐一家人来…… 反正走到正月初十都很正常。 大年过后就是春,春夏秋冬就是四季。 当又一年的麦子入仓,麦穗麦粒八岁了,也该上学了。 本来去年就可以上的,麦粒耍脾气,延迟了一年。 麦穗没意见,反正一年级算术要数手指,看起来挺傻挺无聊的,她也不是很想上。 但上学之前,她得起个名字。 乔树生拿着户口本,对秦荷花说:“娃要上学了,得有个大名了。咱庄稼人,不图那些花里胡哨的,我看‘麦穗’就挺好。” “民以食为天,咱农民就稀罕麦子,就在名字前面加个乔字,小七乔麦穗,小八乔麦粒。” 秦荷花点头,“听着就结实、旺家,比啥花啊草的强。” 她本人就是花,跟着自己几十年的名字,从来没觉得好听。 麦穗有一个问题:“那不是我小名吗?” 人都有个大名小名,比如狗蛋是小名,大名不能叫乔狗蛋,一点也不好听。 “麦穗是小名,乔麦穗就是大名了,怎么?你不喜欢?” 乔树生是个大度家长。 “喜欢是喜欢,那以后孩子是不是也叫我小名啊?” 麦穗问的是一本正经的。 “噗——”乔树生正在喝茶,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秦荷花赶紧替他拍背,“你看看你,小孩嘴上没个把门的,你当什么真啊?” 就因为麦穗这一句话,乔树生咳了半天。 麦穗是既想要个大名,又觉得麦穗好听,等以后孩子喊的是小名大名,就是个符号,有那么要紧吗? 麦穗向四姐请教了乔麦穗的写法,装模作样的“学”会了。 名字的事,就在这场啼笑皆非的讨论中定了下来。乔麦穗,乔麦粒,端端正正地写进了户口本,也即将写进一年级的点名册里。 乔家这两年的变化挺大的。 立春的三胎是个男孩,取名金玉,正是抬腿就跑,跑就摔倒的阶段。 秦荷花带外孙的时候多,立春则支起了煎饼摊,风风火火地做起了小买卖。 东边那个荒了多年的池塘,前两年被乔树生在麦穗的撺掇下,用白菜价包了下来,如今已是另一番光景:鱼苗长大了,三十只鸭子和十只大白鹅成了池塘的主人,也成了乔家一笔不小的进项。 乔树生还拨出来一亩地,栽的全是月季苗,基本上供应给绿化上了。 卖了大的再栽小的,光卖月季苗都卖了四位数了。 孩子们都放暑假了,立冬也从学校回来了。 这两年立冬有了很大的变化,以前利索干练,现在留起了长发,穿着连衣裙和白球鞋。 以前是中性美,现在有一种女人味了。 秦荷花怀疑立冬谈恋爱了,立冬矢口否认,没工作之前,她不会谈恋爱。 麦穗是不信的,女为悦己者容。 “三姐要给我找个三姐夫吗?”麦穗问的一本正经的。 “小七,你少胡说八道,哪来的姐夫?没有的事。” 既然立冬犟嘴,秦荷花就不问了。 第82章 不是读书的料 立冬还给弟弟妹妹们带了好吃的,今年金玉能吃干的了,立冬也给金玉金宝准备了。 金玉随了爸爸妈妈的优点(八零后的称呼也与时俱进了,不再喊爹而是喊爸爸),五官很好看,长的虎头虎脑的。 吃过晚饭,立冬只说累了,早早地回了房间。 她打开书包,从里面取出一封信,是一位男同学临走时塞给她的,让她回来再看。 立冬已经预感到什么了。 日子好过了,乔树生又加盖了两间西偏房,一间是灶屋,另一间两口子住。 三间正房全给孩子们住,松柏也有自己的房间。 立冬住的这间,北面是小满和寒露,南面是她住,相对很封闭。 拆开信,果然言语暧昧,立冬对这位男同学印象一般,她心里没有这个人。 看来,有必要写一封回信拒绝了。 秦荷花抱着金玉走了进来,“金玉还想要好吃的。” 立冬拧了拧金玉的小腮帮子,“小谗猫,姨姨这里没有了。” 金玉歪着脑袋到处找,没有了也就死心了,玩立冬的钥匙扣。 “立冬,我和你爹不管你谈恋爱,但有一条,不能找太远的,最好分配工作了再找。” 立冬的脸有些红,“娘,你怎么突然说这个了?” 秦荷花指了指立冬背在后面的信,“当然是因为这个了,你要是在学校谈了,以后分配工作了,一个南一个北,能成才怪呢。” “娘,没有的事。”立冬将信拿了出来,解释道:“这是我的一个男同学,我要是对他有意思,前两年早有了,还用等到现在?” “我正打算给他回一封信,回信不及时,他还以为我对他有想法。” 秦荷花又说了一会话,金玉闹腾,上拧下缠,秦荷花才抱着走了。 立冬说干就干,当即就找出信纸,开始写信。 晚饭是在一起吃的,立春那边有锅有灶,但闺女儿子都在这边,两个人也就在这边吃了。 立冬问了小雪和寒露的成绩。 小雪小脑瓜挺聪明,都在说她是第二个立冬,过了夏升三年级了,期末考试考了个第一。 寒露也还行,中等偏上的成绩。 立冬又问了小芳和松柏。 小芳的成绩可不如小雪,用立春的话说是混个初中毕业,别当睁眼瞎,没对她抱有多大的希望。 松柏的成绩在小雪之下,二十多个人之上,不错。 麦穗也要掺和,“三姐,问我,问我。” 立冬纳闷,“小七,你不是还没开始上学吗?” “快了,我今年就上一年级,还有名字呢,我叫乔麦穗。” 麦粒举手,“我,我,三姐,我叫乔麦粒。” 招娣着急了,“那我叫什么?” 商铁柱开口说道:“爹,招娣也要上学了,你给起个名字吧,我和立春水平有限,也不会起。” 立春的几个孩子都姓乔,刚开始是打算姓商的,但铁柱不同意。 住在杏坊村,生在乔家,铁柱想让孩子随娘姓。不然这几个姓乔,那几个姓商,显得不亲。 乔树生仔细想了想,“就叫晓禾吧,晓是天亮,禾是庄稼。咱们庄稼人,就盼着天亮了好干活,盼着禾苗长得好,吃的饱穿的暖。” 立春一听,眼眶就热了,连连说:“这个好,这个好!乔晓禾,听着就亮堂,有劲。” 别人都笑嘻嘻的,叽叽喳喳的,只有小满很安静,头都要扎进饭桌里了。 “老四,你怎么了?”立冬问道。 秦荷花一点没给小满面子,“还能怎么了?你问问她成绩,一样的七点走,六点回;一样的一顿好几个大煎饼,啥都不比别人少。” 小满的成绩一直不是很好,每个学期末都是她最难熬的时候。 碗里的饭粒被她用筷子数了又数,就是送不进嘴里。 大姐立春的煎饼摊生意红火,三姐立冬是全家人的骄傲,就连双胞胎妹妹麦穗麦粒,也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机灵。 只有她,像田埂边最不起眼的那棵草。 或者说,全家数她最笨。 “一样的老师,一样的书本,咋就学不进脑子里?”秦荷花看着女儿这副鸵鸟样,又是可怜又是气,“脑子不用,将来咋办?跟我一样撅着屁股种一辈子地?” “行了行了,吃饭皇帝大。”乔树生发话了,用筷子敲了敲桌角,“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咱小满干活利索,心眼实在,将来饿不着,你少操点心吧。” “不是,你怎么不知道发愁呢?” “娘,”立冬在桌下轻轻碰了碰秦荷花的腿,冲着她摇了摇头,夹起一块炒鸡蛋放到小满碗里,“老四,尝尝这个,不能只吃饭不就咸菜啊,那样吃不下去。” 吃了饭,小满手脚麻利,把碗筷都收了。 秦荷花嘟囔了一句,“就是出大力的命……” 乔树生两只手指敲了敲桌子,“别说了,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她就那么大的脑子,她就学习不好,你再逼她有什么用?” 秦荷花撇嘴,没再说什么。 小满刷了碗,就回房间了。 “爹,娘,我去看看。”立春说道。 立冬推开小满的房门,看到的不是啜泣的妹妹,而是一个坐在炕沿,眼神倔强又迷茫的姑娘。 “三姐,”小满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哑,“我不是读书的料,我知道。” 立冬拍了拍她的肩膀,坐在她身边,“那你告诉三姐,你是怎么想的?” “我坐在教室里就浑身难受,身上像是有蚂蚁在爬。我也想好好学,可那些题我不会,老师讲课我听不懂。” 小满抬起头,眼神直直地看着立冬,“可我喂鸭喂鹅的时候,它们听我的话;我帮大姐烧火,火候从来没错过。三姐,是不是不会读书,就真的没出息了?” 立冬突然意识到,这个家引以为傲的“读书上进”,无形中成了套在小满身上的枷锁。 “谁说的?脑子聪明分很多种,会读书是一种,会干活、能把日子安排得井井有条,是另一种更实在的聪明。” 立冬又继续说道:“老四,这样吧,这个假期我帮你补课,看看能不能把成绩提高提高。能考上高中咱就去上高中,要是考不上就学门手艺,有一技之长才能吃得开。” “你看大姐会摊煎饼就能做生意,爹会写毛笔字就能卖对联,小七会养花也能卖钱……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 小满答应了。 第二天一早,秦荷花穿着干净的衣裳就要出门。 立冬正在刷牙,见秦荷花往外走,于是问道:“娘,这么早你去哪?” “三粮的丈人丈母娘今天来看家,让我帮着做饭,还要当陪客。” 立冬听了很兴奋,“三粮哥说亲了?” 第83章 三粮看不上的媳妇 “当然了,三粮也二十多了,比你还大一岁。要是结婚早的,孩子都该有了。” 立冬好奇地问:“嫂子是哪庄上的啊?” 秦荷花拿手巾擦了擦裤子,拧着身子擦,“王木匠的闺女。” 立冬一听乐了,“三哥娶了小师妹啊?那三嫂长的咋样?漂亮吗?” 秦荷花动作一顿,叹了口气,“一般人吧,你三哥没看上她,要不也不会拖到今天。” “没看上?那还看什么家啊?三哥是被迫的?是不是俺大爷大娘逼着的?” 乔树山有五个儿子,就这攒钱盖房娶媳妇,多来这么几次,什么家庭也没有余钱啊。 经济条件上差点,择偶标准就要降了,这就是现实。 早饭是立春立冬做的,做好了要吃饭了,麦穗麦粒还没起。 小雪说:“她俩昨晚在被窝里蛐蛐半天,肯定睡不醒。” 等会饭就凉了,还得重新热,麻烦。 立冬就进房间拽她俩的脚丫子。 俩丫头长个了,没有以前胖乎,但越长越漂亮,小脸蛋特别白嫩。 小脚丫也粉嘟嘟的,可爱。 立冬挠了这个挠那个。 麦粒还有这么一个习惯,爱搂着人睡,不,是盘着人睡,像八爪鱼似的。 麦穗推了推麦粒,“喘不了气了,死麦粒,你要勒死我啊?” 立冬在俩人上方说:“两个小懒虫,起床了。” 姐妹俩穿着同款小裙子,得知老妈去了大娘家,吃过饭后也要去。 立冬也要去的,先得见见奶奶,再去大娘家报个到。 这是礼数。 乔树山家。 乔大嫂乔二嫂在灶间拾掇,洗菜切菜。 “哟,立冬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乔二嫂的嘴永远比别人快那么一点点。 立冬笑着应道:“昨个后晌才到的家,一路上可算赶回来了。” 她凑近灶台看了看,“今个准备啥好吃的招待未来三嫂呢?” 乔二嫂麻利地切着土豆丝,刀工又快又匀,“还能有啥,猪肉炖粉条、小鸡蘑菇,再炒几个时令菜。你三哥这亲事要是成了,公公婆婆可算了一桩心事。” 乔大嫂往锅里添了瓢水,轻声接话:“王木匠家闺女是个踏实过日子的,就是性子闷些。你三哥嫌人家不爱说话,可他自己不也是个闷葫芦?” 正说着,院里传来麦穗清脆的嗓音:“大娘!我们来找娘啦!” 只见麦穗拉着麦粒蹦进院子,两个小姑娘穿着一样的碎花裙子,像两只灵动的蝴蝶。 麦粒又犯困了,揉着眼睛,头发还翘着一撮。 秦荷花从里屋掀帘出来,“这俩孩子,鞋跟上沾的泥也不蹭蹭。” 说着拿起门边的笤帚给她们扫鞋底。 立冬蹲下身逗俩妹妹,“让我看看是谁早上耍赖不肯起?现在倒精神了?” 麦穗皱着小鼻子,“都怪麦粒,半夜把腿压我肚子上,做噩梦梦见被大蟒蛇缠住了。” 一院子人都笑起来了。 立冬一直没看见三粮。 “这样的日子,怎么没见三哥啊?” 乔二嫂小声说:“在床上躺着呢,跟你大娘赌气,俩人都气的够呛。” “那怎么行呢?三哥不愿意,他同意让人家来看家?” 麦穗小眉头一皱,这不是渣三哥吗? 乔二嫂以手挡嘴,“是两家大人商议的。” 这个年代的家长,一点也不尊重人,还搞以前那一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麦穗叹口气:悲哀啊,好在自己年纪还小,爹娘很开明。 立冬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放下菜刀,“我去看看三哥。” 乔二嫂忙拉住她,压低声音,“你可别去拱火,你大娘正在气头上呢。” 立冬拍拍二嫂的手,“我就去看看,不说什么。” 立冬还没进房门,就听见叶秀莲在屋里,声音带着疲惫哀求,“三粮,娘知道委屈你了,可你看看咱家这光景,你下面还有两个弟弟等着,咱拿不出多少彩礼啊。” “王木匠家姑娘人老实,手也巧,最重要的是人家不嫌咱家兄弟多、负担重……你就当心疼心疼爹娘,成不?” 三粮闷闷的声音传来,“娘,我不是不心疼你们,可这是一辈子的事……” 立冬走进去,看到大娘眼角带着泪痕,三哥则痛苦地抱着头。 她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这要是有人逼着她和一个相不中的男人结婚,她可能更疯。 这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是穷人家的现实,择偶标准不得不向经济条件低头。 她叹了口气,走上前对三粮说:“三哥,我知道你难受,可事到临头,你这样躺着不是办法。就算……就算真不成,也得等人来了,把话说清楚,体体面面地送走。不然,咱不成笑话了?让大爷大娘以后在村里怎么抬头?” 立冬的话说到了叶秀莲的心坎里,就是这个意思呀,她现在骑虎难下。 “要不,让你二叔跟王家人说说,先不订了?” 三粮在王木匠那里学了几年,手艺学的七七八八,他想在师傅面前好好表现,没想到让师傅老两口相中了。 王木匠只有一个女儿,自然是宠着的,自然是想托付给一个实在人,等哪一天他和老伴走了,也能放心。 托乔树生问了问,乔树山和叶秀莲当然同意了。 大房的情况,不用说也知道,一连娶了两个儿媳妇,家里的余粮真的不多了。 三粮也二十多了,等不起。 人家王家还说了,不嫌乔家穷,彩礼也不要,有住的地方,以后待他们闺女好就行。 三粮沉默了很久,最终长长吁出一口气,猛地站起身,开始默默地换衣服。 但脸上依旧没有一点笑模样。 人家王家人又不瞎,这个样子真的没事吗? 不久,王木匠两口子带着闺女来了。 姑娘名叫王秀娟,确实如秦荷花所说,模样普通,穿着朴素的格子衫,一直微微低着头,很腼腆。 大人们寒暄时,气氛尴尬,三粮像个木桩子似的站在一边。 立冬作为妹妹,只好主动拉着王秀娟说话,带她看家里的院子。 麦穗和麦粒两个小丫头也好奇地跟在后面,嫂子长的不是很好看,但长的很喜庆,自带微笑唇。 走到后院猪圈时,家里那头半大的猪不知怎么就窜了出来。 大人好躲,但麦穗和麦粒小,反应慢半拍,两个小姑娘吓得尖叫。 其他大人离得远,来不及反应。 一直沉默的王秀娟却一个箭步上前,极其利落地一手一个将两个丫头拽到身后,另一只手顺手抄起旁边的扁担,虚晃着把猪赶回了圈里,动作干脆麻利,一看就是常干农活的一把好手。 立冬惊讶地看着这个朴素的姑娘,她就慢了半拍,事就做完了?没她什么事了? 第84章 他看不上我 王秀娟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脸一下子红透了,又恢复了之前腼腆的样子,小声说:“我、我在家也喂猪……” “走吧,我两个嫂子做熟饭了。” 王秀娟这才问道:“你是乔三粮的妹妹?” “嗯,堂妹,我叫立冬,我爹叫乔树生。” 王秀娟恍然大悟,“考上大学的就是你吧?我常听我爹说起你。” 现在还不是大学生一抓一大把的时代,含金量还是挺高的,何况立冬入学之前还发生过顶替事件,兴业家具厂易主,卢家低调退出,从此查无此人。 “嗐,其实百闻不如一见,见了也就这么回事。” “你很厉害了,他们都夸你。” 饭桌上,两家人唠的很热络,两个当事人,一个害羞不说话,一个真的不想说话。 这种情况下,立冬看着都堵的慌,准备叫上麦穗麦粒,去奶奶家院子除草。 苗木长草怎么了?要是让杂草抢了养分,叶面薄还发黄,影响卖相。 王秀娟一把拉住了立冬,“妹妹,你别走啊。” 没有旁人(平辈)在,她发慌,慌的不行。 “我去奶奶家院子,干活。” 王秀娟松了手,“那我等会去找你。” 立冬点了点头,多少有点敷衍。 出来喊上麦穗麦粒,问奶奶要了钥匙,就去整理花园子。 麦穗一边拔草一边小声说:“三姐,那个姐姐,看着胆子好小呀,一直低着头。” 立冬用锄头小心地松着土,“她第一次来,害羞是正常的。咱们家这么多人盯着,换你你也慌。” “我才不慌呢。”麦穗昂起头,还挺傲娇。 立冬看了麦穗一眼,轻笑,“别把大话说在前头,你还小。” “三姐,她刚才拉你的时候,手劲好大。” 立冬愣了一下,回想刚才被王秀娟拉住手腕的感觉,那确实是一双粗糙而有力的手。 约莫过了半个小时,院门口果然出现了王秀娟的身影。 “你们在干什么?” “姐,快进来吧。”立冬直起腰,招呼道。 王秀娟这才迈进门,看到满园子的月季花,眼睛亮了起来,“这些花……长得真好。” “麦穗喜欢伺候这些。”立冬笑道,“就是最近草多了,我们除一除。” 令立冬意外的是,王秀娟对花草很是熟悉,还精准地指着一株月季说:“这棵招虫子了,得打点药。” 说着就很自然地蹲下来,接过麦粒手里的小铲子,熟练地开始松土、除草。 她那股麻利劲儿,与饭桌上腼腆沉默的模样判若两人。 “姐,你懂的真多。”立冬由衷地说。 王秀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跟我爹学的,他做木匠,我小时候常跟着他在山里跑,认识不少花草树木。” 或许是离开了令人窒息的饭局,置身于熟悉的花草间,王秀娟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她告诉立冬,她知道哪种野草可以入药,哪种树的木质最好,甚至还能通过树皮的纹理判断树木的健康状况。 立冬看着她专注的侧脸,有些陌生,这和别人嘴里的王秀娟不一样。她身上有一种力量,像面前的花花草草,不张扬,却坚韧。 “其实……”王秀娟忽然轻声说,手里无意识地捻着一片叶子,“我知道你三哥不太情愿。” 立冬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王秀娟抬起头,眼神很清澈,带着几分无奈,却并不卑微,“我爹娘也觉得他家兄弟多,负担重,但三粮又是个实在人,我嫁过来不会受委屈……我不知道怎么说了,这就是我和他的命吧?” 王秀娟的语气很平静,没有抱怨,没有反抗,就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立冬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这个时代的婚姻,尤其是农村,太多的身不由己。 三哥在抗争,而王秀娟,则以她的方式在接受和面对。 “我三哥他……”立冬试图解释。 “我明白。”王秀娟打断她,露出一个浅浅的、带着些许苦涩的笑容,“将心比心,谁愿意娶一个相貌平平的人呢?” “姐,看你说的,容貌是爹娘给的。”立冬停下手中的活,认真地看着王秀娟,“再说了,咱庄户人家,说到底,还是要看能不能一起把日子过起来。光有一张脸,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那有什么用?” 王秀娟听了,嘴角的苦涩淡了些,低声道:“理是这么个理……可谁不想自个长的好看……至少能让人看着顺眼些呢。” 她这话更像是自言自语,带着女儿家藏在心底的难以完全释怀的遗憾。 大概每一个女孩子心里,都有一个在人群中耀眼的梦吧。 “姐,你抬起头来让我看看。”立冬忽然说。 王秀娟有些疑惑,但还是微微抬起了头。阳光洒在她脸上,能看清她皮肤不算白皙,但眉眼周正,鼻梁也挺,只是她不自信,失了光彩。 立冬端详着她,语气真诚,“姐,你真的挺好看的,你就是总低着头,把自己缩着,自己看不到自己的好。你看你这眉眼,多舒展……” “我三哥他……”立冬顿了顿,斟酌着用词,“他那人就是头犟驴,现在钻了牛角尖,看什么都带着气。等他转过这个弯,好好看看你,肯定会明白的。” 王秀娟被立冬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泛红,下意识地挺直了些一直微驼的背。 “妹妹,谢谢你。”她声音很轻。 麦穗小声说:“这个姐姐,别急着定下来,回去好好想想,上赶着不是买卖。” 话落巴掌到,麦穗撅着的屁股上挨了立冬一巴掌,“干活,别胡说八道。” 愿意不愿意的,得本人拿主意。 立冬道歉,“姐,我妹妹小乱说话,你别往心里去。” “说的没错啊。”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立冬回头,看见三粮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脸上带着复杂的神情,显然已经站了一会儿,听到了她们的部分对话。 他看着王秀娟,眼神里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王秀娟也发现三粮了,立刻低下头,又恢复了那副腼腆局促的模样,但握着铲子的手,绷的紧紧的。 “吃饭了。” 三粮说完这句话,转身离开了。 秦荷花当完陪客回来,立冬就问她了,“娘,成了没?” “都上门吃饭了,你还这么问,不懂事了哈。” 秦荷花揉肩膀,“唉,这伺候人的活真不是好干的,比干活都累。” 一堆不熟的人坐一起,她得端茶倒水,拼命找话头,不能冷了场,也不能让女方觉得慢怠了。 这可是技术活。 第85章 欺负 立冬帮娘揉肩。 “那我三哥不是不同意吗?” “你三哥……有点白眼狼了。” 立冬还是向着三粮说话,“感情的事得两厢情愿,三哥不同意证明两个人不对眼,怎么能扯上白眼狼呢?” “我就不信老王对他好,有做女婿那个意思,你三哥看不出来。得了好处,又搞这么一出,不是白眼狼是什么?” 老娘有老娘的理由,母女俩犯不着因为别人的事争辩。 “我觉得小七说的对,两个人没必要订下来,上赶着不是买卖。” 秦荷花惊讶,“小七说的?” “嗯。” “嘱咐小七,以后别再说了,像个老人种子一样。” 立冬哈哈大笑,这也太逗了。 “娘,我明天去趟县里,我老师联系过我,帮师弟师妹辅导一下功课。” 秦荷花有点不乐意,“好不容易回来一次,还是不得闲。” “我老师说了,会有补课费的,我想去,有的挣为什么不去?” 立冬明白,钱是好东西,以前日子穷,说一个钢蹦掰成两半花那都是不穷的,她们家连钢蹦都没有。 那样的日子,立冬一天都不想过了。 晚上给小满补习,寒露他们要是有不会的,也可以问她。 立冬一大早就走了,临走时问几个妺妹有什么要带的,寒露要本子,麦穗没啥要的,麦粒要小人书。 “行,我多买本子和铅笔,大家一起用,麦穗麦粒的小人书也不会忘了。你们在家要和睦相处,不准打架,还要帮家里干活。” 答应是一定要答应的,但天高皇帝远……老虎不在家,猴子称霸王。 家里的孩子都放假了,代表着帮着干农活的人多了,用不上麦穗麦粒,姐妹俩就到外面玩。 麦穗麦粒最爱去的地方,就是山坡上,树荫下有野蒜,田埂上有茅草。 茅草杆甜丝丝的,两个人采一大把,吸里面的汁。 然后去矮松树上捉螳螂,抓蚂蚱,用狗尾草从脖子下面穿成一串。 农药还没大范围使用,野物挺多的,个挺大。 两个丫头乐此不疲。 玩够了,再去找甜杆,好比吃糖。 山沟沟里,寒露和松柏在割草。 “五姐,哥哥,我们回家了。” 寒露直起腰,擦了擦汗,“知道啦,背个草捆子回去。” 麦穗麦粒一人背着一个草捆子,进了村,麦穗驮着两个先回家。 出来久了,先得回家点个到,省的娘不见她俩,到处找。 麦粒就去显摆自己的两大根甜杆了,麦穗不喜欢,她以前啃过,把嘴唇弄破了一个口子,形成心理阴影了。 “娘,我去找麦粒。” 秦荷花答应一声,“早点回来,要吃饭了。” “知道了。”麦穗跑的飞快。 秦荷花笑骂:“火烧尾巴了吗?” 麦穗已经听不见了,她赶紧去找麦粒,麦粒属于又怂又爱玩的,傻乎乎的,容易让别人欺负。 不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总是让人不放心。 知道的,她是麦粒的姐姐,其实麦穗觉得她在给麦粒当妈。 果然,麦穗老远就听到麦粒的声音了。 “呜呜呜……你打人,你们欺负人……” 原来有一个比较霸道的男孩叫粮囤,他是支书的侄子,是家中独子,仗着大伯的威风,挺混蛋的。 他抢走了麦粒刚摘的甜杆,麦粒不给,结果就让粮囤推倒在地了。 “你们家除了你爹,就没有一个带把的,没有一个顶事的,要什么就给我!” 麦穗像只被激怒的小母鸡,立刻冲了过去,把麦粒扶了起来,手指着粮囤喊:“还回来!” 粮囤比麦穗壮实,也比麦穗大,嬉皮笑脸地说:“就不给!有本事来抢啊,妹妹是爱哭鬼,姐姐是怂包蛋。” 硬抢肯定吃亏。 麦穗深吸一口气,紧紧盯着粮囤,用清晰的声音说:“你抢我妹妹的东西,还推人,是你没理。我不用抢,我现在就拉着麦粒去你家灶膛上坐着,跟你娘和你奶奶好好说说,看你爹回来揍不揍你!” 她知道粮囤最怕他爹。 粮囤的气焰一下子矮了半截,骂骂咧咧地把甜杆扔在地上跑了。 麦穗没有追赶,而是捡起甜杆,拉着麦粒的手,一边帮她拍土一边认真地说:“麦粒,以后谁再欺负你,你要大声喊,不能光哭。你一哭,他就更来劲了。” “记住了,七姐。” “走,咱再去背草,哥哥姐姐在干活,咱俩不能一直耍。” 麦穗也没想到,粮囤在她们面前折了面子,没地方撒气,转身去欺负松柏了。 割的草太多,松柏就背着一背往家送,好巧不巧的就撞上了粮囤和另外两个男孩子。 都知道松柏没爹没妈,是寄养在乔树生家的,和乔树生不沾亲不带故,这种人,不欺负白不欺负,反正没人管。 粮囤挡在松柏前面,“小要饭的,停下。” 松柏没听他的,从一边绕过去了。 被无视了,粮囤当然不爽了,把松柏的草拉了下来,还在上面踩两脚。 松柏用力把粮囤推开,牺畜也是很挑的,弄脏了就不爱吃了。 “你有病吧?我走我的路,碍你什么事了?” 粮囤却有点气急败坏,“小要饭的,我大爷是支书,我姓乔,这是杏坊村的地盘,你是个外住户子,敢推我?金子,给我揍他!” 粮囤十二了,比松柏又高又壮,三打一,松柏肯定吃亏啊。 麦穗麦粒去找哥哥姐姐,老远就看见了,松柏站在中间,几个男孩子对他推搡来推搡去,还动起了拳头。 麻蛋,粮囤是狗改不了吃屎,不欺负人会死吗? 麦穗不蛮干,她眯起眼睛,迅速抓了两把干土沫子塞进麦粒手里,自己又俯身抓了更粗粝的两把。 她冲妹妹使个眼色,两人悄悄绕到上风处。 “哥哥,闭上眼睛。”麦穗喊了一声,猛地站起身,扬手就把土撒了过去。 “欺负人是不是?粮囤你个猪头,你就是一坨狗屎,坏的头顶上长疖子,脚底下流脓!”麦穗的声音清亮亮的,带着十足的怒气。 沙土不偏不倚,正好迷了粮囤的眼睛,他“哎哟”一声捂住脸,金子也呛得直咳嗽。麦粒趁机把另一把土撒向另一个男孩。 三个小子顿时乱作一团。 松柏看着突然出现的姐妹俩,愣住了。 麦穗已经冲到他身前,踢了粮囤一脚。 “粮囤你要不要脸?三个人欺负一个?松柏是我哥哥,别以为欺负他没人管。” 粮囤揉着通红的眼睛,气得跳脚,“麦穗你等着,我告诉我大爷去!” “去啊!”麦穗毫不示弱,“正好让支书知道,看他侄子是怎么带头欺负别人的,你以为光你长着嘴?” 粮囤狠狠瞪了他们一眼,反驳道:“又不是你亲哥哥。” “那也比你亲,你除了欺负人,啥本事没有。装饭一个顶俩,考试得几分,十足的饭桶……” 第86章 打回去 粮囤折在麦穗这里两次,很没面子,又不敢教训麦穗,麦穗她娘可是很厉害的。 粮囤晃了晃拳头,色厉内荏,“行,我看你是个女的,我不打回去了,下次再敢阴我们,可不饶你们。” 松柏把麦穗麦粒挡在了身后,“粮囤,你们欺负我可以,不准欺负我妹妹!” “呸,怂包一个。” 麦穗可不怕粮囤,嘲笑他,“大哥,拿错剧本了吧?你试试是谁饶过谁?” “什么剧本?” 麦穗挥挥手,“走吧,我不和文盲说话,有欺负人的工夫,还不如多学几个字,别出去了连男茅房都找不到,拉一裤兜子就热闹了。” 粮囤带着两个小弟气呼呼的走了。 “哥哥,咱回家。” 麦穗和麦粒抬着草,两人抬不动,松柏抬着一头,姐妹俩抬着另一头。 “哥,你以后少背点,压了会不长个。”麦穗像个老人种子一样,搬起了长辈唬弄孩子那一套。 “不会,我长大了。” 临进家门时,松柏检查了自己的衣服,确保没有草屑土之类的。 又在脸上抹了一点土,把红痕盖住。 “小七小八,不要跟大娘说。” 麦粒答应了,松柏默认麦穗也答应了。 “娘,我们回来了!” 秦荷花已经打好了洗脸水,“快来洗把脸,也不嫌热。” 麦穗嫌弃麦粒,麦粒嫌弃麦穗,还要挤在一起洗,互相甩锅是对方让洗脸水变浑了。 松柏趁乱进了屋。 “松柏,你还没洗脸呢。” “大娘,不用了,我有点饿,先吃点东西。” “你这孩子,洗脸不费事……” 麦穗凑到娘跟前,小声说:“娘,支书侄子粮囤欺负松柏哥哥了,哥哥脸上有伤,怕你看见才不洗脸的。” 麦粒瞪大了眼睛,“姐,你答应不跟娘说的,你说话不算话。” “那是你答应的,我可没答应,哥哥受了欺负,就应该有人替他撑腰。” 秦荷花转身进了屋。 “松柏,你过来。” 松柏走了过来,秦荷花给他擦脸,果然脸上有五道巴掌印。 “松柏,身上有没有踢到?” 松柏连连摇头,“没有。” 秦荷花转向麦穗,“小七,你说。” “我看见粮囤三个人一起围着我哥,我猜可能踢了。” 这次松柏回答的很快,“不疼。” “松柏别怕,大娘不是跟你说过吗?谁敢欺负你,你告诉大娘。天塌下来,有爹和娘给你顶着。咱们不惹事,但也绝不怕事。” 松柏低下了头,“大娘,粮囤的大爷是支书,咱还是不招惹他了,我也不疼。” “支书怎么了?支书就能仗势欺人啊?告诉你松柏,有一就有二,遇到这种事,你就不能退,有些人会得寸进尺。” “行了,小七,跟我去支书家一趟。” 麦穗答应的很痛快,“知道了,娘。” 松柏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大娘,为了我得罪支书,不值当的。” “打狗还得看主人,我又没在大街上嚷嚷,就到他家说道说道,得罪不了。” 支书肯定会不满意,不满意也得受着,当时答应抚养松柏,可不是扔个小破碗吃饱了就行。 如今的乔家,可不是被支书和卢家人押头不上告的时候了。 打铁还得自身硬,乔家人不缺。 支书刚好在家,支书媳妇客客气气地把秦荷花让进屋,还给麦穗拿了一个洋杮子。 “弟妹,你挺忙的,怎么有空过来啊?”支书媳妇试探性地问。 “我是有事找支书,粮囤太混账了,俺家松柏没招他惹他,他带着两个小狗腿子把松柏打了。” 支书媳妇吓了一跳,“孩子没事吧?” 妯娌家那个混小子做的事,当大爷大娘的也有所耳闻,但小叔子和妯娌护着,她也不好说什么。 “没缺胳膊没断腿,就是身上有鞋印子,脸上有巴掌印。松柏这孩子命苦,以前在坏蛋手里没少吃苦,又找不着爹妈。” “这要是他亲爹亲妈看见,不得心疼死?当真是没妈的孩子像棵草吗?我们乔家既然养了他,就当亲生的养,我们看着心疼。” “孩子之间打闹本没什么,但要是仗着家里有势力就欺负没爹没娘的孩子,这话传出去,对支书的名声,恐怕不大好吧?粮囤打人的第一句话就是他大爷是支书。” 支书脸上不好看,粮囤扯虎皮拉大旗,替他擦屁股的可是自己。 “这个混小子,我一定跟他爹他娘说,好好管一管。嫂子,咱都是一个庄上的,还是一个祖宗留下来的,有话好好说,让老二家备上点心,去看看松柏?” 秦荷花可不稀罕那两包点心,没准还吓着松柏。 “我们也不要什么赔偿,就请你管教一下你侄子,让他以后离我家松柏远点。松柏不动手,他还有姐姐妹妹。” 麦穗昂头挺胸的宣布,“我用土扬了他们一头一脸,我没觉得我错了,是他们活该。要是以后还敢欺负我哥,我正面打不过,我会使坏,到时候别哭。” 第一次有人把使坏光明正大说出来。 松柏很忐忑,就怕自己连累了乔家人,他不是乔家人,为了他不值当的。 看见秦荷花和麦穗回来,松柏才松了一口气。 “支书没为难大娘吧?” 秦荷花没说话,进了屋先咕咚咕咚灌了一碗水,“说太多话,嗓子都干了。” 秦荷花招招手,让松柏到跟前,“别人打你,第一次警告;第二次你给我打回去。打不过就用石头、用棍子,出了事大娘给你担着。” 秦荷花鼓励松柏变得坚强勇敢,因为别人的庇护终究是外力,孩子自身的强大才是根本。 “我……可以吗?” “当然可以了,你看咱家丫头多,姐姐妹妹都要你大爷和你保护,要是连你都胆小怕事,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怎么保护她们呢?” 这句话打动了松柏,大爷大娘对他很好,姐姐妹妹对他也很好,他要保护家里的人。 “大娘,我知道了。” 立冬去学校找到了班主任,几个师弟师妹已经在等着她了。 立冬在学校也是名人了,姐不在江湖,江湖有姐的传说。 她的遭遇也是传说,一个常务副校长因为这件事受到了开除处分,还坐了几年牢。 就凭着这些光辉的来时路,立冬想不成为名人都难。 寒暄过后,正式开始。 立冬就教两节课,上午一节下午一节,保证她下午能早早回家。 等立冬回来,麦粒就很狗腿的跟她说了,粮囤欺负她和松柏哥哥的事。 “松柏,麦粒说的是真的吗?” 松柏点点头,承认,“我没还手,大娘已经批评过我了,我知道错了,我一定改。以后谁欺负我,我就欺负回去。” 第87章 打发掉 既然改,立冬就不再批评他了。 松柏的身份尴尬,情况特殊,和乔家又没有正式的收养关系,没有归属感有情可原。 晚上,立冬走进了爹娘的房间。 “立冬,你有啥事啊?”老两口都打算躺下休息了。 立冬在炕下面的凳子上坐下,“我来说说松柏的事,爹娘没打算收养他当儿子吗?现在这种情况,咱对他再好,他也有寄人篱下的感觉。” 松柏活的小心翼翼的,话不多,放学回来就尽可能多干活。 现在放暑假了,除了睡觉和吃饭的时间,其他时间都在干活。 要是这个家的人会这样吗?肯定不会。 乔树生卷了一根烟卷,用火柴点了起来,吐出一个一个的烟圈。 “以前不考虑,是怕他父母找过来,搞的像咱跟人家抢儿子一样。现在松柏到咱家也三年了,老是这么下去也不行。” 乔树生终于说出了自己的决定,“立冬,你明天不是还去县里吗?你问问裴队长,是不是还要办手续啊?咱也不懂这个,他是内行。” 秦荷花提醒,“别急啊,咱得先问问松柏愿不愿意。” 乔树生,“对对对,咱不能瞒着锅台上炕。” “那我去问。” 都在场的话,怕松柏有压力。 松柏还在做作业,立冬敲了敲门。 “三姐,请进。”松柏很惊喜,三姐有亲姐亲妹,还有有血缘关系的外甥,和他单独说话的时间都很少。 立冬走过去,弯腰看了看他的作业本,“天晚了,还在做作业啊?” “我得好好学习,长大了要像姐姐一样考大学。”松柏说的很认真。 “三姐相信你。” 立冬拿起松柏的作业本检查了一遍,书面整洁,也没有算法上的错误。 “松柏,先别写了,三姐跟你说件事。” 松柏的腰板挺的直直的,脑袋却低了下来,“我知道错了,三姐,我以后一定改掉胆小的毛病,护着姐姐和妹妹。” “我跟你说的不是这件事,三姐问你,你想不想当爹娘的儿子,我的亲弟弟?” 松柏睁着一双大眼睛,显然还不太明白。 “就是办收养手续,你以后就是乔家人了,户口也上在这里。” 立冬也给了选择的余地,“当然,你要是想再等等你的亲生父母,爹娘和姐姐们也理解,这里永远是你的家。你不用急着回答,可以好好想想。” 松柏的脑袋垂得更低了,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立冬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着。 几滴泪砸在本子上,晕开了刚刚写好的作业。松柏猛地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水,他声音哽咽地说道:“三姐……我……我愿意,我想当爹娘的儿子,我想当你们的亲弟弟,我……我害怕……我怕你们不要我……” 积压了三年的惶恐不安和渴望,在这一刻终于冲破了松柏小心翼翼筑起的心防。 他哭得说不出话,瘦小的身子一抽一抽的。 立冬的眼圈瞬间也红了。 她上前一步,拍着他的后背。 “傻弟弟,哭什么?”立冬的声音也带着鼻音,“咱家谁说过不要你了?爹娘和我,还有其他的姐姐妹妹,早就把你当一家人了。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你就是爹娘名正言顺的老儿子,看谁还敢在背后嚼舌根,谁还敢欺负你。” 等松柏的情绪稍微平复,立冬替他擦掉眼泪,柔声说:“那这事,咱们就这么说定了。明天我就去县里找裴队长问问手续的事。你呢,从今天起,就把腰杆挺直了。记住,你是乔家的儿子,有爹娘,有姐姐护着你,什么都不用怕。” 松柏用力地点着头,眼神里,第一次有了踏实和笃定的光。 —— 立冬利用中午吃饭的时间,去找了裴铮。 裴铮刚从外面回来,去食堂打了一份小白菜和四个馒头。 坐在了食堂一角,吃饭的动作并不快,有些慵懒。 他们的工作,在户外巡逻的时间多,什么事情也经历过。 今天中午,百货大楼的楼顶,有一名清洁工一跃而下,送到医院没抢救过来。 裴铮去过现场,不是第一次见这种血腥场面,他还是觉得生理不适。 同事李朝在说着调查结果。 这位女清洁工今年五十出头,儿子不上进只知道要钱,她省吃俭用也攒不下多少。 而昨天百货大楼的经理通知她,以年龄偏大体力不济为由,让她干完最后一天,辞退走人。 李朝说道:“三方面的原因,一儿子不争气,二没有工作了,三她衣兜里有一张肚子长肿瘤的诊断书,这才寻了短见。” “你们是没看见,死者死的太……” 裴铮出声制止,“打住,吃你的饭吧,给死者留一点最后的尊严。” “好,那就不说了,吃饭。” 小孙匆匆走进食堂,寻找到裴铮的身影,快步走过来了。 “队长,外面有人找。” “什么人啊?”裴铮漫不经心吃着饭。 “一个挺漂亮的姑娘,扎着高马尾,穿着连衣裙,就是不太喜欢笑,挺年轻的。” 裴铮在心里梳理了一遍,他认识的人里面没有符合的。 倒是前两天奶奶让他相亲的相亲对象找上门来,长的就是这个样子。 “小孙,麻烦再跑一趟,就说我不在,让她回去吧。” 成年人都是人精,小孙秒懂,“队长,你这是有情况呀?没看上人家?” 裴铮作势要踢他,小孙躲开,“好,我去。” 立冬在门口等了一阵子了,结果没等来裴铮,却等来了小孙。 “我们队长不在,你不用等了,回去吧。” 立冬想到这种情况了,裴铮的职业特殊,不定时出警,找不到人正常。 “那我明天再来,麻烦你跟他说一声,我是杏坊村的,我姓乔,有事要找他,希望明天这个时候他能空出一点时间来。” 小孙敷衍,“好,话我一定带到。” 立冬走了,小孙回去交差,“人家姑娘呢,我已经帮你打发掉了。不过她很执着,希望明天这个时候,你能空出一点时间来,她有事找你。” 裴铮没想跟她发展下去,实在不行,他回去跟奶奶说,让奶奶转达。 他和相亲对象不来电,说好听点是执着,说不好听的是赖皮。 小孙没有离开,反而在裴铮身边坐下,撑着下巴问道:“队长,你要是对人家没有意思,可以介绍给我,姑娘长的不差,我也不嫌弃她是农村的。” “农村的?”裴铮记的女方是实验二小教师啊? “是啊,她说她是杏坊村的,姓乔……” 第88章 乌龙事件 裴铮这才知道自己搞错了,想当然一定要不得。 等他找出来,哪里还有立冬的影子?问过门卫,人家姑娘来了有一阵子了,等不到他才离开了。 到目前为止,裴铮也没想到是乔立冬,以为是乔立冬的姐姐或者妹妹。 乔立冬什么时候扎过独马尾啊?连衣裙好像也不是她能穿的。 昨天单老师的爱人不在,立冬中午出去买了两个人的饭,今天单老师的爱人特意多做了一个菜,中午留立冬吃饭。 不知道怎么的,又拐到了那年立冬成绩被人篡改这件事上。 “单老师,您知道王晓红怎么样了吗?” 老师的记忆力都特别好,这都过去几年了,单老师还记得。 “她当年考上了卫校,结果卢家人交代的时候,把她也交代出来了,学也就没上成。” 这就叫出来混总是要还的,做坏事能是零成本? “我记得上学那会儿,你们两个关系很好,她怎么就和别人合起伙来算计你呢?” 这个问题只有本人知道了,自从那年高考,立冬一次也没遇见过王晓红。 单老师还是有遗憾的,“要不是她使绊子,那年你能冲击一下清北……当然了,你现在的学校也很好。” 立冬已经释怀了。 最后一节课结束,立冬坐车回家,刚上车就有人喊她,“立冬妹妹,这里这里。” 居然是王秀娟。 立冬在她身边坐下,“娟姐,这么巧啊?来县里办事?” 王秀娟拉了拉身边的口袋,“来进货的,买的五金,我爹不会讲价,老是被人坑。” 王秀娟神采奕奕,和那天判若两人。 “你可真厉害。” 果然每个人都是自己的主角,每个人都有发光点,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王秀娟不好意思了,理了理额前的头发,“厉害啥?和你比起来,不值一提。” 那天麦穗说的话,王秀娟听进去了,回来就做通父母的思想工作。 她又不是受虐狂,不会嫁一个看不上她的人。 两个人一路唠,唠的很热乎,在镇上下了车后,王秀娟又骑着自行车把立冬送到了杏坊村村口。 “立冬,我不能再送了,要是让人遇见,对你影响不好。” 立冬明白。 “那你赶紧回去吧,咱以后就是朋友,合适的时候来家里耍。” “嗯,一定。”王秀娟小声对立冬说:“你三哥学成了,以后不会再去我家了。” 立冬怀疑是王木匠赶的人,但她聪明的没问。 三哥和王秀娟不对眼无可厚非,人家王木匠为闺女出气赶人也无可厚非。 “那……你恨我三哥吗?” 王秀娟一本正经地说:“我恨他干啥?我有那么小心眼吗?他不喜欢我,不是我的错,也不是他的罪过,感情不能勉强。我要是恨他,反而显得我放不下、输不起……我不恨他,我已经向前看了。” 王秀娟骑上车就走了,很洒脱。 麦穗麦粒在赶鸭子,这么多鸭子在一起,能听二里地去。 “三姐。” 立冬接过麦粒的树条子,“前面带路。” 将鸭子和鹅赶进鸭棚,立冬去洗了手,掏出一包山楂卷,递给麦穗,“呶,分分吃吧。” 秦荷花开始做饭了,立冬自然而然地去烧火。 家里人多,立春五口也就不过来了,单独开灶。 秦荷花问:“裴队长怎么说?” “我去过,裴队长不在,明天再去问。” “他们干这行的这么忙吗?吃饭的时间都不在?” “可能吧,巡逻不都挺辛苦的吗?还很危险……娘,你猜我在路上遇见谁了?” 秦荷花拾掇好锅,就在灶台下面的凳子上坐下,“猜不出来,谁啊?” “王木匠的闺女,去县里买活叶什么的,刚好和我坐一辆车。” 秦荷花好奇地问:“你俩说话啊?” 立冬很直白地说:“为什么不说话?我三哥得罪人家,我又没得罪,还能搞连坐呀?” “亲事吹了,你三哥也被撵回来了,你大娘也把他骂了一顿,没给他好脸。” 立冬看的很开,“真没必要,看不对眼就算了,何苦呢?” 但父母觉得他们安排的就是最好的,总想让儿女按照他们安排的来。 秦荷花想问什么,到底是没问。 昨天没来得及准备,今天秦荷花准备了,煮了十个咸鸭蛋,还放上了六个生鹅蛋和十个生鸡蛋,让立冬带给裴铮。 “人家不收礼,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那能一样吗?”秦荷花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种过来人的通透,“这回是为了松柏的正事,裴队长是帮公家办事不假,可咱求人办事,就得有个求人的态度。空着两只爪子去,像话吗?” 秦荷花见立冬还想说什么,一巴掌直接拍在她的手背上,“这不是送礼,是咱庄户人的一点心意。鸭蛋是咱自家腌的,鹅蛋、鸡蛋是咱自家养的,不值几个钱,就是个新鲜。” “你让裴队长拿回家尝尝,添个菜,也好叫人家知道,咱乔家是知好歹、懂人情的人家,对松柏这事是上了心的。” “行,娘,我知道了。”立冬点了点头,不忍心拂了她的意。 明天就带上,裴铮不收的话她转身还能卖钱。 晚上是给小满她们补习功课的时间,麦穗麦粒也在其中。 麦穗是很不情愿的,还得装模作样。 “小七,认真点,我昨晚教的字你会写了吗?” “会了。” 看着麦穗傲娇的小模样,立冬想给她当头一棒,结果拿过来一看,虽然写的字巨大还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都对。 立冬很惊讶,“小七,这是你自己写的?” “嗯。” “那你会读吗?” 麦穗从头到尾念了一遍,都对。 立冬又给她布置了十个字,明天这个时候看她能不能学会。 麦穗虽无奈也只能接受。 三粮来量尺寸了,秦荷花打算做张床。 麦穗她们睡的,还是木板搭的,睡上去一点也不舒服,稳定性也差。 立冬想了想,还是起身走了过去。 “三哥,你出徒啦?” 三粮迟疑着点了点头,他以前给师傅打下手,还没独立完成过一件大家具。 他原本的打算是再跟着师傅学一年,没想到王木匠回去之后就以不合适为由,推了婚事,也不让他学了。 说真的,三粮直到现在还发懵,这和他预想的一点也不一样。 “三哥,我今天和王秀娟坐一辆车回来的。” 三粮噢了一声,继续量尺寸。 “没想到她还挺厉害,五金都是她去买,她说王木匠不讲价,老是被坑。” 这些,三粮不知道,他对王秀娟了解太少了。 三粮量好了尺寸,明天开工。 第89章 你谈对象了吗? 裴铮都不相信走过来的人是乔立冬,一时有些愣怔。 记忆中的乔立冬更倾向于中性打扮,干净利落;而现在的乔立冬穿着连衣裙,扎着高马尾,除了干净利落,还有一种女性的柔美。 “裴队长,好久不见。”立冬笑着说。 “好久……不见,你这是学校放暑假了?” 立冬指了指手里的东西,“是啊,还有这个,咸鸭蛋还有新鸡蛋,我娘让带的,都是自家的,不算犯错误。” 裴铮想了想说道:“我奶奶愿意吃,正打听着买,能不能麻烦你给送过去?我奶奶要是看见你,肯定挺高兴的。”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立冬也不能拒绝呀。 “裴队长,我有事找你,能不能找个地方说话?办完事我再去送给裴奶奶。” “那去我办公室吧,天太晒了。” 裴铮在前面带路,去了他的办公室。 裴铮倒了一杯水,放在立冬面前的桌子上,他坐在了立冬的对面。 立冬开门见山,“还是松柏的事,有他父母的消息吗?” 说实话,在没有任何线索的情况下,在十多亿人中找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答案自然是没有的。 立冬把松柏的处境心理讲了,以后还要用到户口上学,这都是要解决的。 “我家姊妹多,是没有办法收养他是吧?” “是,条件不符合。” 立冬早就料到是这个结果,但亲耳听到,还是很失望。 “我明白了。”立冬点点头,“那……按照政策,松柏这种情况,最好的出路是什么?” 裴铮沉吟片刻,选择坦诚相告,“像他这样找不到亲生父母的,最理想的归宿是被符合条件的家庭正式收养。这样户口、上学问题都能一并解决。如果暂时找不到合适的收养家庭,理论上可以由福利院接管,但咱们县福利院的条件……你也知道,孩子进了那里,终究不如有个家。” 立冬想到了最后一种办法,“松柏在我家已经三年了,去哪也不如在我家熟悉,能不能办理个临时户口,还能继续在我家生活呢?” “我不知道,我可以帮着打听打听,情况特殊,没准能特事特办,一有消息我就通知你。” 为今之计,也就只能这么办了。 从公安局出来,看看时间还够,立冬又去了机关家属院。 裴奶奶接到孙子的电话了,早早地在外面树荫下坐着,手里摇着蒲扇,眼睛不时往路口瞟。一看见立冬骑着自行车过来,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立刻笑开了花。 “立冬丫头!这儿呢!”她忙不迭地站起身招手。 “裴奶奶,天这么热,您怎么还在外头等着?”立冬赶紧上前扶住老人,语气里带着嗔怪和亲昵。 “等你我高兴!”裴奶奶一把拉住立冬的手,上下打量着她,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喜爱,“哎哟哟,快让奶奶瞧瞧,这是谁家的俊闺女?上次见你还像个假小子,这才多久没见,就出落得这么水灵了。这裙子穿的,这辫子梳的,真好看。” 立冬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红了脸,“裴奶奶,您快别笑话我了。” 立冬递上袋子,“这是娘让我给您带的鸡蛋鸭蛋,给您尝尝鲜。” “哎哎,好好,你们呀,总惦记着我这把老骨头。”裴奶奶接过袋子,乐得合不拢嘴,紧紧抓着立冬的手不放,“走走走,别在外头站着了,跟奶奶家去,喝碗绿豆汤解解暑,奶奶刚熬好的,晾在凉水里凉着呢。” 老人家的热情让人难以拒绝,立冬只好笑着应了,扶着裴奶奶往院里走。 一进门,立冬果然闻到一股清甜的绿豆香。裴奶奶硬是按着立冬在客厅的藤椅上坐下,转身就去厨房端来一大碗冰镇好的绿豆汤,非要看着她喝。 “快喝快喝,这大热天的,看你这额头上都有汗了。”裴奶奶坐在旁边,蒲扇一下一下地给立冬扇着风,目光慈爱地看着她。 立冬喝着沁甜的绿豆汤,享受着片刻的清凉,裴奶奶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问道:“立冬丫头啊,跟奶奶说实话,你这么漂亮,在学校里头是不是谈对象了啊?” “噗——咳咳……”立冬一口绿豆汤差点呛着,脸瞬间红透了,“裴奶奶,您……您问这个干嘛呀?” “哎哟,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裴奶奶拍着她的背,笑得更开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娃娃都抱上了。你长得俊,又聪明懂事,在学校肯定有不少小伙子追吧?跟奶奶说说,有没有中意的?” 立冬哭笑不得,她放下碗,挽住裴奶奶的胳膊,半是撒娇半是无奈地说:“奶奶,我这正上学,功课紧着呢,哪有空想那些?我现在啊,就想着多学点东西,以后为人民服务……” “啥也没终身大事重要。”裴奶奶一副“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还多”的表情,“好小伙子可不等人,你要是没合适的,奶奶帮你留心着,这个院里……” 立冬坐立不安的,赶紧跑路。 —— 三粮已经开工干活了,刨花像卷曲的木屑饼干,不断!地从刨子下涌出来,落了一地。 麦穗闲来无事,就在院子里溜达,脚尖一下下踢着散落的刨花。 三粮不愧是学过好几年木匠,干起活来挺麻利,拉锯、推刨,架势十足,挺像那么回事的。 “三哥,”麦穗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手托着小腮帮子,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床可以矮点吗?” 三粮头也没抬,手里的刨子有节奏地响着,语气里多少带了点嘲笑的意思,“你怕爬不上去啊?放心,你会长的。” 麦穗的小脸立刻垮了下来,撅起了嘴。 三哥真是太不会说话了,专往人心窝子上戳。 她气鼓鼓地想,怪不得……怪不得王秀娟会跑。 “三哥,我就喜欢矮一点的。” 三粮有些无奈,“小七,你跟我说没用,叔和婶子说了算。” 麦穗到底做通了秦荷花的思想工作,她怕摔,又能省料,还接“地气”。 立冬回来,带了好东西,是裴奶奶让带的,一包巧克力,一盒茶,还带来了一个西瓜。 “哪来的?”秦荷花问道。 “是裴队长的奶奶,他让我把鸡蛋送过去,他奶奶非让我把这些东西带着。” 巧克力秦荷花见都没见过,“这些东西很贵吧?” “嗯,我同学有带的,不但贵,还不容易买。” “那怎么好意思呢?要不还回去?” “不还了,人家肯定不能要。”立冬随手给了麦穗,“小七最公正了,分给哥哥姐姐们吃。” 乔家人不知道的是,因为这盒巧克力,裴奶奶和儿媳妇起了争执…… 第90章 一盒巧克力引起的争吵 赵瑞雪在银行上班,她有个处的不错的姐妹,还是她的上级,她打算晚上过去坐坐。 平时上班忙,她学历不高,就是个普通职员,不能请太多假。 她记得那盒巧克力在什么地方,结果却没有找到。 赵瑞雪以为自己记错了,又把柜子抽屉都找了,还是没找到。 她从房间里走出来,问裴书记,“裴怀远,你动那盒巧克力了吗?” 裴怀远从报纸中抬起头,一脸困惑,“我都是做什么吃什么,什么时候吃过零食,你问我干什么?” 赵瑞雪当然知道男人不管家里的事,这不是抛砖引玉吗? 裴奶奶主动说道:“我拿了,怎么了?” 正主这不就找到了? 互相看不惯归看不惯,当着男人的面尊重长辈,赵瑞雪这个面子还是要给的。 “我想去罗兰家串门,妈,你先拿出来,想吃的话以后我再给你买。” 裴奶奶不乐意了,“我不配吃是吧?” 赵瑞雪被裴奶奶这句话噎得一哽,心里那股火“噌”地就顶了上来,但她眼角余光扫到裴怀远,老太太可是人家亲娘。 她强行把气压下去,嘴角扯出一个不算难看的笑。 “妈,您这说的是哪儿的话?一盒巧克力而已,您当然配吃,您想吃什么说一声,我当儿媳的还能不给您买?”她话锋一转,还是想落实巧克力的去向,“只是这盒是朋友从国外带回来的,包装漂亮,我特意留着送罗兰的。您要是吃了就算了,要是还没动……” 裴奶奶耷拉着眼皮,手里慢悠悠地择着芹菜,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刺,“没动,我送人了。” “送人了?”赵瑞雪的声音下意识拔高了一点,又赶紧控制住,“送谁了?” 她心里飞快地把可能的人过了一遍,婆婆在城里处的特别好的人有限。 “给立冬了。”裴奶奶说得理所当然,“人家孩子实诚,三天两头给家里送东西,那咸鸭蛋,个个流油,比市场上买的好吃多了。还有新鲜鸡蛋鹅蛋,咱家总不能白拿人家的东西,让人家觉得我们老裴家不懂礼数。” “乔立冬?!”赵瑞雪这下是真没忍住,声音里的惊愕和不满几乎溢出来。 那个农村来的丫头?那盒精致的进口巧克力,换了一堆咸鸭蛋和烂青菜?在她心里,这根本不是等价交换,简直是明珠暗投,亏大了。 裴怀远终于从报纸后探出半张脸,微微皱了皱眉,但没说话。 裴奶奶把择好的芹菜“啪”地往盆里一放,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赵瑞雪,“怎么?我老婆子做不得这个主?一盒糖还送不得人了?立冬那孩子心思纯善,送点东西不图回报,但我们不能揣着明白装糊涂。这点人情世故,你一个银行上班的人还不懂?” 赵瑞雪被噎得胸口发闷。 婆婆这话,明着是说人情世故,暗里是骂她不懂事、小气、算计。 她看重的是巧克力的价格和“国外”的标签,而婆婆和那个乔立冬,看重的是那点鸭蛋青菜背后的人情味。 这根本说不到一块去! “懂,我怎么不懂。”赵瑞雪深吸一口气,知道今天这巧克力是要不回来了,再争下去,裴怀远面前自己“懂事”的形象也要崩了。 “送了就送了吧。妈您说得对,礼尚往来是应该的。”她顿了顿,努力让语气显得平和,“那我去罗兰家总不能空着手,我出去再买点别的,不用等我吃饭了。” 她转身回房换衣服,关上门,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她看着镜子里自己有些发红的脸,越想越不是滋味。 那盒巧克力她特意收起来了,连自己和裴小玲都没舍得吃,结果就这么被婆婆轻飘飘地送给了那个她瞧不上的农村姑娘。 而客厅里,裴奶奶看着儿媳紧闭的房门,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继续慢条斯理地择她的菜。 裴怀远放下报纸,起身倒了杯水,递给老娘,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和,“妈,以后动东西,跟瑞雪说一声。” 裴奶奶眼皮都没抬,“家里什么东西我动不得?还要向你们打报告?” 裴怀远没再吭声,系起围裙,去了厨房,这夹板气,他受惯了。 赵瑞雪最终还是出了门,在外面的百货店里买了一盒看起来还算精致的点心,但心里总觉得堵了一块。 去罗兰家的路上,她忍不住想,乔立冬拿到那盒巧克力会是什么表情?是惊喜,还是根本不懂它的价值?或许还会觉得裴家老太太太大方,以后更勤快地往裴家送那些“土特产”? 心里发堵。 裴铮加班巡逻了,回来的有些晚。 进了房间,把衣服换下来,忍不住问厨房的裴怀远,“爸,我妈怎么了?刚在门口遇见,对我爱搭不理的。” 裴怀远看了看客厅,嘘了一声,“小点声,两个女人又吵架……也不算吵架,就是差点……吵架。” 裴铮知道,奶奶看不上他妈,当年裴怀远上大学,前途一片光明,却和其貌不扬,在工厂当临时工的赵瑞雪谈起了恋爱。 两人既不是同学也不是青梅竹马,是赵瑞雪去大姨家做客,遇到了同样去做客的裴怀远(裴怀远和赵瑞雪表弟是同学)。 赵瑞雪从那以后就经常给裴怀远写信,嘘寒问暖,到底把不满二十的裴怀远弄成了自己的对象,刚工作就结了婚。 裴奶奶就因为这件事看不上赵瑞雪,长的人畜无害,实际上太有心机。 “这次又因为什么事?” 裴怀远就把乔立冬来家里送东西,裴奶奶拿了巧克力回礼,结果巧克力是赵瑞雪准备拿来送人的…… “这是我妈的错,我支持奶奶。” 裴怀远瞪了一眼儿子,“不要站队,你是嫌家里太太平了?” “爸,人要有自己的主见,我妈如今的性格是你妥协、纵容出来的。” “瞎说什么呢,夫妻之间非要争个谁是谁非?大事上我又不糊涂。”裴怀远不承认。 裴铮转身去了客厅,笑嘻嘻地问:“奶奶,该吃饭了,您洗手了吗?” “我又不是三岁孩子!” “那好,吃饭吧。” 饭桌上,裴奶奶问道:“小铮,立冬快大学毕业了吧?” “还有一年。” “这姑娘的变化真大,穿着连衣裙,显得人更漂亮了。” 裴小玲扯了扯奶奶,“奶奶,连衣裙和漂亮没关系,有我漂亮吗?” “说句话你别不爱听,比你漂亮,但在奶奶的眼里,我孙女也漂亮。” 第91章 主动靠近 “行吧,我是可爱。”裴小玲挺会自我安慰的。 裴奶奶给孙女夹了一块排骨,又给儿子孙子夹了一块。 “小铮,剩下的坐锅里,等你妈回来吃。” 她虽然看不上儿媳妇,但也不会苛责她,谁还不是人生父母养的? 众生平等。 裴怀远给老娘竖了大拇指。 裴奶奶瞪了儿子一眼,“你也顶点事,别老是惯着她。” 裴怀远讪笑:“妈,我不是惯,是跟女人讲不通理……” 裴奶奶没再接话,把话题转到孙子身上,“小铮,你不打算追求立冬吗?” 裴铮心里咯噔一下,像被看透了心事一样,一口饭噎在喉咙里,顿时剧烈地咳嗽起来,脸都憋红了。 他这反应,一半是真呛到,另一半是纯粹的慌乱。 “奶奶,”他好不容易缓过劲,声音还带着咳后的不适,沙哑,“您是认真的吗?” “没跟你开玩笑。” “我都多大了,人家才多大?”裴铮垂下眼,用筷子无意识地拨着碗里的米粒,“她还是个学生呢。奶奶,您别乱点鸳鸯谱了。” 裴奶奶很中意立冬,“大六岁不算大,我比你爷爷还小八岁呢,我们过的不好吗?大男人疼媳妇。” “那不一样……”裴铮又被自己的心虚呛得咳嗽起来。 他何尝不想?只是想到两人之间的年龄、阅历差距,以及立冬还在学校读书的现实,他那份心思便只能压下去。 裴奶奶很不满,“行了,不愿意就算了,你这又呛又咳的,人家立冬不一定看上你。” 裴小玲忍不住插话,“奶奶,乔立冬是大学生不假,可她是农村的。咱家再怎么说也是城里的,我哥条件又不差,为什么偏找这样的?” “小玲!怎么说话呢!”裴怀远立刻训斥女儿。 裴奶奶却放下筷子,看着孙女,很平静地说:“农村的怎么了?人品好、有文化,比什么都强。咱们家往上数三代,也是地里刨食的。” 一直沉默的裴铮这时忽然抬起了头。 妹妹的话像一根针,刺破了他自己的犹豫,反而激起一股维护之意。 他眉头皱起,语气是少有的严肃,“裴小玲,这跟她是哪里人没关系。人家凭自己本事考上的大学,不是你我能比的。还有,把精力用在学习上,别小小年纪就这么势利眼。” 裴怀远看了看儿子,若有所思。 再说赵瑞雪到了罗兰家,俩姐妹聊起近况。 罗兰看出她有点心不在焉,便问道:“怎么了?看你脸色不大好。” 赵瑞雪叹了口气,把巧克力的事情半抱怨半当笑话地讲了出来,“……你说可笑不可笑?我那盒进口巧克力,换了一堆咸鸭蛋。我婆婆也不知道是真不明白还是装糊涂,农村人她也不识货呀,真是暴殄天物。” 罗兰捂着嘴笑:“你啊,就是想太多。老太太高兴,和别人关系处得好,不挺好?不过话说回来,那个乔立冬……我好像听说过,不就是她被人冒名顶替了成绩,干翻了一群人?可不是一般人物呀。” “这才哪到哪啊,关键是以后的发展,反正我不看好她……小瑾呢?好久没见过她了。” 罗兰的女儿程瑾是一名教师,年纪比裴铮小两岁,肤白貌美,罗兰的丈夫又是质检局的领导,赵瑞雪有意结亲。 “她呀,嫌我们啰嗦,搬到学校去了。” 罗兰能不清楚赵瑞雪的心思吗?裴铮是不错,可程瑾不同意,婆婆事妈,哪个能受得了? 罗兰尊重女儿。 立冬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别人嘴上的人,她正忙着给弟弟妹妹辅导功课。 重点是小满。 立冬发现,小满不是不用功,也不是笨,她就是用错了复习方法,导致事倍功半。 那立冬就帮她制定适合她的复习方法。 对症下药之后,小满果然提高了学习效率。 “小满,你只有一年的时间,别急也别气馁,要是考不上高中,就去上技校学门手艺,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 小满答应了,她现在对自己有点信心了,可以博一博。 立冬也检查了麦穗麦粒写的字,麦粒一如既往的笨蛋美人人设,麦穗却书写认真,会写也会读。 又过了几天,裴铮主动去学校找了立冬。 “我们领导说了,临时户口的事可以特事特办,准予办理。” 临时户口也可以分地和办理学籍的。(剧情需要,看文别带脑 第92章 上学啦! 裴铮没给立冬太多思考的时间,又带着几分自嘲补充道:“当然,我现在的技术,怕是只够给学生们当个反面教材了。” 现在是放假时间,裴铮能去哪里找篮球?立冬不能让他难堪,于是说道:“等有时间的吧,你还要上班,我还要上课。” 想想也是。 “那好,等以后的。那……学校总该有点别的没变吧?比如小卖部还在老地方吗?当年可是我们的‘补给站’。” “小卖部还在,学生放假了,小卖部的主人去外面摆摊了。” 裴铮愣了一下,“啊?这么惨。” “不惨,现在的个体户一点不少挣。” “确实,是我孤陋寡闻了,你,你还会在学校多久啊?” 原定是一个月,这都过去大半了。 “下个月七号。” 裴铮要走了,不然太刻意。 “那……以后有事可以找我。” 目送裴铮离开,立冬总觉得他怪怪的,从来没见他说过这么多话。 —— 三粮的大床已经接近收尾了,再磨合磨合就好了。 新手木匠的第一件作品,都想亲眼看看是什么样子的。 所以乔树生家里可不缺看热闹的老娘们。 三大娘隔的近,来的最勤,她又是铁柱的本家姑,当自家一样。 除了不吃饭不住宿。 “荷花,我又要吃上谢媒礼了。” 秦荷花在翻晒刨花,晾个一两天就装起来,冬天烧炕最好使了。 麦穗坐在树荫下看小人书,她在现代没接触过,《枪声惊梦》,说的是一个孩子老是写错别字的故事,还挺好看的。 “说的是咱庄上的媳妇还是咱庄上的闺女?” 三大娘啃着黄瓜,嘎吱嘎吱的,牙口就是好。 “当然是咱庄上的媳妇啊,乔树水家三儿子。” 乔树水和乔树生的关系还是挺近的,没出五服。 三儿子今年二十一了,也到了娶亲的年纪。 “闺女是哪庄的?” “说起来你也知道,镇上的,王木匠的闺女。” 三粮手上的锤子吧嗒落了地。 秦荷花看了他一眼,三粮赶紧背过身去。 秦荷花都有点看不透他了。 “噢,那也不错,三嫂,你挺会撮合的,俩人挺般配。” 三大娘有些得意,“不是我,是乔树水女人托我说的,她见过王木匠闺女,我大姐和王木匠一个庄上的,前后屋。” 麦穗问道:“三大娘,是秀娟姐姐吗?” 三大娘点点头,“对啊,还和三粮相过亲,三粮没看上。” 三粮真是如坐针毡。 秦荷花赶紧把话题岔过去了。 “麦穗,去跟你妹妹外甥玩去。” “麦粒跟她们玩,我才不去,热。” 立冬带回来的好消息,松柏可以办临时户口了。 临时户口是两天后办下来的,乔树生带着松柏先去和支书打了一声招呼,秋天就得分地了,松柏就成了自带口粮的孩子了。 完了,乔树生带着松柏去拜会了三爷爷,走了走本家,给乔奶奶磕了头,和乔树山通了气。 第二天下午兄弟俩和松柏一起上山祭了亲爹和长辈,算是承认了松柏是乔家人。 松柏也正式改了口,由大爷大娘改成了爹娘。 不知不觉中,暑假结束了,孩子们都开学了,麦穗麦粒上一年级,招娣是小一岁,但她生日大,也一起上学了。 立冬是大学,要晚几天开学。 “我去送她们三个吧。” 其实寒露她们可以带着一起去,麦穗麦粒也可以自己找去,但有个“家长”要好些。 清晨的露水还没干,三个小姑娘就并排站在了院门口。 麦穗和麦粒像两只小麻雀,叽叽喳喳地比着谁的书包更好看。 招娣没说话,只是不停地用手捋着书包带子,她的书包和两个小姨的一样。 “走吧。”立冬把门带上,招呼她们。 去学校要穿过一片打谷场,遇到拄着拐棍的三爷爷,他笑着打趣:“哟,咱们家一下又出三个文化人了。” 麦穗大声回答:“三爷爷,我们上一年级啦!” 三爷爷捋着花白的胡须,一个劲说好,“都跟你三姐学,长大了也考大学。” 麦粒好不要脸,“我考大学。” 学校挺破的,土墙,木头的窗户,还少了好几页玻璃,显得破破烂烂的。 杏坊村小学总共有四个年级,只有两个老师,一个负责一年级和三年级全科目,一个教二年级和四年级全科目。 五年级就要去隔壁村上了。 一年级的教室在最左边,里面已经吵吵嚷嚷地挤满了小孩。 一个个都像麦穗一样,穿着过节才穿的衣裳,脸上带着点害羞和兴奋。 一年级老师是乔树苗,还曾经教过立冬。 他让大家随便找位置坐。 麦穗赶紧拉着麦粒在一个长条板凳上坐下,招娣紧挨着她们。 板凳硬邦邦的,桌子面上有些歪歪扭扭的刻痕,是以前的学生留下的。 老师敲了敲桌子开始点名了。 立冬在窗外朝她们招招手,示意要回去了。 一年级需要一个班长,麦穗麦粒是立冬的妹妹,立冬又是老师的最得意学生。 爱屋及乌,麦穗被指令为班长。 麦穗这个班长当的不情不愿的,因为一年级的小孩,屁事真多,麦粒还仗着是班长的双胞胎妹妹,恃宠而骄,提不合理要求。 从这天开始,麦穗的学生生涯也开始了。 对于她来说,小学真的很无聊。 一年级更无聊,背着手张着大嘴念“a,o,e,i,u……” 麦粒手指头不够,再数脚指头,麦穗看着都尴尬。 麦穗的一年级,也没见她认真学习,但期中考试还是得了两个百分。 得了一张老师亲自书写,盖有学校印章的大奖状。 这时候的奖状可不是人均一张,什么进步之星,礼貌之星,劳动之星的,也不是五好六好的,全是“德智体全面发展”的“三好学生”。 一个班级二十多名学生,才奖了前六名,还是有一定含金量的。 麦粒是没有的,她……傻白甜。 招娣也没得到,不懂事的金玉哪壶不开提哪壶,“二结,你的呢?” 立春没当回事,摸了摸招娣的脑袋,“没事,认识自己就行,咱要求不高。” 立春也上过几年学,她爹教的,拿着竹杆说她榆木疙瘩不开窍。 她确实榆木疙瘩不开窍,二十多了才开了窍。 秦荷花赶紧把奖状贴在墙上,孩子多,一整面墙都贴满了。 提起麦穗来,都说她像立冬,只有麦穗自己知道,她可是班上唯一一个“复读生”。 成绩能不好吗? 第93章 一对儿 立冬今年回家的要晚一些,学校有事要忙。 因为提前知道她哪天回来,秦荷花把最后一次去县里卖煎饼的日子,就安排在了那一天。 麦穗也去了。 她是大孩子了,不能光玩不干活。 立冬刚下车,手上的包就被人接了过去。 立冬还以为是有人抢包,手攥的紧紧的,等看清楚是谁,才笑着松开。 “是你啊。” “你以为是谁?”裴铮接过一个包,又拿另一个。 立冬只背着一个书包。 “我以为是有人抢包。” “不要不相信我们的能力,现在的治安挺好。” “嗯,相信。”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远一点的地方。 “这个时候,不应该是你们最忙的时候吗?裴铮,你在值班?” “不是,我们警力足,不用我值班,是……”裴铮把围巾给立冬围上,“我是专门来接你的。” 立冬笑的挺明媚,“谢谢裴队来接我,我很……荣幸。” 远处的麦穗都惊呆了,这还是她三姐吗?简直……两副面孔。 “娘,娘,快看。” 秦荷花捂住了麦穗的眼睛,“看到了,走吧。” “不接三姐了?” “有人接,不用咱。” 麦穗小声逼逼,“三姐这颗大白菜,要让裴队长这个好猪拱了吗?” 秦荷花拽着麦穗的手,“不等了,咱回家。” 立冬并不知道娘和妹妹来接她,裴铮引领着她来到一辆小车面前。 “谁的车?裴铮,你可别犯错误。”立冬惊讶过后,开始叮嘱。 “放心,是我朋友的,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他辞职干起了个体户,每年收入在十个,比我有钱。” 立冬这才仔细看眼前这辆方头方脑、奶黄色的小车。 作为时常关注时事的年轻人,她认得这叫菲亚特126P,是如今街上能看到的、少数不属于单位的“私家车”之一,人们戏称它为“小土豆”。 裴铮拉开车门,示意她坐进副驾驶。 车内空间比立冬想象的还要局促,但收拾得很干净,带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和皮革混合的气味。 “他可真行,这车可不好弄。”立冬坐进去,环顾了一下这“奢侈”的内部。 “可不是嘛,路子野,胆子大。” 裴铮熟练地发动车子,引擎发出一种独特的、类似拖拉机的“哒哒”声,车身也随之轻微抖动起来。 他笑着拍了拍方向盘,“动静是大了点,但好歹是个遮风挡雨的。坐稳了,出发。” 车子缓缓驶离车站,将喧嚣抛在身后。 裴铮开车先去了供销社,买了一兜子东西,放在了车后座。 去肉摊又割了几斤肉。 “置办年货这么早吗?”立冬问道。 “看见肉好就买了,可遇不可求,我刚好有时间。” 立冬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又瞥了一眼身边全神贯注开车的裴铮。 他侧脸线条硬朗,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分明。 直到如今,面对裴铮,立冬还有点羞涩,还有一点点不真实感。 不可思议,难以想象,她居然和裴铮谈起了恋爱。 是裴铮追的立冬。 暑假刚回去,立冬就接到裴铮的一封信。 信里没说别的,聊学习聊生活聊工作,就像朋友之间的那种。 出于礼貌,立冬很快也回信了,聊了自己的学习和课外生活,还感谢了裴铮对她的帮助。 不久后,立冬又收了裴铮的信,准确地说,有一张还是她写的信,上面像批改作业一样,又加了许多修饰词,最后的批注是:现在看不出官方了吧? 立冬没想到寡笑的裴铮这么有趣。 这是嫌她写信太官方,没有感情? 打那以后,两个人经常通信,立冬也会分享些同学之间的趣事,免得裴铮又批注。 裴铮在九月份升职了,去掉了那个副字,第一时间写信告诉了立冬,立冬也第一时间回信,祝贺他。 渐渐的裴铮会问立冬的私生活,隐晦的问了她有没有谈恋爱? 这个时候立冬咂摸出不对来了,哪有普通朋友会问这个的? 但裴铮说的太隐晦,立冬怕自己自作多情,还是说明了自己没有谈恋爱,为什么不谈恋爱的原因。 现在还没工作,以后会有太多的不确定性,不想异地恋,再好的感情也会败给距离。 立冬是独立的女性,又接受过高等教育,很难恋爱脑。 这封信寄出去,立冬还挺忐忑的,很快她就收到裴铮的一封特快挂号信。 立冬记得很清楚,她忐忑不安的拆开信,里面是很简短的几句话:我都符合,我们可以试试吗? 这个男人的理解能力堪忧啊?立冬明明说过还没工作,不想谈恋爱。 立冬想拒绝的,但鬼使神差就答应了,从那以后两人鸿燕传书,回信都很及时…… “专门借了车来接我?”立冬拉回思绪,目光依然看着窗外。 “嗯。”裴铮的回答很简单,“想着你坐车累了,这样能快点到家,也能舒服点。” 他没说的是,为了借这辆车,他提前好几天就跟哥们儿打了招呼,还特意里里外外清洗了三遍。 “也不知道你领导是怎么想的?居然准了假?” 裴铮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我是大龄青年。” 立冬“嗯”了一声,没再说话,耳后根红了,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这是……催婚吗? 车内空间狭小,立冬几乎能感受到裴铮的手臂动作,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带着皂角清香的干净气息。 有一件事,立冬从来没跟别人说过,哪怕是裴铮。 她对裴铮的感情,大概在十八岁的那年夏天开始的。 大学四年,她身边并不是没有追求者,可她一个都没考虑。 不考虑的原因,不仅仅是上面的原因。 是她后知后觉明白的。 她突然改掉了中性风,也是这个原因,立冬想让裴铮知道,她是女生,是可以考虑的对象。 立冬轻笑,这个她的秘密,还是不要告诉裴铮了,就让他以为是他追的她。 “你笑什么?”裴铮捕捉到了。 “好好开车,别乱看,注意安全。”立冬嗔道。 与此同时,回村的土路上。 秦荷花赶着驴车,麦穗坐在后车斗的煎饼架子旁,两条小腿晃悠着。 “娘,裴队长开那小汽车,是三姐信里说的那个‘小土豆’吧?”麦穗还在回味刚才那一幕,“啧,开小汽车来接,裴队长还挺会来事的。” “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秦荷花头也没回,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责备,反而带着点喜悦松快,“你三姐是个有主意的,裴铮……人挺踏实,挺好的。” 唯一的,就是年龄大了点。 第94章 喊我叔叔? “那是,我三姐多厉害啊。”麦穗与有荣焉,随即又皱起小鼻子,“娘,裴队长和三姐是处对象吗?” “谁知道呢?可能吧,小七,你三姐不开口说,你别问。” “娘,知道啦,我不问,就是便宜裴队长了,不过嘛,”麦穗话锋一转,学着大人的样子老气横秋地分析,“裴队长长得精神,工作也好,还会开小汽车,勉强……勉强配得上我三姐吧。” 秦荷花被她逗笑了,喝斥了一声,毛驴跑的更快了。 风吹起秦荷花额前的头发,她心里想着,裴铮那孩子,看着冷硬,心倒是挺细的。 菲亚特车内。 车子驶上坑洼的土路,颠簸感明显了起来。 在一个稍大的坑洼处,车身猛地一颠,立冬下意识地轻伸手抓住了头顶的扶手。 裴铮立刻减缓了车速。 “这路真该修修了。”他像是解释,又像是自语。 沉默了片刻,裴铮忽然开口,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立冬。” “嗯?怎么啦?”立冬侧身看他,等着他说话。 “我买了点礼品,想去你家里拜访伯父伯母。” 裴铮说这句话时,目视前方,耳根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点红色。 立冬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这可不是简单的吃饭,这意味着他们的关系,要正式地、更进一步了。 她看着裴铮紧绷的侧脸,这人正专注地盯着前路,手指却做着蹩脚的小动作,显然很紧张。 立冬忽然觉得心里软软的,这是怕她不答应?这么喜欢她吗? “好啊。”立冬听见自己声音轻飘飘地回答:“就是家里可能没有准备,吃的差一些。” 裴铮暗暗松了口气,紧握方向盘的手也稍稍放松了些。 “我带了一些,不会让你家里人难为。” 备年货的话,备不了这么早。 车驶入了杏坊村。 “唉~裴铮,停,停。” 裴铮踩了刹车,车慢慢地停下。 “怎么了?”裴铮问道。 “有人,好像是麦粒。” 立冬打开车门下车,朝后面招了招手,“粒儿,招娣,你们在干嘛?” 两个小丫头像两只小狗狗,穿着笨重的棉袄棉裤棉鞋,呼哧呼哧跑过来了,“我们在等三姐,七姐和娘说你们也快回来了。” “娘去县里了?”立冬问。 “嗯,娘去卖煎饼,说要接你一起回来。” 立冬在想,难不成娘看见她和裴铮了?有种被抓包的感觉哎。 麦粒兴奋地由后往前摸着车门,哈喇子都要流出来了,“三姐,你坐小轿车回来的?真好看啊。” 招娣比小姨强不了多少,她见过的最豪华的车,也就是驴车了,两只眼睛都要把车装进去。 麦粒一探头,看见了驾驶座的裴铮,撤脑袋慌不择路,咣的一声撞在了车门上。 “小心点。”立冬帮她揉揉脑袋,哭笑不得,“你啊你,慌什么?上车,咱们回家。” 麦粒更兴奋了,还能坐车啊? 麦粒着急忙慌地往后座爬,手脚并用,像只笨拙又可爱的小狗。 招娣也学着她的样子,怯生生地跟着往上爬。 立冬帮着托屁股。 两个小丫头挤在对于她们来说还算宽敞的后座上,紧张得一动不敢动,小手规规矩矩把着前座后背。 但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打量着车内“豪华”的一切:能摇动的把手,看起来软乎乎的座椅,圆滚子一动,车就能跑…… 裴铮从后视镜里看着她们,冷硬的眉眼不自觉柔和了些许,“坐稳了,我们回家了。” “嗯!坐稳了,可以开车了。”麦粒用力点头,跟小鸡仔啄米似的。 菲亚特再次发出独特的“哒哒”声,缓缓启动。 速度其实并不快,但两个小丫头的惊呼不断,等立冬看过来,又赶紧捂住嘴,相互对视一眼,眼睛里全是“我们在飞吗?”的激动和不可思议。 立冬看着她们的样子,心里又软又暖,她笑着问道:“怎么样,坐小汽车舒服吗?” “舒服。”这次是招娣抢着回答,小脸兴奋得红扑扑的,“比驴车稳当多了,而且,而且它有盖子。” 童言稚语把前面两个大人都逗笑了。裴铮的嘴角也弯起了一个清晰的弧度。 车子在村里凹凸不平的土路上小心行驶,吸引了不少人目光。 有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打着眼罩看,有玩耍的孩子追着车跑,嘴里喊着“小汽车,小汽车。” 麦粒和招娣挺直了小胸脯,一种难以言喻的、与有荣焉的骄傲感油然而生。 是她们的三姐(小姨)坐着这小汽车回来的,她们现在正坐在里面呢。 别人眼谗去吧。 立冬指挥着裴铮在门外宽敞地方停下。 她先下车,然后把两个还沉浸在兴奋中的小丫头抱下来。 脚一沾地,麦粒就拉着招娣,像两只报信鸟,飞快地朝家门跑去,一边跑一边喊:“娘(姥娘)!爹(姥爷)!三姐(三姨)坐小汽车回来啦!还有开车的叔叔。” 立冬听着这称呼,忍不住扶额,无奈地看了裴铮一眼。 裴铮倒是没什么表情,把他买的四包点心,两瓶酒,一条烟,还有几斤肉都先后拿了出来。 立冬,“看来,你是早有准备啊?” 裴铮不否认自己的那点小心机,“那当然了,第一次正式登门,不得给二老留个好印象?” 立冬帮着拿东西,“走吧。” “刚才她俩管我叫叔叔?”裴铮低声重复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立冬“噗嗤”一笑,刚才那点尴尬瞬间消散,“童言无忌,裴队长别介意。” 两人提着东西刚走进院子,秦荷花已经闻声从屋里出来了,腰间还系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显然是正在忙活。 她看到立冬,再看到立冬身后提着大包小包、身姿挺拔的裴铮,很热情地让两个人进屋。 “裴队长也来了?快,快屋里坐。”秦荷花一边在围裙上擦着手,一边招呼,“你说你这孩子,回来就回来,还让裴队长专门送一趟。” “顺路。”裴铮言简意赅,将手里的礼物递过去,“伯母,一点心意。” “这太客气了。”秦荷花接过东西,手感沉甸甸的,心里也跟着踏实了几分。这礼备得厚实又周到,足见对方的诚意,对他们的重视。 麦穗这时也从屋里探出头来,看到裴铮,冲立冬挤了挤眼,差点把“我早就知道”这几个字写在脸上。 立冬脸上微热,赶紧岔开话题:“娘,做什么好吃的呢?我饿了。” “包饺子,猪肉白菜馅儿的。”秦荷花朗声道,“裴队长今天说什么也得留下吃饭。” 第95章 心怀爱慕,愿意交往 乔家炒了四个肉菜,包了饺子,都是按照女婿的标准来的。 只不过还没宣之于口。 孩子们都在立春那屋吃的饺子。 坐席的是乔树生老两口,商铁柱和裴铮,立冬在炕沿上坐着,检查着小满的作业。 这半年的时间,小满有了很大的进步,成绩在中游。 裴铮站起来,给乔树生敬了一盅酒,“伯父伯母,我这次来,一是正式拜访你们,二是我要坦白一件事,我对您们的女儿立冬……”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炕沿边上,耳根已悄悄泛红的立冬身上,“……心存爱慕,希望能以结婚为前提,和她正式交往。” 这话一出,屋里静了一瞬。 没有花哨的辞藻,没有夸张的承诺,但“心存爱慕”和“以结婚为前提”这几个字,分量极重。 尤其是在这个年代,这样的表态是最郑重的承诺。 乔树生端着酒盅的手稳住了,他没立刻喝,而是看着裴铮,“裴队长,你是公家人,端的是铁饭碗。我们立冬,现在还是个学生;我也是农村人,没啥大本事。” 乔家的顾虑很明显,主要是裴乔两家身份悬殊,有着赶不上的差距。 裴铮没有急于表决心,那都是空泛之物,看不见摸不着,“伯父,立冬是非常优秀的大学生,她的未来比我要广阔得多。我尊重她的志向,也绝对不会成为她的拖累。” “我今天来,就是希望能得到您和伯母的允许,让我能正大光明地和她处对象。只要她愿意,我随时准备好和她组建家庭。” 裴铮没有回避现实差距,反而将立冬的位置抬得更高,表明了平等交往的态度。 秦荷花看着眼前这个身姿挺拔、眼神坚定的年轻人,再想到他今天特意借车去接、又备了厚礼上门,没有居高临下,对他们也很尊重…… 秦荷花心里的天平已经向裴铮那一侧倾斜了。 她用手肘悄悄碰了一下还在沉吟的乔树生。 乔树生这才将盅里的酒一饮而尽,然后把酒盅往桌上一放,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立冬的事,让她自己拿主意。她要是点头,我们当老的没意见;她要是不点头,我们也不会逼着她。” 这句话,等于默许了。 裴铮心里的那块石头落地,他也郑重地将自己杯中酒饮尽。 乔树生招招手让裴铮坐下,“那你父母的意见呢?他们同意吗?” 裴铮据实相告,“我是先准备征得你们的同意,再告诉我父母。” 裴奶奶这边没问题,她还鼓励孙子追求立冬呢。 裴怀远这里也不会有阻碍,老D员的觉悟不会拉胯。 要说阻碍来自哪里,那就是赵瑞雪和裴小玲。 裴小玲可以忽略不计,只剩赵瑞雪一个人,三票对一票,裴铮还是有把握打赢的。 过来人都知道,不论是嫁还是娶,哪有全员满意的?多么厉害的人也做不到。 乔树生终于松了口,“我们没意见,就看立冬的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立冬身上。 立冬放下小满的作业本,抬起头,脸上带着淡淡的红晕。 她迎着裴铮紧张又期待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屋里每个人都听见,“我愿意。” 时候不早了,裴铮还有事,吃过饭后,他就要回去了。 如今日子好过了,两家又是未来亲家,秦荷花把前两天捕的池塘鲤鱼包了两条,抓了一只下蛋偷懒赚不回来本的鸭子,还有十几个咸鸭蛋。 一份皮花生、几斤玉米碴子、五斤自家种的大米、三斤多黄豆……分别装在两个袋子里,让立冬送到车上去。 立冬不愿意。 “娘,只有女婿上门大包小包的,哪有咱大包小包的?像是咱要上赶着。” 秦荷花一听,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压低声音道:“傻闺女,这哪是上赶着?这是礼数。裴铮是开着朋友的车来的,这份人情咱得替人家想着。这鱼、鸭、蛋,还有这些土产,不值几个钱,是咱的心意,让他带回去给朋友尝尝,也让人家知道,咱家是懂人情、明事理的,不是那光占便宜的人家。” 她顿了顿,看着立冬依旧微蹙的眉头,又补充道:“再说了,裴铮今天登门,话也说得明白,礼数周全。咱回这份礼,是告诉他,咱家看重他这份心,也认可他这个人。这不是上赶着,这是‘有来有往’,将来你在他面前,腰杆也挺得直。” 秦荷花太知道了,哪家的丈母娘或者谁家的婆婆要是做的不到位,会被人家记一辈子的,有些人还会时不时翻小肠。 将来,裴铮也不一定不说。 立冬怔住了,她没想到母亲想了这么多,想的这么远。 这些朴素的道理里,蕴含着为人处世的智慧。 她心里的那点别扭瞬间消散了。 “娘,我懂了。” 立冬接过那两个沉甸甸的袋子,提着东西走到院门外。裴铮刚打开菲亚特的后备箱,看到她手里的东西,愣了一下,立刻上前来接。 “这是……”裴铮有些无措,“阿姨太客气了,不用这些。” 立冬看着他,将母亲的话换了个说法:“拿着吧,鱼和鸭子是自家塘里的,蛋是自家腌的,这些粮食也是自家地里长的。你朋友肯借车给你,这份情谊咱们得记着,带回去给大家尝尝鲜。” 她的话说得落落大方,既不卑也不亢。 怎么分配就是裴铮的事了。 “好,我带回去。”裴铮把东西放到后备箱,“替我谢谢伯父伯母,东西很好,心意……更好。” 两人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中。 菲亚特“哒哒”地启动,缓缓驶离了杏坊村。 乔家,妹妹们围着立冬,叽叽喳喳的,秦荷花说不亚于院子里的几十只鸭子。 “三姐,裴队长成我三姐夫了?”麦穗当即就改了口。 立冬轻轻踢了她屁股一脚,穿着厚厚的棉裤,一点也不疼。 “你这声姐夫喊的溜。” 麦粒数着手指,“大姐夫,二姐夫,三姐夫,四姐夫……” 小满炸毛,“胡说八道啥呢?哪来的四姐夫?” “等你长大了就有了啊?”麦粒数手指头,“还有五姐夫,六姐夫,七姐夫……” 寒露上手捂她嘴,小雪打她屁股,麦穗拧她腮帮子。 当然不是真打,姐姐呢,是有爱的姐姐。 “让你胡说。” “我,我哪里说错了,你们都坏。” “将来还有个八妹夫!”麦穗还了回去。 一场混战,秦荷花赶紧劝架,“行了行了,毛驴喂了吗?鸡鸭鹅喂了?羊喂了?麻溜的干活去,就不能让你们凑一堆,鸡飞狗跳的。” 松柏给秦荷花送了一茶缸热水,“娘,暖暖手。” 秦荷花立马变星星眼,“还是俺儿子懂事。” 作者想说的话:希望读过本书的宝子,多催更,多写书评,什么评价都能接受,不能到现在了,连个评价都没有。拜托了! 第96章 我不同意! 裴铮去还了车,见者分一半,咸鸭蛋还有鸭子都分给了朋友一半。 鱼给了朋友一条。 范文临开着一家装饰公司,是最早富起来的那批人。 “嫂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裴铮的嘴角是翘着的,十分难得,“很好很好的人,等有机会了,介绍你们认识,过了年就要去法院实习了。” 范文临很是惊讶,瞪大了眼睛,“嫂子这么厉害的吗?去这么好的单位?” “那是,别忘了她被人算计了,还考了全县第三呢。”裴铮提上自己的东西,“我回去了,有时间咱们再在一起聊。” “行,你走吧,以后有用车的地方再找我。” 冬天天黑的早,裴铮回到家,天都黑了,饭也做好了,就等着他了。 裴铮把带的东西拎到了厨房。 裴奶奶问道:“小铮你今天干什么去了?咋带回来这么多东西?” 裴铮去洗了手,回来坐在沙发上,“我去杏坊村了,这些东西都是伯母让我带回来的。” 这么一说就知道是秦荷花。 “这怎么好意思呢?我看你带回来的还挺多的,估估价算咱买的,种点地收点庄稼不容易。” 裴奶奶心善,又有一个当书记的儿子,她对自己的要求挺高的。 赵瑞雪冷冷地说道:“没有免费的午餐,是不是求咱办事的?裴铮,你直接回绝就行了,帮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裴铮没说话。 等裴怀远和裴小玲回来,一家人的晚餐开始了。 裴铮清了清嗓子,“有件事要跟你们说,我和乔立冬确立了恋爱关系。” 一家人都挺惊讶,神情各异。 赵瑞雪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拍,尖声说道:“我不同意,今年给你介绍的对象,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了吧?哪一个不比乔立冬强?你为什么非要愿意她呢?” 裴铮的语气一点也不客气,“你见过乔立冬吗?你了解她吗?在不了解一个人的情况下下的结论,都是片面的,带着偏见的。” 赵瑞雪还试图给儿子摆事实讲道理,“我托人给你介绍的,父母要么是公职人员,要么是企业领导,乔立冬的父母是干什么的?能给你提供一点助力吗?” 裴铮放下筷子,目光平静地看向母亲赵瑞雪。 “妈,我需要的是妻子,不是跳板。我裴铮的前程,如果需要靠岳父岳母来铺路,那我也太没出息了。” 赵瑞雪被儿子的话一噎,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这是幼稚,感情能当饭吃吗?现实就是现实。她一个农村姑娘,将来能帮你什么?除了拖你后腿……” “她不会拖我后腿。”裴铮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立冬是政法大学的高材生,明年毕业,国家包分配,起步就是国家干部。她的前途一片光明,凭的是自己的本事。论个人能力和未来发展,和您给我介绍的任何一个人相比都毫不逊色,甚至更强。” “政法大学”和“国家干部”这几个字,让赵瑞雪愣了一下,显然这超出了她对这个“农村姑娘”的认知。 但她很快找到了新的攻击点,“那又怎么样?她家里那一大堆拖累呢?她那个农村爸妈那些个妹妹……你要是娶了她,以后都是无底洞。” 裴奶奶挺不高兴的,“我同意小铮说的,立冬那丫头人好心好有出息,乔家人也不是你想的那样,人家有骨气,不是泼皮无赖。” 裴铮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妈,请您尊重立冬的家人。秦阿姨勤劳明理,立冬的妹妹们懂事上进。她们不是拖累,是立冬的亲人,将来也会是我的亲人。” “我看重的是我们两个人能不能把未来的日子过好,而不是像做买卖一样,去计算她娘家能给我带来多少助力。” 裴小玲也掺和了一嘴,“哥,咱妈也是为你好,反正我觉得那个乔立冬配不上你,有那么多好的,为什么选择她呀?咱家差吗?” “闭嘴,你没有资格评判别人,价值观扭曲。” 裴小玲也是从小宠着长大的,“爸爸妈妈,你们看我哥,我说错了吗?” 裴奶奶看了眼儿子,“你别端着了,你是怎么想的?以前一意孤行,现在也想插手儿子?” 裴怀远的老底都要被翻出来了,老娘一如既往的不给面子。 “裴铮愿意谁我不干涉,只要他认准了,不后悔,我都支持。以后几十年,是他媳妇跟他过,又不是我们跟他过。” 赵瑞雪还指望男人替她撑腰,站她这边呢,只剩老太婆支持裴铮,翻不起大风大浪来。 没想到…… “老裴!我不同意,你也不能同意,不然我不跟你过了。”赵瑞雪直接冲自家男人开火了。 “爸,奶奶,我和立冬是以结婚为前提在认真交往。我今天去她家,已经正式拜访了她的父母,也得到了他们的允许。我告知家里,是出于对你们的尊重,并不是来请求批准的。” 一家人都愣住了,合着这是通知他们呀? “爸,奶奶,年后我会安排你们和立冬的父母见面,等我们结婚以后,会搬出去住,这样有利于家庭和谐。” 裴铮说完,甚至没给家人反应的时间,直接拉开门,他要去单位宿舍住。 “砰”的一声响,裴铮的身影消失在冬夜里。 赵瑞雪胸口剧烈起伏,积压的怒火猛地窜了上来,她扭头对着一直沉默的丈夫裴怀远尖声吼道:“你看看他,你看看你儿子是什么态度?这你也不管管?他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还有没有我们这些长辈?” 裴小玲立刻在一旁帮腔,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就是!我哥是不是疯了?找个农村的对象,说出去我都嫌丢人,怕同学笑话我。” 一直缄默不语的裴怀远终于抬起了头,他不愿意跟妻子女儿做无谓的争吵,不代表他认同她们那套逻辑。 他的目光越过激动的妻子,直接钉在女儿脸上,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严厉。 “小玲,”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你的思想很有问题,三观不正。我看你这学是白上了,知识没学会,倒是学会了用出身把人分三六九等。” 他顿了顿,说出的话让裴小玲浑身一凉,“从明天开始,书别读了,找个工厂,进去干段时间活,好好体验一下生活。” 裴小玲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爸!我才十五!我还要考大学呢。” “三观不正的人考什么大学?”裴怀远的话像锤子一样砸下来,“爬得越高,对社会的危害可能越大。我得为人民负责,不能让你变成那种瞧不起劳动人民的所谓‘精英’。” 父亲的话冰冷而强硬,裴小玲被噎得说不出话,她求助地拽住母亲的胳膊,带着哭腔,“妈,你看我爸……他说的这是什么话?!” 第97章 把陈年往事翻了一个底朝天! 一个两个的都向着乔立冬说话,赵瑞雪的火气彻底被点燃,冲着裴怀远喊道:“老裴!小玲还是不是你女儿?你对她这么狠心?” “我也纳闷了,”裴怀远很惭愧也很沉痛,“我裴怀远一辈子清清白白,不会看不起人民群众,不会拜高踩低,怎么会生出这么一个三观不正的势利眼?” 赵瑞雪被这话狠狠一噎,梗着脖子顿了半晌,才像是终于找到了反击的武器,“你是怪我教育的不好?我这么做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小铮,为了这个家?你们一个个说的冠冕堂皇,当年我和你谈对象,妈不也一样反对过吗?怎么轮到她自己孙子,标准就变了?” 这把火终于烧到了裴奶奶身上,一点也不意外。 老人的眉头早已拧成了一个疙瘩,脸色十分难看,她抬起手指着赵瑞雪,“瑞雪,你直到今天还认为,我当初不同意,是因为你是个普通工人?” 这个心结,在赵瑞雪心里埋了二十多年,此刻被她自己亲手挖了出来,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难道我说错了?”赵瑞雪豁出去了,语气带着一股破罐破摔的委屈。 裴怀远慌忙拦住,“妈!别说了,都过去这么些年了,再提起来没必要。” “老裴,你别拦!”赵瑞雪像个受了N年委屈的小媳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让她说,我也想知道为什么?明明自己当年就看不起我,现在倒摆出一副深明大义的样子。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是吧?可真双标!” 婆媳大战,一触即发。 裴奶奶深吸一口气,有些话她也憋在心里很多年了,“好,那你听好了。当年,你和怀远只是认识,连对象都算不上。你从怀远嘴里知道他在哪所大学,转头就给学校写信,谎称你和他早就是恋爱关系,说他考上大学后就要昧着良心把你甩了……” “这些事是不是你干的?学校领导找怀远谈话,说怀远成绩好,不能让你毁了,他这才同意的(裴怀远很多年后告诉老娘的)。我从来不是看不起你的出身,我是看不上你干的那些腌臜事,看不起你为达目的、不惜毁人前程的手段,单纯看不上你这个人。是你差点毁了他的前途。” 裴怀远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这段他试图掩埋的过往,终究被翻了出来。 “你今天看不起立冬是农村人,小玲嫌弃她哥找个‘农村的’怕丢人,什么心思,跟当年你写信诬告的行为,骨子里难道不是一样的吗?” 裴小玲不敢相信地看着赵瑞雪,她妈是用这样的手段和爸结婚的…… 她妈还骗她说,和爸爸是双向奔赴的恋爱,是爸爸先追的她…… “好了,小玲你回房间,这里没人什么事了。” 裴怀远把小玲赶回房间。 没人指望三两句话就能让一个固执的人回头,但说出来了,心情也就好多了。 “那我这么多年,也没亏待了怀远和你啊?”赵瑞雪还在挽尊。 都到这个份上了,裴奶奶也有点不管不顾的劲,“反过来,我和怀远亏待你了吗?不是我非揪着过去不放,是话赶话说到这里的。” 裴怀远从沙发上起身,去扶裴奶奶,“妈,您也早点休息吧,别气着自个儿。” —— 裴家的这场争吵,并没有波及到乔家,她们开始忙年了。 今年的对联生意早就开始了,有了去年的口碑,不愁卖。 今年乔树生还拉上了大粮二粮,赚点钱过个好年。 秦荷花和立春蒸馒头蒸发团,擦擦洗洗的,兼带打扫卫生。 立冬带着麦穗几个去赶集,卖完对联,再置办年货。 家里的男人们和剩下的半大孩子也各有分工。 最热闹的还属鱼塘边,一网下去,银亮的鱼在抄网里扑腾跳跃,水花四溅。 要是只捕上几尾,便留着自家人吃,成了年夜饭的佳肴; 没想到麸子面一撒,捕上来的鱼还挺多的。 小满便吆喝一声,将鲜鱼倒入大木盆,推起小车就往村里去。 寒露是尽职的“小掌柜”,稳稳提起杆子秤,嘴里脆生生报出斤两,“三斤二两!” 小雪就赶紧在账本上划拉,嘴里念念有词地算着账。 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这小生意倒也做得有模有样。 这会儿已是八七年尾巴,眼看就要迈入八八年。改革开放这么多年,乡亲们的手头渐渐宽裕,日子好比芝麻开花——节节高。 活鱼才五毛一斤,比猪肉便宜不少,因此小满的推车一到,不一会儿就能围上些人来。 更有会过日子的,直接等在塘埂上,专挑那些最生猛、鳞片最亮的,图个顶顶新鲜。 捕鱼的是铁柱和松柏还有四粮,招娣抱着金玉看热闹。但金玉不安分,老是往下挣,下地就想跑,吓的招娣直叫唤,“爹,爹,你看看金玉。” 当爹的有当爹的威严,铁柱冷着脸说了一句,“金玉,到爹这里来。” 金玉就得老老实实地过来,撅着屁股看捕鱼。 “看好啦,看我们怎么捕鱼。” 这会换四粮了,这小子有劲。 “姐夫,我咋觉得这网沉呢?没准是条大的。” 直到现在,就没有一条超过三斤的。 “拉上来看看。” 抄网里有两条,一大一小,小的有二斤,大的估计有三斤了。 “果然是条大的,四粮,你二叔和婶子说了,大的咱自个留着,不卖。” 旁人看好了也白搭,还能卖盐的老婆喝淡汤啊? 夜晚降临,赶大集的回来了,捕鱼的回来了,卖鱼的也回来了。 大盆里还有六条鱼。 “大粮二粮四粮,一人挑上一条,挑大的,过年蒸着吃炖着吃炒着吃,怎么喜欢怎么来。” 二粮先挑了条大的。 “闺女就爱吃鱼。” 二粮到底遂了心愿,生下了闺女,在大房被宠成了小公主。 大粮随便拿了一条,刚要从兜里掏钱,让秦荷花打回去了。 “少埋汰我,你婶子见钱眼开?” 秦荷花不糊涂,她也不光看着眼前二寸远的地方,亲兄弟打断骨头还连着筋,有事是真上。 大粮就笑了笑,没再掏。 四粮比较来比较去,挑了条他认为最大的。 剩下的三条,两条先养着,一条上锅蒸,再放上佐料。 “明天再留几条,给谷雨家送两条,再给她大姨家一条,还有俺娘,也不能少了。” 乔家困难时,亲戚没少帮忙,如今日子好过了,可不能忘本。 第98章 亲家相见 大年过完了,正月初六,裴铮又借了朋友的车,带着奶奶和裴怀远登门拜访了。 这是裴奶奶作为亲家第一次登门。 裴怀远确确实实是第一次。 乔树生和秦荷花在门口迎接。 “大妹子,咱又见面了。”裴奶奶拉着秦荷花的手,很热情。 裴怀远小声说:“妈,差辈了。” 秦荷花扶着裴奶奶往屋里面走,改了称呼,“婶子,俺这块不好走,是不是累了?” “就这么点路,不累。” 乔树生客客气气的,“裴书记,里面请。” 裴怀远摇头否认,“别喊我裴书记,你是老哥,就喊我兄弟。” 乔树生可喊不出来。 裴铮走在最后面,从车后备箱取东西,立冬手上就拿了好几件。 “怎么带这么多东西啊?”立冬问。 “不多,要不是放不下,我奶奶还要往里面塞。孙子终于有人要了,高兴地不得了。” 立冬切了一声,“没人要,是抢着要吧?” 裴铮家世好,工作好,人也不错,怎么会没人要? 是他看不上别人吧? 裴铮小声问:“那你抢吗?” “不抢,爱情从来不是抢来的。”立冬下巴微扬,带着点小得意,眼神却亮晶晶地看着裴铮。 裴铮也不恼,把手里最后两个礼盒稳稳递过去,顺势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气音和笑意,“行,那换我抢,反正抢到了就行。只管结果,不管过程。” 立冬脸上微微一热,嗔怪地瞪他一眼,抱着东西转身先往屋里走,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 屋里,两家人已经热络地聊开了。 裴奶奶正拉着秦荷花的手,赞不绝口,“荷花啊,真是谢谢你们,把立冬教育得这么好,又懂事又能干,是我们裴铮有福气。” 秦荷花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婶子快别这么说,立冬就是个普通丫头,我和她爹没什么大本事,孩子多负担重,是裴铮不嫌弃。” “怎么会是嫌弃?”裴奶奶拍拍她的手,“是我们高攀了,你们家这么和睦,养出的孩子性子好,这才是最难得的。” 另一边,乔树生还是有些拘谨,双手接过裴怀远递来的烟,动作略显僵硬。 裴怀远看出了他的不自在,主动找着话题唠家常,“老哥,我听裴铮说,你这鱼塘打理得特别好,开春了我也想多来走走,不瞒你说,我挺羡慕别人一顶草帽,一根钓鱼杆,一坐就是大半天。” 乔树生像打开了他擅长的领域,“那简单呀,等天暖和了,冰化了,你尽管来。反正鱼塘是咱家的,来了就不会让你空手。” 看着父辈们相处融洽,裴铮和立冬交换了一个安心的眼神。 有句话,秦荷花还是问了出来,“婶子,裴铮的妈妈,弟妹怎么没来?” 这……怎么说呢?好在路上就编好了。 “……太不巧了,刚打算出门,她娘家姐姐来了,一千多里地呢,家里总不好没人。” 赵瑞雪是有个姐姐,姐姐是嫁到了千里之外(嫁了军人,随军),但人家没来。 “噢,是这样啊?是不好不在家。” 怀疑也放在心里。 不一会,乔奶奶也来了,类比两国关系,“职位”得对等。 裴铮就坐在下首,沏个茶、倒个水的。 立冬咳嗽了一声,裴铮赶紧拎着半暖瓶水往外走。 铁柱实诚,赶紧站起来,“我去,我去,你跟爹说会话。” 裴铮本来就不是去打水的,“不用,不用,我去。” 立冬回到了灶屋。 裴铮拎着暖瓶走了进来,压低声音笑着问:“有什么指示?” 这人不愧是jc,理解能力一流。 “你说实话,你妈是不是不同意咱俩的事?” 裴铮本来也没想瞒着,这种事瞒过一次,还能一直瞒下去吗?早早晚晚是要见面的。 裴铮很认真地问:“要是她真不同意,你打算和我分了吗?” 立冬反问道:“那你呢?她不同意,你打算和我分了吗?” “不会,她是给了我生命,但她左右不了我的人生,我是成年人了,我做得了自己的主。” 立冬听了裴铮的回答,心里那块大石头才落了地,但眼里还是透出一丝忧虑。 “我也不会分。”她声音不高,但落地有声,“但我担心的不是这个,我怕你因为我和家里闹翻,将来会后悔,会埋怨我。那是你亲妈,我不想让你为难。” 裴铮将暖瓶放在灶台边上,俯视着立冬的眼睛。 “立冬,你听我说。为难我的不是你,是我妈她自己的观念。就算没有你,我和她在其他问题上也会有矛盾,反而是因为你,让我更清楚自己要什么,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你放心,我是一个能为自己的选择负责,能保护自己爱人的男人。” 立冬相信他,认识三年多了,知道他的为人。 裴铮顿了顿,继续说道:“所以,这不是你和我妈之间的问题,而是我和她之间需要解决的问题。你只需要站在我身后,相信我,就好。” 立冬望着他,他眼神里的清明和担当,像一阵暖风,吹散了她心底最后一丝犹豫。 立冬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微嗔道:“谁要站你身后,我得站你身边,万一你妈打你,我还能帮你挡着点。” 裴铮也笑了,心里软成一片,“那说好了,你保护我。” “嗯。”立冬点头,随即恢复了一贯的利落,“好了,快出去吧,待久了他们该起疑心了。记住,兵来将挡,水来我帮你一起掩。” 快响午了,立春和立冬还有小满在灶屋忙得团团转,秦荷花不放心,时不时探身指导。裴奶奶也笑眯眯地跟出来,站在院子里瞧。 “别搞太多了,吃不了就抛废了。”裴奶奶看着备好的菜,还是有些心疼。 “抛废不了,咱家人多。”秦荷花说道。 立冬手下不停,利落地将鱼下锅,滋啦一声,香气瞬间窜了出来。 裴奶奶深深吸了口烟火气,满足地叹道:“人多好啊,人多热闹,人多福气多。以后裴铮就有亲戚走了,我们家人丁单,这份热闹求都求不来。” 裴铮其实可以多几个弟弟妹妹,但赵瑞雪不愿意生多孩子,嫌累嫌身材走样,娘家妈偷偷给她搞避子汤。 裴奶奶这话说得熨帖,秦荷花笑着应和,“是,婶子说的是,亲戚就是越走越亲。” “麦穗呢?”裴奶奶问。 “在那屋写作业呢,故意不让她们过来的……孩子嘴上没个把门的,什么话都往外说,让外人听去了不好。” 大人能管住嘴,孩子不行,说不好,还就怕说少了。 第99章 订婚 过年有年货,所以炒了八个盘,煮了两个菜,这在八十年代的农村,已是待客的最高诚意。 饭桌上,裴怀远和乔树生越唠越投机。 裴怀远是从基层走上去的,下过地、耕过田,收过庄稼,许多农活都门儿清。 两人从麦子亩产聊到玉米收成,当得知乔树生还成功种了稻子,裴怀远顿时来了兴趣。 “这是条好路子,咱们这儿涝凹地多,是该鼓励多种稻子,充分利用起来。” 乔树生听得心头热乎,扭头就问秦荷花,“家里还有多少大米?等裴铮走的时候,给带上几斤,让裴兄弟他们也尝尝咱自家种的大米。” “还有五十多斤呢,放心吧,我早都准备好了。”秦荷花笑着应道,心里感慨当家的这回可算是想到她前头去了。 裴怀远忙推辞,“老哥,太客气了,上次带回去的还没吃完呢。” “上次那才多大点儿?”乔树生声音洪亮,带着庄稼人的实诚,“过年的时候我们又新扒了一些,是新米!香得很,一定得带上。” 裴怀远看着乔树生一脸诚恳,又看看儿子裴铮和立冬在一旁会心的微笑,便不再推辞,郑重地点了头,“好,那我就厚着脸皮收下了。谢谢老哥,嫂子!” 这声“老哥嫂子”叫得无比自然。 大人客人吃完饭后,才轮到孩子,都是在立春那屋吃的。 桌子收拾干净,泡上了新的茶水。这才算进入了今天的正题:商议裴铮和立冬两个孩子的事。 裴奶奶作为裴家最年长的长辈,率先开了口,语气温和又郑重,“树生,荷花,我们这次来,除了认认门,最主要就是想和你们商量一下裴铮和立冬的婚事。立冬这孩子我们全家都打心眼里喜欢,能干、明事理。裴铮能娶到立冬,是他的福气。” 秦荷花和乔树生对视一眼,丝毫不怀疑,他们家立冬就是很好啊。 乔树生作为父亲,点了点头,“婶子,您太客气了。裴铮也是个踏实能干有出息的好青年,把立冬交给他,我们放心。” 裴怀远接过话头,给予了充分的尊重,“我们了解了一下,立冬刚开始实习,工作还没稳定下来。我们家的意思是,是不是可以先给两个孩子把婚订了?这样名正言顺,也让他们安心相处。等工作都安稳了,咱再商议办婚礼。不知道老哥和嫂子觉得怎么样?” 这个提议可说到了乔树生和秦荷花的心坎里。他们既满意裴铮,又不想女儿太早出嫁,立冬还小。 秦荷花赞同,“裴兄弟说的对,你们想的太周到了。我们也是这么想的,先订婚,让两个孩子好好处,等工作稳定了,再考虑结婚。” 裴奶奶见大事已定,笑呵呵地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一个红绸布小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成色极好的玉镯,通透温润。 “这玉镯啊,是我婆婆当年给我的,现在送给立冬,算是我们裴家给长孙媳妇的礼物。” 合着,这还是祖传手镯。 裴奶奶拉过立冬的手,将手镯套在她的手腕上,叮嘱道:“立冬,以后裴铮要是敢欺负你,奶奶第一个不答应,有奶奶给你做主。” 立冬心里又暖又感动,声音都动容了,“谢谢奶奶,他不敢的。” 裴铮在一旁,看着立冬,“我保证,奶奶的担心都是多余的。” 两家人见状,都爽朗地笑了起来。 订婚的大事,就在这祥和喜庆的氛围里定了下来。 —— 麦穗和姐姐妹妹一起,走了好几家亲。 姥姥、舅舅舅妈、还有大姨都是好的,乔家也愿意走动。 顺便通知亲戚,立冬也定亲了,一个是同喜,另一个也怕有些人不合时宜地给立冬介绍对象。 秦姥姥以前还觉得,闺女家净是些丫头,怕闺女在乔家抬不起头。 如今看来,只有有出息,全是丫头也没事。多长了一点,没有本事娶不上媳妇的小子有的是。 这不,立冬大学还没毕业,就让好人家看上了。 “你三姐什么时候结婚啊?姥娘还想去喝喜酒。” 麦穗说道:“俺三姐还小,不着急,再过两年再说。” 秦姥姥捶着自己的两条腿,叹了口气,“唉,腿脚不听使唤了,姥娘就怕看不到你们嫁人啦。” 麦穗非让姥娘呸两口。 “您活一百岁,还要看着麦粒嫁人。” 麦粒一脸懵逼,“七姐,为什么不看着你嫁人?” 麦穗反问道:“你刚才喊我什么?” “七姐啊。” “这不就对了?我是你姐姐,你最小,你晚嫁人。” “那可不一定。” 多年后,真让麦粒预言成真。 大姨和谷雨一个村子,麦穗麦粒跟着四姐先去大姨家玩了会,送上礼,才去二姐家吃饭。 “咱娘让带的。” 小满把包放在桌子上,除了大饽饽和小米发团,还带了咸鸭蛋。 “娘说别给金宝吃,太咸。” 谷雨很感动,“娘总是惦记我,初二那天让我带了六个了。” 以前条件不好,谷雨可是出了大力的,秦荷花是开明的家长,她怎么会不记得? 所以家里但凡有点好的,必定少不了谷雨的。 麦穗拉着二姐的手,放上一条巧克力。 “小七,这是啥?” “巧克力啊,三姐订婚了,三姐夫给我们带的,这条给金宝吃。” 金宝是独生子,爹妈爷爷奶奶是宠他,但独生子真的很孤单。 家里一下子来了这么多姨姨,他高兴得满院子疯跑,拿着那条巧克力就出了门。 谷雨拉都没拉住。 “别到处乱跑,一会就回来。” “知道啦,我还要跟小姨玩。” 谷雨哭笑不得,“肯定又出去显摆去了,显摆完就回来了……小七小八,咱包饺子吃好不好?换着吃。” 麦穗麦粒都同意。 何家只有何青松这一个儿子,老两口很开明,他们都干着差事,不着家的时候多,和儿子一家吃不到一块去。 所以人住在一个院,但灶是分开的,各吃各的。 有好吃的会喊金宝过去,有时候也会送过来。同样的,这边有好吃,谷雨也少不了公公婆婆的一份。 年前,有人送礼送了三斤牛肉,婆婆给谷雨送过来一斤多,除了过年那晚吃了一次,剩下的还没舍得吃。 谷雨扒了一颗白菜,准备包牛肉白菜馅的贴包。 小满和面。 “小七小八,快去找找金宝,他表姑家的儿子在这里住,长得又高又壮,可霸道了。” 还没来得及去找,院子外头就传来金宝嘹亮的哭声。 谷雨第一个冲出去,只见金宝摔坐在地上,雪水和着土糊了一裤子,手里空空,正咧着嘴哭。 他表姑家的儿子壮壮站在旁边,嘴里鼓鼓囊囊的,手里还攥着剩下的半条巧克力。 第100章 反客为主的亲戚 “怎么了这是?”谷雨心疼地去拉儿子。 壮壮梗着脖子,“他自个儿没拿稳,哭啥哭!” 谷雨一看就明白了,脸上气的通红,但碍着是大姑姐家的孩子,说重了不是,不说又不是,她嘴皮子又不溜,一时僵在那里了。 麦穗和麦粒可不管这些。 姐妹俩风一样卷到壮壮面前,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麦穗伸出手,声音脆亮,“拿来。” 壮壮耍横,“凭啥?他给我的。” “凭啥?你说凭啥?”麦粒直接上前一步,眼睛瞪得溜圆,“抢我外甥的东西,还有理了?你再说一句是‘给的’试试?金宝,你给他了吗?” 金宝抽抽噎噎,在谷雨怀里喊:“他抢的!还推我!” “听见没?”麦穗手一伸,几乎戳到壮壮鼻子前,“巧克力拿来,再给我外甥赔个不是。” 壮壮被两个小姑娘的气势吓住了,心里有点发怵,嘴上还挺硬气,“我就不!你们能拿我们怎么样?” “行啊,”麦穗冷笑一声,“那咱现在就找你娘评评理,再找金宝爷爷奶奶评评理,你一个外庄人,一个走亲戚的,敢欺负人家孙子。你眉毛下面挂俩蛋,光会眨眼不会看啊,两个耳朵中间长了个囊肿,可显着你了。” 这话戳了肺管子,壮壮脸憋得通红,眼看围过来看热闹的邻居多了,他不情不愿地把啃得半残的巧克力塞回金宝手里,从嗓子眼里挤出了三个字:“……对不起。” 麦粒却不放过他,“大声点!没吃饭吗?跟谁说对不起呢?” “……金宝,对不起!”壮壮喊完,扭头钻出人群跑了。 谷雨这才松了口气,心里又暖又涩,看着两个为她儿子“冲锋陷阵”的妹妹,轻声说:“你俩呀……快进屋吧。” 麦穗麦粒哄着金宝,被抢走的半块巧克力可把他心疼坏了。 “呜呜呜……我还没舍得尝一口呢。” 谷雨对儿子是又气又心疼,“该!谁让你拿出去显摆?壮壮什么脾气你第一次知道?” 金宝抽着鼻子,满腹委屈,“我……我告诉爷爷奶奶去。” “金宝!”谷雨低声喝住他,“吃就吃了,别再多事。” 在麦穗麦粒看来,二姐实在太过忍让,在自己家里受了欺负,竟连吭一声都不敢吭。 就在这时,一阵又急又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人还没到,尖利的声音已经先传了进来,“弟妹,是我们住久了招人嫌,你这是在赶我们走了是吧?” 谷雨听这个声音,头皮一阵发麻。 是那个总拿自己不当外人、把别人家当自己家的大姑姐又来找茬了。 最关键的是,这还不是何青松的亲姐姐,偏偏处处摆着主人的架子。 没等谷雨回应,麦穗“哐当”一声拉开了门,声音清脆,“二姐,这个在门外说话的是谁?就是那个抢金宝巧克力、还动手推人的坏孩子的娘吗?” 原本气势汹汹、打算先发制人给谷雨来个下马威的女人,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噎得一愣,脚步顿时停住了。 “你谁啊?怎么张嘴就胡说八道?” “我是金宝的亲姨。”麦穗站得笔直,一点也不怵,“老师从小就教我们,做人要诚实,我说的是我亲眼所见的事实。倒是你家孩子,是不是撒谎了,没跟你说实话?” 麦穗这句没经过任何加工,焦不干的大实话,把齐秀梅噎得脸色一变,双手往腰上一叉,嗓门又拔高了几分,“你算哪根葱?跑来我们老何家指手画脚?小孩子家打打闹闹不是常有的事?就你们金贵,一块破糖值当这么上纲上线!” 谷雨脸色白了白,下意识想上前把妹妹拉回来,却被麦粒悄悄拽了一下。 麦粒对她摇了摇头,低声说道:“二姐,让七姐说,咱这么多人,七姐吃不了亏。” 麦穗脸上没什么惧色,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她才不怕。 “你姓何吗?你叫何什么?你不是何家人,什么时候成了你们老何家了?” 齐秀梅答不上来了,她姓齐,何家是她二姨家。 “打闹是常事,但抢东西、撒谎、还动手推人,这就不是打闹,是欺负人。金宝喊我一声姨,我就不能看着他被欺负了还不敢吱声。你们在何家的地盘欺负金宝,真是牛鼻子上插葱,装啥洋象呢?” 齐秀梅被麦穗这通软钉子顶得心口堵,尤其那句“何家的地盘欺负何家人”,更是戳了她肺管子。 她当年看好了二姨和二姨夫是大队干部,表弟职业不错,就想着嫁过来。 表姐表弟,亲上加亲。 二姨和二姨夫没同意,说的好听,属相上不合适,打卦算命不能成一家。 实际上就是嫌她五大三粗像个男人似的,脾气又不好,当谁不知道啊。 齐秀梅还装过受不了刺激的神经病,本想着拿捏何家,没料想装的太像,把她爹也糊弄了。 老头怕砸手里,黑灯瞎火连夜把她嫁人了。 没嫁成何青松,齐秀梅一直记恨谷雨,此刻新仇旧恨涌上来,声音愈发尖刻,“哎哟喂,好大的口气。弟妹,你就这么看着你娘家妹子欺负你大姑姐?真有这么不懂事的呀。” 谷雨看着为自己出头的七妹,再看看泪汪汪的儿子,一股怒气再也压不住了。 “麦穗没说错,壮壮抢了金宝的东西,还推了他,这是事实。孩子小,不懂事,咱们做大人的,总不能也跟着不分对错吧?” 齐秀梅没想到一向老实的谷雨竟敢回嘴,气的她就要发作。 就在这时,一个男声插了进来,“围在门口吵吵什么呢?” 何青松和他娘大概是听到了动静,从后院走了过来。 齐秀梅一看来了“救兵”,尤其是她姨来了,立刻变脸,换成委屈巴巴的腔调,“二姨,兄弟,你们可来了。弟妹和她娘家妹子联起手来挤兑我啊,不就是孩子闹点别扭,她们这就要把我赶出去啊。” 何母皱了皱眉,先看向谷雨,“金宝妈,怎么回事?” 金宝一见爸爸奶奶,委屈大了,“哇”一声又哭了,“奶奶,壮壮哥抢我的糖,还推我……呜呜……小姨给我的……” 麦穗适时接口,条理清晰,“大娘,姐夫。事情很简单,我给了金宝一条巧克力,他拿出去玩,被壮壮抢去吃了大半,还把他推倒在地上。我们刚好看见,让壮壮把剩下的还回来,并给金宝道了歉。结果,这位大姐就上门来,说我们挤兑她、说我们在老何家的地盘上撒野,要造谣我们赶她走。” 第101章 拿捏何家人 何青松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他目光严肃地看向齐秀梅:“大姐,壮壮抢东西打人,本来就不对。麦穗她们让孩子道歉,是教他道理。你怎么还能倒打一耙?” 何母是个明事理的,也开了口,“秀梅,不是二姨说你,壮壮那孩子是该好好管管了。在亲戚家里都这么霸道,出去了还得了?今天这事,就是壮壮不对,是俺金宝受了委屈,你一个大人还来找俺孙子的事,你可真行。” 齐秀梅婚后过的并不好,男人又懒又馋还不顾家,她经常来何家打秋风。 这一次也是,从正月初二回了一趟娘家,其他时间都在何家。 何母总觉得外甥女没嫁好是因为有病,有病是因为没嫁过来受刺激了,对齐秀梅是愧疚的,所以才有求必应。 时间久了,齐秀梅就以为是何家人了,欺负了孙子还欺负人家儿媳妇。 何青松忍无可忍,声音低沉地况麦穗道:“大姐,你收拾收拾,我这就送你和壮壮回去。姐夫这么久没见孩子,肯定也想他了。” 这绝不是齐秀梅想要的结果,她绝不能走! 只见齐秀梅眼睛猛地一瞪,像是受了天大的刺激,喉咙里“呃”了一声,白眼一翻,直挺挺地就朝后仰去。 幸亏何母反应的快,抢上一步死死架住,人才没直接摔在地上。 “又来了,又来了!”何青松心里一阵烦躁,这人一年非得这么“挺”好几次。 何母慌了神,扶着软绵绵的齐秀梅,连声道:“这是怎么说的?怎么说不两三句又犯病了呢?青松,快!把你姐背咱家炕上去。这事儿以后别提了,算咱错了,行不?” 何母搭把手,何青松憋着气,半背半抱地把人弄到了炕上。短短几十米路,齐秀梅的手臂看着无力,却死死箍着何青松的脖子,勒得他差点喘不上气,到了炕沿,还是他硬掰开手指才挣脱的。 壮壮在一旁吓得哇哇大哭,何母一脸焦急,何青松则是一脸压不住的嫌弃。 “青松,快,给你姐倒杯水,缓缓,缓缓气。”何母催促着。 何青松重重叹了口气,转身倒了碗水,“哐”一下放在炕沿边。 “娘,那边也乱着呢,麦穗她们还在,我先过去看看。” 何母更急了,一把拉住儿子,“你走了,我一个人哪弄得动她?你等她醒了再说。” “等她醒?”何青松压低了声音,带着火气,“醒了又得犯病,我招架不住。” “醒了再说,总不能就这么扔着不管……” “我不管,谁让你留他们的?她是没娘家还是没婆家?怎么就轮到咱养着她们了?” 何青松憋着一肚子火气,转身就往门口走,就在他的脚刚要跨过门槛的时候—— “嗯……”炕上的人发出一声呻吟,悠悠“转醒”过来。 但那眼神不对劲,直勾勾的,涣散着,像是在看屋梁,又好像什么都没看。 “嘿嘿……飞了……蛾蛾飞了……”齐秀梅突然抬起一只手,在空中胡乱地抓着,五指扭曲成一种奇怪的姿势,对着空气喃喃自语。 “红色的……蛾蛾来接我了……二姨,你看见没?” 何母被她的模样吓得往后一缩,脸都白了,“秀、秀梅?你这是咋了?你别吓唬二姨啊。” 齐秀梅就像没听见,猛地又转过头,死死盯住墙壁,眼神变得惊恐万状,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尖声叫道:“鬼,墙上有鬼,黑色的,要来抓我!青松,青松救我!”她一边喊,一边胡乱蹬着腿,把炕上的被子踹得一塌糊涂。 何青松停在门口,拳头攥得咯咯响。 每次要不到想要的,或者不遂她的意,齐秀梅就会这样犯神经病。 “姐!”何青松暴喝一声,试图震慑住她。 这一声吼,似乎吓醒了齐秀梅。她动作一顿,诡异的抓挠停了下来,惊恐的表情慢慢收敛,转而变成了一种极其委屈的哭丧脸。 齐秀梅抽抽噎噎的,声音恢复了正常,却很虚弱和悲伤,“我……我是不是又犯病了?我心里苦啊……我没用,我男人不要我了,娘家不让回,我没地方去……我只能靠着二姨家了……我一着急,我就控制不住我自己啊……呜呜呜……” 何母看着她这真假难辨的样子,听着她凄惨的哭诉,刚刚升起的那点怀疑又被压了下去。 只能拍着她的背安抚,“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不说这个了,咱不走了,不走了啊……” 何青松看着这一幕,心情无以复加,他这个表姐,将我不好过,别人也不会好过贯彻到底。 谷雨她们,擀面皮的擀面皮,包饺子的包饺子,烧火的烧火,分工合作,这会都吃上了。 小满问道:“二姐,不去喊姐夫吗?” 谷雨看了看外面,“不喊了,可能和他姐姐已经吃上了。” 麦粒恨恨的,说的很直白,“那个坏蛋不是好东西,姐夫为什么还要管她啊?真是气死我了!” 谷雨安抚,“粒儿,咱不气,有啥好气的,他们爱惯着就惯着,我带金宝也回娘家住几天。” 麦粒高兴了,“咱一块走,不跟神经病在一块住了。” 吃完饭,谷雨就开始收拾东西,过年的年货剩多少都带走了。 连剩的包子也用煎饼卷走了,不便宜神经病一点。 小满小声问:“二姐,不跟二姐夫说一声吗?” “他忙,顾不上,不用说。”谷雨是有点火气的,齐秀梅是娘家婆家都死绝了吗?一个个的都得搭上。 那娘俩都没注意,谷雨带着金宝和几个妹妹离开了。 出了家门,麦穗说道:“二姐,咱得跟大姨说一声,不然咱不说一声就走,她又担心。” 何家人要是发现她们不在,肯定去找大姨,大姨不知道帽子八寸几,肯定着急啊。 “小七说的对,那我去说一声。”谷雨说道。 “我去,你们去村头等我,我一会就撵上了。”麦穗有自己的主意,一溜烟跑了。 秦大姨家今天没来客,就收拾出来鞋帮子做鞋。 大门一声响,是麦穗来了。 “大姨,我们要回家了。” “噢,那路上慢点。”秦大姨从炕尾拿出一包东西,递给麦穗,“你姐姐给的,几个红苹果,你捎回去和妹妹吃。” 麦穗不要。 “大姨,我二姐和金宝也去,要是我姐夫来找,你就跟他说回娘家了。” 秦大姨一听就不对,就算是何青松不在家,还有公公婆婆,难不成一个也没在家吗? “麦穗,你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他家那个神经病亲戚,又犯病了……” 第102章 鸡飞狗跳 秦大姨到底是向着外甥女的,何家人在干嘛?为了个神经病连孙子儿媳妇都不要了? 亏当年求着她去说媒。 “我找他们去!” 麦穗在大姨耳朵边上说了会话,秦大姨直点头。 “那我走了,姐姐还在等着我。” 秦大姨把大门一锁,和麦穗是一个向东一个向西,麦穗是回家,秦大姨是去何家。 何青松瞅空回了自家一趟,结果屋里一个人也没有。 他也没多想,以为小姨子回家,媳妇去送她们了。刚好何母喊他,说又控制不住齐秀梅了。 何青松这才回了他娘那屋。 齐秀梅的“疯”一阵一阵的,屋里只有何母一个人,她就会疯。 “娘,我给大姨家的人送信吧,让他们把人接回去。” 齐秀梅又控制不住了。 就在鸡飞狗跳之时,秦大姨进门了。 “哟,这是过年的肉吃的差不多了,想拧下来两块肉?” 何母苦笑,“他大姨,你就别笑话了,这不是犯病了吗?” 秦大姨的话也赶趟,“她是没爹没娘啊,还是没男人啊?再不济连亲姊妹也没有?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恁亲闺女,要不就是青松亲媳妇。” “他大姨,这话可不能乱说。” 秦大姨自顾自在板凳上坐下,“犯病了不送医院,你们娘俩在这干嘛呢?嫂子是医生还是青松是医生?” 这话问的一点没毛病。 “这不控制不住吗?她又不清醒,还要打人……” 何母也没有办法,总不能扔下不管,要是在她家里出事,她没法交代呀? “你俩是沙包啊?在这里找打?你们都走,看她能打谁?就是傻子也没有打自己的。” 齐秀梅也没想到从哪里杀出个程咬金来,把她精心编排的戏码搅得七零八落。 秦大姨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剪刀,咔嚓几下就把何母和何青松绕进去的乱麻剪开了。是啊,他们又不是医生,在这儿耗着算怎么回事? 何母还在犹豫,“可他大姨,这……这要是真出点什么事……” “出什么事?”秦大姨嗓门亮堂,话是说给何母听,眼睛却瞟着炕上支棱着耳朵的齐秀梅,“真要病的要死要活,更得赶紧送医院去了。青松,你去队上借个拖拉机,直接拉县医院。要是装的——” 秦大姨故意拖长了调子,“到了医生跟前,扎上几针,或者关进精神病医院里,是人是鬼,立马现原形。” “我不去,我没病。”炕上的齐秀梅一听“医院”、“扎针”、“关进精神病院”,像被踩了尾巴似的,猛地坐直了身体,声音尖利,哪还有半点刚才涣散疯癫的样子?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何母和何青松都愣住了,齐秀梅这反应太快太清晰了,跟刚才那个胡言乱语、连人都认不清的判若两人。 秦大姨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她冷笑一声,“哟,这会子又清醒了?认得人了?知道怕扎针了?不是我说你啊,你这病可真稀奇,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齐秀梅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露了馅,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还想找补,嘴唇哆嗦着准备继续“发病”。 秦大姨却不给她这个机会了,直接对何青松说:“青松,你看明白了没?这人清醒着呢,就是拿你们娘俩当猴耍!她不想回自己家,在这儿吃你们的肉,喝你们的血,还欺负你儿子,搅和你和你媳妇离心……你们还真就由着她?” 何青松脸上火辣辣的,羞愧、愤怒,还有一种被愚弄的难堪一齐涌上心头。 堵的慌。 何青松不再犹豫,上前一步,声音冷的像冰,“大姐,我最后一次叫你大姐,你自己起来收拾,我现在就送你回去。你要是再‘犯病’,行,咱们就按大姨说的,直接去县医院,让医生给你好好‘看看’。放心,进精神病院的钱我出。” 他特意加重了“好好看看”几个字,别当他是放屁。 齐秀梅看着何青松铁青的脸,又看看抱着胳膊、一脸“我看你还怎么演”的秦大姨,知道自己的法宝彻底失灵了,拿捏不住何家了。 她像一只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那股撒泼打滚、装疯卖傻的劲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满脸的不甘和怨恨,悻悻地低下了头。 何母看着这一幕,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心里像是搬开了一块压了许久的大石头,又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她活了快五十年,白活了,让人家耍的团团转。 秦大姨这才站起身,拍了拍衣褂子,“行了,戏唱完了,该散场了。青松,麻利点,赶紧送客。再跟你说一声,谷雨带着金宝回娘家了,那才是你该顾着的人,别远近不分。” “回娘家了?” 何青松猜也能猜到了,媳妇这是生他的气了。 为今不计,先把齐秀梅送走,送走还不够,得给她男人上点眼药,别再出来祸祸人了。 齐秀梅再没有留下的理由,只得收拾了东西,带着壮壮回家。 —— 谷雨带着金宝回来,让秦荷花很意外。 麦粒留不住话,竹筒倒豆全说了。 “二姐家有个坏女人,欺负我姐和金宝……” 巴拉巴拉一大堆。 “谷雨,谁欺负你了?是你婆婆还是你大姑姐?青松是块木头吗?由着你们娘俩受欺负?” 谷雨和立春不一样,谷雨性子好,家里外头都是一把好手,又给何家生了金宝,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都不是,是青松大姨家的姐姐,有事没事就会去我婆婆家住几天。过年从初二住到现在,好吃好喝地住着,还使唤青松,她儿子欺负金宝。” 秦荷花更生气了,合着这还不是亲姑姐,表了好几层了,来何家作威作福了。 “你也是个窝囊废!”她恨铁不成钢地指着谷雨,“你走什么?那是你的家,你该挺直腰杆留在那儿跟她干!亏我以前还觉得你婆婆是个明事理的,她真是老糊涂了,这么大年纪,不知道哪头亲哪头疏?由着个外姓人在家里兴风作浪,不知道的,还以为那女人才是她儿媳妇,生的孩子是何青松的呢!” 谷雨没反驳,她心里也不好受。 麦穗扯了扯秦荷花的衣袖子,“娘,您消消气,先喝口水。” 秦荷花正在气头上,接过碗咕咚咕咚灌了两大口,水喝完了,火气也稍微降了点,她叹了口气,看着麦穗,语气缓和不少,“也就你,从小到大没让我怎么操过心。” 麦穗趁机搂住母亲的胳膊,亲热地说:“娘,您别骂二姐了。她性子软,又不是她的错。错的是那些欺负她、不识好歹的人。” 第103章 上赶着贱 当天,何青松没有过来。 第二天一大早,何青松开着三轮接媳妇孩子了。 一起来的,还有谷雨的婆婆,何青松的妈何母。 家里没有一个人跟何青松说话,连儿子金宝都不理他,只管跟金玉玩。 何母毕竟是亲家,秦荷花把人让进屋,唠了几句家常。 “谷雨呢?怎么没见她啊?”何母在投石问路,儿子像没头的苍蝇一样,指望他能打探出什么来? “有人找她绣门帘,她出去了。” 知道谷雨回了娘家,昨天晚上就有人找,一大早就出去了。 何青松进屋直接认错,“爹,娘,都是我的错,惹谷雨生气了。” 秦荷花也没给面子,“你错哪儿了?” 别想一句我错了,草草了事。 何母接过话头,“亲家,是我错了,青松也不想管,是我怕出什么事非拉住他的。” 何母也后悔啊,没想到这些年的小心翼翼,这么些年的将就,都让人耍了。 “那我也是奇怪了,这么疼外甥女,当年为什么不让青松娶她呀?娶了她就不用祸祸我们谷雨了,你们可以名正言顺的照顾她,含口里捧手上都没人管。我们谷雨才冤枉,又不是上赶着嫁进你们家的。” 何青松赶紧表明自己的态度,“娘,我对齐秀梅从来没有那样的心思,她当年是提过,我不同意。但谷雨不一样,是我相中的想娶的。” 秦荷花也听谷雨说过,何青松很反感齐秀梅,每次都是何母喊过去的,喊过去就被浆糊粘住了。 罪魁祸首是何母,这是个拎不清的、没脑子的、脑袋没摇匀的,一毛七的大米非卖二分钱的主。 上赶着贱。 何母肠子都悔青了。 以前认为儿媳妇好说话,她就一次次拉上儿子,现在后悔也晚了。 何母满脸通红,她拉住秦荷花的手,声音发颤,“亲家,你骂得对,是我老糊涂,总想着这事是因我们而起的,能帮就帮……却忘了儿媳妇才是自家人,更应该护着,让谷雨受了大委屈。” 齐秀梅比何青松大两岁,何家的日子一直比较好过,相比齐家人口多,吃的穿的用的都差远了。 齐秀梅就愿意去何家,何家人厚道,吃的好,有时候看她穿的破,还把表姐的衣服给她。 随着齐秀梅和何青松一天天的长大,齐秀梅生出了别样的心思。 表哥表妹,表姐表弟,两家成一家的也不少,齐秀梅就跟自己娘说了。 齐家当然愿意啊,嫁了个生活好的,还能帮衬娘家。 这事刚提出来,何青松就不愿意,他把齐秀梅当姐姐,就是一个普通亲戚。再说齐秀梅脾气不好,他大姨家只想占便宜,没少来何家打秋风。 “我和他爹也不同意,当亲戚可以,那是没办法的事;当儿媳妇不行,我姐姐和我姐夫是什么人,我最清楚。我们死活不同意婚事,就是看透了我姐一家子的心思。” “可谁成想,秀梅那孩子就此‘病’了,三天两头发神经,躺床上起不来。我姐夫指着鼻子骂我们何家心狠,逼死外甥女……” “后来她嫁人了,我们才松了一口气,她要点什么东西,来家里住几天,我都由着她。我、我是怕啊,怕她真有个三长两短,我们何家这辈子都说不清。这才想着,青松能去帮衬点就帮衬点,好歹全了这份情面,别闹出人命……” 秦荷花一点也不同情,“怕她闹出人命,就由着她欺负儿媳妇和孙子?就不怕逼走你自己的儿媳妇?” “齐秀梅这病,病了这么多年,我看是越病越精神!倒是我们谷雨,实实在在憋出了一身的心病。亲家母,你分不清里外,辨不出真假吗?那齐秀梅是拿‘病’当刀子,架在你脖子上让你们何家一辈子给她当牛做马呢,你这哪是厚道,你这是蠢。” 何母无话可说,她早被秦大姨骂醒了,她不仅害了自己,还拖累了儿子,搞得儿子家宅不宁。 何青松态度很诚恳,“也怪我,没看清这‘病’就是套在我们脖子上的一把锁,从今天起,这把锁我砸了,齐秀梅是死是活,自有她爹娘男人操心,和我,和我们何家,再没有半点关系,我这就去找谷雨,这话,我当着她的面再说一次。” “从今往后,什么事都以谷雨为重,都以我们这个家为重。要是再让她因为这些乌糟事伤心,我天打雷劈。” 有点……重了。 这时,院门“吱呀”一声响,出去躲清静的谷雨,正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媳妇儿,我来接你和孩子了。” 谷雨扭头回了另一间房,何青松赶紧跟上,这个时候他要是还要面子,只有死路一条。 —— 谷雨这件事呢,有人承认错误,有人做出了保证,也不可能一直闹别扭。 气已经出了,日子还要过,谷雨在娘家住了两天,就让何青松接回去了。 正月初十,立冬去法院实习,做一名普通的书记员。 法院提供宿舍,裴铮让立冬只带衣服和日用品,被褥他来准备。 立冬就只带了衣服和日用品,对象是用来干嘛的,不用白不用。 裴铮等在车站,接上立冬再送她去法院。 “怎么没胖点?” 裴铮看着立冬,得出来的结论。 立冬嗔道:“你以为是养猪啊?只要健康就行了呗。” “胖点更健康。” “俗,太俗,只看重皮囊。” “有的人,皮囊难看,灵魂有趣,这种人我敬重;有的人,皮囊好看,灵魂无趣,这种人我敬而远之;有的人,皮囊好看,灵魂有趣,我会和他成为朋友;有的人,皮囊难看,灵魂无趣,这种人我会离他远远的;但你不一样,皮囊好看,灵魂有趣,我才喜欢。” 立冬从来没想到,这样的话,会从裴铮的嘴里说出来。 她打了一个寒战,抖落了一地的鸡皮疙瘩。 公安局、检查院、法院,在同一个大院办公,呈品字排列。公安局占主楼,检查院和法院在公安局后侧,分别在东西两侧。 宿舍是双人间,本来女同志就少,未婚的女同志更少。 “你回去吧,我自己进去就行。” 女同志的宿舍,不能随便进。 裴铮把被褥递给立冬,“有事给我打电话,晚上回家吃饭。” “吃饭就算了,我还想熟悉一下业务,晚上就直接睡下了,第一天肯定累。” “那好吧。” 其实立冬是忐忑,裴家可不只有裴奶奶祖孙三人,那天未来婆婆的缺席,可没有那么简单。 立冬已经做好了准备,谁的婚姻是一帆风顺的?是全员支持的? 第104章 立冬的心事 即便还是实习,对村里人来说,那也很厉害,秦荷花听的最多的话是:你以后要跟着三丫头享福啦。 现在,村民教育孩子是这么教育的:好好学习,顶立冬一半好,我就知足了。 在立冬之后,杏坊村没考出来一个大学生,只考出来一个中专生。 如今,立冬又去法院实习,农村人不懂得啥叫实习,就认准立冬去法院工作了。 老师是这么教育学生的:知道咱庄上的乔立冬吗?那是我学生,也是麦穗麦粒的姐姐,乔晓禾的姨。打小就爱学习,你们一个个的都学学,看麦穗学习就很好。 哪个班级也有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臭小子,乔树苗刚把激励的话说完,臭小子开始唱反调,“麦粒也是她妹妹啊,麦粒咋学习不好?” 麦粒都要气死了,她很努力的好不好? 乔树苗说道:“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咱不能强求,只要肯努力,成绩就会赶上去。” 臭小子只领会了前半句,后面的他是压根没听。 “和乔立冬一个娘生的,都不一样,老师,我们还不是一个娘生的,学习不好很正常。” 调皮捣蛋唱反调的,乔树苗气的罚了他一堂课的站。 麦粒心情不好,放学了也不和七姐一块了,一个人先跑回家了。 秦荷花刚从地里回来,正在院子里烧水,只看见一道人影从她身后冲到了屋里。 麦穗麦粒都扎小辫,个头差不多,光从背后真认不出谁是谁来。 “麦穗?” “又是麦穗,我不是麦穗,我是麦粒!” 秦荷花听出小女儿声音里的委屈,忙擦了手跟进屋。只见麦粒把书包往炕上一摔,小辫子都翘了起来。 腮帮子鼓鼓的,像个小蛤蟆。 “这是咋了?谁惹咱家八姑娘生气了?”秦荷花坐在炕沿上,轻轻碰了碰麦粒气鼓鼓的小脸。 麦粒眼圈一红,“娘,为啥人人都拿我和三姐七姐比?连我们班那些臭小子都说,一个娘生的不一样……” 秦荷花想起立冬小时候,也是在这间屋里,经常在煤油灯下写字到深夜。 那孩子确实聪明,可更难得的是那股子钻劲儿。而麦粒呢,性子活泼,坐不住,但也是好孩子,家里有活总会抢着帮忙。 秦荷花拉过麦粒的手,“粒啊,你三姐是白杨树,笔直往上长;你是向日葵,朝着太阳笑,她是老三,你是老八,娘从来没指望你们长成一个样。” 秦荷花指了指窗台上的两盆花,“你看,月季和茉莉,哪个香?哪个好看?都比不了,各有各的好。” 这时麦穗也回来了,在门外就听见了娘的话。 她掀帘子进来,把刚从小卖部买的两块糖塞给妹妹一块,“别理王小军他们,他就是嫉妒你会画画,跑步也快。” 麦粒捏着糖,心里舒坦了些,可还是嘟囔,“可我学习就是不如三姐和你……” “那我画画也不如你画的好啊,三姐更笨蛋,她都不会画画。” 麦粒总算是心理平衡了。 还真是巧了,院门外传来立冬的声音,“娘,我回来了!” 立冬穿着法院实习的制服,整个人精神利落,她听见了屋里的对话,笑着走进来,“粒啊,你当我生下来就会背法律条文呢?我初二那年数学考过58分,躲在河边小树林哭着不敢回家,还是娘和二姐打着灯笼找到我的。” 麦粒她从来没听过三姐不及格的事。 “真的吗?” “可不,”秦荷花也想起来了,“你三姐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 立冬坐在麦粒身边安慰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不管干什么都没有你干的好。” 麦粒低头想了想,突然从书包里翻出美术本,指着上面画的向日葵,“老师说我色彩感好,让我参加镇里的绘画比赛。” 立冬接过本子仔细看,眼睛一亮,“画得真好啊,这向日葵活灵活现的,就像真的一样。粒啊,你看见了吗?这就是你的闪光点。” 秦荷花看着三个姑娘挤在一起看画,心里暖暖的。她起身去灶间,“今晚烙葱花饼,庆祝咱家出了个小画家。” 炊烟袅袅升起,院子里飘满饼香。 麦粒终于笑了,她明白了,不必活成别人的样子,每个人都可以找到属于自己的赛道。 她长大以后,要是能做画村子里的黑板墙就好了。听说是镇上的,一个月工资大几十。 立冬明天是休息天,一个星期没见了,娘和妹妹们都围着她,问这问那。 “三姐,你这身衣服真好看。” “三姐,没人欺负你吧?” “你傻啊,有三姐夫呢,谁敢欺负三姐?” “你才傻,哪儿也有不长眼的。” 秦荷花问的要细致一点,更生活化一点。 吃的怎么样,工作累不累,和别人处的好不好。 立冬报喜不报忧。 “都挺好的,一个宿舍的人对我也挺和气,我师傅教得也用心。” 立冬脸上笑着,心里却泛起一丝涩意。 同一个宿舍的女同事正谈着对象,两人快结婚了,柔情蜜意的,经常把宿舍当成了约会地点。 那男同志一来,立冬就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人,只能借口去办公室看书,被迫“加班”。 带她实习的杨法官是个中年男人,不苟言笑,语速快得像撒豆子,交代事情绝对不说第二遍。 立冬的脑子一分钟都不敢开小差,生怕漏掉一个字,晚上回到宿舍,还得就着昏暗的灯光,把白天记下的要点一遍遍重温。 秦荷花是过来人,女儿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疲惫,哪能逃过她的眼?她没戳破,只是拍了拍立冬的肩膀,轻声说:“在外头不容易,啥事都得学着来。累了就请假歇一天,娘给你擀面条吃。” 麦穗心思细,也凑过来挽住立冬的胳膊,打量着她,“三姐,你穿这身衣服是好看,可我觉得你好像瘦了点。” 立冬心里一暖,险些要把宿舍的尴尬、师傅的严厉都说出来。 可看到妹妹们亮晶晶的眼睛,看到娘鬓角新添的白发,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不是孩子了,自己的事情要自己解决。 立冬笑着捏了捏麦穗的手,“傻丫头,是想家想的。在法院能吃啥苦?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比咱爹咱娘下地,比你们上学轻省多了。” 立冬知道,星期一的太阳升起时,她又要回到那个庄严的大院,独自面对所有的挑战。 但此刻,有家人围在身边,她就觉得自己还能撑下去。 秦荷花看出立冬有心事,当娘的未必能帮上忙,那她就当倾听的人。 这么想着,秦荷花就去了立冬的房间…… 第105章 让我缓缓…… 立冬刚躺下,秦荷花就推门进来了。 “娘。” 秦荷花在床沿上坐下,“觉少,睡不着,你爹嫌我烦,闹的他也睡不好。” 正月,天还是挺冷的。 立冬把被掀开,拉秦荷花上床,“娘,地上凉。” 娘俩有多久没坐在一起唠了。 “立冬,你跟娘说说,是不是有烦心事啊?” 立冬握着娘的手,“没有,都挺好的。” 秦荷花直接戳穿她,“看起来可一点不像挺好的。” “……和我一个宿舍的小王,她和对象快结婚了,两人……总爱在宿舍里说话。”立冬在娘面前,那份强撑的坚强终于松懈下来,“我不好在里面待着,就只能去办公室看书,等到很晚才回去。” 秦荷花轻轻“嗯”了一声,粗糙的手掌回握住女儿,没有打断。 “还有带我实习的杨法官,”立冬靠在娘身上,像是要把积攒了一周的闷气都吐出来,“他说话特别快,交代事情从来不说第二遍。我生怕记漏了一个字,精神时时刻刻都得绷着,比连着上一天工还累。” 屋子里静了片刻,只有窗外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细微的声响。 秦荷花轻轻拍着女儿的胳膊,就像她小时候做了噩梦时那样。 “我当是啥大不了的事呢。”她的声音平静又柔和,“人家对象来说话,你避出去,这事做得对,咱懂礼貌,她能不能自觉只能看她们了。晚上办公室清静,正好多看会儿书,学问不就是这么一点点攒起来的?” 秦荷花顿了顿,“还有带你的师傅,他要是啥都慢悠悠说三遍,那不成哄孩子了?他是把你当成能办事的人看的。你觉得累,说明你在往上坡路走,在长本事。舒舒服服的那是走下坡路。” 立冬听着,没吭声,心里却好像松动了一些。 娘没读过多少书,但说出来的话很有道理。 人只要做好自己,其他的交给时间。 “出门在外,哪有舌头不碰牙的?凡事啊,多看好的那一面。”秦荷花替女儿掖了掖被角,“睡吧,明天娘给你炒花生,你带上些,给宿舍的同事分分,也给你师傅带点。人情往来,处着处着就近了。” 母亲的几句话,像温开水一样,熨帖了立冬的心。 她轻轻“嗯”了一声,“娘,你和爹也别太累了,也吃点好的,我马上就要工作了,就能发工资了。” “知道,现在也不累,地里不忙,有你爹和姐夫,沉活有毛驴和拖车,你弟弟妹妹放了学也帮。要说吃的,咱没委屈了肚子,吃的很好。” 家里孩子多,大人哪舍得吃好吃的? 能吃饱。 星期天,孩子们都不上课,做完作业就帮着干家务,洗衣服做饭打扫卫生带孩子,活有的是。 冰开始化了,变薄了,秦荷花三令五申不让家里的孩子下去,还要长点眼色,也不能让别人下去。 真出了事,乔家是要有责任的。 立冬突然想起一件事来。 “娘,三大娘的媒人礼吃上了吗?” 秦荷花问道:“你说的是王木匠闺女?” “是她,过去这么久了,差点忘了。” “没吃上,你三大娘说王木匠没看上,嫌男方懒,名声不太好。” 乔树水家的小子,人长的很好看,本以为十拿九稳的事,结果被人家嫌弃了。 “那我三哥呢?他找对象没?” “没听你大娘说过,你大娘现在除了骂人就是骂人,骂五粮不着家,皮;骂四粮干活偷懒,连你大哥二哥也骂,都不知道她哪来的火气。” 麦穗在一旁,“大娘的更年期到了吧?” 连立冬都没听懂,“小七,啥叫更年期?” “更年期就是人从中年阶段过渡到老年阶段的一个时间段,所有人都会有这样的阶段。更年期的妇女会脾气暴躁。” 秦荷花愣了一下,“那我要是发脾气了,是不是也得了这个病?” 麦穗被娘和三姐问得有点小得意,又有点拿不准,“这不算病……就是一种……身体变化。宣传画上说了,过了这个阶段就好了,要多理解,不能硬顶着来。” 秦荷花听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喃喃道:“怪不得……你大娘前阵子还跟我说,身上一阵阵发热,心里像揣了把火,看啥都不顺眼。这么一说,倒是都对上了。” 秦荷花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在担忧自己哪天也会这样。 立冬听着觉得新奇,又觉得小妹懂得真多,她笑着搂过麦穗,“咱们小七现在成小大夫了,懂得真多。” 麦穗庆幸,娘和三姐都没追问她这么小,是怎么知道的。 “娘,那王木匠家没看上乔树水家的儿子,是嫌懒……那他家闺女,现在说给谁家了?” 秦荷花收回思绪,叹了口气,“头三个月王木匠来买鱼,还没着落呢。王木匠手艺好,家庭条件好,好多人瞅着。王木匠生怕闺女受委屈,高不成低不就的,就把闺女给耽误了。” “那她和我三哥还有可能吗?” “可能个屁,三粮不是看不上人家吗?王木匠家的闺女是长的不太漂亮,也不是非他不行。” 立冬笑着问:“娘,你那么激动干什么?又不是你亲儿子,跟咱没关系。” “我是看不上你三哥,早干嘛去了?人家都上门看亲了,他整那一出给谁看?” 这时门外有人喊道:“大娘在家吗?” 立冬从屋里走了出来,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正是王秀娟。 “娟姐。” “立冬,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回家过年就没走,这半年是实习,秀娟姐,你怎么来了?” 王秀娟穿着蓝色呢子大衣,黑色直筒裤,半高跟皮鞋,围着奶白色驼绒围脖…… 果然是人靠衣装马靠鞍,王秀娟这一穿搭,颜值上了好几个档次。 麦穗也跑了出来,喊了一声,“姐姐。” 王秀娟塞给麦穗好几块糖,“姐姐的喜糖,拿着吃吧。” 喜糖当然要接。 立冬让王秀娟进屋。 “不了,我想买几条鱼,抓肥的,再有三天我结婚,明天送嫁妆,得办两桌酒席。” 刚才还谈到她,这会就要结婚了。 乔王两家有来往,立春和谷雨结婚那会,王木匠还来送过东西。 立冬生拉硬拽把王秀娟请进屋。 怎么着也得喝口热水喘口气吧? 秦荷花听说王秀娟要结婚了,连忙问道:“哪个庄上的啊?” “陈家峪的,在小学当老师,原先处过一个对象,因为彩礼的事闹黄了,这才相了我。一般人,比我大三岁,年龄合适,看着对眼,就考虑结婚了。” 麦穗:等等,让我缓缓…… 更了四章,快来夸夸我。 第106章 悔不当初 秦荷花和立冬都替她高兴。 她那个对象听起来不错嘛,还是个文化人,当教师的有工资,比种地强。 还是那句话,王秀娟想买两条鱼,酒席上少不了炖鱼。 秦荷花催着孩子去找乔树生,说是去地里转转,人还没回来。 几个人又说了会话,乔树生扛着撅头回来了,后面跟着寒露和小雪。 池塘上还有半指厚的冰,很容易凿开,就是不能承重了,只能在塘边上捕。 “爹,我来。” 铁柱也从地里回来了,利索地找出捞网,他打小就摸鱼捞虾,如今就派上了用场。 几个人说话的工夫,捞上来三条。 王秀娟挑了两条差不多大的鲤鱼,太大盘子也装不下。 还剩一条大点的花鲢,秦荷花自家留下了,回头炖了吃。 两条鲤鱼,乔树生也没要钱,平时关系都挺好,谈钱就生分了。 “我明天还要去喝喜酒,要什么钱呀?” 酒席头一天,要干的活太多了,王秀娟也没多停留,提上两条鱼,骑着自行车就走了。 一家人在大门口站了会,才回了屋。 “三粮这个不识货的,人家离了他,找了个更好的。”秦荷花颇有点恨铁不成钢的劲。 麦穗劝道:“娘,又不是松柏哥哥,你别管。” 松柏回头说道:“我肯定听娘的话。” 立冬摸了摸他的脑袋,“那要是娘让你娶个不喜欢的媳妇呢?” 松柏想了想,坚定的说:“那我也娶,娘肯定为我好。” “松柏,你这是愚孝。只要是自己不喜欢,谁让你娶都不能娶,娘也不行。”立冬纠正。 秦荷花骂道:“少跟俺儿子胡说,他看中的我肯定也看中了,他相不中的,我也相不中,我可是个开明的娘,不搞包办那一套。” 立冬下午就要走,不然赶不上明天上班。 响午包的饺子,吃完饺子,秦荷花又张罗着炒皮花生。 立春和立冬炒,没让娘插手。 送走了立冬,秦荷花又去村里的小卖部,买了六条饼干和两包点心,又称了一斤撒子。 这都是让乔树生明天带上,去喝喜酒的。 再给五块钱。 看起来礼很厚实,别忘了老乔家八个孩子,不对,加上松柏九个,而王木匠只有一个闺女,秦荷花总觉得自家占了便宜。 小卖部的女主人问:“婶子,这是谁结婚,你去送干粮?” 买饼干买的不是一条两条,两条以上就可以断定是送干粮了。 “镇上的王木匠闺女结婚,和俺家有来往。” 巧事都撞一堆了,秦荷花说这话的时候,叶秀莲刚好一脚门里一脚门外。 绝对加笃定加肯定,她是听到了。 妯娌两个没有大矛盾,在外人面前没有矛盾。 “嫂子,你也来买东西啊?” 叶秀莲笑不出来,强笑,“是啊,给我拿一个奶子嘴。” 秦荷花憋笑,女主人脸都红了,“大婶子,你听听你都说的什么话?” “奶子嘴啊,俺家的羊下崽了,母羊奶不够,喂点米汤试试……咋了,我又不是少你的钱,我的钱花不出去,还是怎么着?” 叶秀莲属炮仗的,都闻到火烟味了。 女主人哭笑不得,“大婶子,那叫奶嘴子,你再想想你叫的是什么?” 叶秀莲噗嗤一声笑了,“都是女人,怕什么?奶子嘴和奶嘴子都是一个玩意。” 秦荷花笑道:“幸亏只有咱仨,要是站着个叔公公和大伯哥,嫂子你就没这么犟嘴了。” 三个人逗了一会嘴,秦荷花拿上东西就要回家了。 叶秀莲跟在她身后。 “春她娘,我问你个事。” 秦荷花停下等她,“嫂子,啥事啊?” “你说谁家的闺女要结婚了?”叶秀莲听清楚了,不过是想确认一下。 “镇上王木匠,明天送干粮喝喜酒,我们两家有来往,立春谷雨结婚的时候,王木匠都来送过喜干粮。” 叶秀莲很落寞,“那闺女结婚了?还是三粮没福气,好好的一门亲让他作没了。” 秦荷花虽然对三粮也有意见,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但她不是女方家人,三粮也不是她儿子,她能说什么? “嫂子,看不对眼没办法,这事也不怪三粮,过去的事就别提了。” 是啊,叶秀莲在替儿子后悔,人家三粮未必后悔。 “那王家闺女找了个什么样的男人呀?” 人哪,就是这样,要是找个不如她儿子的,心里还能平衡些。 要是找个比她儿子强的,心里像倒了五味瓶。 秦荷花实话实说:“陈家峪的,在小学当老师,比她大三岁,挺般配的。” 叶秀莲像干吃了一口馒头,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那……还挺好。春她娘,三粮也不小了,你多操操心,帮着说个媳妇。” 三粮二十三了,在农村算是大龄青年了,加上大房的家底薄,再拖上一年真成了老大难了。 说好听点是木匠,但还是不太精,没有人打大件,徒有虚名。 秦荷花听了叶秀莲的请托,心里暗暗叫苦。 这三粮当初把王木匠闺女那么好的亲事都给作没了,如今名声在外的挑三拣四,谁家好好的闺女愿意说给他? 可亲兄弟亲侄子的,面子上总要过得去。 “嫂子,你放心,我肯定帮着留留心。”秦荷花嘴上应着,“不过三粮那孩子……心气高,咱得知道他如今想找个啥样儿的?别再像上回……” 话没说完,叶秀莲已经明白秦荷花的未尽之意,脸上就有些挂不住,“唉,那时候他年轻不懂事,现在……现在踏实多了。只要人勤快、本分,能过日子就成。” 话是这么说,可叶秀莲心里也打着鼓。 儿子自打那桩婚事黄了以后,脾气似乎更闷了些,干活倒是肯下力气,可一提起说亲就拧眉头。 回到家,秦荷花第一时间和男人蛐蛐了。 “看来嫂子是真着急。” 乔树生闲着没事在家编柳筐,上山下地割羊草,哪哪都离不开,他趁现在不能下地多编几条。 乔树生偏着头看她,“你不着急?” “我一个当婶子的,肯定没有人家亲爹亲娘着急。” “着急就好,三粮这孩子就是心气高,人不坏,你有空去你姐姐家一趟,让她给说一门亲。” 秦荷花扭头走了,“二粮媳妇也是小曲河的,你咋不让她去说?可着我姐一个人薅是吧?” “你姐不是媒人吗?拙嘴笨舌的可干不了这一行。” 秦荷花在里间问道:“送干粮是你去还是我去?” “你去吧,我去又得喝酒。” 乔树生腿受伤的时候把酒戒了,秦荷花就怕他腿好了又继续喝,严防死守。 第107章 抱着目的接近他 “我就不信了,你要是不喝,人家还能摁着你灌啊?还不是你不自觉。” “所以才让你去啊。” 老两口逗嘴,麦穗麦粒偷笑。 “你俩笑什么?去外面看着点塘子。” 今天是星期天,学生不上课,孩子就多些。 池塘是用竹木条挡上了,可以挡住小孩子,但也保不齐有大孩子掏个洞,或者拆一段偷偷跑下去。 晚上是放狗的。 孩子的探知欲永远超出你想象。 招娣领着金玉在外面玩。 “七姨小姨,那边有个人老是往这边偷看。” 麦穗顺着招娣指的方向一瞧,麦垛后头那个缩头缩脑的人影,怎么那么像王平林? 她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没露出来,只轻轻推了旁边的麦粒一把,低声说:“去,姐夫在家,就让姐夫出来。姐夫不在,叫爹和娘出来,就说……就说有人来偷鱼了。” 麦粒机灵,立刻明白了姐姐的意思,转身就往屋里跑。 麦穗一把将招娣和金玉揽到身后,提高了声音,故意说给别人听的,“招娣,金玉,咱回家看小兔子去!你爹买了两只雪白的兔子回来,正找你们呢。” 招娣一听有兔子,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蹦跳着就要往家跑。 金玉也迈着小短腿跟上。 麦垛后的王平林一看孩子要走,有点急了,下意识就探出了大半个身子。 他胡子拉碴,身上的衣服也皱巴巴的,眼神死死盯着招娣的背影,手里还紧紧攥着个脏兮兮的麻袋。 那架势,怎么看怎么不安好心。 他确实是不安好心,但自己没有这个自觉。 名声臭了,至今没娶上媳妇,别说十八的姑娘,连八十的老太太也没有一个。 滚刀肉和没有人心眼子就替儿子考虑了,等他俩死了,儿子可就没人管了。 指望两个闺女?那俩巴不得有多远滚多远。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这俩是心坏,但爱子这一点不用怀疑。 要是两个闺女能要回一个,以后给儿子洗衣服做饭,养大后可以换一大份彩礼。 再然后呢,王平林就由闺女女婿养,他老两口也可以放心去那边了。 于是乎,王平林就被他那一对父母撺掇着,揣着麻袋就来了…… 就在这时,屋门“哐当”一声响,商铁柱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显然是听麦粒讲了,连棉袄都没来得及穿,只穿着件单褂子,手里拎着根麦场用的三爪木杈,眼神锐利地扫向麦垛。 “哪个不开眼的东西,敢大白天的来我家门口转悠?”商铁柱声音洪亮,一边骂,一边大步流星地就冲麦垛走了过去。 王平林一见商铁柱这架式,早做贼心虚了,吓得魂飞魄散,扭头就想跑。 商铁柱腿长脚快,几步就追了上去,一脚将人踹倒,三爪木杈就抵在了他脖子上。 要知道三爪木杈的杆是木头,但三个爪爪是铁的,尖细还锃明瓦亮。 “杀人啊,杀人啦……”王平林不敢看,闭着眼睛鬼哭狼嚎的。 “王平林,你鬼鬼祟祟躲在这儿想干啥?”商铁柱厉声问道,手里的木杈收回来,顿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王平林被铁柱吓的都要尿裤子了,脸憋得通红,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没干啥,就……就走走……” “走走?”商铁柱冷笑一声,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布袋上,“拿着口袋走道?是想顺点我家的麦子,还是想干点别的?” 屋里,立春和爹娘也闻声出来了,立春看到王平林,脸色顿时一沉。她快步上前,将有些被吓住的招娣紧紧搂在怀里,眼神像刀子一样剐着王平林。 王平林看到立春母女,眼神复杂,有嫉妒也有不甘,更多的是狼狈。 他挣扎着,“你,你放开我!这路又不是你家的,你能走我也能走。” “路是大家的,可你探头探脑盯着我闺女,就不行!”商铁柱抓起王平林的衣领,咣咣就是两拳头,“我告诉你王平林,招娣现在是我商铁柱的闺女,你当初怎么打的她,只要不聋不瞎都知道。” “现在想起来后悔了?晚了!给我滚远点,再让我看见你靠近她姐俩,打断你的狗腿!” 王平林不敢再看商铁柱,刚才骇人的脸色,也不敢接触立春冰冷的目光,更不敢面对避他如蛇蝎的招娣和小芳。 但他不甘心啊。 “小芳和招娣是我的种,你是在给我养闺女,你拉帮套拉的这么恣吗?” 真是武力上打不赢,又不甘心,只能给嘴巴过生日。 听了王平林的话,乔树生老两口的脸色很不好看。 王平林这话像淬了毒。 是啊,王平林再不是个东西,他这句话却点破了一个埋在他们心底最怕触碰的事实:小芳和招娣,身上流着的终究是王家的血。 他们怕,怕铁柱这个好后生心里会留下疙瘩。 立春气得浑身发抖,两个人都离婚了,王平林还像根搅屎棍一样,搅的这个家不得安宁才甘心吗? “王平林,你还是不是人?当你打我们娘仨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她们是你的孩子?现在跑来充爹了?你赶紧滚!我和孩子再也不想看见你。” 招娣被这阵仗吓得“哇”一声哭了出来,紧紧抱住商铁柱的腿。 王平林有点阴谋得逞的快感,只要商铁柱和立冬离了心,他就能把招娣要回来。 就在这时,商铁柱却忽然笑了。 他没有再看王平林那条瘌皮狗,而是弯腰,把招娣揽到跟前,还用长满老茧的手指,格外轻柔地给她抹了把眼泪。 “听见没,招娣,有人提醒爹呢,说爹是在给别人养闺女……你认不认我这个爹?” 小芳站到了商铁柱身边,“爹,我认,妹妹也认,还有弟弟和娘,我们才是一家人。” 商铁柱拉着两个闺女的手,目光如炬,直直钉在王平林那张扭曲的脸上。 “王平林,你听着,小芳和招娣,都叫我爹,都是我的孩子。我商铁柱没啥大本事,就认一个死理:谁把心掏给我,我把命掏给她。立春是我明媒正娶的媳妇,这个家,是我商铁柱的窝,你跟我提什么拉帮套?” 商铁柱嗤笑一声,看着王平林的目光满是鄙夷和不屑。 “在我商铁柱这儿,只有一家人,没有两姓人!你想拿话戳我心窝子?你还嫩了点,给我滚!” 这一番话,像一阵狂风,把王平林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吹得七零八落。 他知道,他彻底输了,输得干干净净。 第108章 有人高兴有人愁 王平林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终像被抽了脊梁骨一样,耷拉着脑袋,灰溜溜地挤开看热闹的人群,彻底消失在了村道尽头。 商铁柱摸摸小芳和招娣的头,“不怕,坏东西让爹打跑了。” 然后他转向乔树生和秦荷花,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憨厚,“爹,娘,外头风大,咱回屋吧。为个外人,不值当的。” 乔树生重重拍了拍商铁柱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个女婿没选错。 王家以前对两个孩子什么样,立春没失忆,她就想不明白了,王平林又找来干什么? 麦穗一语道破,“他想把招娣要回去给他养老呗,反正他不会比他爹娘早死,他又娶不上媳妇,生不了孩子,只能找小芳和招娣。” 还真就是这么回事。 招娣搂着立春的胳膊,“我不走,我哪也不去,我就跟着娘跟着爹,和姐姐弟弟在一起。” 立春替她擦眼泪,“不走,谁要抢你走,我跟他拼命。” 秦荷花担心王平林还来,或者在上学路上抢孩子。 沉默寡言的松柏说:“不怕,咱上学都一块,好几个人,他不敢的。” 除了小满上初中,寒露在邻村上五年级以外,麦穗姐三个,小芳姐俩,还有松柏都在一个学校上学,都是照应。 但是,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还是要小心防范的。 “让我三姐夫把他抓进去,蹲两天就老实了。” 秦荷花拍了拍麦穗的屁股,“你姐夫是公家的人,可不是这么胡闹的。” 虽然她也想。 麦穗有理有据,“那姓王的来闹事又不是假的,姐夫完全可以给他一个教训。” 乔树生看了看秦荷花,“小七说的也有道理,这种人别看横,看见了jc一准就怂了。” 算了吧,王平林抓进去顶多批评教育,别逼的狗急跳墙。 第二天,秦荷花还是去了王木匠家的喜宴。 一大早,三粮就来家里了,给了秦荷花五块钱。 王木匠是他师傅,学徒的那两年对他也很照顾,人不能没良心。 秦荷花就收下了,也不能全怪三粮,不来电没办法。 王木匠家人来人往,格外热闹。 不光女方的亲戚朋友,准新郎也到了。 准新郎一身中山装、戴着副眼镜,说话很斯文,给客人递烟都双手捧着。 王秀娟还是那天的打扮,看着还挺般配的。 席面上不少人都在啧啧称赞,说王家闺女这是“因祸得福”,找了个吃商品粮的,往后就是先生娘子了。 秦荷花听着,不由得就想起叶秀莲那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的模样,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下午从镇上回来,秦荷花挎着篮子,刚到家,就见叶秀莲在家里等她。 “回来了?”叶秀莲凑上来,眼神往她篮子里溜了一眼,像是想看看有没有带回点喜饼喜糖什么的。 还真带回来了,饼干、大饽饽、扎古子、黏糕都有。 “嗯,回来了,场面可真热闹。”秦荷花知道她想听什么,便拣着话说,“新女婿也来了,确实一表人才,说话办事都妥贴,王木匠两口子笑得合不拢嘴。” 叶秀莲嘴角勉强扯了扯,声音都低了几分,“是嘛……那挺好……” 叶秀莲坐了一会,终于还是没忍住,问道:“那边……没人提起咱们三粮那档子事吧?” “没没没,大喜的日子,谁提那个。”秦荷花连忙摇头,“都夸这亲事结得好呢。” “那就好。” 叶秀莲心里不是个滋味。 秦荷花劝她,“嫂子,你别想多了,咱往前看,三粮长的不差,又会手艺,以后不缺媳妇。” 叶秀莲,“岁数不等人啊。” 得亏秦荷花不是斤斤计较小心眼的,不会记恨叶秀莲。 叶秀莲生了五粮时,秦荷花已经一二三四五六,六个闺女了,妯娌就曾嘲笑过小叔子。 当然了,馋闺女归馋闺女,一点也不耽误她嘲笑二房生不出儿子。 秦荷花真想嘲笑回去,忍了。 放学了,麦穗麦粒三个跑四年级教室门外等着。 四年级老师拖堂,三个人就扒着窗户往里看。 松柏个子高,刚好在窗户边上。 麦粒调皮,用铅笔捅他,小声喊,“哥,哥,给你糖。” 麦粒喜欢吃糖,麦穗吓唬她糖会生虫子,虫子吃牙齿,也照吃不误。 松柏用一只手挡在前面,另一只手推回来了,“不吃。” “那我吃啦。”麦粒咬成两半,另一半给了招娣。 麦粒挺自觉的,她是长辈。 四年级终于下课了。 松柏在前头,小雪断后,其他孩子在中间。 松柏有个大哥哥样。 “要是坏蛋来了,都不能扔下小芳和招娣,听见了吗?” 好几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知道啦。” 五粮是三年级,看见这几个排成一条长龙,很是好奇,颠颠地跑过来问:“你们干什么?玩老鹰捉小鸡?” 麦穗麦粒,“有坏蛋。” 五粮紧张了,左看右看,“谁是坏蛋?坏蛋在哪儿呢?” 麦粒指了指招娣,“她爹,那个臭不要脸的。” 五粮还挺有正义感的,主动加入队伍,跟在松柏身后。 麦穗觉得这样排着队傻乎乎的,脱离了队伍,把招娣围在中间就行。 一路很顺利地回了家。 秦荷花把带回来的喜干粮交给松柏,分了吃吧,看她们谗的。 另一边,立冬也下班了。 裴铮去找立冬。 一连加了好几天的班,下班后夜就深了,想着立冬该睡下了,就没打扰她。 今天不加班,裴铮就过来法院这边。 找到宿舍门口,他敲了敲门。 “谁啊?” 怎么是个男声? 正在裴铮疑惑之时,房门打开,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出现了。 “你找谁?” “我还想问你呢,这是女生宿舍,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 一位女同志走了出来,“裴队长?这是我未婚夫,你有什么事吗?” 女同志姓石,叫石云俏,也是名书记员。 “我找乔立冬,她在吗?” “乔……立冬?”石云俏迟疑了一下,“乔立冬还没回来,我们早就下班了。” 裴铮转身就走,想了想又说道:“这是女生宿舍,不是单人宿舍,男同志还是要有点边界感。” 石云俏解释,“我们快要结婚了。” “没有结婚就是没有结婚,结婚了去申请婚房,双人宿舍不是婚房。能不能多站在别人的角度上去想问题?” 说完,裴铮才转身走了。 男同志还有些不满,“这人是谁啊,管的可真宽。” “公安局的,他父亲是县委领导,你就少说两句。那个裴立冬我还以为没啥背景,看来是我想错了。” “你是说这个人就是背景?” “要不怎么会替她出头?”石云俏想了一下,“这样吧,中午见面,晚上就别见面了。” “那我想你了怎么办?”男人凑了上来。 石云俏推开他的脸,“臭流氓……” 第109章 明天,立冬会来 裴铮在一楼做了登记。 “我找乔立冬。” 值班人员对乔立冬有印象,“就是刚来的那位女同志吧?” “对。” “她很用功啊,每晚都要到很晚才回去。”值班人员好奇地问:“裴队长,她是你亲戚。” 裴铮大大方方地承认了,“不是亲戚,是我对象。” 值班人员有些惊讶,“真的吗?你们很般配。” “谢谢。” 裴铮抬脚上楼,二楼左拐第三个房间还亮着灯。 裴铮敲了敲门,立冬的声音传了出来,“请进。” 立冬坐在办公桌旁,手上捧了一本厚厚的《民事诉讼法通论》。 看见是裴铮,立冬惊喜地站了起来,“你怎么来了?” “我看灯还亮着,猜你就在这儿。食堂今晚有炸带鱼,给你带了一份。” 裴铮拉了把椅子,在立冬身边坐了下来。 “我吃过了。” “吃过了也可以再吃点。”裴铮看了看她的书,调侃,“学霸就是学霸,这么用功。” 立冬拍了他一下,“不许取笑我!不学不行啊,我得尽快熟悉业务,师傅不可能一直带着你。” 裴铮试了试温度,说道:“有点冷,回宿舍学吧。” “不去,石姐的未婚夫在,我不能没有眼力劲。” “我已经提出意见了,男同志不要在女同志宿舍逗留,都不考虑别人的吗?又不是单身宿舍。”裴铮皱了皱眉,“宿舍毕竟是休息的地方,长期这样确实不方便。” 他把饭盒又往立冬面前推了推,“带鱼还温着,趁热吃点。你晚上看书费脑子,需要补充营养。” 立冬心里一暖,没再推辞,打开饭盒,炸带鱼的香气立刻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 她掰下一块金黄酥脆的鱼肉放进嘴里,满足地眯起了眼,“嗯,好吃,食堂大师傅的手艺真是没得说。” 裴铮看着她孩子气的满足模样,眼里带着笑,顺手拿起她桌上的《民事诉讼法通论》翻了翻,看到书页空白处密密麻麻记满了,频频点头,“你这笔记做的,比我们局里的案情分析报告还细致。” “那当然了,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嘛。”立冬咽下嘴里的食物,带着点小得意,“再说了,以后真要独立办案,这些都是底气。” 裴铮放下书,语气放缓了些,“道理是没错,但也要注意劳逸结合,这灯光线不够亮,看久了眼睛累。” “知道啦,裴大队长,”立冬笑着睨他一眼,“你怎么比我娘还啰嗦。” “嫌我啰嗦?”裴铮作势要去拿饭盒,“那带鱼我可拿走了。” “哎别!”立冬赶紧护住饭盒,两人都笑了起来。 窗外夜色渐浓,裴铮也没急着走,就坐在旁边,随手拿起一份旧报纸翻看,安静地陪着立冬。 办公室里只剩下立冬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过了一会儿,立冬合上书,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后颈,“好了,今天就看到这里吧,你也该回去了。” 裴铮立刻站起身,很自然地拿起她挂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吧,送你回去,这个点,石同志的未婚夫应该也走了。” 两人一起下楼,跟值班人员打了声招呼,走出办公大楼。 夜风带着寒意,裴铮很自然地侧身帮立冬挡了挡风。 走在安静的大院里,裴铮忽然开口问道:“立冬,这个星期天带你回家见我爸妈吧?” 立冬的脚步微微一顿,脸颊有些发烫。 “嗯。”立冬答应了一声,声音虽小,却很清晰,“那我要带些什么?” “什么都不用带,你又不是外人。” “那不行。”男人都是大大咧咧不拘小节的,立冬可不能这样,“不带东西那多无礼啊,我跟你妈还有你妹是第一次见面,不能留个不好的印象。” “不用急,我回去问问奶奶,让奶奶帮着参谋参谋。” 这样也行,奶奶知道自家人喜欢什么。 裴铮把立冬送到宿舍。 “你回去吧,路上骑车小心点。”立冬叮嘱。 “知道了,进去吧。” 看不见裴铮了,立冬才敲了敲门。 “进来吧,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 立冬推门走了进去,石云俏已经上床了。 “地上冷,还是被窝暖和。” 立冬打了水,坐在床沿上泡脚。 石云俏打量着立冬,“小乔,裴队长是你对象啊?” 立冬点了点头,“嗯。” “其实你可以早点回来的,我对象看你不回来,以为你只顾学习,他就多待了会……你放心,以后你下班就回来,我对象不会来了。” 立冬装糊涂,“我和裴铮很少见面,我没跟他说过啊?” 那更好了,石云俏算是主动改正。 石云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对象比较黏人,以后不会了。” “那是你们感情好,我理解。” 裴铮回到家时,客厅的灯还亮着,暖黄的灯光下,一家人正围坐着看电视。 “今天回来的早啊?”裴奶奶最先注意到他,笑眯眯地问。 “嗯,今天没加班。”裴铮一边换鞋一边应道。 赵瑞雪闻声偏过头,“吃饭了没有?锅里还有米饭,酱香排骨也给你留着。” “我吃过了。”裴铮脱下外衣,在沙发空位坐下。 他环视一圈,目光在母亲脸上稍作停留,“这个星期天,立冬要来。请你们合理安排时间,把那天空出来。” 话音未落,裴小玲就抢着说:“我星期天要去同学家学习,没时间。” “你随便,”裴铮眼皮都没抬,“没说你。” 裴小玲被噎得说不出话,气鼓鼓地扭过头去。 这话是说给谁听的,在座的人都心知肚明。 裴奶奶顿时眉开眼笑,“小铮,立冬爱吃啥?跟我说,我去准备。” “她爱吃鱼,特别爱吃带鱼,还爱吃饺子。”裴铮说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行,我记着了。”奶奶乐呵呵地点头。 被冷落在一旁的裴小玲突然提高音量,“农村人是不是一年到头吃不上一顿鱼?那就难怪了,城里人谁拿鱼和饺子当稀罕东西?” 这话像根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原本温和的气氛。 空气瞬间凝固了。 裴铮的目光骤然冷了下来。 “裴小玲,请你放尊重一点。立冬靠自己的努力考上大学,现在的工作比很多人都出色,也包括你。还要告诉你,立冬家有鱼塘,上次的鱼还是从她家带的,也没见你少吃一口,吃完了,开始看不起人家了?” 赵瑞雪皱了皱眉,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小玲,怎么说话呢。” 随即又转向裴铮,试图缓和气氛,“小铮,你妹妹还小……不过,星期天我单位可能有点事,我尽量……” 第110章 倒霉蛋崴脚了 “砰”的一声,一直沉默看报的裴怀远将茶杯重重放在茶几上,脸色沉郁,“裴小玲,你的书都读到哪儿去了?我上次是怎么跟你说的,看来你们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星期天谁都不准缺席!” 裴怀远是不爱管家事,但不代表着他不分是非。 赵瑞雪梗了梗脖子,到底是忍了。 裴铮拉奶奶回了房间,旁敲侧击地询问了她和爸爸的喜好,以做参考。 “是不是立冬想给我们买礼物啊?让她别有压力,她买什么奶奶就喜欢什么。最头疼的是你妈,她就等着挑刺呢,买什么她都不会喜欢。” “没关系,我们以后结婚了,会搬到单位去住,我是为自己娶媳妇,谁也不能替我做决定。” “那就好。” —— 孩子们最盼望的就是星期天,因为可以玩啊。 麦穗麦粒也大了,秦荷花不会再像以前一样拘着她们两个,跟着哥哥姐姐可以去挖荠菜,去采地皮菜。 要是一直干一样活,也会很无聊,姐俩就开个小差,摸个鱼、抓螃蟹啥的。 还有小跟班招娣。 现在这个年代,河里的东西可真多啊,只有靠近岸边的地方有薄薄的一层冰,有小鱼小虾。 麦穗不喜欢冷水,她喜欢抓小蟹子。 在岸边的田埂上,那些小巧的洞就是她的目标。 她用树枝小心翼翼地抠得深一点,然后用两根手指往里一捏,一只张牙舞爪的小螃蟹就被提出了洞口,任凭它如何挥舞小钳子也无用武之地了。 不一会儿,麦穗身边的小瓦罐里就抓了不少。 这些小螃蟹实在太小了,大概率是不能吃的。但麦穗知道吗?她当然知道。 她抓的哪里是螃蟹,她抓的是漫山遍野、无拘无束的快乐。 “七姐,七姐!你快来看,这里有个大洞!” 麦粒对麦穗太依赖了,什么都喊七姐,非得她看过、点头了才行。 麦穗拍拍手上的泥,走过去蹲下身子看了看。妹妹指着的那个洞确实不小,隐藏在枯草根下面,洞口光滑,约有十厘米那么宽,黑黝黝的,不知深浅。 看到这个尺寸的洞,麦穗心里咯噔一下,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长虫。 这很可能是长虫冬眠的洞穴。 “这个洞不能挖,”麦穗果断地说,语气带着姐姐的权威,“这可能是长虫洞,它在里面睡觉呢,我们挖开,它会咬人的。” 可她的警告完全敌不过两个孩子的好奇心。 麦粒和招娣一听“长虫”,非但不怕,眼睛反而更亮了,她们坚信这一定是更大、更稀罕的东西。 “才不是长虫呢!”麦粒撅起嘴,“长虫洞哪有这么大这么圆?我看像是王八(甲鱼)打的洞。” “对对对,肯定是王八。”招娣在一旁用力点头,满脸憧憬,“挖出来咱们就发财啦,王八能卖十块钱吗?” “还要多,王八是大补,一般人抓不到。” 两个小丫头兴致勃勃,根本听不进劝,捡来更粗壮的树枝,对着那个洞就热火朝天地挖掘起来。 麦穗拦不住,只好紧张地站在一边,眼睛死死盯住洞口,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准备一有不对就立刻拉她们跑开。 泥土被一点点刨开,洞穴延伸下去。突然,麦粒的树枝捅到了什么软中带硬的东西。她兴奋地大叫:“碰到了,碰到了!” 她和招娣更加卖力,几下扒开松软的泥土……下一秒,一团盘绕着的、带着暗色花纹的东西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那团东西似乎被惊扰到了,慵懒而缓慢地动了一下,抬起了脑袋。 “啊——长虫!!!” 麦粒和招娣像两只受惊的兔子,一蹦三尺高,手里的树枝扔出去老远,头也不回地哇哇大叫着往田埂上跑。 麦穗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真看到这盘活物,心里也是一阵发毛。 她强自镇定,也赶紧后退了几步。 那条被惊醒的长虫似乎很不满,慢吞吞地舒展开身体,三角形的脑袋晃了晃,最终还是慢悠悠地、滑回了被扩大的洞穴深处,重新盘好,继续它的冬眠。 惊魂未定的麦粒和招娣跑出老远,才敢停下来,心有余悸地喘着粗气往回看。 麦穗看着她们俩狼狈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走过去,学着大人的口气说:“看吧,早告诉你们了,偏偏不听,这就叫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麦粒拍着胸口,惊魂未定,“吓死我了,七姐……” 招娣也是一副受惊吓的样子。 “好啦好啦,没事了,它回去睡觉了……我才倒霉,我的脚还崴了。”麦穗才是最不幸的那个。 麦粒和招娣连拖带拽,把麦穗弄到了田埂,还哄孩子一般,“走,我们去看抓的小螃蟹去,那个不咬人。” 倒霉麦穗有苦难言,一有事你们跑的比兔子还快,哪个还能管我? 山坡上的松柏喊道:“该回家啦,麦穗麦粒,听见了没有?听见了答应一声。” 目标太小了,松柏看不见她们,她们也看不见松柏。 麦穗先下手为强,让不靠谱的妹妹和外甥女两个玩吧,她要先回家了。 “哥,我是麦穗,我脚崴了,回不了家了。” 只见山坡上松枝乱动,一个半大孩子冲了下来,后面还有两个。 “哥,等等我。” “舅舅,还有我。” 前面跑的是松柏,后面跟着的是小雪和小芳。 松柏蹲在麦穗面前,紧张地问:“崴了哪只脚?” “右脚,”麦穗可怜巴巴的,“他们非去挖长虫洞,说那里面有王八,我拦也拦不住。长虫一挖出来,两个人一个比一个跑的快。崴脚的是我,玩的欢的是她俩,见利忘义、好心当驴肝肺、见钱眼开、利令智昏……” 再看那俩,正玩的不亦乐乎。 “小雪小芳,你俩帮着拿篮子,把麦粒和招娣也喊家去。” “知道了,哥。” 安排好了其他人,松柏重新转过身,在麦穗面前蹲下,把后背留给她。 “行了,别数落她们了,回家让娘给你揉揉。上来吧,小七,哥背你。” 麦穗看着哥哥可靠的后背,心里的委屈顿时散了大半。 她小心翼翼地趴上去,双手环住松柏的脖子。 松柏掂了掂,背着麦穗往家走。 —— 立冬能明显得觉出来赵瑞雪对她的冷淡。 立冬给奶奶买的礼物是羊绒护膝,听裴铮说奶奶关节受凉,在家里也穿的很厚。 给裴怀远带的是一盒日青绿茶,比不上龙井普洱,但比较贴合北方人的口味,小有名气。 送给赵瑞雪的是一套海上护肤品。 “阿姨,春天干燥,这套是润肤的,很适合您。” 赵瑞雪伸手接过来,看了一眼裴铮,“我很喜欢,就是……裴铮,上个月的工资花光了没有?” 第111章 挑刺 立冬又不是傻,她能听不出赵瑞雪什么意思? 以为她借花献佛?花的是她儿子的钱? 裴铮能不了解他妈吗?太了解了。 一家人其乐融融吃饭,她要是不跳出来膈应一下,怎么能叫她呢? 买礼物的时候,裴铮是和立冬一起去的,他负责提东西,也给予一点建议。 付钱的时候,裴铮是带了钱的,也主动掏出来了,让立冬拦住了。 “我有钱。” 裴铮知道立冬还没开始工作,有钱也不会很多,不能让她见一次家长,就全花光了。 “我是你对象。” 立冬笑着又有点调皮,“我知道呀,但第一次上门,我得拿出自己的诚意来。放心吧,我有钱。” 立冬大学期间的奖学金,做家教的钱,都交给娘了。实习开始,娘又全还给她了…… 赵瑞雪就会以己度人。 立冬回头问裴铮,“你的工资花完了?” “没有,怎么可能呢?我的工资都是每月存在存折上的,存折由奶奶帮我代管。” 裴奶奶附和,“存折是在我这里,裴铮嫌带在身上不方便。” 立冬这才笑着对赵瑞雪说:“阿姨,您放心,裴铮的工资好好存着呢。这些礼物是我用自己攒的钱买的。我爹娘常跟我说,心意要用心才真诚,所以每一分钱,都是我自己的。” 裴铮马上接话,语气带着无奈,“妈,您想哪儿去了?立冬为选礼物费了不少心,非要自己出钱,说这是她的心意,我拦都拦不住。” 赵瑞雪可不会相信,可自己的那点小心思被明晃晃的揪了出来,她要是再深究,可就讨男人和儿子的嫌了。 “那谢谢你了,我其实也不是那个意思……” 才怪。 裴小玲不在家,立冬也给她买了礼物,一套明星贴纸。 裴奶奶拉着立冬的手唠家常,啥都唠。 赵瑞雪这才对乔家有所了解。 八姊妹。(那得穷成啥样了?) 大姐夫还是个倒插门。(可不能把她儿子倒插了去) 没儿子还收养了一个。(儿子就是吞金兽,大人没本事,以后得找几个姐姐。而裴铮和立冬是最有出息的……她的儿子是替别人养的?) 还有立冬姊妹的下一代,以后打秋风还不得一拨一拨的? 赵瑞雪越想越心惊,一顿饭吃完,她就得出了一个结论,儿子和这个乔立冬绝对不能成。 立冬也没想到自己的坦承居然让赵瑞雪脑补了这么多的戏。 裴奶奶和裴怀远对立冬很满意,自然热情一些,赵瑞雪觉得立冬这人邪门,不但拐走了她儿子,连婆婆男人都拐走了。 整个过程中,赵瑞雪没有插话,她也插不上话。 吃过饭后,赵瑞雪收拾碗筷,立冬也起身帮忙。 裴铮刚起身,赵瑞雪就吩咐他,“裴铮,你把桌子擦一擦,泡上茶。” 这么一来,厨房里就只剩赵瑞雪和立冬了。 赵瑞雪看了看外面,见没有人跟进来,于是小声说道:“你家情况特殊,阿姨就直说了。裴铮是我们家的顶梁柱,将来肯定要留在我们身边养老的,你们家没儿子,以后你父母的养老,是不是也得指望你们姐妹?这负担可不轻啊。立冬,这些现实问题,你考虑过没有?” “阿姨,你可能不了解我们家的情况,首先我父母都是很勤劳的人,养大我们姊妹八个,吃的饱,穿的暖,没给谁造成过负担。谁都是人生父母养的,他们养我们小,我们养他们老,这是责任,老猫房上睡,一辈传一辈,希望阿姨理解。” 最后那句话又何尝不是对赵瑞雪说的呢?不可能为了嫁进你家,连父母都不要了吧?你也是人生父母养的,难道不给父母养老? 赵瑞雪如鲠在喉。 可赵瑞雪仍然不死心,裴铮被猪油蒙了心,看不到问题,难道男人和婆婆也看不到? 等坐在沙发上聊天,赵瑞雪又开始上眼药了,“立冬,你家姐妹多,热闹是热闹。不过你也知道,裴铮在机关工作,看着光鲜,其实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一点闲话都不能有。你们家以后要是有什么困难,尽管跟阿姨说,能帮的我们一定帮,千万别让裴铮为难。他啊,心软,不会拒绝人。” 姊妹多,事就多。 立冬正在给奶奶削苹果,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赵瑞雪,不卑不亢地微笑着回应,“阿姨,您多虑了,我爸妈常跟我们说,兄弟姐妹之间要互相扶持,但不能成为彼此的拖累。我们姐妹几个都凭自己本事吃饭,日子过得挺好。至于裴铮,我欣赏的就是他的能力和担当,我只会成为支持他的人,绝不会做让他为难的事。” 裴铮对他妈都不抱希望了,拉起立冬,“走,我陪你出去转转,家里闷。” 立冬也想走了,赵瑞雪是专门给人添堵的吗?也就是看裴铮人好,不然谁愿意摊上这么个婆婆。 “奶奶,叔叔,那我们先回去了。” “好,路上慢点。” 等两个孩子离开了,裴奶奶瞪着赵瑞雪,“你什么意思?你非把他俩搅和散了才满意是吧?立冬是大学生,工作单位也不错,人品好,喜欢咱小铮,小铮也喜欢她,你一个劲的嘚啵嘚啵嘚,安着什么心思?” 裴怀远对她也有意见,看着赵瑞雪没有一点好脸色。 “我不是不喜欢立冬,我是怕小铮以后太辛苦。” 裴奶奶可不允许她狡辩,怼道:“辛苦个啥?人家没儿子,也有八个闺女,又没让裴铮和立冬两个人养,你怕什么?况且,立冬爹妈把家里安排得很好,不需要我们操心。退一万步讲,真有需要他俩的那天,裴铮这个女婿顶半个儿不是应该的吗?” “再看看你自己,你妈有儿子,你少管了吗?你俩每个月的工资,没给你娘家?真够双标的。我觉得,一家人能互相需要,是一种福气。” 赵瑞雪妥协,“好吧,那我不说了。” 她只是暂时不说了。 达到目的的方式有很多种,条条大路通罗马。 首先枕头风是要吹的,吹一次不管用,多吹几次保管偏头疼…… 裴铮骑着自行车,立冬坐在后座。 “让你失望了吧?” “对谁失望?” “我妈。” 立冬头靠在他的后背上,“我本来也没抱多少希望,哪来的失望?从那次你们去我家,奶奶和叔叔都去了,唯独阿姨没有去,我就知道她不喜欢我。” “没见过我,不了解我,就这样排斥我,那就是不喜欢我的家庭了,认为我高攀了……裴铮,在你面前我不自卑,我会和你站在同一个高度上,我配得上你。” 第112章 握住,别松开 裴铮单手骑车,另一只手伸到背后。 立冬握住,“怎么了?” “握住,别松开。” 立冬握了握,还是松开了,“好好骑车,摔了疼的是我。” “我妈是减分项,可能十年八年我都扭不转她的思想,我怕你因此放弃我。” 这么厉害的裴队长,也有他小心翼翼害怕的时候。 “她是她,你是你,以后是我们两个一起生活,只要你别让我失望,我就不会放弃你。” 这像给裴铮吃了一颗定心丸。 两个人也没回工作单位,出去逛街了。 立冬没有几件衣裳,上班时穿制服,平时也不用怎么换,裴铮还是要给她买。 港风也吹到了这里。 裴铮拉着立冬,径直走到了百货商场里最热闹的成衣区。 百货商场比供销社亮堂,挂着的衣服也与别处不同,不再是灰、蓝、绿的老三样,色彩明显鲜艳活泼了许多。 “看看,喜欢哪件?”裴铮的目光在挂得满满当当的衣架上搜寻,比他自己买衣服还上心。 立冬的目光被一件红白相间的条纹毛衣吸引,看着像长款,两个颜色搭配在一起还挺好看的。 立冬只是多看了两眼,售货员眼尖,立刻取了下来,“同志好眼光,这是最新到的‘香港款’,羊毛的,暖和又时髦。” 立冬摸了摸料子,很软,她又在身上比划了一下,看起来不错。 立冬有点心动。 等看到挂在胸前的价签,心里咯噔一下,够她一个月工费了。 立冬放下,转而拿起旁边一件普通的藏蓝色外套,“这件好像更实用。” 裴铮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他二话没说,直接拿过那件红白条纹毛衣,塞到她怀里,“去试试这个。” “太扎眼了,而且……”立冬心里吐槽,太贵了。 “不扎眼,好看。”裴铮打断她,语气温和,“快去。” 立冬拗不过他,抱着毛衣进了试衣间。过了一会儿,她有些别扭地走出来。 毛衣大小正合适,柔软的羊毛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身,红白条纹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整个人鲜亮动人。 裴铮眼前一亮,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售货员也在一旁夸赞,“哎呦,这衣裳就像是给这位同志量身定做的一样,太合身了,多好看啊。” 立冬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明媚的自己,也有些恍惚。她习惯了素净,几乎没穿过这样鲜亮的颜色。 原来她这么好看。 “就要这件了。”裴铮直接拍板。 立冬小声说道:“太贵了,不值得。” 裴铮认真地看着立冬,“给你买,就值得。我看见你第一眼,就觉得你该穿这样鲜亮的颜色。立冬,你配得上所有好的东西。” 除了这件毛衣,裴铮还给她买了一条黑色长裤,要不是立冬拉着,还打算买鞋子。 礼尚往来,立冬给裴铮买了一件深蓝色夹克服。 回去的路上,立冬还是坐在自行车后座,这一次,却主动伸出手,轻轻环住了裴铮的腰,脸颊贴在他宽阔的背上。 仅限于没人的时候,有人了立马松开。 “裴铮。” “嗯?” “谢谢。” “谢什么?” “这么维护我,这么想着我。” “那……我提个要求?” 立冬笑了,“你说。” “要是我妈有一天站在了你的对立面,对你做了过分的事,跟我说我去处理,我可以给她养老,除此以外不往来,你可以迁怒我,别不要我。” 立冬过了好久好久才说了一句,“我答应你。” 晚上,赵瑞雪又吹起了枕头风。 “那个女孩心思深,你看她把老太太哄得多好?谁没有缺点,你相信有那么好的孩子吗?她和老太太又没有血缘关系。” 裴怀远把眼镜摘下来放到床头柜上,叭的一声关上了灯,“睡觉。” 赵瑞雪还想接着吹,裴怀远翻了个身,留了一个后背,“我喜静,别打搅我睡觉。” 赵瑞雪气的在男人背后对着空气挥了挥拳头。 真是个无趣的男人。 要不是……她才不会嫁给他。 —— 麦穗的脚崴了,脚踝发紫,还肿了。 疼的还哭了,眼泪汪汪的。 “该,叫你狼窜。”秦荷花是又气又心疼,这要是处理不好,会留病根的。 松柏替麦穗说情,“娘,你就别骂麦穗了,她也不想的,没玩多大会。” 其实松柏很想告状,但麦穗是妹妹,麦粒也是,招娣还是小辈,他不能告状。 但麦穗要告状,她不能吃了苦,还让老娘误解。 “娘,是麦粒和招娣啦,我说那是蛇洞不能挖,她俩不听啊,结果真挖出来了蛇。我是跑的时候崴了脚……” 麦穗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她太惨了。 “好,我知道了,等会我训她俩。” 麦粒都不敢进屋了,训个寂寞啊。 秦荷花背着麦穗去卫生室,得找医生看看,是崴了还是骨折了,是去医院拍那个啥光还是抓点药吃。 林晓梅检查过后,确定是崴到脚了,不是骨折,给拿了舒筋活血的药。 要想好的快,最好再找些鬼叉子草泡脚。 秦荷花还没来得及找鬼叉子,松柏已经采了一大把鬼叉子回来了,说是在田埂上找的。 “娘,没有叶了,干巴巴的,也不知道好不好使。” 好使不好使的,试试呗。 “肯定好使,松柏,你咋这么贴心呢?真是俺的好大儿,妹妹的好哥哥。” 松柏有些羞涩,腮骨都红了,“娘,我是哥哥,妹妹也护过我,家里人都护着我。” 吃了药泡了脚,再问麦穗,她觉得好点了。 至少没有那么胀了。 林晓梅说了,崴脚了尽量少活动,不然小伤能拖大伤。 活可以不干,麦穗还小,有她五八,没她四十,她不干还有替代,基本上不受影响。 就是上不了学了。 麦穗对上学没有执念,“娘,帮我去请假吧。” 没穿越之前,她好歹也是大学本科,专业不太喜欢,但成绩不差。 小学中学都不用读。 松柏抱着大海碗吸溜了一口大米粥,“娘,你别听小七的,请假会落下课的,俗话说一步落下,十步难撵。” 麦穗腮帮子都要鼓起来了,我要谢谢你啦! 乔树生认同松柏说的。 “我去送小七,现在地里不是太忙。” 地里开始化冻了,得抓紧去刨玉米根,整地。 家里地多劳力少,乔树生够累的了。 “不用爹,也不用娘,我背小七上学。”松柏是几个孩子中唯一的男子汉,这个时候他就应该站出来。 麦穗不愿意,“还有上茅房,我去上学不方便。” 麦粒举手,“我给七姐擦屁股。” 跟屁虫招娣,“还有我。” 麦穗狠狠地挖了她俩一眼,“滚……” 第113章 小四眼 秦荷花给了麦粒和招娣一人一巴掌,“闭嘴,吃饭的时候不许说这个,还让不让人吃饭了?” 想想麦穗作为女孩子,在这种情况下上厕所是很麻烦。 “那就让麦穗别去了,麦粒你给你姐请个假,就说脚崴了,走不了路了。” 家里的大人都要下地,没人带金玉,他也要跟着下地。 这么一来,家里就只有麦穗了。 秦荷花给麦穗准备了一个小拐棍,准备好了吃的(煎饼+肉酱),准备了水。 嘱咐麦穗少走动,上大号小号都有辅助工具,就是小凳子把面去了,下面放一个桶。 真是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门从里面关上。 爹娘回来就已经很累了,麦穗不能坐等着吃,她也得帮点忙。 首先,用外面的草炉子烧热水,把两个暖瓶都装满了,烧壶里又留了半壶。 再就是扒大白菜,定好闹钟,打算十一点开始做饭,猪油炒大白菜炖粉条。 昨天挖的荠菜把黄叶去掉,把根须去掉,用凉水洗干净,再用热水焯一遍,叶面发黑的荠菜眨眼就是绿油油的了。 切碎,打上几个鸡蛋,荠菜炒鸡蛋就挺美味的。 就在麦穗叮叮当当的时候,外面传来了乔奶奶的声音,“大白天的,关什么门啊?开门开门。” 麦穗拄着拐棍去开门,走不了太快,乔奶奶又是个急脾气,等的不耐烦了,“谁在家呐?耳朵聋了?” “奶奶,我在家,脚崴了走不快。”麦穗隔着门喊道。 她知道自己要是再不开门,以奶奶的脾气,门一开就能把她怼到北墙根去。 麦穗刚把门拉开一条缝,乔奶奶就利索地侧身挤了进来,带进一股冷风。 她怀里抱着个团成一团的小东西,用旧头巾裹着,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黑眼睛。 “磨磨蹭蹭的,脚真崴了?”乔奶奶嘴上说着,眼睛却像探照灯似的在院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麦穗垫着的脚上,算是信了。 “怎么崴的?狼窜崴的?” 又是这话,像是她不干正事似的。 “挖荠菜爬田埂崴的。” 乔奶奶把头巾一撤,一只小奶狗露了出来,“喏,给你送个活物来做伴。” 麦穗心里咯噔一下,看着那只瑟瑟发抖的小狗,很为难,“奶奶,俺家已经有‘大黄’了……再多养一只,怕我娘吵我……” 乔奶奶打断她,直接把小狗往她怀里塞,“大黄是大黄,这是看家护院的功臣,正好养大了去看鱼塘。你娘那里用不着你操心,我跟你爹说。” 看麦穗还在犹豫,奶奶直接道德绑架,“你看看,多好的一条小命,总不能眼睁睁看它饿死吧?这叫积德,给它条活路。” 麦穗抱着温软的小狗,留也不是,推也不是,“可是它得吃粮食……我家刚够吃饭,再多张嘴……” 乔奶奶眉头一皱,“一口吃食能费多少?你们一人省一口,就够它活命了。你爹是我儿子,我还能害他?放在你们家,我才放心。你看看你,一个人在家,有个动静它也能给你壮壮胆。” 麦穗知道拗不过,只好换个方式,“奶奶,这……这太小了,怕养不活。” 乔奶奶,“就是小才好养活,就这么定了。我地里还有活儿,没工夫跟你磨牙。” 说着,乔奶奶转身就风风火火地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指着麦穗怀里的小奶狗,“好好养着,要是让我知道你们给它委屈受,我可不愿意。” 硬塞给了只小狗不说,这还命令上了。 话音未落,奶奶已经出了门,还把门给带上了,动作干脆利落。 麦穗抱着突然多出来的责任,看着怀里舔她手指的小狗,真是哭笑不得。 她本人是喜欢小狗的,但是,也是对照家庭是吧? 不管了,麦穗回炕上躺了会,听了会收音机,没等闹钟响就开始做饭了。 小奶狗摇着尾巴跟在麦穗后面,赶都赶不走。 麦穗掰了一个白菜帮,嚼了两口煎饼喂它。 吃的很费劲,但还是吃了,趴在灶口边的草里,闭目养神。 连炒菜带烧火,麦穗搞不来,先用门外的柴火炉子做了一大盘荠菜炒鸡蛋。 白菜切好,大锅刷好,只能等着娘回来做饭了。 秦荷花十一点多点就背着金玉回来了,那三个大人还要多干会。 刚进屋,秦荷花就闻到了饭香。 “小七,你做饭了?” 麦穗指了指桌子,“娘,我就炒了个荠菜鸡蛋,饭还得您做,我忙不过来。” “炒的不错,小七,不用你做饭,娘就是回来做饭的。” 秦荷花把金玉放下,给他卷了一个荠菜鸡蛋煎饼,让他自己吃。 秦荷花开始做饭。 这时,趴在草窝里的小奶狗被动静惊醒,怯生生地“呜”了一声。 秦荷花这才注意到这个小家伙,眉头下意识地蹙了起来。 “哪来的小狗啊?” 麦穗小声解释道:“奶奶上午来过了……硬留下的,说是给条活路。” “咱家有大黄了,你奶奶净给咱添乱。” 秦荷花叹了口气,语气里是满满的无奈。 多一张嘴,就是多一份嚼用啊。 就在这时,在外面待不住的金玉跑了进来,一眼就瞧见了草窝里的小狗,眼睛顿时亮了,“小狗!姥娘,是小狗。” 他喜欢得紧,动作却太莽撞,蹲下去一把就攥住了小狗的后颈皮,生生将那小奶狗拎了起来。 小狗四肢腾空,疼得“嗷嗷”直叫,声音又尖又细。 秦荷花动作更快,一把按住金玉的手,“快撒手,臭小子,看你把它捏疼了。” 她一边掰开外孙的手指,一边教他,“得用手托着它的屁股,这样拎,换你也疼啊。” 小金玉被姥娘训了,眼见小狗被救下后瑟缩在姥娘怀里的可怜样,也知道自己做了错事。 孩子们放学了,都挺稀罕小狗,这个摸一下,那个摸一下,吓的小狗一个劲往草里面钻。 “娘,哪来的小狗啊?”小雪问道。 “你奶奶送来的,你们商量商量,看看送给谁吧。” 小狗背部是黑毛,黑的透亮,腹部和嘴巴子是白的,眼睛上方多了两个圈,看上去就好像一对眼睛一样,就是俗话说的四眼狗。 长的很漂亮。 小雪和麦粒都想养着。 “养着吃什么?你俩谁不吃饭?省下来的饭喂狗。” 麦粒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她是个吃货,少吃一点都不行,那还是算了吧。 小雪坚持,“娘,我少吃饭,养着小狗。” 过了一会,松柏也小声说:“娘,我也少吃,帮妹妹养小狗……” 第114章 小狗引起的 小狗到底是留下了。 乔树生拍的板。 不留下能怎么办?不能扔了,不敢送回去,孩子又喜欢。 饭桌上,那盘荠菜炒鸡蛋显得格外诱人。 乔树生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嚼了几下,眼角便漾起了笑纹,忍不住对秦荷花说:“春她娘,今天这菜炒得挺有味的,火候正好。” 秦荷花没接这功劳,目光转向安静吃饭的麦穗,嘴角含着笑意,“夸错了人,是你七闺女炒的。” “小七炒的?”乔树生举着的筷子顿住了,有些诧异地看向麦穗。在他的印象里,小七还是个需要爹娘操心的小孩子。 “嗯,”秦荷花点点头,语气里带着骄傲,“我回来的时候,她不仅把菜炒好了,连白菜都切得利利索索,码在盆里了。” 麦穗被爹娘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爹娘要下地,我不能啥都不干,哥哥姐姐都比我干的多。” 乔树生又夹了一筷子鸡蛋,这次刻意咂摸了一下滋味,然后重重地点头:“嗯,好,我闺女是真的长大了,能顶事了。但你脚崴了,还是少干活。” 饭桌上安静下来,只余下吃饭的声音。 但很快,乔树生就注意到,小雪和松柏今天吃得格外少,碗里的饭还剩了一些。 他眉头微皱,问道:“咋不吃了?不合胃口?” 松柏是个实诚孩子,小声说道:“爹,我……我少吃点,省下来喂小狗。” 旁边的小雪也跟着点了点头,“是我和哥哥要养小狗的。” 乔树生一听,把筷子往碗边不轻不重地一敲:“胡闹!咱家是穷,但还没到连一只小狗都养不起,要靠孩子省口粮的地步。都给我好好吃饭,一个粒儿都不许剩!” 他目光扫过桌上那盘荠菜炒鸡蛋,直接拨了一些到松柏和小雪碗里,又看向其他人,“都吃,人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有力气才能挣明天的粮食。狗的事用不着你们饿肚子。” 秦荷花也接话道:“听见你爹说的了?快吃,咱家有菜帮子,涮锅水,凑合凑合就够它活了。” 松柏和小雪互相看了一眼,这才重新端起碗,大口吃了起来。 麦穗的脚三天就能着地了,逍遥日子没过几天就要去上学了。 但走路还是很慢。 招娣帮着拎书包,麦粒扶着麦穗的手当助力,松柏和小雪轮流背一段路。 因此,麦穗得了一个外号“轻伤员”。 还有调皮捣蛋的,学她一瘸一拐地走路,下课就学,放学也学。 麦穗都要气哭了。 小雪用力捏了捏她的手,低声说:“别上当,你一哭他们就更来劲了。” 麦粒已经气得攥紧了拳头,眼看就要冲上去。 就在这时,平时话不多的松柏却拦住了麦粒。他走到那个带头模仿的调皮男生面前,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用一种好奇的语气大声问道: “你学得不像啊,我妹妹崴脚是因为帮家里干活,是功臣。你学她走路,是你也想当功臣,还是你的脚也崴了?要是真崴了,让你爹用独轮车推着你上学,怎么样?” 这话一出,周围看热闹的同学“哄”地一下笑了。那个调皮男生被笑得面红耳赤,还气鼓鼓的,模仿的动作再也做不下去了。 麦穗立刻领会了哥哥的意图。 她吸了吸鼻子,抬起头,不躲不闪,反而就那样“一瘸一拐”地、大大方方地走到对方面前,认真地点点头,附和道: “哥哥你说得对,他是挺不像的。我这样走路是因为脚疼,他那样走路……好像是腿短?” 第二波笑声更响了。 那个男生在众人的哄笑声中,彻底败下阵来,灰溜溜地跑开了。 从那天起,再没人学麦穗走路,因为模仿她已经从一件“好玩”的事,变成了一件“愚蠢”而且“会让自己丢脸”的事。 也没有可笑话的了,麦穗好了,又能蹦能跳了。 乔家的生意还是照做,现在不去饭店门口了,裴铮帮着在市场找了一个摊位。 裴铮认识市场管理者,免一年摊位费。 面积不大,三米长两米宽的样子,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市场人流量大,生意更好做,摊位像一个杂货铺,自家产的蛋、自家菜园子的菜,麦穗种的花。 还有杂粮。 在麦穗的建议下,煎饼新开发了几种口味,有小米的,有高梁的,有玉米面的。 还有几种混合在一起的杂粮煎饼。 有摊位了,不能让摊位闲着,不然太亏了。 秦荷花和立春每天都会来,有时候一起来,有时候轮流着来,地里种上庄稼了,乔树生和商铁柱也会加入。 这么一来,摊煎饼的人手就不够了,就让乔大嫂和乔二嫂帮忙。 一般情况下,半天就摊完了,两个人一块五。 刚开始手忙脚乱的,熟练了以后一个人也能应付的来。 要是遇上星期天,几个孩子轮流来,别小看这几个孩子,看摊、算账、找零,能帮大忙了。 轮到立冬休息,她也会来帮忙。 这天,秦荷花娘俩正在看摊,裴铮过来了。 这一片是他负责的巡逻片区,走到这儿了,就过来看看。 主要是怕丈母娘是生面孔,有不长眼的会欺负她。 秦荷花见到裴铮还挺高兴的。 “裴铮,我正想找你呢。” 裴铮庆幸自己来了,不然准丈母娘向哪找他去? “伯母,找我有事?” “我估摸着上次拿给你奶奶的煎饼快吃完了,我又装了五斤小米的,你带回去给你家人尝尝。” 两家成了亲家之后,乔家就再也没要过煎饼钱,裴奶奶都不好意思来取了。 裴奶奶不来取,秦荷花就让裴铮带回去。 “奶奶的意思,希望您要钱,不然她都不好意思来了,要个成本钱也行。” 秦荷花听了,笑着摆摆手:“你奶奶爱吃,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这次不要钱,等下次的。这回是新做的小米煎饼,比之前的更香些,快拿回去让奶奶尝尝。” 裴铮知道乔家人的脾气,也没再多推辞,接过沉甸甸的布袋:“那我替奶奶谢谢伯母。对了,这几天摊位上没什么事吧?” “都好着呢。”秦荷花边说边整理着摊上的杂粮,“市场里的人都挺和气的,没什么事。” “那就好,有事的话你找市场老年,他会帮着处理的,不用怕麻烦。” “嗯,好,我记住了。” “伯母,那我继续巡逻去了。”裴铮提起煎饼,“这周末我带奶奶过来看看,她总念叨着想你们了。” 秦荷花连连点头,“好好好,让奶奶一定来,我给她留最好的杂粮煎饼。” 邻摊那位姓王的妇女正好闲下来,探过头好奇地问:“荷花姐,这俊小伙儿是你家亲戚啊?瞧着可真精神。” 秦荷花心里“咯噔”一下。 第115章 误了个大会 裴铮是公安,穿着制服呢,秦荷花生怕给人落下话柄,说裴铮假公济私、照顾自家生意,影响了他的前程。 秦荷花几乎是下意识地摆手否认,“不是不是,王大姐你误会了,算不上啥亲戚,就是……认识,对,认识的一个小辈。” 裴铮还没走远,这话清晰地传入了他耳中。 认识的小辈? 短短几个字让裴铮的脚步顿住了,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还不够好?还是乔家其实对他这个准女婿并不满意,只是碍于情面没有明说? 种种猜测瞬间涌上心头,裴铮没有再回头,迈开的步子比来时沉重了些许,只留下一个略显落寞的背影。 秦荷花浑然未觉,还在笑着跟王大姐解释,“他是公安,人挺好,对我们摊子挺照顾的。” 她自觉处理得当,维护了裴铮,却不知一个善意的谎言,已经让敏感的准女婿心里掀起了波澜。 市场上的人渐渐地多了起来,娘俩忙了一阵子,连水都没喝一口。 “咦,这边有新鲜鸡蛋。” 走过来三个妇女,在秦荷花摊位前停了下来。 “鸭蛋鹅蛋都有。” 秦荷花卖的种类多,还挺像杂货铺的。 “几位姊妹,想买点啥?” 其中一个妇女问道:“鹅蛋怎么卖的?” 秦荷花用抹布擦了擦手,笑着应道:“论个卖,五毛一个。” “哟,这可不便宜哩。”妇女咋舌,五分钱能买一根冰棍,一毛五能买一斤青菜,五毛钱确实有点小贵。 “自家鹅下的,营养好,个头你也瞧见了。我听村上的赤脚医生说,鹅蛋含蛋白还有多种矿,能补补气血,对皮肤也好,睡眠好,还能治月孩黄疸。” 那个妇女半信半疑,“一个鹅蛋能有这么多作用吗?” 赵瑞雪捂嘴憋笑,她不信一个农村妇女懂这么多。 两亲家没见过面,谁也不认识谁,一个觉得农村大妈大象鼻子插葱——装蒜;一个觉得穿着光鲜的城里人也不过尔尔,翘着兰花指捂嘴的动作——真能装。 “那当然了,不信的话可以问医生。” 那个妇女还是决定买了,买了六个,她还问赵瑞雪,“瑞雪,你不买几个?” 赵瑞雪有些嫌弃,“不买,太脏了。” 赵瑞雪指了指蛋壳,偶尔一个蛋壳上会有一点屎。 秦荷花撇了撇嘴,吃蛋又不吃蛋皮,真是矫情。 其实秦荷花都小心擦过了,但还是有一点。 妇女笑道:“瑞雪,你真是没去过农村,沾点的才是新鲜蛋,不沾的都是洗过的,放不住。” 秦荷花翘着大拇指,“这位妹子说的对,一听就是识货的。” 那个妇女又看中了煎饼,好奇地指着问:“这个发黄的是加了什么?” 秦荷花一一介绍。 “你怎么想出来添小米添玉米面的?可真厉害。” “是我闺女想出来的,别看人小,主意可多了。” 媳妇都是别人家的好,孩子还是自家的乖,妇女理解。 秦荷花看起来得五十出头了,闺女至少得二十多了,还小呐? 妇女这么想的,就问了出来,“大姐,你闺女多大了?” “虚岁九岁啦,我最小的孩子。”秦荷花指了指立春,“那是俺家老大。” 九岁,那可不小嘛。 妇女一样买了二斤,让两家父母都尝尝。 赵瑞雪越琢磨越不对劲,乔立冬的妈好像就是卖煎饼的,她家也是姊妹多。 她看了看竖在一侧的牌子,上面写着:乔家煎饼,赵瑞雪什么都明白了。 难不成她要和这上不了台面的人做亲家? 她家老裴是什么样的人? 她家裴铮是什么样的人? 不行,真要是和这种人做了亲家,她还有什么颜面见以前的老姊妹? 赵瑞雪拉着刚才的妇女,急匆匆地走了。 秦荷花也没当回事,城里人看不起农村人,工人看不起泥腿子。 这有啥?赚钱才是王道。 立冬正在食堂吃饭,对面是石云俏。 “立冬,我这个月二十六结婚,通知到你了,去喝喜酒。” “好啊,恭喜石姐了。” “恭喜啥,以后要洗衣做饭哄孩子,想想还挺可怕的。” 两人熟悉了,开得起玩笑,立冬调侃,“石姐,小心你对象听到伤心。” “他伤什么心?他是被伺候的那一个,我才是伺候人的那一个好吗?” 两人正在说笑,裴铮端着饭盒走了过来,石云俏赶紧端着饭盒走了。 “我还有事,你们聊。” 裴铮在对面坐下,把打的鱼放到中间,“快吃,你是不是手里的钱不多了?舍不得打?” 立冬还在实习,实习期的工资少,她又是个很节俭性格。 鱼是好吃,也不能顿顿吃吧? 政府食堂就是菜有味道,但真心不贵。 看着裴铮推过来的饭盒,和里面那条香气四溢的红烧鱼,立冬心里暖了一下。 她夹了一筷子自己饭盒里的炒青菜,笑笑说:“哪有,食堂的菜都挺好的,天天吃鱼也腻。” 裴铮没接话,只是默默地把那条鱼最肥美的中段夹起来,不由分说地放到了立冬的米饭上。 “吃吧,补充点营养,你看你最近都瘦了。”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和。 立冬就像在知识的海洋里游泳的鱼,确实瘦了。 立冬看着那块鱼肉,心里五味杂陈。 裴铮的好,她感受得到。 他家境好,父亲是县里领导,自己又是公安局的骨干,长得周正,性格也好,想嫁给他的姑娘能排长队。 可他偏偏对她这个还在实习期、家境普通的农村姑娘格外照顾。 这份好,让她甜蜜,也让她有些许压力。 “立冬,你妈是不是不喜欢我啊?”裴铮还是问了出来。 立冬停下筷子,“怎么这么问?我爹妈对你不好吗?” “好是好,但我今天去市场,你妈都没承认我,说我是她认识的一个小辈。” “你是不是穿着警服?” “是啊。” 立冬一语点破,“我妈怕你落人话柄,她是替你着想,笨蛋,连这个都不明白?” 裴铮愣了一下,脸上的阴云瞬间散开,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额头,低声说:“……是这么回事啊?我……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立冬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以为我妈嫌弃你这个未来女婿了?” “有点。”裴铮老实承认,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我妈那人,看着泼辣,心思细着呢。她总说,咱们家没什么能帮衬你的,但绝不能给你拖后腿。你穿着那身衣服,代表的是公家形象,她得注意影响。” 第116章 你不是妻子人选 快下班的时候,石云俏递给立冬一封信。 信封上只有乔立冬收这几个字,其他的什么都没有。 立冬把正反面都看了看,问道:“石姐,哪来的?” “传达室的,我去取信,刚好看见你也有一封,就一起取回来了。” “石姐,谢谢你。” 立冬随手放在书里面了。 下班后,办公室没有别人了,立冬才从书中取出信,拆开,展开。 乔立冬,我是裴铮的妈妈,下班后见一面吧,我在对面的翠湖饭馆等你。 希望只看见你。 裴铮的妈妈要见她? 立冬已经能想到赵瑞雪会说什么了,但她没拒绝,见见也无妨。 立冬回了宿舍,换下制服,就去了翠湖饭馆。 赵瑞雪果然在最里面的位置。 立冬走过去,礼貌的喊了一声阿姨。 “坐吧,还以为你不会来。”赵瑞雪语气淡淡。 立冬在赵瑞雪对面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在膝上交握,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从容。 “阿姨找我,有什么事吗?”立冬开门见山,声音平静,没有怯懦,也没有锋芒。 赵瑞雪打量着她。 眼前的姑娘换了便装,简单的蓝色衬衫,浅色长裤,不洋气,但干净整洁。 头发梳成一条利落的马尾辫,脸上未施粉黛,眉眼清秀,确实不是上不了台面的样子。 但这并不能改变她的出身。 服务员过来,赵瑞雪只点了一份馄饨,显然没打算请立冬吃饭。 茶水上来,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有些刻薄的表情。 “小乔同志,”赵瑞雪用了这个疏远的称呼,手指摩挲着茶杯,“我今天找你,是想以一个母亲的身份,跟你谈谈裴铮的事。” 立冬静静地看着她,等待下文。 “裴铮是个单纯的孩子,重感情,没谈过恋爱,容易被一些……表面的东西打动。”赵瑞雪措辞谨慎,但话里的意味别显,“他的人生轨迹,本来应该是清晰的,稳定的。找一个门当户对、能对他事业有帮助的妻子,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赵瑞雪顿了顿,接着说道:“你们年轻人讲感情,觉得有情饮水饱。但我们做长辈的,看得长远。两个家庭背景、生活习惯完全不同的人硬要绑在一起,刚开始可能有新鲜感,时间长了,矛盾就会像杂草一样疯长。你是个聪明姑娘,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立冬的心慢慢沉下去,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这些直白而现实的话,胸口还是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立冬深吸一口气,迎上赵瑞雪的目光,“阿姨,我明白您的顾虑。我家是农村的,父母做点小生意,比不上你家的条件。但是,我和裴铮在一起,不是因为他的家庭,他喜欢我,大概也不是因为我的家庭。我们都在靠自己的努力工作和生活。” “努力?”赵瑞雪轻轻笑了一下,带着点不以为然,“小乔,努力是好事,但有些差距,不是靠个人努力就能抹平的。裴铮以后是要往上升的,他的妻子,需要能帮他打理人际关系,应付各种场面。” “你呢?你能跟领导夫人们谈论钢琴、油画的时候插上话吗?你能在必要的时侯,用你的家庭资源帮裴铮铺路吗?” 这些话像针一样,细细密密地扎在立冬的心上。她攥紧了紧握的手,指甲陷进掌心。 “我不能。”立冬的声音依旧平稳,“我不能谈钢琴油画,我家也没有资源能给裴铮铺路。但我能在他累的时候给他煮一碗热面,能在他遇到烦心事的时候安静地听他说,能努力让自己变的更好,问心无愧地和他并肩站在一起。” 赵瑞雪皱起了眉头,显然对立冬这番“不上道”的回答不满意。 “光有这些是不够的,生活是现实的。裴铮现在被你迷住了,想不到这些,可以后呢?当他因为你的缘故被同事议论瞧不上,当他因为岳家拿不出手而在关键时候差那么一点助力,他一定会后悔的。” “他要是不甘心,会把这一切的源头推到你身上,你们会无休止的争吵,相互指责,甚至会动手。到那个时候,你们的感情还能剩下什么?” 赵瑞雪的语气变得急切起来,“小乔,就算我求你,为你自己好,也为裴铮好,离开他吧。你找个条件相当的,日子过得轻松自在,何必非要挤进一个不适合你的圈子里,让自己难受,也让别人为难呢?” 饭馆里光线昏暗,空气中的凝重让人透不过气来。 立冬看着赵瑞雪那张写满了焦虑和优越感的脸,忽然觉得有些悲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站起身。 “阿姨,谢谢您今天跟我说的这些话。您的意思,我听懂了。但是,我和裴铮要不要在一起,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除非裴铮亲口对我说,他不需要我了,否则,我不会因为您的这些话就离开他。” 赵瑞雪没想到她说了这么多,立冬还是油盐不进。 这是钓了一条大鱼,舍不得放弃吗? “小乔,你要是答应和我儿子分手,我会让你实习结束之后,能留在法院。你要是一意孤行,不愿意听我的,希望你能承担起代价……你从农村走出来,考个大学不容易。” 立冬一字一句的问:“阿姨,你是在威胁我?” 赵瑞雪翘着兰花指,呷了一口茶,“我相信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就是少走弯路,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要识相的放手。” 立冬微微鞠了一下,“茶钱我会付我这一半,阿姨,再见。” 说完,立冬不再看赵瑞雪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转身,挺直脊背,一步一步地走出了翠湖饭馆。 门外,夕阳的余晖有些刺眼。 立冬抬手挡了一下眼睛,感觉眼眶有些发酸,但她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从小到大,她就是个要强的,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还没到宿舍,就遇见了裴铮,手上拿着他的饭盒。 “下班后就没看见你,你干什么去了?” “出去买了点东西。” “东西呢?” 立冬可是两手空空。 “没看上,就回来了。” 赵瑞雪只是口头上恐吓,没做出出格的事来,今天的事立冬还不想告诉裴铮。 她只是谈了个恋爱,还没嫁给裴铮,要是搅和的人家母子失和,好说不好听。 立冬不会主动去跟裴铮告状,但她也不会坐以待毙。她得更加努力,让自己的工作能力无可指摘,让任何人都找不到错处。 谁想凭手段夺走她的东西,她也绝不会轻易放手。 第117章 如此手足 “四眼,跟上。” 麦穗的话音刚落,小土狗就摇着尾巴跟上来了。 四眼就是它的名字。 现在已经长成半大狗了,是只小公狗。 这一点秦荷花很满意,不然过个一年半载的再生一窝小狗出来,真要了她的命了。 小四眼很聪明的,它会听脚步声,乔家人不管谁回来,它大老远就迎上去,一声不叫唤。 但外人不行,哪怕乔大嫂乔二嫂也不行。 麦穗带着小四眼回娘家,去看望它妈。 见麦穗又来了,乔奶奶很是嫌弃,“我老后悔了,就应该把小四眼送到别的庄子上,省的你带它来打秋风。” 麦穗笑嘻嘻地一点不恼,把手里拎着的小半袋苞米碴子往灶台上一放,“奶奶,您看您说的,我这不是带着‘粮票’来的嘛,刚磨的,香着呢!” 乔奶奶瞥了一眼袋子,嘴角往上弯了一下,随即又故意板起脸,“就这点玩意儿,还不够塞奶奶牙缝的。” “奶奶,你的牙缝真大,是掉牙了吧?” 乔奶奶给了麦穗一巴掌,“拿奶奶开涮。” “汪!”小四眼急眼了,围着乔奶奶的脚边转圈,尾巴摇得像风车。 “去去去,跟你主子一个德行,去找你娘去吧。”乔奶奶作势要赶,眼里却带着笑。 她弯腰摸了摸四眼它妈,那只老黄狗,“还是你娘老实,不声不响的。” 麦穗自己熟门熟路地搬了个小板凳坐下,拿起竹筐里的韭菜就摘,“我娘让我来看看您这儿缺啥不,缺啥就从县里买回来,又好又便宜。” 乔奶奶“嗯”了一声,“你回头跟你娘说,我啥都有,让她顾好自家那一大堆孩子就行,别舍不得吃穿。” “知道啦。”麦穗脆生生应着,眼珠一转,“奶奶,我瞧着您这腌的咸菜疙瘩快好了吧?闻着就香,我娘前几天还说呢,就馋您这一口。” 乔奶奶哼了一声,“我就知道,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等着,走的时候给你捞上几个。” “哎,谢谢奶奶!”麦穗笑得见牙不见眼,手下摘韭菜的动作更快了。 小四眼和狗妈妈躺在一起,舒服地打着盹。阳光透过窗棂子照进来,落在这一老一少两只狗身上,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满是烟火人间的踏实和暖意。 奶奶给麦穗捞上四个咸菜疙瘩,还有腌辣椒,喊了一声四眼,就回家了。 乔大嫂二嫂在摊煎饼,屋里还有人说话。 不是孩子的声音,听起来也不是爹和姐夫。 麦穗小声问道:“大嫂二嫂,家里来客了?” 乔二嫂嘴快,“来了一个男人,说是来找姐夫的。” 麦穗一听,眼睛顿时亮了。 她最喜欢听这种家长里短、亲戚过招的戏码了。 对,就是爱听八卦。 她把咸菜疙瘩往厨房一放,拍了拍小四眼的脑袋让它自己玩去,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到正屋窗根底下,竖起耳朵听。 屋里传来一个略显油滑的男声,“……铁柱啊,不是哥说你,你现在日子过好了,在乔家站稳脚跟了,可不能忘了根啊。咱爹娘走得早,我可是你亲哥,一个娘生的。小时候有啥好吃的,哥可都紧着你。” 这是打感情牌? 接着是商铁柱有些沉闷的声音,“哥,先紧着我?可是……” “可是啥呀?”男人的声音拔高了些,“哥这次是真遇到难处了。你大侄子要说亲,女方家开口就要三转一响,我这砸锅卖铁也凑不齐啊。你就在钱上帮帮忙,手指头缝里漏点,就够你哥我救急的了。你放心,这钱哥肯定还,等年底卖了粮食就还。” 麦穗在外面听得直撇嘴。 这话她可太熟了,村里那些借钱的,十个有九个都说“肯定还”,到头来能还上一个就不错了。 这话怎么说的呢?借钱的是大爷,要债的是孙子。 更何况是姐夫的哥哥,以前没少欺负老实巴交的姐夫,现在看他在乔家过得安稳了,又舔着脸来“吸血”。 麦穗正想着,就听见她娘秦荷花说话了,“他大哥,你的难处我们知道了。不过你可能不太清楚,铁柱在我们家,是顶门立户的姑爷,不是帮工。这煎饼摊子,是我们老乔家的营生,铁柱出力,我们管吃管住开工资,跟村里别的汉子出去干活一个样,钱都是一分一分辛苦挣来的,没有手指头缝里漏钱的说法。” 商铁柱哥哥干笑两声,“哎呦,亲家婶子,话不能这么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嘛,我弟弟没少给你家出力吧?我可是他哥,帮帮我怎么了?我也是没办法了,才求到这里的……” “正是一家人,才更得把账算明白。”秦荷花打断他,“铁柱的工资,除了他自个儿的零花,剩下的都交给立春管着,他们小两口要养三个孩子,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我们老乔家也是小门小户,挣点辛苦钱,帮衬不了太多。” 商铁柱哥哥显然不死心,“亲家婶子,你看你这话说的……要不这样,让铁柱先借我一百,不,八十,八十块就行……” 商铁柱自己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坚定了不少,“哥,钱是立春管着,除了花销也剩不了几个钱。大侄子说亲是大事,三十五十的也不顶用,我……我这儿有五块钱,你先拿着应应急。多的,真没有了。” 商铁柱哥哥没想到自己这个倒插门弟弟会这么干脆地拒绝,语气顿时有些不好听了,“五块钱?商铁柱你打发要饭的呢?我看你是入了赘,就忘了自己姓啥了。行,你厉害,我看你就在这乔家窝囊一辈子吧,拉帮套的货,就当商家没有你这号人。” 门帘被猛地掀开,一个穿着旧褂子、面露不渝的中年男人气冲冲地走了出来,差点撞上门外的麦穗。 男人瞪了麦穗一眼,也没理会院子里正在摊煎饼的乔大嫂乔二嫂,径直摔门走了。 麦穗拍拍屁股,掀开门帘钻进屋,看见姐夫低着头,商铁柱的哥真有意思,以为他多有志气,说着最狠的话,五元钱也拿走了。 “姐夫,你别往心里去。”麦穗说出来的话,不像她这个年龄说出来的,“你哥那样的人,你给他三十,他下次就敢来要三百。” 秦荷花叹了口气,“铁柱啊,麦穗话糙理不糙。咱不欠他的,你别忘了,你还有孩子要养。以后他再来,你就还这么应付,实在不行就往我跟你爹身上推。” 商铁柱眼圈有点红,点了点头,“娘,我知道,让你们看笑话了。以前我哥和嫂子就没把我当兄弟,老房子和房子里面的东西,都让他两家分了,我不欠他们的。”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去帮你两个嫂子压压煎饼糊子。” 商铁柱应了一声,出去了。 麦穗凑到她娘身边,小声说:“娘,您刚才可真厉害,几句话就把他堵回去了。” “厉害啥啊?就怕他以后还出幺蛾子,蚊子改不了吸血……” 第118章 烦心事 秦荷花戳了戳她的额头,“你呀,就知道听墙角,以后这种事儿少掺和,别学坏了。” 话是这么说,脸上却没什么责怪的意思。 她看着窗外,语气淡淡的,“这做人啊,就像摊煎饼,火候不到,夹生;火候过了,糊了。对自己家里人,要软和;对外头那些想占便宜还没个好脸的,就得硬气点,不然啊,永无宁日。” 立春从县里回来,还把立冬一起带回来了。 立冬有两个星期没回来了,弟弟妹妹都围着她,还有小外甥。 立冬如今发工资了,会给她们带零嘴,还有读书用的纸和笔。 今天带的是花生酥,塞给了寒露,让她和弟弟妹妹分食。 立冬这才有机会凑到秦荷花面前,塞了一个给她。 “娘,尝尝。” “不用尝也知道是好东西。” 含在嘴里香香甜甜的,秦荷花都不舍得咬下去,不舍得几口吃完。 “回来就回来,别买这买那的,把她们一个个的嘴巴都养馋了。” “没花几个钱,我是当姐姐的,给弟弟妹妹花钱不是应该的吗?” 秦荷花瞪了立冬一眼,“养家是我和你爹的事,我们生的下来就养的起,你顾好自己就行了。” 让未来婆家知道了,那她和男人算什么?趴闺女身上吸血吗? “都是小钱。” 秦荷花打量着立冬,“我看你又瘦了,是吃不饱?” 立冬摸了摸腮骨,掩饰道:“没有吧?您一定是看错了。娘,做什么饭?我帮您。” “还能吃啥?都在家咱包饺子。” 对于北方人来说,好吃不过饺子。 今天才算一家人全乎乎回来了,饺子自然是要吃的。 家里的茄子太多了,上顿吃下顿吃都吃腻了,但包饺子却别有一番味道。 临睡之前,秦荷花走进了立冬的房间。 立冬一个人躺在床上,看着房梁出神。 门帘的轻微响动,还是惊动了她。 “娘,您怎么还没睡?” 立冬赶紧坐了起来。 立冬从小就独立,因为家里没有儿子,大人之间但凡有点矛盾,直接怼脸骂绝户头的都有。 调皮捣蛋的孩子有样学样,拿着这句话攻击孩子。 家里其他孩子会气哭,会跟别人吵架,只有立冬撸袖子就干,打趴下逼着道歉。 打不过也打。 破皮了出血了也打。 受伤了也不喊痛,也不掉眼泪。 所以,秦荷花对这个有担当的闺女是不一样的。 秦荷花在床沿上坐下,昏暗的光线里,仔细瞧着闺女的脸,声音放得更轻了,“立冬,你跟娘说句实话,是不是有心事?” 立冬下意识就想否认,嘴角扯了扯,“没有,我能有什么心事啊,就是今天上班有点累。” “你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我还能看不出来?”秦荷花伸手,轻轻抚过立冬的腮边,这丫头真的又瘦了。 “你这孩子,从小就跟别的娃不一样。别人骂咱家绝户头,你妹妹她们只会哭,只有你,撸起袖子就上去跟人干,打不过也打,破皮流血也不吭声,更不掉泪。” 她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心疼,“可你这倔劲儿,对外人行,对爹娘也这样吗?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你让娘心里怎么好受?” 立冬听着秦荷花温柔的话语,筑起的心防裂开了一道缝。她鼻尖一酸,垂下眼睫,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裴铮他妈,不太喜欢我。” 秦荷花心里一沉,面上很是心疼,“她为难你了?” 立冬的声音干涩,“她找了个姑娘,天天去我单位找我……那姑娘说,她是裴家认准的儿媳妇,让我……让我有点自知之明。”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秦荷花有点气着了,“下三滥的玩意,净干些下三滥的事……裴铮知道吗?” 立冬眼里闪过一丝慌乱,“我没告诉他,他跟他妈关系本来就不算太亲近,我不想因为这事……让他们母子彻底闹僵,我不想让他为难。” “糊涂!”秦荷花的声音突然严厉起来,“立冬,你不是为他着想,你是傻,你这是在犯糊涂。” 秦荷花紧紧攥着女儿的手,说服她,“这件事,你必须告诉裴铮。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这是你们两个人的事。他一个大男人,要是连自己认定的姑娘都护不住,连亲妈和媳妇之间的矛盾都不敢面对,没有去处理的担当,那他还算什么男人?你们以后真要在一起,几十年那么长,难道次次都要你这样受着?” 秦荷花语气斩钉截铁,“日子是两个人过的,有困难了得一起扛。你现在把什么都一个人扛了,把委屈都自己咽了,啥都不让他知道,这不是贤惠,是傻!你让他蒙在鼓里,那不成全了他妈和那个姑娘?你让他以后知道了,心里该怎么想?是怨你把他当外人,还是感激你啥都替他考虑好了?” 秦荷花语气放缓,语重心长,“立冬,听娘的,找个机会,原原本本地告诉裴铮。他要是有心,就该拿出他的担当来,处理好他母亲那边的事。要是他知道了却装聋作哑,或者只会和稀泥……” 秦荷花顿了顿,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那意思立冬瞬间就明白了。 那样的男人,也不值得她如此付出和隐忍。 立冬怔怔地看着母亲,一直以来她都习惯了自己解决问题,习惯了保护家人,却从没想过,在亲密关系里,有时候“依靠”和“共同承担”同样重要。 娘的话像一把重锤,敲碎了她自以为坚强的外壳,露出了里面那个也会委屈、也需要被保护的自己。 立冬终于软化下来,轻轻点了点头,哑声说:“娘,我……我知道了。” 立春和铁柱也没睡着。 白天的事,铁柱还是跟立春说了。 “那你说,你两个哥哥以前对你好吗?” 立春想听听那两家的表现,一直听三大娘说对铁柱不好,她想听铁柱自己说。 现在的立春不是六亲不认,自家姐妹要是有难处,她也会帮。 “不好。”铁柱说。 商铁柱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这么说吧,老百姓的日子紧巴,二老要是攒点钱了,是不是先用在大点的儿子身上? 立春没作声,只是往铁柱身边挪了挪,安静地听着。 “大哥、二哥他们……年纪比我大不少,我记事那会儿,他们已经能跟着爹娘下地挣工分了。” 他声音平缓,听不出什么怨怼,只是陈述着一件久远的事。 “家里有点好吃的,娘总是先紧着他们,说他们出力多,饿得快。我蹲在门口干啃煎饼,闻着屋里飘出的那点油腥气,也就那么过来了。” 又是四章,别囤文,记得每天都来看我,我给力宝子们也要给力哟,比心! 第119章 黑白人生 铁柱顿了顿,嘴角牵动了一下,苦笑。 “后来他们相继成家,那才叫真的艰难。给大哥娶媳妇,爹娘掏空了家底还欠了一屁股债;砖瓦还没攒上几块,二哥又说定了人家,彩礼、酒席……又是债上加债。爹娘那几年,腰就没直起来过,夜里总能听见他们压着嗓子咳嗽,一声接一声的。” 立春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男人粗糙的手掌。 同样是儿子,他不被偏爱。 “再后来,爹娘没几年就相继累倒了,没熬过去。”铁柱的声音更低沉了,“他们一走,大哥二哥就来‘商量’这债务的事儿。他们说,他们都已成家立业,拖家带口的不容易,我是老幺,没成家,光棍一个,没负担……这爹娘留下的债,自然该我来还。” 立春能想象出那个场面,两个成了家的哥哥,如何压着弟弟脖子将沉重的债务推给当时还年轻的弟弟的。 她握着他的手又紧了紧。 “那时候,我还能说什么呢?”铁柱叹了口气,“债主认的是这个家,爹娘不在了,他们自然找我,我认了。那些年,挣的每一个钢蹦,都先紧着还债。大哥二哥,从那以后,就好像忘了这回事,再没问过一句。”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外面几声夜猫叫。 立春看着男人模糊的侧脸,那些轻描淡写的话语背后,是多年独自扛着重担的沉默与艰辛。 “直到我把债还完了,他们一个两个的又想从我这里捞钱。我跟着建筑队干活,我两个嫂子去队长家里领钱,两人还打起来了。” “后来我就跑远地方打零工,钱才能落到我手里。家里一年至少遭几次小偷,不用想也知道谁干的。但凡有上门说亲的,那两家一定给搅和散了,因为有媳妇了他们就算计不了我了,我继续当光棍,他们才有的捞。” 商铁柱还有一件事没说出口,比他大十多岁的二嫂,居然还想勾引他睡觉,为的是两个男人替她家挣钱。 他说不出口,太丢人了。 “你问我能不能倒插门,我当时就想答应你,那个家我是一天都不想待,现在就挺好,有老婆孩子,有儿有女,咱爹咱娘没亏待我,小舅子小姨子也很敬重我。咱爹咱娘没养我小,我一定会养他们老。” 立冬心里又酸又胀,她也明白了,为什么铁柱会对他们这个小家如此珍惜,为什么会对她,以及她的家人,付出得那样毫无保留。 “你放心,我以后也会对你好,闺女是你从小养大的,她俩要是长大不孝顺,我带着金玉去把她俩腿打断。” 铁柱小声说:“我待她俩凭良心,问心无愧,不用她们孝顺我,她俩必须孝顺你。” 立春往铁柱怀里钻了钻,枕着他的胳膊,“睡吧。” —— 家里孩子多,这两年也攒了快一千块钱了,乔树生打算买台电视机。 主要是现在有这么一个政策,十四英寸的红双喜黑白电视机四百块钱,村里补贴一百(麦穗估摸着可能是上级,或者生产厂家,村里哪有钱)。 孩子们当然乐意了,庄上还有三家买的,麦穗没见过黑白电视,还特意和姐姐妹妹去看过。 只能收到两三个台,画面还不清楚,但好歹能看见人,听个歌,看个电视剧的,挺好。 乔荷花不同意,天天风里来雨里去披星戴月,一家人攒点钱不容易,她舍不得。 乔树生坚持,“孩子们想看我就买,村里好几家人家都有了,咱家孩子不能总是踮着脚扒别人家的窗台。让人瞧低了,孩子心里憋屈。” “面子有钱重要?” 乔树生劝她,“日子是紧,但人活一口气。有了它,孩子们眼界就宽了,咱也能听个新闻啥的,看看国家又出什么好政策了。” 秦荷花拗不过,也就同意了。 第二天,乔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乔树生和立冬赶着驴车去公社,不仅拉回了那台簇新的,用硬纸壳箱子装的红双喜电视机,还买回了一根长达几米的电视天线。 天线是由一节节金属管套接起来的,光这些还不够,还得竖一根长木头,再把天线绑在上面。 商铁柱在房顶上敲敲打打,得固定底座。 左邻右舍都跑出来看热闹。 “树生家阔气了!” “可不,电视机四百块,一般人家买不起。” “这下能收好几个台哩!” 天线架好,屋里的乔树生庄重地接通电源,按下了电视机的开关。 屏幕上先是闪过一片密集的雪花,发出“沙沙”的噪音,别说人了,连声音都听不见。 孩子们紧张极了,不会买了台不好的电视吧? 铁柱小心翼翼地转动天线的方向,乔树生在房里指挥,松柏趴在窗台上对外面喊:“姐夫,爹说再往东一点点,慢点。” “还不对,再转一点点。” 其她人则紧张地盯着屏幕。 突然,在一片流动的雪花中,几个模糊的人影晃动了一下,伴随着断断续续、夹杂着刺啦声的对话。 铁柱稳住手,耐心地微调,终于看见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在播报新闻,虽然有些扭曲,但那张脸,那声音,是真真切切的。 “有人了!有人了!”松柏指着屏幕大叫。 这一晚,邻居们端着板凳挤满了乔家的堂屋,实在坐不下,连窗户外面都站着人。 黑白的光影映在一张张好奇又兴奋的脸上。 乔树生坐在人群后面,默默地抽着烟袋,烟雾缭绕中,他看着那小小的屏幕,看着屏幕前孩子们和邻居们叽叽叽喳喳的说着话,咧开嘴笑了。 麦穗也看的津津有味的,日子太无聊,好歹多一个解闷的东西。 屏幕里的人生再黑白,也比土黄色的日子精彩。看着看着,她心里那点“生财有道”的心思又活泛起来了。 家里每晚挤得满满登登,地上掉的泥都能扫一小堆,这可都是人气儿啊。 她凑近正在纳鞋底的秦荷花,小声建议,“娘,再有来家里看电视的人,咱要钱吧,就像看电影卖票一样,一个人一分钱,一晚也能有好几毛呢。” 秦荷花闻言,抬手就弹了她一个小脑瓜崩,笑骂道:“小财迷,你掉钱眼里了吧?乡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咱要是要钱了,一下就出了大名了,可丢不起这个人。” 唉,娘就是太体面。 麦穗刚想申辩这“场地费”收得理所应当,还有电费噪音费,这个念头就被老娘一句话掐灭了。 她撅了撅嘴,心里嘀咕:家里为了买这电视机花的三百块大洋,可是实打实的,怎么面子就比里子还重要了? “娘,娘,你快来,呜呜呜……” 第120章 赵阿姨给的底气 这分明是小雪的声音,带着哭腔,从院子角落的茅房方向传来。 秦荷花心里一紧,手里的鞋底往炕上一扔,趿拉着鞋就跑了出去,“小雪,你咋的了?” 小雪在茅房里哭得哇哇的,声音里充满了惊恐,“娘,我拉虫虫了,这么长……呜呜,在我肚子里长的……” 秦荷花提着的心一下子落回了肚子里,竟是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她掀开茅房的旧布帘子,对着里面吓坏了的小雪说:“别嚎了,傻丫头,你吃的是打虫子药!那是把你肚里的虫子打下来了,好事儿!” 这时,乔树生也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了,听见动静走到女人跟前。 麦穗也好奇地跟了过来。 秦荷花回头对父女俩解释,“昨天不是给她们吃了宝塔糖嘛,不是光小雪,都吃啦。” 宝塔糖药是一种彩色的、锥形的打虫药,在孩子们看来像糖果,却是肚子里蛔虫的克星。 小雪提着裤子,小脸上还挂着泪珠,都不敢看茅坑了,心有余悸。 乔树生放下锄头,脸上是了然又有些好笑的表情。 他走过去,弯腰看了看,然后用一种见怪不怪的语气说:“嗯,是打下来了,这下肚子就舒服了,不长个儿不好好吃饭就是这些家伙闹的。” 乔树生不愧是老师,做工作有一套。 他放柔了声音,带着点鼓励,“咱小雪勇敢,把虫子打败了,以后吃饭香,长得快。” 麦穗在一旁看着,先是觉得有点恶心,随即又被姐姐腮骨上的泪珠弄得想笑。 她想起前阵子小雪老是喊肚子疼,不爱吃饭,人本来也又瘦又小,原来根子在这儿。 乡下孩子,哪个肚子里没打过几条虫呢?这几乎是成长的“必修课”了。 麦粒怕了,“娘,我也拉虫子吗?” “吃了宝塔糖就会拉虫子,不然都在肚子里,不害怕?” ……当然害怕,在肚子至少看不见,可要是拉出来……太可怕了。 “没人跟我说吃糖拉虫子,你们都不跟我说!”麦粒都要气哭了。 麦穗扎心窝子,“谁让你谗嘴的?不吃不就没事了?” 这么一来,麦粒更生气了。 秦荷花安慰麦粒,“别听你姐的,她也吃糖了。” 麦穗补刀,“我吃了但我不怕上大号。” 秦荷花头疼,“我是有多想不开,生这么多孩子。” 也不怪她,她在的这个年代,怀了就得生,没有别的法子。 —— 立冬沉默了几秒才说道:“我刚开始是这么想的,不想因为我影响你们母子关系,后来我妈说,两个人的事就得两个人扛,不能让我一个人面对。” 裴铮的语气和缓一些了。 “伯母说的对,事情是我妈搞出来的,伤害你的也是她,作为她儿子,作为你的对象,我有什么理由袖手旁观?” 捉贼捉赃,捉奸捉双,要想让赵瑞雪认,得找到裴家钦点的“儿媳妇”。 “等那个人再来找你,告诉我。” “嗯,我知道了。” 有句话立冬又问了一遍,“裴铮,和我处对象,你不后悔吗?” “后悔,我后悔死了。”裴铮刚开口,就看见立冬的睫毛猛地一颤,又低了下去。 裴铮不让她躲,声音低沉,“我后悔没更早发现,让你一个人听了那些混账话。” 原来是这个意思。 立冬被裴铮盯着有点脸红。 “我妈钦点的儿媳妇?”裴铮几乎是咬着这几个字吐出来,带着点嘲弄,“她点的菜上桌,还得问我吃不吃。这么大一个人,她点给我,我就得要?” 说来也巧,下午立冬就收到信了,女的约立冬在后面的小广场见面。 要是见不到立冬,她就去宿舍找,万一说了过分的话…… 这还威胁上了。 立冬回宿舍换了衣服,就去找裴铮了。 “我接到信了。” 立冬把信递给裴铮。 裴铮很快看完,收起来了,“这都是证据。” 两个人来到约定地点,立冬让裴铮在一边听着,她先会会这个女人。 要是第一眼见到的是裴铮,啥都不承认了怎么办? 五六月,花木旺盛,在一处芙蓉树下,坐着一名女子。 立冬走近,那名女子恰好转身,四目相对,女子有点得意,“就知道你会来,坐吧。” 立冬坐在了她对面。 “说吧,找我什么事?” 女子问的很直接,“考虑的怎么样了?” 立冬也很直接,“不用考虑,我和裴铮是自由恋爱,我不会离开他。” 女子有些激动,“我还是那句话,你配不上裴家,识相的就别纠缠裴铮,只有我才能配得上他。我想我的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希望你有自知之明,不要……” “不要什么?” 一个冷硬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女子回头,裴铮正一步步走来,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目光直接锁定了她。 女子显然没料到裴铮会突然出现,气势瞬间矮了半截,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强自镇定下来,“裴、裴铮哥……” “谁是你哥?”裴铮打断她,声音不大,神情冷峻,“我问你,你是什么人?叫什么名字?在哪个单位工作?” 一连三个问题,掷地有声,毫不客气。 女子被这架势震慑住了,下意识地回答:“我……我叫申红梅,在港务局工作。” “港务局。”裴铮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却步步紧逼,“申红梅同志,那我再问你,是谁让你来的?你以什么立场,来干涉我和立冬的私人关系,并对她说这些不着调的话?” 申红梅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被裴铮如此逼问,又羞又恼,脱口而出,“是赵阿姨喜欢我,她觉得我更适合你,才是你们裴家该有的儿媳妇!” 申红梅指向立冬,“是她不识趣,死扒着你不放,一个女人,没有自知之明……” “第一,”裴铮竖起一根手指,目光如炬,“我母亲喜欢谁,是她的个人情感,我无权干涉,但她绝不可能替我决定我的婚姻对象。这是新社会的《婚姻法》赋予我的自由,任何人不得干涉。” “第二,”裴铮语气更加冷硬,“我和立冬同志正在正当交往,我们的关系得到了我奶奶我爸还有她家人的支持,合理合情。” “看在你是女同志的份上,我暂时不与你计较,要是你再敢口出恶言,插足我们中间,我不介意以受害人的身份,向你们港务局反映。明知他人有对象,还介于别人的感情,这是什么行为?” 这个年代2+1,可是受人唾弃的,申红梅之所以这么嚣张,还是赵瑞雪给的底气。 真是闹到单位上去,申红梅还要不要脸了? “你回去找赵阿姨,是她主动找的我,不关我的事。” 第121章 左右为难 裴铮也知道罪魁祸首是他妈。 “我会不会去问,那就与你无关了,从今天开始,不要再在我们的面前出现。我已经给你面子了,你要是一意孤行,就别怪我做事太绝。” 申红梅一句话没说,背起包就走了。 “怎么不说话?”裴铮低声问立冬。 立冬笑着问:“你都处理完了,我还能说什么?不过,你妈为了拆散我们真是不遗余力。” “拥有什么样的父母,我没办法选择,但你放心,我会处理好的。” 有件事,裴铮一直不想说,看来不说不行了。 “我信你。”立冬相信裴铮。 这段时间,裴铮一直住在单位里,只是偶尔回家一趟。 他把立冬送到宿舍之后,就骑着自行车回了家。 裴奶奶伸着头往孙子身后瞧,“我孙媳妇呢?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 赵瑞雪撇嘴,一个乡下人有什么好稀罕的,城里环肥燕瘦的什么样的没有? 裴铮停好自行车走进了屋。 “奶奶,你想立冬了可以去找她,我不想让她来咱家。” 裴奶奶叹了口气,她怎么能不懂? 饭桌上的气氛不算融洽,也就裴奶奶和孙子聊几句。 饭后,裴铮很平静地说:“妈,我想跟你谈谈。” 赵瑞雪抬起头看了一眼儿子,嘟囔了一句,“你跟我有什么好谈的?” 裴铮盯着她,“你想在这里谈?” 赵瑞雪没说话,起身回了卧室,裴铮也跟着走了进去,并带上了门。 赵瑞雪坐在床沿上,指了指椅子,“有什么话就说吧。” 裴铮问的很直接,“那个申红梅是你找的吧?” 赵瑞雪被儿子直接质问,脸上有些挂不住,但依然强撑着姿态,“是我又怎么样?我都是为了你好!那个乔立冬,一个乡下丫头,能给你什么帮助?申红梅家世好,以后在事业上能帮你多少,你算过这笔账吗?” 裴铮眼神冰冷,声音里压着怒火,“妈,我的事业,我的人生,不需要靠女人来铺路。我找的是共度一生的爱人,不是生意伙伴。你用这种手段,是在侮辱我,也是在侮辱立冬。” “侮辱?我看你是被爱情冲昏了头,等你以后在社会上碰得头破血流,就知道我今天做的没错!” “如果成功的代价是牺牲我的感情和原则,那这样的成功我不要。”裴铮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母亲,语气决绝,“我今天正式通知您,我会和立冬结婚。如果您接受,以后我们还是一家人。如果您继续这样‘不遗余力’,那我只能减少回来的次数,甚至不回来,您自己考虑清楚。” 赵瑞雪气的脸色铁青,“我倒想亲口问问,乔立冬为什么死抓着你不放?还不是贪图你爸爸是书记,你是队长?换普通人早就甩了!” 裴铮本来打算走的,听到赵瑞雪的话又走了回来。 “你听清楚了,不是立冬追的我,是我追的她。立冬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要是有一天她甩了我,那一定是我的问题,是我让她心伤了。” “妈,你是我妈,生了我养了我,我不想和你闹的太难看,你要是一意孤行继续给我们使绊子,有件事我要跟我爸说道说道了。我十岁那年,有一次肚子疼提前放学了,一进门我就听见奇怪的声音……” 这件事憋在心里很多年了,要是他妈不作,他准备烂到肚子里的。 那毕竟是他妈。 可赵瑞雪一直蹦哒,一直作。 赵瑞雪的脸一下子变色了,说不出是什么色,反正不是一个色,来回变换。 “你,你,胡说八道!”赵瑞雪半天才憋出这么一句话。 “是不是胡说八道你心里最清楚,我娶谁和谁谈对象,是我的事,你少掺和。” 说完,裴铮拉开房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留下赵瑞雪一个人脸色铁青地坐在房间里。 裴铮知道了。 裴铮拿这件事威胁她。 赵瑞雪只能暂时歇了心思,裴铮给她留了一条路,她不能把路堵死了。 可这么放任裴铮娶乔立冬,她又不甘心。 裴铮跟裴怀远说了一声,又跟奶奶告别。 “还要回单位啊?在家住一宿吧。”家里孩子少,没有热乎气,裴奶奶很希望孙子在家住一宿。 “奶奶,有空我再回来。” 裴奶奶才不信,孙子就是烦他妈。 “你好好吃饭,有空了我就去看你和立冬。” 裴铮答应一声,骑着自行车摸黑走了。 裴奶奶敲了敲儿子的门。 “怀远,我给你送杯水。” 裴怀远双手接过,“妈,您去睡吧,不用惦记我。” 裴奶奶在儿子身边坐下,叹了口气,“小铮就在家吃了一顿饭,这个家他是越来越不爱待了。” 裴怀远安慰她,“妈,裴铮工作忙,住在单位方便。”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啊?他就是烦他妈,从小和他妈感情就淡……哎,就他妈那个人,换我也会。怀远,小铮跟他妈说话还背着咱,她是不是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裴怀远催着裴奶奶去睡。 赵瑞雪的事,他不想知道也不关心。 这么多年了,一步一步就这么走过来了。 直到裴铮回到宿舍,心情还没平静。 如果不是赵瑞雪做的太过分,那件事他是准备烂到肚子里的…… 那年,他十岁。 不知道是不是学校的水没烧开的原因,他在倒数第二节课的时候闹肚子,班主任就让他提前回家了。 裴铮不像女孩子那般叽叽喳喳的,他推开大门,就直接进到了院子,突然就听到异样的声音。 好像是他妈在低叫? 十岁的裴铮是一张白纸,他还以为他妈伤着了还是吓着了,跑进屋推开卧室的门,看到床上白花花的…… “你轻点……” “你叫的小点声,别让人听见……” 裴铮闭上门,一个晚上他都躲在外面,他不想回家,他觉得他妈好脏啊,把别的男人带回家,睡他家的床,还不穿衣服…… 下半夜,裴怀远才被裴怀远在家属院边上的树杈上找到。 “不知道因为找你,你妈和你奶奶都急疯了吗?” 裴怀远气急,扯着裴铮的胳膊,踹了两脚。 要不是裴铮往树下撒尿,裴怀远还不一定发现。 “说,为什么放学不回家?谁惹你了?” 裴铮一声不吭。 裴怀远戳着他额头,“你个犟种!” 事后,不管家里人谁问他,裴铮都没说过原因。 也就从那时候开始,他很排斥赵瑞雪,很少跟她说话,气的赵瑞雪骂她白眼狼。 要说对不起谁,裴铮觉得挺对不起他爸的。 他明明看见了,可他不能说。 第122章 搞怪的麦粒 麦粒蔫蔫的,无精打采的。 双胞胎大概有心理感应,麦穗是第一个发现状况不对的。 “粒儿,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麦粒托着腮,过了好大一会才问道:“姐姐,你上大号了没有?” 麦穗推了她一把,“你有病吧?我看你病的不轻,有什么好问的?恶心不恶心啊?” 麦穗不理她了,拉着招娣往前走。 麦粒跑了几步撵了上来,“姐姐,我是说真的,我不敢上大号了。” 麦穗看她不像胡说八道,问道:“吃喝拉撒睡是人的本能,你为什么不敢上大号?” “我,我不敢,会拉虫子。” 麦穗都不知道说什么了,麦粒是个胆小鬼。 吃了宝塔糖这都几天了? 三天?不对,这都第四天了。 回到家,麦穗就偷偷告诉了娘。 “娘,麦粒会不会憋坏了呀?” 秦荷花哭笑不得,“别管她,看她屎堵在门口,看她拉还是不拉。” 屎到门口自然直……哈哈。 晚饭麦粒都不敢吃了。 乔树生吃饭的时候都是先看孩子,要是孩子爱吃的,他都是少吃或者不吃。 孩子正在长身体,大人咋样都行。 “麦粒呢?” 秦荷花笑着说:“吃了虫子糖,不敢上茅房,也不敢吃饭了。” “胆子这么小的吗?” “你自己闺女,能不知道她什么性子?瞎长大个子,胆子就是小,自己能把自己吓着了。” 乔树生放下碗,“不吃饭也不是个事啊,我看看去。” 麦粒肚子咕咕叫了,可她也不敢去吃饭。 肚子就那么点,吃了饭,就得蹲茅坑。 她不敢啊。 乔树生拉开被子,揉了揉麦粒的脑袋,“小尾,怎么不去吃饭?” 麦粒是家里最小的,乔树生有时候就开玩笑喊她小尾。 排在末尾。 麦粒眼泪汪汪的,“爹,都怪三姐,她没跟我说吃糖会拉虫子。” 乔树生听着小闺女委屈巴巴的埋怨,心里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他坐在床沿上,把麦粒搂过来,“傻闺女,那宝塔糖就是帮咱们把肚子里的坏虫子打下来的。虫子拉出来,肚子就舒服了,再也不疼了,这是好事儿啊。” “可是……可是那虫子……”麦粒一想到那场景,就吓得一哆嗦,“它们会不会动啊?会不会咬人?” “不会不会,”乔树生拍着她的背,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吃了那糖啊,就像给虫子吃了迷魂药,它们出来的时候都晕乎乎的,动不了啦,更不会咬人。咱全家人吃过药,你看谁被虫子咬了?” 麦粒将信将疑地抬起头,“爹,真的吗?” “那当然!”乔树生一脸认真,“爹小时候也吃过,拉出来好多坏东西,当时也吓了一跳,可拉出来之后,嘿,肚子那叫一个舒坦,吃饭都香多了。” 正说着,麦粒的肚子又“咕噜噜”一阵响,这次声音又大又急。 她捂着肚子,脸上露出些尴尬。 乔树生知道这是憋不住了,趁热打铁道:“你看,肚子都在抗议了。走,爹陪你去茅房,给你在外面守着,啥妖魔鬼怪都不敢来!” 麦粒犹豫了一下,但生理上的迫切最终还是战胜了心里的恐惧。她慢吞吞地爬下床,被乔树生牵着往外走。 秦荷花和麦穗在灶间偷偷看着父女俩的背影,捂着嘴笑。 麦穗小声说:“娘,我看粒儿就是缺个人这么哄着。” 别人没耐心。 茅房外,乔树生果真像个哨兵一样站着,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给里面的麦粒壮胆。 “是不是好受了?爹没骗你吧?”乔树生笑了,“赶紧收拾好出来,你娘给你留着饭呢,大米饭还热乎着。” 又过了一会儿,麦粒从茅房里出来了,小脸虽然还有点白,但眉头已经舒展开,那种蔫蔫的、无精打采的样子一扫而空。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拉住乔树生的手,小声说:“爹,我饿了。” “走,回去吃饭!” 麦粒吃了一大碗米饭。 这天,麦穗还没起床,就让外面的说话声音吵醒了。 是二堂哥和她爹。 二粮的大嗓门,一门之隔的麦穗想不听见都难。 今天是星期天,她还想睡个懒觉。 麦穗趴在窗台上,揉着眼睛问:“爹,二哥,你们在说什么呢?” “哎呀,我的好妹妹,你可算是醒了!” 麦穗一点不给他面子,“二哥,我是被你吵醒滴。” “好好好,怪我。我正跟二叔说呢,苗圃那边出事了。” 原先拨出一亩地种月季苗,从去年开始需求量大了,乔树生又把相邻的一亩地换成自家的了。 麦穗知道城市会越建越好,那就少不了绿化苗木,两亩地也不够,刚好二堂哥家的地在附近,就也一起弄了月季苗。 平时,都是二堂哥在管理。 “咱被偷了一分地的月季苗。” 麦穗一听,心里“咯噔”一下,睡意全无。 一分地的苗,就是六七十块钱,这在农村可不是个小数目。 “报警!”乔树生脸色铁青,烟袋锅子在门框上磕得梆梆响,“这还了得?今天偷一分,明天就敢偷一亩,必须报公安!” 二粮一听要报警,有点慌神,“二叔,报警……能行吗?公安能管咱这地里的事?” “咋不行?这是盗窃。”乔树生语气坚决,转头就对麦穗说:“去,让你姐夫骑自行车去镇里派出所!” “爹,等等!”麦穗却比他们想象的要镇定,她乌黑的眼珠转了转,拉着二堂哥的胳膊问:“二哥,我问你个事,被偷的那块地,是不是靠西边,挨着水沟的?” 二粮回想了一下,“对啊,就是那地,麦穗啊,你咋知道的?” 麦穗心里有底了。 她转身对父亲和二堂哥说:“爹,二哥,你们先别急。报警是对的,而且,我可能能给公安提供点线索。” “你有线索?”乔树生和二粮异口同声,都惊讶地看着她。 麦穗还是个小丫头,个头刚到腰。 麦穗点点头,解释道:“去年咱们扩种的时候,我就担心过苗圃离大路近,怕有人动歪心思。所以,我和爹在几处容易被人下手的地方,弄了点‘小机关’。” 乔树生也想起来了,靠水沟的地头,埋了两根不起眼的小木桩,中间拉了一道细铁丝,离地大概有脚踝高。 当时这么做的时候,乔树生也没觉得这么做有什么大用。 第123章 亡羊补牢,犹未晚矣 麦穗一边说,一边比划,“白天能看到,晚上根本看不见。小偷要是从那儿进地,很大可能会被绊一下。铁丝上我抹了咱家修自行车链子上的黑机油,他裤腿上很可能蹭上油污。而且,慌乱之下,脚步会乱,留下的脚印会特别深,或者摔倒留下痕迹。” “最重要的一点,”麦穗压低声音,“那两块地,前几天爹刚偷偷浇过一遍透水,看起来和别处一样,但其实土特别软烂,人踩上去,脚印会非常清晰。普通的泥地,脚印可能看不清鞋底花纹。但在那种又软又有硬物的泥里踩下去,鞋底的花纹很可能会被印得非常清楚,公安只要找到那双鞋,就能对上!” 二粮听得张大了嘴巴,半天才合上:“我的个乖乖……妹啊,你……你啥时候想的这些招?我天天在地里转都没发现!” 乔树生看着女儿,眼神里也充满了惊讶和赞许。 “好,好。”乔树生连说两个好字,“有了这些,公安同志就好查了!二粮,你赶紧去地里,保护好现场,特别是麦穗儿说的那些脚印,找个破筐扣起来,别让人和牲口给破坏了。” 麦穗补充道:“爹,等公安来了,你把刚才这些话,原原本本地告诉公安同志。” 几个人分头行动。 麦穗早就想到这天了,林子大了,啥鸟都有。 一个庄上住着的,哪怕是一个祖宗留下来的,也有见不得别人好的人。 这么一来,杏坊村就炸锅了。 乔树生家这几年真可谓生财有道,又弄苗圃又做小生意,肯定挣了不少钱。 要不,电视机都买上了? 月季苗丢了,就有人看热闹,这类人还不是个别的。 都穷可以,自己富别人穷可以,自己穷别人富不行,所以乔家丢了月季苗,有人说酸话,有人看热闹。 等有公安开着跨斗三轮摩托车“突突突”地开进杏坊村时,那些看热闹的、说酸话的,顿时都噤了声。 “老天爷,还报公安了呀?” 不知是谁在人群里颤巍巍地嘀咕了一句,道出了很多人的心思。 这年头,公安进村,那可是了不得的大事。平时村里鸡毛蒜皮的纠纷,最多大队支书调解一下,谁家会为丢了点庄稼苗子惊动公安? 看来,乔家这是动真格的了! 绿色的跨斗摩托车停在乔树生家门口,成了杏坊村最扎眼的景致。两名穿着警服,帽子上带着国徽的公安同志下了车,神情严肃。 乔树生赶紧迎了上去,二粮则紧张地跟在后面。 看热闹的村民远远围着,交头接耳,眼神里再没了之前的戏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敬畏和揣测。 “至于吗?几棵花苗……” “你懂个屁!那叫经济损失!乔家这回是铁了心要揪出蛀虫!” “听说花苗最低能卖七八十,这不是七八块。” “啧啧,谁干的这下可踢到铁板了……” 麦穗站在自家院门口,看着公安同志在父亲的引领下往苗圃地走去,她心里是紧张,但不是很担心。 她提供的那些线索,肯定有大用,像一张无形的网,已经悄悄撒了出去。 果然,到了地头,公安同志的专业性立刻就显现出来了。 他们先是仔细询问了丢失的具体位置和数量,然后目光立刻被二粮用破筐扣住的那片松软地头吸引了。 这一切,都像麦穗预料的那样。 看着公安同志严谨的工作,先前那些说风凉话的村民彻底哑火了,一种无形的压力开始在杏坊村弥漫开来。 每个人都意识到,乔家丢的不是几棵花苗,而是公家要管的案子了。 那个躲在暗处的小偷,恐怕真的要倒霉了。 乔树生看着公安同志忙碌,心里百感交集。 他原本只是咽不下这口气,想着报警震慑一下,却没料到闺女有远见,早就想到了。 麦穗让这件事从一开始就走向了截然不同的、更有力的方向。 经此一事,村里人对乔家,恐怕要换一种眼光看待了。 公安同志收集完证据,站起身,对乔树生说:“乔同志,你们提供的线索非常有价值,我们会根据这些证据在村里进行排查。请放心,我们会尽快给你们一个交代,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坏人。” 偷月季苗这事吧,不可能一两天就能抓住小偷,也有可能抓不住,得给办案人员留出足够的时间来。 公安的跨斗摩托车是离开了,杏坊村表面的波澜是暂时平息了,但水面下的暗流谁也不知道有多深。 乔树生蹲在门槛上,闷头抽着烟袋,眉头紧锁。 光是抓住这次的小偷还不够,怎么才能彻底断了那些红眼病的念想,保住这来之不易的家业? “爹,”麦穗搬了个小马扎坐到父亲身边,“光靠公安抓人不行,咱得让那些想使坏的人,不敢来、进不来、来了也跑不掉。” 乔树生抬起头,看着女儿,“你说说看。” “首先,咱得把架势摆足了,明天就让三哥做成两个大牌子,用红油漆写上‘私人苗圃,偷盗严惩’,先吓住他们!” 这招只能用在有贼心没贼胆的人身上。 “其实光有牌子不够,咱得给它弄个围栏,山上有野花椒和刺槐,移过来就能活,沿着地边种上一排,长得快,又扎人,看谁还敢往里钻?不要命了?” 乔树生眼前一亮,“是个法子。” 麦穗继续说:“咱家不是有大鹅嘛,抓两只放进去,也把大黄送去看家。鹅和狗都比人警觉,一有动静就叫,一个庄子的人都能听见。” 她家还可以联合二堂哥等几家关系近、信得过的亲戚或邻居,组成一个简单的巡逻队,特别是在夜间,进行不定时、不定路线的巡逻。 可以放大招:在村里放出风去,对于提供有效线索、抓住破坏者的村民,给予一定的现金奖励(比如五块钱或十块钱)。 重奖之下必有勇夫。 想动歪心思的人得掂量掂量了,因为身边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你。 几天后,杏坊村的村民就看到,乔家的苗圃彻底变了样。 耀眼的红字警告牌、刚栽上的荆棘苗、嘎嘎叫唤的大白鹅……谁也不敢再打歪主意。 那些原本心里还有些酸溜溜或者别样心思的人,看到这阵仗,都默默地把那点念头掐灭了。 为了一点苗子,要去闯荆棘丛、惹那鹅叫狗吠、还要冒着被邻居举报,丢人现眼坐牢的风险,实在太不划算了。 麦穗的这一套组合拳,没用任何高科技,却用最接地气的方式,为乔家的苗圃,筑起了一道防盗墙。 这天放学,松柏偷偷跟麦穗说,他怀疑偷东西的人是…… 第124章 小偷原来是他…… 松柏说出一个名字,麦穗不太敢相信,“真是他吗?” “我同桌说,他夹道里有东西,以前没堵,现在堵上了,还鬼鬼祟祟的。” 麦穗怎么也没怀疑到是周世力,周世力老实巴交的,腿上还有残疾。 在杏坊村的口碑很好。 但从另一个方面说,周世力是个残疾人,娶的媳妇是个神智不清的,有两个女儿,家里挺穷的,这也是作案动机之一。 “咱回去跟爹说,让爹拿主意。” “行。” 等乔树生回来,麦穗和松柏把他拉到南墙跟下面,你一言我一语,把周世力的嫌疑和他们的疑虑全倒给了爹。 爹蹲在院角的磨盘旁,掏出土黄色的烟丝卷着,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半晌没说话,只是“吧嗒吧嗒”地抽着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色晦暗不明。 “胡闹!你们两个孩子家,敢瞎猜疑你周叔?他拖着条残腿,能干啥?咱村谁不说他个好?” “爹!”松柏急了,“我同桌亲眼看见的,他夹道以前能过自行车,现在用柴火堵得严严实实,不是心里有鬼是啥?” “就是啊,爹,”麦穗也小声帮腔,“他家是真难,万一……” “这话,出了咱家院子,跟谁也不准提。周世力……是个苦命人,但知人知面不知心。松柏,你明天上学,绕路去他夹道后边看看,别进人家院子,就在远处瞅瞅,堵上的是啥东西,怎么堵的。麦穗,你娘跟他媳妇儿还能说上话,找个由头去串个门,看看他家里最近有啥变化没,特别是他本人,慌不慌。” 要是周世力干的,乔树生不想把事情闹大,但他肯定也不能吃哑巴亏。 乔树生这才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记住,只看,只听,别问。在没影儿的事之前,不能坏了人家的名声。” 这个指令让麦穗和松柏的心都提了起来。 一场围绕周世力,不动声色的调查,就在这个黄昏,悄然展开了。 晚上,乔树生跟女人讲了,秦荷花也没想到是他。 “不可能吧?他那条腿能干的了这事?” 干自家的活都费劲,还能偷? “搞清楚了再说,真是他干的,也得让他知道,咱不能咽下这个哑巴亏。” 秦荷花侧身看着乔树生,“咱要报公安吗?要是没有了周世力,那个家就玩了。” 乔树生有些烦躁,“行了,还不一定是人家干的。再说了,咱就容易吗?” 是啊,家家不容易。 第二天早上,麦穗和松柏很早就出发,绕到周世力家的后面。 夹道是什么?这里解释一下。 两邻居盖房子,有先有后。 有的经过协商,共用一堵山墙,这叫伙墙,费用平摊。 有的协商不成,就只能自己另起山墙,还得给先盖者留出空隙,一般情况下留几十公分,这就叫夹道。 因为让出来的属于后者的地盘,有的套在围墙外,说这有讲究。 有的套在围墙之内,好几十公分,十几米长,扔了可惜。 周世力家的夹道就在围墙内。 用大小不一的石头,随意砌的。 松柏小心地把垫石拿出来,很快就掏了一个苹果大小的圆洞。 “哥,看见是什么东西了吗?” “黑咕隆咚的,看不清,要是有段铁丝就好了。” “哥,我回家拿。” 松柏,“你先去那边玩会,我回家拿,走路累人。” 麦穗:“……”腿不就是走路的吗? “那你快点。” “嗯,五分钟。” 松柏跑的飞快,很快就回来了。 用铁丝勾东西不是这么容易的,费了好大的劲终于勾上来了。 “麦穗,看看什么叶子?” 洞太小,看不出来,只能看叶子。 “是月季叶子。” 可以肯定偷窃的事和周世力有关。 “走,告诉爹去。” 兄妹俩跑回家,把新的发现告诉了乔树生。 秦荷花很生气,“真没想到会是他,怎么不把他那条好腿摔折了!” 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乔树生喝住了,“别说这样的话。” 麦穗,“爹,捉贼捉赃,万一……” “没有万一!”爹打断他们,语气却不如刚才坚决了。 他背着手在院子里踱了两步,忽然停下,“走!” “去哪?”兄妹俩异口同声。 “去周世力家。”乔树生斩钉截铁地说:“当面问清楚,要是冤枉了他,我赔罪。要是真跟他有关……” 乔树生想了想,艰难地做出了决定,“也得给他留条活路。” 这个决定出乎麦穗和松柏的意料。 他们本以为爹会要赔偿或者交给jc,没想到爹还保留着最大的善意。 乔树生不让麦穗他们去,赶紧吃了饭去上学。 秦荷花不放心,男人的嘴皮子不溜,万一再让人讹了去,就不好了。 她喊了立春,让她伺候孩子上学,自己去追乔树生去了。 立春还啥也不知道。 “麦穗,咱爹咱娘干什么去了?” “姐,我急着上学,等娘回来了,你问娘。” 一人两只,这么多只耳朵听着,麦穗怎么说实话? 再说周世力,正在院子里劈柴火,这两天媳妇精神不太好,他又当爹又当妈,忙的团团转。 大门一响,他看见进来的是乔树生两口子,心里咯噔一下子。 这就叫做贼心虚吧? 周世力挤出笑脸,“哥,嫂子,你们怎么来了?” 他家又穷又有个神经不好的,很少有人来。 周世力拿了两个板凳,用袖子擦了又擦,“二哥二嫂,屋里脏,就在院子里坐坐吧……你们怎么来了?” 乔树生没绕弯子,开门见山,目光平静地看着周世力,“世力,咱们一个村住着,哥就不跟你说虚的了,我家月季花被偷的事,你知道吧?” 周世力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握着斧头的手紧了紧,指节有些发白。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那个被柴火堵得严严实实的夹道方向,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点发干,“听……听说了,村里都传遍了,说是挺贵的花。” 秦荷花在一旁紧盯着他的表情,忍不住插话,“世力,那你……” “荷花。”乔树生用眼神制止了妻子,往前挪了挪板凳,“世力,咱都是男人,是家里的顶梁柱,有啥难处,你跟哥说。是家里揭不开锅了,还是别的事急用钱?” 周世力有些摸不着头脑,“二哥,你什么意思啊?” “有人跟我说,那些花是你弄回家了,就放在夹道里。” “没有的事,二哥,我绝对做不出这样的事来。”周世力只能咬死不承认。 说出去太丢人了。 第125章 放他一马 “能让我看看你家的夹道吗?你要是真急用钱,那几棵花,就当哥帮衬你了。” 这话软中带硬,既给了台阶,也点明了已知的事实。 周世力的头深深埋了下去,斧子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那条残疾的腿都有些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了。 半晌,周世力抬起胳膊,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再抬头时,眼圈已经红了。 “二哥……嫂子……”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不是人!我……我对不住你们。” 他承认了。 乔树生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没想到啊,真是没想到。 乔树生叹了口气,语气里没有太多责备,有的只有失望,“真是你拿的?为啥?” “俺媳妇……她前几天迷糊劲上来,跑外面睡,找回来就发高烧,说胡话。”周世力指着屋里,一个大男人眼泪跟不要钱似的,“孩子吓坏了,直哭。家里一分钱都没有……我去卫生所赊账,人家都不肯了,我……我实在是没法子了!” 他痛苦地抱住头,蹲在地上,“那天晚上,我鬼迷心窍了……我知道你家有好几亩地的月季花,长得那么好,听说值钱,我就……我就偷偷进去挖了一些。” “本来想着卖了花抓药,没想到第二天你就报公安了……我不敢卖,怕被发现,就……就暂时藏在夹道里,想等风头过了再说……” 秦荷花听到这里,心里的火气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叹息。 这周世力,偷了东西都不敢立刻销赃,可见本质不坏,真是被穷逼到了绝路。 乔树生沉默了片刻,走上前,大手按在周世力颤抖的肩膀上,“世力,你糊涂啊,有难处你咋不早开口?乡里乡亲的,我能眼看着你媳妇病死?” “我借了也还不起,没人愿意借给我。” 乔树生直起身,做出了决定,“月季苗,我们得拿回去。这件事儿,我们也不报官了,就说找到了。” 周世力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感激和羞愧。 “但是,”乔树生话锋一转,神色严肃起来,“你得答应我两件事。” “哥,你说,一百件都行。”周世力急忙保证。 “第一,这事儿到此为止,我会和派出所的人说已经找到了,是谁我们不会说出去,你也把嘴闭严实了。你周世力后半辈子的名声,都不能因为这一次糊涂事毁了。” 乔树生看着他的眼睛,“第二,从此以后,哪怕穷得去要饭,也不能再动这种歪心思!人穷不能志短,你得给你孩子打个样,你也不想他们跟着你学坏了吧?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周世力连连点头,眼泪鼻涕混在一起,“哥,我记住了,我以后再干这种没屁眼的事,让我天打雷劈!” “行了,把花给我们拿出来吧。”乔树生摆摆手。 周世力慌忙起身,一瘸一拐地去搬开堵着夹道的柴火。 乔树生和秦荷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的情绪——有追回失物的轻松,更有对周世力这家人生存的无奈与怜悯。 “她娘,你回去拿两块钱送过来,让他去抓药。傻子也是人,不能眼睁睁看着她病死。” 秦荷花点头答应,“回头我再送几个鸡蛋过来吧。” 乔树生默默点了点头。 将近七百棵月季苗,这两天失了水分,有点蔫巴了。 “现在人多眼杂,我等晚上再来背走。” 周世力当然同意了。 路上,秦荷花说道:“那可是六七十块钱,真就这么算了?也不能谁穷谁有理吧?” 乔树生说:“我看过那些花苗了,再挪回去还能活一多半。就算真说出去是他偷的,他有钱赔吗?他要是被抓进去了,他老婆孩子怎么办?到时候真出个什么事,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说出去难听。” 秦荷花明白,但凡换个人来,秦荷花都不会放过这个人。 回到家后,秦荷花拿了几块钱,又用头巾包了几个鸡蛋,给周世力家送过去。 下午,乔树生则骑着自行车去派出所撤案了。 民警纳闷了,“为什么要撤案呢?我们一直在调查。” 乔树生说明了是庄上的人偷的,又把周世力的家庭状况说了,表示他不追究了。 涉及金额不算大,又是报案人主动撤案,派出所的同志就同意了。 “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见乔树生说话文绉绉的,也很客气。 “希望派出所可以对外声明案子破了,说明小偷也抓住了,是外乡人。既能震慑有这种企图的人,又能有个交代。” 这个想法不(有)错(利),派出所同意了。 乔树生从派出所回来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秦荷花和孩子们都在堂屋里等着,灯也没开。 乔树生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这才抹了把嘴,在条凳上坐下。 “吃饭吧。” 饭桌上,乔树生只说案子破了,坏蛋抓着了,月季苗也找回来了。 小偷是外乡人。 只有几个人知道实情。 等把几个孩子打发去做作业,乔树生才说了大体情况。 “跟派出所说好了。”他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也有一丝轻松,“就说案子破了,是流窜的外乡人偷的,已经抓起来了。这件事,往后在咱家,在村里,都翻篇了。” 立春这才明白爹娘早上去干了什么,惊讶地捂住了嘴。 松柏憋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爹,那……咱家的损失,还有周世力不赔钱吗……” “他认识到错了,比赔多少钱都强。”乔树生打断儿子的话,目光扫过几个孩子,“你们记住,咱们今天这么做,不是因为他穷就有理,而是因为‘人’字一撇一捺相互支撑才叫‘人’。” “咱拉他一把,他一家子还能走下去。咱要是按死规矩把他往死里逼,心里是痛快了,那一家人就完了。那点钱,咱家紧一紧就过去了,可对他来说,就是要命的事。” 孩子们似懂非懂,但都把爹的话记在了心里。 夜里,乔树生果然悄无声息地去周世力家,将那些有些蔫巴的月季苗背了回来。 第二天就去地里重新挖坑、栽种、浇水,把空缺补上了。 几天后,村里关于月季花的风波果然渐渐平息。 派出所模棱两可的“结案”说法,有效地转移了村民的注意力。 有点小心思的人也歇了,才两天就抓住了偷月季花的人,公安同志可不是盖的。 周世力媳妇吃了药,病一天天好了。 周世力本人,仿佛经历了一场脱胎换骨。 第126章 解决了 一天清晨,秦荷花打开院门,发现门口放着一捆青草,绿油油的,码得整整齐齐。 接连好几天,都是如此。 她没有声张,只是悄悄告诉了男人。 乔树生听了,在院子里抽完一袋烟,对秦荷花说:“他这是在用他的法子感谢咱呢。由他去吧,这样他心里能好受点。” 秦荷花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回头她去给周世力家送菜时,篮子里悄悄多放了两件麦穗麦粒穿小了的,缝缝补补给他孩子穿。 那七百来棵月季苗,最终救活了有五百来棵。 心疼归心疼,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月季苗每年都要育几茬,要统一管理,最好是挨在一起的,管理看护都方便一些。 但自家地根本不够,因为麦穗麦粒是黑户,没有地,等于啃一家人的口粮。 麦穗有了主意。 “爹,周世力在咱苗圃那边是不是也有地?” “有。” 要是周世力那边没有地,怎么可能这么了解苗圃那边的事,还动了心思呢? “他那边有多少地?” “四口人的,应该有差四厘一亩地。” 那就好办了。 麦穗跟乔树生商量,“爹,问问他愿不愿意栽月季苗,不用担心卖不出去,咱回收。价钱可以告诉他,一棵5分,也比种地强,顶多两年地就能腾出来,不耽误种庄稼。” 苏同志不光提供给县绿化,他还和别的同行做生意,每年的需求量都在十几万株一年龄二年龄苗。 光目前的量根本满足不了。 借鸡生蛋,双赢,乔树生哪有不乐意的? “那我问问他。” 如麦穗所料,周世力算了一笔账,一亩地要是种的好,能收入三百块钱。 他种麦子亩产三百斤才三四十块钱,两季六七十块,两年一百多点顶天了。 但他还在犹豫,“我不懂技术啊?” “教你。” 要问麦穗不担心教会了徒弟,饿死师傅吗? 麦穗不担心,培育月季苗又没有多难的工艺,她的主业在培育其他品种上。 前面就说了,在市场的摊位上,也会放上几盆花,销量还可以,隔三差五会卖出去几盆。 但是太乱了,难免顾此失彼。 麦穗就建议再租一个摊位,专门卖花。 县城统共没有几个市场,惠民农贸市场是最大的,品类全,客流量也大。 在这边租摊位,很划算。 秦荷花都见怪不怪了,麦穗人小心眼多,站的矮看的远。 秦荷花正收拾着碗筷,闻言手停了一下,眉头习惯性地蹙起,“再租一个摊位?小七,咱家现在这个摊,加上你姐姐帮忙,都忙得脚不沾地。再看一个,哪看的过来?又没有三头六臂。” 麦穗声音清脆,条理分明,“娘,不是让咱自家人分两边跑。我是想,最好能跟咱的那个摊挨着。这样咱自家人在两个摊之间走动也方便。要是租不到相邻的,那就雇个人。” “雇人?”一直闷头抽烟的乔树生抬起了头。 这在他们这样的庄户人家看来,可是件了不得的大事。自己下力气干活是天经地义,花钱请人,那感觉就像是……像是旧社会的地主老财了。 “对,雇人。”麦穗在后世啥没见过?开厂子雇人的可太多了,“爹,娘,咱们算笔账。一个摊位费一个月才多少?雇一个人,就算开出三十块钱工钱,但咱们的花利润高啊。只要多卖出去一些,就不仅能覆盖掉成本,还能有得赚。要想把生意做大,光靠咱自家几个人是不够的,这一步,早晚得走。” 松柏在一旁听得直点头,“我觉得麦穗说得在理。咱卖的那些花,在摊子角落里都能时不时卖出去,要是专门弄个漂亮摊位摆开来,肯定有更多人买。” 立春也小声附和,“是啊娘,麦穗弄的那些花,一点不少赚。” 秦荷花看着小女儿,这孩子,经了偷花那一遭,非但没缩回去,心思反倒更活络了,胆子也更大了。 她这当娘的,是又骄傲又有点跟不上趟。 乔树生沉默地“吧嗒”着旱烟,烟雾缭绕中,他权衡着利弊。 麦穗说的道理,他何尝不懂?只是庄户人固有的谨慎让他迟疑。 他把烟锅在墙上磕了磕,下了决心,“她娘,明天你找裴铮,去市场管理处问问,看有没有空摊位,最好能跟咱这边挨着的。要是有,就先定下来。” “雇人的事,先不急。等摊位定下来,咱再物色人。人要老实本分,手脚干净,最好是知根知底的。” “哎,知道了爹。”麦穗脸上绽开笑容,她知道,爹这是同意了。 小满插话,“先不用雇人,再过两天我就考试了,考完试有两个多月的假期。小七,你雇我吧,我给你打工。” 小满这话一出,饭桌上的人都愣了一下,随即都笑了起来。 秦荷花笑得最厉害,指着小满对麦穗说:“听见没,小七?你这还没当上大老板呢,你四姐就先来‘求职’了!” 小满被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很坚持,眼巴巴地看着麦穗,“姐说真的,我考完试就没事了,能帮你干整整一个假期快两个月。工钱……你看着给就行,我也锻炼锻炼。” 小满知道家里是麦穗在管花的事,这话就得跟麦穗说。 麦穗看着比自己高一大截的四姐,小脑袋瓜飞快地转着。请外人要花不少钱,而且确实不放心;四姐手脚勤快,人也不笨,最重要的是自家人,肯定尽心。 肥水不流外人田,别人赚不如自己赚。 “四姐,”麦穗学着大人谈事情的样子,“你来帮忙当然好呀。” 小满眼睛一亮。 “但是,”麦穗话锋一转,伸出小手指,“我们得拉钩约定好。” “你说,有什么要求尽管说。”小满迫不及待地也伸出手指。 “第一,卖花是正经事,不能像在家里想玩就玩,得一直看着摊子,要听咱娘的话。”麦穗说得一本正经。 “我愿意接受娘的领导。”小满用力点头,勾住了麦穗的手指。 “第二,花的名字和价钱我都写在本子上了,你要背熟,不能卖错了。不然赔了钱要从你工钱里扣哦。还得学习怎么养花,不能卖着卖着卖成蔫巴的了。”麦穗晃了晃她那个宝贝小本子。 “行,我学。” “第三,”麦穗最后郑重地说,“工钱嘛……一天五毛钱,要是卖的好,额外还有奖金。” 麦穗的钱也交给娘了,所以一天五毛钱不少。 一天五毛钱,一个暑假下来就是三十多块,对十几岁的女孩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收入了。 小满想好了,她要是考不上高中,打算学门手艺,现在就要开始挣学费。 第127章 又使绊子 小满笑着说:“成交!乔老板。” 姐妹俩的小指紧紧勾在一起,用力晃了晃,算是立下了“劳动合同”。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秦荷花办事利索,第二天就去找了立冬,立冬又找了裴铮。 运气不错,正好在原来的摊位斜对面有个空位,虽然不算紧邻,但抬眼就能看见,互相照应着也方便。 便宜不能赚了一次又一次,秦荷花当即就交了租金。 市场不是露天的,但下面的布置很简单,就是石板柜面搭建的一个个摊位。 四周是店面,那个要舒服多了,但租金也贵。 贵好几倍。 麦穗打算攒钱,以后要租一个这样的,开个花店。 卖花与卖杂货不一样,首先要布置一下,搭了一个半遮挡的暖棚。 还加了一点装饰品。 麦穗的小暖房都放不下了,一下子拉来了三十多盆。 平时就秦荷花母女照看着。 —— 这天,裴怀远回到家,脸色很不好。 自己的儿子,裴奶奶最了解了,问道:“工作上不顺利?” 身为父母官,身上的担子可不轻,裴怀远又是个办实事的人。 裴怀远揉了揉眉心,“有点,妈,我先去房间休息一下,等……瑞雪回来了,让她去房间找我。” 合着和赵瑞雪有关? 裴奶奶也没多问,儿子儿媳妇的事她不掺和,除非赵瑞雪做的过分了,她忍不住。 赵瑞雪下班要早,银行不都是准点上下班……不,提前几分钟就不办理业务了。 下班后,赵瑞雪会找老姐妹喝喝茶,聊聊天,不然早早回去面对不对付的婆婆,挑她刺的男人? 没趣。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赵瑞雪的老姐妹也和她差不多。 “瑞雪,你可害苦我了,上次帮你找的申红梅,孩子他爸和申红梅她爸是同事,因为这事都得罪了。” 赵瑞雪赶紧赔不是,“这事怪裴铮,等哪天帮我带点东西给红梅,就说是我们对不住了。” 老姐妹呷了口茶,漫不经心的,这还差不多。 “瑞雪,你就由着裴铮娶那个乡下的,不是我说你,咱们这些人当中,你是第一个和农村人做亲家的。” 这句话无异于甩了赵瑞雪一巴掌,她脸色瞬间涨红,捏着茶杯的手指都紧了。 “你以为我想啊?”她声音拔高了些,又强压下去,带着怨气,“裴铮那孩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从小就犟,他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爸都管不了,我能有什么办法?” 老姐妹撇撇嘴,显然不信她这套说辞,“得了吧,你要是真下狠心拦,还能拦不住?说到底,要么是你不想拦,要么是你儿子翅膀硬了,不听你的了。要我说,你就不能太由着他了,你可是她妈。” 这话更是戳了赵瑞雪的心窝子。 她这辈子,最在意的就是脸面,最引以为傲的就是慧眼识珠,死缠烂打嫁了个潜力股,把儿子培养得出类拔萃。 如今儿子要娶个乡下姑娘,简直成了她完美人生履历上的一个污点,走到哪儿都觉得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赵瑞雪没好气地反驳,“行了行了,别提这扫兴的事了,喝茶。” 其实赵瑞雪已经采取行动了,她想做的事就没有做不成的。 不过这种事,不能广而告之,要是让裴铮知道是她干的,保不齐要和她翻脸。 赵瑞雪采取的方法很隐密,闷在心里就好。 她端起茶杯,想借喝茶掩饰心虚,却发现杯里的茶早已凉了,赶紧又添了点。 坐了一会儿,赵瑞雪实在没心情再聊下去,便寻了个借口提前离开了。 赵瑞雪磨磨蹭蹭地回到家,天色已经擦黑。 一进门,就感觉气氛不太对。 婆婆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也没开,像是在专门等她。 “妈。”赵瑞雪喊了一声,换着鞋,心里盘算着怎么应付婆婆。 裴奶奶抬了抬眼皮,“回来了?怀远在房里等你,说让你一回来就去找他。” 赵瑞雪动作一顿。 裴怀远这么早回家?还特意让她去房间谈?联想到他最近为工作焦头烂额,以及今天特意嘱咐早点回来做饭、拾掇拾掇家里。 裴怀远说:他妈都是快七十岁的人了,要做饭要收拾家,你早下班就不能少串门,收拾收拾家? 赵瑞雪心里莫名有些发虚。 “哦,知道了。”她应了一声,放下包,尽量维持着平静,朝卧室走去。 推开卧室门,裴怀远正背对着她站在窗前,听到动静,转过身来。 他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地看着她。 “回来了?”裴怀远的声音有些低沉。 “嗯,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赵瑞雪故作轻松地走到床边坐下,“找我有事?” 裴怀远没接话,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直接开门见山,“你最近,是不是又背着我,打着我的旗号,在外面做什么了?” 赵瑞雪心里咯噔一下,强装镇定,“你胡说八道什么呢?我天天上班下班,能做什么?” “瑞雪,”裴怀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法院的老王,今天下午来找过我。” 赵瑞雪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闪烁了一下,强自镇定,“王法官?他……他找你汇报工作吧。” “汇报工作?”裴怀远轻笑一声,指尖在那份评语表上点了点,“他是来向我汇报,有人把手伸得太长,想干涉司法系统内部的人事评价,甚至不惜让我们党的干部,去对一个勤恳努力的实习生下黑手!” “我……”赵瑞雪被他点破,脸上红白交错,还想辩解,“我只是觉得乔立冬和咱们小铮不合适,怕她影响了小铮的前程。一个实习评价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 “胡闹!”裴怀远猛地一拍桌子,茶杯盖被震得叮当响。 他高大的身影在灯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将赵瑞雪完全笼罩。 “赵瑞雪同志,我看你是昏了头了!”裴怀远用了“同志”这个称呼,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你这是公权私用,是以权谋私!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吗?” 他拿起那份表格,语气痛心而失望,“立冬这个孩子,老王亲口跟我说的,勤奋、踏实、肯学,是个好苗子!就因为你不喜欢她,你就要断送一个年轻人的前程,还要拉上一个县的司法干部跟你一起背这口黑锅?!” 实习评价很重要,要是真在这上面动手脚,法院大概率是进不去了,赵瑞雪真是不遗余力,直到现在还贼心不死。 第128章 撕破脸 “我……”赵瑞雪被丈夫的疾言厉色吓坏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之所以害怕,不是后悔自己做了这样的事,而是怪老王不守信用,不办就不办呗,还跑裴怀远面前告状。 “我裴怀远一辈子行得正坐得直,从来没为自己的事向任何人开过口!你倒好,为了你那点狭隘的心思,动用书记夫人的名头去压人?你让下面的干部怎么看我?怎么看我们这个领导集体?说我们恃强凌弱,说我们家风不正?!” 裴怀远越说越气,呼吸都急促了,“今天你能为了个人的小心思去干涉一个实习生的评价,明天你是不是就敢去干涉案件审理?后天是不是就敢贪赃枉法?瑞雪,你这是在把我,把我们这个家,往火坑里推。” 赵瑞雪从未见过丈夫对她发这么大的火,也从未意识到自己小小的举动背后,竟牵扯着如此严重的后果。 说实话,她也曾利用书记夫人的名头,为娘家人谋求过好处。 例如:为娘家侄子找过领导,顺利转了正。 为大哥提前办理了退休,领着退休金,还在另一家企业里领着工资。 朋友的儿子做生意,她帮着跑过质检。 …… 她一直觉得这是小事,自己家都沾不上光,那这官当的有什么意义? 赵瑞雪脸色煞白,拉着裴怀远的手,“怀远,没那么严重,我就是想让乔立冬去别的单位,最好离裴铮远一点,我……我看不上她。” 裴怀远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情绪,但语气很强硬,“这件事,到此为止!立冬的实习评价,必须实事求是,由法院的同志根据她的实际表现来定。你不准再插手,更不准再去为难那个孩子你想让你儿子恨你吗?” 赵瑞雪:她当然不想,可让她接受乔立冬也很难。 “孩子们的事,由他们自己去。小铮已经成年了,他有权利选择自己喜欢的人。你作为母亲,可以建议,但不能强行干涉,更不能使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这件事,我会盯着,如果你再犯……”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神里的警告意味让赵瑞雪打了一个寒战。 “怀远,你别跟儿子说,我怕他怪我。”(怕裴铮知道是她干的恨她,再把那件事说出来) 裴怀远边敲打边往外走,“你再惹出什么事来,我就不管了,别没事找事。” 裴奶奶把饭菜摆上桌,“赶紧吃饭吧,我不想再热第二遍。” 除此以外,她什么话都没说。 等到吃过饭了,裴奶奶才说道:“我想去老二家住些日子。” “妈,您是想老二了吗?那我打电话让他们过来玩两天。天热了不用您跑来跑去的,路上我不放心。” 赵瑞雪也附和,“是啊,妈,你要是走了,我和怀远怎么能放心呢?” 裴奶奶扯了一个小弧度的笑,“是真不放心啊?还是没人伺候了不习惯?” 赵瑞雪,“……妈,您要是不愿意做饭,咱就请个保姆,这不是怕您不习惯外人在吗?何必为了这点事闹着要走呢?你看看,怀远都急成什么样了?” 裴奶奶没接赵瑞雪的话,而是缓缓站起身,目光先落在儿子脸上,然后平静地转向赵瑞雪。 “我老了,但不是老糊涂。我气的是,我这个当娘的,在这个家里,好像就只剩下干活这点用处了。瑞雪,你宁可在外头跟你那些姐妹侃到天黑,也没想过早点回来搭把手,更没想过,家里还有个老的,眼巴巴地等着你们回来,饭凉了,心也跟着凉了。” “我不是使性子,我是想明白了,我在这儿,你们就觉得家里万事都有兜底的,回来再晚,都有一盏灯、一口热饭等着。可谁又来问问,等得累不累,心里空不空?老大,包括你。” “往后,你们是下馆子还是请保姆,随你们的便。我只想找个地方,当一回被人惦记着回家吃饭的‘妈’,而不是个专门给人热饭的。” 裴奶奶不再给任何人反驳的机会,转身回了房间。 要不说赵瑞雪没有眼力劲呢,她也把碗一推,对裴奶奶挺有意见的,“这么大年纪了,使什么性子呢?不就是回来晚了点吗?不爱做饭可以请保姆啊?又不是请不起……” “你闭嘴!家务你不做,就知道和你那些狗屁姐妹喝大茶,侃大山,还他妈的请保姆,你怕别人没地方给我寄举报信吗?你想让全县人民指着我的脊梁骨,说县委书记在家里当老爷?” 裴怀远猛地将筷子拍在桌上,碗碟被震得哐当作响。他额上青筋隐现,显然已是怒极。 赵瑞雪被丈夫的怒火慑住了,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裴怀远却不打算停下,他指着母亲紧闭的房门,声音沉痛,“妈不是使性子,她是在这个家里,感觉不到自己是个‘娘’,而是个‘佣人’!她不是嫌做饭累,她是心凉了!” “妈想去老二那儿,就让她去。不是去住些日子,是去享清福。我们……我们确实不配让她这么伺候着。” 说完,裴怀远不再看赵瑞雪,他疲惫地站起身,走到母亲的房门外,抬手想敲门,最终也没敲。 说实话,他这个儿子当的也不称职。 转身回来,裴怀远拨了一个电话,“怀志,妈想去你那儿住段时间……散散心。” —— 小满考完试,马不停蹄地赶来上班。 秦荷花最担心小满的成绩,赶紧把她拉到跟前,“小满,考的怎么样?” 小满知道自己学习不好,哪怕有三姐帮她补课,她也不能从学渣快速成长为学霸。 能不能考上还真不敢说。 “娘,我试着考的不好。” 秦荷花早就想到了,气自己非多嘴问一句。 “试都考完了,说别的没用,好好看摊吧。” 小满除了看摊,还要认识花。 不光认识,还得了解花的习性。 不光了解习性,还得实操会养花。 不光会养花,还得会推荐,卖出去了才是硬道理。 小满除了卖花,就是疯狂补课。 邻摊的王大姐羡慕不已。 “妹子,这又是你哪个闺女啊?长的俊个子也高,人还勤快。” 王大姐认识立春,立冬过来帮忙也认识,还有麦穗。 “俺家老四,你叫她小满就行。长的不俊,就是有个子。” 小满不是弱不禁风的那种,她是有个子,也有体重,164/125斤。 “多大了?” “十八了,也不小了。” 虚岁十七十八就是大姑娘了,在农村默认已经成年,就有说亲的了。 “有婆家没有啊?” 第129章 告别 “王大姐,她还小,还要考高中。” 小满读书晚,现在又实行5十3十3学制,不像立冬那会实行的是5十2十2学制,十八那年已经上大学了。 王大姐不好意思了,“我以为她不上学了。” 秦荷花都要服了她了,王大姐有一个大龄外甥没有对象,前几天还打听立冬来着,得知立冬已有对象后,又锁定了小满。 乔家的闺女由着你挑啊? 真不是秦荷花吹,她是没生出儿子来,可几个闺女长的都不差。这得感谢基因的力量,因为乔树生和秦荷花长的都不差。 杏坊村的人给乔家八个闺女起了个外号,叫八仙女。 摊位上刚过了一阵忙碌,秦荷花正低头整理零钱,一个熟悉的身影便晃到了跟前。 是裴奶奶。 “婶子,可有日子没见您了!” 秦荷花忙撂下手里的活,从摊位下抽出一个备着的小马扎。 裴奶奶扶着腰慢慢坐下,“天忒热,这把老骨头懒怠动弹。” 裴奶奶打量着摊子,“不忙啊?” “一阵一阵的,就饭点最忙。” 裴奶奶的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斜对面。 一个姑娘正安安静静地坐在小凳上看书,侧影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格外乖巧。 “亲家,那是……小满?”裴奶奶眯着眼问。 “可不是嘛!”秦荷花脸上马上笑开了,“考完试了,来帮着看摊,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 小满听见说话声,隔着过道脆生生喊了句:“奶奶!” 这一声叫得裴奶奶心里暖融融的。 她转回头,轻轻拍着秦荷花的手背,“荷花啊,你是真有福气。几个闺女一个个都有出息,立冬也是,我特别满意。裴铮能当你家的女婿,我能跟你做亲家,心里头妥帖。” 秦荷花嘴上说着“孩子们省心罢了”,但眼角骄傲的模样却藏不住。 “我过两天要去老二家了。”裴奶奶话锋一转,声音低了些,“今儿个就是来跟你唠唠,下回再见,怕是得等裴铮和立冬办喜事那会儿了。” 秦荷花一愣,“这么急?婶子,以前也没听您提过呀。” “在老大家住了五年啦。”裴奶奶望着街上来往的人群,语气平和,“当娘的,心里得摆杆秤,不能总偏着一家,也该去别的孩子那儿走走了。” “那……远不远呐?” “老二家五六百里,闺女家更远些,得有一千多里地了。” 秦荷花听得直咂舌,对她来说,来县城已是出过最远的门了。 “婶子,等您在外头住腻了,就回杏坊村我家住去。”她攥着裴奶奶粗糙的手,话说得真心实意,“孩子们都上学,家里清静,正好跟您做伴。” 裴奶奶心里明镜似的,有赵瑞雪在,这边她是住几天,是住不长的。 但这份心意,她领了。 正好有人来买东西,裴奶奶顺势起身。 “我也该走了,荷花,你忙。” “婶子,等等!”秦荷花麻利地包好两包两斤重的煎饼塞过去,“您爱吃的,带着让二兄弟也尝尝。” 裴奶奶推辞不过,给钱又不要,只能接过煎饼,转身走了。 礼轻情意重,煎饼是薄,可全是沉甸甸的情分。 小满这边卖的也还行,卖出去五盆花,数量少,但利润高,基本上没有多少本钱。 早在打算卖花的时候,乔树生就让立冬在附近租间小房子。 那些娇嫩的花草,不能整天在三轮车上颠来簸去,更不能夜里就直接撂在空荡荡的市场里任凭霜打露侵。 有个固定的地方存放,是顶顶要紧的事。 立冬手脚麻利,心里也盘算得清楚。 她瞧着天色,眼见着一天比一天闷热,空气里能拧出水来,雨季说到就到。 到时候风一阵雨一阵的,回家的那条三四十里的土路,怕是又要变得泥泞难行。 爹赶着驴车载着花花草草的往返,实在太辛苦,也耽搁生意。 她索性在离市场不远的一条清净巷子里,租下了挨着的两间小平房。 房子不算新,但墙壁厚实,屋顶的瓦也齐整。 她自有安排:一间大窗大门的,窗明几净的,专门存放麦穗的花,白天能晒着太阳,通风也好; 另一间则堆放着煎饼鸡鸭鹅蛋等等。 靠墙还塞了一张结实的木板床。 立冬回来跟乔树生和秦荷花交差,“爹,娘,房子租好了,两间。花放一间,另一个摊子的东西放一间。里头还支了张床,往后碰上刮风下雨,就不用紧赶慢赶地回家了,能在城里歇个脚。” 乔树生听了,默默点了点头。 他心下是满意的,立冬这事办得周到,既顾全了挣钱营生,也体恤了家人辛苦。 这多出来的一间房和一张床,看似是多花了几个钱,却是一份安稳,这钱不白花。 往后,这县城里,也算有个能遮风避雨的落脚点了。 秦荷花接了话茬,“还是立冬想得周全,这么着好,省得你爹一把老骨头天天折腾。那床铺收拾好了没?改明儿我从家里带床厚褥子去,那木板床睡着硌人。” “都收拾妥了。” 立冬也就早上有时间,问了小满考的怎么样,安慰了几句,就要回去上班了。 秦荷花拉住她问裴奶奶去二儿子家没有。 “去了,他二叔来接的,裴叔叔还舍不得。” “那你去了没有?” 立冬去了,奶奶对她很好,她又是裴铮的对象,于情于理都得去给奶奶送行。 裴铮的二叔还补了见面礼。 “那……裴铮他妈对你什么态度?” “我进门先喊了阿姨,不知道她答应了没有,马上被奶奶叫过去了,基本没和她说话,奶奶也没和她说话。” 立冬待了有一个多小时就回去工作了,人家是一家人,会有私密话讲,她就不当电灯泡了。 立冬并不知道赵瑞雪还想在她的实习评语上做手脚,裴家人怎么会说呢?从未来的婚姻出发,裴铮也不会主动告诉立冬,吓跑了怎么办? 直到如今,秦荷花和赵瑞雪这个准亲家母还没见过面,可在心里对她的印象是负面的。 再过两天,立冬要回校参加毕业典礼了,等再回来,就要正式在法院入职了。 —— 暑假,是学生最快乐的日子。 麦穗第一时间来帮忙,早上是坐着驴车来的。 一连下了两天雨,秦荷花和小满就住在出租屋了,麦穗从驴车上下来,提着一篮子鸭蛋就去了摊位。 “娘,想死你了!” 爱要大声说出来,麦穗勇敢表达,一点不吝啬对娘的爱。 上辈子没有父爱母爱,这辈子她特别珍惜。 秦荷花蹲下身,由着麦穗搂着脖子,亲昵地说话。 第130章 闯入的陌生人 “娘也想你们。” 小满抱着一大袋煎饼走了进来,看见麦穗搂着娘脖子,笑道:“小七,你就两天没见娘,至于吗?” 麦穗很傲娇,“至于。” 麦穗和她们不一样,她得之不易,非常珍惜。 乔树生和松柏一起来的,送完了货还要赶回去,家里外头,一堆活等着。 这会有地方放东西了,乔树生都是两天跑一趟。 出租屋放一些,这边放一些。 “她娘,我跟你说件事。” 搬完东西了,乔树生把秦荷花拉到一边。 秦荷花一边用毛巾擦脸,一边问道:“怎么了?” “嫂子昨天跟我说,三粮做了个茶几子,想搁咱这摊上试试,看有人识货不。” 三粮的手艺不错,但一直没打出名堂来,社员还是认可老木匠,嘴上没毛办事不牢这句话还是有一定含金量的。 导致三粮只能做点小凳子小椅子马扎子之类的,木匠手艺也成了鸡肋。 “啥叫茶几子?”秦荷花不懂,有个茶字,和茶有关? “就是喝茶的地方。” “那不是桌子吗?” “茶几子就是城里人洋气的说法,嫂子的意思,只有城里人识货,放这里试试运气。” 秦荷花倒是乐意帮忙,几个侄子都帮过二叔家的忙。 还有一个,侄子门边站,不算外来汉。 秦荷花打量着摊位,“放在什么地方?放在柜台上,煎饼摞上面?” 想想效果……乔树生赶紧摇头,“千万别,上面摞煎饼,还有眼看吗?” 麦穗倒是有个主意,“爹,我看上头摆两盆花就挺好。” 没有堆砌感,还能互相映衬,谁也挡不了谁的光。 麦穗的话让乔树生和秦荷花眼睛一亮。 “放花?”乔树生琢磨着,“这主意好,茶几上摆盆花,正好显出它的好看来,比摞煎饼强。” 乔树生还不忘打趣女人。 秦荷花瞪了他一眼也笑了,用毛巾抽了下闺女的屁股,“就你鬼点子多,这么一来,咱家两个摊子还互相帮衬了。” 说干就干。 乔树生第二天就从大哥家把那个新做的茶几拉来了。 茶几是柞木的,被打磨得光滑锃亮,四只脚还雕了简单的云纹,看着就比寻常桌子秀气、精致。 麦穗亲自从摊位上挑了几盆花,开得正盛,一盆茉莉,一盆栀子花,一盆睡莲和月季花,开的正旺的花团落在深色的茶几上,一下子就把整个摊位的格调提了起来。 茶几下面的隔板,麦穗放了一盆金边吊兰。 麦穗很满意。 秦荷花和小满都说好看。 这比花盆直接摆在石板上有立体感。 麦穗的工作可不只是卖花,更要管理盆花。 养花这东西,光用心还不够,还得讲点专业。 之前麦穗要上学,一个星期只能来照看一次,结果有两盆花因为疏于照料,已经打蔫了。 麦穗拿了钥匙,准备去出租屋那边看看。 秦荷花追到门口,不放心地叮嘱,“别乱跑,累了困了就在屋里睡一觉。” “知道了。” 麦穗应着。 也不怪秦荷花这般小心,松柏不就是这么丢的吗?何况她的几个闺女,个个都生得粉雕玉琢。 麦穗拿着那把有些老旧的钥匙,打开了出租屋的门。 租的是一对老两口的房子,和他们住在一起的,是他们孙女,人不怎么爱说话,走路低着头,但是人长的很漂亮。 用什么话形容呢?像含羞草。 老太太见麦穗回来了,还跟她打招呼。 “怎么回来了?你妈呢?” 麦穗实话实说:“用不上那么多人,我来给花浇浇水。” 推开门,一股混合着泥土、植物根系和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并不难闻,反而有种独属于盆花的味道。 这里与其说是个家,不如说是个临时的仓库兼花房。 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凳子,像小卖部一样的杂货铺。 剩下的空间,则被高高低低、形态各异的盆花占据了。 有两盆打蔫的杜鹃花就在角落,原本该油亮的叶子有些发软、卷边,边缘泛着不健康的枯黄,在周围其他盆栽对比下,显得格外刺眼。 麦穗轻轻“呀”了一声,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走过去蹲下,用手指小心地碰了碰那发蔫的叶片,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不像个孩子,倒像个遇到了难题的小花农。 她记得这两盆花,上次乔树生搬过来时,还是枝壮叶肥的,本该是摊位上最亮眼的。 可现在…… 她起身,熟门熟路地走到外面一个破了边的水缸旁,用搪瓷盆舀了水,又试了试水温,有点热,便放在屋里凉着。 房东老太太就稀罕孩子,何况麦穗是那种长的好看,又有礼貌的孩子,忍不住过来和麦穗说话。 “丫头,你叫啥名来?” 老太太的忘性真大。 “我叫麦穗。” 麦穗还把家里有谁,她排老几都说了,省的老太太问。 “你爹你妈真有福。” “我家孩子多,爹妈没享福,见天有干不完的活。” “等你们都长大了就好了,孩子多有孩子多的好处,不像我们……” 麦穗假装听不懂,别人家的事她不打听。 等水凉了,麦穗给杜鹃花浇了水,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它们。 她发现其中一盆的土壤板结得厉害,便又找来一根小木棍,小心翼翼地给它们松土。 做完这些,麦穗并没有停下。 她像个小巡检员,又开始查看其他的花。 有盆绿萝的叶子有点黄,麦穗翻了翻土,看有没有害虫或者病害。 有一盆茉莉该修剪了,麦穗剪了剪枝,剪枝了才能发出新枝,开出更多的花。 她一边看,一边小声地自言自语,仿佛在跟这些不会说话的朋友交流。 房东老太太看着新奇,问道:“丫头,你嘟囔什么呀?” 麦穗天真地说:“我跟花聊天啊。” 老太太就乐,“你掰胡说了,花能听懂?” 养花人有养花人的乐趣,这就像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 忙活了一阵,麦穗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奶奶,该做饭了,您想吃什么?”老太太的孙女过来问了。 “热,啥都不想吃,你去市场买点凉粉,咱吃凉粉吧。” “行。”古秀兰解下围裙,打算去市场买凉粉。 麦穗打算睡一觉,再去找娘。 突然外面传来古秀兰的尖叫声,“爷爷奶奶,救我——” 把麦穗也吓了一跳,怎么还用上救了呢? 只见从大门外冲进来一个男的,一手拽着古秀兰,古秀兰吓的脸都白了。 古爷爷拿着扫把,指着男子,“姓陈的,把人放了,这是我们家,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陈姓男狠狠地把古秀兰甩在地上,“就撒了,老东西,你能怎么着?” 第131章 差点被打 古秀兰被狠狠掼倒在地,撑了两下才勉强从地上爬起来。 古爷爷眼看孙女受欺,气得冲上前理论,可他六十多了,身子单薄,怎么说也不是陈德修的对手,对方只蛮横地一推搡,老人便踉跄着摔倒在地上了。 古秀兰顾不得疼,慌忙扑过去挡在爷爷身前,声音发颤,“陈德修,你别动粗,打、打人是犯法的!” “去你娘的犯法!”陈德修啐了一口,满脸横肉一抖,竟直接伸手袭向古秀兰胸前,一把抓住她的衣襟,像扔破布袋似的将她再次掼了出去。 古爷爷急了,伸手拿了一把铲子就往陈德修身上砸。 你都拿铲子了,就不能拿擀面杖吗?铲子伤害力不大啊? 麦穗看得心惊胆战,手心都冒出冷汗了。 她毕竟还是个孩子,绝不会傻到冲上去硬碰硬。 怕的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这无赖一看就是六亲不认的主。 得先保护好自己。 麦穗立刻缩回身子,轻轻将门合上,迅速插好门闩,随后才凑到窗边,从窗口紧张地向外窥视。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古爷爷又倒在地上喘粗气了。 这个叫陈德修的男人实在狠厉,不管女人还是老人,全然不管不顾,如同疯狗般无差别攻击。 “赶紧还钱!”陈德修一屁股坐在水泥洗衣池沿上,叼着烟卷,二郎腿一翘,“老子的钱可不是白拿的!” 古奶奶又气又急,捶着胸口哭喊:“你别在这里欺负人!我们压根没见到你的钱,你给谁了就问谁要去!” 陈德修开始耍横不讲理了,伸手一指,“就给你家了,整整三百块,少废话,拿钱!” 这就是个无底洞,别说古家没有钱,有钱也不能给啊。 “没有钱,你就是打死了也没有钱。” 陈德修把烟蒂狠狠往地上一摔,用脚碾碎,“没有钱是吧?那就用物抵!” 他猩红的眼睛在院里一扫,抬脚就直奔正房的堂屋而来。 当地人都知道,灶屋是做饭的地方,里屋是睡觉的地方,堂屋常用来存放粮食和值钱物件的。 古奶奶连忙扑过去,张开双臂拦在门前,声音都变了调,“这两间租出去了,是别人家用的,在市场上卖东西,你不能进去!” “滚开,老不死的!”陈德修一把扒拉开古奶奶,老人踉跄几步,亏得赶过来的古秀兰从后面扶住才没摔倒。 陈德修更确定屋里面有粮或者其他珍贵东西了,说租出去就是吓唬他的。 呸,他又不是傻子。 “砰!”陈德修抬脚就踹在门上。 老旧的木门发出咯吱一声响,门板剧烈震颤,灰尘簌簌落下。 麦穗估计这门撑不过三脚。 屋里这孩子,真要是有个好歹,古家人也担待不起,祖孙三个又来拦陈德修了。 “我手上还有五块钱,给你行了吧?”古秀兰不得不服软。 “五块钱,你打发要饭的,三百,一分也不能少。” 屋内的麦穗吓得心脏都要跳出嗓子眼了。 隔着门板,那恶狠狠的踹门声和叫骂声很清晰。 她死死捂住嘴,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小脸煞白。 “砰!砰!”踹门声一声紧似一声,门闩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下一秒就要断裂。 绝望之际,麦穗的目光突然定在墙角,那里放着爹上次来时放在这儿的半袋大米半袋小米,旁边还有一把用来防身的旧铁锹。 麦穗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冲过去用尽全身力气将两个沉甸甸的麻袋连拖带拽地抵到门后。 她抓起那把旧铁锹,双手紧握锹把,锋利的锹头对准门口,摆出了一个笨拙的防御姿势。 “里、里面是我家的东西,我姐夫是公安局的,他叫裴铮。你敢抢警察亲戚的东西?!不怕进监狱吗?” 陈德修根本不相信,“小丫头片子,吓唬谁呢?那我是裴铮祖宗。” 古奶奶带着哭腔喊:“你这和强盗有什么两样!里面是个孩子,你别吓着人家。” 陈德修狞笑,“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我没吓唬你。”麦穗故意提高音量,“我姐夫说了,最近正在抓抢劫的。抢东西和要债不一样,抢劫要坐牢的。” 陈德修的脸色变了变,他也不确定是真是假。 麦穗趁热打铁,“你刚才推倒古爷爷和秀兰姐,我们都看见了。等警察来了,我们都去作证。” 麦穗原本想着是震慑,没想到惹恼了陈德修,当即又咣咣两脚,木门终于不堪重负,断成两截,朝两个方向倒了。 麦穗手上的铁锹,就如同小孩手中的玩具,根本不够看。 陈德修踩着大米袋子就进来了,解开一看是大米,就打定主意扛走。 再一看还有鸡蛋,一屋子好东西,哈喇子都要出来了。 麦穗一看陈德修这副德性,一屋子东西都不见得能保住,她又太小根本护不住。 她很绝望。 陈德修扛着麻袋,提着鸡蛋就要往外走。 “你不能拿!”麦穗扑上去抱住米袋,“这是我家的口粮!” “滚开,再不老实我可要揍人了。” “你把大米留下,把鸡蛋拿走。” 陈德修准备踢麦穗,结果肩上有大米,重心不稳,把篮子鸡蛋扔了。 “你个死坏蛋!” 麦穗气坏了,拿起铁锹就铲坏蛋的脚,一点也没惜力气。 陈德修疼的跳脚,扔下米袋子就要来抓麦穗。 麦穗虽然机灵,总归是人小,眼看要吃亏…… 就在这时,院外突然传来一声沉稳的喝问:“怎么回事?” 一个穿着警服的高大身影快步走进院子,肩章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目光扫过倒塌的门板、地上的古爷爷和哭成泪人的古秀兰,眉头紧紧皱起。 “姐夫!”麦穗惊喜地喊出声来,一直紧绷的小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裴铮朝麦穗点点头,随即目光如炬地盯住陈德修,“我是公安局巡逻大队的裴铮,你在这里干什么?” 陈德修没想到小孩真有个警察姐夫,脸色瞬间惨白,立马就怂了,“我、我就是来要个债……” “要债要到砸门抢东西?”裴铮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职业独属的威严,“还要对老人孩子动手?” 古奶奶告状,“根本没欠他的钱,我孙女没看上他,没要钱。” “放屁……” 裴铮弯腰捡起地上一个被踩碎的鸡蛋,又指了指倒塌的木门,“强闯民宅,抢劫财物,殴打他人——这些够你在里面好好反省一阵子了。” 陈德修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裴公安,我错了,我就是想吓唬吓唬他们……” “有什么纠纷可以去法院,谁给你的权力私闯民宅?”裴铮对身后的同事示意,“带走。” 第132章 见故人 当手铐扣上陈德修的手腕时,这个刚才还嚣张跋扈的大坏蛋,整个人都蔫了,被民警带着往外走时,还不住地回头求饶。 裴铮这才走到麦穗身边,蹲下身仔细打量她,“小七,受伤没有?” 麦穗摇摇头,小手还紧紧抱着铁锹,“我没事,幸亏姐夫来的及时,就是门坏了,鸡蛋也碎了,他还想抢咱家大米……” “人没事就好。”裴铮轻轻拍拍她的头,“你很勇敢,也很聪明。” 裴铮起身对古家祖孙说:“老人家,以后遇到这种事,第一时间去派出所报案,不要怕。还有,去一个人跟着我录录口供。” 古奶奶老泪纵横,连连道谢。 古秀兰站了出来,“同志,我跟着你去录口供。” 裴铮送麦穗去市场,才回公安局。 要不是古爷爷家的邻居喊了他们,麦穗可就要挨打了。 秦荷花还啥都不知道,帮着麦穗把后背以及裤子的灰尘拍了拍,“这是闲着没事钻老鼠洞了?” “老鼠洞钻不了,就伺弄花了。” 麦穗也不能告诉娘啊,不然没心思做生意了。 中午就在市场简单的吃了点,买的豆腐,卷的是自家煎饼,还有芥菜丝。 老一辈人都喜欢吃豆腐,简单又垫饥,麦穗勉强能接受。 正吃着,立冬拿着两个饭盒来了。 秦荷花纳闷,“晌午就这点时间,你怎么来了?” 立冬打开饭盒,“今天食堂是大包子,我买了两份。别吃煎饼了,干巴巴的。” 秦荷花指了指豆腐,“不干巴。” “那我记得小七不爱吃豆腐。” 几个妹妹的口味立冬都记得。 秦荷花就把一个饭盒递给麦穗,另一个递给小满,“吃吧,我爱吃豆腐。” “谢谢三姐。” 自家姐妹有什么好客气的?麦穗打开饭盒,给娘一连夹了两个。 小满也给了娘两个。 秦荷花就“骂”,“吃你们的,夹过来夹过去的,净吃你俩的口水了。” 当然是说笑了,小时候屎一把尿一把的是谁啊? 当然是娘啦,她会嫌弃孩子吗? 秦荷花问立冬,“你吃过没有呀?” “我吃过了,吃了才来的。” 娘仨在吃饭,有人买鸡蛋都是立冬在忙。 “没见过你,你也是这家的孩子?”买东西的是个男同志,穿的很正式,像体制内的。 立冬等着他挑鸡蛋,“是,我妈和我妹妹……挑好了吗?” 男同志点点头,“我喜欢自己做饭,每天早上煮一个,补充能量。” 还挺讲究。 立冬用杆秤称了重量,算了价钱,拿到钱了找零。 “我是县医院的医生,我姓邱,健康方面有不明白的地方可以找我。” 立冬赶紧把零钱递给他,“谢谢,你慢走。” 立冬再回来坐下,秦荷花她们已经吃饱了,这边没有水,洗不了饭盒。 “放着吧,我回单位洗。”立冬拍了拍麦穗的肩膀,问道:“小七,你没事吧?” 麦穗眨巴眨巴大眼睛,莫非上午的事三姐知道了? “没事,我好着呢。”再怎么说,她不是九岁的孩子,没那么弱不禁风。 秦荷花看出事来了。 “立冬,小七怎么了?” “我听裴铮说的,咱租房子的那家,有人闹事,怕吓着小七。” 秦荷花一把把麦穗拽过来了,“怪不得你裤子上后背上都有土……你这孩子,嘴咋这么严实,一个字不吐呢?” 麦穗解释道:“我寻思着晚上再跟你们说,没啥事,晚一会我可能就倒大霉了,三姐夫到的太及时了,我没吃亏。” 秦荷花还是问了到底怎么回事。 麦穗讲的不细致,大概过程都讲了,立冬和小满捂着胸口的手一直没放下。 心有余悸啊。 人已经被裴铮带到公安局了。 “裴铮说了,造成的一切损失会让那个人赔,最低十五天起步。” “要是后续还有其他罪行,够蹲个几年了。” 还在继续调查,立冬不能透露太多。 裴铮也就透露了这么多。 一个下午,秦荷花都没让麦穗回出租屋,累了就在柜台里面铺着旧毯子睡一觉。 麦穗刚躺下,感觉脚面上有个毛绒绒的东西,原来是只老鼠在此经过,吓的她睡意全无,脚都不敢放地上了。 柜台上放东西,人躺不合适,麦穗干脆不睡了。 时不时有来买东西的,加上隔壁摊子上也有顾客,麦穗根本睡不着。 “妈妈,你看,这边有煎饼,我想吃煎饼。”一个小女孩的声音。 一对母女牵手走了过来,母亲问道:“这发黄的煎饼是什么面摊的?” 麦穗正无聊地看小人书,听见声音抬起了头,难怪听着耳熟。 “晓艳阿姨?” 柜台外的陈晓艳闻声也是一怔,目光从煎饼上移开,落在麦穗脸上,仔细辨认了几下,脸上瞬间有了又惊又喜的笑容。 “是……是小七吧?乔树生家的老七?都长这么大了!” 陈晓艳连忙拉过身边的小女孩,“双双,快叫姐姐,这是杏坊村你麦穗姐姐。” 周双双瘦瘦小小的,感觉这两年没怎么长个,打量着麦穗,小声叫了句“姐姐”。 这边的动静惊动了正在擦拭鸡蛋的秦荷花。 她起身走过来,也是很惊讶,“晓艳?真是你啊,好些日子没见了,这是……双双吧?” 陈晓艳的眼圈几乎是立刻就红了。 她牵着双双走过去,声音有些哽咽了,“秦姐……多亏了,多亏了你家大哥给送的信儿,要不是他告诉我双双在那边遭罪,我到现在还蒙在鼓里,不知道我闺女过的那么惨……” 陈晓艳说不下去了,只是用力搂了搂双双的肩膀,努力平复情绪,“这份恩情,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了。” 秦荷花见状,又是心疼又是感慨,她绕过柜台,拉住陈晓艳的手,“快别这么说,我们就是跑个腿,应该的。孩子遭罪,谁看着不难受?” “晓艳,能把双双接回来比啥都强!看看,多好的孩子,麦穗说的对,有娘的孩子是个宝。” 秦荷花慈爱地摸了摸周双双的头,顺手拿起一包煎饼,塞到她手里,“来,双双,吃煎饼,大娘这煎饼是小米掺豆面的,香着呢!” 周双双抬头看看妈妈,见陈晓艳含着泪点头,才小声说了句“谢谢阿姨”。 陈晓艳定了定神,语气恢复了以往的爽利,“秦姐,你们这是在这支上摊子了?真好,以后咱们多走动,有啥事需要帮忙的,你尽管开口。” 陈晓艳的娘家还是有点能力的,要不也不会顺利拿到双双的抚养权。 第133章 薄情 陈晓艳从随身背着的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不由分说地塞到秦荷花手里,“秦姐,这个你务必收下。我娘家的情况你也知道,在城里还算过得去,这点钱不多,是我的一点心意。要不是大哥和你心善,我闺女还不知道要受多少苦……” 秦荷花哪里肯收,连忙推拒,“使不得!晓艳你这是干啥?快拿回去,咱们之间不兴这个,我们帮双双是心疼孩子,不是为了这个。” 陈晓艳却一再坚持,手按在信封上不让秦荷花推回来,语气诚恳,“秦姐,我知道,你听我说。这钱不是谢礼,是给我侄女们买点零嘴吃的。你们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陈晓艳,我心里这疙瘩也过不去。” 两人推让了几个来回,秦荷花见陈晓艳态度坚决,眼圈又泛红,知道她是真心实意要表达感谢,再推辞反而显得生分了。 以后还会见面,多走动走动,总有机会把人情还了。 秦荷花只好叹了口气,将信封暂且收下,“你这人真是……唉,那我就先替孩子们谢谢你这当阿姨的了。” 小满在对面,此刻也上前来礼貌地叫了“阿姨”。 “秦姐,这是……小满?” “对,这不放假了嘛,在那边看摊。” 陈晓艳很是唏嘘,“抱麦穗那会才多大啊,再见就成大姑娘了,秦姐,你真有福气。” 看着秦荷花身边这几个懂事的孩子,再想到自己的遭遇,陈晓艳心中百感交集。 但是,找回女儿后她很踏实。 自然对眼前这家人很感激。 “秦姐,你们忙,我先带双双去前面逛逛,割点肉买点菜,以后咱们常来往。” 陈晓艳又特意对麦穗笑了笑,“小七,有空带姐姐妹妹来阿姨家玩啊,就在纺织厂家属院106号,一打听就找到了。” 陈晓艳又叮嘱秦荷花,“秦姐,我只把我住的地方告诉你了,别跟别人说,特别是那个人。” 周叙到底和小寡妇离了婚,名声也臭了,社员本来就对这个“地主崽子”没多少好感,虚以委蛇都是因为他有钱。 如今,极少人吃不上饭,周叙承包东山又觊觎西山,得罪了一大批人。 乔家早在鸡血事件之后,已经对周叙毫无情义可讲了。 “晓艳,放心吧,那个人不认识。” 送走了陈晓艳母女,秦荷花捏着那个有点厚度的信封,心里沉甸甸的。 她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果然是叠得整齐的钞票,得有十多块。 秦荷花摇摇头,对麦穗和小满,也是对自己说:“也是个苦命人,但骨头硬,心也善。这情,咱们得记着。” 周叙再不是东西,救过小满,就为这,乔家就不会落井下石。 两清了。 陈晓艳拉着周双双走出去一段距离了,才小声问:“双双,那家人帮过你帮过我,你为什么不跟人家说话?” “我喊人了呀?” “除了喊人,就再没有什么话说了?你看看麦穗,就比你大几天,看她多有礼貌……” 周双双嘴抿着冰棍,“妈,你是不是喜欢她?” “有礼貌的孩子谁不喜欢?” “妈,那你再生一个吧,那个贺叔叔就很好,你和他再生个懂礼貌的妹妹。” 陈晓艳吃惊地看着身边的丫头,这孩子接到身边就性情大变,不爱说话,对什么人什么事都冷淡。 陈晓艳后老悔了,早知道周叙对孩子不上心,她就该不管不顾把双双抢到身边的。 那个时候,她是对男人死心了,也是让双双伤到了,才一步不回头地走了。 导致双双现在……有点薄情。 后悔药难买。 “别瞎说话,贺叔叔是很好的人,妈妈不能坑他。” “贺叔叔想娶你,你可以嫁啊,为我牺牲自己的幸福,不值得。” 又是这样的话,陈晓艳都有点不认识自己的女儿了,这还是双双吗? “好了,走吧,双双,你喜欢酱醋排骨,咱买回去做给你吃。” “贺叔叔也爱吃。” 陈晓艳推了双双一下,恐吓,“还说,再说把你的嘴巴缝上……” —— 秦荷花有些唏嘘。 今天收摊要早,出租屋那里还没收拾。 等见了现场,秦荷花都要气炸了,她就摆个摊,招谁惹谁了? 看着满地狼藉,碎鸡蛋的蛋黄蛋清糊了一地,就像她此刻糟糕透了的心情。 她摆个小摊,起早贪黑,一分一毛地挣,鸡蛋都舍不得多吃一个,这下好了,全喂了地皮了! 租房子的时候就应该好好打听打听,租了这么一家人家,真是倒霉他妈给倒霉开门,倒霉到家了。 古奶奶觉得对不住秦荷花,一边帮着收拾一边说道:“荷花,对不住了,我们秀兰命不好,招惹了那么一个东西。” 秦荷花的性子,有话不说出来,她心里难受。 “婶子,你别怪我说话难听,我们租房子,图个安生。要是早知道……早知道这么不清净,价钱再便宜我们也不来啊。现在倒好,生意没做成咋样,先惹一身骚。” 这句话说是不埋怨,实际上都是埋怨。 古奶奶就是一噎,干脆不说话了,理屈啊。 “秦阿姨,您别说了。这事儿是我引来的,怪我眼瞎,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奶奶她……她心里更不好受。”古秀兰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声音不发抖,“您看这里弄坏的东西,摔了多少鸡蛋,都算清楚,我们赔。一定赔给您!绝不让您吃亏。” 秦荷花看着眼前这瘦弱的姑娘,再看看佝偻着背、一脸灰败的古奶奶,冲到嘴边的埋怨话,突然就堵住了。 她也是苦过来的,知道一个姑娘,两个老人,遇人不淑,被那样的无赖缠上是多么绝望。 自己再委屈,似乎也比不上这祖孙俩此刻的无助。 秦荷花重重叹了口气,没再说埋怨的话,而是弯腰捡起一个滚到脚边的、侥幸完好的鸡蛋,在手里掂了掂,语气缓和了些。 “唉……算了算了,先收拾吧。赔不赔的……以后再说。你们也够倒霉的,往后可咋办?” 往后咋办?古秀兰没想过,也不敢想。 要是嫁给那个人,她死也不会同意的。 可三百块也不是个小数目。 “警察来过了,我也去做了口供,看看怎么处理吧。” 古秀兰眼圈一红,回了屋。 秦荷花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婶子,秀兰和那个混球是怎么回事?” “唉,我们摊上了个不靠谱的亲戚,我们拿她当亲戚,她拿我们当钱袋子……坑的我们骨头渣子都不剩!” 第134章 苦命的一家人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古奶奶心中积压了太久的苦水匣子。 古奶奶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不是哭今天这场闹剧,而是哭这憋屈了一辈子的命。 她拉着秦荷花的手,坐在还没收拾的床沿上,声音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讲起了古家的故事。 老两口只有一个儿子,年轻的时候被婆婆奴役,刚生了孩子就用凉水洗尿介子,伤了身子,从那以后就没再生。 老两口是南省人,闹旱灾逃荒逃到光明县的,打那以后就在这里扎了根。 一家三口就靠古爷爷拉车过活。 解放后,古爷爷就成了一名工人了,儿子长大后也被招入当了一名临时工,娶妻生女。 就是古秀兰了。 可天有不测风云,有一次工厂失火,儿子为抢救国家和人民财产,冲进火海没能出来。 老两口就这一个儿子,自然是肝肠寸断。 没等老两口缓过劲来,儿媳妇偷偷改嫁了,把孙女留下了。 古秀兰那时候还小,才三岁。 老两口又拉扯了一遍孩子。 等古秀兰长大了,也进厂当了一名女工,但厂子不景气,工资不高,还时不时拖欠。 古秀兰年纪到了,就有人给说亲了。 老两口有老两口的打算,想把孙女快点嫁出去,能活着看她有家有子有人疼。 古爷爷有个姐姐,是一起逃荒过来的,没有别的亲人,姐弟俩的关系还不错。 亲戚少,下一辈人走的很勤。 姐姐家的儿媳妇,古秀兰应该喊舅妈的,就给她说了一门亲。 古家相信她,就没怎么打听,直接到了相亲环节…… “荷花啊,我们不图她大富大贵,就想趁我们这俩老棺材瓤子还能喘气,看着她找个靠谱的人家,有个知冷知热的疼她……我们死了也能闭上眼啊!” 古奶奶捶着自己的腿(麦穗有农村老娘们的即视感了),“都怪我们老糊涂,信了她舅妈的鬼话,说陈家小子多么能干,家里条件多好……结果,结果相看那天,那就是个二流子啊。抽烟抽得熏死人,那眼睛滴溜溜乱转,不像个正经人,我们当场就回了不同意。” 从上午的表现来看,陈德修就是个地痞流氓,果然骨子里带的,再能装也装不了好人。 古奶奶后悔啊,双眼垂泪,继续说道:“谁知道他能这么无赖,秀兰去厂里上班,他就去门口堵秀兰。秀兰不理他,他就在外面胡说八道,败坏秀兰名声。现在更好了,空口白牙说我收了他三百块彩礼,秀兰她那个舅妈,竟然……竟然还帮他作证,一口咬定是我们拿了……” 秦荷花听着,心里的天平彻底倾斜了。 刚才那点因为屋子被砸的埋怨,此刻变成了对古家三代人悲惨命运的深切同情。 她也是母亲,她能理解古奶奶那种想给孙女找个依靠,却所托非人的绝望与自责。 “三百块?他咋不去抢?!”秦荷花啐了一口,眉眼间都是怒气,是属于农村妇女那种泼辣和仗义,“婶子,这事儿不能这么算了。你们越软,他越欺负你们,这哪是相亲,这是敲诈,是欺负你们家没顶门立户的男人。” 秦荷花说到点子上了,要是秀兰有哥哥有弟弟有叔父大爷,看那些人敢不敢? 他是混蛋不假,但不是没长脑子。 秦荷花站起来,对古奶奶说:“收拾,先把家收拾利索了。然后咱们得想想法子,不能让那癞皮狗这么得意,白的还能让他说成黑的了?” 在这边也有小锅灶,收拾好了,小满和麦穗姐俩做的饭,洋杮子炒鸡蛋,凑合吃煎饼。 天刚擦黑,立冬和裴铮出来散步,就过来坐坐。 立冬带了一份鱼炖茄子。 “三个人站着不比谁矮,躺着不比谁短,放心吧,饿不着。”秦荷花有意思,在女婿面前也不端着,该怎么说还怎么说。 “顺便带的。” 出租屋可供人待的地方不大,凳子只有三把,立冬和裴铮就坐床沿上了。 古奶奶看见裴铮来了,拿了把马扎子坐在门外。 秦荷花对女婿告状,“一篮子快十斤鸡蛋了,没碎的没有几个了,壳破的黄好的,再有两天也吃不完。那个缺德加冒烟的东西,他不捣人粮食吗?” 裴铮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眼神很专注。 等秦荷花气呼呼地说完,他才开口说道:“伯母,您别着急上火。鸡蛋破了咱们抓紧吃,坏了就真浪费了。明天让伯父抓紧送过来,摊子上不能断货。” 他没急着咒骂那个“缺德冒烟”的家伙,而是先想着解决问题,稳住家里的生意。 这话听着就让人心安。 秦荷花心里受用,脸色缓和不少,但嘴上还是念叨,“不是鸡蛋的事,是这口气咽不下去,你说说,这叫什么人呐……” 裴铮点点头,表示理解。 “情况我们清楚,陈德修在局里只承认了入室逼债、推搡古家人和损坏财物这些明面上的事。但对于那三百块钱彩礼,他一口咬死,说就是给了,有媒人(古秀兰的舅妈)作证。” 古奶奶刚亮起来的眼神又黯淡下去,焦急地问道:“裴同志,那……那怎么办?他没凭没据的空口白话,你们也信吗?” “老人家,您别急。”裴铮稳住老人,耐心解释,“公安局办案讲证据,他现在是‘零口供’,我们不会单凭他一句话就采信。那个媒人的证词非常关键,我们需要核实她证词的真实性和稳定性。” “他越是抵赖,漏洞可能越多,特别是那个媒人,她的证词很重要。你们仔细回想,有什么遗漏掉的地方,有线索了及时反映。” 秦荷花插话道:“对,那个舅妈不是个东西,得好好查查她,要是她一口咬定,就没有办法了吗?” 裴铮沉吟片刻:“组织上会找她正式问话,讲明作伪证的法律后果。如果她能主动澄清最好。如果她坚持……我们会调查的,只是需要点时间,但请你们相信,法律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也不会冤枉一个好人。” 裴铮的话条理清晰,稳住了古奶奶慌乱的心。 古奶奶保证,“我们相信你,也相信政府,需要我们做什么,我们一定配合。” 门都坏了,今晚注定没法住人了,古奶奶很抱歉,“明天就找人修,隔不远有个老木匠,他急着给人家做家具,就没顾上。” “那明天能修好吗?”秦荷花问。 “我明天再去问问……唉,人老了,说话也不好使了。” 意思就是难说。 秦荷花心里明白,这不是古奶奶不尽心,实在是她们这老弱妇孺,在外面说话没人当回事。 她沉吟片刻,用商量的语气说:“婶子,要是信得过,我自己去找个师傅来修,工钱料钱你们出,行不?” 第135章 人挪活,树挪死 古家哪有不乐意的? 古秀兰更是接口道:“阿姨,该多少钱我们一定出,真是麻烦您了。” 秦荷花这么做,也有自己的考量。她不是没生过气,不是没埋怨过。 但气过后,现实问题还得面对。 这房子地段好,离市场近,租金也公道,关键是古奶奶这人本质不坏,看家护院也尽心。 如今,房地产还没起来,城里住房紧张得像压缩饼干,多少人家八九口、十几口人挤在巴掌大的地方,想再找一处合适的出租房,谈何容易? 重新搬家找房,麻烦和开销,想想都头疼。 天色已晚,门今天是修不了了。 立冬看着这一屋子的老弱妇孺,主动开口安排,“娘,今晚你们别在这儿凑合了,咱都去我宿舍挤一挤吧。” 秦荷花立刻摇头,“你一张小床怎么挤得下四个人?你带两个妹妹去,将就一晚,我留下看家。” “这怎么行?”立冬急了,“门都坏了,您一个人太不安全啦。” “有啥不行的?”秦荷花摆摆手,语气带着农村人的大大咧咧,“这大夏天的,哪儿不能窝一宿?我把桌子抵在门后,再将就一晚。” “你娘什么苦没吃过?这不算啥,再说,那混账刚被抓进去,今晚肯定最消停。你往家打个电话,让你三粮哥带着家伙什明天来修门,别的活往后推一推。” 果然环境能改变人,秦荷花如今眼界也宽了,人挪活树挪死,像三粮这种情况,没准换个地方还有生意了呢。 立冬拗不过,就带着小满和麦穗走了。 裴铮去打电话,姐妹三人回宿舍。 石云俏结婚之后,她爱人那边分了房,搬走了,现在宿舍里只住着她自己,却有两张床。 “老四小七,我去打水,洗了脚咱就早点休息。” 麦穗想娘了。 “那边大米啥的都在,娘得守着,是不会来的……小七,听姐的,洗洗就睡。” 一晚不表。 早上,立冬去食堂打了饭,姐妹三个吃了,还给娘打了一份。 稀饭油条。 机关单位上班晚,立冬先送了两个妹妹回出租房那边,早上出摊的东西还得搬过去。 到了地方,看见秦荷花已经吭哧吭哧地独自搬了一趟回来,额头上都是细密的汗珠。 “娘,你先歇歇,吃点东西,剩下的我们搬。”立冬赶忙说。 秦荷花还没吃早饭,心里惦记着昨晚剩下的西红柿炒鸡蛋,打算卷煎饼随便对付一口。 天热,剩菜放不住,那碗炒鸡蛋里的西红柿已经微微泛酸,色泽也有些暗淡了。 立冬眼尖,一把端过碗,不顾秦荷花连声的“哎,没事!”,径直走到院角,全倒进了古家的鸡食盆里。 “你个不过日子的!”秦荷花心疼地数落,“鸡蛋可是金贵东西,这么糟蹋!” 立冬把空碗在水缸边涮了涮,回头跟她娘算一笔账,“娘,你吃了它,是不浪费这点东西了。可要是吃坏了肚子,上吐下泻,抓药的钱不比这碗菜贵?还得耽误一天出不了摊,自个还受了罪,里外里损失多少?您算算这笔账划不划得来?” “就你道理多!”秦荷花嗔怪地瞪了女儿一眼,脸上却并无多少怒意,“你娘的肚子是猪食缸,从小到大啥不能装?吃啥都没事。” 立冬知道母亲是苦日子里熬出来的,舍不得浪费一星半点,但该坚持的还得坚持,只是笑着不再争辩。 接下来,麦穗留在市场看着摊子,立冬和小满则用手推车,一趟又一趟地将家什往市场运。 姐妹俩人手脚麻利,来回搬了四五趟,总算将今天出摊要用的东西都安置妥当了。 搬最后一趟时,立冬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是一个年轻小伙子,背着一个沉甸甸的粗麻布包袱,里面鼓鼓囊囊地装着锯子、刨子、凿子等木匠工具,走起路来哐当作响。 他皮肤是小麦色的,身材精干,一双眼睛却亮堂得很,看见秦荷花,憨厚地笑了。 “二婶。”三粮喊了一声。 秦荷花一见是他,脸上顿时笑开了花,“三粮啊,你来的正好,门都坏了,你帮着弄好,好放东西。” “二婶,您放心,门的事儿包在我身上。” 三粮拍拍胸脯,说着就放下家什,走到那扇破门前,用手指敲敲打打,又看了看门框,“这门轴糟了,得换新的。木板要寻摸点好木料,不然这门就没法弄了。” 古奶奶连忙说:“我们有好木料,准备给秀兰当嫁妆的。” “那行,保准给您修得比原来还结实!” 古奶奶心里又感激又踏实。 她们昨天求人都求不来的木匠,秦荷花家一个亲戚就主动上门了,而且看起来就是干活利索的好手。 秦荷花心里也舒坦,对古奶奶说道:“婶子,这下您可以把心放回肚子里吧?我是我侄子,手艺没的说,工钱也一准儿公道。” “我相信。” 秦荷花要去摊位上了,让三粮晌午去那吃饭。 三粮答应了,他一个大男人不吃饭可扛不住。 “那我走啦。” 今天又是乔树生来送货,寒露小雪和麦粒也来了。 合着,拉了一车孩子。 “你们怎么来了?” “想娘了呗。” 秦荷花现在算长驻了。 摊位要看,适合干这个的也就她和立春。 金玉还小,一大家子吃饭,立春就留在家里了。 最黏人的当属麦粒了,老姑娘嘛。 “娘,我不走了,我也要住下。” 秦荷花被她勾着脖子不好受,就把她抱腿上,“就一张床,住不开,听话,跟着你爹回去,你五姐六姐也回去。” 麦粒攀咬,“那我七姐怎么不回去?娘,你偏心。” “小七今天也回去,她惦记着那些花。” 待了好几天了,小七该回去看看盆花了。 有主意了,姐几个抢着帮忙。 一个干部模样的男人来买煎饼,一眼就相中了摆放着盆花那个茶几。 有花映衬,想看不见都难。 “哎,这个有点意思,”他扶了扶眼镜,蹲下身仔细端详,“不像桌子那么笨重,放在沙发前头泡茶正合适。” 茶几搬过来好几天了,问的人不少,但真想买的没几个。 原因只有一个,贵。 秦荷花见来了识货的,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着迎上去,“同志,您真有眼光,这是我侄子做的,柞木的料子,扎实着呢。他去省城见过世面,回来就照着那边最时兴的样子做了这个,叫‘茶几’。” “照着大城市的东西做的……”男同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摩挲着,显然对“大城市”这个说法很受用。 “打算卖多少钱?” 秦荷花心里早有盘算,脸上却露出些为难,“这是实打实的柞木,您看这做工……本来要卖三十五的,您要是诚心要,三十块拿走。” 她报出这个数,小心地观察着对方的脸色。 三十块,差不多是城里工人小半个月的工资了。 第136章 想不出标题 男人沉吟着没说话,手指关节在茶几面上“笃笃”地敲了两下,听着那沉实的声响点点头。 秦荷花见状,又适时地添了把火,“这价钱真不贵,您去家具店看看,那些胶合板压的桌子还要四五十呢。这可是实木,能用一辈子的东西。” 男同志还是没松口,真搞心态。 秦荷花顿了顿,下了很大决心,“看您是真喜欢,这样吧……二十八块,最低了。再低,我都没脸跟我侄子交代了。” 男人终于直起身,拍了拍手,“行,那就二十八。给我送到XX委,不远。” “好嘞!”秦荷花招呼自家男人,“她爹,你跟着这位同志给送过去。” 人家体面人,这玩意儿重,总不好让人家自己搬。 乔树生都五十多的人了,麦穗不想让爹搬动。 “娘,让我三哥搬吧,万一上楼呢?” 男同志确实住楼,办公楼,他的办公室,三层。 买的贵还这么多事,男同志面露不愉之色。 秦荷花赶紧解释,“他三哥就是我侄子,就是做茶几的这个人,他就在隔壁不远做家具,是个小伙子,有劲。耽误不了你多少时间。” 男同志的脸色这才好看些了。 “那……快点,我的时间很紧。” “嗯,一定快,不耽误你。” 秦荷花让腿长的寒露去喊人。 三粮找了两块结实的木料,开始截尺寸,笔夹在耳朵上,格外认真。 古奶奶对三粮的本事还不太放心,万一搞废了,花了木料,还花了时间,她又不好意思跟秦荷花说。 古奶奶开始旁敲侧击打听。 “小伙子,今年多大了?” 尽管叶秀莲千叮咛万嘱咐,出门在外别那么实诚,二十三这个岁数,是一只脚踏进光棍大门了。 可以适当少说两岁。 三粮要是真听了娘的,说谎了,他脸会红。 “我二十三了。” “那你做木匠几年了?” “马上就四年整了。” “那你做过什么家具吗?” 三粮话不多,不代表他听不出来,老太太这是对自己的技术存疑啊。 “我是没做过大件,小件做了很多,我二婶摊位上有我做的茶几,您可以去看看。” 就在这时,寒露一阵风似的跑到三粮跟前,气息微喘,“三哥,快!有个男同志买了咱的茶几,在摊那儿等着搬呢,上楼送,三层楼!” 三粮闻言,手里正拉锯的动作一顿,利索地将锯到一半的木料放稳,耳朵上的铅笔也取下来放进上衣口袋。 “这就去,小五,走。”三粮应了一声,又转头对古奶奶客气地说:“老人家,您先看着,或者跟我过去瞧瞧实物也成,我得先去忙了。” 古奶奶正问到关键处,眼见三粮要走,心里那点犹豫不定反而被勾了起来。 她摆摆手,“你去你去,正事要紧,我……我跟你过去瞅瞅那茶几子。” 古奶奶还是不放心,想着亲眼看看这小伙子做出来的东西到底啥样儿,要是好,这小板凳就在他这儿定了。 三粮也没多想,点点头,迈开长腿就跟着寒露往摊位走。 古奶奶跟老爷子交代一声,也慢悠悠地跟在后头。(古爷爷到底年纪大了,让陈德修推倒伤了大胯,怎么也得休养两个月) 摊位这边,男同志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手指下意识地敲着胳膊。 秦荷花脸上堆着笑,正找话说着:“同志您放心,我侄子手脚麻利,一会儿就……” 话没说完,就见三粮和寒露回来了。 “三粮,快,就是这位同志买的茶几,搬去办公楼三层,小心点儿啊。”秦荷花连忙招呼。 三粮话不多,冲男同志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然后走到包扎好的茶几旁,弯腰,上手掂量了一下重量,双臂一用力,就将茶几稳稳当当地扛上了肩。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一看就是常干力气活的。 男同志见他动作熟练,力气也足,脸上那点不愉之色总算消散了,语气也缓和了些,“跟我走吧,三楼,上楼时小心点楼梯,别磕了碰了。” “嗯。”三粮应了一声,扛着茶几跟上男同志的步伐。 麦穗看着三哥手臂上绷起的肌肉线条,和稳稳当当的步伐,心里松了口气,小声对秦荷花说:“娘,还是我想得周到吧?你多疼疼爹。” 秦荷花拍了麦穗屁股一巴掌,“我到底捡了个什么玩意儿?” “娘,这么好捡,你再去捡两个呗,捡两个一模一样的。” 秦荷花越来越认识到,闺女大了,不好骗了。 “是是是,你爹那身子骨,哪能扛这个。三粮年轻,多干点没事。” 这时,古奶奶也踱步到了摊位前,她的目光没离开三粮扛着茶几远去的背影,直到身影消失在市场门口。 她这才收回视线,走到秦荷花旁边,指着摊位上一个样式精巧的小凳子问:“荷花,这个,也是你侄子做的?” 秦荷花多精明一个人,立刻明白了古奶的疑虑,此刻正是打消的好时机。 她拿起那个小凳子,热情地递到古奶奶手里:“可不是嘛,婶子您摸摸这榫卯,严丝合缝的。再看看这打磨,光滑得很,一点毛刺都没有。三粮这孩子,就是实诚,干活细致,不惜力气。” 小凳子是今天捎过来的,这样的小凳子攒了有三十多个了,叶秀莲天天骂三粮。 本来攒着给三粮结婚用的木料,都让他大块截小,小块截卯,用光了。 乔树生心疼侄子,茶几都能卖,板凳也能。 古奶奶接过小凳子,仔细摩挲着凳面的边角,又看了看榫头连接的地方,果然如秦荷花所说,做工扎实,打磨得也光滑。 她心里对三粮的那点不信任,顿时消了大半。 “嗯,是挺扎实。”古奶奶点点头,脸上露出了点笑意,“那……等我回头拿了木料,就去找他给我做两个小板凳。” “行,你跟三粮直接说。” 三粮把茶几扛上三楼,男同志很满意,给他倒了一杯水。 “手艺不错,力气也足。行了,没事了,回去吧。” 三粮放下杯子,又道了声谢,这才转身下楼。 总共是二十八块钱,秦荷花都交给了三粮。 “卖这么多啊?” 本来讲好的是二十五,再便宜一两块也行。 “卖多不好吗?你傻啊?快收起来,别让人盯上。” 三粮抽出三块钱给秦荷花,“婶子,你又操心又费力,这是辛苦费。” 秦荷花板起了脸,“三粮,你埋汰我呐?!” 她是想赚钱,但不是谁的钱都赚。 “三粮,收起来。”乔树生吼了一嗓子。 第137章 捅了肺管子 “那这三块钱给小七总行了吧?” 乔树生两口子都不明白,“给她干什么?” “是小七教我做茶几子的,我都没见过。” 老两口真是没想到,麦穗还是个孩子,最远的地方就是来过县城,她在哪里见到的呢? 要是不给个合理的解释,麦穗觉得爹娘会怀疑她被什么东西夺舍了。 “娘,你还记得爹住院的那一次吗?高干病房里就有茶几子。” 高干病房里到底有没有茶几子,麦穗不知道,但应付爹和娘是够了。 以前,秦荷花觉得小七是仙女。 现在,她觉得自己生了个神童,看一眼就能指导人,不是神童是什么? 她是神童的妈。 也厉害。 麦穗就伸手接了三块钱,她才不客气,她属于“技术人才”,是她应得的。 “这丫头……” 乔树生他们待了没多久,就要回去了。 麦穗也要回去,摊位上就得留下一个人帮忙。 小雪和麦粒争的不可开交。 “我想娘了,我是最小的。” “你太小干不动。” “那七姐和我一般大,她就能干动。” 秦荷花都不想打击麦粒,都是从她肚子里掉下来的肉,姐妹俩可大不同。 小雪也给麦粒留着面子。 秦荷花出手了。 “小六留下,麦粒跟着你爹回去,你算不了账。” 麦粒都要哭了,知道她不会算账,都欺负她。 最后,还是让麦穗用两毛钱哄走了。 路上,姐俩躺在寒露的腿上,寒露拿着两个荷花叶给她俩挡太阳。 “五姐,你不热吗?”麦粒问道。 麦穗捅鼓了她一下,“怎么不热?还不是心疼咱俩?” 麦穗伸手自己拿着,又怕晒黑了小胳膊小手,成了大黑丫头,赶紧侧身抱着胳膊。 终于到家了。 乔树生停车的工夫,麦穗已经冲进屋,和哥哥外甥见面了。 麦穗自个有钱,她买了市场上的鸡蛋糕,一人一个。 立春正在灶房收拾,麦穗拿着两个鸡蛋糕走了进来,“大姐,鸡蛋糕,另一个是给姐夫的。” “你姐夫下地还没回来。”立春擦了擦手,“小七,还有我的呀?” “那当然了,娘说了,最辛苦的是你大姐和大姐夫,少了谁的也不能少了你们的。” 立春真以为娘讲的,眼圈都红了,“我以前都那么混账了,娘还惦记着我。”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谁还不犯点错误啊。主席都说了,知错就改还是好同志。” 立春这才小小地咬了一口,她眯起了眼睛,“小七,真好吃。” 但她咬了一口就放下了,“我等会再吃。” 麦穗知道她又准备留给孩子吃了,她也不戳破。 “天热,别让姐夫晌午头下地了,光中暑。” “不管他,我说了也不听啊。” 看着麦穗晒得微红的小脸,立春忙推她:“这一路晒坏了吧?我给你倒点凉茶。” 凉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凉茶,是大米熬汤出来的形状,凉喝也没事,还解暑。 “大姐,今天有个体面人买了三哥做的茶几,可重了,是三哥给搬上楼的。” 立春手上动作没停,随口问:“爹没搬吧?” “没,娘没让。”麦穗接过凉茶,咕咚咕咚喝了几口,“三哥可厉害了,做的茶几子能让城里人看上。” 立春,“三粮是长进了,手艺好,人实在,有人看中了,慢慢就能立起来了。” 麦穗又一口气喝完凉茶,把碗一放,“我去看看爹!” 她像只小蝴蝶似的飞出去,正看见乔树生坐在院里的石凳上歇脚,麦粒已经叽叽喳喳地在跟姐姐外甥讲市场上的新鲜事了。 “爹,喝凉茶。”麦穗又折回灶房,重新倒了一碗端给爹。 乔树生接过碗,看着小女儿汗湿的刘海,摸了摸她的头,“今天累坏了吧?数你跑前跑后最忙活。” “不累!”麦穗脆生生地回答,眼睛亮晶晶的,“爹,明天我还跟你们去市场行不?我能帮娘看摊,还能帮着招呼客人。” 乔树生笑了,眼角堆起深深的皱纹,“行,怎么不行?咱们小七现在可是个小能人了。” 麦穗得意地扬起小脸,忽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剩下的两块钱,塞进乔树生大手掌里,“爹,这个给您打酒喝,要买好酒。” 爹可不年轻了,既要往市场上跑,又要下地,不是铁打的。 爹就这点爱好,麦穗不想让他苦哈哈地喝疑似掺水酒。 乔树生一愣,看着手心里那两张皱巴巴的块票,心头一热。 他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用力揉了揉麦穗的头发,把两块钱收进了内侧口袋。 “爹,我累了,想去睡觉了。” 昨晚换的地方,恋床的麦穗大半晚上没睡着。 “去吧,吃饭时叫你。” 麦穗把门插上,不让任何人打搅,摇着蒲扇摇着摇着就睡着了。 吃饭也没喊她,温在锅里的。 麦穗这一觉就睡到了下午两点多,打开门,五姐在饭桌上看书做题。 “醒了?” 麦穗打了个呵欠,“醒了,五姐,你这么用功吗?”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干点啥也坐不住。我上不如三姐,下不如你和小雪,再不努力哪行?” 寒露的成绩中等偏上,现在的录取率极低,要是不努力,大概率也考不上大学。 “饭在锅里,自己端的出来吧?” 麦穗打开锅盖,炒芸豆拉的锅贴,她最喜欢吃了。 家里其他孩子,睡觉的睡觉,有的去前面场院里玩,反正有事干。 麦穗吃了饭,就去了奶奶家,要送菜要送猪大骨还要去视察一下月季苗。 明年,月季苗就是两年苗了,麦穗打算卖了之后就还给奶奶种菜。 麦穗戴着草帽,以为天热不会有人,没想到一路上都遇见好几拨人在树荫下乘凉。 有这工夫,睡个午觉多好啊。 “小七,大日头的这是准备去哪儿?” 乔家的闺女长的好,穿的又干净,给人一种爽爽利利的感觉。 特别是双胞胎,麦穗稳重有本事,麦粒娇憨可爱,婶子大娘嫂子都爱逗一逗她。 “去我奶奶家送菜。”麦穗扬了扬手中的东西。 “小七真孝顺。” “我亲奶奶嘛,我爹我娘说了,不孝顺老的,天打五雷轰。” 孩子的话,孝顺父母的认同,不孝顺父母的可就捅了肺管子。 “有钱谁能不孝顺?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呗。你家现在宽裕了,又是送菜又是送大骨的,我们拿什么孝顺?拿西北风啊?” “就是,你爹娘能干,你自个儿也有主意,那月季苗听说能卖不少钱呢……” 麦穗笑了笑,“两位婶子,县里的市场没围墙。” “你,你什么意思?” “你也长着两条腿,也可以去做生意啊?没人拦着你……你不去是不缺钱吗?” 第138章 意想不到的人 麦穗话音落下,那两个婶子的气势像突然扎破的气球,突然就没有了气势。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你、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就是,我们就是随口一说……” “我也是随口一问。”麦穗扶了扶草帽,脸上还是带着笑,眼神却清亮得很,“婶子要是真想做生意,市场没围墙,谁都可以进。要是只想说闲话——” 麦穗她顿了顿,“这大热天的,还不如睡个午觉清净。” 说完,麦穗不再停留,转身继续往奶奶家走去。 两个老妇女说不过一个孩子,想想就好气。 其中一人讪讪地摇着蒲扇,“这乔家七闺女,嘴皮子真是随了她娘了。” 另一个撇撇嘴,没再大声议论,只小声嘟囔,“……不过她说那市场,真谁都能去?” 旁人劝道:“你以为做生意,谁都能做呀?你得是那块料。要不是那块料,还不如老老实实的,瞎折腾还不如不折腾。” 有人真听进去了,身边就有例子,乔树秋女人跟风学卖蛋,卖折本了老实了。 乔奶奶家门敞开着,老人家正坐在门洞下的阴凉里,眯着眼睛择韭菜呢。 “奶奶!”麦穗喊了一声。 老人抬起头,满是皱纹的脸像一朵花,“哎哟,我的小七来了!快过来,这大日头毒的,看你脸都晒红了。” 奶奶放下手里的韭菜,撩起大襟褂子就要给她擦汗。 麦穗赶紧凑过去,不管脏不脏,都是奶奶的爱。 “我给您送菜来了,还有猪大骨,熬汤喝,补钙。”麦穗把东西放进厨房,又拿着一个鸡蛋糕出来了。 “小七,你自个吃,奶奶不爱吃零嘴。” “奶奶,我带来就是给你吃的,家里每个人都有……”麦穗趴在奶奶耳朵上说:“我数个买的,花的是我自己的钱。” 乔奶奶是个合格的捧哏,“咱家小七真厉害。” 麦穗守着奶奶把鸡蛋糕吃完。 奶奶节俭,吃的时候用大襟兜着,点心渣渣也用手指肚蘸着吃了。 “真好吃,又香又甜。” “奶奶,以后我还给你买。” “够了够了,奶奶又不是小孩,尝尝味道就行了,还是吃饭顶饱。” 祖孙两个一边择韭菜,一边拉呱。 “小七,等会带些韭菜回去,做韭菜盒子。” “太麻烦了,一大家子吃饭,要把大姐累坏的。不过可以拿一些回去炒鸡蛋。” 麦穗和奶奶在这边说话,叶秀莲听见声音也过来了。 “我听见像小七的声音,还真是啊。” 叶秀莲抽了抽身上的灰尘,太阳底下格外明显。 大娘不喜欢收拾,不太干净呢。 麦穗喊人了。 “你三哥今天也去了,你看见没?” “看见了,咋可能看不见。” 叶秀莲在门槛上坐下,开始蛐蛐三粮。 “我说不让他做了,做了又卖出去,截成一段一段的,等用着了还能再长回去?” 乔奶奶有些不耐烦,“做都做了,做的时候你怎么不拦着?这会来本事了。” 叶秀莲掰扯,“娘,你是没看见,一屋子小板凳、马扎子,下一辈人使都使不完。” 麦穗忍不住说道:“大娘,茶几子卖出去了,买主还夸三哥了呢。” 叶秀莲还不相信,“真的?” “当然了,就今天早上,三哥去送的货,坐办公室的干部买的。” 叶秀莲将信将疑地撇了撇嘴,“干部买的?人家那是客气话,你还当真了。我是怕他把那点好木料全祸祸了!你是不知道,攒下那些柞树榆树多不容易,那是预备着给他打结婚家具滴!” “现在可好,全变成板凳马扎子了,卖出去还好,这要是砸在手里头,要是说媳妇了,我拿什么给他打家具?我这老脸往哪儿搁?” 这番话一说出来,她真正的焦虑不是对儿子手艺的不信任,手艺得赚到钱,赚不到钱说什么也白搭。 麦穗立刻明白了大娘的心结所在。 她语气缓和下来,跟叶秀莲讲道理,“大娘,您想啊,三哥为什么紧着做板凳马扎?就是因为这些用料少、出货快、见钱快。三哥说过,等攒够了本钱,就去进一批专门的木料来做家具,自家的好木料根本舍不得动……三哥心里有数。” 奶奶也在一旁帮腔,用最朴素的道理点明关键,“秀莲呐,孩子有这心气儿是好事,木头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把木头囤烂了,它也变不成媳妇。孩子把手艺变成了活钱,媳妇才肯进门哩,你得信他。” 老一辈人吃的盐比你吃的饭都多,道理都在话里。 叶秀莲还没问茶几子卖了多少钱。 卖了多少钱……麦穗不能说,谁知道三哥要不要上交,上交多少,会不会攒私房钱? “卖了多少钱我不知道,爹喊我们快走,那时候三哥送货还没回来。” 麦穗都要成谎精了,她也难。 月季苗已经除了草,长势不错,没有什么要管理的,麦穗就抱着一捆韭菜回家了。 家里,只有招娣和金宝,其他人下地的下地,放羊放毛驴,各伺其职。 麦穗也不是吃闲饭的,把盆花该剪枝的剪枝,该除草的除草,有地下虫的得施药,有叶斑腐根的要及时处理。 这可都是细致活。 这一忙就忙到太阳快落山了,麦穗接着一盆盆的浇水。 浇水也有讲究,不是乱浇的,讲究时间也要讲究方法。 不然容易板结,根系不发达,影响长势,影响卖相。 外面,小四眼突然叫了起来。 接着就是招娣的声音,“七姨,咱家来人了。” 麦穗别看比招娣大不了几个月,可在招娣心里,她是长辈是大人。 有事第一时间喊她。 “听见了。”麦穗在桶里洗了手,从花房里走出来了。 “谁啊?” 等见到来人,麦穗愣住了,还真是意想不到。 站在院子里的人是周叙。 麦穗有段时间没见他了,几乎有些认不出眼前的人了。 印象里他应该是个意气风发、穿戴干部范,居高临下俯视满村人的感觉。 周叙佝偻着背站在院子中央,往日梳理得油光的头发如今有点疏于打理。身上的衬衫满是褶皱,领口歪斜,也不太干净。 如果这些都可以用他没有女人解释,那精神不济就没法解释了。 周叙两眼凹陷,眼窝下两团浓重的青黑,眼神飘忽不定,透着股耗尽了心气的枯槁。 真是没想到,一个人的变化可以这么大。 “周叔,我爹我娘都不在家,你有事?” 周叙看见麦穗,像是想挤个笑出来,却只扯出一道苦涩的褶子。 “麦穗……”周叙声音哑得厉害,带着点迟疑,“你……常在县里市场走动吧?” 麦穗没作声,只静静看着他。 周叙喉结滚动了一下,有些艰难地说道:“有没有碰见过双双和她妈?” 第139章 世上最难吃的药是后悔药 麦穗都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周叔,你是不知道双双住在哪里吗?这种事怎么还问我们。” 周叙讪笑,“她妈住的地方搬了,双双也转学了,我找不到。以前给双双买衣服也不收,连话都不跟我说。” 麦穗看着他搓手的动作,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周叔,既然她们不想见,何必强求呢。我在书上看过一句话,我觉得形容你和双双最合适,双双就像你手中的沙,握的越紧,她流的越快。” 周叙不敢相信,这么点小孩子,会说出这么有哲理的话来。 “我不是抢双双,我就想看到她,对她好,她毕竟是我女儿。” 撞了南墙,知道拐了;大鼻涕到嘴里了,知道甩了;孩子大了,知道奶了—— “周叔,你早干嘛去了?我记得你以前对双双挺好的,怎么后来又那么对她呢?” 周叙的肩膀一时间塌了下去,像是被这句话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我……我那时候鬼迷心窍了……总觉得得有个儿子传香火……” 周叙没觉得他在和一个几岁孩子说话,麦穗就像小大人一样,啥都懂。 “后来她妈把她接走了,我才整宿整宿睡不着,想起双双小时候趴在我背上喊爸爸……” 周叙话说到一半就哽住了,这个年近半百的男人,竟缩着脖子哽咽起来。 谁也不能理解他,哪怕陈晓艳也不能。 父母双亡,家里就只有他了。 憋屈了很多年,一朝有了出头之日以后,周叙第一时间把父亲留下的小黄鱼换成了钱,携着妻儿回了杏坊村。 大有“我胡汉三又回来了”的架式。 有仇的报仇,有冤的报冤,他要让当年所有看不起他家的人都仰着头,甚至跪着看他。 他回乡包地,上下打点,把不对付的人收拾了好几个,那段时间可谓春风得意,支书都要顺着他说话。 美中不足的是,媳妇给他生了个丫头。 当着媳妇的面不说,但周叙心里还是不得劲。 周家的香火不能在他这里断了,让活人看不起,有一天到了地下,对不起列祖列宗。 周叙就一直指望陈晓艳生二胎,超生他也付的起超生费。 可事有愿违,几年过去了,陈晓艳的肚子一直没动静。 陈晓艳也着急啊,那两年求医问药,药渣子都能装两桶了,还是不行。 陈晓艳就跟周叙说,医生讲了,要不上孩子,原因是多方面的,最好夫妻双方都去检查一下。 周叙大男子主义,陈晓艳好说歹说,终于把他拉到了医院。 结果当天是出不来的,隔天陈晓艳走娘家,顺便把检查结果带回来了。 陈晓燕一个劲地说对不起,对不起老周家,是她伤了身子生不出来了。 周叙那个时候不知道,其实有问题的是他,陈晓艳为了维护他的面子揽到自己身上了。 周叙确实很失望,为了要个儿子,他就动起了歪脑筋。 周叙承包了一个山头,良田加山地上百亩,他们是不亲自干的,都是雇人干。 这里面就有那谁家的小寡妇。 那种人,眼睛里是有勾子的,明明看着别人,余光会刷刷对着你甩勾子。 有事没事往你身上蹭。 不放过任何一个靠近你的机会。 有机会要上,没有机会创造机会也要上。 有人投怀送抱,周叙就动起了心思。 周叙原本的设想是,他有钱,寡妇是图钱,他借个肚子生个儿子。 银货两讫之后,周叙再把孩子带回来,对外就说是捡的。 理想很丰满,但,现实很骨感。 等小寡妇怀孕了,可就变卦了,一次性补偿哪有长期饭票香? 小寡妇逼着周叙离婚娶她,要是不同意就去告他耍流氓。 还要把孩子打掉。 这个年代流氓罪可是大罪,不但名声扫地,还要坐牢的。 促使周叙下定决心离婚的,还是小寡妇肚子里的那块肉。 离婚后不敢忤逆小寡妇,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容忍小寡妇对女儿不好。 周叙恨啊,他那时候真是鬼迷了心窍了,怎么就觉得非得有个儿子才对得起祖宗呢?结果呢?把自己的亲闺女往外推,去信那个眼里只有钱的女人…… 自那以后,家里再无宁日。 他周叙精明半世,竟被这么个女人玩弄于股掌,最终人财两空,妻离子散,成了全村的笑话。 …… 别人家的事,麦穗不想掺和。 虽然陈晓燕告知过住址,但由乔家人嘴里说出来不合适。 “周叔,县城很大,陈阿姨肯定不想见杏坊村的人,要是知道我们在市场,恐怕躲都来不及吧?” 周叙是病急乱投医,细想麦穗说的也对,晓艳和孩子要是看见杏坊村的人,应该躲的远远的,不会往上凑。 “是我想岔了……那,给我称三斤煎饼吧。” 周叙没为狗血事件道歉,在他看来,乔树生还是仇人之子,他做点什么都不为过。 周叙走到门口,和从地里回来的乔树生碰了个正着。 “周叙,你来干什么?”乔树生语气不善,以两家的关系,周叙上门没好事。 周叙扬了扬手中的煎饼,什么话都没说,转身走了。 乔树生赶紧过来看麦穗和招娣姐弟俩。 “周叙没对你们做什么吧?” 麦穗给爹宽心,“没做什么,就是来问我在市场上遇没遇见双双和她妈,以前对媳妇孩子不好,现在才开始后悔,晚了。” 乔树生望着周叙消失在土路尽头的背影,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转身拍了拍麦穗的肩,“这种人,后悔药没处买,往后他再来,别让他进门。” 招娣在一旁小声道:“看他那样子,怪可怜的……” 乔树生叹了口气,弯腰抱起在他跟前转悠的小金玉,“走吧,进屋。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当年陈晓艳带着双双走的那会,怎么没见他心软?如今让人家坑惨了,妻离子散了才想起自己是人家爹,早干嘛去了。” 这件事过去了就过去了,谁也没有再提。 第二天一早,立春和麦穗一起去县城,替换秦荷花,总得回来换换衣裳。 还有,在市场里卖啥的都有,垃圾清理的不彻底,滋生了很多蚊虫。 两个人到的时候,正是早上最忙的时候。 赶紧加入啊。 几个人是有分工的,有人看摊,忙中就容易出错,也得防着有人顺手牵羊。 有取货的,有收钱的,麦穗就是看摊的。 人小目标小,不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 怕什么来什么,突然有个妇女说道:“钱掉了,我的钱掉了,有人看见了吗?” 钱掉了是大事,好几个人弯下腰帮着找,妇女急的都要哭了。 麦穗眼尖,就看见有个妇女提着包,快速地往门口走去,走路的姿势很不正常。 第140章 抓贼 “快,挎篮子的那个女人,拦住她。” 这个时候的人很纯朴,基本上没有讹人的,有事是真上。 靠近门口的两个男摊主已经把人拦下了。 “你们拦我干什么?我就买个菜,招谁惹谁了?”中年妇女大声嚷嚷着,就像她受到了天大的冤枉。 但还是让人推了过来。 有人就纳闷了,“她干什么了?偷钱了?” 中年妇女骂道:“你才偷钱了,你全家都偷钱了!” 刚才丢钱的年轻妇女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卷钱来,欣喜地叫了起来,“哎呀,我的钱找到了,刚好七块钱。” 那中年妇女见钱已找到,挣着身子就要走,声音拔得更高,“听见没?钱找着了!还拦着我干啥?” 周围有人也开始松动:“是啊,误会了吧……” “等等。”麦穗清亮的声音响起,她几步走到娘面前,“娘,数数咱家的煎饼,数目能不能对上?” 小雪赶紧帮着算账,总共多少,卖出去了多少,应该剩多少。 “娘,不对,少了十二斤,得有四包。” 有人又问了,“那是谁偷的啊?刚才人多,是有人偷走了吧?难道是她?” 中年妇女把篮子拿到前面,“睁大眼看看,我就买了把菜,哪里有煎饼?冤枉人也不是这么个冤枉法,你们这是想赖人啊?” 说的秦荷花脸有些红,只能自认倒霉了。 “对不住了,老姐妹,你看给你包煎饼就当赔罪了。” 中年妇女斜眼看她,“你是打发要饭的?” 这还不满足了。 青年妇女插话了,“确实冤枉了人家,这是遇上好说话的了,换成有的人,能闹到你们做不了生意。” 众人点头,做小买卖的,就怕口碑坏了。这玩意儿一传十,十传百,以后谁还敢来买东西? 秦荷花狠了狠心,“真是对不住了,那你们说几包?我都答应。” 中年妇女极不情愿地说:“不是我贪你那点东西,主要是这口气咽不下去……这么着吧,四包。” 四包可就是十二斤了。 真是狮子大开口,也不怕撑着。 “等一下。”麦穗双手抱着胳膊,走到中年妇女面前,目光落在对方紧绷的裤腿上。 中年妇女往后退了一步,一脸警觉,“你个小丫头片子想干什么?” 刚才人群骚动时,麦穗就觉得这女人走路的姿势别扭,像是两腿之间夹了什么东西,磨磨蹭蹭的。 “这位婶子,”麦穗很平静地把自己的疑虑问了出来,“您这裤腿里,鼓鼓囊囊的,是装了什么东西吧?” 中午妇女脸色骤变,下意识并紧双腿,尖声说道:“你个小丫头胡咧咧啥?!我……我这是老寒腿,医生让我就得穿得厚,穿少了透风。” “是吗?”麦穗不退反进,“那麻烦您抬抬脚走两步?刚才您挤在我们摊子前,可不是这么走路的。”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女人的裤腿上,这一细看,果然发现她两个裤管从膝盖往下都异常臃肿,形状分明。 秦荷花此刻也反应过来,一个箭步上前,厉声说道:“把东西拿出来!” 那个“丢钱”的年轻妇女见势不妙,眼神躲闪,悄悄往人后面缩。 早有小满一把拦住她,“哎,你别走,你们是一伙的吧?一唱一和的。” “我啥都不知道,不知道。” 麦穗蹲下身,去挽中年妇女的裤管,这位像被蜂子蛰了一样,一个劲地往后退。 “你要干什么?” “你要是心中没有鬼,就让我看看裤管里面是什么。” “你凭什么检查我,你又不是jc。” 麦穗笑了笑,“这不是挺懂法的吗?我是不是jc,但我是小孩,要不你去告我?看看有用不?” 眼看无法抵赖,中年妇女在众人鄙夷的目光中,脸色由红转白,哆哆嗦嗦地从两个裤腿里分别掏出四包用麻绳捆在腿上的煎饼。 煎饼和乔家摊子上的一模一样。 “好家伙!捆了四包在腿上,真不嫌硌得慌!” “刚才装得还挺像,原来是个三只手。” “送派出所去!” 中年妇女被戳穿后,索性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嚎哭起来,“俺也是没法子啊,家里揭不开锅了,孩子饿得哇哇叫……” 旁边卖菜的老李头嗤笑一声,“没法子?你这身肥膘吃不饱饭能养出来的?” 中年妇女挽尊,“那我就这样的体格,喝凉水也长肉,不行啊?” 众人仔细一看,那女人脸上红光满面,哪有半点挨饿的样子。 麦穗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种人她见过,好吃懒做,专挑集市上人多手杂时下手。 她转头对秦荷花说:“娘,我看送派出所吧,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不去,我赔钱。”中年妇女指了指那个年轻妇女,“她也有份!我们是合伙偷的。” 本来两个人另有打算,一个借口丢钱了吸引别人的注意力,另一个趁乱去偷钱。 没想到这家人多,钱箱那边老是有人,没得逞。 煎饼放的位置最靠边,什么叫贼不走空,这就是了。 不白来,都不白来。 两个人的小偷小摸,总价值不到五块钱,送到派出所也是批评教育赔偿了事。 “那就赔钱,我们这煎饼一斤四毛,十二斤四块八,赔五块钱。” 那女人一听,嚎得更响了,“抢钱啊,四毛一斤你让我赔五块?” 麦穗踢了女人一脚,“你是小偷不是买,你搞搞清楚,不掏钱就去公安局,你可想好了。” 麦穗眼尖,一把扯过她胳膊上挎的篮子,从里面翻出个手绢包,打开一看,正好有十多块钱。 “这不是有钱吗?”围观的人纷纷指责。 在众人唾骂声中,那两个女人灰头土脸地赔了钱,仓皇逃离了市场。 麦穗把钱交给娘收着,秦荷花感慨地摸摸麦穗的头,“亏得你眼尖。” 今天要不是麦穗,就折本了,一天也就是挣个十多块钱。 经此一事,乔家煎饼摊前“小偷克星”的名声也就传出去了。 小高峰过后,立春就催着娘和小雪回去了。 临走之前,麦穗小声跟娘讲了周叙打听双双娘俩的事。 秦荷花也不管麦穗是小闺女了,她是个直肠子憋不住,张嘴就骂,“好大的逼脸,他怎么对孩子她妈的?怎么对孩子的?自己做的事,不会以为别人都忘了吧?” “娘,咱不说谁对谁错了,反正跟咱们没有半毛钱的关系。我怕他还会去问你或者咱家的人,咱别说出去……” 人家陈晓燕是感激乔家人才说了住的地方,她们可不能转头把人卖了…… 第141章 闯进来的不速之客 “我知道,你娘又不傻,我不和别人说,咱家的人也不说。” 秦荷花带着小雪回去了,这边就交给了立春和两个妹妹。 麦穗属于比较闲的。 她把市场的花盆又挨个检查了一遍,每天搬来搬去的会损伤枝和叶,花盆磕碰在所难免。 “昨天没搬。”小满说道。 麦穗惊讶,“放在这里放心吗?” “昨天三哥睡这儿,我们都回去了。” 咱国人最大的爱好,就是对大小事物充满好奇心,通俗一点的说法就是爱看热闹。 三粮在古家敲敲打打的,就引来了左邻右舍,跟古奶奶一边聊天一边看三粮干活。 “老姐姐,这个小伙子多大了?” 古奶奶小小声,“二十三了。” “有对象了吗?” “好像没有。” “小伙子不孬,还有手艺,我大姑姐家的老闺女还没有婆家,老姐姐帮着问问,两家见个面?” 古奶奶撇嘴,“你大姑姐家的老闺女,我记得腿有毛病吧?你怎么说的出口的?连提都别提。” 老太太不以为然,“老姐姐别忘了,我外甥可是城市户口,要不是腿有毛病,能看上他一个农村人?” “再说了,男人娶媳妇干什么?不就是有个暖被窝的干那档子事生个孩子嘛。” 古奶奶瞪她一眼,“你都多大年纪了,说这个也不脸红。” “脸皮厚呗,不说的事也没少干,没准干的更多……” 古奶奶瞪她一眼,这都多大年纪了啥话也敢说。 三粮的手艺不错,补个门,刷好油漆,像新门一样。 还更结实了。 古奶奶很满意。 “小伙子,能帮着做几个板凳吗?都不够用的了。” 做小板凳的话,今天就做不完了,晚上得留宿。 于是,晚上三粮睡在摊位上了,摊子就没收。 麦穗问道:“这里好多蚊子,三哥咋睡的?” “那家把蚊帐给了三哥。” 麦穗坐不住,太无聊了,等不忙了,她跟大姐四姐说了一声,回出租屋。 谁也没指望一个九岁的小孩像大人一样,随她去吧。 古家院子里,三粮开始解板做板面做凳腿。 躬腰弯背的,一丝不苟。 “三哥。” 三粮直起身子,笑了笑,“小七今天又来了?” 麦穗撇嘴,“三哥不欢迎我啊?” “欢迎欢迎,哪能不欢迎?小七,你走远一点,呛。” 麦穗就坐古奶奶身边了。 昨天那个老太太也在。 她是越看三粮越满意,唯一不满意的就是农村人,不过话又说回来,人家要不是农村的,也看不上残疾的。 “小姑娘,你是他亲妹妹?” “我堂哥,就是我亲哥。” 老太太更满意了,不是一家人就好,不然负担太重了。 三粮干活,麦穗在玩刨花,两个老太太在东一耙子西一耙子拉呱。 就在这时,门外冲进来一对中年夫妇,看面相就来者不善。 “你们把我儿子放出来!” 麦穗赶紧跑到三粮身边,她怎么那么倒霉,又遇见找事的。 “小七,别怕,咱有家伙什,三哥护着你。” 刨子一刨一个窟窿,不怕死的尽管上。 古奶奶认识这两个人,孙女相看的时候她和老头也去了,这两个人是男方父母,陈德修的父母。 “你们找错地方了吧?我家没有你儿子。”古奶奶稳住心神,尽量平静地说。 陈母一听,火气“噌”地顶了上来,冲上前就对着古奶奶又撕又扯,“你装什么无辜?我儿子要不是因为你们,也不会被抓去公安局,现在还没放出来!你个老不死的!” 古奶奶年纪大了,陈母又长得彪悍,体力上完全占优,古奶奶被她扯得连连后退,脚步踉跄。 “他不来打人,不来闹事,公安局会抓他吗?公安局为什么不抓好人呢?”古奶奶体力上不占优,但理还是要争的,苍老的声音里满是愤怒。 不蒸馒头还要争口气。 “放屁!你们收了我们的钱,他来要钱怎么了?那是天经地义!”陈父也逼近一步,脸色阴沉,“跟我们走,去跟公安局的人说,就说是你们的错,是你们收钱在先,让他们把我儿子放了!” 说着,陈父也伸出手,想要抓住古奶奶的胳膊,强行把她拉走。 院子里顿时乱作一团。 另一个老太太吓得惊呼,麦穗更是心里忐忑,紧紧攥住了三粮的衣角,她怎么到哪儿都能遇见这种凶神恶煞的人。 三粮脸色一沉,迅速将麦穗往自己身后一揽,低声快速说道:“小七,快!进屋去,把门闩上,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千万别出来!” 麦穗这次没犹豫,她个子小力气小有点小聪明,但打架是用力气不是用脑子,她就不留下拖后腿了。 麦穗嗖地一下就钻进了堂屋,还听话地从里面插上了门闩,从窗户上紧张地往外看。 另一个老太太也退到了这边,麦穗小声跟她说了几句话,老太太赶紧跑了。 眼见陈父陈母两人都要对古奶奶动手,三粮一个箭步跨上前,直接插在了古奶奶和陈父陈母之间。 他常年干木工活农活,手臂力量不是盖的,此刻情急之下,动作更是带了几分力道。 他先是抬手格开了陈母撕扯古奶奶的手,手腕一翻,巧妙地将古奶奶护到了自己身后,同时侧身用肩膀挡住了陈父抓过来的手。 “两位,有话好好说,对老人家动手,不合适吧?” 三粮的声音不高,人又年经,让陈家父母感受到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他挡在那里,像一堵突然出现的墙,改变了院子里两家人的力量对比。 陈母被格开,愣了一下,随即更加恼怒,指着三粮骂,“你算哪根葱?滚开!这是我们家跟古家的事!” 陈父见三粮人高马大,心里是怕的,但嘴上也不饶人,“小子,我劝你别多管闲事,他古家收钱不认账,还把我儿子弄进去了,今天必须给个说法。” 三粮寸步不让,目光扫过地上的刨子、凿子等工具,声音冷了下来,“说法?公安局给的说法最公道!你们儿子上门打砸、推倒老人是事实,受害者凭什么跟你们去公安局,为你儿子开脱?我看该滚的是你们。” 他一边说,一边微微弯腰,做出了一个随时可以抄起家伙什的姿势。 那锋利的刨刀,坚实的锤头,要是攥在他手中,无疑是最好的威慑。 陈父陈母被三粮架势唬住,一时间竟不敢再上前硬来,只是堵在院子里骂骂咧咧的,什么难听话都骂了。 古家什么时候多了个这么厉害的亲戚? 陈父陈母想当然的以为是亲戚,除了亲戚,谁会这么拼命护着? 第142章 意外受伤 院子里正僵持不下,门外响起了警笛声。 “住手!都给我住手!”两名民警快步走进院子,为首的年轻警察正是裴铮,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对峙的几个人。 这是裴铮第二次进这个院子,熟悉的很。 “怎么回事?谁报的警?”另一名年纪稍长的警察沉声问道。 “警察同志,你们来得正好!”古奶奶像是见到了主心骨,连忙上前说明情况,“就是他们,陈德修的父母,上门来闹事,又撕又扯,还非要逼我去公安局承认罪名,说我们收了他家三百块彩礼,天地良心,根本没有的事!” 陈父陈母见警察真来了,气焰先矮了三分,但陈母嘴上不服输,强撑着嚷嚷道:“谁闹事了?我们来讲道理的,他们古家坑人,把我儿子弄进去了!” 裴铮没理会她的叫嚣,看向三粮和趴在窗台的麦穗,眼神示意他们安全就好。 “陈德修是因为上门打砸,破坏他人财物、故意伤害他人才被依法拘留的,与彩礼无关。你们现在的行为,已经构成骚扰他人,寻衅滋事,请立即停止,跟我们回公安局说明情况。” “我不去,你们都是一伙的!”陈父情绪激动,脖子梗着,眼看警察要带他走,积压的怨气瞬间爆发。 因为儿子是小混混,在他们那一片,老两口也是横着走。 那名年长警察正准备依法带离他时,陈父突然挥拳袭警。 事出突然,年长警察侧身闪避,脚下却被地上的木料绊了一下,身形一个趔趄。 陈父一拳头打在jc身上。 “老刘小心!”裴铮反应极快,大喝一声,一个箭步冲上前,用自己的身体猛地撞开陈父,同时将同事老刘护向身后。 陈父收势不及,被撞得踉跄倒退,混乱中,他顺手抄起旁边木工凳上放着的一把凿子,红着眼胡乱向前一捅! “姐夫,危险!”麦穗急的喊了一声。 裴铮为了护住同事,躲闪空间极小,尖锐的凿子瞬间刺入了他大腿外侧,鲜血几乎是立刻就涌了出来,染透了警裤。 “姐夫!”麦穗在屋里发出一声尖叫。 三粮红了眼,抄起手边的刨子就冲了上去。 “老裴!”老刘惊怒交加,迅速掏出手铐,与三粮合力,几下就将行凶后的陈父死死按倒在地。 陈母见状,彻底傻了眼,瘫坐在地,拍着大腿哭嚎起来,“杀人啦!当官的杀人啦!” 麦穗从屋里冲出来,拿着木尺就抽,“闭上你的臭嘴!你男人袭警,等着坐牢吧,狂也得有个限度!你污蔑jc,是想一家人都进去?!” 裴铮脸色已没然苍白,疼的额头上沁出冷汗,但他咬紧牙关,愣是没哼一声,反而先问同事,“老刘,你没事吧?” “我没事!你别动!”老刘看着汩汩流出的鲜血,眼睛都红了,一边死死压住陈父,一边对着对讲机紧急呼叫支援和救护车。 这一刻起,性质完全变了。 从普通的治安纠纷、骚扰他人,瞬间升级为【暴力袭警,致人受伤】。 这不再是简单的调解就能了事的了。 麦穗把穿着的小褂脱了下来,蹲下身给裴铮把伤口扎住了,再用小手用力捂住。 “姐夫,你疼不?” 麦穗都要哭了,她上辈子就怕血,换了个壳还是怕。要是姐夫有个三长两短,三姐怎么办? 裴铮哪能不疼?还不忘安慰麦穗,“别害怕,就一丁点疼。” 时间不等人,这里是小巷子救护车也进不来,三粮背起裴铮,麦穗跟在后面帮着捂着,就来到大街上。 刘警官押着陈父也跟在后面,陈母冲击了好几次想抢人,都让刘警官避开了。 很快,公安局的人和救护车先后赶到了现场。 医护人员迅速为裴铮进行初步包扎和止血,然后将他抬上担架。 裴铮在被抬走前,忍着剧痛,对同事清晰地交代,“固定好证据……那凿子,还有他们之前的骚扰行为,连同陈德修的案子,并案处理……还有三百块钱的事,趁着这个机会,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陈父被多名警察彻底控制,带上警车时,早已没了之前的嚣张,只剩下满脸的恐惧和灰败。 陈父清楚地知道,自己这逞一时之勇,冲动犯下的愚蠢行为,不仅救不了儿子,反而把自己也搭进去了,罪加一等。 陈母也被一同带走协助调查。 院子里终于恢复了平静,只剩下地上那滩刺目的血迹,诉说着刚才发生的惊心动魄又危险重重的一切。 三粮看着远去的救护车和警车,沉声对古奶奶说:“老人家,别怕,裴jc的受伤,换来了一个铁证如山。他们还犯了袭警的大罪,法律,绝不会饶过他们了。” 古奶奶重重地点了点头,混浊的眼睛里,有了希望,也有了后怕。 麦穗不能跟着去,她着急。 “三哥,你说我告不告诉我娘啊?” 三粮想了想说道:“去了人家也不让进,还是别告诉二婶了,只会跟着一起急。” 说的也是。 再说立冬。 她工作的时候莫名有些心慌,那是种什么滋味?走坐不安的,心烦意乱的,心里就像有一只手揪来揪去的。 石云俏小声问:“立冬,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你一个小时去了三趟厕所了,还是那个来了?” “都不是,我就是心里不得劲,老是发慌。” “下班了,去拿点药吃吧,别是病了。” 立冬就答应了,去找医生看看不是不行。 中午,立冬和石云俏一起在食堂吃饭。 对面就是公安局的几张熟面孔,好像是和裴铮一个队的,以前都是一起来一起走。 今天奇怪,裴铮没有来。 就算是有案子,也不应该只有他一个人在办吧? 立冬心中有疑问,和石云俏说了一声,就端着饭盒走了过去。 “你们好,裴队长怎么没来吃饭?” 桌旁几个年轻干警正埋头吃饭,闻声抬起头。认出是立冬,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动作都顿了一下。 平时最爱说笑的小李张了张嘴,声音却有些发干,“裴队……他早上出警,受了点伤。” 立冬身形晃了晃,手里的铝制饭盒没拿稳,饭菜洒出来一些。 虽然早知道干这一行的危险性高,做过心理建设,但真面对了是不一样的。 立冬的声音都在发颤,“受伤?严重吗?在哪儿?” 另外一个年长一点的jC见状,赶紧放下筷子补充,“嫂子你别太担心了,人已经送去县人民医院了,就是……就是腿被划了下,医生在处理了。” 立冬和裴铮还没结婚,但队里的人都早已默认了她的身份。 第143章 危 立冬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医院”两个字像锤子砸在她心上。 心里更慌了。 她猛地转身,也顾不上和石云俏交代,脚步虚浮地就往外冲,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县医院,现在就去! “乔立冬!你的饭盒!”石云俏在她身后喊。 可她人已经跑出了食堂,先找领导请个假。 身后那张桌子,气氛凝重。 小李压低声音问年长一点的jC:“刘哥,为什么不告诉嫂子实话?裴队他…” 刘哥叹了口气,眉头紧锁,“怎么说?说裴队大腿动脉被凿子扎了,流了一地的血,在手术室里还没脱离危险?你看她那样子,能受得了吗?先让她见到人再说……” 现在提起来,还有点心有余悸。 立冬骑着自行车冲到县医院,她几乎是把自己从车座上甩下来的,紧张得连车锁都对了好几次才扣上。 医院里消毒水的气息扑面而来。 立冬冲到一楼分诊台,手撑着冰凉的水泥台面,急促地问道:“同志,帮、帮我查一个人,裴铮,公安局的,今天上午紧急送来的伤者,他在哪个病房?” 值班护士低头翻看着登记簿,那几秒钟,立冬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一下快似一下。 等待的时间无比漫长。 终于,护士抬起头,语气带着职业性的凝重,“裴铮……他的伤情很严重,还在做手术,在三楼的1号手术室。” ……这和裴铮战友说的“轻伤”完全不一样! 立冬只觉得眼前黑了一下,赶紧用力撑住台面才稳住身体。她哑着嗓子道了声谢,转身就从楼梯冲上了三楼。 三楼手术室区域,一种与外界喧嚣隔绝,取而代之是令人窒息的那种安静,笼罩着走廊。 立冬一眼就看见了坐在休息区长椅上的裴怀远和赵瑞雪。裴怀远腰背略弯,双手紧握放在膝盖上,但他紧抿的嘴角和灰败的脸色,证明这台手术非比寻常。 赵瑞雪则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样,靠在椅背上,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亮着红灯的门。 说不紧张是假的,隔着手术室的门,有可能是生死两个不同的结果。 “裴叔叔,赵阿姨。”立冬的声音带着些许喘息。 赵瑞雪像是没听见,连眼珠都没动一下,全部心神都系在手术室里。 裴怀远看到是立冬,他沉默地往旁边挪了一个位置,示意她坐下。 这个细微的动作,是一种无言的接纳。 比赵瑞雪强多了。 立冬挨着裴怀远坐下,双手紧紧握在一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裴叔叔,裴铮……伤得重吗?” “股动脉部分破裂,有贯通伤……手术已经进行了两个小时了,医生说有一定的危险,”裴怀远看了看时间,“因为被送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失血性休克了。” 失血性休克?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刺破了立冬最后一丝侥幸。 这得多危险啊? 突然手术室的门开了。 “裴铮家属?”医生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三个人几乎同时围了上去。 赵瑞雪抢先问道:“医生,我儿子怎么样了?” 医生看着家属,语气直接,没有太多修饰,“情况比预想的麻烦,动脉破口不好,直接缝不了。我们准备从他另一条腿上取一段静脉,来接上。这个方案更稳妥,但时间要延长,风险也更大。” 这种情况对于普通人来说,别说见过了,可能听都没听过。 赵瑞雪脚下一软,差点就站不住。 “怎么会这么严重呢?” “主要是伤到他的利器是凿子,创面比较大,这是最稳妥的方法,麻烦家属签字。” 医生拿出一张字迹有些模糊的“手术知情同意书”,又递过来一支英雄钢笔。 “我们医院的条件有限,没有人工血管,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了。” 赵瑞雪问道:“那我们转院行不行?” 省里或者最近的市里,医疗条件肯定要好的多。 “伤者的身体状况不适合转院了,最近的市医院都有四百多里,这四百多里万一发生突然状况你们自己负责吗?” 医生说话有点急,家属真是假想,这个时候转院? 赵瑞雪身为官太太时间太久了,尤其裴怀远当书记这几年,几乎没有人敢对她态度不好。 “你这是什么态度?把你们主任喊过来,我要问问他……” 裴怀远拦住她,“都什么时候了?还闹!” 医生再次强调,“任何移植手术都有血栓和感染的风险,术后腿功能能恢复到什么程度,现在还不能保证。” “需要你们知情并同意,时间紧迫,我们要尽快进行。” 裴怀远接过知情通知书,认真看了看,在上面签了字。 “医生,我儿子就交给你们了,他还年轻,请你们最大限度的保全他身体机能。” “好,我一定转达。” 立冬一句话没说,她都不知道要说什么了,心里堵得慌。 赵瑞雪小声啜泣,“当时非当警察,又辛苦又有危险,一年到头没几天假期,到底是图什么呀?” 裴怀远烦躁地低吼了一句,“别说了!你儿子舍小家为大家,光荣。” “光荣不光荣我不管,我就想让两个孩子平平安安的,有错吗?” 裴怀远起身离开了,去外面透透气。 立冬和赵瑞雪分别坐在长椅的两端,都没说话。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墙上的秒针走动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手术室的门再次打开,立冬第一时间跑了过去。 医生摘下口罩,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主刀医生让我告知家属一声,病人血压突然掉得很厉害,怀疑是弥散性血管内凝血(DIC)的前兆,正在全力抢救。” 赵瑞雪脚下一软,眼看要摔倒了,立冬赶紧扶住了她。 赵瑞雪哭的梨花带雨的,不,乱七八糟的,“医生,一定要救救我儿子,他还年轻,他还没结婚。” “我们会尽全力的,主任和院长都在手术室,配备了县医院最优秀的资源。” 医生塞过来一张《病危通知单》,纸张薄而刺眼。 “我不签,我要我儿子活着,你们别咒他……” “病人家属,我理解你,情况紧急希望你们尽快签字,以免耽误手术。” 可赵瑞雪签不下去,手抖的厉害。 立冬鼓足勇气,“医生,我是他对象,我可以代替签字吗?” “不是直系亲属不能签字。” 幸好,裴怀远去外面透气回来了,他签的字。 医生又讲明了一件事,“血库的血可能不太够了,你们家属里谁是O型血?最好有个准备。” 第144章 献血 裴怀远皱起了眉头,他是A型血。 赵瑞雪一屁股坐在长椅上了,她也不行,她是B型血。 “我是O型血,可以抽我的。” 立冬主动站了出来,只要能让裴铮活着,抽六百cc八百cc都可以。 立冬去验了血,各方面数据正常后输了血。 这个年代普遍的营养不良,医生建议输200cc,在立冬的一再要求下输了400cc。 光这点血是远远不够的,裴铮的战友得知这种情况,呼啦啦来了二十多人,准备了2000ccO型血。 手术整整进行了六个小时。 裴铮被推出来时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毫无血色,麻醉还没过,人还没醒过来。 家属只被允许看了两眼,就匆匆推走了。 这场手术由田院长亲自主刀,他是最后一个走出来,满脸疲惫,手术衣的背后都被汗水浸透了。 裴怀远和田院长握手,“谢谢田院长了。” “裴铮的事,我肯定全力以赴。手术做完了,血管接通了,腿算是保住了。” 这一句话,足以让立冬的眼泪决堤。 但田院长话锋一转,“但是,还没过危险期,失血时间太长了,要重点预防急性肾功能衰竭和感染。我们医院没有专门的ICU,会送到术后监护病房,那里有护士重点看着。” “我们相信医院,相信医生和护士,裴铮就交给你们了……田院长,我想问问你,裴铮……会有后遗症吗?” 裴怀远还是问了出来,准儿媳妇在跟前,她还年轻,理应有知情权有选择权。 田院长看了他一眼,小声问:“你确定要在这里说吗?” “说吧,没有什么不能说的,实话实说。” “即使好了,这条腿以后阴天下雨肯定会酸痛,走路也可能有点跛,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腿跛?”赵瑞雪难以接受,儿子是她的骄傲,是她在一众姐妹中炫耀的资本,要是瘸了,她还抬得起头吗? 立冬输了血还没来得及休息,这会头晕的厉害,她在长椅上休息了一会,才起身对裴怀远说:“裴叔叔,我要回去休息了。” 天色也不早了,裴怀远点点头,“回去吧,多休息两天,别急着上班。” 裴怀远从上衣口袋掏出二十块钱,“这点钱你拿着,献血后身体弱,补充一下营养。” 立冬不收,“我有工资,会吃点好的,那我走了。” 赵瑞雪目送着立冬离开,有点不满,“看见了吧,听说裴铮腿跛,立马就走了。” 裴怀远直接喝斥,“收起你这点肮脏小心思,小乔给你儿子输血了,你记性这么不好全忘了?还是天生凉薄,不知道感恩?” 在裴怀远看来,乔立冬已经很优秀了,怎么就看不到赵瑞雪对她的一点客观评价呢? 今明两天都见不到裴铮,留在医院也无益,裴怀远起身,大步走出了医院。 赵瑞雪给了男人十七记眼刀,还是跟了上去。 立冬低血压,有轻微贫血,不严重,这就是医生建议不献血和献200cc的血原因。 现在是400cc,那种头重脚轻的感觉,很严重。 回到宿舍,立冬连饭都没吃,躺下就睡了。 不大一会,有人敲门了。 立冬强撑着起身,问道:“谁啊?” “我是食堂老李。” 老李是食堂主任,他快接近退休了,又没有架子,在外都是自称老李。 立冬赶紧打开了门。 外面除了老李,还有食堂的一位阿姨,端着一个小铁锅。 老李笑着解释,“这是裴书记让送的,他说你刚献了血,身子虚,要多加点营养。” 这个准公公还是不错的,知道她是裴铮没过门的媳妇,还给裴铮输了血。 “谢谢李主任,谢谢阿姨。” 立冬接过铁锅,道了谢。 “吃完了把锅还回去就行了,想吃什么直接跟我说,或者买了我们帮着加工都可。” 送走李主任他们,立冬打开小铁锅一看,是半只鸡。 送来了就是给她吃的,立冬也不矫情,喝了一碗汤,又啃了一条鸡腿。 天热,东西容易放坏了,立冬全打扫干净,只剩一堆鸡骨头。 这些明天处理。 然后,继续睡觉。 “叩叩。” 又有人敲门了。 立冬多少有点情绪,“谁啊?” “三姐,我是麦穗,和大姐四姐一起来的。” 立春是直到要收摊了,才听三粮和麦穗说的裴铮的事。 又不能直接去医院打听,立春把两人埋怨了一通,只能来找立冬打听了。 立冬打开了门。 “怎么这么早就睡了?” 立冬也不好说什么,只能说个最简单的理由,“困了。” 立冬的脸色不太好,略显苍白,精神也有些不济,眼神飘浮。 她那个样子,立春误会了,“裴铮不太好?老三,你咋这样的命哎。” 立春代入到了自己,那几年在王家当牛做马,她有男人像男人死了一样。 老三的对象是好,可两个人都福薄…… 聪慧如立冬,立马明白大姐的意思,“大姐,你快呸两口,裴铮手术很成功,已转入病房了。” 立春这才知道自己想差了,赶紧呸了两口。 麦穗,“坏的不灵好的灵。” 立春挽尊,“那能怪我吗?你这个样子干嘛?一点精气神都没有,我误会都是你害的。” 立冬这才说出自己献血的事来,这是献血可不是献自来水,没有精神再正常不过了。 姊妹三个都着急了,这么大的事也不跟家里人说一声。 “别跟咱爹咱娘说,裴铮是我对象,那种情况下我不能不管。让爹娘知道了,就多了担心。” “行,那就不说。”立春打量着房间,“你这儿倒是清静,咦,你这里有小铁锅,自个做饭啊?” 立冬解释,“不是,这是裴铮的爸爸看我累了,让食堂送过来的,是鸡。” “你这个未来公公还行,有良心,真不明白这么好的人,怎么看上你婆婆的?” 提到裴铮的父亲,立春心里其实是感慨的。人家是县里的大书记,能想到这点,亲自安排食堂给未来儿媳妇送吃的,这份重视,让她为妹妹感到一丝欣慰。 要是都不行,裴铮再好也不能嫁。 “可没人照应也不行……” 立春目光在屋里一扫,落在了跟着一起来、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小满身上。 “老四,你今晚别回家了,就在这儿陪着你三姐。她这虚乎乎的样儿,夜里起来倒口水我都怕她摔着。” 小满慢性子,话不多,闻言立刻点头,“大姐放心,我守着三姐。” 立冬心里过意不去,“不用,小满明天还要看摊呢,我没事……” “有事就晚了!”立春打断她,语气不容商量。 安顿好立冬,立春就风风火火地拉着麦穗走了,明天看看早市上有没有新鲜的鲫鱼。 第145章 挑拨 用她的话说就是:“光吃鸡也不行,得换着花样补!明天我给你炖鱼汤,再买点猪血大枣,这两样东西最补气血了!” 宿舍里终于安静下来。 立冬看着坐在床边看书的小满,问道:“老四,成绩什么时候出来?” “快了,往年都是月底。” “觉得自己考的怎么样?” 小满对自己有清晰的认知,“有点悬。” “没事,考不上可以学门手艺。” 立冬心里被一种饱满的情绪填得满满的,有自家姐妹细水长流的守护,身体的虚弱感还在,但那种被家人关怀的安全感,让她无比踏实。 第二天一早,立春就直接去鱼贩子家里买了两条鲫鱼,让三粮去了内脏刮了鱼鳞,直接上锅细火慢炖。 麦穗全程守着。 立春还去买了大枣和猪血,等炖好了,让小满送过去,其他人喝的鱼汤吃的煎饼。 下午下班,立冬去医院看望裴铮,但他还在监护室,家人是见不到的。 立冬只得打道回府。 她刚走到医院大门口,就和赵瑞雪碰了个正着。 身边还跟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梳着一条独马尾,腮帮子微鼓,一双眼睛毫不避讳地上下扫视着立冬。 若是立冬没猜错,这便是裴铮的妹妹,裴小玲了。 赵瑞雪停下脚步,目光像带着冰碴子,在立冬身上刮了一遍,才冷冷开口,“你来干什么?” “来看我对象。”立冬迎着她的视线,答得坦然。 赵瑞雪嘴角几不可见地往下撇了撇,似乎想说什么,终究还是忍住了,只用力扯了扯裴小玲的手腕,“走吧。” 母女俩与她擦肩而过。 只听裴小玲好奇的声音响起,“妈,她是谁啊?” “不认识。” 那声“不认识”轻飘飘的,却带着十足的刻意,立冬轻轻摇了摇头。 不认识?不认识还费口舌问那一句?骗谁呢。 她懒得计较,转身便走。 “乔立冬!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略带喘息的喊声。立冬转身,只见裴小玲独自追了出来,在她面前站定,两只腮帮子鼓得更高了,像只蓄势待发的小青蛙。 “你就是乔立冬?”小姑娘语气冲得很。 立冬觉得有些好笑,唇角微弯,“你都连名带姓地喊了,还能不知道我是谁吗?” 裴小玲像是被这话噎了一下,随即抬高了下巴,话语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哼,农村人连名字都不会起吗?乔立冬,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男人呢!今天一看,人也不过如此!” 立冬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反倒彻底平静了。 一个被宠坏的孩子罢了。 立冬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浅淡的笑意,语气平和得像是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名字是父母起的,只是个符号罢了。” 裴小玲都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这个人怎么都不生气的? 立冬的目光在裴小玲涨红的脸上停顿片刻,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不过,一个人的教养和风度,却是自己修来的。这东西,好不好,旁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裴小玲显然没料到立冬会如此反击,一时语塞,只能瞪圆了眼睛,“你,你骂谁?!” 立冬微微前倾身子,声音压低了些,“这可不是骂,说的是事实,你就是这个样子。还有,我是不是‘不过如此’,你说了不算。这话,等你哪天能代替你哥做决定的时候,再来跟我说。” 这话真戳痛了裴小玲,哥哥连妈的话都不听,怎么会听她的?她无能为力。 她和妈可以看不起立冬的出身,可以挑剔立冬的名字,却无法否认裴铮对立冬的认可。 “我哥现在喜欢你,并不代表着以后也喜欢你,你别得意。” “我不得意,因为我配得上你哥。我再提醒你一句,你哥的腿有可能会跛,你们还在替他做着和名门联姻的梦呢?” 立冬直起身,无意再多做纠缠。 “医院门口,安静些,你是裴家的姑娘,别让人看了笑话。” 立冬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戏谑的口吻,说完,不再看裴小玲青一阵白一阵的脸色,转身利落地离开。 裴小玲忽然模糊地意识到,这个她瞧不上的“农村人”,似乎并不像她和母亲想象中那么好拿捏。 不好拿捏就对了。 裴铮已经醒了,医生为了稳妥起见,暂时不让家属见。 还要观察各方面数据,这毕竟是个大手术。 护士在测血压测体温,记录数据。 裴铮的声音沙哑,“护士,外面有没有一个二十出头,长的很漂亮,扎着短马尾,一眼看上去很爽利的姑娘?” 护士笑道:“你问的是你女朋友吧?” “我对象,我们都见过家长了。” “是有一个姑娘来过,因为你不能见客,她很失望的走了。没过多久,一位四五十多岁的女同志,还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一起来看过你。” 裴铮大概能猜出来是谁了。 “我什么时候才能转入普通病房?” “快了,大概明天。” 立冬这两天忙一个案子,整个小组的人都是全员上岗,就没去见裴铮。 这两天,大姐经常让小满来送吃的,要么是鱼汤,要么是排骨,猪血羊血哪一天也要吃。 立春待了几天,秦荷花来替换,就轮到秦荷花给她煮这煮那了。 “老四,跟娘说,不用煮这些东西了,我觉得没啥事了,走路有劲,吃的也多。” 小满等着立冬喝完。 “娘说了,你疼姐夫,娘疼你,现在年轻你觉不出来,等老了要是有个不舒服,去哪买后悔药去?她现在就要给你养好了。” 不管人活多大,还是有个娘好,娘是第一个很可能是唯一一个把你放在心尖尖上的人。 打那之后立冬就来者不拒,娘送什么她吃什么。 “三姐,娘说想去看看三姐夫。” 秦荷花心细心善,一个女婿半个儿,裴铮遭这么大的罪,她理应去看看。 “跟娘说,我先去看看什么情况,万一有哪些对咱不好的人在,咱娘去了不是给她添堵吗?” 两亲家母还没见过面,赵瑞雪是什么样的人都清楚。能对秦荷花和颜悦色,太阳得从西边出来。 中午有两个半钟头的休息时间,立冬在水果摊上买了西红杮和桃子,拎着就去医院了。 真是巧的很,裴铮转入普通病房,赵瑞雪正在照顾他。 “别看了,除了我,没有人来。”赵瑞雪洗了葡萄,去皮塞到了裴铮嘴里。 “立冬是忙工作,别挑拨。” 裴铮是成年人,有独立思考的能力,才不会任由别人牵着鼻子走。 “我看你是被迷了心窍,那天她还对你妹妹说,你以后有可能跛,配不上她……” 第146章 这个恶人,我来当 裴铮问道:“她两个人都没有见过面,立冬怎么跑到小玲面前说?还是说小玲受你指使挑衅立冬的?” 赵瑞雪无法自圆其说强行圆,“不管怎么说,这话是从乔立冬嘴里说出来的。” 裴铮对赵瑞雪层出不穷的阻挠失去了耐心,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和立冬有什么深仇大恨。 “妈,你回去吧,这边不用你照顾了。不管立冬是真说过还是假说过,我都听她亲口说,哪怕她提分手我也答应。” “我觉得立冬说的没错,我都有可能成瘸子了,你那些好姐妹的女儿还能看上我?你要是再把我们搅和散了,我就只能找残疾的,找离婚带孩的,结婚你就能抱上孙子孙女,立冬都是你们仰望的天花板。” 病房的门敲了两下,立冬站在门口,仿佛没听见他们刚才说的话,笑着问:“没打扰你们说话吧?” “没有。” 立冬把水果放在桌子上,低头问道:“感觉怎么样?好点了吗?” 裴铮一直盯着立冬看,一秒都没耽搁。 “怎么了?” 裴铮这才恍过神来,说道:“好多了,你来了我就好的更快了。” 赵瑞雪被儿子刚才的话触动到了,这会立冬来了,自觉无趣,悄悄带上门离开了。 好比说人家坏话,让人抓包了一样。 立冬这才坐在椅子上,问裴铮,“想吃什么?葡萄还是西红杮桃子?” “不想吃了,刚才吃了葡萄了。” 立冬弯腰捡脸盆,“那我打水给你擦擦背,要是起疹子,那滋味可难受了。” 还是立冬体贴,赵瑞雪就没这么想过。 不过裴铮想多了,立冬对他这么好,不会是分手之前的温柔吧? 不过也有情可原,立冬职业好,长的好,性格好,凭什么嫁他一个瘸子呢? 裴铮没拒绝,“好啊。” 立冬去兑了半盆温水,把手巾浸湿,用胳膊小心地撑起裴铮的后背。 汗涔涔的。 病房里风扇吱呀作响,却吹不散这黏腻的暑气,空气里没有丝毫凉爽。 温热的毛巾所过之处,带来丝丝清凉。立冬的动作不疾不徐,力道恰到好处。 两人一时无话,只有毛巾过水的声音和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立冬。”裴铮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紧。 “嗯?”立冬应着,手上的动作没停。 “我刚才……跟我妈说的话,你都听见了?”他终究是没忍住问了出来。 那些话,既是说给母亲听的,又何尝不是说给立冬听的? 裴铮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试探。 立冬顿了顿,将毛巾重新浸入水中,哗啦一声轻响。 “听见了。”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裴铮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几乎能预见到接下来的审判。 是啊,哪个姑娘听到对象说自己“可能成瘸子”,还能心如止水呢? 就在这时,背上忽然被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恰好按在某个酸胀的肌肉上,让他闷哼一声。 “别胡思乱想。”立冬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我要是想分手,就不会在你妈面前说那些话,更不会现在还在这里给你擦背。你那天刚被推出来,我就知道会有后遗症。” 裴铮一怔,紧绷的肌肉下意识地松弛了些许。 立冬继续擦拭着,语气平淡却有力,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裴铮,我乔立冬找对象,看的是他这个人。是站着还是躺着,是健全还是有点小毛病,都不在我首要考虑的范畴里。我要是图那些表面的东西,一开始就不会答应跟你处对象。” 立冬将毛巾翻了个面,声音放缓了些,“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安心养伤,配合治疗,出院积极做复健。别东想西想,除了自己吓自己,除了内耗,没有别的用处。” “不管恢复到哪种程度,我们都要试着去接受,都改变不了你是英雄。干不了这行,咱可以去干别的,条条大路通罗马,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这话像是给裴铮吃了一颗定心丸。 没有甜言蜜语,却比任何承诺都来得实在。 她没有因为他可能的伤残而退缩,反而用实际行动来表达她的坚守。 裴铮闭上眼,轻轻“嗯”了一声,不再多言。 有些默契,无需说破。 立冬替他擦完背,又细心地将病号服整理好。 “好了,这下能舒服点了,想翻身的时候叫我。” 立冬端起水盆走向洗手间,背影秀气从容。 裴铮看着她的身影,心里某个角落彻底柔软下来。 他之前所有的担忧,在立冬的面前,都显得多余了。 立冬还在工作,不能久待,她要回去了。 “不要胡思乱想,我有时间就会来看你,想吃什么了,跟我说,下次来我带给你。” 裴铮想了想,笑着说:“想吃食堂的大包子了,不用特意来,什么时候来带过来就行了。” 立冬点点头,“知道了……对了,我娘问你在哪个病房,她想来看你。” 丈母娘来,可是大事。 “你跟阿姨说,她守一天摊就够累的了,还是多休息休息。我这边单位派人照顾,我很适应。” “我只管告诉她,来不来我娘说了算。” —— 秦荷花挑了个最热的响午头(这个时间人都不爱走动,顾客少,摊子这边清静),去看了裴铮,回来后眼圈都红了。 把麦穗吓了一跳,“娘,姐夫……严重啦?” 秦荷花瞪了麦穗一眼,“呸呸呸,老天爷,小孩说话你别当真,你可得保护好人。” “娘,那你怎么像是哭过了?” “我看你姐夫躺在病床上,这么大热天,动不能动,吃喝拉撒全得靠别人,我心里不好受。” 裴铮不是想吃大包子嘛,去看他之前,秦荷花用芸豆和猪肉包了大包子,借用古家的大锅,贴了一大圈。 裴铮这个女婿很给面子,一口气吃了六个,秦荷花看在眼里都开心。 立冬连裴铮的担心都告诉娘了。 “立冬,你真有过这样的想法吗?” 是说裴铮恢复不好落下残疾,立冬会离开他。 立冬调皮了一下,“我要是真有过这样的想法,你和爹会怎么做?” “你是我生的,什么心性我知道,你十有八九做不出抛弃裴铮的事来。就算你有一天你想好了,和裴铮过不下去了,跟娘说一声,这个恶人娘来当,就说是我不忍心让闺女吃苦,逼着你们分开的……” 反正她识不了多少字,没有文化,是个半文盲。 但有一点,不管什么时候她还是替女儿想的多一些。 不要纠结赵瑞雪老是蹦哒,很快她就蹦哒不起来了,追起来,作者告诉你,哈哈。 第147章 我能闹第一次,就能闹第二次 人哪,护犊子是本能。 以后的事谁也不能打包票,但现在,立冬不想跟裴铮分开。 陈氏父子的事有了转机。 陈父的罪过要严重一些,真要判下来,至少七八年。 两权相害取其轻,陈母就想把儿子弄出来。 而公安局正在对三百块彩礼钱这个案子调查取证。 听说已经固定了不少证据,很快就要破案了。 陈母心里发慌,一旦调查出来陈德修撒谎,凭这三百块钱的数目,敲诈勒索是没跑了。 判个三年,陈德修就甭想娶媳妇了。 陈母也是个不懂法的人,她闭门造车,以为承认没给就行了。 所以陈母硬拉着那个谁的舅妈去公安局翻供了。 结果就是,陈德修还是因为敲诈勒索拘役六个月。 那个大舅妈因为伪证拘留半个月。 舅妈为什么伙同外人欺负古家呢?根本原因是想吃绝户。 两家已经闹翻了,不是亲戚,连邻居都不如。 —— 三粮的手艺,古爷爷古奶奶从质疑到接受,现在成了喜欢了。 四个凳子和茶几子就是证明。 老两口一商量,趁着还能张罗,想让三粮把她孙女的结婚家具打了。 不然等老两口爬不动了,事事自己张罗,可就苦了秀兰了。 于是,刚要打包离开的三粮,又在古家扎营了。 三台嫁妆,大衣柜、写字台、大方桌,估摸着得二十多天。 乔树生来送货,把三粮的所有工具都拉过来了,做大件家具都要用到。 乔树生还去看了裴铮,刚好和裴怀远两口子遇上了,裴怀远非拉着他去家里坐坐。 乔树生穿着很普通,一看就是农村人,还穿着千层底布鞋。 赵瑞雪是一句话没说,这要是进机关家属院还不得让人家笑话死?她的脸往哪搁? 但裴怀远是个讲究人,他去过杏坊村,但乔树生却没去过他家。 亲家遇上了,不去哪行? 乔树生又不是看不见赵瑞雪的脸色,他再三推辞,奈何裴怀远很热情,攥着他的手腕不容他挣脱,一路近乎是被半推半拉的进了机关家属院。 刚进院子没走几步,就遇上了熟人。 “老裴,家里来客人了?”一个与裴怀远相熟的中年干部笑着招呼,目光顺势落在乔树生身上,带着几分打量和探究。 赵瑞雪脚步一滞,脸上的笑意很勉强,抢在裴怀远开口前回答道:“啊,是怀远以前驻基层时认识的老乡,过来办点事,碰上了就来家里坐坐。” 裴怀远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但多年的修养让他没有当场驳斥妻子。 他用力握了握乔树生的手,声音温和地补了一句,“是老乔,是我们裴铮未来的岳父,正经亲家!” “亲家”两个字像个小锤,重重地敲在赵瑞雪的心上,她嘴角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她也没想到,男人会在这个时候跟她唱反调。 明明笑一笑就能过去的事。 乔树生脸上依旧挂着憨厚的笑,就像没听见那声老乡一样,也没察觉空气中的尴尬。 他只是对着问话人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一行人各怀心思地回了家。 进了门,赵瑞雪以换衣服为由进了卧室,再没出来。 裴怀远强忍地火气把乔树生让到客厅的沙发上,亲自泡了茶。 “树生兄弟,别见怪,瑞雪她……就是那么个脾气。”裴怀远递过茶杯,语气带着歉意。 乔树生双手接过,布满老茧的手指摩挲着茶杯,呵呵一笑,“裴书记言重了,咱们庄稼人,实在,不讲究那些虚礼。立冬那丫头能和裴铮处对象,我们不反对;要是不想处了,我们做父母也支持,因为我们立冬也不差,就盼着孩子们好。” 他话不多,却句句落在实处。 那份不卑不亢的从容,反而让裴怀远心里更添了几分敬重。 两人聊了聊地里的收成,说了说裴铮的伤势,气氛倒也缓和下来了。 坐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乔树生便起身告辞,任凭裴怀远如何挽留吃饭,他只说还要赶回村去,不打扰了。 裴怀远一直将乔树生送到家属院大门口,目送他穿着千层底布鞋的背影消失在街口,这才转身回家。 门一关,裴怀远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 他推开卧室门,看着躺在床上的赵瑞雪,沉声道:“瑞雪,你今天太过分了!乔树生是裴铮未来的岳父,是咱们正经的亲家!你一口一个‘老乡’,是想打谁的脸?是打我的脸,还是打你儿子裴铮的脸?” 裴怀远深吸一口气,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失望,“我看立冬那孩子就很好,通情达理,性子也稳。乔家虽然在农村,但家教门风一点不差!你要是再这么糊涂,寒了亲家的心,我看你这个儿子,迟早也要被你推远了!” 赵瑞雪背身躺在上,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丈夫的话不无道理,可她心里那点关于“面子”和“阶层”的执念,却不是那么容易拔除的。 她好不容易爬到高位,又要和乡下人为伍? “你把我妈逼走,现在又针对亲家,你就没有哪一天消停过。今天我把话撂在这里,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你要是再这样下去,我就和你离婚!” 赵瑞雪一轱辘从床上爬起来,破大防了。 “裴怀远!你敢跟我离婚?你是不是书记干到头了?我跟你说实话,我能闹第一次,我也能闹第二次,不信你就试试!” 裴怀远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去了单位。 赵瑞雪的怒火总要发泄啊,她把床上的东西都扫到了地上。 还不解气,又在上面狂踩了一通。 最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颠来倒去地诉说着自己的“委屈”,“我都是为了谁?啊?我还不是为了裴铮,为了这个家?!你找什么样的对象不好,偏找个农村的!你让我这脸往哪儿搁?以后跟那些太太们聚会,人家亲家不是教授就是干部,我怎么说?说我亲家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你哪怕找个普通工人,我都不说啥了……” 裴怀远回了办公室,先拿起话筒拨了一个电话出去。 “老姜,我接受你的提议去市里工作,换个环境。” 另一头一个爽朗的声音响起,“终于想通了?来吧,我很希望和你继续做搭档,和谁搭也没有和你搭顺手。” 那边又问道:“要帮你申请住房吗?” 虽然对方看不见,裴怀远还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不用了,我住宿舍,我一个人住。” “好,明白了。” 市里,姜立军挂掉电话,妻子就问道:“谁打来的电话?看你高兴的。” “老裴,他要来市里工作了。” “他早该来了……怎么,一个人来?” “我估计……不说了,你懂的,女人是他晋升路上最大的绊脚石。” 第148章 没考上 乔树生回来,秦荷花对他就是一通输出,“驴在那直叫唤,你就不见人影,你待在医院这么久,还是去哪里逛大街去了?我又不好过去捂它的嘴,整个市场的人过来说,跟我说了好几趟……” 主要是小满今天去学校看成绩,少了一个人,就手忙脚乱的。 乔树生辩解,“巧了,在医院碰到裴书记了,非拉我去他家坐坐,我也没待多久就赶紧回来了……我这就赶车走。” “去裴家了?裴铮他妈也在?没……为难你吧?” “没,我走了。” 秦荷花给孩子割了肉,买了一兜子桃,还买了鸡蛋糕,让乔树生带回去。 如今生活好了,秦荷花在吃上也不抠抠搜搜了,吃的不好也不长个。 等不忙了,麦穗凑到秦荷花面前,小声问:“娘,咱攒了多少钱了?” 秦荷花看了麦穗一眼,“咋的了?你想买啥?” “别发火嘛。”麦穗帮娘拍背,“我这不是看我爹太累了吗?你没看出来吗?他又送货又忙着地里,他都瘦了。” 秦荷花戳了戳麦穗的额头,“我真是白养你了,还小棉袄呢,呼呼漏风,你就没看出来我也瘦了?” “娘,您不能吃爹的醋,他确实是瘦了。” 家里劳力少,孩子多,最累的就数乔树生了,自家男人秦荷花怎么能不心疼? “小七,你想说什么就说吧,咱攒了有两千来块了,要不是你爹非要买电视机,咱攒的还要多点。” 麦穗在心里好好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别有歧义,娘的脾气是点火就炸,千万别炸她一身血。 “娘,爹还要赶毛驴推磨,大姐还要淘麦子,太累了。咱这样行不行?把摊煎饼的活交给大嫂二嫂,咱再以每斤三毛的价格从她们手上买,只要成品。这么一来,爹和大姐就没那么累了。” 乔家人计算过成品,一斤煎饼归两毛二,杂粮的归两毛四,就等于一斤少赚六分至八分钱。 “娘,你得这么想,没有哪一桩生意是一个人能干成的,给别人一点利,才能双赢。” 麦穗的话越来越听不懂了,但基本意思秦荷花懂。 煎饼又不是什么高科技,是个农村人都会,前两年赚钱赚的是先机。 光这个市场,就有三家卖煎饼的,随着竞争力越来越大,没准哪一天就不做煎饼生意了。 秦荷花听着麦穗嘴里蹦出的“竞争力”、“双赢”这些陌生的词汇,眉头先是紧锁,随后又慢慢舒展开了。 一斤少赚六到八分,一天要是出一百斤煎饼,就得少赚六到八块钱,一个月就是小两百……这数目让她心头一抽。 “你说得轻巧,”秦荷花终于开口,声音有点沉,“一斤少赚八分,一个月少赚的钱,够咱家吃多少顿肉?你大嫂二嫂是自家人,可她们也有自己的小算盘。我把这赚钱的营生交给她们,干脆另起炉灶,咱找谁说理去?” 老婆汉子有,中间还隔着一双手,何况是侄媳妇。 麦穗早就料到娘会有这层顾虑,立刻接话,“娘,咱可以立规矩呀。就跟大嫂二嫂签个简单的字据,她们做的煎饼,只能卖给咱家,不能私下卖。咱按量给钱,她们做得越多,挣得越多。要是违反了,以后就不让她们参与了。” “娘,不是每个人都能做生意,咱还是老摊主,还能干不过新手啊?这比爹和大姐累坏了身子强吧?爹要是累倒了,那才真是啥都赚不到了。” 最后这句话,精准的扎在了秦荷花最疼的地方。她想起乔树生最近晚上累得直哼哼,翻个身都费劲的样子,心里那杆秤终于倾斜了。 秦荷花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地看着麦穗,“你这丫头,脑袋瓜里怎么尽是些道道……这事太大了,我得跟你爹,还有你大姐商量商量。” 麦穗有自己的打算,杏坊村实行土地承包好几年了,年底会有四个地块,近百亩地重新揭榜承包。 她想让爹也去参加,能承包十亩地就可以了,全用作苗圃。 绿化树木可不仅仅是月季苗,她打算种植更多的绿化品种,这还是苏同志提供的信息。 苗圃的管理强度小,收益高,这个要是做起来,势必要舍弃一些东西的。 下午,小满就回来了,脸色不太好,一直坐在花摊后面,没有半点高兴的样子。 秦荷花和麦穗心里都有了答案。 麦穗走过去,搂着四姐的肩膀,小声问:“四姐,你怎么了?” 小满的声音低低的,“我没考上高中,就差十二分,我很迷茫。” “姐,不是跟你说过吗?条条大路通罗马,考不上高中还可以做别的,你有没有想干的工作?” 秦荷花也说道:“看你个死样子,你娘我大字不识几个的,我不是照样做生意,照样养活了你们几个吗?学习不好,考不上高中的,一抓一大把,人家不过了?” 麦穗把娘劝走了,“娘,我姐心情不好,你就别突突突突突了,你去看摊吧,我跟姐姐说话。” “行,看看你能说什么。” “娘,那你就别管了。” 麦穗转身问小满,“姐,你别怕,你是想进厂当工人,还是想学会计什么的?还是想学一门手艺,比如做蛋糕了,做衣服了?你好好想一想,人就要有个目标……你小时候的梦想也行啊。” 麦穗说的很认真,小满想了想,不好意思地说:“小七,我以前想当医生这个算吗?小时候看见村子里的赤脚医生,我都觉得很厉害,治病救人,药到病除。” 麦穗有想法了。 立冬知道小满今天出成绩,下了班就过来了。 还没问呢,小满就垮着脸说:“三姐,我没考上高中,还差十几分。” 立冬还能说什么?和麦穗如出一辙,“找份工作,学门手艺,一样能挣钱。” 麦穗拿着自己的小褂,“娘,我跟着三姐走了,我去她那边睡。” 娘仨一张床,麦穗都被挤成夹心饼干了,她主要是有事要跟三姐谈。 是关于四姐的。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四姐想学医,得想办法让她学上。 三姐是乔家最有本事的,她得跟三姐好好说说,想想办法。 秦荷花摆摆手,“去吧去吧,你是不是去住了两次,住的太舒服了又想去?” “是的啦——”麦穗拉着立冬就走。 走在人行道上,麦穗和三姐手拉手,还要甩啊甩的。 “小七,你是不是有事要跟我说啊?” “三姐,你知道四姐想干什么吗?” 立冬从来没听小满说过,自然是不知道的。 “她想干什么?” “四姐从小的梦想就是当医生,咱帮她实现梦想吧。” 第149章 出路 立冬一听乐了,轻轻捏了捏麦穗的手,“咱怎么帮她实现梦想?给她做件白大褂,再买个听诊器玩过家家吗?” “三姐~我说正经的呢!”麦穗停下脚步,拽住立冬,小脸板着,显得格外认真。 立冬收敛了自己的态度,“那好,咱说正经的,怎么帮?” “我听说,现在有‘委培’名额,就是单位出钱,送到学校去学习,毕业了直接回单位工作。三姐夫在公安局,认识的人多,面子也大,能不能……请他帮忙问问,看卫生院或者哪个医院有没有委培去卫校的名额?帮四姐争取一个?” 立冬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异的表情。 她没想到麦穗小小年纪,竟能想到这一层。 委培这事她听说过,确实是条出路,但名额紧俏,人情重大。 “小七,你这个想法是好的……”立冬斟酌着用词,“委培名额是香饽饽,不知道多少人盯着。让裴铮去开这个口,欠下的人情可就大了。” 麦穗立刻说:“我知道,但四姐的成绩,复读一年未必能考上高中,就算是考上了,三年以后大学更难考。如果能有条近路,为什么不走呢?” 说到底,人和人之间就是个巨大的人情社会,只要合理合规就可以争取。 “姐夫要是能帮上忙,这份情,咱们乔家记着,花钱花物咱们出。四姐要是真学出来了,成了村里的医生或者医院的护士,她完成了梦想,有一个好的未来,咱一家人都高兴。” 立冬看着麦穗亮晶晶的眼神,里面有一种超乎年龄的通透。 她的心里蓦地一软。 “你说得对。”立冬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这确实是个机会,不过,这事不能莽撞。我先私下跟裴铮提一提,探探他的口风,看看有没有操作的可能。在他回复之前,你千万不能在小满面前透露半个字,万一不成,空欢喜一场,对她打击更大。” “我明白!”麦穗用力点头,脸上绽放了一个大大的笑容,“三姐你最好了,那这事就拜托你啦。” “去,小满是你的四姐不假,那也是我的亲妹妹,说什么拜托?见外。” 裴铮还在住院,说实话立冬有点难开口。 回到宿舍,立冬从柜子里拿出一包用油纸包着的蜜三刀,递到麦穗面前。 “不吃了,怕有驻牙。”麦穗撇过头,努力不去看那裹着亮晶晶糖浆和芝麻的点心。 “裴铮买的,我这里又没电视也没收音机,你就啃着玩。”立冬笑着,又往前推了推。 “三姐,吃点心咋能叫‘啃着玩’?”麦穗抗议,但眼睛还是忍不住瞟向那诱人的蜜三刀。 她毕竟是个孩子,这个年代的美食不多,说不馋是假的。 最后麦穗还是没忍住,小心地捏了一个最小的,放在嘴边慢慢嚼着……嗯嗯,真好吃。 一不小心就吃了三块,麦穗赶紧包了起来,放进抽屉里。 “小七,你去床上坐着,我打水给你洗脚。” 立冬说着,已经拿起了盆。 麦穗穿着凉鞋,翘起脚看了看脚底板,“三姐,不脏,就有点灰。” 立冬轻轻拍了拍她脑袋,笑道:“大脏丫头,泡泡脚舒服,血液循环好,一觉睡到大天亮。” “那……好吧。”麦穗顺从地坐到床沿,晃荡着两只脚丫子。 立冬去端水的工夫,麦穗百无聊赖地打量这间小小的宿舍。 她看到床上有本书,拿起来一看,是关于刑法的。 随便翻了翻,里面都是些“犯罪构成”、“量刑标准”之类的专业术语,她看得云里雾里,兴趣缺缺,又小心地按原样放了回去。 临睡觉前,麦穗还是坚持用带来的牙刷和牙粉仔细刷了牙,她可最怕嘴里长蛀牙。 这会儿睡觉确实还早,立冬自己拿起那本刑法书看了起来,怕麦穗无聊,又抽了张报纸给她,“小七,看看认识几个字,读读新闻也行啊。” 麦穗接过那张报纸,日期是今天的《光明县报》。 她漫无目的地看着,社会新闻、生产简报、国家政策…… 麦穗看完一版,又翻看第二版,说实话,有些太官方的文章她看不进去,就在中缝找笑话或者是小故事。 结果看到的全是广告、启事。 麦穗忽然停留了一下,嘴里无意识地轻声念了出来,“……县卫生进修学校……秋季招生……嗯……” 她看得有些出神,手指在那条招生信息上摩挲了一下。 立冬还沉浸在书里,并没太在意妹妹这边的举动,只是随口夸道:“咱小七真厉害,这么多字都认识。” 麦穗顾涌到立冬身边,将报纸盖在她的书上。 “小七别闹。” “不是闹,你看看这里。”麦穗指着那条招生信息。 立冬认真看了看,都有点结巴了,“小七,还多亏了你,我都没看到。” 真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 “我明天去卫生局打听一下,这边要是办成了,就不用找裴铮了。” 省的那个叫准婆婆的人又揪乔家的小辫子,说什么拖后腿、是负担。 麦穗含混地“嗯”了一声,把报纸放到一边,钻进薄被里。 “三姐,我困了,我要睡觉。” “好,睡吧。”立冬也放下书,拉熄了灯。 进入六月,最热的季节来了,立冬给麦穗扇着扇子,直到听见她细微的鼾声,她才揉了揉酸痛的胳膊,慢慢睡着了。 麦穗爱睡懒觉,早上又是一天之中最凉爽的时候,她撅着屁股睡的可香了。 连睡觉都规规矩矩的,占着她那半边床,生怕挤着谁。 立冬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一切都收拾利落了,才回到床边,轻轻扒拉麦穗蜷缩的小身子,“小七,起床啦。” 麦穗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一把捂住了耳朵,把脑袋往枕头里埋得更深了。 “咱该吃饭了,吃完再睡,好不好?” “我不吃……我还想睡……”麦穗声音含混不清,全是睡意。 立冬看着她这个样子,心里一软。 算啦,就让多睡一会儿吧。 立冬独自去了食堂,打回了一份稀饭,两个馒头,还有两个水煮蛋,放在桌上。 时间差不多了,立冬再次坐到床边,这次语气带上了点无奈的催促,“小七,这回真得起了,不然三姐上班就要迟到了。” 麦穗终于不情不愿地爬了起来,眼睛还眯缝着,头发乱得像个小草窝。立冬把湿毛巾递给她擦脸,凉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些。 吃过饭后,立冬又把麦穗送到市场,才转身走了。 麦穗发现一个现象,有一个二十岁上下的男的,隔一天就会来买一盆花,前后得买了四次了。 今天他又来了,在摊位上挑选。 “小妹妹,这是什么花?” 第150章 花若盛开,蝴蝶自来 小满这些日子关于养花的知识不是白学的,“这是蟹爪兰,开的花可漂亮了。” 男子追问:“有多漂亮?” 麦穗蹲在摊位角落,假装整理花盆,眼睛却时刻瞄着这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 他今天又在问东问西,手指装模作样地拂过叶片,眼神却黏在小满姐姐脸上。 “就是很漂亮啊,花形和金盏花有些像,这是大红色的,喜庆。” “这花好养吗?”这是他第三次问同样的问题了。 小满脸颊泛红,声音柔软,“室内3至5天浇一次水,室外2至4天浇一次,它喜欢散光,避免太阳直射……” “我没有信心养好,要是有不懂的可以经常来问你吗?” 麦穗突然抱起一盆仙人掌挤到两人中间,“买这个吧,这个最好养,扎人特别疼。” 青年愣住了,小满急忙拉麦穗,“小七,别捣乱!” “不是捣乱,喜欢花又不会养花的人,我都建议养这个,有点土就能活。还有,都不用怎么费工夫,接雨水就行了,也是开花的哟。” 青年打量着麦穗,“你是谁啊?我买花又没有和你说话。” 麦穗指了指小满,又指了指自己,“这是我姐姐,我是她妹妹,养花的活是我干的,你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青年有点不相信,“你是养花的?” “对呀,看见那个摊子了吧?也是我家的,你来买过四次花了吧?”麦穗眨巴着大眼睛,突然扯了扯男子的衣角,“哥哥,你买这么多花,家里一定很漂亮吧?” 男子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是啊,摆满了。” “那你能不能下次来的时候,给花儿们拍张照片呀?”麦穗天真地说,“我和姐姐都想看看它们在新家过得好不好。” 小满,“麦穗,别闹了。” 有几个人能有相机,能拍照的? 青年知道自己的那点小心思,让个小丫头看穿了,现在放下也不好,只得付了钱,抱着那盆蟹爪兰走了。 小满对麦穗有意见,“小七,你捣什么乱啊?” 麦穗来到摊位后边,压低声音,“四姐,你记得前街开理发店的女的不?考上高中不去上,跟她同桌那个男的跑了,结果呢?三个月不到自己哭着回来了。” 小满咬着嘴唇没说话。 “他要是真为你好,该问的是你打算读技校还是复读,而不是整天问花。”麦穗把记账本塞到小满手里,“你算算,这几天他买几盆最便宜的花,加起来说的话都有一箩筐了。” 小满是不赞同的,“就算他真有这样的心思,只要人品好,你就不能拦着吧?” 这也就是亲姐姐,换个人来麦穗转头就走。 不管闲事。 可小满是亲姐姐,从娘肚子里先后掉下来的两块肉,咋能不管? 麦穗小脸一板,“四姐,你就这么着急嫁人带孩子伺候公婆?” “说的什么话?!”小满眼圈微红,“可我十八了,没考上高中,除了嫁人,还有第二种选择吗?” “有!” 麦穗斩钉截铁,拉着小满的胳膊就往另一个摊子走。 秦荷花刚坐下喘口气,见俩女儿脸色不对,忙问:“这是咋了?脸上像挂着冰碴子似的。” 麦穗深吸一口气,决定把招生的说出来,“娘,四姐,我昨晚跟三姐住宿舍,看到报纸上登了县卫生学校的招生信息。” 小满愣住了,秦荷花也坐直了身子。 “还有这事,快说说,花多少钱?” “初中毕业就能报考,七月才考试。三姐去帮着问了,具体什么情况还不知道。” 小满的眼里突然有了光,“真的?你……你怎么不早说?” “我本来想等三姐把章程问清楚的。”麦穗看向小满,声音轻了下来,“可我看四姐被人几句好话就哄得找不着北,我怕……” “小七,我没有!”小满脸一红,“我就是……就是觉得那人说话挺有意思的。” 麦穗可谓苦口婆心,就不让四姐走一步错路,哪怕脚指尖往错路上拐了一拐,她都不同意。 麦穗拉住姐姐的手,小大人似的,“你忘了娘常说的?‘地基没打好,别急着盖高楼’,咱先把前路看明白了,等工作稳了,站得高了你就明白了。高度不同,圈子不同,花若盛开,蝴蝶自来,到那时什么样的好人遇不着?” 小满明白了妹妹的担心,不是拦着她交朋友,是怕她在一片迷雾里,错把萤火当成了太阳。 她真的真的没有嫁人的意思。 哪个少女不怀春?小满刚满十八,正是对异性好奇又容易心动的年纪。 在所有的姐妹中间,她没有立冬和小雪成绩好,没有麦穗麦粒萌乖,像个小透明一样。 来买花的那个年轻人,长的一般,但他嘴巧会说话,也不是看上了,小满就是喜欢听他说话。 还有点小骄傲,有人喜欢她。 要真说让她现在就嫁人,洗手做羹汤,没想过。 秦荷花一把拉过两个女儿的手,“这是大好事,小满,要是真有这个机会,咱家砸锅卖铁也供你。” 她和男人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苦日子过久了,一点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走自己的老路。 走出去一个是一个,过好一个是一个。 小满也保证,“要是真有这个机会,我一定好好学。” 立冬雷厉风行的,第二天就给信了。 招生信息是真的。 “也问清楚了,这个月二十号考试,要是考上了,学费总共是两千四,念出来可以分配工作。老四,你手巧心细,当医护最合适了。” 小满却打起了退堂鼓,两千四,一年就是八百,可不是小钱。 “这……么贵啊?” 秦荷花还以为几百块,一千块也在可接受范围之内,这可是两千多…… 小满听着那数字,脸都白了,嘴唇嗫嚅着,“两千四……咱家哪有那么多钱?要不,我不……” 立冬眉头微蹙,叹了口气,“钱是一方面,还有个事更棘手。我打听过了,报名除了要户口本和毕业证,还得有单位或街道开的推荐信,证明考生思想端正。咱们是农村户口,这信得回村上去开。”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回村开介绍信,就得经过支书。秦荷花想起几年前为了宅基地和立冬考大学的事和村长家闹得不愉快,就怕支书趁机刁难。 “要是他们……卡着咱,不给开怎么办?”秦荷花很忐忑。 刚刚看到的一线希望,被一块突然出现的巨石挡住了去路。 这封关键的推荐信,能顺利拿到吗? 第151章 她看错了人,嫁错了人 “他会开的,让三姐去。”麦穗十分笃定。 立冬笑着说:“嗯,我去,我也尝尝官大一级压死人的滋味。” 立冬谦虚了。 小满还是很犹豫,“我看还是算了吧,2000多块钱,咱家哪有这么多钱?家里还有弟弟妹妹要养,不能因为我欠一屁股债。” “这事你就别管了,我跟你爹商量,能凑够就让你上。” 麦穗帮四姐展望未来,“我是赞同四姐去上的,有份好工作,这几年的学费一两年就能挣回来,还能让眼界放宽,以后也能找个好姐夫。” 麦穗的话把几个人都逗笑了,立冬勾着她的下巴捏了捏腮帮子,“你怎么知道这么多?难不成你真是仙女下凡啊?” “哪来的仙女?她是老人种子。” 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 这天,陈晓艳又来买东西了,从摊位上买了三斤煎饼,二斤鸡蛋。 上次陈晓艳还留下钱了,煎饼和鸡蛋秦荷花不想要钱,硬是让陈晓艳摁住了。 “你带着孩子也不容易,上次还留了钱……” “我有钱,我父母和我哥都帮我,我一个月挣的娘俩够花,还能给双双攒嫁妆。” 那秦荷花就收了成本价。 “晓艳,咱农村就不缺农产品,需要什么你就跟我说,保证不比别人卖的贵。” 秦荷花没把话说死,要不是大宗的,就收成本价。 要是米面这种的,肯定要收点人工费。 “好啊,缺什么了我就跟你说。” 秦荷花考虑了一下,还是跟陈晓艳说了周叙打听她母女的事。 “他还有脸打听,他怎么对闺女的忘了?俺娘俩过的很好,让他有多远滚多远。” 陈晓艳多文明的一个人啊,直接爆粗口了。 怪她眼瞎,怎么看上这么一个男人。 当初是她自己非要嫁的,那时候家里人都不同意,一是大那么多,二是周叙成分不好,没爸没妈还没有姊妹。 说句难听的,就是根光棍。 那时候的周叙对她好啊。 厂里头有个红兵头头看上她了,明目张胆的纠缠,还在下班路上挡过路,是周叙带领一群人冲了。 后来周叙和陈晓艳的哥哥打配合,利用“栽赃陷害”,从头头这里搜出来反动书籍,还在里面写了反动话语。 原则问题不容商量,头头撤了职,手下上位,逮着头头好一顿批斗。 自顾不暇了,当然就别肖想陈晓艳了。 出于感激,陈家请周叙吃了一次饭,那时候周叙改名换姓了,操着一口东北话,据他所说生在东北长在东北。 也没有人起疑。 没过多久,政策好了,周叙也恢复了自己的身份,开始追求陈晓艳。 陈晓艳也大龄,但还是比周叙小十几岁,家里人肯定不同意。 俗话说好女怕缠郎。 要是有个男人下雨天来接你,雨衣穿在你身上,他淋着头; 大冬天苦哈哈地跑来,先从怀里掏出一个热地瓜,他就笑嘻嘻的看着你吃; 你但凡在小摊上多看了一眼,他下一次都会颠颠地买了来…… 人心都是肉长的,陈晓艳到底感动了,年龄不是问题,可以谈感情谈心态。 父母知道后,苦口婆心的劝过她,可陈晓艳吃了秤砣铁了心,非嫁不可了。 那个时候,陈晓艳满心满眼是周叙,周叙也是如此,父母拗不过,只得同意了。 为了给女儿一个保障,陈家父母问周叙要了两千六百块钱彩礼,另外收了一条小黄鱼。 老夫少妻度过了平和的五年。 人是会变的,变的让你猝不及防。 当得知周叙和小寡妇有一腿,并且因为这个原因要跟她离婚的时候,陈晓艳心死了,没哭也没闹。 一个见异思迁,管不住裤裆的男人有什么好留恋的? 两个人没有过多纠缠,跑了几趟民政局,周叙太迫不及待还用了点钞能力,很快就离婚了。 周叙是过错方,该是陈晓艳的她一点没手软,粮食钱全是她一半还要多一点。 周叙有意见也不敢提,陈晓艳的哥哥摁头拿的,不然就去外面说道说道为什么离婚。 说白了,还是给周叙留了面子,双双跟着他,不能让双双知道有这么一个爸爸。 …… 思绪拉回,陈晓艳还是对秦荷花表示了感谢。 “放心吧,妹子,周叙去俺家里打听,麦穗就说没遇见过,不知道。是分是合得你们自己决定,俺们只管好自己的嘴。” “周叙……瞧着倒像是有点后悔的意思,在俺家院门外磨蹭了好一会儿才走……” “嫂子,”陈晓艳温和地打断她,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没有半分犹豫,“路是自己选的,走错了,认栽,回头路是不可能再走的。他后不后悔,那是他的事,跟我,跟双双,都没关系了。” 秦荷花眼里多了份敬佩,兜里有钱,离了男人才不慌。 “哎,是这么个理儿。那你和双双好好的,有啥要搭把手的,只管言语。” 这是客套话,陈晓艳有父母哥哥,用上她们的时候应该不存在吧? 陈晓艳看着麦穗,这个小丫头和双双一般大,像个小大人一样。 “麦穗,也谢谢你啦。” “晓艳阿姨,不客气。” 陈晓艳不吝夸奖,“嫂子,你家麦穗真懂事。” “快别夸她了,就是个小孩,谁家小孩不懂事?双双不也是?” 双双懂事?懂事就不会选她爹了,平白受了罪吃了苦。 不过自己生的,也没办法。 陈晓艳还真有事让秦荷花帮忙,她想买点玉米面,玉米碴子。 还想买点小米。 “行啊,过一两天你来取。” 陈晓艳临走的时候,还和麦穗打招呼,“麦穗,去不去我们家玩?双双在家呐。” 麦穗直摇头,她家姐姐妹妹多,不缺朋友。 她和周双双不对付,对不起,相看两厌。 “阿姨,我要给娘帮忙,不去啦。” 周双双自从回来之后,就不愿意和人交流,对人也很冷淡,在学校也没有什么朋友。 陈晓艳倒是希望有人能跟双双玩一起,很明显麦穗不想。 —— 立春带着小芳来替换娘,麦穗跟着娘就回去了,一起回去的还有立冬。 小满不愿意回,回去别人又问这问那的,烦。 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秦荷花和乔树生躲在屋子里密谈。 天热,尽量少出去走动,麦穗就和姐姐妹妹在屋子里玩。 扯一张凉席,就铺在地上玩。 麦穗听收音机,麦粒画画,她还在镇上组织的画画比赛上拿过第一名(第一名只有一个)。 其他几个孩子就是看热闹,只有寒露在看书。 麦穗的眼前突然伸过来一只手,手上放了一包焉柚儿,看着就有食欲。 松柏笑着看她,“小七,给你的。” 第152章 兄妹 这玩意甜丝丝的,可好吃了,就是不太好找。 本来是挺多的,但备不住农村孩子多,水果不丰富,就当水果了。 麦穗掂起了一串,放在嘴里,牙齿当切割工具,好的入腹,杆杆扔掉。 “甜不甜?” “甜,谢谢哥。” 松柏捻了捻麦穗的耳垂,“跟哥这么客气干什么?我是你哥。” 小雪添了一句,“早上哥哥去帮你摘的,还摔了一跤。” 松柏进这个家四年了,早就成了乔家的一份子,麦穗拿他当亲哥。 “伤没伤着啊?要是因为摘这东西摔伤了你,我还不如不吃。” 松柏听着麦穗的急切和心疼,心里头也像被这甜丝丝的野果子给糊住了,又暖又胀。 他满不在乎地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印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瞎操心!就田埂边上滑了一下,能伤着啥?你哥我当年在……” 松柏的话头猛地刹住,把那些不算愉快的过往囫囵咽了回去,转而用力揉了揉麦穗的头发,“赶紧吃你的,就你话多!” 麦穗被他揉得脑袋晃了晃,却没像往常那样躲开,只是捏着手里的果子,定定看着他。 四年了,当初被三姐带回来时,松柏哥哥瘦得像根豆芽菜、看人总带着三分警惕三分懦弱的男孩,如今已经比她高出一个多头,肩膀也宽厚了,成了这个家里顶事儿的半个劳力,也成了妹妹最坚实的依靠。 “发什么呆呢?不甜啊?”松柏见麦穗不动,弯腰凑近了看她,眼神里带着询问。 “甜!”麦穗回过神来,赶紧又掂起一串果子一股脑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用力嚼,甜滋滋的汁水一直漫到心里去了。 她弯起眼睛,笑得格外灿烂,“哥摘的最甜了!” 小雪在一旁看着,也捂着嘴咯咯笑起来,小脑袋凑到麦穗耳边,用自以为很小的声音“悄悄”说:“小七,哥早上摔跤的时候,把隔壁二毛家的玉米地给压塌了一小块,他偷偷给人家用棍子绑好了才回来的……” “乔——小——雪!”松柏耳根子瞬间有点发红,作势要去捉她,这毕竟是他的黑料。 这“黑历史”可万万不能传出去,要是让二毛他娘那个大嗓门发现了,能骑在墙头上骂三天不带重样的。 小雪尖叫一声,笑着躲到麦穗身后。 屋子里顿时笑闹成一团。 院子里的母鸡被惊得扑棱棱乱飞,小黑狗四眼兴奋地窜来窜去,尾巴摇得像旋风。 小雪立刻寻找援兵,“四眼,上!哥哥欺负我!” 松柏不甘示弱,指着四眼,“不许动!我才是你哥!” 四眼顿时僵在原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黑溜溜的眼珠里写满了茫然,最后干脆往地上一坐,无辜地“汪”了一声。 小雪捂嘴笑,“哥,你胡说八道什么呢?你是四眼他哥,那我们是什么?” 松柏双手合十,连连告饶,“口误口误,我是它老大,老大总行了吧?” 立冬从房间里走了出来,问道:“一个个的咧着大嘴笑啥呢?大老远就听见你们闹腾。” 麦穗忙把手里剩的焉柚儿递过去,“姐,吃,我哥摘的,甜得很。” 松柏却伸手轻轻推了回去,变戏法似的从兜里又拿出一个用南瓜叶包着的小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又是几串饱满的蔫执柚儿。 “三姐,这是你的,专门给你留的。” 立冬愣了一下,有些惊讶,“我也有啊?三姐都是大人了,还跟你们抢零嘴啊?” “大人怎么了?”松柏把叶子包往前又递了递,语气不容拒绝,“在咱家,多大也是姐。快尝尝,就这一季有,过时就没有了。” 秦荷花也从房间出来,笑骂道:“一个个的,嗓门亮得能把房顶掀喽!立冬,快让他们消停点,这野果子能当饭吃?赶紧洗洗手,准备做饭了。” 跟在后面的乔树生额上带着汗,脸上带着笑,“就数咱家热闹,有啥好事啊,也跟我说说?” “爹!”小雪立刻像只小鸟一样飞扑过去,抢着说:“哥摘了焉柚儿,可甜了!他还把二毛家的玉米……” “乔小雪!”松柏赶紧打断,脸上刚褪下去的红晕又泛了上来,惹得全家一阵大笑。 四眼也跟着兴奋地“汪汪”叫了两声,在小腿间钻来钻去的。 乔树生摸了摸小雪的头,又看向松柏,“行了行了,小子长大了,知道往家捣腾东西了,挺好。都听你娘的,做饭。” 老两口已经商议好了,要让小满去参加考试,考上了就供应她上学。 挣钱是干什么的?是花的,是为孩子铺路的。 现如今乔家做着小买卖,挣的不多是挣钱的,慢慢攒呗。 中午热,吃点解暑的,吃的凉面,还有早上的小米粥。 就凉拌了一小盆黄瓜。 铁柱带着孩子也在这屋吃的,为了金玉,秦荷花还煮了一个鸡蛋。 “都多吃,管够,铁柱。你干活累,多吃碗饭,人是铁饭是钢。还有啊,下午晚点出去,走的太早了我听麦穗说什么暑。” 麦穗接话,“是中暑,就是长时间在暴晒在又潮又湿的地方,人自身散热困难,热气散不出去,体温就升高,恶心呕吐,厉害的就晕倒了,有生命危险。” 麦穗得往严重里面说,不然不能引起爹和姐夫的重视。 乔树生扒拉着饭,有点含混不清,“噢,就是热死的,像乔世忠他爹那样的,我活这么大就听说两个。” 机率小? 立冬可不这么想。 立冬放下碗筷,她挨着父亲,所以看的仔细。 乔树生的后颈,晒得发红,那里层层脱皮,像斑驳的老墙皮。 “爹,您记得乔世忠他爹走的时候什么样吗?” 乔树生扒饭的动作慢下来,筷子在碗沿轻轻一磕,“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才十多岁。人倒在田埂上,身子很烫,听他们说烫手。乔世忠哭喊着把人背回来,一路走一路喊爹,全村人都听见他娘喊了,背回来人就没了。” “对别人来说,中暑是万分之一。”立冬看着父亲的眼睛,“可对乔世忠来说,那就是他爹的全部,百分之一百,没了就是没了,没有爹了。” 立冬继续往父亲碗里夹菜,“爹,您总说咱庄稼人命硬,可命再硬,也硬不过正午的日头。乔世忠爹走的那年,也才五十多岁吧?” “铁柱,下午三点之前别出门。”乔树生突然说,声音有些沙哑,“立冬,都听你们的,人死了就死了,留下孩子怎么办……” 吃过午饭,立冬就去支书家了,别的时间不好找,这个时间他一定在家里。 第153章 不能让父母跟着受委屈 “支书在家吗?”立冬推开大门,她先喊了一声。 应声从屋里掀帘出来的是支书媳妇,一件碎花汗衫,手里还拿着半拉正在择的韭菜。 一瞧是立冬,脸上立刻堆起笑,“是立冬啊,快进屋来,你大爷在哩,正好歇晌。” 立冬跟着进了堂屋,一股带着茶味和风扇搅动的凉风扑面而来。 支书正靠在藤椅里,穿着白色的背心,手边放着个搪瓷大茶缸,上面依稀还能看见“先进生产”几个红字。 看起来有年头了。 落地风扇呼呼地转着头,吹得他手里报纸哗啦作响。 “支书。”立冬叫了一声。 支书从报纸上挪开眼,见是她,脸上也带了笑,指挥自己媳妇,“去,把风扇定住,开大点儿,给立冬吹吹风,这大热天儿的。” 他媳妇一边嘀咕着“就跟你没长手一样”,一边走过去把风扇头掰正,对准立冬,调到了最高档。 风力强了,吹得立冬额前的碎发都飞了起来。 不过确实是舒服。 立冬心里明白,搁在几年前,支书可未必是这副热络面孔。还不是因为自己如今在县里有了正经工作,算是“出息”了。 “哪天回来的?今儿是星期天吧?”支书端起茶缸子,吹开浮沫,呷了一口。 “对,一早坐头班车回来的。” 支书又细细问了几句县里的情况,工作顺不顺手,领导器重不器重,都是些场面上的家常话。 绕了几圈,才算是寒暄完毕。 立冬看准话隙,切入正题,“支书,我是为小满的事来的。她今年没考上高中,年纪不小了,总窝在家里也不是个事儿,就想着出去学点啥。” “哦?小满想学点啥啊?”支书放下茶缸,身子往前倾了倾,显得很有兴趣。 “她想学护士,小满打小就喜欢这行,看见穿白大褂的就觉得崇拜,说有本事,能救人。这不,打听到卫校那边有个护理培训班在招生,就是报名得要咱大队开个介绍信。” “护士?”支书重复了一遍,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他自家也有个十七岁的闺女,在县上换了两份工了,卖过衣服,进过厂子,没一样干得长,最近又嚷嚷着太累不想干了,正让他头疼。 这护士听着,倒是个正经又体面的出路。 支书沉吟着,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敲,心里已有了计较。 “能具体说说吗?我家老二也想学。” 立冬就把大体情况讲了一遍,包括考试学费之类的,不讲也没办法,瞒得过别人瞒不了他。 支书很痛快地写了介绍信,还想让立冬带着他女儿去招生处打听一下,要是喜欢,也让女儿去学。 立冬答应了,支书的权力可不小,关系能处好就尽量别处孬了。 话又说回来,不是每个人都能吃的了学护理的苦,支书女儿就够呛。 立冬临时改变了主意,当天下午就回到了单位,去医院看望了裴铮。 立冬推开病房门时,正对上裴铮望过来的眼神,那眼神竟让她怔了怔。 是她的错觉吗?怎么像是被遗弃的小狗似的,委屈巴巴的? 陪护赶紧撤,“嫂子,我突然想起来了,医生让我去趟医生办公室。” 裴铮挥挥手,“去吧,也可以出去逛逛。” 两人心照不宣。 “怎么了?怎么这样看我?”立冬放下包,走到床边。 “你两天没来了。”裴铮的声音闷闷的。 立冬仔细一想,可不就是两天了。 “我工作忙啊。” “今天是星期天,不是工作日。”他反驳得很快。 立冬忍不住笑了,转身找出盆子,取下晾在椅背上的毛巾,“我回家办了点事,这不一办完就赶回来了吗?” 正要往卫生间走,裴铮却拉住了她的手腕。 裴铮的掌心很烫,还汗腻腻的,“办什么事?” “小满没考上高中,家里想给她找条出路。刚好卫生培训学校秋季招生,她自己喜欢,我们也觉得合适,就回家找支书开了封介绍信。” 等她打了温水回来,裴铮已经自觉地侧过身。起初替他擦背时立冬还会脸红,如今早已习以为常。 不得不说,干裴铮这一行的,肌肉线条确实漂亮,多一分则显笨重,少一分又太过精瘦,裴铮恰到好处。 手指不经意触到了裴铮的肌肤,硬硬的,又好像不太硬,按上去还有点弹性。 立冬鬼使神差地又按了一下,醒悟过来,脸都红了。 “四妹的事,有没有需要我帮忙的?”裴铮忽然问。 “起初是想过找你帮忙,后来小七说有委培名额,结果报纸上就登出招生消息了。能自己报名就不麻烦你了,你还伤着,总不能让你拖着病体去求人情。” “就是学费实在不便宜,一年八百,三年就是两千四,不是一般家庭能承受住的。还得考试通过了才能入学。” 裴铮沉吟片刻,“我虽然去不了,但我爸可以帮着问问情况……” “别问。”立冬打断他,手里的动作顿了顿,“我不想让你妈说闲话,她本来就觉得我家负担重,会拖累你。你要是真找了你爸,不就应了她那句话?” “你别听她的。”裴铮的声音沉了下来,“等我们结了婚,肯定不和他们住一起,离得远远的,有什么事我来处理。我是她儿子,没办法,但你可以不用受这个委屈。” “嗯。”立冬轻轻应了一声,彼此保持点距离,省的相看两厌。 裴铮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告诉立冬,“我爸要调走了。” 立冬扶他重新躺好,“调去哪?” “市里,手续已经在办了。” “那你妈呢?” “她不去。”裴铮顿了顿,“要不是因为她,我爸也不会这么急着调动。” 这话里的意思,两人都明白。宁当鸡头不当凤尾,有些事不必说透。 立冬打开床头的小柜子,里面放着桃子。 她拿了个桃子,扒干净皮递给裴铮。 “你也吃。” 立冬挑了一根外相不太好看的,果然不新鲜了。 “立冬,我都听我爸说了,我妈对伯父说话太过分,对不起。” 立冬蹙眉,“你妈说什么了?” “你不知道?” “不知道啊,我爹啥都没说。” 乔树生可不像赵瑞雪,一点体面都不留。 说出来了,除了让两个孩子心生芥蒂,也没别的用处。 立冬追问:“你妈到底说什么了?我知道,肯定没说好话。她说我也就罢了,谁让我要嫁给她儿子,她凭什么说我爹?我爹没吃她的没喝她的,她以什么立场说呢?” “我没想到我就喜欢个人,能让我父母跟着受委屈,不行我们就……” 第154章 气死她! 裴铮静静地看着立冬,“我尊重你。” 尽管很难受,裴铮也不想强留,以他目前的身体状况和有可能的后遗症,不拖累是最好的选择。 立冬安静了几秒,突然往裴铮面前一坐,恨恨地说道:“她不就是想让我们分手吗?我偏不分,我就扒着她儿子,气死她。” 裴铮,“对,咱俩一起气。” 立冬还想知道赵瑞雪说什么了。 “你还是别听了,反正没有好话,她看不起农村人,不是一天两天了。还有,你因为她做的事迁怒我,对我来说很不公平。” 裴铮望着天花板,喉结滚动了一下。阳光在他脸上投下窗格的阴影,让他的神情看起来有些破碎。 “是,我没有权利选择自己的父母。”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她再怎么不好……也是生我养我的人。养育之恩,从出生就刻在骨头里,抹不掉。” “有时候我真恨自己这个身份。”裴铮苦笑着,“不想顺着她,也不能完全的违背她,看在她的对立面。” 立冬把扒了外皮的桃子递给裴铮,声音放软了些,“别想太多了,眼下最要紧的是把伤养好。不是我看不起你妈,她除了说些难听的话,好像也没别的法子了。一辈子瞧不上农村人,结果自己儿子偏要跟农村丫头好。这么一想,难受的可不是咱们,是她自己。” 立冬的话像一阵微风,吹进裴铮心里一丝清凉。 是啊,赵瑞雪这些年来,又何尝真正舒心过?丈夫裴怀远的疏离,婆婆的冷淡,再加上自己这个“不听话”的儿子,这一刀又一刀的,赵瑞雪的日子没有表面上看的那么风光……背地里早就是千疮百孔了。 见立冬起身要收拾东西,裴铮急忙拉住她的手,“再待会儿吧?我都好几天没见你了。” 立冬忍不住笑了,回头看他,“裴同志,我发现你受伤之后,脸皮倒是越来越厚了,我和你满打满算才两天没见。” “两天还不够久吗?”裴铮理直气壮地反驳,“你都不知道这病房里有多闷。除了每天见小张那张脸,就是对着四面白墙,连窗外的麻雀都比我过的有意思。” 他说话时眼睛一直望着立冬,带着点难得的孩子气。 立冬心软了,想了想说:“要是实在闷得慌,下次我把你的收音机带来。听听新闻,或者评书故事,时间也好打发些。” 裴铮却摇摇头,“收音机里都是别人的热闹,我宁愿你多陪我说说话。” 立冬小声说:“你好黏人啊?你还是裴铮吗?那个不苟言笑的人是谁?” “不苟言笑是对外人,我和违法的人打交道的多,我不能对他们也嬉皮笑脸吧?你,例外。” “小张也该回来了。” “小张有眼色,你以为他真去找医生了?他是给咱制造独处机会。” 两个人就闲聊,直到裴铮要上厕所了,立冬才去把小张找回来,她也离开了。 医院入口,立冬往外走,赵瑞雪往里走,差点撞了个满怀。 再怎么说,赵瑞雪是裴铮的妈,有意见藏在心里,立冬还想礼貌的打声招呼。 赵瑞雪没看她,提着保温盒径直走了。 立冬挺直了腰杆,整理了一下袖口,理了理额前的刘海,吐了一口晦气……这次是真走了。 走出去一段距离,赵瑞雪再回头,已经看不见立冬了。 赵瑞雪心里说不出是种什么滋味,她看不上立冬,好像也做不了更多了。 男人儿子都不站在她这边,她……活的挺失败的。 小张正打算打饭,转头就看见了赵瑞雪。 “阿姨,您又来送饭了?” 赵瑞雪点点头,“小张,你先去吃饭吧,这里有我。” 小张看了看裴铮,裴铮点头之后他才离开了。 病房里只剩下母子二人。 赵瑞雪默不作声地摇高病床,调整到一个裴铮舒服的角度,然后打开保温盒的盖子,排骨混着玉米的特有香气立刻弥漫开来。 “我特意撇了油,清炖的,医生说这样有利于恢复。” 赵瑞雪一边说着,一边盛出一小碗,细心地把汤里的葱段挑出去,她记得儿子不爱吃。 但其他人都爱吃。 裴铮看着她忙碌,轻声开口说道:“妈,辛苦您了。” “这有什么辛苦的?”赵瑞雪没看他,专注着手里的汤勺,语气平淡地像在说今天天气,“刚才在门口,看见乔立冬了。” 这不是问句,而是陈述。她到底还是把这句话说出了口,像试探,也像一种无声的质问。 裴铮脸上没什么意外,只是“嗯”了一声,同样平静,“她上午回家了,下午回来就来看我了。” 赵瑞雪递汤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抬起眼,终于看向儿子,“来了就走?也没多待一会儿?” 她尽力让语气听起来只是随口一提,但语气里的紧绷还是泄露了她的情绪。 裴铮接过碗,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 “是我让她回去的,我这边有小张,也没有什么事需要她帮忙的,就陪我聊了会天。明天还要上班,是我催着她回去的。” 这话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在赵瑞雪的心上挠了一下。她在这里忙前忙后,岂不是显得很多余? 赵瑞雪抿了抿唇,终究没忍住,声音低了几分,“她知道你受伤,着急吗?我看她刚才走出去,腰杆挺得直直的,精神倒好。” 这话里的意味,裴铮听懂了。 他吹了吹汤,喝了一口,才缓缓说道:“妈,汤味道正好。立冬是什么样的人,我清楚。她急不急,不在表面上。” “我手术的时候她一直守在外面,她本来就有点低血压和贫血,哪怕这样她都给我输血了,你说她着不着急?” 赵瑞雪最受不了儿子这种维护的姿态,心里那点憋闷再也藏不住,“小铮,妈不是要说她不好。只是……你看看她那个样子,哪有一点心疼你的意思?我是你妈,我看了心里能好受吗?” 赵瑞雪说着,眼圈微微有些发红,扭过头去,“我知道你嫌我管得多,看不惯她。可这世上,还有谁能比我更盼着你好的?” 裴铮看着母亲侧过去的身影,那个总是显得精明强干的背影,此刻竟透出几分苍凉和固执。 他叹了口气,声音放缓了些,带着疲惫,“妈,盼着我好,和接受我选择的人,不冲突。你也知道我喜欢她,你处处挑她的刺,我心情就能好吗?” “你要是真心疼我,也会心疼她,因为她是我看上的人,以后会跟我过日子的人。” 赵瑞雪接过空碗放在桌子上,过了好大一会才问道:“这两天你爸来了没有?” “昨天来过,怎么了?” “也不知道他在忙啥?回来也不跟我说话,中年夫妻过着过着都是同床异梦吗?” 父亲要调走的事,裴铮没跟她说,分开也好,好好想想自己想要什么。 —— 麦穗在家又待了两天,这两天都是立春娘俩早上去,再坐最后一班车回来。 金玉离了他娘不行,晚上只能立春搂着。 晚上,还是三粮守摊,不用搬来搬去的,挺好。 立春一回来就喊了一声娘。 “多大人了?还找你娘要饭吃啊?”秦荷花在灶房子回了一句。 立春走了过来,仔细听声音都发颤,“娘,你知道谁出事了吗?” 第155章 谁出事了? 秦荷花吓了一跳,“慢慢说,谁出事了,可别吓我。” 老娘七十多了,她一听见出事心就慌慌。 裴铮从事的高危险职业,特别是前些日子又伤了,心也是吊吊着。 立春一回来,金玉就来找娘,立春抱着他,坐在灶房外的板凳上。 “王木匠的闺女……” 秦荷花头皮发麻,那王秀娟才多大呀?好好的一个人咋说没就没了呢? 麦穗在烧火,她对王秀娟的印象挺好的,乍一听这个消息,有点难以接受。 “立春你听谁说的?王秀娟是因病没的,还是遇到什么事了?” 立春嗐嗐了两声,“我还没说完,是王木匠的闺女婿出事了!” 秦荷花巴嗒就拍了立春一巴掌,“话说半截,我还以为是那个丫头。她男人怎么了?” 立春和王秀娟坐一趟车,两人前后座,立春一上车就看见她了,寻思着两家都是熟人就打了个招呼。 结果一看,王秀娟神情不对,眼圈通红,脸色蜡黄,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儿。 看见立春,王秀娟的眼泪“刷”一下就下来了,止都止不住。 整的立春当时就手足无措了。 “妹子,你这是……遇上啥难处了?” 立春赶紧换了个位置,坐到王秀娟旁边。 遇上了,人家都哭成这样了,哪能不安慰? “妹子,别光哭,慢慢说,到底遇上啥事了?” 王秀娟的情绪憋了太久,急需一个宣泄的渠道。 从她断断续续、夹杂着哽咽的叙述中,立春拼凑出了事情的全貌。 王秀娟的丈夫,那个在小学教书的、见了人总是温文尔雅的老师,为了救一个落水的学生,想都没想就跳进了学校路边的池塘里。 孩子被他用尽全力托上来了,他却因为塘子里的石头伤了脊椎神经,以后只能坐轮椅了。 王秀娟的丈夫水性很好,这大概就是他敢于下水的原因吧? “人就出事……”立春的声音也低沉下去,“好好的一个人,就成了瘫子了,你说王秀娟还这么年轻。” 灶房里一片寂静,只有柴火在灶膛里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秦荷花抹了抹眼角,喃喃说道:“那是好人啊……是积德的好人,就是好人没遇上好事……” 立春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很不好,“这还不算完,王秀娟当时已经怀了两个月的身孕,这噩耗一来,打击太大,没保住……孩子也没了。” 麦穗“啊”了一声,用手捂住了嘴,眼圈瞬间就红了。 “这回她去县里,”立春接着说,“就是去伺候男人的,住在医院没有什么好转,钱没少往里面塞,都没用。” 灶房里久久没有人再说话。 英雄的荣光背后,是一个女人瞬间崩塌的世界,是失去的未出世的孩子,是一个家永远的残缺。 沉甸甸的悲伤,压得每个人都喘不过气来,外人尚且如此,当事人更…… 闻者落泪,听者悲伤。 “秀娟现在在娘家还是婆家?”秦荷花问。 “两边跑,小月子在娘家住了几天,公公婆婆那边,她也经常回去。” 唉,谁都不知道意外和明天哪一个先来。 叶秀莲每晚都来坐坐,问问三粮的情况,这都去了多久了,还没干完呐? 立春笑道:“大娘,那可是三台嫁妆,哪能这么快?还得七八天。” “我也不是急,就盼着三粮搞出点名堂来,不能白学了。” “不会白学的,三粮做好了两台,人家很满意。” 三粮虽然没单独做过大件,跟着师傅可做了不少,无非就是看着和亲手操作的区别。 麦穗还帮着三哥加了一些洋气的设计,总是沿袭老一套,做出来的家具一点也不出彩。 另外,上漆也很有学问,这比如用好的化妆品,不卡粉不说,还能遮盖住一些小瑕疵,像小雀斑,坑坑洼洼等。 麦穗让三哥去买口碑好的油漆,别在乎价钱,在这上面省钱是得不偿失。 当然了,得经过主顾的同意,不会自作主张。 叶秀莲突然小声问道:“王木匠的女婿出事了,你们知道吗?” 这个话题秦荷花不愿意提,别人的苦难有什么嚼过来嚼过去的? 乔树生不知道。 秦荷花想没人的时候再告诉他。 “谁出事了?” 秦荷花塞给他一个煎饼,“吃你的饭吧。” 乔树生另一只手上还有半个,“我还没吃完,干嘛还要再给我一个?我长着两张嘴?” 秦荷花拿筷子指了一圈,“你要是两张嘴,能熬这么一大家人家?打光棍去吧你。” 寒露和麦穗她们都笑了起来。 叶秀莲真是急的不行,她正在说事呢,一个个的打什么岔啊? “就是镇上王木匠,他闺女不是嫁了个小学老师吗?仗着自己会凫水,进塘子里救人,人就出事了,站不起来了。” 乔树生心里挺难受的,王木匠就这一个闺女,闺女摊上这样的事,王秀娟心里难受,老两口的日子也难过。 “唉,等哪天我去找老哥哥喝两盅,好了,都吃饭,吃饭的时候别说话,呛到了就知道多难受了。” 叶秀莲满肚子的话都排队到嗓子眼了,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饭后又收拾桌子又涮碗涮锅的,孩子们在看电视,叽叽喳喳的,叶秀莲根本插不上话,只能起身走了。 秦荷花把大门一关,松了一口气。 “哎,秀娟人不错,知道这事就行了,嫂子一个劲的嘚啵嘚啵嘚,我都听不下去了。” 乔树生坐在院子里叹气。 “老哥哥这都什么命啊?” 秦荷花把他的背心扒了下来,“趁着孩子们在看电视,你赶紧去洗个澡,你叹气有什么用啊?谁也替不了他们,得自己开解自己。” 乔树生坐了好久,才去洗澡去了。 过了几天,麦穗又跟着秦荷花去市场了。 每当花需要管理了,她就要去一趟。 摊煎饼的活交给乔大嫂和乔二嫂了,挣的比以前多,摊的多挣的多,这就相当于自己的生意了,所以干的倍有劲。 乔树生这边呢?挣的少点,但没以前累,也挺好。 双赢。 夏天来了,秦荷花啥都收,野物:蚂蚱螳螂,节流龟,瞎闯子,都是明码标价的,送饭店。 乔家如今是什么来钱快就干什么,除了山货,还顺带收艾草、石苔花这些药材,再转手送到县里的药材公司。 这生意讲究的就是个信息差和时效。等大家都一窝蜂去采,价钱压低了,还能挣个啥?所以乔树生和商铁柱为了找品相好的石苔花,不怕辛苦,能一口气走出去四五十里地。 那么,这些关键信息是谁提供的呢?背后运筹帷幄的,正是看似每天只是守在摊位上的麦穗。 第156章 生财有道 可别小瞧了她。 你以为她在那儿是凑热闹、充人数的?那就大错特错了。 她娘秦荷花是个热心肠,爱说话,守着摊位跟谁都能唠上几句,来摊子上的顾客都愿意跟她聊些家长里短、市井见闻。 麦穗呢,就安静地坐在一旁,耳朵却灵光得很,专门从这些看似闲扯的对话里,捕捉那些能变成钱的宝贵信息。 功夫不负有心人。 正是通过秦荷花和一位常唠嗑的老太太搭上线,乔家才认识了老太太在药材公司当收货员的侄子。 这条线一搭上,生意就算盘活了。 药材公司那边什么药材紧缺,什么价钱看好,收货员会悄悄递个信儿过来,乔家就按需去收购,稳赚不赔。 这么一来,他们俨然成了连接山里农户和药材公司的高效“二道贩子”。 还认识一个在宾馆当大厨的人的媳妇,山货都是通过他卖给宾馆的。 普通人也吃不起啊,所以价钱还挺贵的。 当然,乔家是知恩图报的人,赚了钱也不会忘了让她们赚钱的人。 小满如期参加了卫生学校的秋季招生考试。 支书的女儿也一同去了,但考完就兴致缺缺,说以后尽是伺候人的活儿,她不太乐意干。 乔家人听了,心里反倒踏实了,支书女儿挑肥拣瘦,最好也别和小满同学三年。 支书也挑不出什么不是,也算对支书有了交代。 成绩出得很快,毕竟学校也要给考上的学生留出充足的准备时间。 到了放榜那天,小满心里七上八下,紧张得不敢自己去看,只好央求立冬替她去。 立冬这一去,时间过的格外漫长。 小满在摊子上坐立不安的,一会起一会站,把秦荷花都惹毛了。 “小满,你把我的眼都晃瞎了,你沉住气行不行?” 小满也不愿意这样啊。 “娘,我慌。” “慌什么?是福不是祸,是祸挡不过。” 好不容易等到立冬回来,却见她脸上平平淡淡的,什么表情也没有,连步子都跟平时一样,不紧不慢的。 娘三个的心都沉了下去。 秦荷花看着立冬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嘴上忙安慰小满,“没事儿,考不上咱就干点别的,路子多的是……” 麦穗也附和,“就是,支书闺女我估计也没考上……” 话还没说完,却见立冬的嘴角再也绷不住了,猛地向上翘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立冬,咋回事?” 麦穗已经明白了,“四姐考上了呗,三姐,你个大骗子!” 立冬调皮的摊手,“我可什么都没说,是你们这么想我的。” 立冬眼睛亮晶晶的,从兜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骗你们的!”她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咱家小满考上了,名字排在前面呢,七十多个人里面考了第四,录取二十。给,这是录取通知书。” 小满愣了一秒,随即扑过去抢那张纸,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却是笑着的。 秦荷花拍着胸口,连声念着“阿弥陀佛”,脸上也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原来,立冬是故意绷着脸,想给妹妹和全家一个天大的惊喜的。 秦荷花嗔怪,“你这不是惊喜,是惊吓,你没看见小满的脸都白了?” 麦穗拍了拍胸脯,“三姐,我也吓了一跳呢。” 立冬道歉,“好好好,我错了还不行吗?” 录取通知书上写得明白,为了防止名额浪费,三年的学费必须一次性付清,最迟不能晚于28号。 满打满算,也没几天了。 学费的数额像块石头压在秦荷花心上。 收村民的药材都得付现钱,可收了不一定立刻拉走,拉走了药材公司那边也不一定马上结款。 秦荷花算了又算,手头能动用的现钱,满打满算也就一千多块,离那笔学费还差着足足七百多的缺口。 还要留出二三百块钱的流动资金,缺口就更大了。 可不是个小数目。 立冬默默地把一张存折塞到秦荷花手里。 “娘,这是我攒的,你先拿去用。” 秦荷花像被烫了一下,立刻把存折推了回去,语气斩钉截铁,“不花你的!我和你爹再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出去借吗?”立冬的声音高了些,带着一股执拗还有委屈,“宁愿低声下气去求人,也不愿意用自己闺女挣的干净钱?娘,我是外人吗?” 这句话问得秦荷花心头一颤。她看着女儿倔强又受伤的眼神,鼻子一酸。 哪能是外人呢?正是因为是自己的心头肉,才更舍不得。 立冬争气拿奖学金,实习期工资低,刚开始领全额工资才一个月,这些钱是她一分一厘攒下来的。 秦荷花是这样想的,等立冬结婚了,把这些钱都带上,是她往后在婆家挺直腰杆的底气。 家里已经用了她的关系、她的信息,这最后的一点体己,怎么还能动? “你的钱,你得自己留着……”秦荷花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疲惫,“家里再难,也没到那个地步。” 立冬看着母亲鬓边新添的几根白,她知道娘的固执是为了什么,那是为人母者最后一点骄傲,不愿吸吮儿女羽翼未丰时反哺的养分。 可正是这份固执,让她心里更不是滋味。 立冬带着点调皮的口吻,“娘,我放在手上也用不着,就算有什么花销,我每个月还有工资呢。就当我借给家里的,算给我利息,总行了吧?比存信用社划算。” 秦荷花抬起眼,思想终于松动了。 她伸出手,接过那张存折。 “那……我们就先用着,”她顿了顿,找到一个能让彼此都安心的理由,“等你结婚的时候,一定给你凑齐了,陪嫁也少不了。” 一直沉默的小满忽然抬起头。 “咱家数我花钱最多。”这话像一块小石子,投进了原本平和的气氛里。 她看看娘,又看看姐姐,眼神里有一种担当,“娘,这钱不用家里还,等我工作了,发工资了,我攒钱还给我姐。” 小满不迷糊,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去读卫生学校(简称卫校),还要有三年是家里供应,吃的穿的用的,每一分都是爹娘从土里刨出来的,做小生意挣的,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爹娘不光生了她一个,弟弟妹妹还需要爹娘供养,她用的是家里的钱,拿走的,是姐姐和妹妹本可以更轻松的以后。 立冬去交钱,还带来了一个大惊喜…… 第157章 出院 钱凑齐了,还是立冬去交的,回来复命时笑嘻嘻的。 “娘!” 秦荷花正对着账本发愁,闻声抬起头,就见女儿脸上漾着一种压不住的笑意,像偷了腥的猫儿似的。 “娘,事办妥了!”立冬把收据像献宝一样递过去。 秦荷花接过那张盖了红章的薄纸,心里一块大石落了地,目光却黏在立冬脸上挪不开。 这丫头,平时办事稳妥,回来复命也是利利索索,今天这笑模样,怎么看都透着股不寻常。 她下意识伸手探了探立冬的额头,眉头微蹙,“没发烧啊?笑的跟白捡了钱似的,路上真捡到钱了?” 立冬就等着这句呢。 她眼睛弯成了月牙,顺着杆子就往上爬,“嗯,捡到钱了。” 她语气里的得意劲儿几乎要满溢出来。 秦荷花嗔怪地拍了她一下,“净胡说,好好说话!真要是捡着钱了,就给人送回去,攒点钱多不容易啊。” 秦荷花可是从苦日子过来的。 “对呀,就是捡钱了。”立冬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却掩不住喜悦,“裴铮帮着找了人情,学校前五名还减免一百块学费,加在一起少交了四百块!” 秦荷花捏着收据的手紧了紧,那省下的四百块钱,此刻才有了实实在在的重量。 她心里又是感激,又是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可得谢谢裴铮,这个女婿帮了咱一次又一次。放心,咱都记着。” 裴铮住院快四周,终于能借着拐杖的力,自己小心地挪下床了。 过几天就要出院,关于住处,他心里早有盘算。 机关家属院是不能回的,一来父母那边人多眼杂,二来……他看了一眼正在床边为他削苹果的立冬,回去了,她来看他确实不便。宿舍更不行,那是公检法的地盘,规矩严,外面的人不能随意进出。 他打定了主意要在外面租个房子。 立冬懂他的心思,没多说,默默跑了好几天,真在市场附近寻摸到一个合适的院子。 房东是一家三口,出租两间房,院子从中间隔开,走的却是同一道大门。 院子有八成新,租金是贵了些,但裴铮不在乎这个,住着舒心、让岳父岳母来往方便些。 出院这天,裴铮不想兴师动众麻烦同事。 单位给他请的护工老李负责收拾杂物,但光靠他一人不够。 立冬特意叫上了三粮。 自打出事那天起,三粮心里就扎着一根刺,总觉得伤了裴铮的凿子是自己没收拾好的工具,他很内疚。 让他来接,也是让他能亲手做点什么,求个心安。 没想到,两人刚走进医院大门,立冬脚步就顿住了,讶异地望向面前走来的一个身影。 “秀娟姐?” 王秀娟闻声抬起头,目光却像受惊的小兔子,迅速掠过三粮,然后刻意地避开了,只对着立冬,勉强挤出一丝笑。 “秀娟姐,你怎么在这儿?我还以为看错了。”立冬看着她,心里咯噔一下。 几个月不见,王秀娟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整个人憔悴得脱了形。 立冬的第一个念头是:她病了,而且病得不轻。 王秀娟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干涩,“我……我对象出事了。” 这可真是个坏消息。 立冬心里一沉,轻声问:“出什么事了?受伤了?” “嗯,”王秀娟的眼圈瞬间红了,“伤了脊椎……医生说,腰部以下,不能动了。” 立冬倒吸一口凉气,追问道:“能恢复吗?” 她心里想着,哪怕留下点残疾,也好过下肢瘫痪啊,男人苦了,更苦的是王秀娟。 王秀娟绝望地摇了摇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伤了神经……医生说,他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立冬心里堵得难受,上前握住她冰凉的手,说了几句“会好的”、“别太担心”之类的宽慰话。 可话一出口,立冬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这种时候,任何安慰都轻飘飘的,不过是安慰者让自己图个心安罢了。 “立冬,你来医院……是?”王秀娟抹了把眼泪,问道。 立冬叹了口气,两个人这算不算难姐难妹? “我对象处置案子受伤了,今天出院。” “那你快忙去吧,”王秀娟吸了吸鼻子,“我就去外面买点东西。” 两人没再多说,各自分开,各忙各的去了。 病房里,裴铮已经收拾停当,坐在床沿等着了。 护工老李手脚利索,所有零碎家伙什一个网兜就装完了。 “收拾好了吗?”立冬走进来,尽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快。 “就等你们了。”裴铮看着她,眼神温和。 三粮闷声不响地走上前,在裴铮面前蹲下,将他稳稳地背了起来。 护工老李赶紧拎起轮椅和网兜在前面引路。 立冬则提着暖水瓶和其他小件,在一旁小心地扶着三粮的胳膊。 一行人,很默契地,朝着医院门外走去。 下了楼裴铮就可以坐轮椅了。 县上还有很多土路,轮椅很不好走,多亏出租屋离的不远,裴铮没受一会颠簸就到了。 把裴铮安置好,三粮就要回去了。 他办事不爱拖沓,早点把家具做完,他也该回家看看了。 立冬和他一起离开的,打算去市场买点菜割点肉,再跟娘说一声。 “那个……王秀娟的对象是怎么伤的呢?”三粮期期艾艾的,到底是问了出来。 立冬看了三粮一眼,“三哥,我也是今天才知道,因为什么受的伤,我和你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三粮没再说话。 “三哥,你们两家当初闹得不愉快,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你别打听了。” “好,我不问了。” 立冬去了市场,买了东西,又跟娘说了一声,裴铮出院了。 出院了得吃点好的,鸡鸭鹅蛋,秦荷花都拿上了一些。 还有小米大米。 “好了好了,我都拿不了了。” 麦穗主动请缨,“还有我,我帮着拿,我也要去看看我姐夫。” 住院快一个月了,麦穗一次也没去过。 “好,那就一起吧。” 立冬打包的时候,问秦荷花,“娘,你猜我今天在医院里遇见谁了?” 秦荷花也没太在意,“谁啊?咱庄上的?” “不是,我遇见王秀娟了,他对象受伤了,从腰往下不能动了。” “噢,我听你大姐说过,你大姐坐车的时候遇见过。” 立冬惊讶于只有她自己不知道。 “你们都知道呀,是怎么受伤的?” “救掉进泥塘的孩子,好像那地方水浅,下面有石头,跳下去磕伤的……一个大好青年,真是可惜了。” 以前秦荷花还说王秀娟找了个好人家,可天有不测风云,一夜之间,真会没变很多。 第158章 日常 立冬把装鸡蛋的篮子和米袋在自己手里攥得紧紧的,说什么也不肯让麦穗沾手。 “三姐,你太看不起我了,我都九岁了!”麦穗看着三姐如临大敌的样子,小嘴撅得能挂油瓶,感觉自己被当成了瓷娃娃。 立冬空着的手指屈起,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梁,笑道:“是是是,我们小七是大姑娘了。可三姐有两个九岁还多了呀,姐姐拿重的,妹妹拿轻的,天经地义。” 立冬说着,把那个装着三斤多小米的布口袋递过去,“喏,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麦穗这才接过小米,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个宝贝,一脸郑重地保证,“三姐你放心,我肯定把它平平安安送到,一粒都不撒。” 一路上,立冬还得分神看麦穗,让她好好看路。 小米撒了,也是捡不起来的。 一进租住的小院,麦穗的眼睛就亮了。 院子中间铺着一条干净的石子路,两旁的土地被房东伺弄得极好,茄子辣椒长得郁郁葱葱,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房子看起来有八成新,墙皮还保存完好,让人看着格外舒心。 “三姐,这院子真好!”麦穗的小脑袋里开始勾勒未来的蓝图,“什么时候咱家也能在城里买套这样的房子就好了,到时候我们都搬来城里上学!” 立冬只当是小孩子家的异想天开,笑着摇摇头,“小七,咱在乡下有房子呀,要城里的房子做什么?听说这里的房子贵得很,要好多好多钱呢。” “那就努力挣钱嘛~”麦穗说得理所当然,眼睛亮晶晶的,“挣了钱就买大房子,我们都能来城里读书。” 立冬被她逗笑了,轻轻推了推她的后背,“人小鬼大,走吧,快进屋。” 裴铮放了老李半天假,他想跟立冬独处,有外人在说句话都不方便。 一放下东西,麦穗就迫不及待地跑去里屋看裴铮。 “姐夫,你的腿还疼吗?”麦穗趴在床沿上,小脸上满是关切。 这声清脆的“姐夫”叫得裴铮心里十分妥帖,连眉宇间的郁闷都仿佛散了些。 “好多了,一天比一天好。”他温和地答道。 住院期间,同事朋友探病送来的水果点心不少,立冬都仔细收着带了回来。 裴铮示意立冬,“立冬,拿根香蕉给小七吃。” 立冬从网兜里拿出一根金黄的香蕉递给麦穗。 后世最便宜的水果,在这物资尚且不算丰沛、物流更不发达的年代,这可是稀罕零嘴。 麦穗九岁了,还是第一次吃。 “谢谢姐夫。”麦穗接过,剥开就咬了一大口,甜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立冬故意逗她,叉着腰假装不满,“嘿,小没良心的,香蕉可是我拿给你的,你怎么不谢谢我?” 麦穗嘴里塞得鼓鼓囊囊,闻言嘿嘿一笑,含糊不清地说:“谢谢三姐!可是……你和姐夫不是一家的吗?不用挨个谢了吧。” 裴铮和立冬都被她这机灵鬼的样子逗笑了。 “裴铮,这些鸡蛋、鸭蛋还有鹅蛋,都是我娘非让我拿来的,说给你补身子的。还有这七八斤新扒的大米,咱焖米饭;三斤多小米,咱熬粥养胃。” 裴铮心里暖烘烘的,又过意不去。 他知道岳家条件一般,这些鸡蛋粮食在乡下都是能换钱的硬通货。 他眉头微蹙,声音温和,“伯父伯母太客气了,这太多了。你们留着卖钱多好,或者给弟弟妹妹们吃,我这儿有单位照顾,真的用不上这么多。” 立冬早料到他会这么说,一边利落地把米袋往橱柜里归置,一边头也不回地反驳,话语干脆,“我娘说了,东西再金贵,还能比人金贵?你流了那么多血,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好好补回来。” 立冬把最后一个鸡蛋稳稳当当地放进小筐里,才转过身,看着裴铮,眼神里满是关切,“你就安心收着吧,把身体养好,比什么都强……” 立冬的话音软了下来,像是叮嘱,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心疼。 她利落地系上围裙,很自然地问道:“裴铮,中午吃什么?” “我都行,不挑。”裴铮摇着轮椅靠近了些,看着她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心里有种踏实的感觉。 “你多做点,忙完了就去把伯母和小满都接来吃,顺道也让她们认认门,看看咱们这新家。” 立冬嘴角弯了弯,她本来也是这么打算的,裴铮的话正说到了她心坎上。 “那就焖米饭吧,虽然是去年的稻子,是前几天刚碾出来的,也算新米了。” 立冬在水盆前淘米,乳白的米浆顺着她的指缝流下。裴铮就安静地坐在轮椅上陪着她,厨房里被一种平淡却温暖的氛围包围着。 “大米我尝过,可真香。”他深吸了一口气,由衷地说。 “算你识货,”立冬回头冲他笑了笑,带着点小骄傲,“今年我家又种了八分多地呢,等新米下来了,那才叫一个香。” 正说着话,院门吱呀一声响,房东女主人挎着小竹篮子走了进来,很随和地说:“裴同志,立冬妹子,正做饭呢?我家园子里刚摘的黄瓜和茄子,挺嫩的,给你们添个菜!” 立冬的手往围裙上蹭了蹭,推辞,“任姐,你们留着自己吃呗,我们没帮着浇过一次水,没打理过一回,净吃现成的。” 房东女主人姓任,爽快地说:“远亲不如近邻嘛,就是园子里的一把菜。再说裴同志是为公家受的伤,我们表示一下心意还不是应该的?” 立冬就收下了,“谢谢任姐。” 那就做个红烧茄子,再拌个黄瓜。 “小七,你去喊娘和你四姐,轮流回来吃饭。” 麦穗把收音机一扔,拔腿就跑。 “慢点。” 麦穗跑到市场,这会正好不忙。 大热天的,出门的也少。 “娘,娘,三姐焖的米饭,让我喊你们去吃。” 得留一个看摊的,秦荷花就对小满说:“跟你妹妹先去吃饭,回来再替我。” 小满觉得自己年轻,抗饿,让娘和麦穗先去吃。 “让你去你就去,哪这么多废话?有让让的工夫,早吃完回来了。” 秦荷花的脾气,就讨厌不利索的,让来让去干什么? 小满这才和麦穗一起走了。 换秦荷花去,她带了几斤煎饼,立冬过来的时候忘带了。 秦荷花对现在的院子很满意,这比古家的老破小好太多了。 立冬笑着说:“小七也相中了,说等有钱了也买套这样的房子,把一家人都接过来,在这边上学。” 立冬是调侃的,秦荷花听进去了,“小七,咱家里有房子,为什么还要买房子啊?” 第159章 道不同不相为谋 “娘,你看三姐夫租的院子,可好了。这儿的路是平平的石子路,下雨天脚都不会沾泥巴。院子里有电灯,晚上亮堂堂的,走路不怕磕着,上厕所也不怕黑。” “娘,我最喜欢那儿的,是离学校近。我听说,城里的学校,老师教得可好了。要是咱们家也能在城里有个房子,我们就能去那儿上学了。在城里上学,有好老师,肯定考大学更容易。” 这一点,秦荷花居然有点心动。 “还有啊,娘。你看三姐现在在城里工作,以后四姐也要在这里上卫校。要是咱们在城里有个家,她就不用跑来跑去那么辛苦了,下班就能回家吃你做的热乎饭。” 裴铮插话,“小七考虑的对,既然在这边做买卖,有几间房子也挺好。” 家里刚交了小满的学费,可拿不出钱来买房子。 麦穗继续说道:“娘,你别担心钱。我都想好了,咱们在城里有了家,你做的那么好吃的酱菜、纳的鞋底,就能直接在市场上卖个好价钱,挣得就多了。咱家要是钱不够,可以先买个小的,反正姐妹几个挤一挤就行,我不怕挤!” 立冬揉了揉麦穗的发顶,“先吃饭吧,你这小嘴巴巴的就没停过。” 麦穗着急啊,她气自己太小了,人微言轻,费了一大堆口舌都没说动秦荷花。 她总不能说若干年后,一套民房能换两处楼房吧?一个拆字,能让人单车变摩托。 裴铮出主意,“可以先打听着,有合适的可以买,我听说四间房子也就两千多块钱。” 秦荷花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 吃过饭后,麦穗又跟着娘去了摊子上。 立冬把锅碗瓢盆都刷干净了,放在小橱里。 “裴铮,你搬到这里来,跟家里说了吗?” “我提过,我说我不回家住了,我在外面租房子,我妈没说话。我爸调去市里了,来了个先斩后奏,我妈正生气,不愿意搭理我,很好。” 镜头切换到裴家,几天前—— 裴怀远直到所有手续办妥,调令下达,即将走马上任的前夕,才在饭桌上向赵瑞雪摊牌。 赵瑞雪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去市里?你去市里当那个副职?裴怀远你脑子里想什么?好好的一把手不当,去给人当副手?你忘了老话怎么说的了吗?宁当鸡头,不当凤尾!” 裴怀远面色沉稳,用的是他惯常的、无懈可击的理由:“我服从组织安排。” 这句话像一堵墙,堵住了所有基于情感的质问。 “组织安排?”赵瑞雪的声音拔高了,“那我们呢?我和裴铮的工作都在这边,小玲也在这边上着学,我们怎么办?” “你跟我商量了吗?裴怀远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老婆?!” “商量?”裴怀远看着她,眼神里是疲惫和浓浓的失望,“商量什么?商量你怎么去得罪我的新同事和新领导?还是商量怎么再把我妈气回乡下?或者,商量下一次怎么给裴铮的岳父岳母难堪?准备怎么插手你儿女的婚姻?” 他一连串的反问,把赵瑞雪问懵了。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没有胡说。”裴怀远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我服从组织安排。你和孩子,就留在这里,至于你问我眼里有没有你……” 裴怀远顿了顿,这个家令人窒息。 或者说这不叫家,家应该是充满温馨的,应该是相互体谅的,过日子有商有量的。 可这里不是。 “你先问问自己,你的眼里,有没有把我当成一个丈夫,而不是一个必须听你指挥的下属。” 裴怀远说完,不再看赵瑞雪因震惊而恼怒的脸,转身回了书房。 这一次,他不是在商量,而是在通知。 他必须走,不仅仅是为了事业,更是为了喘一口气,为了找回一点属于自己的空间和尊严。 裴小玲一直没敢插话,头一次,爸爸妈妈吵的这么凶,她有点吓坏了。 直到裴怀远进了房间,她才敢小声问:“妈,我爸要好久不回来了?” 赵瑞雪不耐烦地说:“你问这个干什么?吃饭,反正少不了你吃的穿的,我陪你还不是一样?谁离了谁也能活。” 赵瑞雪不想离开光明县,她娘家哥哥弟弟在她的运作下都在好单位上班,因为有所求,她在娘家是个人物。 她要是走了,谁照拂他们? 裴怀远调走了,余荫还在,只要她不走,娘家还是能借上力的。 这件事裴铮是知道的。 早在裴怀远要离开时,两父子就在医院有了一场彻夜长谈。 裴怀远把自己这些年的隐忍都说了出来,他在上大学的时候其实有自己的恋人,两个人情投意合,要不是赵瑞雪横插一杠子,一毕业可能就结婚了。 是赵瑞雪楔而不舍写举报信,甚至找到了学校,女友不忍心断了他的大学之路,才忍痛和他分手的。 婚后,赵瑞雪但凡改一改自私和胡搅蛮缠的毛病,裴怀远都会试着去爱她,日子也能过下去。 可赵瑞雪没有。 她坚持自己做的都是为这个家好,为男人好,为孩子好,她没错。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积攒的失望太多了,裴怀远想远离。 离婚是不可能离婚的,赵瑞雪会闹,家庭和睦,夫妻感情和谐对guanyuan来说太重要了。 上级没有精力去为一个下属的家庭纠纷反复调查和背书。 上级和组织部门会认为“连家庭关系都处理不好,如何能处理好复杂的党政工作?” 在现在的背景下,赵瑞雪如果坚决要闹,裴怀远几乎毫无胜算。他的仕途会受到严重影响,最好的结果是权力被架空,调任闲职;最坏的结果是身败名裂,提前结束政治生命。 所以裴怀远只能远离,却不能提离婚。 “裴铮,我现在最后悔的,就是我妥协了一次,后面才有无数次。” 他大不了退学,没有了大学生的身份,赵瑞雪还缠着他那就怪了。 怪自己那时候没有担当没有魄力,没有现在活的通透…… 作为儿子裴铮支持他。 夫妻俩貌合神离,同床异梦,不和谐的家庭,最大的受害者其实是孩子。 裴铮和妹妹裴小玲(被母亲教导的也很自私)就是受害者。 为了不走裴怀远的老路,裴铮果断拒绝赵瑞雪安排,他未来娶妻生子,不受任何人胁迫。 他不是来人间渡劫的,是来享受生活的,是来爱人和被爱的,爱情和事业缺一不可。 “裴铮,一步错,步步错,你一定要坚持自己想要的,不要轻易妥协。” 裴怀远自认已经没有幸福可言了,希望儿子能够幸福。 别走他的老路。 第160章 神童下凡? 裴铮开始了艰难的复健,先是坐轮椅,后是拄拐杖,为了早点恢复,重返工作岗位,他很努力,也不怕吃苦。 不知不觉,秋风送爽,孩子们开学了。 麦穗只能星期天才能来城里,其他日子都得背着书包往返于乡间小路。 兴许是假期里跑惯了市场,心思有些野了,她这个班长,居然把暑假作业没做完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临到开学检查,才发现还有好几页躺在那里,一个字也没写。 结果毫无悬念,她被乔树苗直接“请”到了办公室。 “麦穗,你还是班长,带头不做作业,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乔树苗手指点着那几片空白的作业纸,声音严厉。 麦穗脸上火烧火燎,又急又愧,小声争辩,“乔老师,我不是故意的,我是真忘了……” “忘了?”乔树苗显然不信,联想到麦穗最近总跟着秦荷花往城里跑,听说还在捣鼓小买卖,语气便带上了几分讥讽和失望,“我看你是钻钱眼里去了,心思都不在学习上,荒废学业。” 麦穗可以接受批评自己粗心,但不能接受否定她对学习的认真。 “乔老师,我没有荒废学业,那些题我都会做的!” “都会?”乔树苗看她还不服气,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顺手从桌上抽出一张草稿纸,刷刷刷写下几道题,是超出一年级课本范围的、结合了生活实际的数学应用题,“好,你都会是吧?现在做!做出来,我算你过关。做不出来,你这个班长也别当了,好好反省。” 麦穗拿起来看了看,乔树苗心真黑,出的题可能二年级都不见得学到。 麦穗不在乎这个班长虚衔,又不会给她吃给她穿,她单纯丢不起这个人。 等于是撤职啊。 第一题(数学): 你家卖鸡蛋,一斤鸡蛋有12个,卖1块2毛钱。现在有个顾客买了3斤2两,你应该收他多少钱?(一年级只学了普通加减……乔树苗纯粹是坑她的,还多加了个数字12,故意引导她跑题) 第二题(语文情景造句): 请用“虽然……但是……”造句,前半句描述你帮家里做买卖,后半句要体现你没有忘记学习。(是讽刺她忘记学习了?卖东西的时候,可都是她在算账) 第三题(生活常识与逻辑): 市场上菠菜8分钱一斤,西红柿1角5分一斤。你妈妈给你5毛钱,要求你买两样菜,并且尽量把钱花完,你可以怎么买?(这都用到统筹运算了,乔树苗确实坑她的) 这要是换真正的一年级的小朋友,大概要交白卷了,让乔树苗得逞了。 先偏一下,乔树苗其实挺好的,他也希望再教出一个立冬,他对麦穗是恨铁不成钢,想打掉麦穗的“嚣张气焰”。 麦穗咬着嘴唇,拿起笔,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只听见笔尖沙沙作响: 1. 3斤2两= 3.2斤。3.2× 1.2= 3.84(元)。答:应收3块8毛4分钱。 2.虽然……但是造句:虽然我假期常帮家里照看买卖,但是我从未放松功课,课本上的知识我都记在心里。(麻烦的字都用了拼音) 3.第一种方法:买2斤西红柿(花3角),再买2.5斤菠菜(花2角),正好5角。第二种方法:买1斤西红柿(花1角5分),剩下的3角5分可以买4斤多菠菜(花3角2分),还能剩下3分钱。 她把答案推回到乔树苗面前。 乔树苗看着纸上工整且完全正确的答案,脸上的怒气渐渐变成了惊讶。 他抬头看着眼前这个一脸倔强,还有点傲气的小姑娘,忽然意识到,这孩子的聪明和能干,或许已经超出了课本的范畴。 自己那句“钻钱眼里”的批评,可能真的有些过火了。 “麦穗,这些题我都没教过,你为什么会做呢?” 麦穗打算做对,理由早就想好了。 “我是看我六姐的书学的,我是跟我哥和姐姐学的。” “好了,回去上课吧,记住,老师布置的作业要准时完成,不准再有下一次了……” 麦穗回了教室,以为今天的事就翻篇了,以后的作业还是要认真完成的。 没想到,放学之后,乔树苗一直跟在她们身后,到他家了过门而不入。 麦穗发毛,这人说不追究了,莫不是还要找她爹娘告状吧? 真是说话不算话。 麦粒何尝不是呢?她都做完了,但同桌对批,她错了很多题,老师不会去跟爹娘告她的状吧? 从小到大,她还没吃过竹板炒肉,爹会不会气狠了,请她吃一顿? 晓禾(招娣,有读者不喜欢,我就说她大名)也害怕,她很努力了啊。 姨甥三人头碰头,开始蛐蛐。 “七姐,老师是不是去咱家啊?” 麦穗哪里能知道? “你用眼角稍稍,是不是还跟在咱后面?” 麦粒走在边上,假装把书包掉了,重新背书包,用眼角稍了稍,整个人都不好了。 “姐,还跟着咱。” 晓禾吓的都结巴了,“七姨小姨,要不咱不回去了,咱出去玩一圈再回家。” 麦穗觉得这样不行,代入爹娘想想,你让孩子气狠了,结果一个个躲出去了,这顿气还是没消。 代入孩子,你躲得过初一,又躲不过十五,错上加错,会不会爹娘的气更大了,揍的更狠了? “不躲,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晚挨还不如早挨。咱虚心承认错误,别找任何理由,不然揍的更狠,你俩听见了吗?” “听见了。” 三个人磨磨蹭蹭,乔树苗超到她们前面了,推开乔家大门。 麦穗的心死了,果然是去她家的。 在外面磨蹭了一阵,三个小脑袋耷拉着,脚步沉重地挪进了乔家院子。 想象中的狂风暴雨并没有迎面扑来。 院子里,乔树苗正和乔树生坐在小凳上,中间桌子上一本作业本。 秦荷花端着两碗水从灶间出来,脸上也看不出是喜是怒。 这平静的场面,比直接挨骂更让人心慌。 “爹,娘,乔老师。”麦穗硬着头皮喊了一声,姿态一定要放低,态度一定要放正。 麦粒和晓禾也赶紧跟着叫人,然后三个小姑娘就贴着墙根站成了一排,准备接受老师的审判,爹娘的混合双打。 乔树生没看她们,而是指着作业本对乔树苗说:“树苗,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是觉得这丫头……还行?” 乔树苗推了推眼镜,脸上带着点笑意,目光落在麦穗身上,“不是还行,是很好。麦穗,过来。” 麦穗心里咯噔一下,磨蹭着走过去。 乔树生翻到作业本后面那几页她“超额”完成的高年级题目,“这几道题,谁教你的?” 第161章 跳级 麦穗偷瞄了一眼爹的脸色,老实回答:“没……没人教,我看高年级的哥哥姐姐做过,就……就自己琢磨会了。” “自己琢磨的?”乔树苗眼里闪过一丝光亮,他拿起旁边的铅笔,掏出两张试卷,分别是三年级的语数期末考试试题,“这个,你能看懂吗?试试看。” 题目在麦穗眼里当然不难,她心里还揣着“告状”的恐惧,此刻只想表现好点,或许能“将功折罪”。 她拿起笔,低着头,专注地演算起来。 大约不到一个小时,麦穗就交卷了。 乔树苗看着那清晰、简洁的解题步骤,脸上的笑容彻底绽开了。他转头对麦穗爹娘说:“看见了吧?这孩子脑子活络,悟性高。让她跟着二年级按部就班,是耽误了。我的意思是,让她直接跳到三年级去试试。” “跳级?!” 这下,不止是麦穗爹娘愣住了,贴着墙根的三个小姑娘也全都傻了眼。 跳级?不是告状?麦穗脑子里那些关于竹板炒肉的恐怖想象,全都没有了。 她担惊受怕了一路,结果……是要让她跳级? 麦粒和晓禾也面面相觑,小脸上满是震惊和茫然。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她们的预料。 秦荷花先反应过来,又是惊喜又是担忧,“跳级?这……这能行吗?她年纪还小,去三年级跟得上吗?会不会太吃力了?” “我看问题不大。”乔树苗语气肯定,“知识掌握了就行,年龄不是问题。等于七岁上学,小雪不也是七岁上学吗?这样的好头脑,别待在二年级跟群皮猴浪费了。三年级也是我在教,我多关照一下。” 乔树生没说话,只是拿起那本作业本,又仔细看了看女儿写的解题过程,还真是又利索又简洁。 对率不说百分百,也差不多了。 “小七,”乔树生声音比平时温和不少,“你自己咋想的?敢不敢去三年级?” 麦穗的心还在砰砰狂跳,巨大的转折让她有点发懵。 麦穗挺了挺小胸脯,声音响亮地回答:“敢!我敢去!” 麦粒就喜欢跟着姐姐,“爹,我也跳。” 秦荷花把麦粒揽到怀里,“去什么去,就在二年级陪招娣一起。” 当娘的已经很给面子了,成绩不允许你有太多幻想,还是老老实实的按部就班的上学吧。 麦粒还挺郁闷,她的班长姐姐不在,她的靠山坐在另一个教室。 第二天,麦穗就去三年级了。 乔树苗给安排了座位,对其他学生介绍道:“从今天开始,乔麦穗同学就是咱们的同班同学了,大家欢迎。” 有个调皮的男同学问道:“麦穗不是二年级的吗?为什么上三年级啊?不会走就要跑啊?” 这句话嘲讽满满。 麦穗站起来,看着那个男生,不紧不慢地说:“老师让我来,肯定是觉得我已经会‘走’了呀。倒是你,要是觉得‘跑’太快了跟不上,可以多问问,我不介意教你。” 麦穗这番话既自信,又带点小反击,她,能不吃亏就不吃亏。 乔树苗闻言不仅不生气,反而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他站在讲台上,说道:“王云明同学这个问题问得好,会不会走就要跑,咱们试试不就知道了?” 他随即在黑板上写下一道兼具二年级基础和三年级思维的趣味数学题,然后说:“这样吧,这道题不限年级,王云明,你来试试?乔麦穗,你也来试试。其他有兴趣的同学也可以在草稿纸上算算。” 这道题有两种解题思路,一般情况下,大概只知道第一种。 但第一种费时费力,还有些拖沓,当麦穗用第二种方法率先解出答案,乔老师便顺势总结,“大家看到了吗?学习不看年龄,不看年级,看的是你的努力和积累。乔麦穗同学用她的实力证明,她已经有能力和我们一起‘跑’了,而且跑的比王云明快。希望大家以后能互相学习,共同进步。” 这么一来,用实力说话,王云明这个出头鸟心服口服,嘲笑声没有了。 麦穗的同桌是位女同学,她姐姐妹妹外甥一大堆,不缺玩伴,所以和同桌平日里不熟。 只知道她小名叫兰子。 “麦穗。”兰子跟麦穗打招呼。 麦穗看清楚兰子的作业本了,乔红兰。 “红兰。” 两个新同学相视一笑。 说实话,麦穗来到三年级就是个小妹妹,一般情况下八岁上一年级,十岁才念三年级。 麦穗年龄个头都不占优势。 下课了,乔红兰约麦穗一起出去玩。 暑气未尽,麦穗就跟乔红兰抓石子玩。 麦穗不是对手,手小,抓多了抓不起来,抓的时候也不太灵活。 麦粒和晓禾来找麦穗了,挨在麦穗身边。 “粒儿,碍事了,别挡着我抓石子。” 麦粒委屈巴巴的,“姐,我还是不是你妹妹了?” 麦穗到底手小,又刚玩没多久,没几下就败下阵来。 她拍拍手上的灰,这才转身看向委屈得快挂油瓶的妹妹。 “谁说不是了?我玩完这一把的。”麦穗拉起麦粒的手,又看看旁边的晓禾,“走,找个凉快地方说话去。” 三个小姑娘钻到教室旁边的大槐树树荫下,这里石头被坐得光滑,是她们课间的最喜欢待的地方。 “姐,三年级好不好?有人欺负你吗?”麦粒迫不及待地问,晓禾也紧张地看着七姨。 她刚才可看见了,那个跟七姨抓石子的乔红兰,个子比七姨高一大截。 麦穗心里一暖,捏捏妹妹的脸,“谁敢欺负我?乔老师都说了,同学要互帮互助,要团结友爱。” 麦穗扬起小下巴,带着点刚刚在新环境里站稳脚跟的得意,“三年级的书是难了点,但还挺有意思的,同桌对我也很好。” “可是……”麦粒低下头,用脚尖碾着地上的小石子,“你都不跟我一起上学放学了。” 晓禾也小声附和,“七姨,我和小姨看不见你,你也看不见我们。我们班今天发了新本子,可漂亮了,你都没看到。” 麦穗看着两个依赖她的小尾巴,跳级带来的兴奋忽然淡了些。 她以前是二年级的“头儿”,现在成了三年级的“小尾巴”,确实有点不习惯。 但她可是麦穗啊,是勇敢的乔麦穗。 “哎呀,这有啥!”她揽住麦粒和晓禾的肩膀,学着大人的口气,“我们还在一个学校嘛,下课你们就能来找我,放学咱们还是一起回家。谁要是敢欺负你们,告诉我,我……”她本来想说“我揍他”,想起爹的教导,还有老师的震慑,临时改了口,“我告诉老师去!” 第162章 啥人都有 中午,麦粒和晓禾等在三年级门外了,还要一起走。 麦穗跟她俩说:“看见了吧?还是一起来一起走。” “嗯,咱三个还是好。” 松柏和小雪他们读五年级了,中午不回家吃饭,带咸菜干粮;寒露在镇上上初中,也是不回家吃饭。 中午回家吃饭的就麦穗她们三个。 现在乔家可忙了,收药草是用的大队院,一般收够一车就用村上的24马力拖拉机送。 雨季快过去了,大晴天就多,艾草更容易晾晒,再加上资源充足,田间地头都有,收满一车很简单。 药材公司又带回来信了,开始收酸枣和浆粒子。 乔树生和铁柱轮流回家吃饭。 忙了,也就不两个锅头吃饭了,都在一起吃。 乔树生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秦荷花也没多想,以为他是累了,毕竟五十多的人了,不比小伙子。 “她爹,喝一盅不?”都说酒能解乏,也不知道有没有科学依据,秦荷花权当能。 “喝一盅也行。” 乔树生从桌子下面捞起一瓶,空的。 麦穗狗腿的去里屋重新拿了一瓶。 “爹,给。” 乔树生冲麦穗笑了笑,“进新班级怎么样啊?” “很好,有不服气的,都让我打败了。” 秦荷花吃了一惊,“小七,你又跟人打架了?” 秦荷花主要是担心小七,三年级都比她大,个头也不如人家,和人打架能打过吗? “不是打架,不服的做题,这就叫打败。” 两口子心照不宣,莫非又出了一个立冬?乔家祖坟冒青烟了。 乔树生就着炒鸡蛋喝了一盅酒,就拧上盖收起来了。 “很累吗?”秦荷花问。 “不累,铁柱和大粮都在,沉的都他俩干了。” 乔树生当过教师,人有文化,过秤算账是他的。 “我看你脸色不好,还以为累了。” “不是,铁柱那俩哥哥,拉了一车艾草,都没晒干,还想卖个好价钱,不给就不走。吵吵了几句,生了点气。” “他那两个哥哥,真是阴魂不散,赖上咱了吧?不惯着,还想打咱的秋风,他算老几?” 秦荷花真是生气,她都听立春说了,女婿以前没少受欺负,什么腌臜手段都用上了。 现在看乔家的日子好过了,又想占好处,别人是你爹啊? 乔树生,“没惯着,要么晒干了再卖,要么卖的便宜点,坚决不惯着。” “生气归生气,但事儿得按规矩办。咱这药材生意,靠的就是‘信誉’二字。今天为他俩破了例,收了湿艾草,明天就有人敢拿泥沙充数。到时候药材公司找上门,砸的是咱乔家的招牌。” “有些口子,一旦开了,后面就堵不住了。宁可得罪人,也不能坏了规矩。” 正说着,铁柱也忙完回来了。 铁柱一进门,脸色比乔树生还难看,显然气得不轻。 秦荷花给他盛饭,“铁柱,先吃饭。” 铁柱闷声对岳父岳母说:“爹,娘,今天的事对不住了。我那俩哥哥……我以后就当没这门亲戚,他们再敢来闹,不用爹您出面,我亲自撵他们走!绝不能让一颗老鼠屎,坏了咱一锅汤。” 翁婿二人想的一样,“咱把好度就行。” “爹,我跟大粮盯着呢,他们没辙,最后只能拉着湿艾草灰溜溜地走了。” 本村也有想占便宜的,但都没有这两个人这么恶心。 药材不是天天收,哪有时间天天待在大队院里?都是攒一攒,隔个三两天再收。 马上要刨花生了,铁柱打算在这之前再上一次山,和大粮二粮一起,去采石花子。 大粮二粮和二房走的近,有什么赚钱的营生也少不了他们的。 “铁柱,先歇一天,别累着。” 商铁柱挑给儿子一块肉,自然少不了闺女的。 秦荷花特意留给他的,又让他给出去了。 “娘,不累,再出去一天挣点,闲着也是闲着。” 麦穗她们睡了一觉,才一起去上学。 麦粒和晓禾又争上了,争什么呢?争谁吃了几块肉。 麦粒,“我才吃了两块,招娣吃了三块。” 晓禾反驳,“小姨你乱说,你两块我也两块,姥姥分的,咱都一样的。我多出来的一块是爹给的,我爹没有吃。” 麦穗只觉得这俩人叽叽喳喳的,好幼稚。 “好了,等挣钱了咱杀头猪回来,炖一大锅,让你俩吃个够。” 那俩当真了,毕竟她俩不挣钱,麦穗可是自己能挣钱的。 “七姨,我啃猪蹄!” “七姐,我吃猪肘子。” “行,等过年的。” 晓禾就盼着过年。 没过两天就开始刨花生了,大人刨,孩子放学后也有分工,有去地里摔的,有帮着往家搬的,有在家看场院的。 总之,人多力量大,众人同心,其利断金。 乔家今年种了三亩花生,算下来也不少。 麦穗麦粒还有晓禾这三个小的,分配的任务是挑花生。 何为挑花生呢? 就是挑外观好看的,大小均匀的,没有坏粒的。双粒放一堆,三粒放一堆。 这些鲜花生要拿去市场卖的,图个新鲜,还别说销路挺好,比晒干之后卖花生仁划算。 麦粒可没闲着,一边挑一边吃。 秦荷花就笑骂:“你个馋嘴猫,挑进你肚子里的,比挑进筐里的还多。照你这个吃法,咱家这花生不是拿去卖,是专供你麦粒了。” 麦粒被说得不好意思,嘿嘿一笑,把手里一颗刚剥的、胖乎乎的花生仁递过去,“娘,你尝尝,这颗最胖了,可甜了。” 秦荷花就着女儿的手吃了,指尖轻点一下麦粒的额头,“就你嘴甜会来事,好好挑,挑完了好的,晚上娘给你们煮盐水花生吃。” 这话一出,不光是麦粒,连晓禾和麦穗的眼睛都亮了。 鲜花生用盐水加上花椒大料一煮,那个香味,能飘满整个院子,是秋收时节孩子们最期待的零嘴。 晚上,除了正餐,秦荷花煮了一大盆鲜花生。 自从小满去了卫校之后,乔家把花摊和王大姐调换了,等于两个摊位连成一片。 这么一来方便了管理。 一个人实地忙不过来,秦荷花就让自己的娘家侄女秦绍慧去帮忙。 自家人了解脾性,比找个外人强。 秦绍慧今年刚十七,早就辍学了,愿意一天一回就包来回车票,不愿意回就去出租屋。 每个月工资50块,生意好了干的好了还会涨。 说穿了,乔家现在生财有道,不光靠摊子上的收入,属于多点开花,不想让自己太累。 星期天,麦穗又跟着秦荷花去市场了,盆花又需要打理了。 市场的出口不远处,有一家店今天开业,张灯结彩的,热闹非凡,来店里的还有小礼物,例如糖和笔。 麦穗忍不住碰了一下秦荷花,“娘,你看那是谁?” 第163章 汉子……茶? 店门口,一个身着利索的女人正给孩子们发糖。 彼此隔的不远,秦荷花认的出来。 “小七,是不是王秀娟?” “娘,是嘞,看来娟姐开店了,开的还是家具店。” 竖在店门外侧的店牌上写着:娟淼木艺·新式家具。 看着两块崭新的招牌在阳光下泛着光,秦荷花不禁想起王秀娟的遭遇。 这丫头也是个有志气的,这才多久,店都开起来了。 她正想着,王秀娟抬头瞧见了她们,立刻抓了把糖快步走过来。 “婶子,小七!正想这两天去看你们呢。”王秀娟说着,利落地将一把水果糖塞进小七兜里,又弯腰摸了摸麦穗的头。 她围裙上沾着新鲜木屑,身上有股好闻的松木香。 王秀娟把糖塞给小七,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店里刚开张,要不进来看看?有你们喜欢的,我成本价给。” 摊位有绍慧,秦荷花也不急,就拉着麦穗去看看。 店不大,两间房的面积,除了王秀娟,她对象也在。 男人如今状态不错,除了行动要坐轮椅,手上可没闲着,擦擦桌子扫扫地,还能对顾客讲解。 王秀娟说道:“建淼,这是杏坊村的乔婶子和麦穗,你还记得吗?” 就结婚那会见过一次,人又太多,秦荷花认为他想不起来。 罗建淼摇着轮椅转过身,手里还拿着块抹布。听到介绍,他眼睛一亮,朗声道:“记得,怎么不记得?婶子好,麦穗好,你们还是我和秀娟的榜样。我人不能走路,但手能动,就决定开店了。” 罗建淼从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一夜之间下肢瘫痪,这巨大的心理落差,让他郁闷了几个月。 觉得从此以后,他就是个废人了,看不到以后。 他甚至把政府奖励的一千元见义勇为奖金分成两份,执意要“离婚放她自由”。 那个夜晚,王秀娟把两份钱重新合在一起,啪地按在桌上,声音斩钉截铁,“罗建淼,我这人认人,也认命!我选的丈夫,是那个学生有难能豁出命去的汉子,不是遇上坎儿就躺倒的孬种!” 正是这番话,像锤子敲醒了罗建淼。 此后,王秀娟常拿秦荷花母女举例,“你看乔婶子,年纪大字不识,麦穗人还小,人家照样把生意做起来了。你有文化,我有力气,爹有手艺,咱们三合一,还怕走不出一条路?” 店堂里陈设着几件新颖家具:一张嵌着青花瓷片的八仙桌,几把靠背雕成优美弧线的椅子。 都是老木匠不屑,城里人却开始稀罕的样式。 秦荷花和麦穗待了一会,马上就去摊子上了。 今天星期天,小满也回来了,立冬也休息。 “绍慧,你要回家看看就回去吧,待了有半个月了。” 绍慧第一次在外面住这么久,确实想家了。 “二姑,那我回家了,明天早上我再来。” “行,回吧。” 秦荷花给绍慧结了半个月的工资。 女孩子嘛,都爱臭美,绍慧穿着普通,老式的布鞋都磨花了。 “拿着钱去买双鞋子,你都是大姑娘了。” 秦荷花又给老娘割了一斤肉,称了一斤豆腐还有一斤撒子,让绍慧带回去。 绍慧走后,秦荷花和小满看摊,麦穗去管理盆花。 立冬主要是帮着裴铮复健,现在拄着拐杖,越走越好了。 那两间房子,裴铮让护工收拾出来,放了一张床,让立冬和小满她们住。 另一边的出租屋退了一间,让绍慧住,盆花都搬到这里来了。 门窗都是新的,严丝合缝的,没有耗子损耗,放吃的比那边还要放心。 “三姐,我来了。”麦穗人没到,声音先传进了院子,这是给屋里人提个醒,她一向这么懂事,有眼力劲。 立冬正在院角照看咕嘟冒泡的骨头汤,头也没回,“就你嗓门大,快进来。” “娘也跟我一道来的,”麦穗走到立冬身边,压低了些声音,“表姐回老家,娘准备了好多东西,吃的用的,让表姐一定亲手交给姥姥。” 立冬闻言,手里的蒲扇停下,叹了口气,“娘这是何苦?这些东西,到了姥姥手里,转个身就得被舅舅搜罗去。姥姥能摸着个包装纸就算不错了。” 麦穗挽住三姐的胳膊,小声道:“娘都知道,她说,就算舅舅把好的都吃了,能剩下点渣渣、留点油星给姥姥尝尝,也算咱们的心意到了。不然,还能怎么办呢?” 立冬沉默着,往炉子里添了根柴。姥姥的纵容和舅舅的不成器,是她们心里的一根刺。 秦姥姥有一儿三女,可能从小娇生惯养的原因,儿子嘴甜嘴馋,外加不爱动弹。 儿媳妇是好儿媳妇,儿子是真说不出一个好字。 秦姥姥如今后悔也晚了。 闺女想孝顺,最好的法子是买点好东西,看着老娘吃完。 但,秦大舅是一定要蹭吃蹭喝的,倒显得秦家不待见儿媳妇和孙子孙女了,秦姥姥就喊来儿子一家人来吃。 立冬她们都见怪不怪了。 “三姐夫,”麦穗转向一旁认真练走路的裴铮,“今天腿感觉怎么样?我娘还念叨着呢。” “好多了,谢谢小七,谢谢伯母挂心。”裴铮温和地笑道。 麦穗这才脚步轻快地进屋。 她的那几盆宝贝花草,有些叶子边缘泛了黄。 她轻轻“呀”了一声,立刻凑上前,用手指小心地捏了捏泥土,又凑近仔细观察叶片的正反面,神情专注得仿佛在诊断病人。 她打来一小壶清水,开始专心致志地伺候起她的花草来。 一到星期天,立冬都会多做饭,让娘和妹妹跟着吃口热乎的。 没有时间再在摊子上吃。 “三姐,市场外面开了家店,你知道是谁吗?” 立冬笑道:“我哪里知道是谁?你这个选择范围太广了,咱庄上的?” “不是,是王秀娟。” 提起王秀娟,立冬就想起她丈夫的病情了。 一个女人可真不容易。 “开的家具店?” “对,叫娟淼家具店,她丈夫也在,坐着轮椅。” “等下午有时间了,我也去看看。” 姐俩一个房内,一个房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个爽利又高亢的女声,带着毫不掩饰的熟稔,“裴铮!裴铮!听说你小子猫这儿养伤呢!听见没有?听见了吱一声啊!” 话音未落,一个穿着制服、留着利落短发的身影便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两瓶白酒。 她叫孙晓梅,和裴铮一个系统的,刚进修回来,性格作风向来以不喜欢扭扭捏捏,就喜欢直来直去自居…… 麦穗偷笑,她可算是在现实生活中遇见汉子……茶不茶的还不敢确定,但汉子可以确定了。 第164章 汉子是真汉子,茶也是真茶 立冬从灶台边直起身,微微蹙眉。 麦穗也从屋里探出头来。 孙晓梅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椅子上晒太阳的裴铮,眼睛一亮,几个大步跨过去,完全无视了一旁的立冬和麦穗。 “好你个裴铮!躲这儿享清闲是吧?”她说着,伸出手掌,极其自然地就往裴铮的肩膀上重重一拍。 “唔!”裴铮伤口被牵动,闷哼一声,脸色就开始不好看了。 立冬立刻上前一步,维护道:“他身上有伤,不能这么拍。” 孙晓梅这才收回手,满不在乎地哈哈一笑:“嗐!这点小伤算个啥?咱们干这行的,谁身上没几处疤?裴铮,你小子没那么娇气吧?” 她一边说,一边不见外地拉过旁边的凳子,一屁股坐到裴铮身边,几乎紧挨着他。 裴铮推了轮椅后退了一步,拉开点距离。 “你怎么来了?” “我进修回来了,听说你受伤了,特地来看看你。” 孙晓梅把酒往旁边小桌上一蹾,“瞅瞅,专门给你带的,好东西啊。” 裴铮等于半戒酒了,“我身上有伤,不喝酒。” “那就等你伤好了的,咱俩必须干了它。以前在训练场,我可是你的手下败将,喝酒必须给你撂倒。” 孙晓梅自顾自地说着,完全没留意立冬还站着,也没意识到自己的距离已经超出了普通同事的范畴。 她甚至凑近了些,用手指轻轻捅了一下裴铮没受伤的那边胳膊,挤挤眼,“哎,跟你说,进修那边有个女警,性格扭扭捏捏,烦死了。还是跟你这样的人相处痛快,没那么多事儿。怎么样,哥们够意思吧,一回来就先来看你。” 裴铮有些尴尬地又往后挪了挪,目光下意识地寻找立冬。 孙晓梅顺着他的目光,好像才看到立冬似的,大大咧咧地问:“裴铮,这姑娘是……你家亲戚?来照顾你的?” 她这话一问出口,院子里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孙晓梅将自己放在了裴铮“哥们儿”的位置上,反而把真正的未婚妻立冬,归类为了需要,来照顾裴铮的人。 立冬等着裴铮怎么介绍她。 “我未婚妻乔立冬。” 孙晓梅惊讶,“你未婚妻?你什么时候有未婚妻了?我怎么不知道?” 孙晓梅刚回来,确实没有人跟她提这件事。 裴铮把立冬拉到跟前,“感情是两个人的事,没必要广而告之。我正式介绍一下,立冬,这是我同事孙晓梅;孙晓梅,这是我未婚妻乔立冬。” “你好。”立冬很大方地主动伸出了手。 孙晓梅也伸出了手,握手。 “你应该年龄不大吧?看起来很年轻,能照顾好裴铮吗?”孙晓梅问。 麦穗有点生气了,这么没有边境感吗?果真对任何职业都不能有滤镜。 立冬很淡定,“是不算大,但到了能和他一起过日子的年纪了,年纪轻也不耽误心疼人,裴铮养伤这段日子,我们相处得挺好。” 立冬看着裴铮,“我说的话认不认可?” “认可,很认可。”裴铮回视立冬,隐隐有笑意,“这些日子,辛苦了,我很幸运,有你。” 孙晓梅拍了拍胳膊,夸张地说:“裴铮,我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这还是我认识的裴铮吗?你以前可不这样。” 裴铮也不客气,“你以前也不这样,记住了,我是男人你是女人,男女有别。” 孙晓梅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那副“哥俩好”的爽朗面具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她一直以来刻意模糊的边界线,让裴铮毫不留情的扯开了。 她那点小九九,很容易让人看穿。 先模糊男女限线和男同事打成一片,再向着既定目标靠近……但人算不如天算,她就进修了一年而已,都变了。 孙晓梅张了张嘴,想如往常一样用一句“开个玩笑嘛,这么认真干嘛”来搪塞过去,但对上裴铮能看透她的眼神,那句话竟卡在了喉咙里,说不出来了。 “那个……”麦穗适时地从屋里探出头,清脆的声音打破了尴尬,“三姐,饭做熟了,我去喊妈和四姐回来吧。” 立冬立刻会意,对裴铮和孙晓梅点点头,“你们先聊,我去喊。” 转身时,立冬轻轻拍了一下裴铮的肩膀,动作自然亲昵。 孙晓梅摸了摸鼻子,有些讪讪地站起来,“那什么……我突然想起来单位还有事,先走了。裴铮,酒给你留着,养好了再喝。” “酒带回去吧,”裴铮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保持着距离,“养伤忌口,我以后不会再喝酒了,谢谢你来一趟。” 孙晓梅没再坚持,拿起桌上的酒,仓促地转身走了,没再说一句多余的话。 立冬看着孙晓梅匆匆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神色平和的裴铮,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笑什么?” 立冬也没隐瞒,“我笑她,活得太用力了。好像非要证明自己比男人更爽快,比女人更豁达,才能站稳脚跟。”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了一丝怜悯,“你说,她是不是从来没试过,舒舒服服地做自己是什么滋味?自己是女人又看不起女人,是不是有大病?!” 麦穗插嘴,“三姐,这就是‘汉子茶’呀!” 立冬又从妹妹嘴里听到一个新词。 “小七,‘汉子茶’是什么意思?” “就是那种,”麦穗努力组织着语言,“自称女汉子,跟所有男生都称兄道弟,觉得别的姑娘都扭扭捏捏,就她最真性情。尤其爱在兄弟的对象面前摆谱,好像她才是最能理解他的那个。” 立冬若有所思,“这些特征还真挺符合她的。她把这股拧巴的劲儿当成直爽,把越过界线的亲近当成仗义。说到底,是没想明白,一个人受人尊重,靠的是品行和本事,跟她是‘汉子’还是‘妹子’……没什么关系。” 立冬的目光落在裴铮脸上,笑意放大了。 “不过,她能想通几分,往后是她自己的修行了。裴铮,你们之前的关系应该不错,不会是我破坏了你们之间的关系,她有紧张感了吧?” “哪里有不错?”裴铮答得干脆,伸手将立冬的手握在掌心,“我刚进公安局的时候,她爸带过我,算是我的师傅,看这层情面,才多几分关照。她喊我哥,我拿她当亲戚家的妹妹。她和别人称兄道弟,我从来不掺和。” 他这话说得清晰明白,既是解释,更是表态。 “哦——”立冬故意拉长了声音,眼里的笑意更深,“原来是这么个‘哥们儿’。” 立冬心里最后一点芥蒂,也随着他这番话烟消云散了。 第165章 卖闺女的渣爹 秦绍慧下午就回来了,眼皮还是肿的,像是哭过了。 秦荷花立刻就想到了自己的哥哥。 摊上这样的爹,孩子多倒霉啊。 秦荷花帮她拍了拍裤子上的土,问道:“这是咋弄的?你爹又打你了?” 秦绍慧快速地用袖口擦了擦眼角,“二姑,没……” “没,你哭什么?提前回来了我就知道你有事,除了他我想不出来还有别的事。” 秦荷花拍了绍慧一巴掌,“你快说,赶紧的,还想把委屈咽了呀?中用不中用的,你倒是说出来听听呀。” 麦穗小大人一般,“人多力量大,三个臭皮匠顶一个诸葛亮。” 秦荷花瞪了麦穗一眼,“小孩家家的别瞎打听,去帮你四姐。” 秦荷花拽着绍慧就往外走,找个清净的地方好好说。 麦穗凑到小满跟前,委屈巴巴告状,“刚才娘瞪我。” 小满笑着安慰她,“谁说话娘瞪谁,这叫家丑不可外扬。” “哪里是外扬了?咱是一家人。” 亲娘和亲闺女能是外人吗? “那你姓什么?”小满问。 “姓乔啊。” “你再看看人家姑姑侄女姓什么?秦家的事只能跟秦家人讲,咱就是外人。” 麦穗嘟嘴,“四姐,我伤心啦。” “不伤心,咱们不是外人。” 小满就是实诚,真心安慰麦穗了。 秦荷花拽着绍慧走到市场外的拐角,声音压低了,却带着火气,“说吧,你爹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秦绍慧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成串地掉下来,声音哽咽,“二姑……我爹他……他给我说了个婆家。” “婆家?”秦荷花心里咯噔一下,“你才十七,着什么急……男方是什么人?哪里的?” “是……是镇上一个开砖窑的,说是有钱……彩礼能给三千。”绍慧的声音越来越小,充满了绝望。 “三千?”秦荷花不太敢相信,这在天价彩礼还不普遍的年代,是一笔巨款。 她立刻抓住了关键信息,“那人多大年纪?人怎么样?” 绍慧的头垂得更低了,摊上这么一个不靠谱的爹,她都觉得难以启齿,“……快四十了,腿脚……不大好。” “是个瘸子?!”秦荷花不生气是假的,一个十七岁水灵灵的闺女,去嫁给一个年龄大腿脚又不好的人,配给人家当爹吗? “他秦老大真是出息了,想钱想疯了,主意打到自己亲闺女身上了,这是要把你往火坑里推啊。” 绍慧是默默地哭,比哭出声音更让人心疼。 光生气没用,秦荷花吐了好几口气,心里的郁闷才散了些,“你娘和你奶奶也同意?” 绍慧小声解释,“我娘和奶奶都不同意,可她们护不住我。我爹还怕我待在城里心野了,打算把我扣下,不让我来了,让我直接嫁人。是我娘偷偷放跑我的,让我待在外面,就奔二姑和三姐,再也别回去了。” 秦荷花看着眼前哭得发抖的侄女,想起自己哥哥那副好吃懒做的嘴脸,一股悲凉直冲头顶。 她紧紧攥住绍慧的手,语气斩钉截铁,“别怕!这事儿有二姑在,他休想成!三千块?他这是想钱想疯了!咱们老秦家的姑娘,不卖!二姑替你做主。” 秦荷花放狠话归放狠话,但她心里还是没有底。 她哥不讲理啊,你跟一个四体不勤,好赖不识的人能讲的通理吗? “走,绍慧,咱找你三姐三姐夫商量商量,给个主意。” 房东媳妇又送过来一包芸豆,立冬和了面,打算晚上包饺子。 裴铮也没闲着,择好芸豆放在小锅里盏一盏。 “裴铮,咱包两种,一种五花肉,一种瘦肉的。我和小七不吃肥肉。” 和立冬在一起,裴铮笑的都多了,“行,你们都吃瘦肉,我一个人吃五花肉也行,我不挑。” 任姐又跑过来一趟,送了两根黄瓜,两头蒜。 “任姐,够了够了,已经送了那么多芸豆了。”立冬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房东两口子都很好,送了很多次菜了。 古奶奶隔三差五也会送。 “听你们说包饺子,吃饺子没有大蒜哪行啊?你们拍个黄瓜。” 立冬接过来,“任姐想的真周到。” 任姐没有直接走,而是唠了几句。 “你俩这是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呀?” 立冬看了裴铮一眼,这个问题怎么回答啊? 裴铮说:“等伤好了的,争取年底或明年初。” 两家还没坐在一起商量过,裴铮当然想早点结婚,谁不想和心爱的女人早点在一起呢? 但乔家总觉得立冬还小,再为两年闺女不是不可以。 就没一个人替他想过。 任姐听了裴铮的话,脸上笑开了花,“真的啊?到时候可得好好热闹热闹。” 她话刚说完,一扭头瞧见秦荷花拉着眼睛红肿的秦绍慧进了院,神色匆匆,心知这是人家有正事要谈,便极有眼色地拍拍立冬的胳膊,“得,你们先忙,我灶上还坐着水呢。” 送走任姐,院里的气氛一下子变的凝重了。 立冬擦了擦手,看向母亲和表妹,“娘,绍慧,这是咋了?” 秦荷花叹了口气,把秦绍慧往身前拉了拉,对裴铮和立冬说道:“本来不想麻烦裴铮的,可这事……唉,你大舅那个混不吝的,要把绍慧说给邻村一个开砖窑的瘸子,就图人家能出三千块彩礼!这不是把闺女往火坑里推吗?” 裴铮闻言,眉头锁紧了,神色严肃起来,“三千块?这数目确实不寻常。男方具体什么情况?除了腿脚不好以外,为人、风评怎么样?” 秦绍慧只是摇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还是秦荷花说了大概情况,“那人快四十了!绍慧才多大?我哥他眼里只有钱,根本不管闺女死活。我跟他说不通理,就想来问问你们,有没有什么法子……” “裴铮,你见识广,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帮着想个法子,不然绍慧这一辈子就毁了。” “我大舅也太混了,我妗子和姥姥也同意?没有人拦着吗?”秦荷花和乔树生是好家长,所以立冬无法理解,更没法感同深受。 “谁能拦的了他?” 裴铮沉吟片刻,眼神里有了决断。 “伯母,这事硬碰硬不行,依我看可以来个‘先礼后兵’。” “怎么个先礼后兵?” “我让朋友给乡镇派出所打个电话,派一位同志走一趟,以‘例行走访、了解情况’的名义,去跟大舅唠唠。” “聊什么呢?”裴铮思路清晰,“第一,聊聊咱们现在的《婚姻法》,核心是‘婚姻自由’,禁止包办、买卖婚姻。第二,重点问问那三千块彩礼。这笔钱数目不小,问问来源是否清楚,有没有涉及什么经济纠纷。” 第166章 混蛋要特殊对待 “警察上门,不用拍桌子瞪眼,就公事公办地这么一问,本身就是一种震慑。我舅舅那个人,对外人横,对穿制服的,心里必然发怵。” 裴铮接着补充,“光有‘大棒’还不够,还得有‘胡萝卜’。向妇联反映情况,谋求她们的支持,就强调两点:一是绍慧本人坚决不同意,是被父亲逼迫的;” “二是对方年龄、身体状况差异太大,有借婚姻敛财、牺牲女儿幸福的嫌疑。请妇女组织出面做做思想工作,保护青年妇女的合法权益。” “这样一来,”裴铮总结道,“舅舅他就算再混,也得掂量掂量。他总不敢同时跟法和理对着干。” 裴铮这番谋划,既运用了规则,又顾及了亲情最后的体面,可谓面面俱到。 秦荷花听完,一直悬着的心总算落下了大半,她猛点头,“好,好,就按裴铮说的办。绍慧,你听见没?有办法了!” 秦绍慧也终于止住了眼泪,但她还是有顾虑,“二姑,会不会连累你们,我爹去你家闹啊?我爹会不会不让我进门啊?” 秦荷花说话不会拐弯,直肠子,“那你为了能进门,愿意嫁给那个人?” 秦绍慧直摇头,“不愿意,我宁愿不进门了,想娘了我让娘来看我。” 秦绍慧的大姐就是秦大舅做的主,嫁了个小个子男人,还没有女人高。(本地话叫一把攥着,两头不露) 就图小男人家出了四百块钱彩礼,彩礼也很快被秦大舅喝酒捞肉挥霍掉了。 婚后,秦大姐生了两个闺女,小个子男人不满意,领着媳妇和二女儿闯了东北,大女儿留在家里由爷爷照看。 小个子男人还家暴,媳妇孩子都打,秦舅妈向小姑子倒苦水,秦荷花还骂过侄女怂,就侄女那个块头,摁不死那个臭男人…… 秦大姐比男人高半个头,可她怂…… 绍慧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立冬看着裴铮,眼神里满是骄傲,都成星星眼了。 她这个未来的丈夫,遇事不慌,谋定后动,是真的可靠。 —— 秦荷花早走了会,她想去大姐家一趟,大姐性子比她还急,更不怕事。 与其让立冬一个未婚的陪着去,还不如找她姐。 说过来说过去,这是老秦家的事。 在镇上下了车,娘俩(秦荷花和麦穗)风风火火的先步行去了小曲河村。 “娘,我去二姐家行不?你去大姨家?” 麦穗想去看二姐了,想去看外甥金宝了。 “那行,我去你大姨家,你在你二姐家等我,咱再一起回家。” 秦荷花是个急性子,决定了的事一刻也等不得。 秦荷花把麦穗送到谷雨家门外,自己连句话都没顾上说,转身就奔着大姐秦梅花家去了。 秦梅花没想到妹妹会来。 “你天天忙的跟个陀螺一样,怎么有空来了?” “再怎么陀螺,还能连个串门的时间也没有了?” 秦梅花看了妹妹一眼,嗔怪,“我信你就怪了,赶紧坐下吧,喝口水。” 秦梅花果然没让人失望。 一听完来龙去脉,这位比秦荷花还高还壮实的大姐,蒲扇般的大手“啪”地一拍炕沿,嗓门洪亮得能震下房梁上的灰,“反了他了,拿闺女换酒钱,他还有理了?绍慧那丫头总算硬气了一回。走,咱俩这就去,我看他秦老大敢不敢当着我的面耍横!” 秦荷花赶紧拉住她,“不是现在,等哪天去,我再来喊你,就是提前打个招呼。” “行,绍芬已经让他卖了,那时候咱没能力,现在可不能了。” 绍芬嫁给小个子那会,还在生产队挣工分,绍芬要是不同意的话,她都没地去,寸步难行。 那时候家家孩子多,连自家孩子都捉襟见肘,养大就不错了,哪顾得上别人? 但现在不一样,有能力了当然想拉绍慧一把。 这边,麦穗在二姐谷雨家,一边陪着金宝玩,一边把表姐绍慧的事当新鲜事说了。 谷雨一边刺绣,一边叹了口气,“咱那个大舅啊……绍慧要是真听了他的安排,这辈子就毁了。还是你三姐夫有本事,能给出主意。” 话里话外,透着对裴铮的佩服。 “我二姐夫也很厉害,他还没下班吗?” “没呢,干他们这行挺辛苦,一半时间在外头,夏天天热冬天太冷,挣的是辛苦钱。” 麦穗突然想起一件事来。 “二姐,姐夫有没有电工证?” “电工还要证啊?我不知道有没有。” 麦穗一板一眼的,“当然要了,姐夫要是没有的话,抓紧让他考证,以后转正式的,或者出去找工作都有大用。” 同一家企业里,普通本科和硕士工资就不一样,这就是例子。 “小七,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谷雨还是不太相信,麦穗才九岁,去的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她没理由知道这么多啊? 可听起来又是很有道理的样子。 麦穗的理由信手拈来。 “二姐,我天天在市场,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他们说的话我都听进去了,就是有人说电工太多了,没有证的一律往下涮。那个人有证,没有证的就是临时工,工作不稳定,工资还低。” 谷雨立马就信了,“那等你姐夫回来,我和他说一声,能考也考一个。麦穗,多亏你了,你怎么这么好呢?” 麦穗佻皮,“谁让你喊我娘也叫娘呢?管我爹也叫爹呢?咱是一家人,当然要好了。” 谷雨笑了,“对对对,鬼机灵。” 谷雨在绣门帘,麦穗趴在桌子上看,二姐的手艺不用说,针脚细密,图案鲜活。 “二姐,城里有刺绣厂,你知道吗?” 谷雨抬起头看她,手里针线没停,“我不怎么出门,县里去的也少,不知道啊。” 麦穗往前凑了凑,小脸上是难得的认真,“我听市场里那些人说的,说城里现在有专门的刺绣厂,收这种手工绣品,还经常把一些简单的活儿分给外面的人做,叫什么……对,叫加工点!二姐你手艺这么好,要是能接下这样的活,不是就能在家里赚钱了?” 谷雨听得有些心动,却又犹豫,“真有这样的好事?人家那么大厂子,能看上咱这乡下人的手艺?” “怎么看不上了?”麦穗指着门帘上栩栩如生的荷花,“二姐你这荷花,跟真的一样,比我在供销社看到的那些好看多了!咱们可以先试试嘛,等下次我去县城,帮你打听打听那厂子在哪儿,有什么要求。” 麦穗想让二姐成为刺绣厂下设的加工点,这样自己能赚钱,也能和二姐夫齐头并进。 女人不要只想着托举男人,还要自身强大,托举太过就是被甩的命。 别说谁谁不会,人是会变的。 要不那么多2+1? 第167章 把渣夫分出去 秦大嫂本来想拉架,一听婆婆这话,再想到自己闺女受的苦,积压了多年的委屈也爆发了。 她索性往门槛上一坐,拍着大腿嚎啕起来,“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嫁了个这么不靠谱的男人,闺女差点又被推进火坑……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秦泗洪被老娘打得抱头鼠窜,又被媳妇的哭声和邻居的指责包围着,真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了。 就在这时,两位干部打扮的女同志和一位jc走了过来。 “谁是秦泗洪?” 旁边有人指着秦泗洪,“他就是。” “秦泗洪,我们是妇联的,有人反映你包办买卖婚姻,咱到屋里说话。” 秦泗洪这个气啊,一定是绍慧那个臭丫头跟两个姑姑说了,又捅到了妇联,害他转着圈的丢人。 “没有的事,我们自家的事自己解决,两位同志还是走吧。” 之一的方主任面色一沉,“秦泗洪,有人向我们反映,我们就要处理,请端正你的态度。” 秦大嫂从门槛上爬了起来,“几位同志,有什么事去里面说吧。” 随后驱散了众人,几个人进了屋。 秦泗洪磨磨蹭蹭还不想进去,让秦梅花姊妹俩“押头”押进去了。 他酗酒成性,没多大力气了。 等人全都进了屋,方主任和年轻干事在桌边坐下,秦梅花姊妹俩像两尊门神立在两边,秦大嫂则忐忑地站在角落。 jc同志坐在门口的地方。 方主任打开笔记本,开始做思想工作。 秦泗洪这会还在嘴硬,梗着脖子狡辩,“同志,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有人上门提亲,我就答应相看相看,这没毛病吧?怎么还劳动你们大驾了?” “相看?”秦梅花直接怼到他脸上,声音洪亮,“你那叫相看吗?你问都没问绍慧一句,连对方是圆是扁都没让闺女瞧一眼,就打算拿人家四千块钱彩礼把人硬塞过去。你这叫卖闺女,不要脸的玩意儿!” 秦大嫂这时也鼓起勇气,上前一步作证,“大姐说的没错,方主任,根本没有相看这回事。他收了钱就要把二丫头送过去,二丫头不同意,他还想把人锁在屋里,是……是我不忍心,偷偷打开门放她走的。” 说到后面,秦大嫂的声音都不对了,既是后怕,也是控诉。 方主任严肃地点头,目光锐利地看向秦泗洪,“向我们反映情况的同志,也是这么说的。秦泗洪同志,现在可不是旧社会了,父母包办、买卖婚姻是违法的!新社会讲的是婚姻自主,你这种行为,往轻了说是封建家长作风,往重了说,就是干涉婚姻自由,是违法行为!” “违……违法?”秦泗洪的气焰矮下去一截,眼神开始闪烁。 jc也开口了,语气更直接,“根据我们了解,你之前对大女儿的婚姻也是强行包办,造成其婚后生活不幸,远走他乡。现在又想对二女儿如法炮制,并且涉及高额彩礼,这已经不仅仅是家庭纠纷了。如果查实情况属实,我们公安部门会介入处理。” “公安?!”秦泗洪彻底慌了神,酒也醒了大半。 他原本以为自己的孩子嫁娶属于自家的私事,没想到会扯上“违法”,更没想到会惊动公安。 他冷汗涔涔而下,求助似的看向自己老娘。 秦姥姥把脸扭一边去,恨铁不成钢地骂道:“现在知道怕了?早干什么去了?同志,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我们老秦家丢不起这个人,也绝不护短!” 方主任见震慑效果达到,语气稍缓,但立场依旧很清晰,“今天我们来,是给你一个改正错误的机会。第一,那四千块钱彩礼,你就别想了,并明确告知男方婚事作废。第二,你必须向我们,也向你的家人保证,尊重女儿秦绍慧的意愿,她的婚姻由她自己做主,你不得再强迫、包办,更不能因此打击报复。这两点,你能不能做到?” 在两位妇联干部,特别是jc威严的目光下,秦泗洪像只被戳破的皮球,彻底瘫软下来,有气无力地点了头,“……退,我明天就去退……以后她的事,我……我不管了……” jc同志说道:“写一份检讨书加保证书,摁下手印,保证说到做到。我们还会不定时回访,要是发现你出尔反尔,继续作恶,可以直接拘你。” 秦泗洪识字不多,歪歪扭扭地写了保证书。(jc口述,他写,不排斥错别字,实在不会写用拼音,拼音也不会,划个圈) 事实办妥了,工作人员要离开了,秦荷花把人送到了门外。 她知道是女婿把人请来的,自然要一再感谢。 “没事,裴队长打了招呼,我们肯定要帮的。” 家里,秦泗洪刚想开口,让秦姥姥骂回去了,“你个小畜生,给我闭嘴!” “娘,你怎么还骂我呢?是她三个……”秦泗洪指着一姐一妹一媳妇,“都是她们把事闹大了,让咱家丢的脸!” 秦姥姥不糊涂。 “我宁愿丢脸,也不想让你祸祸我孙女。你配当人家爹吗?绍慧才多大?那个男人多大?是人的玩意能点下这个头?” 没有jc在,秦泗洪也不那么慌了,不要脸地说:“女人不就是生孩子伺候男人的吗?年龄大点有什么关系,有钱就能过上好日子,那家人有钱……” 钱字尾声还没出来,就让秦姥姥狠狠地敲了一棍,“你个畜牲,你到底随了谁?” 秦荷花都觉得这个哥哥没救了,她爹娘都挺好的,姐妹两个都不歪,怎么就出了这么一个人了? 秦大嫂突然走了过来,对秦姥姥说:“娘,我要和他分家,我带着孩子过。” 别说秦姥姥了,秦荷花姐俩也愣住了。 分家?咋分? “芬她娘,咋分家?” 两个人有三个孩子,除了闯东北的绍芬,现在在帮工的绍慧,还有一个儿子绍兴,见爹这个样子不争气,他选择当了兵。 已经当了快六年的兵了。 秦大嫂说:“娘,绍兴不用管,绍芬管不着,我只管绍慧。给他一间房子,让他出去过,再把他的口粮地给他,锅碗瓢盆分他一半,我不和他过了。” 秦泗洪骂骂咧咧的,“妈了个巴子的,你一个娘们家家的,反了天……” 秦姥姥又给了儿子一拐棍,敲在他的胳膊肘上。 秦泗洪抱着胳膊肘,疼的一蹦一跳的,“娘!你干嘛呀,我可是你儿子。” “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芬她娘要分家,我同意……芬她娘,分家可以,我跟着你们不跟他。” 婆婆懂理,人又不挑刺,基本上没有大的婆媳矛盾。 “娘,我愿意你跟着我们过,我和绍兴给你养老。” 第168章 突发意外 秦泗洪一听,和着就把他一个人分出去啊?这哪行啊? “我不同意分家!” 秦姥姥今天一打一个准,拐棍“啪”一声敲在了他的小腿骨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你给我闭嘴!是不和你过了,你只能听着,受着,活该!” 秦泗洪是怎么也没想到老娘也同意把他分出去,到底谁是她儿子? 他捂着腿,又委屈又愤怒地喊道:“娘,我才是你儿子!” 秦姥姥没理他,兀自对儿媳妇说,语气斩钉截铁,“把最西头那间放杂物的屋子给他,从西山墙上掏个门,别让他走院子,省得看了心烦;拨一亩薄田给他,有收成就吃,没收成就饿死他,也让他尝尝什么叫自己挣自己吃!” 秦姥姥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明天我就去找你大爷,让他来做见证,从今往后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要是有人不服想当搅屎棍子……” 老太太眼神凌厉地瞪了秦泗洪一眼,“我就豁出这张老脸不要了,也送他去局子里蹲一年半载的,清清静静!” 秦梅花姐俩互相看了一眼,都觉得这么分家虽然狠了点,但却是眼下最好的办法。 哥哥(弟弟)这人已经废了,不能再让他拖着嫂子和孩子们一起沉下去,得多为下一辈考虑。 事情既定,秦梅花和秦荷花也不多留。秦大嫂默默送大姑子小姑子到大门口,心里五味杂陈。 秦梅花拉住秦大嫂的手,面授机宜,“弟妹,从今往后,你千万别怂。他要是敢动手,你就跟他对着干,我弟弟酗酒早掏空了身子,没多大力气,他打不过你。” 秦荷花也拍了拍嫂子的肩膀,表明了态度,话说得更是直接,“嫂子,记住了,只要揍不死他,你就使劲揍,打坏了我们姐俩出钱给他治,我们没意见。” 秦大嫂看着眼前两位原本关系不算特别亲近的姑子,此刻却成了她最坚实的后盾,眼眶一热,重重地点了点头,“嗯,我记住了……谢谢大姐,谢谢二妹。” 有人撑腰就是不一样,秦大嫂转身往回走时,脚步不再像以往那样迟疑了。 院子里,秦泗洪还在西屋门口骂骂咧咧,秦大嫂充耳不闻,径直走进堂屋,“嘭”地一声关紧了门,还从里面插上了门闩。 被孤零零隔在西屋的秦泗洪,听着院子里再无动静,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有些东西,真的不一样了。 —— 乔树生不敢置信地问:“丈母娘真这么处理的?” 秦荷花整了整被子,一脸傲娇,“当然了,我娘真是气坏了。” “别怪我说话难听,大舅哥这副德性,和老的脱不了干系。” 秦荷花也知道啊。 老辈人普遍的重男轻女嘛,秦家是三个闺女只有一个儿,老两口就偏爱这个唯一的儿子。 特别是已去世的秦姥爷,重活都是姐仨的,好吃的都是秦泗洪的。 偏爱有利有弊,秦家的三个女儿都很能干,秦家的儿子养成了一个饭桶。 等老两口意识到不对劲,秦泗洪长歪了,后悔晚矣。 长歪了想掰直了,几乎不可能。 不过秦泗洪有一个好处,就是从来不到三姊妹家打秋风,他要面子。 接着开始掰玉米,乔树生把药草打包了一大车送去药材公司,省的天气不好忙不过来。 秦荷花也要去,她摘了一些芸豆茄子这些季节菜,给裴铮他们送过去。 见天买也不是个事,吃房东家的都是人情。 乔树生卖了药材,结了上个月的钱,跟拖拉机手直接回村子了。 秦荷花则提着一包菜,给裴铮送过去。 推开门,院子里静悄悄的,门也上了锁。 裴铮还在恢复期,他能去哪儿呢? 向房东打听,任姐说护工老李推着他出去了,还是有人来喊的他。 昨天就走了,一直没回来。 秦荷花很是疑惑,按理说做复查也用不了这么长的时间啊。 秦荷花只能把菜拎到市场,等裴铮回来了,让绍慧再送过去。 “二姑,姐夫家好像出事了。” “啊?”秦荷花吃了一惊,“出啥事了?” 绍慧没有迟疑,竹筒倒豆全说出来了,“姐夫的妹妹被磕了脑袋,送医院了。” 秦荷花的心咯噔一下,裴家这是怎么了?短短几个月,兄妹俩接连出事。 “严重吗?” “我也不知道啊,应该严重吧,不然姐夫早回来了……” 医院里,裴小玲终于脱离了生命危险,转到了普通病房。 但人还没有醒过来。 能不能醒过来?什么时候醒过来还是个未知数。 裴铮看着一脸憔悴、不停抹泪的母亲赵瑞雪,心里既心疼又烦躁,他压着性子又问了一遍,“妈,你跟我说实话,小玲到底怎么受的伤?真的是踩板凳摔的?” 赵瑞雪的眼神有一瞬间的飘忽,随即哭得更凶了,哽咽着重复那个说辞:“就是……就是要踩着板凳换灯泡,没站稳,踩翻了才摔下来的,后脑勺磕在地板上……咚的一声响……我要是知道这么危险,宁愿摔的是我啊!” 这套说辞,她反复说了很多遍,流畅得几乎不带停顿。可裴铮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他自己是警察,见过太多伤痕,虽然母亲的说辞听起来合理,但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你还是回去休息吧,这边我找个护工帮忙照顾,你要是垮了,小玲怎么办?”裴铮试图劝走她,他需要空间冷静思考。 “我回去了,心里也不踏实啊?”赵瑞雪抓着病床的栏杆,不肯离开。 裴铮不再坚持,对老李说:“推我去找高院长,听听有什么特别要注意的地方。”他需要从专业人士那里获取更客观的信息。 老李应了一声,推着他去了院长办公室。 高院长刚睡了一小觉,眼里的血丝褪去不少,见裴铮进来,给他倒了杯水。 “小裴,你也别太担心,你妹妹的生命体征已经稳定了,现在就是等待她苏醒。” 裴铮点点头,直接切入主题,“高叔,谢谢您。我想问问,小玲头部的伤……从医学角度看,真的完全符合从板凳高度后仰摔倒,撞击硬质地板形成的特征吗?” 高院长闻言,神色严肃起来。 他沉吟片刻,走到门口关上门,才转身压低声音说:“小裴,你问到这个,我正有些疑虑想跟你沟通。你既然是干这个的,我也就直说了,具体是什么原因还得你自行分辩。” 第169章 疑点重重 高院长拿出带来的CT片子,指着上面的损伤区域,“你看这里,创伤集中,受力点明确,但边缘的挫伤带和内部颅骨的应力性骨折线……不太典型。” “一般来说,摔倒时如果是后脑勺平拍在平面上,损伤面积会相对大而均匀,力量会有一个扩散。但小玲这个伤,更像是在一个相对固定的状态下,被一个面积较小、质地坚硬的物体,以极大的力量集中击打所致。” 高院长斟酌着用词,尽量客观,“比如说……类似那种有棱角的硬木棍,全力敲击造成的。当然,这只是基于伤痕形态的医学推测,不排除万分之一的其他巧合。这和你母亲描述的事发经过并不相符,这让我觉得有些反常。” 裴铮感觉自己的脑袋像被什么东西重重砸了一下一样,这句话有着另一层意思。 高院长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心中所有疑虑的锁扣。 木棍敲击伤……赵瑞雪在撒谎! 为什么撒谎?除非……小玲的伤根本就不是意外,而是人为!而母亲,要么是知情人,要么……就是参与者? 这个念头让裴铮浑身发冷,小玲可是赵瑞雪十月怀胎,一朝分娩生下来的女儿啊? 一股巨大的愤怒和寒意从裴铮心底涌起。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是jc,他需要证据,在没有证据支撑之前,所有的猜测都立不住脚。 “高叔,谢谢您告诉我这些。请您暂时帮我保密,对任何人都不要提起,包括我母亲。” 高院长面色凝重地点点头,“我明白,你放心,我不会对任何人说。” 回到病房,裴铮看着守在床边、背影单薄的母亲,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痛心,有怀疑,更有一种被至亲背叛的窒息感。 他借口需要回局里处理一些紧急公务,安排老李送他去局里一趟。 裴铮找了自己最信任的副手。 “交给你一个秘密任务,直接对我负责,对其他任何人保密。” “头儿,你说。” “立刻找安全可靠的人,去我家,以勘察意外现场为由,仔细检查小玲房间的地板、那个翻倒的板凳,重点是寻找是否有……不属于正常摔倒痕迹的线索,比如木屑,或者与其他家具磨损不符的击打点。” “另外,调查最近这段时间内,重点调查昨天,有无可疑人员进出我家,以及……调察我母亲赵瑞雪在这段时间内的行为举止是否有异常。” “明白!头儿,你是怀疑……” “我怀疑我妹妹的伤,不是意外。”裴铮的声音清冷,“可能涉及故意伤害,而我母亲,对我隐瞒了关键信息,可能她在包庇她的亲人(给赵瑞雪留了面子,包庇亲人总好过于包庇别人)。记住,秘密调查,绝不能打草惊蛇。” “是!队长,我知道了。” 裴铮靠在轮椅后背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却驱不散他心头的阴霾。 一场围绕至亲的秘密调查,就此悄然展开。 真相到底是什么?他几乎不敢去想。 裴怀远和弟弟裴怀志以及裴奶奶一起回来了。 早在裴小玲还在手术室,裴铮就通知了父亲裴怀远,毕竟什么情况不知道,后期能恢复到何种程度还不确定。 父女俩得见一面。 裴铮从公安局又回了医院,跟他们见了面。 “高院长亲自做的手术,很成功,就是清醒过来得需要时间。” 裴奶奶问了孙子的伤,又问了孙女的情况,到底是怎么伤到的? “我妈说小玲想换电灯泡,踩着凳子摔下来了。” “凳子才多高啊?能摔的这么严重吗?”裴怀远很疑惑。 调查结果还没出来,裴铮不能说出自己的怀疑。 “具体情况谁也不知道。” 已经回来了,裴怀远去看了女儿,还要回家看看,不出意外,会在家住一宿。 裴怀远走在家属院,不时有人跟他打招呼。 “裴书记,回来啦?有日子没见了。” “是啊,工作忙,脱不开身。” “阿姨也回来啦?这么久没见,怪想你的。” “谢谢你惦记着。”裴奶奶在家属院时,和大家关系融洽。 “听说小玲摔着了,不严重吧?” 和外人也不能说实话,裴怀远就答应了,“还好,要在医院住些日子。” 推开大门还是静悄悄的,推门进屋,就看见一个中年男人悠然自得地坐在沙发上。 看着电视喝着茶。 “你们找谁啊?咋不敲门哪?” 中年男人大概四五十岁,寸头,吃的油光满面的,肥头大耳的。 第一印象,裴怀远觉得有点面熟,好像在哪见过。 裴奶奶也没客气,“我还想问你呢,你是谁啊?真不拿自己当外人。” 最讨厌这种人了。 “谁啊?” 赵瑞雪从厨房探出头来,一下子愣住了,“妈,怀远?” 裴怀远指着中年男人,“他是谁?为什么出现在我们家?” “他……是我表弟,我二姨家的表弟。” 裴怀远将信将疑,锐利的目光在赵瑞雪和那个叫“强子”的男人身上来回扫视,“你表弟?我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起过?也从来没见过来往。” “就是,登门做客有坐在主人家沙发上,自己开电视喝茶还反问主人的?我还以为是哪个老爷走错门了呢!” 裴奶奶没好气地补了一句,她活了大半辈子,看人自有一套,这男人眉宇间的流里流气,那股子不拿自己当外人的劲儿,让她打心眼里不喜。 赵瑞雪被问得心头一紧,脸上强挤出的笑容都有些僵硬了,“以前……我二姨家住在外地,走动得少,以后……以后就常走动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暗暗用力推了强子一把。 “你喊人呀,这是你姐夫,这是我婆婆和我小叔子。” 强子被裴奶奶呛了也不恼,反而嘿嘿一笑,顺着赵瑞雪的话站起来,一副自来熟的样子,冲着裴怀远就伸出手,“姐夫是吧?常听我姐提起你,我是王强。你看我这人实在,没把自己当外人,怪我怪我。” 裴怀远看着他伸过来的手,并没有去握,只是冷淡地点了下头。 这声“姐夫”听得他格外刺耳,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又再次浮现,可就是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王强有些尴尬地收回手,挠了挠他那寸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旁边沉默的裴怀志,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比较。 裴怀志一直没说话,他靠在门框上,冷静地观察着。 这个男人出现得太突兀,嫂子赵瑞雪的解释更是欲盖弥彰。 他注意到,这王强的眉眼之间,似乎……似乎和躺在医院昏迷不醒的小侄女裴小玲,有那么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相似。 大家多多支持啊,量直线下降,都没有写下去的动力了。 第170章 你是他的福气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咯噔一下,但没有任何证据,他只能把疑虑暂时压下。 “来看你?”裴怀远终于再次开口,语气带着压迫感,“小玲还在医院躺着,生命垂危,你倒有闲心在家里招待亲戚喝茶看电视?” 赵瑞雪据理力争,“我已经守了一晚上了,是裴铮让我回来休息的,刚好强子他来了,当姐姐的能不招待他吃顿饭?裴怀远,你不用拿我当仇人,在家照顾小玲的一直是我,你在哪儿呢……” “姐,你别这么说,姐夫也是担心外甥女。”王强立刻打断她,看似打圆场,实则话里有话,“小玲那孩子的事我也听说了,真是……唉,天有不测风云啊。姐你也别太难过,孩子肯定会吉人天相的。” 裴奶奶越看越烦,直接下了逐客令,“行了,既然是亲戚,人也看过了,我们家里现在一堆事,就不留客了。” 赵瑞雪如蒙大赦,赶紧推着王强往门口走,“强子你先回去,等我忙完这阵再联系你。” 王强被推着走,到了门口,还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裴怀远一眼,脸上带着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姐夫,阿姨,那我就先走了。咱们……后会有期。” 大门关上,屋内的气氛却更加凝重。 裴怀远盯着紧闭的房门,眉头紧锁,他转向赵瑞雪,一字一句地问: “瑞雪,你最好老老实实告诉我,这个人,到底是谁?” 赵瑞雪先声夺人,“我都说了他是我表弟,你要是不信,我也没办法。你是不是还要当着妈和小叔子的面,给我扣屎盆子?” 裴怀远只是有点疑虑,要说多怀疑谈不上。 “多做点饭吧,我们都没吃。” 赵瑞雪松了一口气,再次走进厨房,接着做饭。 —— 开始掰玉米了,麦穗她们也有活干,把玉米裤扒的还剩三四个,几根绑在一起,挂在木头柱子上晾晒。 这个时候院子里就没有别的了,一排排金黄色的玉米柱子,很是壮观。 孩子们放学就开始写作业,饭后就开始扒玉米,不快点弄好的话,堆在一起发热,会烂掉的。 白天的话,都是乔奶奶在帮忙,两个儿子一家帮一天。 这活不是累活,但时间久了,腰酸背疼,手指肚也疼。 麦穗边上放着收音机,听评书,听新闻。 麦粒突然说:“娘,老师让我参加运动会。” 秦荷花真是没想到啊。 “运动会是干啥的?” 几个孩子争先恐后科普。 “有跳高跳远。” “还有赛跑。” “还有跳绳。” 农村也就这几种了,又没有器材,全靠天赋。 秦荷花明白了,“粒儿,那你去比什么?” “赛跑。” 秦荷花笑了,“你老师看你跑的快吗?” “嗯,我和红霞去。” 三年级四年级也选人了,哪个项目也有人参加,但麦穗不参加。 她在现代就是个躺族,她才不去。 五年级的松柏参加了,透露一个小秘密,历届的运动会都会发本子和笔,他想把奖品送给娘,当账本。 “哪天比赛?我提前给你们做好吃的。” 麦穗问道:“比的不好也有好吃的吗?” “有啊,不管比的好不好,就是出了大力了,咱就得给补回来。” 麦穗又问道:“那我们能吃吗?” 秦荷花骂道:“废话真多,没有你们的份。” 麦穗佯装叹口气,“早知道这样,我还不如报名比了。” 比赛定在星期天,这样落不下课。 比赛这天,除了寒露,几个小的都去鼓劲加油,回来时都是晌午了,一个个热的像染红的喜鸡蛋。 秦荷花乐了,“比赛的和没有比赛的怎么都是一个色啊?” 小雪一语道破天机,“粒儿在场上跑,我们在场下跑,不然加油听不见。” “那有你们加油,粒儿跑了第几?” 麦粒递上一张大奖状,“娘,我跑了个第一!” 还真是没想到啊。 “麦粒这么厉害吗?”秦荷花不敢相信。 晓禾抢着说:“姥姥,俺小姨跑的可快了,六姨说跑的比兔子还快。” 小雪拍了她一巴掌,“咋啥话都说?你把记事的本事用在学习上多好?”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松柏参加的跳远,可惜没得奖,他还有点失落。 秦荷花都看在眼里了。 她转身从屋里端出个盖着包袱的小盆,故意卖关子,“凡是去的都能吃好吃的,这叫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松柏和粒儿一人奖一个——” 她猛地把包袱一掀,盆里是十几个红油汪汪、香气四溢的茶叶蛋。 “大号的!管够!” “哇!”孩子们的眼睛瞬间亮了,刚才那点暑气和失落顿时一扫而空。 松柏看着麦粒手里的大奖状,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的。 秦荷花眼尖,拿起一个最大的茶叶蛋塞进他手里,“给,咱家跳远的小伙子,这个‘苦劳’蛋最大。一次没得奖怕啥?咱家松柏是读书的料,下回考个第一回来,娘给你煮俩!” 一句话把松柏说得不好意思地笑了,心里那点小疙瘩也解开了。 下次考试一定好好考。 晓禾踮着脚去够篮子,“姥姥,我呢?我也喊加油了!” “有有有,都有,咱家晓禾的嗓门最大,功劳不小。”秦荷花笑着也给小外孙女拿了一个。 看着孩子们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地剥鸡蛋,秦荷花心里跟自己吃了都高兴。 麦穗举着蛋非让娘咬一口,秦荷花咬了一个小尖尖,“娘尝了,真好吃,你快吃去吧。” 今天是星期天,小满和立冬都不上班,秦荷花突然想起裴家那边,不知道又是什么光景了。 出租屋内,立冬在做饭,裴奶奶帮着烧火,一边和立冬说话。 “唉,小铮伤着了,他爸也没跟我说,他住院这么长时间,我愣是不知道。” “我听裴铮说,是他不让告诉您的,怕您着急,奶奶,有护工,也有我,您不用太担心了。” 裴奶奶拍了拍立冬的手,很和蔼,“丫头,小铮多亏了你,他是个有福气的,我们全家都有福气。” 立冬笑了笑,手里的锅铲没停,声音很温和很笃定,“奶奶,您说错了,世上人千千万,能遇上的人不多,遇上了能看对眼的人更少。能和他互相看对眼,是我俩共同的福气才对。” 立冬侧过头,目光清澈地看向裴奶奶,“所以啊,不是我单方面在照顾他,是我们有幸,在互相照顾,至于以后是福是祸……” 立冬语气洒脱,“我认了,总不能因为怕淋雨,就永远不出门吧。” 裴奶奶暗叹,自家臭小子真是有福了。 两个人正说着话,从外面走进来一个穿j服的,行色匆匆,“嫂子,裴队在吧?” 第171章 三观稀碎 立冬站了起来,“裴铮,小李来了。” 裴铮在屋里答应一声,“李浩明,进来吧。” 裴奶奶小声问:“小铮不是在养伤吗?为什么局里面的人还找他?” 立冬也说出个所以然来。 “可能有别的事吧,都是朋友。” 李浩明递给装裴铮一张纸,“队长,你让我调查的东西都在这里了。” 裴铮看的很仔细。 “最近一共有七个人做了登记,我调查过了,有你外婆和舅舅,还有阿姨的两个女同事,你舅妈和她女儿也来过,唯一一个陌生人的是一个叫贺东升的中年男人,你妹妹受伤那天他进过家属院,还是阿姨出来接的。在小玲送医后,他才离开。” 裴铮敲了敲贺东升这三个字,他从来没听说过有个叫贺东升的亲戚,这个人出现在裴家可不止一次。 “调查一下这个叫贺东升的人。” 李浩明说道:“调查过了,这个人四十九岁,是汽配厂的一名工人,离婚七八年了,媳妇带着孩子走了,他一直没再找。” “那他和我妈是什么亲戚?” 李浩明摇了摇头,“没查到,但他在门卫那边登记的是阿姨表弟。” 裴铮给了李浩明钥匙,先一步进入了裴家。 “勘察到什么线索了吗?” 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现场很凌乱,地上是有一把凳子,也有灯泡碎片,倒是挺符合赵瑞雪所说的情况。 李浩明压低了声音:“没有找到搏斗痕迹,但有一个疑点——凳脚附近的灰尘印记很完整,不像被猛烈踩翻过。而且,按照赵阿姨的说法,小玲是后仰摔倒,按理说撞击点应该是后脑勺或枕部……” 裴铮的目光锐利起来,他接上话,声音清冷,“但高院长明确说过,小玲头部的伤在侧面,是典型的竖线状受力,符合被硬物击打的特征,而不是平面的摔伤。” “是的,队长。现场……太符合口供了,反而显得不自然。就像……是有人刻意布置成意外摔倒的样子。” 刻意布置。 这四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裴铮心上,所有的线索都串联了起来: 母亲赵瑞雪过于流畅的说辞,如今又证明了漏洞百出。 这个凭空出现、身份存疑的“表弟”贺东升。 裴铮甚至都怀疑,他十岁时撞见的那个男人是不是就是这个男人。 与摔伤特征完全不符的头部击打伤。 这个过于“完美”却经不起推敲的意外现场。 裴铮闭上眼,强迫自己从愤怒和心痛中抽离,用纯粹的刑侦思维去分析。 “浩明,立刻做三件事。” “队长,你说。” “第一务必查到贺东升的背景,尤其是他和我母亲过去的交集。我要知道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第二,重新询问当天可能听到动静的邻居,不要直接问事故,就问是否听到过争吵、重物落地以外的异响,或者是在特定时间见过贺东升出现在我家附近的目击证人。” “第三,”裴铮的声音沉了下去,“申请对小玲的伤情进行二次鉴定,重点是确定凶器的大致材质、形状,以及挥击的角度和力度,这能帮我们判断行凶者的身高和惯用手。” 他几乎可以肯定,母亲在撒谎,她在拼命掩盖妹妹受伤的真相。 而这个真相,极大概率与那个贺东升有关。 李浩明离开后,裴奶奶还向孙子打听,但裴铮没说。 等调查结果出来后,他再正式告知奶奶和父亲。 裴奶奶和小儿子住在宾馆,只有白天过来。 送走了奶奶,裴铮把立冬喊了过来。 “怎么了?看你脸色不好,是李浩明跟你说什么了吗?” 裴铮点点头,“我妹妹的伤,有可能不是意外是人为。” 立冬啊了一声,不敢置信地看着裴铮,“……意外不是你妈说的吗?小玲可是她亲女儿,她为什么撒谎呢?” 丑事迟早要摊到面前的,裴铮想自己告诉她。 “立冬,有件事我一直憋在心里十几年了,我谁都没告诉,连我爸都不知道。” 立冬有些疑惑,谁都没告诉,现在准备告诉她? 立冬安慰,“裴铮,不要压力过大,你要是愿意跟我说说,我愿意听。” 裴铮鼓足了很大的勇气,这等于把自己家的那点破事,摊开了对家外的人讲。 这个人还是即将成为他媳妇的人。 “我十岁那年,有一天闹肚子,提前从学校回来了,一进门就听见了一些不好的声音……那时候不懂怎么说这个事,现在知道了,我妈有外遇……” 立冬的表情怔住了,没想到赵瑞雪是这么一个人,不但三观堪忧,还作风不正。 “我觉得她好脏,但因为是我母亲,我一直给她留着最后的一丝颜面,没想到我妹妹的伤也与她有关,有可能是参与者,最不济也是个知情者,包庇者。” 这冲击是一波又一波的。 立冬生在一个有爱的家庭,父慈母严,姐友妹恭……赵瑞雪的所作所为把她的三观砸的稀碎。 “立冬,你会不会看不起我,看不起我这样的家庭?” 立冬扶着裴铮的肩膀,“我没有那么肤浅,一竿子打翻一船人,赵瑞雪是赵瑞雪,裴铮是裴铮。” 这番话给裴铮吃了一颗定心丸。 其实他决定说出来的时候,已经做好了立冬和他分手的准备。 家庭他没得选择,可立冬有得选择,她完全可以不趟。 李浩明的效率很高,几天后带来了更深入的信息,“队长,查到了。贺东升和阿姨……年轻时曾交往甚密,后来贺东升离开了一段时间,阿姨才嫁给了您父亲。” 真相的碎片开始拼凑:旧情人、频繁秘密见面、一个被伪装成意外的现场…… 二次伤情鉴定报告出来了,结论比第一次更为明确:致伤物为木质圆柱形物体,挥击角度自上而下,力度极大,绝非意外所能形成的。 同时,一位邻居反映,回忆起一个模糊的细节,那天下午……好像听到有女孩的哭喊声,好像在喊‘你是谁’、‘不要碰我妈’……然后是一声闷响,之后就没什么大声响了。” 不要碰我妈…… 裴铮的脑海里,一个可怕的、令他浑身冰冷的推论形成了: 妹妹小玲,撞破了母亲与旧情人的私会。 在争吵和混乱中,那个叫贺东升的男人,用木棍击打了她的头部。 而母亲,为了保护这个男人,或者说为了保护这个秘密,选择了伪装现场,并向所有人撒谎,声称自己的亲生女儿受伤是意外。 这个推论带来的背叛感和愤怒,几乎将裴铮吞噬。 冷静过后他不再是在家养伤的儿子,而是彻查真相的jc。 “浩明,申请对贺东升进行刑事拘留,以涉嫌故意伤害立案。” 第172章 我会要求离婚 中间,立冬回了一趟家,跟父母说了赵瑞雪的事。 两个人都很惊讶,真没想到,平日里人五人六,眼高于顶,还百般挑刺看不上别人的,私下里是这么一个烂人。 唾弃了几句,秦荷花又有了自己的担忧,“立冬,那你还要嫁裴铮吗?” 立冬笑着问:“为什么不嫁啊?他很好,他又没犯错误。” “都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儿子会打洞,裴铮会不会随根啊?也不正经,到时候可就苦了你了。” 立冬将手里剥的玉米扔进盆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家里的鸡鸭鹅一大群,玉米还没晒干就得剥了喂。 立冬抬起头,目光清亮,“娘,你这叫‘成分论’,早就不兴这一套了。照这么说,旧社会地主家的孩子就不能革命了?英雄的儿子就一定是好汉?没这个道理。” 她拍了拍手上的玉米胡子,继续说道:“裴铮和赵瑞雪不一样,他正直、有担当,心里装着公道。他母亲做的事,他比谁都愤怒,比谁都痛苦,可他没有因此歪一点心思,反而咬着牙要把真相查个水落石出,给他妹妹讨个公道。这样的男人,我为什么不要?” 秦荷花被女儿一番话说得一时哑口无言,但心里还是堵得慌,“理是这么个理……可摊上这么个婆婆,以后这名声……” “娘,”立冬打断她,“我是嫁给裴铮,不是嫁给他妈。经过这件事,赵瑞雪在裴家还能不能站住脚都两说。就算她以后还是我婆婆,她做错了事,是她没脸见人,该抬不起头的是她,不是我,更不是裴铮。我们不能用别人的错,来惩罚自己,惩罚裴铮。” 乔树生一直沉默地抽着烟,这时才磕了磕烟袋锅,开了口,“立冬说得对,裴铮这孩子,靠得住。他家是出了丑事,但你看他怎么处理的?没藏着掖着,大义灭亲,这是真正的正直。” “咱们不能因为井里掉进一颗老鼠屎,就说整口井的水都不能喝了。何况,裴铮是那口井,不是那颗老鼠屎。” 秦荷花的眉头这才稍稍舒展了些,叹了口气,“我就是怕你以后受委屈……” 立冬挽住娘的胳膊,语气软了下来,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娘,有你们给我撑腰,有裴铮护着我,我什么委屈都不怕。我看中的是他这个人,他值得。” “行吧,以后过好了过赖了都不许怪我。” “嗯嗯,不怪您,都是我自己选的。” 立冬帮二姐问的关于加工点的事已经妥了,但人家也有个要求,就是见见本人,也就是看看谷雨的手艺。 手艺不好人家也不敢用,容易出废品。 麦穗自告奋勇,“明天放了学,我给二姐送信去。” 麦穗是个丫头,秦荷花可不放心她一个人去。 松柏说:“娘,我骑自行车带妹妹去。” 秦荷花惊讶,“松柏,你会骑自行车了吗?” “早就学会了,就是大姐不让我骑。” 立春现在改好了,但还是有点小家子气,大人骑可以,孩子还是不让骑,怕摔坏了。 立春现在抓紧表个态,“让你骑,干正事为什么不让你骑?” 麦穗却不敢坐。 麦穗的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躲在秦荷花身后,只露出一双写满“不信任”的大眼睛。 松柏还在卖力游说,拍着胸脯保证,“我真会骑!骑得可熟了,保证摔不到你!” 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既办了正事,又能过一把车瘾,何乐而不为? 麦穗怕的还真不是这个。 她抿着嘴,想说什么又不好意思说。 一旁的麦粒是个直来直去、一点不会拐弯的“最佳嘴替”,她看着哥哥,用清脆的童言一语道破天机: “哥,七姐是嫌你那样骑车太丑啦!你那样撅着屁股,从大梁底下掏着腿骑,一扭一扭的,像……像鸭子学走路!” “噗——”全家人都被这形象的比喻逗得笑出了声。 松柏的脸瞬间涨红了,梗着脖子辩解,“那……那是我个子还不够高嘛,等我再长高一点,就能跨上大梁骑了。现在这样骑得又快又稳,我保证不掉链子。” 秦荷花笑得抹了抹眼角的泪花,出来打圆场,“行了行了,能骑稳当就行,丑点就丑点吧,不耽误正事。松柏,路上可得慢着点,靠边骑。” 她又摸摸麦穗的头,“有你哥护着,摔不了,快去快回咱们就放心了。” 立春为了表示自己不小气,把自行车钥匙递给松柏,再次叮嘱,“听见没?慢点骑,安全第一。等你俩回来,大姐给你烙糖饼吃。” 一场关于自行车技术的“信任危机”在笑声中化解。 一家人剥的玉米粒加在一起有一大盆了,这几天够了,秦荷花才招呼孩子们去睡觉。 裴铮还是把调查结果给裴怀远和裴奶奶看了。(裴怀志因工作关系,提前走了) 他给予爸爸这个最大的受害者一个决定权。 (也不要用现代人的眼光和思想去看裴怀远被算计这件事,什么怪自己之类的,那个年代被退学了等于前途毁了,社会性死亡,可不会条条大路通罗马) (还有说报警之类的,没有手机没有监控你怎么取证?学校也不会帮你调查,学生有的是,最不缺的就是这个。还是第一时间开除了事,学校的声誉要紧) 裴怀远捏着那几张薄薄的纸,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凸起。 调查结果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正如裴铮所料,他对赵瑞雪,早已没有了什么男女之情。当年那场算计,差点断送了他的前程,把意气风发的青年才俊绑架进了婚姻。 能给她一个妻子的名分已是极限,爱情?早在知道真相的那一刻就死了。这么多年,不过是看在两个孩子份上,凑合着过日子。 他常宽慰自己,除了生死,其他的都是擦伤。 时间是最好的疗伤药。 可这份调查报告,将他最后一点维系家庭的借口也撕得粉碎。 与旧情人私通,被女儿撞破,情夫对女儿下毒手,她作为母亲,非但不保护孩子,反而伙同凶手伪造现场,欺骗所有亲人…… 这不再是“擦伤”,这是刨他裴家的根,是要他女儿性命,任何一个有血性的男人都忍不了。 裴奶奶看着儿子赤红的双眼,老泪纵横,她知道,这个决定必须由儿子来做,这份耻辱,必须由他来洗刷。 过了很久,裴怀远把报告重重拍在桌上,声音嘶哑,却掷地有声, “报公安。” 他看向裴铮,也是受害者对执法者的要求,“按程序办,该抓谁就抓谁。我裴怀远的女儿,不能白躺在那儿,至于赵瑞雪……” 他顿了一下,那个名字有毒,让他难以启齿。 “我会申请离婚。” 第173章 他们谈过恋爱 第二天,jc对贺东升进行刑事拘留,以涉嫌故意伤害立案。 对赵瑞雪也进行了传唤。 刚开始,贺东升还想蒙混过关,只要他把嘴巴闭紧,jc就拿他没办法。 可在确凿的证据(伤情鉴定、邻居证词、现场勘察矛盾点)面前,贺东升无法自圆其说。 贺东升招了,赵瑞雪像被人扒了衣服一样,更让人不齿。 贺东升是外人,可赵瑞雪是妈妈,亲女儿还躺在病床上,她居然给凶手做假证。 当然,两个人也有狗咬狗的时候,一个说两个人是老相好,两情相悦,另一个说男人是jQ,她根本不同意。 一个案件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判下来的,这件事会随时更新。 麦穗正在屋里做作业,就听见松柏在喊:“小七,走啦,去二姐家。” 麦穗赶紧穿上了长袖褂子,跑了出去。 松柏已经兴高采烈地推到自行车了。 立春很宝贝自行车,磕了碰了都很心疼,追到大门外叮嘱,“骑的慢一点,小心看着路。” 为了证明自己,松柏推着二八大杠出门时,腰板挺得直直的,努力想走出一个不“像鸭子”的威风步伐,那模样又惹得身后一阵善意的哄笑。 麦穗个还小,不会跑着蹦上车后座,只能等松柏把车稳住,她才小心翼翼地爬上后座,两只手紧紧抓住车座下的弹簧架,指关节都捏得发白了。 松柏一个助跑,腿从车梁下面掏过去,一脚深一脚浅地蹬起来。自行车立刻画起了龙,在路上走出蜿蜒的“S”形。 麦穗吓得身子绷直,连呼吸都放轻了,只觉得路边的树和房子都在晃。 松柏感觉出妹妹的紧张,在前头卖力地蹬着,还不忘安慰她,声音随着蹬车的劲儿一颠一颠的,“小……小七,你把心放回肚子里。这歪歪扭扭的,是……是因为我掏大梁骑,腿伸不直,不是我技术不行哈。等我再长高半头,就能跨上大梁了,保证比大哥骑得还稳。” 大哥是大粮。 麦穗在心里小声嘀咕,“大哥骑车是赶路,你骑车是要命……” 可这话她没敢说出口,怕一说话分散了哥哥的注意力,兄妹俩得一起摔进路边的沟里。 风迎面吹来,吹动了兄妹俩的额发,也带来了田野里泥土的气息。 在最初的惊险过后,自行车居然真的慢慢稳当了一些。麦穗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开始有心思看看两旁的风景。 松柏见妹妹不再那么害怕,蹬得更起劲了,甚至得意地哼起了不成调的歌。 车轮滚滚,载着兄妹俩,朝着二姐谷雨家的方向驶去。 玉米掰完了,地里的农活就没那么多了,谷雨把何青松带回来的几条刀鱼收拾了收拾,打算晚上当个菜。 金宝早就盯上了,一直嚷嚷着要吃鱼。 门外传来了自行车的声音,谷雨还以为是男人回来了,吩咐金宝,“金宝,给你爸爸开门去。” 金宝正骑着板凳满院子骑大马,听了谷雨的话,扔了板凳就去开门。 “妈妈,不是爸爸。” “啊?那是谁啊?” 金宝有日子没见舅舅了,都害羞了,扭头回来了,“妈妈,你自己看。” 麦穗的小脑袋出现了,“二姐,是我和哥哥。” 松柏抱着自行车吃力地进了院子。 谷雨赶紧打了肥皂洗手,闻了闻还有腥味,又打了一遍。 “走,进屋,你俩咋快黑天了来了?” 麦穗说:“只能等放学了才来,给你送信。” 进了屋,谷雨拿出桃酥给兄妹俩。 “快吃,放学了是不是没吃饭?” “嗯,没吃。”麦穗边吃边笑,“哥哥喊我,我就马上走了。” 麦穗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二姐,三姐星期天回来过,上面是刺绣厂的地址,人家同意了,就是得让你去一趟,看看你的手艺。手艺过关了,加工点就可以办了。” 麦穗的意思,这件事宜早不宜迟,秋收结束了,就不忙了,正是干事业的好时候。 “行,我这几天去。” 谷雨开始煎鱼,想着煎好了给麦穗他们包几块。 “等会你姐夫回来了,让你姐夫送你们。” 松柏,“不用,二姐,我驮着小七,一会就到了。” “你也小,我不放心。” 两个都是孩子,万一遇到了坏人,两个绑一块也不是对手。 尤其麦穗是女孩子,女孩子还要多操点心。 “好吧。”麦穗想到了,痛快地答应了。 鱼煎好了,谷雨放了六块,给爹添了下酒菜。 这会,何青松回来了。 “小七和松柏一起来了,说加工点的事,等会你把他俩送回去。” 松柏说:“光送小七就行,我得骑自行车。” “行啊。”何青松去洗了手,用儿子给的毛巾擦干净,抱着金宝回来了,“小七,你说那个电工证去哪考?” 麦穗还真不知道,她不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无所不能啊。 “姐夫,你找人打听打听,我也是听别人说了这么一嘴。他们说的,考证百利无一害,没有证的话,就逐渐涮下来了;有证的话这儿不留,别的地方也能留。” 岳家的日子过的红火,这个小姨子功不可没,麦穗的话,何青松能听进去。 “好,那我打听打听。” 回到家,天都黑了。 松柏骑车走在前头,车灯给他照着光。 秦荷花和寒露迎到了村口。 —— 赵瑞雪要求见一见裴怀远。 裴奶奶不同意。 “她找你能有什么好事?你别去,怎么判她都是罪有应得。” 裴奶奶怕的是儿子顾念旧情,放过了赵瑞雪,那才是最憋屈的。 “我不会,我也想知道,小玲被野男人伤害,她一个当妈的,是怎么昧着良心替凶手逃脱的?这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啊。” 据贺东升交代,他和赵瑞雪是住在一个家属院的,因为都是同事,两家的关系处的还不错。 贺东升比赵瑞雪小两岁,情窦初开之时,他就看上赵瑞雪了,后来先后进了分厂工作,两个人走的更近了。 于是两个人谈起了恋爱。 要是裴怀远没去找同学玩,他和赵瑞雪也就不会见面,也就没有以后了。 可偏偏裴怀远去了,两个人意外见了面,还被赵瑞雪一眼相中。 贺东升为了有个更好的未来,去总厂进修了一年,等他进修回来,赵瑞雪都结婚了,就问气人不气人? 莫名其妙被踹,贺东升总想找赵瑞雪问个清楚,但后者总躲着他。加上那个时候裴怀远在公社工作,赵瑞雪也跟着他去了公社,更不好找了。 眼看自己岁数也大了,贺东升就听从父母的安排,娶妻生子了。 第174章 不是你女儿 裴怀远和赵瑞雪的婚姻,本来就是赵瑞雪算计来的,两人没有多少感情。 裴怀远是个有事业心的人,经常下乡帮扶,吃住在乡下,有时候连续一个月不回家,难免冷落了赵瑞雪。 赵瑞雪三天两头走娘家,又和贺东升接上了头。 有人说,女人对自己的第一个男人,总是不一样的,这么想也就能解释两个人死灰复燃了。 赵瑞雪也解释了,自己和裴怀远没有感情,之所以选择他就是不想在厂子当女工了,活累不说工资还少,她是干的够够的了。 女人的眼泪就是瓦解一个男人最好的武器。 在城里不方便,哪里都有眼睛,两个人把幽会的地点选择在裴家。 那个时候裴怀远驻村,裴铮上学,家属院管的不严,老破旧的院墙随便谁都能翻进去,在裴家的床上苟合。 裴铮撞到的那次就是其中之一次。 后来调到了县上,裴怀远每天都要回来,两个人见面的次数就少了。 裴怀远调到市里之后,夫妻俩的关系已经降到了冰点,而贺东升在前几年就跟媳妇离婚了,安慰她又安慰到一起去了。 裴怀远不在,裴铮在外面租房居住,裴小玲住校,家里就只有赵瑞雪一个人,给这对男女提供了方便。 贺东升还有一个新的名字(王强)和新的身份(赵瑞雪的表弟),就是为了幽会方便。 事情就是这么巧,裴小玲参加了全校的数学竞赛,学校只上了半天课。 大门是关着的,裴小玲进不去,以为是她妈睡着了,就从墙上翻了进去。 关于这一段,贺东升是这样说的,“我不是故意的……我真没想下那么重的手……” 他声音干涩,眼神躲闪,“那丫头突然回来,指着我鼻子骂,说要去告诉她爸和她哥……我、我那是怕啊,事情闹出去,我就全完了。” 他所说的“怕”,在外人听来,是如此的可笑与卑劣。 本来卿已嫁君已娶就应该彻底断了关系,各自忠于伴侣,这种见不得人的关系开始之时,怎么不怕了? 因为这份恐惧,就可以漠视别人的生命吗?谁都不知道裴小玲当时多么疼。 裴怀远到底去见了赵瑞雪,裴奶奶跟他一起去的。 赵瑞雪面对丈夫裴怀远如同陌生人的眼神,裴奶奶那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的目光,终于彻底崩溃了。 “怀远……妈……我不是人,我对不起小玲……”她涕泪横流,试图去抓裴怀远的手,却被他嫌恶地避开。 “别叫我妈,我们裴家没有你这种丧尽天良的儿媳妇!你既然与那个人有情有义,为什么还要霍霍我家怀远呀?”裴奶奶气的浑身发抖,厉声斥责。 “是贺东升……是他动的手……我没想到他会打孩子啊。”赵瑞雪语无伦次地推卸着责任。 “那你也没说出实情,你女儿的命比不过你的奸夫是吧?你还帮着他撒谎,你就不配为人!现在小玲还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你配当妈吗?” 赵瑞雪兀自辩解着,“我……我后来是骗了你们,我怕……我怕他说出我和他的事,我就没脸活了啊!” 她哭诉着自己与裴怀远毫无感情的婚姻,哭诉着自己的空虚与寂寞,试图用眼泪博取最后一丝怜悯。 然而,在女儿重伤昏迷不醒的事实面前,所有的辩解都显得苍白而可笑。 裴怀远沉默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赵瑞雪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只剩下呜咽,他才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同床共枕多年的女人,一字一句地说道: “赵瑞雪,收起你的眼泪。从今天起,你我夫妻情断,恩义两绝。等法律制裁完你,我会和你离婚。” 离婚两个字刺激到了赵瑞雪,她声嘶力竭地说道:“这能怪我吗?裴怀远,你什么时候把我当过你爱人?你心里只有你的工作,你的乡下!你一个月不回家,回来也是张冷冰冰的脸。你从来没给过我爱,我也是一个活生生的女人,你难道不该反省反省你自己吗?!” 她声嘶力竭地控诉着,仿佛要将积压了多年的委屈和怨恨全部倾泻出来。 这番颠倒黑白的指责,让一旁的裴奶奶气得浑身发抖,刚要开口怒骂,却被裴怀远一个手势制止了。 裴怀远静静地看着她,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大概忘了她是用什么手段得到的这段婚姻。 彼时,他有恋人。 直到赵瑞雪喊得筋疲力尽,不得不停下来,裴怀远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扎进赵瑞雪的心窝子: “赵瑞雪,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第一,我们的婚姻是怎么来的,你心知肚明。你用那种下作的手段算计我,想毁我前程,逼我娶你。你得到的是裴太太的身份,是不用在车间辛苦劳作的生活。这是一场交易,你得到了你想要的,就别再奢望骗来的婚姻里还有真情。” “第二,”裴怀远微微倾身,“我是冷落你,是因为我只要看到你,就会想起我当初是怎么差点被你毁掉的。但我裴怀远自问,除了感情,从未在物质上亏待过你和你娘家一分!我尽到了一个丈夫养家的责任了。” 裴怀远提高了音量,带着怒意,“第三,也是最无耻的一点!你口口声声说你是女人,要爱?那你作为一个母亲的责任呢?小玲是你的亲生女儿!她才多大?!” “你把她带到这个世界上,就是为了让她目睹她妈妈的丑事,然后再被她妈妈的奸夫打得昏迷不醒,最后还要被她亲生母亲当作包庇奸夫的弃子吗?!” “你哪来的爱?”裴怀远嗤笑一声,鄙夷,“你的爱就是自私自利,就是罔顾人伦。你把你的那点私欲,凌驾于你女儿的生命之上,赵瑞雪,你不配提‘爱’这个字,你更不配做一个母亲!” 赵瑞雪捂脸痛哭,“怀远,妈,我错了,我后悔了,能不能看在裴铮和小玲的脸面,放了我?只要出具一份谅解书,我就可以出去了……” 裴奶奶恍然大悟,“原来你不是真的后悔了,是怕了,为了谅解书才低头的。” “不是的。”赵瑞雪直摇头,“我是真的后悔了,我对不起你们,对不起孩子。等我出去了,我会弥补你们的,会真心诚意赎罪。” 赵瑞雪的话,大概没几个人相信。 裴怀远扶着老娘,“走吧,不想看到这个人……” 赵瑞雪没想到她都这么低声下气了,裴怀远还不愿意出具谅解书…… “裴怀远,小玲不是你亲生的,你没有权力记恨我,我们母女俩的事不用你管!” 赵瑞雪想的太简单了。 第175章 你也不是…… 裴怀远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他缓缓转身,每一个动作都像灌了铅,目光死死锁在赵瑞雪脸上,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赵瑞雪低哑地笑了两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恶意。 “小玲不是你亲生的,你就从来没看出来,她那双眼睛,她那个小样子,活脱脱就是贺东升的翻版?” 裴怀远如遭雷击,下意识地抬手重重拍向自己额头。 是了,难怪初见贺东升时便觉得眼熟……原来根子在这里。他活得何其失败,被一个女人玩弄于股掌,戴了这么多年绿帽子,竟还浑然不觉。 他,傻的离谱。 “你现在知道了,小玲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跟你裴怀远没关系!你凭什么追究我?等她醒了,她也绝不会想看到她亲妈坐牢。”赵瑞雪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歇斯底里的味道,“我找你来是我蠢!让裴铮来,我要见我儿子!” 裴怀远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握了又握,紧了又紧,“裴铮要是看清你这副嘴脸,你看他还愿不愿认你这个妈!” “呵呵……”赵瑞雪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武器,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那你又怎么知道,裴铮就一定是你的种?” “你说什么?!”裴怀远脑中的弦彻底崩断了,猛地向前一步,几乎要失去理智了。 “走了,怀远,跟这种疯婆子还有什么可说的?!”裴奶奶死死拽住儿子的胳膊,用力将他往外拖。 身后,传来赵瑞雪愈发癫狂的喊叫,“让裴铮来,我是他妈,他不能不管我——” 看守人员的厉声呵斥被隔绝在门内。 门外,裴怀远仰起头,刺目的阳光让他一阵眩晕,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妈……裴铮他,真的……” “闭嘴!”裴奶奶斩钉截铁地打断他,语气里有种恨铁不成钢的味道,“裴铮有什么可怀疑的?那眉眼,那两道浓眉,跟你年轻时一模一样!你要是猪油蒙了心还不信,就回去脱了鞋看看,你们爷俩那脚指头,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裴家男人特有的脚型——又短又粗的大拇指,配着细长的食指。 裴铮的爷爷也有,听说,爷爷的父亲,爷爷的爷爷也有。 “那她为什么……” “她就是想让我们不好过!”裴奶奶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与愤怒,“她这是在给我们心里埋刺,这颗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咱这个家就永无宁日了。” 你永远不要低估一个坏人的下线。 “那要不要跟裴铮说一声?让他有所准备?” 裴奶奶,“不用,小铮是成年人,他有脑子,不是三两句话就能左右了的。” 和他们预想的一样,赵瑞雪想要见裴铮。 裴铮也是赵瑞雪最后的救命稻草,毕竟是自己亲生的,谁希望有一个坐牢的母亲呢? 但裴铮在犹豫,他要不要见赵瑞雪呢? 赵瑞雪见他,不外乎想让他捞她出来。 要是有这样的心思,他当初就不会去调查,也不会去报警。 经过慎重考虑,裴铮还是决定见见她,再怎么说,赵瑞雪也是生他养他的人。 立冬陪他去的,裴铮没让她去会见室,他一个人走进去的。 赵瑞雪不会有什么好话,怕脏了立冬的耳朵。 见到裴铮,赵瑞雪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裴铮,我是你妈,你一定要救我出去。” “你包庇罪犯,毁灭证据,做假证明,弃亲女儿的生死不顾,刑期大概是三年以上。你要是诚心悔过,积极改造,很快就会出来了。” 赵瑞雪不甘心,“啥?你让我坐牢?裴铮,我可是你亲妈,我坐牢对你有什么好处?” 裴铮淡淡的说:“没有什么好处,我妹妹的罪不能白受,既然是你做的,你就认。这世上还有法,不是你打着亲情的旗号,就可以为所欲为。” 赵瑞雪辩解道:“不是我害的你妹妹,动手的是贺东升,把你妹妹送进医院,还是我送的,我除了私德有问题,其他方面我并没有犯大错误。” 裴铮冷笑,“那包庇罪犯呢?冤有头债有主,伤害我妹妹的人呢?你为什么要放过他?” “我,我,我可是书记夫人,多少双眼睛看着,我是怕坏了你们的名声啊。裴铮,你相信我,我是被迫的,都是贺东升强迫我的。” 裴铮懒的听这些。 “你要是没有什么话讲,那我就走了,你是我妈,以后我还会去看你的。” “别走。”赵瑞雪使出了杀手锏,“你和你妹妹都是我生的,我们三个才是一家人,你别被裴家人当枪使了。” “你什么意思?”裴铮皱起眉,没能立刻理解这颠三倒四的话。 赵瑞雪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像是要分享一个恶毒的秘密,“我的意思是,你、我、小玲,我们三个才流着一样的血,你根本就不是裴怀远的种!裴家现在捧着你,不过是利用你来对付我,等把我送进监狱,你看他们还会不会认你这个‘野种’。” “野种”两个字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进裴铮的心脏。 一股混杂着恶心、荒谬和暴怒的火焰瞬间冲上头顶,烧光了他所有的理智与修养。 “闭上你的嘴,你再敢胡说八道,我不会再来见你。” 裴铮说完,拄着拐杖就匆匆忙忙走了,就像赵瑞雪是吸血鬼,在追着他。 立冬赶紧迎了上去,扶住了裴铮,“慢点,别摔了。” 一路上,裴铮都无话。 立冬也理解,再怎么说赵瑞雪也是裴铮的妈,心情肯定好不起来。 她不掺和。 “立冬,我想去看看小玲。” “行,我陪你去。” 刚进科室大门,就有人笑着报喜,“裴队长,大好事啊,你妹妹醒了!” 这消息确实是大好事,他几乎要扔掉柺杖就要冲出去,让立冬拦住了,“小心点,我扶着你。” 病房的门虚掩着。 裴铮猛地推开门,看到的却不是劫后余生的喜悦。 裴小玲是醒了。 她静静地躺在那里,睁着眼睛,一动不动。 她的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那双大眼睛,此刻空洞地瞪着天花板,没有泪,也没有光。 她明明听到了门口的动静,听到了哥哥急促的呼吸,眼睫却连一丝颤动都没有。 她什么都记得。 记得贺东升挥过来的木棍,记得母亲赵瑞雪的丑态和丑事暴露后的惊呼,更记得在意识模糊前,听到的那个足以摧毁她整个世界的真相。 因为在赵瑞雪对那个男人说:“小玲是你的女儿,你不能对她下这么重的手。” 本来,贺东升是打算灭口的。 她不是爸爸的女儿,她是那个凶手的种。 这份认知比头部的伤口更让她剧痛,她甚至没有勇气看向冲进来的哥哥。 她该如何面对裴怀远,面对裴铮,面对这个她偷占了十几年亲情和宠爱的家? 她是母亲和别人生的! 第176章 你能不能原谅我妈妈? 裴铮满腔的喜悦卡在喉咙里,被妹妹这副比昏迷时更令人心惊的模样冻住了。 他脚步顿在原地,声音干涩地问:“小玲……我是哥哥呀?” 听到这声熟悉的呼唤,裴小玲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哆嗦了一下。 她极其缓慢地、僵硬地偏过头,视线终于落在了裴铮脸上。那眼神里,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深不见底的痛苦、耻辱,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疏离。 她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挤出几个破碎的气音,“哥……对不起……” 裴铮抓住小玲的手,安抚,“好好休息,你让我们担心了这么久,确实对不起我……不过哥哥不生气。” 裴铮已经知道了小玲的身世,那又如何,错的是大人,没有道德底线的是大人,孩子有权利选择自己的父母吗? 小玲看了一眼身后的立冬,小声说:“我想和你说说话。” 立冬明白,她指了指门外,“裴铮,我去外面等你。” “好。” 等立冬带上房门,小玲立刻急切地问道:“哥,咱妈呢?” 裴铮的心沉了一下,“小玲,你还找她做什么?她把你害得还不够惨吗?” “是那个人动的手……妈她没想伤我。”裴小玲的声音低了下来,她人刚醒过来,显得很虚弱。 “可要不是她引狼入室,你根本不会遭这份罪!”裴铮的声音里压着怒火,更压着心痛。 这一点,裴小玲无法反驳。她沉默了片刻,执拗地追问:“我就想知道她在哪儿……” 裴铮看着她苍白的脸,犹豫再三,还是说出了实情,“两个人都抓到了,妈犯了包庇罪,现在还在看守所。” 裴小玲吃了一惊,“你们怎么找到的?”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只要做了,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那……妈会被判几年?” “你属于重伤,她包庇重犯,三年以上跑不了。” 裴小玲一下子激动起来,冰凉的手指死死攥住裴铮的手腕,“哥!你帮帮她,别让她坐牢!求你了!” 裴铮凝视着她,目光复杂,“小玲,你……不恨她吗?” “她生了我,养了我。哥,我的命都是她给的,我恨不起来。”裴小玲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你想想办法,让那个凶手坐牢就行了!我想让妈陪着我……我需要她……” 裴铮深吸一口气,反手握住妹妹颤抖的手,耐心地解释,“小玲,你听我说。她做错了事,违背了道德,触犯了法律,就必须接受惩罚。这是每个人都要为自己行为付出的代价。” 他顿了顿,清晰地看见妹妹惶恐的眼神,一字一句地承诺,给她底气,“但你记住,无论到什么时候,你都是我妹妹,我不会不管你。” 他懂她的恐惧。 一个还未成年的孩子,大概知晓自己并非裴家骨肉后,本能地想要抓住唯一的血缘依靠——母亲。 裴铮的承诺,就是告诉她,这根血缘的线,同样牢牢系在他们兄妹之间。 “哥,我还是想原谅她。”裴小玲哽咽着,“你以前说过,除了生死,都是小事。我想给妈一次机会,她不是十恶不赦的人……而且,有一个坐牢的妈,你我的前途都会受影响的……” 裴铮明白。 “你想好了吗?” 裴小玲点点头,“我想见一见爸爸。” “好,爸知道你醒了,一定会高兴坏的。” 裴小玲一点自信都没有。 奶奶和爸爸以前对她千般好,可现在……他们要是知道自己根本不是裴家的亲骨肉,会不会恨死她?会不会觉得这十几年的付出都喂了白眼狼? 裴怀远的心情复杂,像一团乱麻,理不清,心还乱。 在这之前,他从未想过如此狗血的事会砸在自己头上。 一个声音在对着他咆哮:这是男人的奇耻大辱!换成任何一个有血性的男人都接受不了。 山林里的野兽尚且不帮别的雄性养崽,他裴怀远难道连牲畜都不如? 可另一个声音,对他说:人,不是牲畜。牲畜可以凭本能抛弃外来的血脉,但他不能。 那十几年朝夕相处的亲情,那一声声软糯的“爸爸”,不是一句“非亲生”就能轻易抹去的。 生了裴铮之后,他心心念念就盼着有个女儿,凑成一个“好”字。 可赵瑞雪不愿意,又怕累又怕身材走样,死活不肯再生。直到裴铮都十多岁了,这个意外而来的孩子,才圆了他儿女双全的梦。 那个时候,他是真心想和赵瑞雪过日子,前尘往事都已决心放下了。 孩子生下来,他喜欢的很。 有人私下议论孩子长得不如哥哥俊俏,甚至暗示不像他,他都一笑了之,从未往心里去。 在儿子面前是严父的他,把所有的温柔和耐心都给了女儿。 在裴铮那里缺失的骑大马、影子变变变游戏,他都陪着裴小玲一一做过,并且乐此不疲。 可谁能想到,他付出无数父爱的女儿,竟不是自己的孩子…… “爸,”裴铮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你不去也可以,以后妹妹我来管,错的是我妈,你没有义务再管我们。” 裴怀敛起眉头,喝道:“胡说八道什么?!你是不是听你妈说了什么混账话?你是我儿子,亲生的,走到天涯海角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他顿了顿,目光在儿子脸上扫过,“你看你的眼睛、眉毛、脸型、身形,哪一点不随我?” 这句话,像是在对裴铮说,也像是对自己说的,赵瑞雪说裴铮不是他的孩子,他也曾动摇过。 沉默了片刻,裴怀远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将那些不甘与耻辱也一并吐出了一些。 他最终还是决定,去见见裴小玲。 要他立刻斩断这十几年的父女情分,对那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说“永不再见”,这太残忍了。 他做不到。 共同度过的岁月,也是无法抹去的光阴。 看望裴小玲之前,裴怀远买了她最喜欢吃的钙奶饼干和红富士苹果。 裴小玲同样是紧张的,见了裴怀远手都没处放了。 一声爸都是含一半露一半,声音很小。 裴怀远把东西放下,走到病床前,帮裴小玲盖了盖被子。 他没有看裴小玲,是不想抑或是不敢。 “今天怎么样?好些了吗?” “好……好多了,您坐。” 裴怀远在病床前的椅子上坐下。 “爸,我最后一次喊您爸了,以后我有能力了,会去看您、孝敬您;就算没有能力,我也会去看您的……对不起。” 裴怀远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 “爸,我向您请求一件事,能不能原谅我妈妈?” 第177章 麦粒的机会 裴怀远摇了摇头,“我不会原谅,因为她给我造成的伤害太多太多了,我没有那么大度。” 裴小玲还是个孩子,但赵瑞雪是大人了,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她门清。 明知故犯才最可恶。 “那……我妈要是坐牢的话,就没有人抚养我了,我不想给我哥哥增加负担,我想不追究我妈伤害我的责任了,可以吗?” 其实这件事情当中,最大的受害者是裴小玲,赵瑞雪出轨生了别人的孩子,这只是道德层面上的。 “可以,你说了算,我不干涉。” “谢谢……爸……” “别急着谢,我还有一个要求,你要劝你妈跟我离婚,不然你不追究我也要追究的。” 他还是裴小玲的家长,她的监护人。 裴小玲答应了。 —— 秦荷花也没想到,摊上了这么一个亲家,还偷人。 偷人也就罢了,还偷出了人命。 这些也就罢了,亲爹差点害死了亲闺女。 用秦荷花的话说,唱大戏的都不敢这么唱。 但大人做的错事,不能怪罪在儿女头上,秦荷花还嘱咐立冬,要是还想和裴铮走下去,就多开导开导他。 要是想分了,秦荷花也支持,家世好有什么用?都是什么人家啊?乱七八糟的。 “这话你不能说,咱听闺女的。”乔树生回了一句。 秦荷花白愣了男人一眼,“我知道,我又不是傻,以前就觉得他那个娘不是个好玩意,我果然没看差。” 乔树生拨了拨烟袋锅子的灰,问道:“你见过她?” 秦荷花梗了梗脖子,“没见过我也能猜的出来,好人长的好人样,坏人长的坏人样。” 这句话有一定的道理。 乔树生抽了一袋烟,就打算起来了。 秦荷花看了看窗户,“天还没亮,你起这么早干什么?” “二粮去踩了一个点……” 秦荷花本来是背着他的,闻言翻了个身,“偷啊?” “我哪有那个本事?是二粮闲着出去找了一个山,打算去采石花子。” 要是找对了地方,一天能割几麻袋,价钱还不低,最赚钱了。 以前只有大粮二粮干,现在四粮和乔树山也干。 地里不忙了,兄弟几个就跑远处踩点,要问为什么不在近的地方找呢?近的地方都采没了呀,它又有生长周期,没个几年长不出来。 最远的地方走了一百多里地,是坐着客车去的。 这次是二粮找到的,离家一百多里地了,打算在那边住个几天。 “那带床被子,把盖玉米的棚布也带上……也不早说,我给烙张饼。” “一张饼还不够我们分的,带上煎饼就行。” 秦荷花还是爬起来,煮了十个鸡蛋,把腌的黄瓜条、萝卜条、大酱分别装了一罐头瓶。 乔树生收拾东西,没一会铁柱也过来了。 秦荷花擀的面条,想包饺子的,来不及了。 翁婿两个一人吃了两大碗。 “铁柱,到了那里别心疼钱,花钱找户人家住下吧,你爹也不是二十郎当岁的小青年了,夜露重容易伤身子。” 铁柱答应了,立春也是这么说的,钱是重要,身子更重要。 几个人借了谷雨家的三蹦子,挤巴挤巴也能坐的下。 送走乔树生他们,秦荷花又上炕睡了一个回笼觉。 早饭是立春做的,吃了饭她要去县里,和娘说了一声,就提前走了。 几个学生陆陆续续起床吃饭。 寒露蹭大姐的自行车,起的最早。 三个五年级的,因为要去邻村上学,是第二早。 读二年级三年级的这三个,可以多睡会。 倒是还没上学的金玉起的早,秦荷花给他炖了鸡蛋羹,又吃了小半碗面条。 孩子们中午要带干粮,秦荷花焖芥菜炒鸡蛋,一个个的挺爱吃。 等孩子们都上学去了,秦荷花便带着小金玉在家忙活开了。喂完牲口,又伺候满院的鸡鸭鹅,再赶到池塘里去。 接着是一大家子的洗洗涮涮,手脚一刻不得闲。 金玉不淘,很省力,给他一把铲子,就在姥姥身边挖土玩。 “娘!娘!” 院外传来急促的喊声。 秦荷花手里正搓着衣服,头也没抬,嘴里连应了两声,“哎,哎!” 话音刚落,麦粒就“咣当”一声撞开门冲了进来,吓得秦荷花一个激灵,赶忙伸手去捂小金玉的耳朵。 “你个死丫头,干啥毛手毛脚的,别再吓着金玉!”秦荷花嗔怪道。 麦粒掐着肚子,气喘吁吁的,“娘,我错了……是、是老师让我回来喊你,让你赶紧去学校一趟!” 请家长? 秦荷花心里咯噔一下,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是你惹事了,还是你七姐惹事了?” 要是晓禾有事,老师该找立春,所以排除晓禾。 “我跟七姐都好着呢!”麦粒忙不迭摇头,“是老师指名要见你,你快去吧。” 老师的事在秦荷花心里就是正事。 她不敢耽搁,赶紧洗了手脸,拢了拢头发,换上件干净褂子,抱着小金玉便往学校赶。 学校就在大队院后面,离得不远。 赶到时正逢课间,院子里孩子们追跑打闹,喧闹得很。 麦粒前头跑回去报信了,班主任乔树苗老师正等在办公室门口。 “嫂子,来了。”乔树苗迎上来。 秦荷花心里没底,一路的猜测脱口而出,“树苗,是不是我家那几个皮猴跟人打架了?” “不是打架,是好事儿。”乔树苗脸上带着笑,引着她往办公室里走,“是有人想见见你,咱们办公室里说。” 办公室里,除了另一位埋头批改作业的老师,还坐着一个生面孔。 那人瞧着三十多岁年纪,身材健壮,皮肤黝黑,穿着一身半旧的运动服,坐得笔直,一看就透着股精神劲儿。 乔树苗给双方介绍,“嫂子,这是县体校的万教练;万教练,这就是乔麦粒同学的妈妈。” 体校的?秦荷花心里直犯迷糊,这体校是干啥的?咋会找到她头上? 万教练站起身,热情地伸出手。 秦荷花慌忙在衣襟上擦了擦手心,才怯怯地握上去,只觉得对方的手掌厚实有力,让她更紧张了。 “两位都坐吧。”乔树苗招呼着。 待各自落座,万教练才说明来意。 原来,自打八四年咱们华国在奥运会上扬威之后,全国上下都掀起了一股体育热。 县体校也忙着下乡选拔好苗子,上次学校运动会,麦粒像个小炮弹似的甩开所有人跑了第一,正好被下来走访的万教练看在眼里。 “秦同志,我也不绕弯子了。”万教练声音洪亮,目光诚恳,“我看乔麦粒是块搞体育的好苗子,爆发力、耐力都好。我这次来,就是想征求你们家长的意见,愿不愿意让她去县体校,系统地练体育,将来为国争光。” 第178章 体校? 去体校?秦荷花愣住了。 她脑子里浮现出运动员在操场上挥汗如雨的画面,心里顿时揪紧了。 那得多苦啊? 她下意识地就问了出来,“万教练,这……这练体育是不是太遭罪了?她一个女娃娃家……” 万教练和乔树苗对视一眼,都表示理解。 万教练放缓了语气说:“秦同志,作为家长你的担心我明白。这样,您先别急着决定,回去跟家里人好好商量商量。体校是苦,不吃苦是出不了成绩的,但也是条出路,孩子有天分,别埋没了。” “上体校每个月有二十五块钱补贴,要是参加比赛获奖了还有奖金,以后还有机会为国争光。体校设有文化课,劳逸结合全面发展。等退役了也有一部分补贴,还会安排工作。” 对于农村人来说,无异于一条腿迈进农转非的大门。 离开了学校,秦荷花的腿还在发飘。 家里孩子多,前些年是挺穷的,但作为年纪最小的麦穗麦粒,没吃过多大的苦,长的比姐姐同年龄段要高要壮(相对的)。 哪怕如此,秦荷花还是心疼。 金玉拉了拉秦荷花的手,“姥姥,你怎么了?” “没怎么,是好事,金玉想吃什么?姥姥回去给你做。” 农家孩子很容易满足,“姥姥,我想吃馄饨。” “行,咱吃肉多多的,菜少少的。” 不是多难的事,孩子简简单单的口腹之欲,秦荷花乐意满足。 三个孩子放了学,还没进门就闻到香味了。 “娘,娘,是不是包饺子了?” 麦粒就是个吃货,吃货鼻子长。 金玉围着围布,正坐在桌子旁边吃饺子,头点的如同捣蒜一般,“嗯嗯,好吃。” 晓和搂着弟弟亲了一口,“金玉,你都吃上了?” 金玉擦了擦被亲的腮骨,“二姐,我是男生!” “那也是我弟弟。” 秦荷花喊她了,“招娣,过来端碗,是不想吃了?” “想,太想了,姥姥做啥都好吃。” 秦荷花没被彩虹屁吹翻,“好吃姥姥也不会天天做,太费时间了,隔十天半个月做一次还差不多。” 吃饭的时候,秦荷花问麦粒,“粒儿,赛跑累不累?” 麦粒的一整个馄饨还在嘴里,含糊不清地回答道:“累啊,可累可累了,都淌汗了,腿肚子也疼。” 麦粒没系统训练过,凭的是蛮力气,不疼才怪。 “那要是让你再比赛,你还愿意去吗?” 麦粒问的很天真,“还有奖品吗?有奖品我就去。” 麦穗笑话她,“粒儿,你是因为奖品才去的吗?” 麦粒点头,“嗯,七姐为咱家挣了很多钱了,我不能太笨蛋。” 麦穗是个称职的小姐姐,情绪价值要给够,她搂着麦粒的脖子,说道:“谁说你笨蛋了?咱们粒儿可能干了,跑得比风还快!奖品是锦上添花,咱们粒儿自个儿争气才是顶顶重要的。” 孩子都是需要肯定的嘛,麦粒高兴了。 下午放了学,麦穗麦粒在练跳绳,秦荷花朝麦粒招了招手,“粒儿,过来,娘跟你说点事。” 麦粒用手背抹了把额角的细汗,小跑着来到秦荷花面前,气息还有些微喘,“娘,啥事啊?” 秦荷花拉着她在门槛上并肩坐下,看着闺女亮晶晶的眼睛,才开口问道:“今天中午,你知道老师找我干什么吗?” 麦粒摇摇头,“干什么?” “体校的一个教练,想让你去体校。” “体校教练?”麦粒歪着头,脸上有些疑惑,她对这个名词不太理解,不太明白具体意味着什么。 “嗯,”秦荷花点点头,组织着语言,“就是专门教像你这样的孩子跑步、跳高、扔铅球的地方。那位万教练说,他在运动会上看到你跑步了,夸你跑得特别快,是个好苗子。” 听到自己被专门教跑步的教练夸奖,麦粒的眼睛瞬间更亮了,嘴角忍不住向上翘,但又努力抿住,带着点小得意和期待问:“真的?他说我跑得快?” “真的。”秦荷花肯定道,“他说,想让你去体校,跟着专业的教练学,那样能跑得更快,更厉害。” 麦粒脸上的兴奋显而易见,但秦荷花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了些,“但是,粒儿,娘得先跟你说清楚。去体校,可不是像比赛那样跑一次就完事了。那是要天天训练的,会很累,比昨天累得多,腿肚子可能会天天都酸疼。而且,得住在学校里,不能天天回家,妈也不能天天给你包饺子吃了。” 秦荷花把能遇到的辛苦摆在了麦粒面前,然后紧紧握着女儿的小手,看着她清澈的眼睛,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现在你知道是怎么回事了,粒儿,你老实告诉娘,你心里……还想不想去?” 麦粒听着妈妈的话,小脸上的兴奋慢慢收了起来,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秦荷花,像下了某种决心,“娘,我想去。” “不怕累?不怕疼?”秦荷花追问。 “累肯定怕,疼也怕,”麦粒实话实说,但紧接着,她的话语里充满了渴望,“可是娘,我喜欢跑步,我喜欢跑起来什么人都追不上我的感觉,我想知道,我到底能跑多快!我还想更快。” 麦粒摇了摇秦荷花的手,带着点恳求,“娘,你就让我去吧,我保证不怕累,疼我也忍着,我也想给家里挣钱。” 这才是最让麦粒动心的。 麦穗私底下喊她吃货,明白吃货是什么意思的时候,她还想干点别的。 看着女儿眼中的小火苗,秦荷花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她伸出手,轻轻将麦粒贴在额角的头发拨到耳后,终于点了点头: “好,既然我闺女真想好了,不怕吃苦,那……等你爹回来的,我跟他商量一下。 —— 乔树生一行走了七天,中间回来过一次,是卖完石花子,顺道回来了一趟。 秦荷花问道:“还去吗?” “去啊,好不容易找到了两座山,怎么说也得赚一笔。” 不是每座山上都有的,也不是每座山都能等着他们去。 “那煎饼啥的要带不?咸菜呢?” “都带点,那边煎饼不如咱家的好吃。” 秦荷花笑着说:“我看你是嘴刁了,能填饱肚子就行了呗。” “怎么,不舍得啊?” 秦荷花怼了回去,“我舍不舍得你不知道啊?咱俩是前老婆后汉子嘛?咱俩两个心眼?” 老两口就是互相打趣,又不是真生气。 秦荷花就给乔树生多带了一些,大粮一起回来了,他那边也会准备。 “她爹,我跟你说个事。” “啥事啊?” 第179章 拒绝 “咱家小尾,让体校的教练看上了。” 秦荷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喜悦,又有些踌躇。 “体校?”乔树生吐出两个字,像扔出两颗石子,又硬又冷。 “干体育的苦,你没听别人说过?那是人受的罪?台上十分钟,台下十年功,唱戏的尚且如此,干体育的?有过之无不及。汗珠子砸脚面,练到哭是常事,出成绩的有几个?凤毛麟角。大多是练了一身伤,灰溜溜地回来,文化课还耽误了。” 乔树生一口气说完,胸膛微微起伏,急的。 秦荷花被男人一连串的话堵了堵,声音更低了些,“我听说……听说体校有补贴,吃饭穿衣几乎不花钱,衣服、鞋子都是学校发……” “砰!”乔树生把茶缸顿在桌上,打断了媳妇的话。 “咱家还没到要孩子去挣那点吃穿的地步,我乔树生辛苦挣钱,难道养不起一个闺女吗?” 乔树生不想听什么荣誉,挣多少钱之类的,那是幸运者偏差,幸运的又有几个? 他只要想到女儿可能要在烈日下无休止地奔跑,在冰冷的器械上磨破手掌,他的心脏就揪成一团。 怕孩子吃苦倒是其次,更怕那看不见摸不着的运动损伤,毁了她的一生。 “跟教练回了吧,咱不去,成绩不好也没关系,有她姐和姐夫,还能找不到份好工作?” “行吧。” 秦荷花也很矛盾,麦粒学习成绩不好,指望她考大学考中专是不可能了。 最好的路子是上体校,但又怕她吃苦,受伤,有后遗症。 现在想明白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麦粒还是孩子,她听爹娘的,没意见。 —— 今年的冬天感觉来的特别早,刨完地瓜没几天,小北风就嗖嗖刮起来了。 自家的红瓤地瓜、自产的南瓜,秦荷花都带到市场上尝试着卖。 销量还不错,每天都能卖个百八十斤的,最好卖的一天,卖了四百多斤,让一个烤地瓜的老头买走了。 卖完了自家的,又开始卖谷雨家的了。 谷雨来为加工点拿货,顺道过来看看卖的怎么样。 秦荷花就是掌掌眼色,基本上是绍慧在忙。 “娘。” 秦荷花抬头看了谷雨一眼,“又来拿货了?” “嗯,我交上了货,下午再去拿货。” 谷雨的手艺那是没的说,加工点很顺利的就开起来了。 绍慧很羡慕,“二姐,你真厉害。” “你也很厉害啊,这么大一个摊子都是你在帮忙。” 绍慧不好意思了,“我就算点小账,不麻烦。” 秦荷花指了指那两袋地瓜,“明天差不多就能卖完了,要是有的话再送点过来,没有的话我从别处买,你妗子家也有。” “我也正想说这件事呢,我婆婆说了,剩下两袋自己吃,你还是买妗子家的吧。” 秦河花白愣了她一眼,“早说啊,绍慧……” 绍慧马上就明白了,“二姑,等会我就去邮局给俺娘打电话。” 前些日子秦大嫂就提过这事,二姐家的还没卖完,绍慧也没好意思提。 就这一会工夫,谷雨都觉得打哆嗦了,就是阴冷,在太阳底下明明不冷的。 “娘,你得多穿点衣服了,还有绍慧,你也是。” 绍慧都习惯了,没觉得多冷。 秦荷花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家店铺,“那里要搬走了,我打算租下来,那边向阳,是正儿八经房子,没这么冷。” 秦荷花早就看上了,再过几天花也不能卖了,光卖杂货一间铺子足够了。 “这边不要了?” “要,卖东西还是这里方便,先放着,天暖和了再搬回来。” 娘几个吃的是大包子,吃完之后,谷雨就去拿货了。 距离裴铮受伤已经过去四个月了,还在复健中。 腿还是有点跛。 他坐在凳子上看报纸。 在裴怀远的默许下,裴小玲出具了谅解书,打了感情牌,也反复强调了赵瑞雪积极送她去医院,并陈述了自己的现状和困难。 在裴小玲的不懈努力之下,检查院终于做出了不予起诉的决定。 裴怀远和赵瑞雪这对恩恩怨怨近三十年的夫妻,终于放下了一切过往,离婚了。 现在裴小玲和赵瑞雪一起居住,银行也为她保留了岗位,和裴铮没有要事不来往。 “裴铮,要不要再起来走两圈?”立冬问道。 “好吧。”裴铮放下报纸,又踱起了步。 终于走完两圈,他几乎是跌坐回轮椅里,胸膛微微起伏。 良久,裴铮抬起头,目光没有看向立冬,而是落在自己那双无力的腿上,声音干涩,“立冬,你说……我以后会不会就这样跛了?” 立冬正弯腰帮他调整脚踏板,闻言抬起头来,语气温柔却笃定,“不会的,别瞎想,医生说了,你现在还在恢复期,要等肌肉都长好了,才算数。我们得慢慢来,不着急。” “医生也说了,”裴铮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很让人心碎,“医生也说过,有相当大的概率,会留下后遗症。以后……走路可能不太好看,阴雨天会疼,很多活动都会受限。” 裴铮顿了顿,挣扎了许久,才将那句绕在心头许久的话说出来,“立冬,你要是现在……想提分手,我答应你。” 说完这句话,裴铮像是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又像是即将失去最重要的东西。 感情催促他收回刚才说的话,理智又告诉他做人不能太自私。 立冬的心像是被谁狠狠拧了一下,生疼生疼的。 她知道,骄傲如裴铮,说出这番话,比让他再断一次腿更难受。他是在用他自己认为最“男人”的方式,给她铺一条看似轻松的退路。 立冬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半蹲在他面前,让自己的视线与他齐平。 她握住裴铮冰凉的手,轻轻把自己的手搭过去,与他十指相扣。 “裴铮,你听好了。我喜欢的裴铮,从来不是因为他走路有多好看,长的有多好看……我承认,外貌也是一方面,我不歧视长得丑的,但肯定不会和他处对象,我有时候也很肤浅。” “我喜欢的,是那个明媚的裴铮,是那个我处在困境拉我一把的裴铮,明明自己很累却还是会背着我走过积水路口的裴铮,是喜欢我并勇敢走向我的裴铮,不是现在这个前怕狼后怕虎的你。” 立冬的声音不大,一字一句都敲在裴铮的心上。 “腿伤了,我们可以慢慢康复。生活不便,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但如果你不在了,我找谁去吵架?你知道当时我在手术室门外是怎么想的吗?我的要求不高,活着就好。” 裴铮怔怔地看着她,喉结滚动,想说点什么,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第180章 立冬求婚 立冬特地回家一趟。 晚上,秦荷花包了羊肉馅的饺子。 “娘,知道我要回来,为我买的羊肉?” 秦荷花笑着呸了一口,“想的美,是你三大娘家的羊胀死了,非让买的。” “怎么会胀死了呢?” “这个我来说,我来说。”麦粒挤到立冬身边,“三姐,是三大娘家的羊挣了绳子,吃了太多玉米粒胀死了。三大娘割了快二斤送过来的,不要都不行。” 农村养头牲口不容易,三大娘不心疼是假的,可哭也不挡劲,赶紧吩咐老头和大儿子,皮扒了,内脏清理了,一斤一份,她挑生活条件好的人家,给送过去。 死羊当活羊宰的卖,送进门不要还不行。 秦荷花知道是撑死的,也不排斥,就要了两份。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乔家没有一个嫌羊肉膻不吃的,吃的满嘴流油。 临睡觉之前,立冬走进了父母的房间。 秦荷花正在找棉鞋,生孩子落下的月子病,脚凉得比人家要早一个月。 “她爹,你不记得我棉鞋放哪了?” 乔树生在洗脚,“我哪里知道,都是你放的。” “你还能知道啥?以后个人的东西个人放,不想管恁一大家子,记住了你们的,记不住我的了。” “行,她们找不到,还是过来找你,你以为一句话你就不用操心了?” 立冬站在门口喊:“爹,娘。” “立冬,你有事啊?” “嗯,是有件事,我想和您跟爹商量一下。” 秦荷花赶紧把男人拉过来,“一起听听。” 立冬在对面坐下,深吸一口气,“我打算,和裴铮结婚了。” 秦荷花脸上写满了震惊与急切,“你说什么?结婚?立冬,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裴铮他现在……” “我知道。”立冬打断她的话,目光平静地迎上父母,“我知道他的腿可能恢复不好,我知道以后会有很多困难。” “知道你还……”秦荷花抓住立冬的胳膊,说实话她很纠结,“闺女,你不是小孩子了,婚姻不是儿戏,那是一辈子的事!他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往后几十年,你都要伺候他吗?那担子有多重,你想过没有?” 一直沉默的乔树生也开了口,语气沉重,“立冬,我和你娘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裴铮以前是个好孩子,我们没意见。可现在……情况不同了,我们当父母的,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往……往那么难的路上走啊。” 乔树生斟酌着用词,他必须把以后的困难都想到了,把以后的难处都摆在立冬面前。 “爹,娘,我懂你们的担心。”立冬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都想过了,所有的困难,我都想过了。” 秦荷花看着立冬倔强的眼神,心一横,这个挨骂的活她接了,“立冬,你跟娘说实话,你是不是……是不是因为自己是国家干部,觉得这时候离开他,良心上过不去?或者怕单位里的人、外面的人说闲话,说你嫌贫爱富、不能共患难?” “要是因为这些,要是你抹不开这个面子,下不了这个决心,这个恶人,娘来替你当!让别人戳我的脊梁骨。” 原谅秦荷花自私一把,谁叫受苦的是她女儿呢?当圣母的是因为吃苦的那个人不是她。 “你就对外面说,是家里死活不同意,是我这个老顽固以死相逼,硬拆散你们的,所有的骂名我来背。我只要我闺女以后能轻松一点,我不怕被人戳脊梁骨。” 立冬的眼睛湿润了,母亲的话像滚烫的水,浇在她的心上,又疼又暖。 她反手紧紧握住娘的手,用力摇头。 “不是的,娘,不是因为这些。不是因为我的职业,也不是怕别人说什么。是我自己,是我想和他在一起。” 立冬知道自己的心,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她很痛快地说:“我喜欢他,想和他在一起过日子。在他是健全完美的时候那是锦上添花,他现在摔倒了,可能需要我扶一把的时候,我愿意扶一把。如果因为他可能跛了,可能需要人照顾了,我就离开他,那我还是个人吗?那样我才会后悔一辈子。” 她看着母亲眼中泛泪花,看着父亲紧锁的眉头,立冬语气软了下来,带着恳求,“娘,爹,谢谢您……谢谢您愿意为我做这个恶人,但真的不用。我不是去跳火坑,我是去守着我认定了要过一辈子的人。他能完全康复,我们携手同行;如果他真的需要……需要一根拐杖,那我的手,就是他的拐杖。” 屋子里陷入一片安静,只有桌子上的闹钟滴答作响。 立冬知道,这无声的沉默,代表着父母最深沉的担忧。 也是最无奈的默许。 立冬没有再多说,只是走上前,轻轻抱了抱秦荷花的肩膀。 “爹,娘,你们早点睡,我走了。” 夜里,老两口怎么能睡的着? “睡吧。”乔树生说。 秦荷花,“睡不着,心里不痛快。” 乔树生,“不痛快啥?立冬一直在照顾裴铮,摆明了就要结婚的。” 秦荷花也知道,可真要结婚了,她又心疼闺女了。 “我看,你开始给立冬准备陪嫁吧,她自己选的人,孬好咱都得认。” 关于陪嫁,秦荷花得好好想想,陪送立春谷雨的那一套,用在立冬身上不合适…… 立冬站到裴铮面前,仰起脸,笑意盈盈。 “什么事让你高兴成这样?”裴铮笑着问。 “好事。” 立冬有些佻皮,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绒布盒子,在他面前打开。 “裴铮,我们结婚吧,不是可怜,更不是被任何人和事绑架。只是因为我喜欢你,想和你共度余生,无论余生是平坦大道,还是需要我陪着你、扶着你走的崎岖小路。” 立冬买的是一对银对戒。 “我条件有限,买不起金子的,只能凑合买银子的,你别嫌弃。” 裴铮已经伸出了手,“应该是我买的。” 立冬给他戴上,也给自己戴上,一大一小两只手靠在一起。 “是我向你求婚,当然应该我买。”立冬笑着问:“好看吗?” “当然好看了,但再怎么好看也不如你好看。” 立冬抬头看着裴铮,“你嘴巴抹了蜜了吧?这么会说?” 裴铮凑过来,“要不你尝尝?” “不正经。”立冬走开了。 两人没有结婚,做亲密的举动,她还是有点不习惯。 “裴铮,求婚是我求的,商议结婚的事得男方主动了吧?” 裴铮答应了,“应该的,一会我就去给我爸打电话,坐在一起商议结婚的事。” 今年还有三个月,结婚最快也得明年了,但结婚日期得两家坐在一起商定。 要不要通知赵瑞雪,裴铮想了想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人生重要的日子,还是别找不痛快了。 第181章 人心不古 初冬的午后,阳光斜斜地照进家具店,送来了一抹暖色。 王秀娟正低头整理着账本,听见门轴“吱呀”一声响,赶忙抬头,那句挂在嘴边的“欢迎光……”还没说完,就化作了又惊又喜。 “是你啊,立冬。” 王秀娟快步上前,一把握住立冬微凉的手,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了,“快,快里面请!” 立冬被她的热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抽出手,轻轻搓了搓,“姐,别太客气了,什么请不请的,我不习惯这个。” “好好好,”王秀娟从善如流,语气里带着些许嗔怪,“那就去里面,外头冷,风跟小刀子似的,这么说总行了吧?” 店里暖和一些,带着木头和清漆混合的独特气味。 王秀娟的爱人罗建淼也在,坐在轮椅上,靠在一组衣柜旁边,擦上面的灰尘。 见到立冬,他憨厚地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 “立冬,你今儿怎么得空?是要来选结婚家具吗?” 王秀娟一边给立冬倒热水,一边问道。 热气氤氲,模糊了她带着些许疲惫的脸。 立冬接过搪瓷缸,焐着手,笑着反问:“我就不能是专程来看你的?” 王秀娟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不能,你可是大忙人,心里装着大事呢。” 关于裴铮的事,她虽知之不详,却也隐约听说立冬近来不易。 立冬的笑容淡了些,“确实是来看你们的,结婚……那得是来年的事了,不着急。” 罗建淼安静地滑动轮椅,进了里间的小厨房,把空间留给她们姐妹说话。 “生意……还好吗?”立冬环顾着店里那些做工精致的家具,轻声问。 王秀娟叹了口气,在她旁边的木凳上坐下,“还行吧,勉强糊口,一个月能卖出去两三套,多了也不行。我爹那边……你也知道,他身体就那样,做不了太多。” “大爷的身体,还是老样子?” “嗯,”王秀娟的声音低了下去,下意识地又握住了立冬的手,像是要汲取一点力量,“老哮喘了,天气一凉就喘不上气。木匠活又是拉锯又是刨料的,哪样不是重活?一用力气就更厉害……” 立冬见过太多哮喘病了,气喘的如周拉风箱,大大地影响生活质量,人遭老鼻子罪了。 王秀娟顿了顿,语气里满是无奈和心疼,“我爹要不是为了我们这摊子,为了建淼后续的治疗费,他这把年纪,零打碎敲接点小活儿,怎么也够他和我娘嚼用了,何至于这么拼命。” 这话是实情。 王木匠手艺在芙蓉镇一带是出了名的好,但慢工出细活,加上身体拖累,产能实在有限。 那些等着急用家具的人家,等不起,往往就转向了别家。 “那……姐夫这边,”立冬朝厨房方向看了一眼,声音压得很低,“单位那边,就没有一点补偿吗?” “补偿?”王秀娟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弧度,“当时是给了点慰问金,象征性的。后续的治疗费,大部分都是我们自己掏的。现在工作也没了,等于……等于一切从头再来,比当初还不如。” 立冬心里一阵发堵,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攥住。 罗建淼多好一个人啊,热心肠,见义勇为,弄成如今这样;王秀娟不离不弃,用柔弱的肩膀硬扛起一个家。 明明是很好的两个人,可为什么,好人偏偏就没有好报呢? 她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姐,姐夫这事,应该可以去申请见义勇为奖啊!有了这个名头,好歹有些补助,也能宽裕点。” 王秀娟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她松开立冬的手,双手无力地交握在膝上,指节有些发白。 “别提了,被救的那家人……从头到尾就没露过面。我们去问过,去找过,人家……人家甚至不承认他们家孩子是被建淼救的。” 王秀娟抬起头,眼睛里是种近乎麻木的平静,那平静之下,却藏着深不见底的悲凉。 “这也太不地道了吧?是要他们的证明,好去申请荣誉,又不用他们做什么,为什么不同意呀?” 她实在想不通。 在她看来,若是有人救了她的妹妹或是至亲,那不仅是救了一条性命,更是挽救了一个濒临破碎的家庭。对这样的恩人,当菩萨供起来日日感激都不为过,怎么能翻脸不认,甚至避如蛇蝎呢? 王秀娟看着立冬因气愤的脸,反而扯出一个无奈的笑容,反过来安慰她,“那家人的心思,我后来也琢磨明白了。他们是怕,怕我男人这伤是个无底洞,怕我们借此赖上他家,以后没完没了地要钱要物。” 世态炎凉,人心不古。 “人和人,不一样的。有的人心里装着情义,有的人眼里只有自己。别人家天塌下来的大事,在他那儿,可能还不如自家鸡毛蒜皮的小事重要。” “那……姐夫除了吃药,还要去医院接受治疗吗?” 王秀娟为了维护男人的自尊心,小声说:“要的,要去做按摩,还要……” 罗建淼每隔三个星期就要去一趟医院换导尿管。 一个女人上下楼可不容易。 “他现在瘦多了,我背的动,有时候我公爹也帮忙。” 有一次还遇见三粮了,三粮帮着背上楼,又等结束再背下楼。 她拒绝过,可三粮不说话,就在那里等着,总不能死乞白列地干仗吧。 她和三粮没有什么大矛盾,不就是说亲不成吗?要是因为这点事翻脸,那就太小题大做了。 立冬今天过来,是想买一张小桌子的。之前吃饭都在院里一张小石凳上将就,如今天要冷了,实在坐不住了。 王秀娟敛起情绪,强打起精神,领着立冬在店里转悠,帮她挑选。 立冬看中一张样式简单朴素的方桌,王秀娟却觉得用料单薄,执意给她推荐另一张做工更扎实、桌面更厚实的。 “简单点的能用就行,不要太好的。”立冬摸着那厚实的桌面,有些过意不去。 “听我的,这张好,耐用。冬天木头脆,料子薄了容易开裂。”王秀娟不由分说,又指着桌角一处的榫卯结构,“你看这里,是我爹的独门手艺,特别牢靠。” 最终拗不过王秀娟,立冬定下了那张厚实桌子。结账时,王秀娟只肯收一个成本价,任凭立冬怎么说都要往里添钱,她就是不肯多要。 “拿着吧,你能常来走动,比什么都强。”王秀娟把立冬送到店门口,寒风卷着她的发丝,她裹紧了身上那件半旧不新的棉袄,一再叮嘱,“有空就过来坐坐,说说话,我挺闷的。” 接触最多的人是罗建淼,可罗建淼自从受伤之后改变太多了…… 第182章 商定婚事 立冬提着那张沉甸甸的桌子,心里更沉。她点点头,喉咙有些发哽,“好,有时间我就来,你们俩……也要好好的。” 回去的路上,北风刮在脸上,还挺疼的。 立冬的心情低落到了谷底。 都说好人有好报,可王秀娟和罗建淼,这两个顶好的人,他们的“好报”究竟在哪里?这世道,怎么偏偏对善良的人如此苛刻? 这口闷气堵在心口,不吐不快。 再后来跟秦荷花见面时,立冬忍不住就把王秀娟夫妇这桩揪心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咱也干不了多大的事,能帮点就帮点,等你结婚做家具了,就去他家做。” 秦荷花最实在(最后食言了,王木匠的身体也不行)。 选了个好日子,裴铮开着朋友的125P,拉着奶奶、父亲和立冬,一行人热热闹闹地回了杏坊村,直奔结婚的主题。 虽是自由恋爱,规矩还得有。裴怀远特意请动了自己退休的老搭档,给两个孩子当介绍人,全了礼数。 裴家没有架子,没有高高在上,六百元彩礼当场过礼,还许了“三大件”——彩电、冰箱、洗衣机,都是当时最时兴的紧俏货。 要不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嘛,亲家也是,三观不合,真成不了亲戚。 乔家也极是豁达,“孩子们幸福最要紧,这些形式上的东西,量力而行就好。” 私底下,裴奶奶还是塞给立冬一沓现金。 立冬推拒,“奶奶,您这是干什么?” “这是我和裴铮他爸商议好的,给你的彩礼。” “彩礼不是给过了吗?” “……那是当着外人的面,”裴奶奶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亲昵,“那六百块和三大件,是走给亲戚朋友、街坊四邻看的规矩。咱们裴家娶媳妇,场面上的事,不能让你娘家落了闲话。” 裴奶奶坚持地将那沓用红纸裹好的现金按在立冬手里,不让她推回来。 “规矩是规矩,心意是心意。”奶奶看着立冬,眼角的皱纹里漾满了慈爱,“这份是奶奶和你公公,单独补给你的。咱们家不兴那些虚头巴脑的,就认一个实心实意。你是个好孩子,懂事、明理,裴铮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也是我们老裴家的福气。” 立冬感觉手里那沓钱沉甸甸的,她不图钱,但能感觉到裴家对她的重视,心里很感动,“奶奶,我……我和裴铮是真心想过日子的,不在乎这些。” “傻孩子,正因为你们是真心过日子,奶奶才更要给。”裴奶奶轻轻拍着她的手背,话语朴实,“这钱啊,你自个儿收着,当私房钱也好,贴补你们的小家也罢,随你心意。女人家手里有点实在的,心里才不慌。以后在裴铮面前,腰杆也能挺得更直些,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啊?” 立冬明白了,这不仅仅是钱,是奶奶把她当自家人的维护,是一位长辈对晚辈的疼惜与祝福。 她不再推辞,将钱收起来了,“嗯,奶奶,我懂了,谢谢您!” “谢什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裴奶奶这才满意地笑了,朝屋里扬了扬声音,“裴铮!你个傻小子别躲着了,快出来陪你媳妇说说话!这榆木疙瘩,一点眼力劲儿都没有……” 立冬顺着奶奶的目光望去,只见裴铮从门廊的阴影里笑着走出来,显然刚才的话他都听见了。他走到立冬身边,自然地揽住她的肩膀,对奶奶说:“我这不是怕打扰您传授持家之道嘛。” 他低头看向立冬,眼神温柔,轻声说:“奶奶给的,你就安心收着。这是咱们家的传统,我妈当年也有一份。” 立冬抬头看着他,再看看身边笑容满面的奶奶,心里最后一点不安也烟消云散了。 结婚日期也定下来了,正月十八这天,是个好日子,适合结婚。 麦穗几个中午就在厨房吃的饭,吃完饭又一起去上学。 快嘴李嫂是村里出了名的长舌妇,谁家有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的耳朵,还得添油加醋过一遍嘴巴,没少在背后搬弄是非。 上次被麦穗怼过,还不长记性。 “麦穗麦粒啊,听说你三姐要结婚了?” 麦穗点头,“是啊,嫂子还想问什么?” “你这丫头,嫂子没有坏心眼,就是看着你那个姐夫腿脚不好,你爹娘怎么同意的?是不是图人家钱呀?” 麦穗睁大眼睛,故作天真,“李嫂,您怎么总想着别人家是图钱呢?哦——是不是因为您当年就是图李哥的钱才嫁过来的呀?那我姐夫可比李哥强多了,他至少还有文化呢!” “还有,李嫂,您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我姐夫是为保护人民生命安全受伤的,是光荣的。您在这儿讽刺他,是想站在人民的对立面?你是对我们的政府和jc不满吗?走,咱这就找支书说道说道,看是不是这个理?” 李嫂子跳出去一米多远,“麦穗,都是乡里乡亲的,你不许给我乱扣帽子,你好好听听,我也没说什么呀?” “我就听见你嘲讽我三姐夫了,三姐夫是因公受伤,我三姐嫁给他是光荣的,你还说我们是图钱……” 李嫂子本来以为三个丫头片子加起来还没有她岁数大呢,嘴皮子肯定没有她溜,没想到麦穗这丫头不按常理出牌,字字句句都往“大是大非”上引,这顶帽子她可戴不动。 李嫂子又急又慌,双手连连摆动,对麦穗扣过来的罪名唯恐避之不及,“哎哟,麦穗我的小祖宗,你可不敢这么胡说八道!” “我、我那就是随口一问,关心则乱嘛!谁不知道你三姐夫是英雄?咱们老百姓都敬着他们呢。我哪有那个胆子……去、去蛐蛐啥?我那就是嘴快,没过脑子!麦穗丫头,你、你可别揪着不放……” 李嫂子刚才打听八卦、显摆自己消息灵通的优越感,此刻早没有了。 她算是领教了,乔家这几个姑娘,尤其是这个麦穗,看着不声不响,惹急了是真敢往上捅啊!这要是真被拉到支书面前,她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麦穗看着她这副狼狈样子,心里既解气又觉得有些好笑,但她脸上依旧绷着,只是冷哼一声,“李嫂,话可是您自己说的,说了就得认。以后啊,关心可以,但没过脑子的话,还是少说为妙,免得惹祸上身。” 李嫂子松了口气,“是是是,你说得对!嫂子以后一定注意,那什么……我家灶上还炖着东西,我先回了!” 说完,李嫂子几乎是脚不沾地,扭身就走,越走越快,后来成小跑了。 看着李嫂子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一直没作声的麦粒这才凑到姐姐身边,小声崇拜地说:“姐,你真厉害!看她以后还敢不敢乱嚼舌根。” “她改不了的,等着吧。” 第183章 两个冤家 麦穗轻轻吐了口气,低声对妹妹说:“对付这种人,讲道理没用,就得让她知道怕。咱们自己行得正坐得端,谁来说闲话也不怕。” 经此一役,快嘴李嫂在麦家姑娘面前,算是栽了个大跟头。 麦穗会隔三差五去市场,现在不卖盆花了,绍慧一个人也忙的过来,麦穗就是跟着去送货,多接触人才能多打探消息。 今年种的稻子很收成,因为是自家种的,市场上老有人来找。 陈晓艳前些日子就打听,刚扒出来她就来买了,一下子要了五十斤。 “晓艳,要这么多吗?” 陈晓燕笑着说:“不多,给我爸妈送二十斤,我也喜欢吃米饭。” 秦荷花算了价钱,把零头抹去了。 “五十斤,你能搬动吗?要不我帮你送过去?” 陈晓艳也没客气,“好呀,我一个人是有点难,两个人要轻松一些。” 秦荷花和绍慧说了一声,让她看着点铺子。 陈晓艳也邀请了麦穗。 “麦穗,去跟双双玩会儿,她一个人太闷了,也没有什么朋友。” 麦穗不是个特别记仇的人,她和小屁孩周双双这都多久之前的事了。 “好啊,陈阿姨。” 秦荷花干惯了农活,两个人抬着走起路来不方便,索性她一个人背了。 “哎哎,嫂子,这怎么好意思呢?” “咱俩谁跟谁呀?别看你年轻,力气未必有我大,我们都是摔打出来的,背的动。” 陈晓艳就不争执了,走在前面给她们带路。 所幸市场离纺织厂家属院不远,很快就到了。 陈晓艳现在住的地方是嫂子娘家的,老两口去儿子家住了,这里就空了下来。 “双双,麦穗和你大娘来了,快开门。” 周双双磨磨蹭蹭来开门。 “叫人啊。”陈晓艳捅了捅女儿。 “大……娘。”周双双别扭地叫了一声。 “还有麦穗姐姐呢?” 陈晓艳这般提醒,周双双也没喊,转身回房间了。 陈晓艳尴尬的笑了笑,“这孩子,越来越没有礼貌了。” 秦荷花还能说什么? “还小呐,小孩子脾气。” “麦穗和她同岁,你看麦穗多懂事。” “也不懂事,我有时候气的脑仁疼。” 对于老娘为了安慰陈晓艳,不惜“妖魔化”自己的行为,麦穗大度地没去揭穿她。 秦荷花和陈晓艳在厨房里放米,客气地寒暄着。 麦穗站在小小的客厅中央,打量着四周。 陈家的房子只有两大间,隔成三个大小不一的房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墙上还贴着几张褪色的奖状,窗台养着几盆蔫头耷脑的指甲花,书架上放着一几本书,页角卷得厉害。 麦穗敲了敲里屋的门,“双双,我可要进来了。” 见没人应答,她推开门。书桌后,周双双抬起眼睛,像只受惊的小动物,警惕地望着她。 “我没让你进来。”周双双的声音闷闷的,“出去。” 麦穗抱着胳膊肘靠在门框上,“是晓艳阿姨请我来的。要赶人也得她来赶,你说了不算。” 周双双的腮帮子一下子鼓了起来,像只生气的小青蛙。 麦穗走近两步,弯下腰平视着她:“以前你带着你那帮小狗腿可没少欺负我们。现在呢?是我们不计前嫌给你妈报信,你才没被你后妈卖掉。小白眼狼,我说得不对吗?” “你才是白眼狼!”周双双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圆圆的。 “那你说,我刚才说的哪句不是真的?” 周双双的嘴唇动了动,最后不情不愿地小声说:“是真的……我又没说不承认。” “可你现在的样子,就是不承认。”麦穗歪着头,“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子给谁看呢?” 周双双突然把脸埋进臂弯里,声音变得瓮声瓮气的,“因为……因为你们看见过我哭鼻子的样子啊!” 麦穗愣住了。 “我那时候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也脏了,脸上全是眼泪和鼻涕……”周双双的声音越来越小,“那么狼狈的样子都被你们看见了,多丢人啊。” 麦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全明白了。 换句话说:你曾经在某人面前趾高气扬,还带着一帮小跟班孤立她。结果某天,你被那些跟班抛弃的狼狈相,偏偏被她撞个正着,最后还是她把你给“捡”回了家…… 麦穗打了个寒颤,不行不行,这剧情太羞耻了,不能再往下想了。 “周双双,你几岁来着?” “八岁啊(实岁),怎么了?” “你现在是个小屁孩,几年前更是小屁孩中的小屁孩。谁会跟个穿开裆裤的小豆丁计较啊?”麦穗摆摆手,“别给自己加戏了,你又不是什么大明星。” 这时,陈晓艳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招呼她们出去。 麦穗指了指门外,“听见没?叫咱们呢。” “你先走。”双双别扭地扭过身子,“我才不要跟你一起出去。” 陈晓艳心里藏着难言的苦涩。 “双双回来后,一直没交到什么朋友,总是独来独往的。嫂子,我特别喜欢你家这几个孩子,个个性格都好。” 这话说得秦荷花心里舒坦。她生了八个,好在没一个长歪的——虽说有一个差点走偏,总算及时拉回来了。 “双双还小,性子腼腆些,长大就好了。” “不是年纪的问题。”陈晓艳摇头,“她以前不这样的。都是跟了她爸和那个后娘之后才……说实在的,我恨透了周叙。双双不是那寡妇亲生的,可她是周叙的亲骨肉啊,你说他干的这叫人事吗?” 秦荷花不好接这话。周叙再不是东西,终究救过小满一命。 陈晓艳执意要留秦荷花母女吃饭,但秦荷花婉拒了,“我侄女一个人在那边,得回去搭把手。” 临走时,陈晓艳往麦穗手里塞了把糖,柔声说:“小七啊,常来找双双玩。你们小时候都吃过你娘的奶,那会儿还在一块儿玩呢。” 双双急得直拽陈晓艳的衣角——别说了,她已经够难为情的了。 麦穗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故意气她似的,答得格外爽快,“好的,阿姨!” 回家的路上,秦荷花轻轻挠了挠麦穗的下巴,“鬼丫头,故意气双双的吧?在人家家里还这么淘气。” “娘,我这哪是气人啊?”麦穗眨眨眼睛,“我这是讲礼貌。” “知道你不会去,就别气双双了,就当个邻居处着,不好不孬。” 麦穗确实没打算和双双玩,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非同类者,终难相容。 刚进入市场,秦荷花母女俩就听见有争吵声,仔细看,好像是她家摊子上出事了…… 第184章 制伏二流子 秦荷花挤进人群,“怎么了绍慧?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只见一个穿着军装的男人,正攥着一个流里流气男人的手腕。军装虽已卸去肩章领花,风纪扣却仍一丝不苟地扣紧。 被攥住的人疼得直抽气,连声讨饶,“好、好汉饶命!我不敢了!” 看清那人面容,秦荷花又惊又喜,“绍兴?你回来了?!” 秦绍兴转头冲她笑了笑:“二姑,我退伍了,刚来就看见这人骚扰我妹妹。” 说到后半句,秦绍兴脸色难看。绍慧向来安分守己,竟被这种混账动手动脚。 秦荷花冲到二流子跟前,一把扯过那男人的胳膊,二话不说就是两脚,踹得他嗷嗷直叫,“小王八羔子!前两年严打,你干的那些脏事儿枪毙都够格!风头过了,又从这阴沟里钻出来现眼了?” 那男人抱着肚子,脸皱成一团:“姐,我错了!真知道错了!我也没干啥呀……她没对象,我也没对象,不就、不就想着和妹妹处处对象嘛,兴许能成呢……” 他故意扯着嗓子,想让围过来看热闹的人都听见,好给自己找个台阶。 这话像火星子蹦进了油锅。 “呸!你放什么狗臭屁!”秦荷花气得声音都劈了,指着他的鼻子骂,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身烂皮!偷鸡摸狗、调戏妇女,局子里几进几出的货色,全街上谁不知道你是个什么玩意儿?就你也配提‘处对象’三个字?连给我家姑娘提鞋,你都嫌你手指头脏!再敢满嘴喷粪,老娘撕了你的嘴!” 周围原本看热闹的街坊邻居,眼神也从不置可否变成了明确的鄙夷,对着那二流子指指点点。 那二流子见势不妙,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上还想嘟囔,却被秦绍兴铁钳一样的手又加了两分力道,顿时痛得冷汗直流,彻底蔫了。 “绍兴、绍慧,你们说,这事儿咋办?”秦荷花把话头递给两个年轻人,但眼神却扫向四周的街坊,意思很明白,得让这混账当众把脸丢尽。 有些话,大人说了显得太咄咄逼人,但从小孩子嘴里蹦出来,就只剩“童言无忌”的直白,谁也不好挑理。 “娘!”麦穗从秦荷花身后探出脑袋,小脸绷得紧紧的,指着那二流子,声音又脆又亮,“送公安!让三姐夫把他抓起来,关进小黑屋,好好教训他!我三姐夫就是专抓坏人的!” 这话像颗小炸弹。 “行,”秦绍兴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立刻沉声应和,手上力道又紧了半分,“听孩子的,送公安。正好,我也跟派出所的同志汇报一下这人的情况。” 那二流子一听,魂都快吓飞了。 公安?这家的三姐夫是公安?!再进去……这可就是今年的“三进宫”了!严打的风虽说过去了,可要是被当典型翻旧账,再加上当街骚扰军属(看那当兵的护着那姑娘的样子,准是!),那还有好果子吃? “别!千万别!”他再也顾不上疼,也顾不上脸面了,带着哭腔连声求饶,身子直往下出溜,“姐!兵哥!小祖宗!我错了!我真知道错了!我保证!我发誓!以后我绕着这条街走,再也不敢惹你们家了!看见秦家人我躲着走!求求你们,高抬贵手,饶我这一回吧!” 他脸色惨白,冷汗涔涔,先前那点无赖劲儿荡然无存,只剩下狼狈了。 秦荷花和秦绍兴对视一眼。 秦绍兴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真送进去,也就是关几天,教育一番,但把这号人逼急了,以后暗地里使坏更麻烦。 今天当街这么一闹,他的脸算是彻底剥下来踩地上了,街坊也都看见了,往后他在这片更难抬头。 震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秦荷花这才嫌恶地松了手,啐了一口,“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滚!别再让我看见你。” 秦绍兴也松开了钳制,但目光如刀,钉在他身上,“记住,你刚才的话,这么多街坊都听着。再有下一次……”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很有威慑力,“我亲自送你进去。” 那二流子如蒙大赦,捂着还在疼的手腕,连滚带爬地挤出人群,头也不敢回地跑了,留下围观的一阵哄笑。 秦荷花这才顾得上看侄子。 “绍兴,快让二姑看看,也高了也魁梧了,就是人黑了。” 绍兴当兵的时候虚岁才十八,吃不饱饭个子都没长全。 “在部队吃的好,都说我长个了。” 绍兴看了麦穗一眼,问道:“这是小雪?” 秦荷花笑了,“小七,快叫人。” 麦穗喊了哥哥,自我介绍,“我不是小雪,我是麦穗。” “麦穗都长这么大了?” 秦荷花,“别忘了你都当六年兵了。” “那倒也是。” 几个人坐下说话。 秦荷花拉着绍慧的手,眉头紧锁,“绍慧,你跟姑说说,那个混账到底怎么回事?怎么惹上的?” 绍慧眼圈还有点红,吸了吸鼻子,低声说:“那个人……叫薛明斗。听旁边摆摊的大婶说,他就不是个正经人,整天游手好闲,吃霸王餐、欺负老实人,还……还爱调戏大姑娘小媳妇。来过市场几回,不知怎的,就盯上我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姑,你也知道,我爸他……虽然人不正干,可模样……是好的。” 绍慧说得有些难为情。 秦泗洪确实生得高大白净,像发好了的白面馒头。 三个孩子里,除了大姐绍云更像母亲,绍慧和哥哥绍兴都随了父亲,生得双眼皮大眼睛,模样很出挑。 大概就是这副长相,招了薛明斗的眼。 “他前几次来,还装模作样问问价钱,我也没多想,就正常招呼。可今天……”绍慧现在想想后怕的很,“他越问越不对劲,开始问我多大了,家里几口人,爹妈干啥的……还嬉皮笑脸问我觉着他这人怎么样,说自己还没对象。最后,他、他直接就问……问我有没有对象。” 绍慧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刻意含糊过去,想低头整理东西避开他。可薛明斗见她躲闪,反而更来劲了,竟嬉皮笑脸地绕进摊子里面,凑得极近,伸手就要来抓她的手腕。 “我往后躲,他还不依不饶,想……想摸我手背,嘴里还不干不净的……”绍慧说到这儿,声音哽咽了,正是这最害怕无助的时候,一只坚实有力的手猛地从旁边伸过来,铁钳般攥住了薛明斗的手腕。 “然后……哥就来了。” 秦绍兴脸色沉静,但紧抿的嘴唇和眼里未散的冷意,显示他仍在压着火气。他拍了拍妹妹的肩膀,“没事了,以后哥在。” 秦荷花听得火冒三丈,“这杀千刀的癞蛤蟆!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货色,也敢来惦记我侄女!绍兴,你今天收拾得好,看他以后还敢不敢!” 第185章 买房 秦荷花问秦绍兴有什么打算,当了好几年的班长了,就算是退伍,就没有点保障吗? 秦绍兴笑着说:“安排我进金矿负责保卫工作,半个月后我就要去报到了。” 秦绍兴参军之后,年年受表彰,当了三年班长,荣获三等功一次,个人素质和业务能力都是佼佼者。 不然也不会被这么重要的企业看上。 “好啊,真好。” 秦荷花真替他高兴,要是没有点能力,就让他那个爹拖累了。 中午,秦荷花先去出租屋做饭。 冬天也没啥菜,秦荷花从市场上买了大骨,还买了豆腐。 炒白菜捞米饭。 秦荷花跟裴铮说着市场上的事。 麦穗跟裴铮玩扑克,人少只能玩对牌。 裴铮一心二用,这把输了。 连他都有点不敢置信,“小七,我输了?” “嗯,输了,姐夫,你不会想赖账吧?”麦穗生怕他不相信,激了裴铮一把。 “只有小孩才赖账。” “我才不赖账。”麦穗声明,“下一把缴一个大王一个炸。” 秦荷花噗嗤一声笑了,“小七,上缴这么多,牌还有法打吗?” “有法子,还有一个小王三个炸。姐夫,开动脑筋,你我都要加油噢。” 上上一把麦穗输了,裴铮看她那小可怜样没要。 麦穗是一定要要的,有了缴货,稳赚不赔。 裴铮摸到大王,就上缴了。 麦穗有点小得瑟,大小王都在她手上。 “伯母,我跟你说个事。”摸牌也没耽误裴铮说事情。 “什么事啊?” “房东邻居要卖房子了,今上午说的,问我能不能卖出去,卖多少钱合适。” 秦荷花走了进来,靠在门框上问道:“怎么突然卖房子呀?” “房东邻居有个发小在广市,听说做生意挺挣钱的,打算去投奔发小了。” 不否认改革开放以后,南方城市发展的机会很多,但也不是遍地是黄金。 房东邻居打算也做点小生意,本金拮据,就想着把房子卖了,凑多点本金。 等以后挣钱了,什么样的房子买不到?没准小洋楼也买上了。 麦穗本来正为一把好牌雀跃,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看向母亲。 她太知道这房子的好了——离学校近,离市场近,离三姐和三姐夫的单位也近,是她们在城里实实在在的“家”。 “娘,咱们买下来吧,房东邻居急着卖,可以多讲价,买下来肯定划算。” 且不说房东邻居夫妇太理想化了,单说这个房子,麦穗就很希望娘买下来。 秦荷花很为难,村里马上就要揭榜承包土地了,最低十亩起,一包就是十年,承包费要一次性交上,可不是个小数目。 眼下正是用钱的时候,立冬转过年就要结婚,处处都是开销。 “又买房又包地……”秦荷花用围裙慢慢擦着手,叹了口气,“这家底非掏空了不可,怕是还得拉饥荒。” “等我和你爹商量商量再说吧。” 但麦穗还是想让姐夫帮着打听一下房子的价格,做到心中有数。 秦绍兴和裴铮一见面就谈的很投机,当初警校和从军同时摆在裴铮面前,要不是视力有点不达标,他也就去当兵了。 裴铮还给秦绍兴留了一个联系方式,有事可以联系他。 “我的要去报到了才能给你。” “不急。” 下午,秦绍兴和秦荷花坐了同一辆车回去的。 “二姑,绍慧都写信告诉我了,没有你们就没有她。” 秦荷花还是很愧疚的,“我们对不起你姐……” “都过去了,二姑,做孽的是我爹。” 他娘都没拦住,最该说对不起的是他们家里的人。 下车后,秦荷花一再叮嘱他,好好管管他爹,不然还会作恶。 兄妹俩还没结婚呢。 “二姑,我记住了。” 回到家,立春饭都做好了。 吃过饭后,秦荷花就把乔树生拉进屋。 乔树生小声说:“你干什么动手动脚的?我可是正经人。” 秦荷花拧了他大腿根一下,“我怎么不正经了?有本事你别娶媳妇生孩子啊,光棍子正经,他想不正经没机会。” 本来就是两口子闹着玩的。 乔树生往椅子上一坐,问道:“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秦荷花就把房东邻居卖房子这件事说了。 “你什么意思呀,想买啊?” “什么叫我想买啊?这不是正跟你商量吗?” “商量?我看你心里早就有谱了。”乔树生掏出烟卷点上,眯眼看着自己媳妇,“说吧,啥价?” 秦荷花挪近一步,压低声音:“老东西,你真当我是贪那房子啊?我是看中它离三小近,松柏他们眼瞅着要上中学,每天早上能多睡半个钟头!再说……” “老三两口子在城里刚站稳,裴铮那孩子是实诚,可咱当爹娘的,总不能在城里连个落脚的门槛都没有,往后孩子们有点啥事,还得借人家的屋檐说话?” 这话戳到了乔树生的心坎上。 他闷头抽了口烟,没吭声。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屋里就剩这点声响。 秦荷花趁热打铁,把账算得啪啪响,“房子要是拿下,咱在城里算扎下根了。地里那十亩,是稳当,可也就图个肚饱。你算算,这些年风调雨顺才几个年头?万一赶上个灾,十年的本都得赔进去!” 乔树生吐出烟圈:“理是这个理,可钱呢?大头都预备着揭榜用,那承包费能拖几天?村里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钱的事,我盘算过。”秦荷花眼里闪过精光,“这一阵子卖药材杂七杂八算在一起,我手上有两千来块,咱先紧着买房。地里的事,我去找支书磨嘴皮子,看能不能先交一半,剩下的分期给。再不济,让老大老二两家先帮衬一把,算咱借的。房子……房东邻居急着去南边,价钱上指定能谈。” 乔树生文化比秦荷花高,没道理秦荷花懂的,他不懂。 “行,那就拉呱拉呱。” 现在立冬在城里,小满将来也会留在县里,当父母的希望所有的孩子都有一个好前程。 秦荷花第二天又去了县里,主要的目的就想让裴铮出面,探探房东邻居的底。 要是价格合适,就订下来。 裴铮从抽屉里拿出一沓钱,放到秦荷花面前,“伯母,这里是两千块钱,立冬拿过来的,让您先用着。” 秦荷花推拒,“我手里有两千来块钱,应该差不多了吧?” 裴铮不好说的太直白,“房子还不知道多少钱,有备无患嘛。” 实际上,这钱是他的,怕丈母娘不收,就谎称是立冬的。 第186章 开个包子铺 裴铮探过房东邻居的口风了,三千四百块钱。 三千块钱,在乔家人的可接受范围之内。 “裴铮,你再跟房东邻居讲讲价,差不多咱就买了。” 裴铮是jc,拿捏人心这方面要比普通人胜一筹,最终降到2950块,秦荷花点头同意了。 手续办的很顺利,一手交钱一手交房。 屋子里面的锅碗瓢盆、家具搬不走,乔家多出了七十块钱买下来了。 钥匙拿到手,星期天,几个孩子全跟着驴车来了。 孩子多就是本钱,装了一车斗,围巾帽子全上阵了,全副武装。 孩子们来主要是打扫卫生,顺便看看房子。 秦荷花和乔树生商量过了,转学的事得等明年,明年开春把房子改造一番,争取孩子都有自己的房间。 现在的任务就是打扫房间,该扫的扫,该擦的擦,没用的就扔掉。 立春很羡慕,弟弟妹妹都能来县上上学了,她和铁柱以后得好好攒钱,争取在县里也买两间房。 她学历低,不能让三个孩子和她一样。 秦荷花是个开明的家长,和女儿虽然在一个院子里住,干活都在一起,但每年还是和立春把账搞的清清楚楚。 她管一大家就很头疼了,可不想连出嫁的女儿一起管。 秦荷花看透了立春的心理。 “要转学的话,连小芳和招娣一起转过来,我和你爹不会不管她俩的。” 这两个孩子和小雪麦穗她们都熟了,见天孟不离焦,焦不离孟的,又是亲外孙女。 “谢谢娘。” 秦荷花拍了拍袖口,打了一个寒颤,“娘嘞,看我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 立春不好意思了,“我不是光说好听的,我是说的真心话,要不是爹和娘,俺娘三个还不知道在过什么样的苦日子。” “以前的事就别提了,好好和铁柱过日子,等有机会也买几间房。” 立春把这话听进去了。 县里的房子真好啊,亮堂、结实,孩子能在好学校读书。 可钱是个问题,在地里刨食得攒到猴年马月去? 五间房子,留一间当厨房,一间老两口住,另外三间要合理分配了,中间得用木板隔开,一分为二,像在老家一样。 孩子们干的热火朝天,还帮着规划,叽叽喳喳的。 现在需要解决的,就是床。 家里有木板,乔树生打算让三粮再做一张小床(原房主留下两张床)。 “不急,有两张床还有大炕,够住了。” 三粮在给立冬做嫁妆,写字台和衣橱还有四把椅子。 透露一下,衣橱是麦穗“设计”,立冬认可,三粮亲自操刀的。 融合进了现代家具最流行的款式,是八十年代没有的。 这边打扫完,秦荷花就把古奶奶家的房子退了,绍慧搬到这边去。 中午,就用这里的大锅灶做饭,立春调的馅,包的是猪肉白菜粉条馅的贴包。 一面金黄的煎包出锅,让人看着都有食欲。 秦荷花笑着说道:“都敞开肚子吃,能吃多少吃多少,只要别撑着就行。” 麦粒一边吃一边夸奖,“娘,真好吃,要是每天都吃一顿就好了。” “先擦擦嘴,油都掉地上了。”秦荷花递给她一张纸,“天天吃,你不腻呀?” “不腻,好东西才不会腻。” “这是你大姐调的馅,爱吃咱就多包,经常包。” 麦穗忙里偷闲说着新鲜事,“……娘,你不知道,我五姐学校门口新开了家包子铺,那队排得老长,大家都说包子又白又香,比国营饭店的还好吃,就是去晚了总买不着。” 寒露佐证,“镇上的包子真的好吃,我还带回去给弟弟妹妹尝过。” 秦荷花半信半疑,“真的那么好吃吗?等哪天也给我带两个,我拿来跟你姐姐包的包子比一比,看看是人家包的好吃,还是你姐姐包的比大厨还强。”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立春正吃着包子,心里猛地一跳。 麦穗见她发愣,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大姐,你蒸的馒头,比那馒头铺的还香,我吃不完的给了我同桌一半,她说从没吃过那么暄乎有嚼劲的馒头。” 立春脸上一热,她不太习惯别人夸奖,“瞎说啥,咱自家蒸的,哪能跟人家卖的比?比不过。” 麦穗急了,“大姐,是真的,你说……咱家馒头能不能也拿去卖?在家里蒸好了,就去市场上卖。咱家不是还有一个柜台嘛,完全可以试试。” “咱不单卖馒头,还能蒸包子卖,菜馅的、肉馅的,保准好卖。还可以去学校门口卖,只要做的好吃,一传十十传百,学生们放学就来买了。” 立春手一抖,差点摔了包子,“卖……卖馒头?我?不成不成,让人笑话。再说,那不得本钱?买面粉、买肉买菜,万一卖不出去……” “大姐!”麦穗拉住她的手,小姑娘的手热乎乎的,“试试嘛,先少做点。我们放学能帮你,小芳和招娣也能搭把手。我算过了,咱家这馒头,一个成本六七分钱卖二毛一个,卖出去能挣一多半,就算一天只卖五十个,一个月下来收入也不错。” 听着麦穗嘴里吐出来的数字,立春听不懂那些加减乘除,只看到麦穗眼里的光,那么亮,那么有劲儿,听着让人提精神。 她想起娘常说的“好好过日子”,想起孩子们羡慕地看着姥姥家新房的眼神,想起自己藏在箱底,攒下来那一小卷一小卷票子…… 立春心里那点火星,被麦穗的话一吹,忽地烧了起来。烫得她心口发慌,又涨得满满的。 立冬很赞成,“大姐,不行就试试呗,就算是卖不出去,咱姊妹多,使劲楦饭,很快就吃完了。” 秦荷花看了立春一眼,“试试也行,卖不出去咱就自己吃,没做生意之前谁也不知道是赚还是折。” 立春低头,看着自己因常年劳作而变的粗糙的双手。这双手,能一天蒸出供一大家子吃三天的馒头,难道还撑不起一个小摊子吗? “那……”立春的声音,有点干,有点颤,又有点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劲,“……那咱,就先试试?” 晓禾“嗷”一声蹦起来,紧紧抱了立春一下,“太好了,娘!以后咱也住在城里了。” 秦荷花帮立春打算,用自己家的麦子,筋道有麦香,买的面粉要差点,价钱上还贵。 还要上山砍柴火,等以后有的赚了,再烧煤。 这么一算,一时半会开不了张。 第187章 没娘的孩子 麦穗到了教室,乔红兰早到了。 “红兰,来的这么早吗?” “嗯,起的早,就来的早了。” 麦穗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包子,用煎饼包着,“红兰,这是我大姐做的包子,给你的。” 红兰怎么好意思要呢? “麦穗,我吃过饭了。” “让你尝尝,不是白尝的,要给意见,要给出客观评价。” 都是乡里乡亲的,麦穗知道红兰家庭条件不好。 父母双亡,只留下兄妹三人(一哥一弟),最大的哥哥辍学了,最小的弟弟还没上学。 父母死后,三个人跟着奶奶生活,去年奶奶也去世了,叔叔不愿意抚养,十三岁的哥哥撑着门户。 十三岁的男孩子,还撑不起门户,地伺弄不好,收成自然不好。 麦穗经常听见红兰的肚子咕咕噜噜的,红兰还辩解说吃了豆子,人总不能天天吃豆子吧,可红兰的肚子天天咕咕噜噜。 麦穗猜的,红兰可能早上没的吃,空着肚子来的。 麦穗给她带个包子,垫一垫。 以前也带过馒头。 乔红兰这才拿起来慢慢咬着,一小口一小口,再慢慢咀嚼。 “怎么样?好吃吗?”麦穗问。 乔红兰点点头,“好吃,你姐做饭真好吃。” “真话?我只听真话。” “真话,不骗你。” 麦穗哧啦哧啦地拿书拿本子,天真的太冷了,得零下七八度,教室里又没有火炉子,全靠自身取暖。 “红兰,中午放学跟我一块,我有话要跟你说。” 乔红兰擦了擦嘴,问道:“有什么话现在就说吧,我听着。” 同学们陆陆续续都来了,麦穗不想让别人听见,“放学的,我要说很多话,一时半会说不完。” “那好吧。” 开始上课了,上课之前要集体跺脚,为了暖和,搞的尘土飞扬。 三年级就开始写作文了,麦穗的第一篇作文是《我的家》。 乔树苗讲述了记叙文的三要件,巴拉巴拉一大堆,接下来可以写了。 三年级的孩子,特别是男孩子,真是调皮捣蛋啊。 身后有个男生的声音,“呸,这是什么味啊?真难闻。” “是谁放了屁了吧?” 偏偏说话的人就在麦穗和乔红兰的身后。 麦穗回头瞪了他们一眼。 “乔麦穗,真不是骗你的,你好好闻闻,是不是你同桌放的?”王云明很小声地说。 乔红兰没有父母照顾,是穿的不太干净,要说有多脏也不至于。 有一点味道。 这些男生,是一点脸面也不给人留。 没有父母,就是容易遭人欺负。 乔红兰的脸腾一下子就红了,“我没有,我没有!” 乔卫兵捂着鼻子,笑嘻嘻地说:“我都闻见了,你吃的啥啊,这么大的味?” 乔红兰百口莫辩,趴在桌子上哭了起来。 麦穗看着趴在桌上无声哭泣的乔红兰,再看向那几个男生脸上毫不掩饰的、得逞的嬉笑,心里彻底明白了。 这不是玩闹,这是赤裸裸的欺凌。 麦穗起身往外走,班长乔卫民把她喊住了,“乔麦穗,不能乱走动。” “我是有事情,向你请假,五分钟就会回来。” 王云明和乔卫兵慌了,“乔麦穗,你是不是去找老师告状?你个告状精,肚子里憋不住一个屁。” 麦穗也不管班长是不是同意,就走了出去。 乔树苗在办公室批改作业,他负责两个班级的所有科目,教学任务挺繁重的。 “老师。” “麦穗同学,你不在教室好好学习,怎么出来了?” “有人欺负乔红兰。” 乔树苗一下子严肃起来了,“咋回事?” 麦穗就把前因后果都说了一遍。 “哦,我知道了,你回去上课吧,我会找他们谈话的。” 麦穗刚回到座位,王云明就用铅笔捅了捅她后背。 麦穗回头,愠怒,“你再扎我一下试试?” 王云明坐直了身子,不屑,“你这么矮,怎么这么凶啊?” “那我解释给你听啊,我对坏蛋凶,我对好人不凶。” “我又没说你。” “说谁也不行,人可以不识数,但不能没道德,不能欺负人。” 乔卫兵小声说:“麦穗,老师要是批评我们,你给我小心点。” “乔卫兵,你这句话,比刚才欺负红兰更严重。你这是在威胁同学,阻止我向老师反映真实情况。按照班规,威胁同学应该怎么处理,需要我再提醒你一次吗?” 麦穗用的是陈述句,而非问句,直接点明了对方行为的性质。 乔卫兵一下子被噎住了,他没想到麦穗会这么冷静,而且直接扣上了“威胁”的帽子。 麦穗说完便端正坐好,不再理会身后的任何小动作,开始写作文。 周围的同学也纷纷收回了目光,教室里出现了一种微妙的气氛。 课间,有几个女生主动走到乔红兰和麦穗旁边,虽然没有多说话,但这是一种无声的支持。 不排斥乔红兰了。 最后一节课,乔树苗把王云明和乔卫兵分别喊了出去。 肯定是挨批评了,两个人脸色都不好看,麦穗不用回头,都觉得后背插了两把刀子。 中午放学,麦穗和乔红兰一起。 “麦穗,谢谢你为我出头。”乔红兰说了谢谢,还不忘给自己辩白两句,今天的事好丢脸,“我,我没放屁,都是他们乱说的。” “我和你同桌,我知道,你不用觉得丢脸。就算是真放了,也没有什么,屁是人身之气,岂有不放之理?错的是他们。” “嗯,你说的有道理……但是我真没放。”乔红兰还在纠结。 “这件事咱不说了,就是那两个男同学故意的。” 麦粒和晓禾呼哧呼哧追了上来。 “七姐,你为什么不等我俩?” “就是,小姨,你叛变啦?” 两个人开始声讨了。 乔红兰就跟麦穗分开了。 “七姐,你跟她说啥?” “没说啥。”麦穗一副大姐姐样子,“你俩有没有好好听课?” “有。” “有。” 麦穗才不信她俩,好好听课成绩不会那么差。 三粮还在家里做家具,晌午暖和,他就搬到了院子里。 “小七,看看效果,和你画的一样不?” 衣橱已有雏形了,里面的格子设计的很不错,符合预期。 “三哥。”麦穗给他竖了个大拇指,“厉害。” 三粮给古秀兰做了三台嫁妆,古家也很满意。 三大娘说道:“三粮的手艺越来越好了,衣橱的样式也洋气,等俺家老三娶媳妇,也找你做。” 三粮不能当真,也不能完全不当真。 “好啊,只要看的上,我就能做出来。” 三大娘清了清嗓子,小声问:“三粮,我给你说个媳妇,你愿意不?” 第188章 打听 这话问的,说媳妇只有合不合适,哪有不愿意要媳妇的? 三粮,“只要合适,哪有不愿意的?” 麦穗是个小八卦,还在一边支棱着耳朵听呢。 “三大娘,你什么亲戚家的闺女啊?” 三粮摸了摸她的头,“小七,这些不是一个小孩该管的,去吃饭去。” 麦穗不依了,“三哥,我听听总可以吧?我想知道我未来的三嫂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三大娘有媒婆特质,已经说了好几门亲了,要么是把村里的好姑娘说给她亲戚家的儿子,要么是把她亲戚家的女儿说给村里的好小伙。 里里外外都是以她亲戚为主,诠释了什么叫肥水不流外人田。 “我妹妹家的外甥,今年二十三了,长的很好看,胖乎乎的好生养,人踏实本分,不多言多语的,是把过日子的好手……” 胖乎乎的……本分……不多言多语,这些词串在一起,麦穗怎么感觉那么别扭呢? “三哥,我要去吃饭了。” “好,去吧。” 三大娘松了一口气,乔家老七就像个妖精似的,明明才九岁,却啥事都懂,让她好有压力。 “三粮,你看……” 三粮岁数早到了,他不会好赖不识。 “婶子,你侄女是哪个村子的,叫什么,我好去打听打听。” 三大娘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淡了,“三粮,你是什么意思啊?信不着你婶子呀?” 三粮手里的活没停,“婶子说差了,你把你亲戚家的孩子说给我,我总要知道她姓甚名谁。就算是我亲娘介绍的,我也会问呀,我又不是傻子,随便塞个人我就要,又不是旧社会。” 三大娘这才期期艾艾说出了一个名字。 秦荷花站在灶屋门口喊道:“三粮,吃饭了。三嫂,你家老三好像也回来了,你吃了饭再聊。” 要不是三大娘打岔了,三粮这会应该回家了。 “婶子,我回家吃。” 秦荷花嗔怪,“我不在家就罢了,我在家是多双筷子多只碗的事。让你吃你就吃,二叔家是外人吗?” 三粮就洗洗手吃饭,三大粮总不能跟着进屋,只能不甘心地走了。 秦荷花笑道:“三粮,她给你介绍对象啊?这人靠得住吗?她说的那几门亲都没成,村里哪个好后生没让她看上?” 不过,秦荷花不是阻挠婚事的,三粮不小了,也该成个家了。 “三粮,好好打听打听,咱是看人家姑娘好不好,和什么样的媒人没关系。” 三粮点头,“我已经问过人家叫什么名字了,回头再打听打听。” 秦荷花做的豆腐卷,一个个都是虎背熊腰的,碗里只能放一个。 人多做的就多,要想效率快,就得大大大。 “快吃吧。” 秦荷花就做了两个相对小的,那是给金玉的。 大的他干不动。 麦穗筷子抵着腮帮子,“三哥,三大娘的亲戚没准大姐夫也认识,不妨先问问他?” 秦荷花都想揍麦穗屁股一下,又不是别人没长嘴,为啥非要问铁柱啊? 铁柱老实巴交,别和这些破人破事沾边。 “麦穗,赶紧吃,吃了去上学。” 麦穗吐了吐舌头,“噢,娘,我同桌红兰在学校又受欺负了,我想帮帮她。” 秦荷花没有耐心了,“你都得大人护着,怎么帮?各人有各人的命,赶紧吃你的饭。” 帮也要量力而行,红兰家是个什么情况?有亲叔亲婶子,他们都不帮,别人怎么插手? 麦穗就不跟娘争辩了,乖乖吃饭。 秦荷花一个劲催三粮快吃多吃,“二叔这里你不是外人,缺了肚子可没力气。” 吃完饭就有点热,麦穗把棉袄脱了,换了棉坎肩穿。 “小七,别冻感冒了,把棉袄穿上。” “娘,不冷。” 秦荷花还是把棉坎肩扒了下来,给她穿上了棉袄。 “还是娘对我好。” 秦荷花紧了紧袄上的盘扣,“才知道啊?没有娘你们几个得成小要饭的。” 麦穗话头一转,“红兰没有娘,就成了小要饭的了。” 秦荷花沉默了,过了半晌才问道:“咱的能力也有限,又不是大老板,怎么帮?再说她叔叔婶婶都不管,咱要是帮了,不会扎他们的眼?” “娘,不用怎么帮,咱量力,我想让她跟着二姐学刺绣,二姐那里不是有加工点吗?” 这种帮秦荷花能接受,不扎眼,也能帮衬一二贴补家用。 “她愿意学就学去,多大点事。” 课间,麦穗就跟红兰讲了。 红兰已经十岁了,马上就十一了,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她愿意学。 就怕自己太笨,学不会。 “哪有笨的?除非是傻,一天学不会两天,两天学不会三天,只要想学就没有学不会的。” 麦穗跟她说好了,等星期天就带她去。 —— 麦穗和二婶说的话,三粮到底放在了心上。 但他没直接去打听,而是回了自己家,把三大娘提亲时说的话,还有二婶的担心,一五一十跟爹娘说了。 乔树山吧嗒着旱烟,皱着眉没吭声。叶秀莲听完,手里的鞋底子也纳得慢了。 “三大娘这人……”叶秀莲叹了口气,“是热心,可这热心肠总往她自家亲戚那边偏。先前说的那几个,细琢磨,要么是姑娘家有点不足想瞒着,要么是男方家里担子重想找个能扛事的。这回轮到咱家了。” 三粮说道:“娘,麦穗是小孩子说话,未必准,可我心里不踏实。三大娘光捡好听的说,那姑娘到底啥情况,咱不能只听她一张嘴。” 叶秀莲放下针线,拍了拍衣襟,“是这个理儿,娶媳妇是顶要紧的事,模样家境都是其次,首要的是人清白、心正、别懒、身子没大毛病。要是脑子不灵光,说话不利索,这可不是小事,关系到一辈子。” 她看了看闷头抽烟的老伴,“他爹,你看呢?” 乔树生磕了磕烟灰,“咱家不图占便宜,可也不能让人蒙着娶个不称心的。你娘家不是有个表妹嫁到河西那边?离赵家沟不远吧?你走一趟,悄悄打听打听,比问那些半生不熟的人强。旁敲侧击,别直接上门,免得坏了人家姑娘名声,万一不成,也留个余地。” 叶秀莲点点头,“行,我明儿个就去一趟。就说去瞧瞧我表妹,顺道串个门子。” 第二天,叶秀莲把家里收拾好了,拎了一个篮子,也没放什么东西,上面蒙着一块包袱,说是去看表妹,实际就是做做样子,转一圈再回来。 其实她表妹家离赵家沟还有七八里地,一路上走的不紧不慢,晌午前赶到了赵家沟。 第189章 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叶秀莲没进村,先在村口河边,跟几个洗衣服的妇女搭上了话。 这个时候没有五花八门的骗子,人心淳朴,也就少了一些防备。 妇女们见她面生,但说话和气,又是打听附近有没有好篾匠想编个新篮子,便也热络地聊起来。 聊着聊着,叶秀莲便似不经意地问:“听说你们村有个赵庆江?” 一个圆脸妇人接口,“有啊,咋了?” “哦,没啥,有门远亲跟他家沾点边,顺口问问。他家……光景还行?” 另一个瘦些的妇人快嘴道:“就那样吧,老两口身子骨都不太硬朗,地里的活主要靠儿子。” “我记得他还有个大闺女来着。” “大闺女……唉,可惜了。” 叶秀莲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大闺女咋了?我以前听亲戚说过,好像是出了什么事?” 圆脸妇人压低声音,“是啊,小时候一场大病,烧了几天几夜,命是捡回来了,可这里……”她指了指脑袋,“不太灵光了,耳朵也背。人是真老实,不惹事,也勤快,就是……唉,二十好几了,还没说上婆家,她爹娘愁得不行。” 叶秀莲直骂那个三大娘,是个什么东西啊?三粮是缺鼻子少眼了,给介绍一个这样的。 瘦点的妇女补充,“以前也有人给说过媒,都是嫌她不灵光。也说不到好人家,要么是家里穷,要么是人长的丑,再就是有残疾的。” 叶秀莲更来气了,三大娘觉得三粮是属于哪一种? 真是气人。 “有个妇女前阵子好像还来问过,不知道是不是又给她说哪去了。那闺女,你说傻吧,也知道疼爹娘,喂鸡做饭都能干,就是脑子转得慢,跟她说个事儿,得比划半天。要找个厚道人家,肯耐心待她的才行,不然嫁过去也是受罪。” 叶秀莲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情况比她们想的还要严重些。 她谢过几位妇女,借口还要赶路,匆匆离开了。 回到家,乔树山和三粮都在灶屋等着。 “三粮,你怎么回的这么早?” “天冷,我就早回来了,娘,先喝口水。” 叶秀莲把篮子放下,喝了口水,面色凝重地把打听来的话说了。 “……脑子烧得不灵光,反应慢,得人教人看着。人是老实勤快,也知道孝顺,可这……这以后过日子,里里外外,沟通都费劲,更别说操持家事、教养孩子了。三粮,娘是想给你找媳妇,可这担子……太重了。” 乔树山听完,旱烟抽得更凶了,半晌道:“媒人这是糊弄咱!只说‘不多言多语’,这哪是不多言多语?这是脑子不灵光,傻子一个……唉!” 三粮沉默着,娘说的对,那不是简单的“沟通不便”,那是需要极大耐心和包容去面对的。 他自问,自己接受不了。 “爹,娘,”三粮抬起头,声音有些干涩,“这门亲,算了吧。不是嫌弃人家姑娘,是……咱得认清自己能不能担得起。担不起,硬娶回来,是害了人家,也拖累了自家。” 叶秀莲看着儿子,既心疼又欣慰。心疼的是儿子到了年纪,说亲却遇到这么档子事,婚姻不顺; 欣慰的是儿子懂事,不冒进,肯为长远考虑。 “行,娘明白了,三大娘那边,娘去回绝。就说咱家现在光景还不算好,想再攒攒,暂时不谈了。给她留个面子,也省得她出去乱说,坏了人家姑娘的名声,也坏了咱家名声。”叶秀莲道。 三粮点点头,心里有些闷,也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为那个陌生人。 这件事,叶秀莲没跟秦荷花细说,只道打听过了,觉得不合适。 秦荷花是多明白的人,一听这话音,就知道里头有隐情,也不再追问,只是私下嘱咐麦穗别再瞎打听三粮的亲事。 麦穗眨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娘,我就说三大娘不靠谱,她肯定没给我三哥说个好人。” 秦荷花戳了戳她额头,“就你明白,以后大人的事你少打听,太精了别吓着人家。” 麦穗不满意了,“我又不是妖精,怎么就吓着别人了?娘,你要给我道歉。” “不道,我是你娘。” 秦荷花转身去干别的了。 三大娘还在秦荷花面前说大房的不是,这次没当成媒人,是有怨气的。 秦荷花听她巴拉巴拉一大堆,就有点不耐烦了。 “三嫂,你不地道啊,要是女方真这么好,你家老三也这么大了,怎么不让他娶?” 三大娘红了脸,争辩道:“那是我亲外甥,怎么能行呢?” “怎么不行?表哥表妹天生一对,表姐和表弟也一样。” “国家不让。” “你这会听国家的了?国家还说了婚姻自由,你外甥到底好不好,不是纸里包着的东西,别人有眼会看,有耳朵会听,不是你能说了算的。” 三大娘被秦荷花几句话噎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半天才嗫嚅道:“荷花,你这话说的……我、我这不是为三粮好么?那孩子虽有点小毛病,可心是好的……” “三嫂,”秦荷花打断她,手里剥着豆子,语气不紧不慢,“心好的人多了去了,咱村哪个姑娘心不好?可结亲不是光看心好就成。三粮是老实孩子,你拿‘老实本分’、‘不多言多语’这样的话来搪塞,真当别人都是傻子,听不出里头的门道?你瞒着那姑娘的病根不提,就是没安好心。要是真成了,三粮一辈子担着,你心里能安生?” 三大娘被戳中心事,恼羞成怒,声音也尖了起来:“我好心好意牵线搭桥,倒成了我的不是了?行行行,以后你们老乔家的事,我再也不管了!” 说着就要往外走。 秦荷花也没留她,只对着她的背影说:“三嫂,牵线搭桥是积德的事,可要是心歪了,线牵得再牢,桥搭得再漂亮,也禁不住风吹雨打。你自己掂量吧。” 三大娘脚步顿了顿,到底没回头,气冲冲地走了。 麦穗从门后探出脑袋,冲她娘竖起大拇指,“娘,你说得真好!” 秦荷花瞪她一眼,“又偷听!作业写完了?” 麦穗吐吐舌头,缩了回去,心里却像三伏天喝了井水一样畅快。她趴在窗台上,看着三大娘远去的背影,小声嘀咕,“哼,就知道你没安好心。” 这件事过后,三大娘消停了一阵子,见了秦荷花和叶秀莲也有些不自在,绕着走。 村里也有些风言风语,不知怎的,赵家沟那姑娘的真实情况慢慢传开了,大家对三大娘的做派也多了几分议论。 三大娘再想给人说媒,人家总要掂量掂量,先自己去打听一番,让她很是没趣。 三粮呢,经过这事,似乎更沉静了些。他干活越发卖力,话却更少了。 叶秀莲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私下跟老伴商量,“他爹,三粮年纪不小了,总不能因为这一回就灰了心。咱得托个真正靠谱的人,再给他寻摸个媳妇。” 乔树山点头,“是得再张罗,不过这回,咱自己得多上心,宁可慢点,也要看准了。” 第190章 揭榜 百呼千唤的土地承包终于开始揭榜了。 支书为了多收钱,制定了底价,然后多人参与,价高者得。 这么一来,承包费就是个未知数了。 乔树生刚开始准备了一千块,看这架式不一定够,立春又拿出了五百。 要真是花一千五,乔树生觉得不值。 麦穗觉得值,十亩苗圃一年都不止这个数。 “爹,你就大胆揭。” 听说,周叙也卯着劲呢,麦穗担心他会故意和乔树生对着干,双方都捞不到好处。 要是和别人一样,协商好不挑同一个地块,你一块我一块,都不多花钱,能让支书的“阴谋”落空了。 但周叙……麦穗对他不抱希望。 麦穗很想到现场去看一看,但不能请假,还有三年级的破书要念。 麦穗她们下午放学回来,就看见乔树生心情很好,酒都热上了。 面前的桌子上,秦荷花炒了一盘鸡蛋,另一个盘子里是一棵大葱和大酱。 一看就知道今天的事很顺利。 “爹,地承包到了吗?在东山西山?” 乔树生乐呵呵地说:“东山,离咱苗圃不远。” 东山不错,土头好,是杏坊村的第二个粮囤。 麦穗放下书包,凑到爹面前问:“爹,那个周叙没和你争?” “他看我不顺眼,怎么可能不争?我用了你的法子,咱争到了。” 麦穗用的什么法子呢? 声东击西的法子。 进入会场,乔树生就是一副局促不安的样子,交承包费(多退少补)的时候,也是很慎重,很紧张的样子。 叫地块是先薄后良田这样子叫的。 前面乔树生都没参与,看戏。 直到叫到西山那块,乔树生跟了,五块十块的加,跟到最后只有周叙在跟了。 乔树生给别人的感觉,就是这块地他看中了,非争不可。 场上就是他和周叙在比,又叫了两轮价,乔树生犹豫了。 有人就撺掇着乔树生继续跟,都到这个地步,拿不下会后悔的。 麦穗眼睛一亮,搬个小板凳坐到爹旁边:“爹,快说说,后来呢?周叙把西山那块拿下了?” 乔树生抿了一口小酒,脸上带着畅快的笑意:“可不就拿下了?他喊出最后一个价,价格已经很高了。我装模作样地放弃了。你都没看见周叙那表情,明明多花了不少钱才拿下西山,脸上还得硬撑着得意,嘴角都在抽抽。” 秦荷花端着一盘刚拌好的黄瓜过来,也笑了,“就你会演,那后来东山叫价呢?” “轮到东山那块好地,一开始跟的人还不少。可我前面演得真啊,一副把所有劲头都用在西山、结果还没争到的窝囊样,手里好像没剩下多少钱了。” “周叙可能觉得已经拿下一块不错的地,资金不多了,后来就不跟了。其中一家慢慢加到一定程度,也不再加了,以为到手了。” 麦穗迫不及待,“然后爹你就出手了?” “嗯,”乔树生点点头,眼里闪着光,“等到叫价停了,场上有点冷清的时候,我突然举了手,高出二十块钱的数。主事的都愣了一下,问我是不是确定。我就站起来说确定确定,东山这块离家近,方便,砸锅卖铁也想试试。” “别人觉得我是硬着头皮上,可能也就这点能力了。其他几家互相看看,大概觉得这价也差不多了,再加上种地不划算,也都没动静了。就这么着,东山那块地,没费太大劲,就落到咱手里了,价格比预计的还低一点。” 种地不划算,但种苗圃不一样,肯定赚。 “太好了!”麦穗高兴地拍手,“爹你真厉害,周叙这回可吃了个闷亏,还以为自己赢了呢!” 秦荷花也舒心地笑了,给丈夫夹了一筷子鸡蛋,“总算顺了口气,不过她爹,周叙那人记仇,这回他反应过来是着了道,怕是更要跟咱家过不去了。” 乔树生收起笑容,正色道:“我知道,但地是公开公正承包来的,他挑不出理。以后地里干活多留个心眼就是了。咱不惹事,也不怕事。” 麦穗咬着筷子头,若有所思:“爹,周叙家是不是也种果树?他抢西山那块地,是不是也想弄苗圃或者果园?” “可能吧,”乔树生想了想,“西山土头也不错,就是离水源远点,打理起来费劲些。他愿意多花钱拿下,肯定有他的打算。不管他,咱把自己的地种好就行。” 晚饭后,麦穗帮着收拾碗筷,心里却还在琢磨着周家的事。上一辈的仇,到底是怎么回事呢?爹娘从来没细说过,只嘱咐孩子们离周家人远点。 这个结,难道就一直这样系着吗? 星期天到了。 麦穗要和乔红兰一起去二姐家,秦荷花给带了点小米和芋头,不能空着两只手去。 麦粒要去,晓禾也要去。 “都在家老老实实呆着,你姐是去办事,你俩去干啥?空着两个肚子去吃饭?” 麦粒拽着晓禾就走,“不去就不去,当谁馋饭啊。” 松柏用自行车把麦穗和乔红兰分两次送了过去。 谷雨还挺纳闷,“小七,你们怎么来了?” “娘让我带的小米和芋头。” 谷雨赶紧把三个人拉了进来。 “大冷天的快进屋暖和暖和,你姐夫临走之前生了炉子。” 烧干柴的。 金宝还赖被窝,看见舅舅姨来了,用被子蒙头不好意思了。 谷雨好奇的是,乔红兰怎么来了。 麦穗看出来了,把红兰拉过来,给二姐介绍,“二姐,红兰想学刺绣挣钱,行不行啊?” 一个人赶不出多少货来,谷雨是有意教会别人,她负责拿货收货,赚一点加工费。 当然人越多越好。 “太小了,能学会吗?” 红兰不好意思说,麦穗替她说了,“二姐,别小瞧人,家里缝缝补补都是红兰的,她肯定能学会。” 其他姐妹还带点锋芒,谷雨心最软。 谁家舍得让一个这么小的孩子缝缝补补?因为没有父母,十岁的孩子被迫长大了呀。 “那就试试吧,学会了就能挣钱,大事办不了,小事能办了。” 一天学不会,红兰带着工具回去,在家练。 —— 时间过的真快,又到了一年的岁尾。 这天,秦荷花回了一趟娘家,回来时脸上带着笑,晚饭后特意去了趟大房。 “大嫂,我给三粮寻摸了一门亲。” 第191章 相亲 荷花挨着炕沿坐下,寒喧了几句,就开始说正事,“我娘家那边,我堂嫂有个外甥女,是隔壁柳树屯的。姑娘今年二十二,家里爹娘健在,一个哥哥已经成家了。” “姑娘念过几年书,识字,性子爽利,手脚也勤快。模样嘛,听说不算顶漂亮,但端正耐看。前头也说了一两家,不是嫌人家男方酗酒,就是觉得婆婆太厉害,自己没看上,就给耽搁了。” 叶秀莲听得仔细,“听着是个有主见的姑娘,她家……有啥要求不?” “我堂嫂说了,没啥特别要求,就希望找个老实本分、能踏实过日子的,家里和睦,公公婆婆明事理就好。” 秦荷花接着说道:“我听着这些要求,咱家三粮都符合,赶紧跑来问问。大嫂,你们要是觉得可以,我让堂嫂递个话,安排两个孩子先远远见一面?成不成的,看他们自己缘分。” 叶秀莲心动了。 自己这个妯娌脾气不算好,但为人实在,不是那种浮夸的人,这话可信。关键是,秦荷花主动来说,说明是真心觉得合适。 “荷花,多谢你惦记着,这事……我得跟三粮和他爹商量商量。” “那是自然。”秦荷花拍拍她的手,“我就是牵个线,主要看孩子们自己,你慢慢商量,不着急。” 送走秦荷花,叶秀莲转头就把话跟爷俩一说。 三粮不是十八九的小伙子了,不能抻着。 乔树山抽着烟,沉吟道:“她婶子介绍的人,应该靠谱,柳树屯离咱这也不算远,打听也方便。” 三粮低着头,手里把玩着一根草秸,半晌,才低声道:“娘,二婶说的这姑娘……听着是挺好的,现在说什么都早了。要不,咱先打听打听再说?” 叶秀莲和丈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欣慰。经过上一遭,儿子更谨慎了,这是好事。 “行,娘去打听。这回,咱把前前后后、里里外外都打听清楚了。” 这一次,叶秀莲托了真正靠得住的老亲戚,悄悄去了柳树屯。 亲戚打听回来的消息让人心安:柳芸这姑娘,确实如秦荷花所说,识字明理,爽快能干,家里家外都是一把好手。 她爹娘也是本分人家,哥哥嫂子也和睦。姑娘之前没成,确实是自家没看上,嫌那两家不是良配。 叶秀莲心里有了底,就跟秦荷花通了气。 两边一商量,决定不搞正式相亲那么个大阵仗,免得年轻人不自在。 正好过几天镇上有集,乔家又开始卖对联。 秦荷花便提议,让柳芸跟她娘她嫂子一起来赶集,三粮呢,也去摊子上帮忙,正好“偶遇”一下,说两句话,看看眼缘。 这个提议很好,不同意可以转身就走,都不尴尬。 赶集那天,三粮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洗过,梳的一丝不苟。 “别紧张,就是远远看一眼,说两句话。”叶秀莲嘱咐着,她其实心里也没底,“你二婶和那边娘陪着,人家姑娘也大方,你稳重点就行。” 三粮骑着自行车驮着叶秀莲去了镇上大集。 三粮心里有些忐忑,两个完全不认识的人见面,还要接受对面品头论足,不紧张才怪。 摊位上,是铁柱带领小雪和松柏在守着。 还有一拨人去二十里外赶另一个集了,是大粮二粮。 小芳和寒露去市场了,立春和小满在家忙年。 言而总之,没有一个闲人。 三粮把自行车搬到摊子后面,也进去帮忙了。 叶秀莲帮着掌眼色,人多就容易招小偷,钱和东西都要看住了。 远远地就看见秦荷花陪着两个女同志走过来,一个四五十岁的妇女,另一个是年轻姑娘。 “老三老三,赶紧出来。” 叶秀莲把三粮拽了出来,还有铁柱,千万不能让人误会了。 姑娘穿着红底黑花的褂子,梳着一条乌黑油亮的大辫子,正微微侧头听旁边妇人说话,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三粮的心,不知怎么的,忽然就安定了下来。 秦荷花指了指三粮,小声对中年妇女说:“嫂子,他就是我侄子,尽管看,不怕看。” 三粮冲两个人点点头,也不知道应该喊什么,就不喊了。 柳婶子打量着三粮,见他个子高高大大,穿衣戴帽很精神,人长的也不差,心里先有了几分满意。 这时候的人是很含蓄的,相亲对象匆匆看几眼,话是不可能说,甚至多看几眼盯着看都不行。 很快,柳家娘俩个就借口买东西走了。 “荷花,你看有没有戏?”叶秀莲问妯娌。 “这我哪里知道啊,有没有戏的过两天才能知道。先得问问你们,觉得人家姑娘怎么样?” “我挺满意的,不是顶顶漂亮的,但看着顺眼。”叶秀莲肘了肘儿子,“三粮,你觉得呢?” 三粮耳朵根红了,“那个……你和婶子聊会,我去帮忙。” 说完,钻摊子后面去了。 叶秀莲就骂,“你不回去,我怎么回去啊?” “娘,来都来了,你先去赶集买东西,东西我带着,你步行回去。” 秦荷花拉着叶秀莲就走,“听三粮的,咱去置办年货。” “好,走,不要他了。” “可别,马上就能抱孙子了。” 两个老妇女置办年货,那是讲究走遍,问遍,挑遍,人家货比三家,她们是货比十家,回头草常常吃。 挑最好的,买性价比最高的,花最少的钱买最好的东西。 费时费力那是肯定的。 一逛就逛到了散集,俩老娘们提着大包小包来蹭驴车。 秦荷花一回到家,就开始收拾东西了,最先拿出来的,是好几朵头花。 “这是你们大娘给买的,过年时戴。” 结果没人接。 “小雪——” 小雪急的脸都红了,“我都多大了,我不要这个,给妹妹和外甥吧。” 秦荷花又看麦穗,麦穗坚决不要,“丑看,像唱大戏的一样。” 塑料花瓣薄得像糖纸,却硬要做出丝绒的质感——玫红配翠绿,或者明黄搭艳紫,两朵拳头大的花并排开在发卡上。 花心还要粘一簇金线,阳光下闪得人睁不开眼,风一吹就簌簌地响,像抖落一身的碎星星。 丑萌丑萌的。 麦穗是大孩子,前几年她都不要,今年也不要。 麦粒和晓禾也不要,跟七姐(七姨)走就对了。 秦荷花嘿了一声,直接开骂,“一个个不识抬举的,这是你大娘给买的,好好想想,什么时候这么抬举过你们,别不识好歹。” 这话说的……夸呢,夸呢? 立春接过来了,“给金玉戴,再给穿衣镜戴两边。” 那也不行,叶秀莲会说嘴。 “就过年那天戴一会,出了你大娘家就不戴了。” 不能让叶秀莲挑出错处,她可是花了钱的。 糊弄人呗,那还有的商量。 像猪心猪大肠这些猪下水,得弄好了,挂在房檐下面,既防猫狗,又是天然冰箱。 市场那边,没必要靠到大年三十,从腊月二十四开始,就不往那边送货了。 农历二十六那天,秦荷花就把东西搬回刚买的那套房,给绍慧放假了。 绍慧不想回家,她在外面干了几个月,攒了一点钱,她爹不会放过她的。 她打算去哥哥那里。 秦荷花鼓励绍慧把她娘也接过来,就在房子里过年未尝不可。 马上就到了大年三十。 孩子多有孩子多的好处,乔树生和铁柱带着松柏金玉贴对联,立春带着妹妹和闺女炒菜,收拾东西。 基本上没有秦荷花的用武之地了。 不,还是有的,在一旁指点。 哪怕挨批评,也没有人真生气,还是跟娘嘻皮笑脸的。 突然大门开了,两个戴大檐帽的jc走了进来,秦荷花莫名就有点慌。 只要遵纪守法,大概率是遇不上jc的,但jc来了,能不慌吗? “这是乔树生的家吗?” 第192章 松柏的亲人 乔树生和秦荷花一起走过来。 “同志,我是乔树生,有什么话跟我说就行,跟我老婆孩子没关系。” “同志,孩子她爹老实巴交的,做小买卖都是我挑的头。” 这还争上了。 年纪稍长的jc正了正j帽,说道:“不要紧张,我们是县公安局的。几年前,你们收养了一个七八岁的男童是吧?我们就是为他的事而来的。” 松柏的肩膀不自觉的垮了一下。 乔家人的心情怎么可能好的起来?松柏在这个家已经四年多了,已经成了这个家的一份子了。 但,松柏毕竟不是乔家亲生的,属于寄养,不能养着养着就成了自家的了,不想还了。 “两位同志里面说话。” 乔树生把两位jc同志让到屋内,还泡了茶。 “都坐吧,我把大体情况说一说。” 昨天下午,县公安局来了一对两鬓斑白的老夫妻。 这对老夫妻六十多岁,是S省的人,寻找他们走丢七年的孙子。 经过老夫妻的描述,松柏的很多特点,包括年龄面部特征都符合。 j方此行的目的,就是接松柏过去,让老夫妻见一见,要真是这家的孙子,那就是为松柏找到家了。 亲人能够相见,乔树生替松柏高兴,人,总得知道自己来自何处。 “松柏,那你就跟jc同志去一趟?” 松柏大声喊了一嗓子,“我不去,我不认识他们!” jc同志耐心地做工作,“那有可能是你的亲人,你不想找到家吗?不想找到爸爸妈妈吗?现在是个机会。真要不是,我们还会把你送回来。” 松柏很直拗,“反正我不见。” 这样子不行,总不能把孩子绑去吧? “我跟他好好说说。”秦荷花把松柏拉到屋内,把门带上了。 “松柏,你跟娘说说,你为什么不想去认啊?你不想找到自己的爸爸妈妈吗?” “不想,娘,你要不要我了吗?” 秦荷花搂了搂他,拍拍他的肩,“说什么胡话呢?我也想你是我亲生的,但不是,你有自己的爸爸妈妈,有自己的家,你是被坏人拐到这边来的。” “你想想呀,你爸爸妈妈这么多年没见你,他们肯定很想你,还有你爷爷奶奶。我们再舍不得你,也不能拦着你去见他们啊。” 松柏搂住秦荷花胳膊,说实话他是男孩子,还从来没跟娘这么亲近。 “娘,我不想去,不管是不是,我都不想认。” “为什么?你得给我个理由,是不是你记得小时候的事?还是说大人对你不好?” “记得。”松柏的声音干涩,过了好久才说道,“我爸……耳朵后头有颗黑痣,我亲妈走的时候,穿的是件蓝底白花的袄子。后来我爸给我找了个后妈,她嫌我吃饭多,嫌我走路有声音,各种各样的嫌,没人的时候就打我,还不许我哭……” 怪不得松柏刚来的时候,身上新伤加旧伤,有坏人的功劳,也有松柏后妈的功劳。 秦荷花把松柏搂在怀里,替他擦眼泪,“你吃苦了。” 松柏吸了吸鼻子,把脸扭向一边,“我是自己跑的,只要不挨打就行,跑出去就不挨打了。他们……没找我,我在桥洞子里住了好几天。” 松柏在外面待了好几天,爸爸没找过他,他还看见爸爸陪着那个女人去医院,那个女人大肚子…… 被坏人拐走是很多天以后了。 秦荷花的心里不是滋味,原来这孩子心里,一直装着这么大一块冰,捂了四年,都没完全化开。 “要是……要是那边现在好了,是真心实意盼你回去,爷爷奶奶也疼你,你心里也能过得去这个坎……那娘和爹,再舍不得,也为你高兴。” “要是那边还是让你觉得冷,怕,或者根本就不是你要找的人……那你就再回来。到那时候,谁也不能再说你是‘寄养’的,你就是我们家正正经经的儿子,好不好?” 外间,乔树生陪着两位jc说话。 “不瞒两位同志,孩子刚来时,夜里常做噩梦,不敢一个人睡。这几年好不容易开朗了,把这儿当家了。”乔树生把茶杯往警察面前推了推,语气恳切,“孩子是懂事,但心里有根刺,我们当父母的知道,刺还在。如果真要去认,能不能请你们,先多了解那边现在的情况?” jc点头,“那是自然,你们也可以送孩子去,见见他们。” 最终,松柏还是答应了,乔树生陪他去。 麦粒好勇,伸开胳膊挡在松柏前面,“哥,你别走,咱哪里也不去。” 秦荷花赶紧把她拉到一边,“粒儿,咱不胡闹,你哥有自己的爹娘和爷爷奶奶,他得去看看。” “可是哥,你在咱家不好吗?” 松柏安慰麦粒,“在家等着我,我会回来的。” 上了车,松柏又从车窗探出头来,大声说:“娘,我还会回来的,等着我。大姐三姐四姐……” 松柏挨个点名,“等着我,我还会回来给你们当弟弟当哥哥当舅舅。” 最后冲着秦荷花说:“娘,等着我,我给您当儿子!” 秦荷花忍不住了,转过身背对着警车。 乔家人够难受的了,偏偏有人火上浇油。 三大娘拿着一把花生边扔皮边问道:“松柏怎么坐公安局的车走了?” 秦荷花没理她,经历了给三粮说媒这件事,两个人不对付。 来都来了,三大娘高低得酸两句。 “是不是松柏的亲爹亲娘来找他了?哎,让我说狗肉贴不上羊身上,没有儿子也别硬馋儿子,现在竹篮打水一场空了吧?” 第193章 爷爷奶奶来了,亲爸没有来 麦穗半点不客气,“三大娘,看把你恨的,邻里邻居的,一点好心眼都不长。我哥坐车去办正事,到您嘴里怎么就成‘打水’了?哦,合着在您眼里,养孩子就跟养口猪似的,养肥了就得杀了吃肉才算不亏本? “我爹我娘对我哥好,那是把他当亲儿子疼!这四年,我哥给我娘捶过背,给我爹打过酒,教过我认字,给粒儿摘过枣!这些情分,在您那算计来算计去的心里,是不是都称不出斤两啊?” 三大娘被这连珠炮似的质问噎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刚张嘴说了半截子话,“你这丫头片子怎么跟长辈说……” “长辈?”麦穗下巴一扬,毫不示弱,“为老不尊,说话专往人心窝子里捅刀子的,算哪门子值得敬的长辈?我哥是去是留,是我们乔家的事,是公安局同志管的事!轮得到您在这儿嗑着花生看笑话、说风凉话?” 麦穗越说越生气,有的人看不出死活,你越不跟她一般见识,她叫的越得劲,在你面前蹦哒,“您要真闲得没事干,回家把您自家那摊子事先管明白了,别整天东家长西家短,盐罐子里生蛆——闲(咸)出来的!” 麦穗泼辣,带着乡下丫头特有的野劲,把三大娘臊得满脸通红,手指着麦穗“你……你……”了半天,愣是没接上话。 麦穗还不解气,最后扔下一句,“我哥不管回来还是不回来,都跟你扯不上半毛钱的关系,您就甭操这份闲心了,操心多了容易烂嘴角!” 等麦穗挽住秦荷花的胳膊,声音立马软了下来,“娘,咱进屋,外头有风,别吹着,我哥肯定很快就回来了。” 院子外面,只剩下三大娘一个人,对着紧闭的大门,啐了一口,却到底没敢再大声嚷嚷,嘴里嘟嘟囔囔地拍打着衣服上的灰,灰溜溜地走了。 这个年注定过不好了,家里明明人很多,还是让人觉得很冷清。 连小金玉都知道不能大声喧哗,以后他可能就没有舅舅了。 立春指挥着几个妹妹开始和面剁馅包饺子。 她心里生出一些埋怨,公安局办事就不能拖一天吗?搞的现在年都不好过了。 秦荷花不让自己闲下来,不然又要想东想西了。 再说乔树生陪着松柏的县城之行。 松柏头枕在乔树生的腿上,目光看着车外。 窗上的冰花阻隔了一切,看不见外面,就像人困在了方寸之间。 乔树生到底没忍住,摸了摸松柏的头。 “爹,您还记得我头上招虱子吧?” 乔树生的思绪又回到那年那月。 “记得,头发都剃了,衣服都换了,也不知道虱子是藏在哪里了,全家都招了虱子。” 松柏,“全家都招了虱子,也没有谁埋怨我……爹,我不想和你们分开。” 乔树生不能给他任何承诺,他们毕竟不是亲生父母,不能和别人抢儿子。 设身处地地想一想,要是乔家丢了孩子,不得急死? 他们再难受,也干不出和别人抢儿子的事来。 会客室的门一打开,里面坐着的一男一女就站了起来。 等看清了躲在乔树生身后松柏的样子,老年妇女显得很激动,快步走近。 “小鹏,是奶奶呀,还记得我吗?” 老年妇女的声音发抖,伸出的手清瘦,带着一股急切。 松柏下意识地往乔树生身后又缩了缩,几乎把半个身子都藏在了养父的背后。 他的手死死揪住了乔树生后腰的衣摆,没有抬头看老太太既陌生又有点熟悉的脸,而是低下头,迫切地想把自己藏起来。 乔树生立刻感到了身后孩子的僵硬和恐惧,他挺直了背,没有移动,但也没有阻拦老人靠近。 “老人家,您……您先别激动,孩子有点怕生。”乔树生的声音干涩,他侧了侧身,既不完全挡住孩子,也给了老人一个更清楚的视角,同时这个动作也巧妙地维持了一个保护性的姿态。 他能感觉到松柏抓着他衣服的手在微微发抖。 老年妇女,呃,现在应该叫她“奶奶”了,似乎根本没听见乔树生的话,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松柏脸上。 她的目光扫过孩子的眉眼、鼻梁、嘴巴,泪水汹涌而出。 “老头子,真是鹏鹏,是咱家鹏鹏……这眉眼,跟他爸爸小时候一模一样……” 老人呢喃着,又想伸手去碰孩子的脸,但看到孩子抗拒的姿势,手僵在了半空,最终只是颤抖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这时,一直站在后面、神情同样激动的老年男人(爷爷)也走上前来。 他比奶奶显得更沉稳些,但眼圈也是红的。 他先对乔树生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同志,谢谢……谢谢你们。” 然后,他的目光才落到孙子身上,那目光里有着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 “孩子,”老爷子的声音努力放得平缓,“别怕,你……你还记得吗?爷爷家门口有棵老榆树,夏天你最爱在底下玩弹珠……你小时候,最爱吃奶奶做的炸糖糕……” 松柏还是不肯正面对爷爷奶奶。 乔树生说道:“咱还是坐下说话吧,就算你们是孩子的亲爷爷奶奶,几年没见了,接受也得有个过程。” 老爷子看了乔树生一眼,觉得这个人不像是没有文化的,可以沟通。 “好吧,咱们坐下谈。” 乔树生和松柏坐在一起,那对老夫妻坐在另一边。 “老人家,我姓乔,您贵姓?” 老爷子脸上不太好看,因为孙子找到了,但是不认他,“我姓林,这个孩子是我孙子,大名叫林持安,小名叫鹏鹏。” 乔树生还是询问了松柏身上有没有胎记之类的特征,有两处,倒是和松柏都吻合。 乔树生也讲了是怎么遇见的松柏,松柏是怎么到乔家的。 听林老爷子的意思,他只有一子一女,目前为止只有松柏这一个孙子,那为什么松柏的亲生父母没有来,难道是不想见孩子吗? 老爷子老奶奶脸色都有点不自然。 “爹,我亲妈早就死了,那个男人又另娶了一个女人,两个人都是一路货色,对我不好。” 老两口很是惊喜,“鹏鹏,你都记的啊?我就说嘛,你是我们的孙子。” 他们是惊喜,乔树生是心疼。 要是早说出来这些事,没准早就找到家了,但松柏没说。 这得是多大的伤害呀? 看老两口的衣着,绝对不是农村人,文质彬彬的,像是书香门第。 松柏宁愿待在农村,也不愿意回去,可见他对那个家有多失望。 所以啊,松柏找到家了,乔树生一点也不高兴。 “你们接孩子回去,要送到他亲爸那里吗?” 乔树生要对松柏负责。 第194章 疼…… 老两口均是一愣。 后找的儿媳妇对鹏鹏不好,亲儿子也不是良人,何况后又生了个女儿。 鹏鹏丢失的这几年连找都不找,送过去也不善待。 老两口都是快七十的人了,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请保姆。 “我们尊重鹏鹏的选择,他要是愿意跟着他爸爸,是可以的;要是愿意跟着我们也是可以的,我们俩人都有工资,可以雇个保姆照顾鹏鹏的生活。” 听了林老爷子的话,乔树生放心了一些。 城市的生活要比乡下强多了,松柏长大以后,最差也是个工人。有爷爷奶奶铺路,可以预见的前途一片光明。 松柏很排斥,“我不认识你们,我不会走的,我就在家里住着。我姓乔,我叫乔松柏,不姓林。” 林老太太拉着松柏的手,抚摸着,“鹏鹏,你跟我们回去吧,你不愿意回你亲爸那里,就跟爷爷奶奶一起住。你放心,我和你爷爷都有退休金,养你没问题。” 松柏把手抽回来,靠着乔树生,“你们回去吧,我哪里也不去,就在杏坊村待着。” 林老爷子也来气了,“不行,你是林家的孩子,非得跟我走。” 一老一少犟起来了。 这么耗着也不行,乔树生把松柏拉到一旁,想劝劝他。 “松柏,爹的话你听不听?” 松柏点点头,“我听。” “那你跟爹说,你爷爷奶奶对你好不好?” 立冬遇见松柏的时候,他已经在坏人的手里待过一段时间了,四岁之前是空白的。 在松柏有限的记忆里,爷爷奶奶还是挺喜欢他的。亲妈死了之后,他还在爷爷奶奶身边生活过一段时间,对他不错。 “对我还行,没打过我,没骂过我。我还是不愿意跟他们走。” 乔树生蹲下身子,拉着松柏的手,问道:“为什么?” “他们年纪大了,会把我送到那个坏蛋家里的,那我还不如流浪。” 乔树生听着孩子这句带着过早看透人情冷暖的决绝话语,心像被针扎了无数下,又酸又疼。 他彻底明白了,松柏抗拒的不是这两位老人,而是那个名为“父亲”的、随时可能将他再次推入深渊的“坏蛋”。 孩子要的不是“更好的生活”,而是“绝对的安全”。 乔树生跟林老爷子私下谈了,松柏对他们有抵触,得慢慢来。 乔树生建议他们在县里多住几天,联络联络感情,毕竟是这么多年没在一起了,松柏得有一个适应的过程。 林老爷子也是这么想的。 今天是大年,乔树生还要回家去。 松柏也要跟着回去。 “松柏,你听话,先陪你爷爷奶奶过个年,后天我来看你行吗?” 乔树生没有立场也不能带走松柏啊,他是成年人,不能任性。 松柏很懂事,他不能让爹为难。 “那爹后天一定来。” 乔树生不能让松柏失望,“嗯,一定。” 乔树生又去看了林氏夫妇住的宾馆,是光明县最好的一家。 最后和他们告别。 “爹,后天你一定要来接我。” 乔树生能保证来见他,可不能保证来接他。 非血缘干不过血缘,他带走松柏没理由啊。 “嗯,爹后天来看你。” 乔树生刚走,松柏还追到了楼下,搂着他的腰,呜呜呜哭了起来。 乔树生特不是滋味,他养了松柏快五年了,天天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转,就算是只小猫小狗都有感情了,何况是孩子。 可孩子毕竟是别人家的,不能因为养了几年,就私心变成自家的了,那和小偷有什么区别? 乔树生拉开松柏的手,转身说道:“松柏,别这样,好好陪陪你爷爷奶奶,他们为了找你也不容易。” 乔树生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宾馆。 松柏那带着奶音的呜咽声,像一根浸了水的细绳,紧紧勒在他的心上,每走一步都牵扯出钝痛。 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开腿。 乔树生漫无目的地走着,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松柏的话“爹,后天你一定要来接我。” 接?怎么接?拿什么接? 现在,孩子的亲生爷爷奶奶找来了,穿着体面,谈吐有礼,来自他想象不到的大城市。 他们说要带松柏回去,接受更好的教育,过更好的生活。 更好的……乔树生蹲在路边的石阶上,摸出皱巴巴的烟盒,手却抖得点不着火。 是啊,他给不了松柏优渥的生活条件,他只能给他粗茶淡饭,还要干着农活。 他的“好”,在别人眼里,大概寒酸得不值一提。 乔树生过了好大一会才点着火。 乔树生赶了最后一趟车。 家里,秦荷花也是坐立不安,欢欢喜喜过大年,过了个这…… “铁柱,去接一下你爹,我估计他得坐车回来。” 去的时候是j车,人家还能再送回来?怎么可能? “娘,我这就去。” 铁柱把扫帚放下,回屋穿了棉袄,推出了自行车。 立春又追出来把雷锋帽给他戴上。 “没觉得冷……” 立春把绑绳系上,“你可是咱家的顶梁柱,可不能冻着。” 铁柱在车站等的手都要僵了,才等到乔树生下车。 “爹。” 商铁柱赶紧把大衣给他穿上,天这么冷,乔树生随便扯的一件棉袄,看起来挺薄的。 乔树生这才问道:“铁柱,你怎么来了?” “娘让我来接你,要歇会,还是现在就走?” 乔树生拢了拢大衣,“现在就走吧,天不早了。” 路上,铁柱小心翼翼地问:“那家人对松柏好吗?” 乔树生不想把人想的太坏,“好,他亲爷爷奶奶,对他能不好吗?” 铁柱听出了爹话音里的那点不对劲,他不再追问,只是闷头瞪着车,把车子骑得更稳当些,小心避开路上的碎石坑洼。 爹心里苦,他虽是个粗线条的汉子,也感觉得到。 那是种钝刀子割肉似的闷痛,旁人插不上手,也说不出宽慰的话。 天擦黑时,终于看到了自家院子里透出的昏黄灯光。 秦荷花早就站在院门口张望了,手不安地在围裙上蹭了又蹭。 见翁婿俩回来,她立刻迎上来,目光先在乔树生脸上急切地扫了一圈,看到他灰败的脸色,心里就咯噔一下,明白了七八分。 她把所有想问的话都咽了回去,只接过乔树生脱下的大衣,拍了拍并不存在的尘土。 “回来了就好……灶上温着水,先洗把脸。” 她的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像怕惊扰了什么…… 灶屋里,炉火烧得正旺,噼啪作响。 桌上,过年该有的硬菜其实都准备了,家里忙活了半天,炖了肉,炸了丸子,包了饺子。 可此刻,谁也没有心思去张罗这顿本该热热闹闹的年夜饭。 第195章 少了一个人,家都不完整了 “立春立冬,咱下饺子吃。”秦荷花发话了。 饺子陆陆续续端上桌,一大家子都坐在一起,一张桌子不够,是两张桌子凑在一起的。 连八姐妹中最小的麦粒,公认的吃货都不吭声了。 家里少了一个人,很重要的一个人。 这小心翼翼的氛围,家人欲言又止的关怀,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件事:松柏真的走了,这个家缺了一块,大家都感觉到了。 乔树生,“都吃饭吧,趁热吃。” 大家这才开始吃饭。 除了吃饭再没有其他的声音。 桌上是八个盘,四荤两素两汤,顶多吃面前的,没有人站起来盛离的远的。 松柏在时,没有人刻意想起过他,因为他本来就是这个家的一份子呀。 可他今天不在。 乔树生放下碗,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疲惫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出来,也带走了他最后一点强撑的力气。 “我吃好了。”他声音哑得厉害,起身想离开。 “她爹,”秦荷花叫住他,声音里带着疼惜,“洗脚水给你兑好了,在里屋盆里,烫烫脚,解乏。” 乔树生脚步顿了一下,低低“嗯”了一声,佝偻着背,进了里屋。 铁柱抹了把嘴,说道:“立春,咱以后……多顾着点爹。” “嗯,知道。” 金玉苦着脸,“我想舅舅了,他哪天回来啊?” 不说还好,说出来了每个人心里都不是滋味。 “吃了饭收拾收拾都睡吧,铁柱,你放了鞭炮也早点睡。” 前两年都跟着放鞭炮,今年实在没心情。 “好。” 夜里有几个人没睡好,别人不知道,只有自己知道。 早上起来,天变了一个颜色,雪白雪白的,比往日多亮了一个色号。 夜里也不知道几点开始下雪,地上厚厚的一层,这会纷纷扬扬的还在下。 铁柱带着几个小姨子扫了半边院子,那半边盛雪。 大年初一要串门拜年,有来的也有往的。 乔树山今早才听说了松柏的事,特地来看自己的兄弟。 乔树生还想在家窝一天,可自家哥哥来了,他不能再躺着了。 “知道你不好受,这几年是咱家养着的,你要是不愿意,咱哥俩喊上他兄弟几个,去把人抢回来。” 二粮是火爆脾气,“就是,他说他家的就是他家的了嘛?只要咱不承认,松柏不承认,他就没办法。二叔,你也是,昨天就应该给我们送信的,有我们兄弟几个,谁来也带不走。” 大粮没那么冲动,他属于理智的,“老二,你别乱出主意,咱家立冬懂法,可不兴动蛮力。” 在二粮看来,在农村讲什么理啊?谁拳头硬谁就是理。 看看周叙,他恨的是乔树生和乔树山的爹,可他只敢针对乔树生,为啥?还不是因为乔树山有五个儿子,论打架他真不是个? 乔树生从炕上坐了起来,说道:“那家只是松柏的爷爷奶奶,松柏承认了的。” “二叔,白眼狼走就走吧,你没问那家要钱吗?” 二粮骂了一句白眼狼,在他看来,二叔家真亏了。松柏待了快五年了,光吃喝拉撒和上学得花多少钱了? “没有。” “那家也不是懂礼的,他们不会以为这些年松柏是喝西北风长大的吧? 林家老两口还真没提过钱,也许是忘了。 “我不要钱,养他也不是为了钱,人家的孩子就应该还给人家,我是缺儿子,但不能和人家抢儿子。” “我就是心里不好受,喊了我好几年的爹,在我心里,比我的亲闺女不差。”乔树生掀被下床,“好了,我跟着大哥出去走走。” 一家之主就是一家之主,乔树生心情好点了,这个家的晴雨表也更新了。 麦穗本来就不爱串门,走完了本家,姐妹几个就在家玩扑克打发时间。 心情肯定不好,谁也没有刻意去提,找点事做还能淡忘一些。 立冬在给寒露和小芳辅导功课,本来打算连麦粒和晓禾一起补的。 可麦粒不愿意,强烈反对。 理由呢?就是初一是玩的日子,初一干活干一辈子活,初一学习要学一辈子习,所以她不干。 立冬就不管她了,初八就上班,以后想找她都找不到。 麦粒和晓禾的成绩都十分稳定,稳如老狗,从前面数和从后面数都差不多,正数17名,倒数18名。 晓禾呢?两个数就反过来了。 小雪和麦穗就是别人家的孩子,不用叮嘱不用跟,第一名。 小芳成绩中等偏上,班级前十名;松柏呢……这次也是班里第一名。 今天也不怎么做饭,有饺子呢,饿了就煮一盖帘,就着昨天炒的几盘菜。 活动量小,吃的东西高脂肪,根本不饿,麦穗就只吃了早饭和晚饭,午饭就没吃。 晚上,晚会重播,又坐在一起看了会。 “啊,我十岁啦!” 麦粒突然叫了起来。 “你鬼叫啥啊?别人过年都长一岁,你准备原地不动啊?”小雪挨着她,拍了拍她的头。 “大过年的,不许说那个字!”寒露挨着小雪,拍了一下小雪的后背。 这鄙视链搞的,一个姐字横着走。 立冬在房间整理东西。 结婚的棉被还有衣裳都放在床的一侧的,昨天搬过来一个柜子,全搬到柜子上。 “三姐。” 立冬回头,看见是小满,指了指床,“坐那边吧。” “三姐,我送你件东西。” 小满就像变戏法一样,从背后拿出了一个用旧报纸仔细包裹着的、圆圆的一束。 解开报纸,里面的东西便露了出来。 那是一束“花”。 准确说,是一束用彩色皱纹纸和亮光纸精心扎成的捧花。 花的主体是几朵大红色的卷边月季,花瓣层层叠叠,是用最红的皱纹纸一丝丝捻出来、粘上去的,染着一点金粉,在灯下闪着细碎的光。 旁边簇拥着几朵粉色的“康乃馨”,用的是更柔软些的皱纹纸,边缘还细心地剪出了锯齿。 花束的根部,被一大圈宽幅的、崭新的粉红色缎带紧紧扎住,系成了一个饱满又端正的大蝴蝶结,两条长长的飘带柔顺地垂下来。 立冬被惊艳到了。 “老四,这……这都是你自己做的?”立冬接过这捧沉甸甸、亮闪闪的捧花,惊讶得说话都磕吧。 “嗯!”小满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羞涩,又满是期待,“我看书上、画报上结婚的新娘子都拿着这个,可好看了!三姐,你结婚那天,就拿这个,比真花还经看,还不怕蔫。” “好,我可太喜欢了。”立冬抬起头,眼眶有点红,却笑得很温暖,“这比我见过的任何真花都好看。结婚那天,我就拿它。” 昨晚熬夜了,家家户户都睡的比较早。 突然,乔家的大门被人拍响了,接着就是小四眼一声急似一声的吠…… 第196章 松柏不见了 秦荷花觉浅,她总是第一个醒,起身推了推打鼾的乔树生。 “她爹。” 乔树生一骨碌坐了起来,人还有点懵,“怎么了?” “有人拍门。” 乔树生看了看窗外,天空刚露出一点鱼肚白。 “谁起的这么早啊?” 乔树生嘟囔了一句,伸手就去拿衣服,提上棉鞋往外走。 “问清楚了再开门,不行手上拿根棍。”秦荷花小声叮嘱。 “知道啦。” 秦荷花不放心,也跟着起来了,缺不缺觉的,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秦荷花到了外面,乔树生正跟人说话,仔细一听是支书说话。 “她爹?” 乔树生回头,“支书问松柏回没回来。” 秦荷花愣了一下,“松柏不是去了他爷爷奶奶那边了吗?现在这么问是什么意思?” 支书细说原委,“松柏的爷爷奶奶,半夜起床发现松柏不见了,这才让公安局的人打电话问问这边,松柏有没有回来?” “这不瞎胡闹吗?孩子给他们了,丢了还回来找我们,看我们是冤大头吗?松柏又没长翅膀,他几个小时能回来?” 秦荷花这话说的在理,不过是有人急病乱投医罢了。 支书去回电话了。 秦荷花心里不踏实,问自家男人,“她爹,你说松柏会去哪了?” 乔树生也不知道,这孩子为什么瞎跑?天寒地冻的才更让人担心。 “你说他会不会去咱县里的房子了?” 那边基本上没吃食,松柏身上没钱,就算是有钱,饭店啥的也基本上关门了,没地买。 “她爹,我好担心松柏,就是联系不上裴铮,要不可以叫他去看看。” “先做饭,吃了饭出出行,让铁柱去趟县城,大年初二应该通车了。” “也行。” 秦荷花炒了大白菜,舀了两勺子鸡肉鸡汤,馏的大饽饽。 乔树生站在立春家的窗户下面,把铁柱喊醒了。 “铁柱,吃了饭,你得去县里一趟。” 铁柱麻溜地起了,立春也起了。 “爹,啥事啊?还要去县上?” 秦荷花嘴赶趟,就跟女儿女婿说了。 松柏早就成了铁柱立春的亲弟弟,听见不见了,自然是着急。 铁柱胡乱巴拉两口,立春又灌了一军用水壶的热水,塞给铁柱,“路上小心,骑慢点不怕,看仔细!” 昨天的一场大雪,路上化了两道车辙,别的地方还没怎么化。 秦荷花心里火烧火燎的,哪里还坐得住? 乔树生强迫自己扒拉了几口,味同嚼蜡,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松柏可能去的地方。 县里的老房子?那孩子是有感情的,但没吃没喝没火,大冷天的……他越想心越沉。 “他爹,”秦荷花声音发颤,“你说……松柏那孩子,是不是……不想跟那家人走,自己偷跑出来了?他……他是不是想回咱们这儿?” 乔树生心头猛地一跳。 这个念头他不敢深想,一想就心疼得喘不过气。 松柏那天哭喊着“爹你别不要我”的样子又清晰起来。 那个孩子,是个闷声干大事的,真有可能干出这种事的。 他认得从县城回家的路,虽然远,但孩子心性倔,又害怕被亲爷爷奶奶追上…… 这么一想,完全有可能。 “不行,不能光等铁柱的信。”乔树生猛地站起来,碗筷一推,“把孩子们都叫起来,出去找,松柏要是真跑回来了,这么冷的天会冻坏的。” 正说着,支书披着军大衣又匆匆来了,脸色凝重,“树生,公安局又来电话了,那边也着急,孩子是半夜瞅着大人睡着后偷跑的,估计跑了好几个小时了。他们沿着车站、大路找,没见人影。孩子身上没钱,穿得也不算厚实……” “小路!”乔树生和秦荷花几乎同时想到了。 从县城回村,除了那条主要的砂石公路,还有好几条放羊、走亲戚踩出来的田间小道,虽然路远、难走,但更隐蔽! 松柏怕有人追,选小路是完全有可能的。 “支书,我们这就去找,去县里,去亲戚家。” 支书去守着电话了。 等支书走了,两口子赶紧把孩子们喊了起来,立春又去把大粮二粮还有三粮都喊来了。 乔树生语速极快,“咱沿着从县城方向过来的各条小路、田埂、河沟找!特别是能藏人的破窑、草垛子。铁柱已经去县里房子和大路上找了,我们家里人也分几路,从村子里往外迎!” 乔树生简单分派了路线,立春和大粮一拨,沿着东边的河沟找;秦荷花和二粮一拨,往北边的老坟场和废砖窑方向去;乔树生和立冬,走东南方向那条最崎岖的小路,松柏曾经跟他去捡过柴火,熟。 三粮去谷雨家找,看是不是去亲戚家了? 小满留守,看着家看着一群小的,其实守在家里的更着急。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棍子(拨开枯草、探雪窝子),喊声在寒冷的旷野里传出去老远, “松柏——!松柏你在哪儿——!” “松柏!回家啦——!” 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松柏真要淌雪而来,才是最让人担心的。 众人声音里带着焦急,带着哭腔,也带着最后的希望。寒冷的空气吸进肺里像刀割,但没人觉得冷,只觉得心揪着,被无形的恐惧越攥越紧。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色大亮。 太阳升起。 太阳一丈高。 太阳快到中天了。 各路人马陆续汇合,又散开,再汇合,带来的都是令人失望的消息。 没找到。 没找到。 裴铮从县里打回了电话,老房子锁着,门口积雪完整,车站附近问遍了,没人见过一个独自赶路的小孩。 希望像手里的电筒光,在太阳下面逐渐黯淡。 乔树生的心一直往下沉,沉到冰窖里。 他不敢想象,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在零下十几度的冬夜里,身无分文,怀着怎样害怕又倔强的心情,独自走在荒无人烟的小路上。 他会冷吗?会摔跤吗?会……遇到什么不测吗? 就在几乎要绝望的时候,走在最前面、眼尖的立冬忽然指着远处的田埂,“爹,你看!那棚子口……是不是有个黑影在动?!” 一个几乎被积雪覆盖的废弃看瓜棚子,是有一个小小的黑影。 乔树生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拔腿就朝那个黑点狂奔过去。积雪没到小腿,他深一脚浅一脚,摔倒了又立刻爬起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快点。 瓜棚子已经很破旧了,一个小小的黑影踡缩在一角,不是松柏是谁? “松柏,松柏。” 松柏的手脸冰凉,脚都是湿的,又冻成了一个,硬梆梆的。 无论怎么喊,怎么摇晃,松柏都没有力气动了。 “立冬,搭把手,我背!” 第197章 劫后余生 雪地里背个人走可不容易,走不动啊,还摔了两跤。 “爹,我给哥哥们送信吧,让他们来背。” 为今之计,这是最好的办法了。 “去吧。” 立冬临走,又把自己的棉袄脱了下来,盖在松柏身上。 “立冬,你……” “我还有毛衣,还有夹袄,冻不着。” 立冬转身就走。 往回走可是顶风啊,北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让人睁不开眼睛。 俗话说十层单不顶一层棉,脱掉棉袄的立冬比裸奔强不了多少。 她是咬着牙往前走。 所幸在岔路口遇见了何青松。 谷雨两口子从三粮这里得了信,早坐不住了,把孩子放在家里,也来帮忙。 “姐夫,松柏找到了,但爹背不动……” 何青松也发现了立冬穿着单薄,问了方向,踩着脚印,就去接应了。 “立冬,你先回去吧,要是遇见家里人了,就让他们都来帮帮忙。” 不用立冬了,她先顾自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的方向走。 走不多远,又遇见了二粮和娘,二粮又去帮忙了。 回到家的立冬冻的瑟瑟发抖,乔大嫂赶紧推她上炕,灶下烧着火,火头正旺。 家里有一个算一个,都围着娘和三姐等消息。 “松柏找着了?” 秦荷花笑着笑着满脸都是泪,“找着了,找着了!咱乔家祖上积德,这辈有福气,松柏大命,可算是找着了。” 松柏懂事,就是乔大嫂知道他送走了,都心里不得劲。 众人七手八脚收拾炕,又抱过来一床被子,热水煮好了。 松柏身上的衣服肯定不能穿了,立春找了铁柱的。 大粮回来看消息,乔大嫂赶紧催着他去接松柏,别的用中不上,就是有把子力气。 松柏是接力接回来的,回来就把外面的衣服扒掉了,塞进被窝里。 食盐水瓶子围了一圈。 秦荷花给松柏搓脚,搓红了谷雨跪在炕上给他洗脚。 麦粒几个小的,吓的小脸都白了,哥哥(弟弟,舅舅)像死人,好可怕。 麦穗给哥哥搓脸,搓的五官都不是他了,终于红润了些。 一番折腾,松柏终于缓过来了。 麦粒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哥,你吓死我了!” “粒儿,不怕。”松柏拉了拉她的手,权当安慰了。 看着围在炕前的一张张熟悉面孔,松柏挨个叫人。 一大家子才终于松了口气,红着眼睛又是笑又是骂。 立春擦着眼角,把一碗姜糖水端到松柏嘴边,“快,趁热喝了,去去寒气。” 立冬也捧着一碗小口啜着,感觉自己冻僵的骨头缝里终于回了暖。她看着被围着的松柏心想,人回来了,这个家的魂才算回来了。 松柏喝了几口,暖暖的姜糖水流进胃里,四肢百骸那股刺骨的冰冷好像被驱散了一些。 他看着娘红肿的眼,看着姐姐们忙前忙后的身影,看着麦粒、麦穗她们还没退去惊吓的小脸,心里酸胀得厉害。 “我……让大家担心了。” “傻孩子,说的啥话?!”秦荷花用粗糙的手掌摸着他的额头,试了试温度,又摸了摸他的脸,“回来就好,回来比啥都强!你是咋……” 秦荷花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怕勾起孩子不好的回忆,改了口,“不急,不急,先缓缓,暖和过来再说。” 立春把松柏的旧棉袄棉裤放在炕头烘着,接口道:“对,先别想别的,松柏你饿不饿?娘,灶上还温着粥呢。” 松柏其实没什么胃口,身上一阵阵发虚,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热粥很快端了上来,秦荷花非要亲自喂他,松柏拗不过,就着娘的手喝了大半碗,身上总算有了点力气。 脚渐渐恢复了知觉,开始发痒,谷雨仔细地给他搓着,再放进厚被子里。 食盐水瓶子散发着持续的热度,像一个个小火炉围着他。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灶膛里的柴火偶尔的噼啪声。直到这时,秦荷花才感到后怕。 这要是没找到松柏,或者松柏走岔了路,再或者掉进雪窝子不能动弹……这个孩子怕是已经没有了。 麦穗挨着松柏坐在炕沿,小手紧紧攥着哥哥的一根手指,好像一松手人就不见了。 麦粒哭过一场,眼睛鼻子还红着,也凑过来,挨着哥哥的另一边。 松柏终于确定,自己是真的回来了。从那个冰冷、黑暗、绝望的境地,回到了这个虽然不富裕却充满温情和牵挂的家。 极度的疲惫和困倦一起袭来,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松柏的意识逐渐模糊,他睡着了。 秦荷花轻轻给他掖好被角,对众人做了个“嘘”的手势。 乔树生让大粮他们回家换衣裳,晚上来家里吃饭,都来。 只剩下自家人了,乔树生把自己的困扰说了出来。 “你们说要不要告诉松柏的爷爷奶奶呢?就说孩子找到了。” 秦荷花很不乐意,她对那家人还有一股怨气,“肯定对松柏不好了,不然不会大半夜往回走,遭这么些罪。” 秦荷花看着熟睡的松柏很心疼,“要回去了,又不好好珍惜,亲爸甚至没露过面,那家人会是好人吗?我信不着他们。” “话也不能这么说,毕竟他们有血缘关系,咱……是外人。” 秦荷花呛他,“你还嫌松柏吃的苦不够多吗?他刚回来。” 秦荷花可算戳到乔树生的痛处了。 立冬说道:“还是等松柏醒了再说吧,问问他发生了什么事,要是那家人不好,再送回去有什么意义?像今天这种情况还要经历一次?” 立冬说的在理。 担惊受怕忙活了一上午,都还饿着肚子,立春和谷雨做饭,秦荷花催着男人去换衣裳。 鞋都湿了,裤子也湿了半截腿。 松柏一觉睡了快三个小时了,等他再醒来,发现秦荷花正给他盖被子。 “娘——” 秦荷花拭了拭他的额头,好在没发烧。 “醒了?” “嗯,娘,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一眼望不头的雪地,虚脱的身子,差点撑不到的地方……那个时候,松柏真的很绝望。 “快,呸一声,大过年的咱光说好话。” 松柏不想违背娘的好意,呸了一声。 秦荷花赶紧补充道:“坏的不灵好的灵。” 乔树生也走了过来,摸了摸他的脑袋,“睡醒了?你可真胆大,这么大的雪敢往回走。” 差点出事,松柏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不后悔,“我就想回家。” “我不是跟你讲好了?今天去看你?你咋这么心急?” 松柏擦了擦眼泪,哽咽着说:“他们要偷偷带走我,不和咱家联系了……” 第198章 都自私 乔树生和秦荷花都很惊讶,没想到林家是这样的人。 不过,人本来就是自私的,有谁能大方的和别人分享亲情? 但乔家是不一样的,不是来争亲情,而是在近五年的相处中处出来的亲情,对松柏不好能有亲情? 带走可以理解,不让联系这就有点过分了。 —— 原来,等乔树生走后,林家老夫妇给松柏拿了许多好东西,都是大城市的洋气玩意。 有些东西松柏别说没吃过了,他都没见过。 松柏不要,他没吃过没见过这些东西,他一样活的很充实,过的很好。 林老太太心疼了,“看来那家生活条件也不好,咱鹏鹏受苦了。” 松柏不爱听这话,反驳道:“我在乔家没吃苦,爹娘还有姐姐都很疼我,我吃的用的都是最好的。” 老夫妇没当回事,相信不过是松柏的滤镜罢了。 农村穷的很,哪有好东西?再说鹏鹏又不是亲生的,真有好东西,轮也轮不到他呀。 在一起生活了好几年,松柏又是个好孩子,维护那家人可以理解。 “鹏鹏,你受了委屈可以给爷爷奶奶打电话呀,为什么要离家出走呢?你完全可以不吃这么些年苦的。” 林老太太的话完全可以这么总结:松柏纯粹是没苦硬吃?吃的苦是完全没必要的? 松柏看了她一眼,挺慈眉善目的一个老太太,果然看人不能光看表面。 “打电话?”松柏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把刻意营造的温馨气氛撕开一道缝,“张阿姨,就是我妈妈以前最好的朋友,住在我们对门的那个。她给你们打过电话,不止一次。” 林老爷子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林老太太脸上的疼惜凝了凝,随即又化开,带着点恍然和歉疚,“你是说……姓张的那位女同志?哎,那时候是接到过电话,说你调皮,跟后妈处不来。小孩子嘛,哪有不淘气的,我们当时也教育你爸爸了,要包容……” 松柏点点头,就像在确认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你们每次来,都是这样。先听我爸和后妈说,然后叫我过去,说我要懂事,要体谅爸爸辛苦,要尊重新妈妈。他们说我不听话,偷东西,故意搞破坏,你们都信了。最后,总是我爸打我两下,你们拦着,不痛不痒地来一句‘算了算了,孩子还小’。” 松柏语气太平静了,叙述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反而让林老爷子有些坐不住,放下了茶杯。 “鹏鹏,那时候我们离得远,听到的只是一面之词,总想着清官难断家务事,你爸爸毕竟是亲生的,你以后还要跟着他们生活……” “清官难断家务事,”松柏轻轻打断他,“所以,张阿姨最后一次打电话,说我被打的发烧说胡话,求你们赶紧来看看的时候……你们来了,还是‘断不了’,对吗?”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林老太太的脸色彻底白了,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被松柏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那次你们走后,我爸觉得丢了面子,后妈觉得我‘告状’,把他们‘恩爱夫妻’的脸撕破了。那天晚上……”松柏顿了顿,好像用力才能把最后几个字吐出来,“他们打得最狠,皮带扣都抽碎了,我记得特别清楚。” “不是……我们不知道后来会……”林老爷子徒劳地想辩解,可骗得了谁呢?他们就是不想接走孩子,不想把儿子的名声毁了。 “你们知道,啥都知道,张阿姨在电话里求你们的时候,就告诉过你们什么情况,你们每次‘调解’完就走,我会被打得更厉害。她说了一次,两次,三次……你们选择了‘清官难断’,选择了‘相信亲儿子’,选择了‘家和万事兴’。” 松柏看着眼前衣着光鲜,此刻却显得无比局促的老人,实在是理解不了。 把他接走很难吗? “我在乔家没吃苦。”松柏再次强调,“我爹我娘给我的,不是这些没见过的糖和玩具。他们给我的是我半夜做噩梦吓醒时,立刻亮起的灯,娘把我抱在怀里哄我;是我第一次考一百分时,我爹娘比我还高兴;是冬天娘熬夜给我缝耐磨的厚棉裤;是姐姐妹妹把我当一家人,从来没欺负过我,她们还都替我出头。在乔家,我觉得活着真好,被别人当人的滋味真好。” “这些年,我不是没苦硬吃。是你们,还有我亲爸,把所有的苦,一口一口,硬塞给了我。而乔家,是把那些苦,一点一点,从我嘴里抠了出来,换成了能让我活下去的东西。我没有爷爷奶奶,没有亲爸亲妈,在我妈死了以后,也跟着一起死了。” 这句话其实挺狠的,明明两个老活人,在孙子的嘴里已经没了。 门被轻轻关上,没有巨响,却彻底隔绝了两个世界。 松柏下决心了,等明天爹来,他一定要跟着回去,只有在乔家,他的安全和将来才有保证。 客厅里,二老那慈眉善目的面具碎了一地,露出底下经年累月的漠然与自私,已经被松柏的话语鞭挞得无所遁形。 他们终于意识到,有些亲情,不是靠血缘就能唤回的;有些伤害,不是靠物质就能弥补的;而有些离开,怕是永远也追不回来的。 但,肯定是不甘心的。 不是有句话吗?时间是最好的疗伤药,现在改正还来得及。 夜深人静,林老太太去看了看松柏,发现他早睡着了。 老两口在外间说话。 “老头子,你说怎么办?明天和姓乔的那家好好说说,让他们劝劝鹏鹏?接回去就好了,我们以后对鹏鹏好,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他,人心都是肉长的,鹏鹏会原谅我们的。” 林老爷子脸一沉,“见什么见?见了你还能带走吗?乔家人也不是个简单的,真要是为鹏鹏好,就不应该再见他。” 林老太太细想,也有道理。 “那怎么办?” “明天一早就走,不要让他们有见面的机会,以后我们好好补偿鹏鹏就是了。” 一门之隔,松柏握紧了拳头。 这两个叫爷爷奶奶的人,没有愧疚,没有反思,他们从未真正了解过他,设身处地为他想过。 他们大概是需要个孙子养老送终? 带走,断绝关系,用物质“补偿”——这就是他们理解的亲情,理解的“好”。 松柏才不需要他们所谓的“好”。 挨到两个老人睡着,松柏穿戴整齐,溜到了门口,蹑手蹑脚地打开了房门。 他要离开这里,离开他讨厌的人,回到爹和娘的身边去…… 第199章 屁股可真高贵 出了门,还有一个旅店大门,松柏猫了快一个小时,才趁着服务员上厕所的工夫,溜了出去。 刚开始松柏是想去才买的房子里面的,考虑到吃饭问题,考虑到爹娘没有他的消息会急疯的问题,松柏决定回杏坊村家里去。 松柏毕竟是小,考虑的太理想化了。 县城到杏坊村的距离,这有三四十里地,平日里还好说,前几天下了场大雪,还没怎么化。 松柏也怕自己所谓的爷爷奶奶会追过来,他不敢走大道,只能捡偏僻的小道走,这更为他增加了难度。 再加上这么长时间没吃饭,体力严重透支,路上更加艰难,直到看见了爹和三姐,他才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秦荷花又心疼又难受,没想到亲妈死了,那个家里再没有一个对松柏好的人了。 这孩子真能藏事啊,在家里待了好几年,他愣是没说这些人的一个字。 乔家人还都以为他不记得自家的事,是被坏人拐走的。 秦荷花看着乔树生,“他爹,你说怎么办?” 乔树生沉默了一会,才说道:“都惊动了公安局,得跟他们说一声啊。” 通知了公安局,也就等于通知了林家。 “爹,别告诉他们,我不想让那两个人知道。”松柏很抗拒,“你们要是不愿意要我,我就走,反正不会回那个人的家。” 松柏掀开被子就要下炕,让秦荷花一把摁住了,“老实点,你爹也没说不要你啊?” 松柏就直勾勾的看着乔树生,大有你点一下头,我就离家出走的架势。 “松柏,接新年你就十二(疑似)了,是大孩子了,爹分析分析给你听,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不同意可以跟我争辩,就是不能撂挑子就走,这是不负责任的表现。” 乔树生不愧为当过教师的人,就是有文化。 松柏安静下来了,“爹,我知道了,你说吧。” “这件事呢,已经惊动公安了,是明面上的事,我不能把你偷偷昧下,藏不住的,你以后还要见人。” 松柏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可心底那阵恐慌像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把他淹没了。 与其说那是个家,倒不如说是个华丽的牢笼,他怕极了和乔家人分开。 乔树生把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心里也挺不好受的,但话还得说透。 他坐到炕沿上,粗糙的大手覆上松柏冰凉的手背。 “但是,松柏,你听爹说完,咱不偷偷摸摸,咱光明正大。公安局知道了,林家知道了,那又怎么样?现在不是旧社会,凡事得讲个理,讲个法,更得讲个情!” 他顿了顿,看着松柏的眼睛,接着说道:“第一,他们当年怎么对你的,你张阿姨可以作证,街坊邻居未必全瞎,你身上的旧伤疤也是证据。可不是一句‘家务事’就能糊弄过去的,公安同志也得调查清楚,是不是存在虐待遗弃?” “第二,也是最要紧的,你现在是我乔树生的儿子,上了我乔家的户口,在村里、在学校都有名有姓。这几年,咱们是实实在在一口锅里吃饭,一个屋檐下睡觉,我跟你娘是把你当眼珠子疼的。咱父子母子的关系,不是他们拿点钱、说两句好话就能抹掉的!” 秦荷花也抹着眼泪接口,“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你也是我儿子!他们想带走?也得问问老娘答不答应!” “第三,”乔树生继续分析,条理清晰,“你自个儿的态度最重要,你十二了,不是两岁娃娃。公安也好,政府也好,处理这种事,越来越看重孩子自己的意愿。你铁了心不愿意回去,他们能强行把你绑走?那不成旧社会抢人了?咱们新社会不兴这个。” 松柏眼中有一种亮光,一种抓住救命稻草般的亮光,“爹,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咱们不躲不藏,大大方方跟公安说明情况,把过去的委屈、现在的态度都讲清楚。林家要是来讲理,咱们就摆事实;要是来胡搅蛮缠,咱们也不怕。爹娘在呢,咱一家人也不是看热闹的!法不是冷冰冰的,也要讲究情。” 麦穗一直在听爹说话,这个时候也插嘴了。 “哥,你爷爷奶奶说你是他孙子,他们有什么证据啊?只要你自己不承认,他们就没法子。” DNA技术还不普遍,大多数人连听都没听过。 就算是真用上了,只要松柏不同意做,就做不成。 立冬在政法部门工作,乔树生还是想听听她的意见。 立冬和父母想的差不多,她也认可麦穗说的。 退一步来说,就算是松柏做了亲子鉴定,确定是林家的孩子,法律不会不征求孩子意见。 这几年,父母已经和松柏形成了事实上的抚养关系,且还有利于孩子身心健康,这都是有利的点。 “松柏可以把以前的经历都说出来,我整理一下,这些对我们都有利。” 松柏答应了。 乔树生轻轻拍了拍松柏的肩膀,“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身体养好,把底气养足。到时候,该说什么,想说什么,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你叫乔松柏,你的家在这里,你的爹娘都在这里,谁也别想把你和这个家分开。” 松柏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这次不是委屈和害怕,是找到了依靠的宣泄。 他重重点头,哽咽着,“嗯,我听爹的!我不走,我死也不离开咱家。” 秦荷花一把将他搂进怀里,“傻孩子,说什么死啊活的……咱们一家人都好好活着,谁也拆不散。” 立冬去支书家里,给公安局打了个电话,告知松柏的情况。 那边松了口气。 “林老先生两个人急坏了,回去就好,我们明天去接。” 立冬也没客套,直接问道:“是真急坏了吗?急坏了都没见他们来杏坊村找。” “可以理解嘛,人生地不熟的。” “理解不了,从S省找过来了,都是人生地不熟。我们抚养了他孙子几年,就不配他们来看一下吗?屁股可真高贵。” 立冬把电话扣上了,不想再废话。 晚上,乔树生想请几个侄子过来,大冷天的可都出了大力操了心了。 大粮他们都没来。 二叔家遇见这样的事就够糟心的了,还是早点歇着吧。 今晚,才算吃了一顿团圆饭。 松柏受苦了,全家都给他夹菜,就吃的有点多。 秦荷花不放心松柏一个人睡(他有单独的房间),睡床也冷,就让他跟着爹娘睡,睡大炕。 临睡前又拉了一会呱,秦荷花才催着松柏睡了。 让人始料不及的是,半夜里,松柏发起了高烧…… 第200章 这对老夫妻有意思 秦荷花有起夜的习惯,一般是一次,要不能睡不踏实吗? 解完手,借着手电筒的光,她发现乔树生身边的松柏被子散了一点。 气的秦荷花拍了男人一巴掌,“不好好给孩子盖被子!” 乔书生就被这一巴掌拍醒了。 他有点懵,打了一个哈欠,“你不好好睡觉,拍我干什么?” “你说干什么?你靠着松柏,就不知道给他盖盖被子啊?” 秦荷花给松柏拉了拉被子,无意中碰到了他的脸,怎么有点烫。 秦荷花赶紧拿手背摸了摸松柏的额头,忍不住叫了起来,“怎么这么烫?松柏发烧了?” 乔树生赶紧也摸了摸松柏额头,吓的一屁股坐了回去,“怎么这么烫?” “肯定是在雪地里走,大冬天的冻的。” 乔树生赶紧穿上棉衣,穿上鞋,“我去抓药去,你给孩子喂点水。” 秦荷花催着他赶紧走,但自己能干点什么呢?转了好几个圈,也无从下手。 她突然想起来了,小满好歹上了半年卫校了,总比生蛋子强。 秦荷花赶紧去把小满喊了起来,立冬和她一墙之隔,听见声音也起了。 “你弟弟额头烫,发热了。” 姐妹俩跟着秦荷花去了里屋,小满试了试,确实是发烧了,很烫,家里没有温度计,估计是高烧。 小满不愧是学护理的,冷静地吩咐,“娘,你倒杯水,先喂点水;三姐,你去兑点温水来,毛巾也拿过来……拿两条。” 秦荷花手忙脚乱地去倒水,立冬动作麻利地兑好了温水,拧好毛巾递给小满。 昏黄的灯光下,小满跪在炕沿边,神情专注,动作轻柔利落。 她用温毛巾仔细擦拭松柏的脖颈、腋窝、手心,又换另一条毛巾敷在他滚烫的额头上。 松柏烧得有些迷糊,眉头紧皱着,嘴唇干得起皮,偶尔发出几声含糊的呓语,听得人心头发紧。 “这样能行吗?要不要送医院?”秦荷花端着水杯,看着松柏烧红的小脸,急得团团转。 “娘,你先别慌,咱先物理降温,等爹把药抓回来再说。大半夜的,路又不好走,先看看情况。” 小满一边换下松柏额头上的毛巾,一边沉稳地说。 半年的卫校学习,让她比普通姑娘多了一份镇定和专业。 “三姐,你帮我把冷水盆端近点。” 立冬依言照做,看着妹妹有条不紊的动作,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但看着松柏难受的样子,还是忍不住说:“烧得太高了,怕是白天在雪地里又冻又吓又饿,加上情绪激动,彻底发出来了。小满,除了物理降温,还能做什么?” 小满想了想:“家里还有姜吗?熬点姜汤水,等爹回来看看药怎么吃,如果能先发发汗就好了。还有,娘,你把被子稍微掀开一点,别捂得太严实,要散热。” 秦荷花掀了掀被子,在边上塞了个枕头。 又赶紧去灶房找姜,去皮,放进煤球炉上煮。 立冬则帮着小满,不断更换冷水毛巾,给她打下手。 在姐妹俩的配合下,松柏看上去稍微舒服了一点,紧皱的眉头松开了些,呼吸也平稳了一些。 过了一会儿,院门响动,乔树生带着一身寒气冲了进来,手里攥着个小纸包。 “药抓回来了,赤脚医生说先吃这个退烧,明天要是还不退,就得赶紧送卫生院。” 乔树生还从赤脚医生那里,借了一支温度计。 小满接过药,看了看,又问了药量。 “爹,娘,你们扶一下松柏,我喂他吃药。” 乔树生小心地把松柏半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松柏烧得浑身发软,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迷迷糊糊地看着眼前的几张面孔。 “松柏,乖,把药吃了,吃了就不难受了。”秦荷花的声音带着哽咽。 小满将药片塞进松柏嘴里,又喂了他点水。松柏本能地吞咽,被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更红了。 “慢点,慢点。”乔树生心疼地拍着他的背。 好不容易把药喂下去,小满又检查了一下毛巾,换上了新的冷水毛巾。 “爹,娘,你们去歇会儿吧,我和三姐在这儿守着。药效没那么快,得持续物理降温。” “我哪睡得着啊?!”秦荷花坐在炕沿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松柏。 乔树生也叹了口气,在屋里踱了两步,又蹲到炕边,伸手探了探松柏的额头,依旧滚烫。 “这孩子,真是受苦了……身子底子怕是都亏了。” 立冬看着父母焦急的样子,又看看昏睡中依然不安稳的松柏,健康,稳定的生活环境,对孩子至关重要。 希望林家人能够想明白。 立冬和小满轮流守着,物理降温没断,姜水喝着,药也吃了,但体温老是反复。 早上,松柏的体温终于降下来了,没再复烧。 这是好事啊,秦荷花在煤球炉上熬了小米粥,松柏现在只能吃清淡点的。 烧退了,松柏也精神点了,喝了半碗小米粥。 “再喝点?”秦荷花问。 松柏摇摇头,“不喝了,饱了。” 秦荷花这才敢说话,“好了好啊,昨晚让你吓死了……” “娘,你又说那个字了,快呸。” 秦荷花听劝,呸了一声。 麦穗她们睡觉像小猪似的,早上才知道昨晚哥哥发烧了。 麦粒爬到炕上,有模有样的摸额头,松柏笑着说:“哥已经没事了,好了。” 麦粒又拿了体温表,非让松柏胳肢窝夹着。 松柏无奈,抬起了胳膊。 “粒儿,体温计要甩一甩。”麦穗出言提醒,傻麦粒以为夹住就行。 麦粒信不着麦穗,姐俩是双胞胎,就差几分钟,她不知道的,七姐也不应该知道。 “四姐,是真的要甩一甩吗?” 立冬说道:“不用问你四姐,小七说的没错,就是要甩一甩。” 麦粒这才甩了两下,给哥哥夹着了。 秦荷花喊他们吃饭。 按理说正月初三正是串门走亲的日子,松柏出了这件事,也没有心情走了,索性不走了。 林家人的到来在意料之中。 有支书和一名jc陪同。 林老爷子进门就打量着院子,挺乱的(羊,驴,鸡鸭鹅,都是一个院子里,确实有点乱)。 应该经济情况不怎么样。 乔树生没藏没躲,大大方方的把他们让进了屋。 立冬推了推松柏,小声说:“快躺下,闭着眼睛,装。” 坐定后,林老爷子握住了乔树生的手,“谢谢你们收留了松柏,他突然偷偷跑出去,可吓死我们了。” 麦穗心想,这老夫妻可真有意思,不感谢这四年多的照顾,只感谢昨天的收留? 还有,回家不叫回家,叫收留? 第201章 理要争,钱也要 乔树生和秦荷花都没表态,权当没听见。 林老爷子坐定之后说道:“鹏鹏这几年是遇见好人了,这是天大的恩情,谢谢你们。” 林老爷子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钱来,目测有两三千块的样子,“鹏鹏这几年的吃喝拉撒,都是你们供应的,我们林家理应补偿。” 秦荷花推回去了,“我们农村人是穷,是想挣钱,但挣的是干净钱,不是卖孩子。” 林老爷子以为他们嫌少,又加了几张,“这是三千块,按五年算应该够了。” 乔树生的脸色沉了下去,他没看钱,而是看向林老爷子,声音不高,却像石头落地一样硬,“林老先生,您这话,是拿秤砣称我们乔家呢?” 秦荷花更是气得眼圈发红,她把松柏往怀里搂了搂,像是怕钱玷污了孩子,“我说了,我们养松柏,不是做买卖!这钱,您收回去,别脏了我们乔家的地!” 林老爷子皱起眉,似乎有些不理解乡下人家的固执,“乔同志,秦同志,你们误会了,这是补偿,也是感谢。鹏鹏……松柏在你们这儿,总不能白吃白住。这钱,能帮你们改善生活,也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心意?”一直安静靠在秦荷花怀里的松柏突然开口了,声音因为发烧有些沙哑。 他因发烧没有精神,眼睛却很亮,直直地看着林老爷子,“用钱买断?就像当年你们用‘家务事’买断我的委屈,用‘以后补偿’买断我的指望一样,是吗?” 这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捅破了那层虚伪的温情。 林老太太脸色一白,“鹏鹏,你怎么能这么说爷爷奶奶……” 松柏撑着坐直了一些,虽然虚弱,背却挺着,“我说错了吗?在你们眼里,什么都能算清楚,都能‘补偿’。我的苦,算多少?我妈的死,算多少?我爹我娘给我的这条命,又算多少?” 他指着那沓钱,指尖都在发颤,“你们算得清吗?你们敢算吗?” 乔树生深吸一口气,接过话头,他看着林老爷子,眼神里没有了最初的客气,只剩下庄稼汉认死理的倔强。 还有为人父的硬气。 “林老先生,我们庄稼人不会说漂亮话,我就问您几句实在的。” “松柏刚来我们家的时候,瘦得像根柴火棍,一身伤,半夜惊梦,见人就躲。我们用了快五年的时间,才把他养成现在这样,会笑了,会叫爹娘,对人不那么防备了。这些,您多少钱一斤买得来?” “松柏是我们乔家的孩子,不是货品!你们林家要是来讲亲情,我们坐下来,说说这孩子这些年的不易,说说往后怎么对他好。你们要是来讲买卖……” “那就带着您的钱,从哪儿来,回哪儿去。我们乔家再穷,也不卖儿卖女,更不卖良心。” 秦荷花紧紧抱着松柏,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委屈,是骄傲。 林老爷子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以金钱为筹码的话语,在此刻都苍白无力,甚至是一种更深的羞辱。 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有些东西,是财富无法给予的,是算计无法得到的。 不提付出只提补偿都是耍流氓。 “对不起,是我想的太简单了,是我们错了。” 林老爷子刚要拿回,松柏突然下了炕,冲过去把钱抓在手里。 乔树生和秦荷花很惊讶,出声阻止,“松柏,你这是干什么?” 林家老两口却很高兴,能用钱解决的都不是事。 孩子嘛,谁不想吃的好穿的好,想买什么就能买什么?这些他都能给予。 松柏解释道:“爹娘,你们是付出了很多,我都知道。我不是喝西北风长大的,为什么不要钱呢?这是他们应该给的。” 林家老夫妇脸色不好看,真是白高兴了。 乔树生反对,“松柏,养你我们能养的起。” “前面是争理,理争到了就得拿补偿,生了就得养,他儿子不养,当父母的替他掏钱是应该的。” 松柏拿的理直气壮。 渣爹对不起他妈,对不起他,拿钱是最轻的,都不算惩罚。 林老爷子脸色一沉,“行,抚养费理应我们出,鹏鹏,只要你跟我们走,以后一定会对你好,家业都是你的,会让你上最好的大学……” 松柏突然身子一歪,就向前扑去,幸亏立冬坐在一侧,起身接住了。 秦荷花第二个赶过来,把松柏抱在怀里,“松柏,你怎么了?别吓我。” “肯定是昨天发烧,烧的身子虚了。” “快抱到炕上,暖和暖和。” 林老爷子凑过来看了看,果然孙子小脸煞白。 刚来的时候就发现鹏鹏脸色不好。 “鹏鹏怎么了?” 林老爷子的第一个想法就是,是不是乔家人知道他们要带走鹏鹏,为了泄愤虐待他孙子了。 立冬说道:“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走了几十里雪地,要不是我们找到他,他早冻成冰棍了。昨晚发了一晚上的烧,人刚醒过来。” “怎么可能啊?” 林老太太是这么认为的,乔家人表面上把孩子还回来,实际上不知道在哪个地方猫着,把鹏鹏接走了。 什么目的?要钱呗。 “怎么不可能了?松柏从雪地里背回来,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看见了,别人的眼不瞎。” 林家老两口不说话了,但思想还是那个思想。 小满给松柏量了体温,体温还算正常,估计是身体虚弱。 立春炖了鸡蛋羹,给松柏端过来半碗。 林老太太见这一屋子孩子(把小芳晓禾姐弟三个也算上了,其实就算不算上,乔家的八个孩子也不少),扯了扯老爷子,“这家子要是有点东西,鹏鹏能吃上吗?” 这个时候别拱火烧油了,林老爷子用眼神制止了她。 松柏醒了,吃了蛋羹,人也有了点精神。 这件事不能一直耗着,jc把两家人又叫到一起,商议松柏的去留。 都在一个大院办公,立冬和jc不算很熟悉,但面熟。 “这位同志,我们不先听听当事人的意见吗?我们都是从未成年人的身心健康出发,不能忘了这个最重要的人。” 立冬将所有人的目光都拉回了核心——松柏本人。 随行的公安同志点了点头,看向坐在乔树生和秦荷花中间,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的松柏,语气温和了许多,“鹏鹏,现在这里没有外人,只有关心你的长辈和……呃,亲人。你心里是怎么想的,最想跟着谁生活,可以大胆地说出来。别怕,我们都会认真听。” 林老爷子清了清嗓子,抢在松柏开口前,试图做最后的争取,“鹏鹏,爷爷奶奶知道以前有疏忽,让你受委屈了,我们真的知道错了。跟我们回去,爷爷奶奶一定加倍补偿你,让你接受最好的教育,过最好的生活。你是我们林家的孙子,家业以后都是你的……” 他刻意避开了钱字,试图用更好的诱惑打动孩子。 第202章 不走了 松柏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林老爷子说完,他抬起眼,目光没有看林家二老,而是先看了看身边的爹和娘,又看了姐姐妹妹。 最后,他看向了jc同志。 “jc叔叔,”他的声音不大,因为虚弱,“我不叫鹏鹏,我叫乔松柏。名字是我爹给我起的,他说松柏耐寒,生命力强,希望我像松树柏树一样,不管在哪儿,都能好好活着。” 开场第一句,就定下了基调。 林老太太的嘴唇动了动,想反驳“那是你小名”,却被林老爷子一个眼神制止了。 松柏继续说着,他的逻辑清晰,有一个懂法的姐姐是有好处的,学习好也是有好处的。 “第一,我不想回那个有我爸和后妈的家,回去会挨打,会饿肚子,会做噩梦。这不是我说的,是以前张阿姨打电话告诉过爷爷奶奶的,他们都知道。” 他平静地指出了二老的知情与不作为。 “第二,爷爷奶奶说以后会对我好,可‘以后’是什么时候?我不相信。我在乔家,现在就很好。爹娘、姐姐们对我,一直都很好。” “第三,”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那沓钱来,“这钱是我刚才拿的,我觉得生了我的人没养我,他的父母替他出抚养费是应该的,子不教父之过。爹娘养我不是为了钱,我不能心安理得。这钱,我替他们收了。” 松柏最后说的话,才是对林家老夫妇说的。 “我愿意叫你们一声爷爷奶奶,我小的时候你们没养过我,我过着苦的时候你们没护过我,所以我不想跟你们回去。” 这番话,把林家用未来补偿和经济利益构建的诱惑,拆解得干干净净。 未来的许诺无法抵消过去的伤害,松柏更看重现在实实在在的温暖。 松柏转身面对乔树生和秦荷花,眼圈终于红了,声音也带上了哽咽,“爹,娘,我知道咱家不宽裕,又多我一张嘴吃饭。我能帮着干活,我也不挑食。我长大了会孝敬你们……求求你们,别不要我……我只有你们了。” 秦荷花再也忍不住,“松柏,谁说多张嘴了?我是没生你,但我把你当亲生的待,只要你不想走,谁也别想把你从娘身边抢走。” 乔树生这个硬汉子也红了眼眶,他看向jc同志和林家老夫妇,“同志,您都听见了,孩子心里跟明镜似的。我们当父母的,没别的本事,就一条:孩子认这个家,我们拼了命也护着他。林家要是讲道理,就该尊重孩子的选择。要是非要掰扯……” 他挺直了腰板,“那就掰扯掰扯,当年孩子差点被打死的时候,你们在哪儿?!孩子大雪天跑几十里路找家的时候,他们又在哪儿?!现在孩子刚过上几天安生日子,他们想起来有个孙子了?走到哪里也没这个理!” 立冬适时补充,语气专业而客观,“jc同志,从保护未成年人最大利益出发,稳定的生活环境、抚养人的实际付出和情感纽带、以及未成年人本人清晰且稳定的意愿,都是关键考量因素。” “目前看来,松柏在乔家的生活是稳定的、健康的,他与我爹娘已经形成了牢固的拟制血亲关系。强行改变环境,尤其是回到一个曾对他造成严重伤害,且缺乏有效监护改正证据的原生家庭,很可能对他的身心造成二次创伤。” 公安同志听完所有人的话,又看了看紧紧相拥的乔家母子,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他看向脸色灰败、无言以对的林家老夫妇,语气严肃,“林老先生,林老太太,孩子的话你们都听到了。法律保护未成年人权益,也尊重具备一定辨别能力的未成年人的合理意愿。乔松柏明确表示不愿回去,且指出了过去受到伤害的事实,而乔树生家庭确实提供了长期稳定的抚养和关爱。基于这些情况,我们建议尊重孩子的选择。当然,如果你们对此有异议,可以寻求法律途径解决,但必须是以对孩子伤害最小的方式进行。” …… 林氏老夫妻其实没听进去多少,总结一下就是,鹏鹏不想跟他们回去。 老两口是有私心的,他们只有一个儿子,在儿媳妇还活着的时候,儿子就跟外面的女人不清不楚了; 2+1姐还舞到了正主面前,是儿子带回去的。 儿媳妇天天生闷气,加上生孩子是难产,落下了病根,很快就一病不起。 儿媳妇刚死,儿子就娶了那个狐媚子。 管又管不了,拦又拦不住,更现实的一句话:斯人已逝,活人继续,以后的养老问题还得靠儿子,为这就不能得罪他们太狠。 这就可以解释了,他们一直和稀泥,却不敢和儿子儿媳妇翻脸。 可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 后儿媳妇怀孕了生孩子了,可生的是丫头。 二老骨子里还是重男轻女的,林家祖辈经商,小有家产,藏的严实,四平八稳的度过了那几十年。 现在可以光明正大的拿出来了,这些怎么能给孙女呢?孙女是要嫁人的,可不能便宜了外姓人。 老两口这才决定找孙子,让林家后继有人。 儿子肯定是不同意的,男人不说绝对也有很大一部分是这种人:爱后妇,所以爱后妇的孩子,希望家产留给他和后妇的女儿。 老两口只能偷偷地找。 就算是弄回去了,后儿媳妇还不知道怎么闹…… 林老爷子想通了。 鹏鹏就是林家的血脉,谁也改变不了。与其把孩子搞逆反了,还不如让时间来说话。 人心都是肉长的,他们现在开始对鹏鹏好,不信鹏鹏对他们没有改观。 带回去有可能让儿子和儿媳妇针对,完全没必要。 他们老两口给孙子守着家业,目前看来最好。 总而言之,是他们对不起鹏鹏。 “好,鹏鹏,我和你奶奶不带你走了。” 林老太太阻拦,“你……” “我说了就算,你儿子是个什么东西?那个女人是什么东西,你心里没数吗?把鹏鹏带回去,你不怕那个女人三天两头上门闹吗?受影响的是谁?只会是鹏鹏。” 老太太不说话了,承认老头子说的对。 公安同志见状,心里也松了口气。能和平解决,尊重孩子意愿,是最好的结果。 他看向乔树生和秦荷花,“乔同志,秦同志,既然林老先生这边也表态了,那么松柏的抚养问题,就尊重孩子的意愿,暂时维持现状。你们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乔树生看了一眼林家老夫妇,又看了看怀里的松柏,沉声道:“我们没别的要求,就一样:松柏是我们乔家的孩子,上了户口,叫乔松柏。往后,希望林家人……能尊重这一点,别频繁来打扰孩子的生活。” “孩子需要静心养身体,也需要安安稳稳长大,以后松柏认不认爷爷奶奶,看他自己的决定,我们不干涉。” 第203章 是不是有不能说的毛病? 林老爷子知道不能操之过急,有些小失落,小无奈,“好吧,我们尊重你们的意愿。” 那三千块钱,孤零零地躺在枕头边上。 jc同志看了看,对乔树生说:“乔同志,这钱既然是林家作为抚养补偿给出的,理论上属于孩子。你们作为监护人,可以代为保管和使用。当然,怎么处理,你们家庭内部商量。” 乔树生看向松柏:“松柏,这钱,你说咋办?” “爹,留下,我不是喝西北风能长大的。” 林老爷子还是叮嘱了两句,“这钱,你们务必用在孩子身上。我们……我们先回去了。” 他最后深深看了松柏一眼,那眼神里有遗憾,有愧疚,或许还有一丝真正的动容,但更多的是无可奈何。 他们起身离开,背影显得有些落寞。 乔树生拿起那沓钱,递给自家女人,“给松柏存着。” 秦荷花收起来了,松柏他们养的起。 秦荷花这才长长舒了口气,紧紧搂着松柏,“好了,好了,事情总算……有个了结了。等着,娘给你做好吃的,好好补补。” 松柏也没想到,他名义上的爷爷奶奶会放手,真是遂了他的心愿了。 麦粒拉着松柏,很失而复得的样子,“哥,你以后不要再走了,要一直给我当哥哥。” 松柏点头,“嗯,我会一直是你哥,不会再走了。” 麦粒这才满意,还用手背拭额头,“哥,你终于不发烧了。” 秦荷花骂了一句,“一边去,小笨蛋,你哥早就不发烧了,你现在才知道啊?” 麦粒是家中老小,多少有点娇气,撅着小嘴,“娘,你又骂我,是谁说过年光说好话的?你带头骂人。” “一边玩去,我是你娘,说你一句怎么了?” “娘也不能骂人呀?” 麦穗拢着麦粒的肩膀,“娘跟你开玩笑呢,哪里是骂人了?走,玩去。” 松柏属于大病初愈(有点夸张了),太荤腥的东西不宜吃,只能吃点清淡的。 还要少食多餐。 秦荷花就给她擀面条。 闺女都在家,根本不用秦荷花动手,立冬洗了手,她做的。 已经大年初三了,因为松柏的事,秦荷花连娘家都没来得及去。 初四,秦荷花就准备走娘家了。 年前去送过鱼送过肉,是寒露骑自行车送的,连饭都没吃,就回来了。 秦荷花问她咋不在姥姥家吃饭?寒露期期艾艾地说,姥姥家太脏了。 年纪大了精力有限,秦荷花知道老娘不爱干净。 “知道你姥姥不干净,你咋不帮着收拾收拾?” 事后,秦荷花又派小满和寒露去帮着大扫除。 扯远了。 秦荷花一个人去了。 收拾了点过年的年货,挎着竹篮子走了。 她今天还有一个目的,就是三粮相亲这件事,还一直没去问女方的意见。 妯娌都催过她两次了,忙年就一直没顾上。 相亲双方,都是女方比较矜持,你要不主动去问,还想等着女方主动啊? 几里路的距离,很快就到了。 秦泗洪真被分出去了,秦姥姥也狠下了心,再加上绍兴退伍了,秦泗洪有意见也不敢闹,早让儿子收拾一回了。 “娘,娘。” 秦姥姥推开门,一脸嫌弃,“来就来吧,你娘,娘的干什么?” 秦荷花把篮子放下,甩了甩胎膊,让篮子压的胳膊酸胀。 “不是怕你不在家吗?嫂子呢?” “刚才还在家,大概出去了。” 秦荷花又问了绍慧和绍兴,腊月二十九一起回来了,绍兴在家住了一宿,绍慧一直在家。 没过一会,秦大嫂母女回来了,见着秦荷花,坐在一起唠了会家常。 “松柏怎么回事啊?” 那天三粮来找,怎么问也不说,秦姥姥还纳闷这件事。 秦荷花就把前因后果都讲了。 “那家人可真不是东西,松柏早早就没了亲娘,怪可怜的,你和女婿可别对人家太过分。” 秦大嫂笑道:“娘,他二姑二姑父不是那样的人。” “我是给事先她扎个耳朵眼,我自己养的都不一定摸脾气。” 秦荷花笑着说:“娘,我要是想对松柏不好,当初就不收养他了,我图啥呀?就是看他可怜,养着养着就养出感情来了。” 秦姥姥开始张罗着做饭。 还没到晌午呢,秦荷花不急。 “我还想去我堂嫂家问问,她外甥看没看上三粮?” 秦大嫂就陪秦荷花去了。 总不能空手去,秦荷花揣了一把糖块,立冬要结婚了,就当提前给的喜糖。 都是七窍皆通的人,一见秦荷花,堂嫂就明白她所为何事了。 三个人坐在一起,互相打趣了一番。 “荷花越来越年轻,觉没觉得?” 秦荷花模了一把脸,“哪里年轻了?一把褶子奔六十了。” 秦大嫂看着小姑子笑,“离六十还早着呢,我都没说老,你更不能说老了。” 两个人差了三岁,是姑嫂,更像姐妹,秦荷花不摆谱,不刁难嫂子,哥哥不靠谱,她还经常帮嫂子,所以两个人处的好。 寒喧了一阵子,秦荷花开始问相亲的事了。 堂嫂笑着说:“我以为你忘了呢,不稀罕这刀媒人礼了。” “嗐,忙着过年,给立冬准备嫁妆,家里还有别的事,就没顾上。” 堂嫂先问了男方家的态度。 “肯定是同意了,要不我咋会来?” 女方倒是看中三粮了,但还是有点不放心。 “她二姑,那边是你亲侄子,这边可是我亲外甥,你可别坑我们,问你你得说实话。” 秦荷花一下子紧张了,是不是女方家打听出什么事了? “嫂子有话就问呗,我知道的,我肯定实话实说,咱是说媒,可不是拉郎配。” 堂嫂这才问道:“你侄子没有什么没法说的毛病吧?” 三粮接新年二十四了,在农村可是大龄了,要是没有毛病怎么会拖到这么大?(还有十七就说媳妇的,够了年龄再登记结婚,二十四才相亲,属实大了) 打听不出来啥毛病,女方才更纠结,愿意吧,又怕让人坑了,不到迫不得已,谁愿意二婚啊? 可不愿意吧,三粮是柳芸可选择范围内最好的。 所以才纠结嘛。 秦荷花笑着问:“嫂子,我的为人,你信不信得过?” 堂嫂和这个小姑子接触不多,但和亲嫂子接触的多,亲嫂子都挑不出小姑子的毛病……人品可见一斑。 “当然信得过,要不能让你说媒?” “嫂子,我跟你说实话吧,三粮啥毛病都没有,就是家里兄弟多,家庭条件差了点。但三粮有木匠手艺,这一半年活不断,钱也没少挣……” 宝子们都在吗?多多支持啊,只要知道你们都在,我就有写下去的动力了 第204章 成了 秦荷花是说媒的,可不是保媒的,她的话仅供参考,不能打包票。 堂嫂听了秦荷花的话,才松了口,外甥同意。 接下来就是挑个日子,两家人坐一起先把婚订了。 有人就问了,这么仓促的吗?那个年代的农村就是这么按步就班啊,咋可能恋爱几年,像现代一样试婚试爱,甚至奉子成婚啊? 姑嫂二人就从堂嫂家回了,家里,绍慧已经做好饭了。 不在奶奶屋。(一个院,但秦姥姥知道自己不太爱干净,不和儿媳妇一个屋,自个有灶有锅) 市场上的店,秦荷花没打算开太早,等过了十五再开(国人都有过年囤东西的习惯,出了正月十五才叫过完年了),这么一来,绍慧不用太早去县上。 “绍兴也不小了,有给他说媳妇的吗?”侄子可是娘家的根,秦荷花怎么能不挂念? “他说不让我们管,他刚参加工作要找也得工作稳定了,闯出点名堂了再考虑。” 绍兴可是立过功,受过多次表彰的人,他可不局限于老婆孩子热炕头。 正吃着饭,秦泗洪腆着个脸来了,说白了就是想来蹭饭。 “你来干什么?滚出去!”秦大嫂像护崽的母鸡一样,横身拦在了秦泗洪和饭桌之间。 秦泗洪眼神躲闪,却硬是梗着脖子说:“我来看我妹妹,又不是来看你,你一脸褶子当谁稀罕啊?” 秦荷花重重撂下筷子,站起身直视这个不成器的哥哥,“我也一脸褶子,没什么好看的。倒是你,逼着自个闺女嫁四十多男人,你还有脸登这个门?” 不是事情过去了,他做的事就能一笔抹杀了。曾经的秦泗洪太不是人了,哪怕是现在也没悔过啊。 秦姥姥原本还在慢悠悠吃饭,此刻也“咚”一声放下碗,“我褶子最多,更没法看。可我这把老骨头还没死呢!有些黑了心肝、卖闺女的混账东西,我就是化成灰,也得先用眼珠子瞪着他!” 这说的也太吓人了。 秦泗洪被骂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尤其是老娘那句黑了心肝,不气狠了说不出来。 他气势顿时矮了半截,却还试图强辩,“那、那都是过去的老黄历了……再说,我那不是也为了给她找个依靠?人家家里殷实……” “依靠?”秦大嫂气得浑身发抖,抄起手边的笤帚就想打过去,“你那叫把她往火坑里推!要不是她姑警醒,绍慧这辈子就毁在你手里了!还殷实?那点脏钱你也敢沾手?你给我滚!滚出去!” 绍慧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滚落下来,砸进碗里。 那次的惊吓和屈辱,是她心里一道深深的伤。 秦荷花一把搂住侄女的肩膀,轻轻拍着,眼睛却盯着秦泗洪,“听见没?这个家没人欢迎你。绍慧现在在我店里帮忙,正正经经挣钱,清清白白做人。你再敢打她半点主意,再敢往这屋里伸你那只脏爪子,就绍兴也不会放过你,跟你没完。” 提起儿子,秦泗洪还是怕的,那小子当了好几年兵练出来了,他根本不是个。 “行行行,我走还不行吗?”秦泗洪灰溜溜地转身,像条丧家之犬般,贴着墙根挪出了屋子。 秦姥姥到底是个心软的,秦泗洪再不争气再不是个东西,也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一块肉。 “那个……慧她妈,估计又没得吃了,给他扔块饽饽,饿不死就行,其他的别管。” 婆婆发话了,秦大嫂也不好不给,去拿了一个饽饽,又盛了一碗菜,端到了大门外。 “姓秦的,我是看着婆婆的脸才给你送吃的,端走吧,再敢进门绍兴也饶不了你,别以为我们没有撑腰的!” 院门“哐当”一声被秦大嫂狠狠关上,还插上了门栓。 饭桌上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秦姥姥叹了口气,往绍慧碗里夹了块鸡蛋,“慧儿,别怕,有你娘在,有你哥你姑在,那个黑了心的,再也不能欺负你。” 秦荷花也缓和了语气,“好了,不哭了,快吃饭,菜都凉了。等过了十五,跟姑去县里店里,咱们好好干,挣干净钱,过敞亮日子。” 哥哥回来了,绍慧不是怕,是想起渣爹做的事委屈,心寒。 秦荷花吃了饭就回去了,得早点给大房送信,叶秀莲都着急了。 叶秀莲在二房等着了,上午来过一趟了,回去吃了顿饭,又来了。 “荷花,怎么样了?” 走了一路,身上都出汗了,秦荷花把围巾取下来,把棉袄扣解开一半。 “别急,让我喘口气。” 立冬递过来一茶缸水,秦荷花咕咚咕咚喝了两口。 叶秀莲还眼巴巴的等着她说话呢。 “嫂子,人家同意了。” 叶秀莲咧着嘴合不上了,“真的呀?那有没有说什么时候看个家,把事订下来。” 秦荷花噎了一下,“嫂子,你这也太着急了吧?” 叶秀莲也有点不好意思,“你现在体会不到,等松柏长大了你就知道了,早点娶上媳妇才算完成任务了。三粮娶上媳妇,我还有四粮和和五粮,不着急怎么行?” “等我堂嫂去女方家送了信,我再去问问,到时候就有信了……嫂子,你也别着急,后天我就去问,问太急了也不好,像是咱上赶着,人家会想多。” 叶秀莲答应了,“那我老老实实回家等信。” 过年没置办多少年货,叶秀莲后悔了,要真是这几天看家(方言,相当于订亲,经过这个环节基本上可以认定是未婚夫妻),能拿出手的东西可真不多。 现买来不及,很多摊子都没开业呢。 只能回去让两个儿媳妇凑点。 看着大娘的背影,立冬笑着说:“看来大娘真急了。” “能不急吗?要是你们都是小子,我比她还急。” “幸亏不是。” “可别幸亏了,我因为生不出儿子,多少人看咱家笑话?” 秦荷花没否认来时路,有今天是立冬争气,麦穗脑瓜子灵,还多了松柏。 “松柏好点了吗?” 松柏被几个姐姐妹妹看着,除了上茅房,不允许下炕。 “娘,我好多了,可以下地了。” “听你姐姐的准没错,老老实实待着,养好了想干啥干啥。” 小雪趴在秦荷花的耳朵边上,小声说:“我爸和我妈吵架了。”(八十年代,随着外界事物的涌入,在称呼上也有很大的改变。一些比较年轻的父母或者乐于接受外界事物的父母,摒弃了旧称呼爹和娘,而接受爸和妈) (而有一部分守旧的父母或者年纪大一点的父母还是延续了以前的称呼,所以书中出现的爹娘爸妈,不必纠结) “他俩吵什么架?吃饱了撑的吧?” 第205章 赌气 晓禾也和娘告状,“姥姥,是真的,他俩吵架我妈不理我爸。” 就立春那个脾气,秦荷花认为,一定是她做错了。 “我看看去。” 这边人多嘴杂,还是她去找立春更合适。 推开门,立春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喊了一声娘。 “你又咋的了?都自己过日子了,别整天娘,娘的。” 立春脸上一红,“我就是五十六十,你也是我娘啊。” 秦荷花往炕沿上一坐,沉下脸,“你们是不是吃饱了撑的?吵什么架?” “娘,谁跟你说的?就是瞎说,没吵架。”立春还不承认,多大年纪了,吵架还叫父母? “别装了,我都听你两个闺女说了,一个人说我还不信,难不成两个人一起骗我啊?说吧,刚过了几天好日子,你俩是不是涨包了?”(方言,得意忘形、骄傲自满) 立春这才承认了,“也没啥,就是拌了两句嘴。” “拌了两句嘴就不说话了?是你耍小脾气,还是铁柱一个大男人小心眼?你俩到底因为什么事拌嘴?” 女婿的脾气好,秦荷花一猜就知道十有八九是立春的问题。 立春支支吾吾的说:“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借钱的事。” “谁借钱?你们借钱吗?” 立春心虚地搓着衣摆,“不是,是……他姐姐要借钱……” “借钱干什么?他姐姐对你们好,要是真有难处,借点钱有什么错?犯得着你跟他发脾气嘛?” 立春也委屈,“我又没说不借,我生气的是他偷偷藏钱,他跟我不一心,他跟我两个心眼。” 秦荷花是怎么也不相信呀,难道就真应了那句话,前老婆后汉子到老是两半子? “你可别冤枉了铁柱,你亲眼看见他藏钱了?” “这种事,我怎么能乱说呢?我能给自己男人泼脏水吗?” “行,我知道了,我让你爹问问铁柱,一个大男人藏钱可不是好习惯,他想干什么?他想另起山头啊?” 秦荷花抽了抽裤管,转身走了。 “一天天的,就没哪天让我省过心,真是算错了账了,生这么多孩子干嘛?” 立春没搞懂娘的意思,嫌她事多? 秦荷花嘴上骂骂咧咧地出了立春那屋,心里却像明镜似的。她太了解自己这个闺女了,打小就好个面子,心思又重,一点事能琢磨出八道弯来。 铁柱那孩子,老实巴交,对家里人都实心实意,藏私房钱?还是为了姐姐的事?她觉得这里头八成有误会。 大正月不忙,就捣鼓吃的了,等忙起来了,想捣鼓都没时间。 回到自己屋,秦荷花手上和着面,心里琢磨着这事儿。 麦穗像个小尾巴似的跟进来,扒着门框,黑葡萄似的眼珠里满是探究。 “娘,你真不生气啊?”麦穗觉得,姐姐跟姐夫吵架可是大事。 “生气?”秦荷花手下不停,面团在她手里服服贴贴,“生气能当饭吃还是能当钱花?日子磕磕绊绊常有的事,弄明白了就成。你啊,少打听大人的事,去,把灶膛里的火拨旺点。” 麦穗撅撅嘴,不情愿地去拨火。她知道娘这是不想她掺和,可她就是好奇嘛。姐姐为什么生气?姐夫藏了多少钱? 乔树生和铁柱爷俩闲着没事干,就上山了,打着多少沾点荤腥的主意。 两个人回来得不算晚,手里拎着两只肥硕的野兔子,毛色灰黄,看着就喜人。 铁柱脸上还带着急行才有的红晕,见了秦荷花,憨憨地叫了声“娘”,眼神往立春那屋瞟了一下,有些忐忑。 “回来啦?哟,这兔子真不赖!”秦荷花笑着接过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快去洗把脸,歇歇脚,等会儿就开饭。” 打来野味了,秦荷花让男人收拾出来一只,晚上红烧。 这玩意乔树生得心应手,很快就上锅了。兔肉瘦肉多,略有点土腥味,处理好了味道不错。 吃饭的时候,气氛有点微妙。 立春低着头,只顾扒拉碗里的米饭。 铁柱想给她夹菜,让立春挡了回来。 “我又不是没长手,吃你自己的。” 麦粒和麦穗交换着眼神,乔树生慢条斯理地喝着汤,秦荷花则像没事人一样,招呼大家吃兔肉,夸铁柱和乔树生能干。 饭后,秦荷花使了个眼色给乔树生。 乔树生会意,剔着牙,去了里屋。 秦荷花也进去。 “有啥事啊?快说,让旁人看见不好。” 老古董。 “有什么不好啊?这是在家里……立春和铁柱吵架了,好像是铁柱藏了钱。” 乔树生不相信,“铁柱不是那样的人。” “那就是你闺女撒谎?” 两口人过日子,立春没必要给男人泼脏水。 “那你说怎么办?”乔树生问道。 “我估计八成是误会,你问问女婿,把话挑明了,到底是怎么回事,不就明白了?” 乔树生不管闲事,但女人吩咐的,他是愿意去做的。 不然一直闹着也不行。 “行,我去。” 乔树生对铁柱说:“来,陪爹抽袋烟,刚抓了兔子,身上还有点热,说说话。” 翁婿俩去了院子里,蹲在墙角背风的地方。 乔树生掏出烟袋锅子,却没急着点,在手里慢慢捻着。 “爹……”铁柱先开了口,声音闷闷的。 “立春都跟她娘说了,”乔树生开门见山,语气平和,“说你藏钱,为了你姐借钱的事,跟你闹别扭?” 铁柱一听,急了,脸涨得更红,“爹,我没有,我怎么可能藏钱?我、我……” 他急得有点语无伦次,“我姐那边是急用,我跟我姐说了,得跟立春商量,立春也没说不借……藏钱,我藏哪门子钱啊。” 乔树生点点头,示意他别急,“你娘也不信你会干那事,那你跟爹说说,立春是咋‘看见’你藏钱的?” 铁柱皱着眉头回想,忽然想到一件事,“哎呀,我知道了,是不是……是不是我枕头底下那十块钱?” 乔树生看着他。 “那、那是爹给我的,让我买烟抽!”铁柱懊恼地说,“我抽得少,有时候不抽,您给我的我都攒着呢,没舍得花。就随手塞枕头底下了……前几天立春换枕套,是不是看见了?” 乔树生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 立春过日子仔细……说好听的是仔细,说不好听的就是抠门,铁柱口袋比他的脸还干净。 翁婿二人常在一起捣鼓药材,乔树生见铁柱连烟都不抽了,就给了他五块钱,让他拿着买盒大前门抽。 一共两次,铁柱处于可抽可不抽之间,就没买。 两口子不愧为一对,一个等着另一个反省,主动承认错误。 另一个啥都不知道,哪来的反省? 第206章 和好 于是,一个更生气了。 另一个更莫名其妙了。 弄清楚了原委,乔树生拍拍铁柱的胳膊,“行了,破案了,就是个误会。你这孩子也是,省那点烟钱干啥,该抽就抽。钱给了你,就是你的。” “那不行,”铁柱认真说道:“爹您给的钱,我得省着,家里用钱的地方多。” 乔树生心里一暖,点上烟,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铁柱啊,爹知道你是个实诚孩子,心里有这个家。立春呢,心眼不坏,就是有时候想得多,拐弯抹角地自己跟自己较劲。这事你别怪她,她也是太在意你,怕你跟她不一条心。回去好好跟她说,把话说开,别闷着。夫妻俩,最怕有疙瘩不解开。” “诶,爹,我记住了。”铁柱心里那块石头终也落了地,媳妇已经不理他两天了,哪是吵架啊?是单方面不理他。 回到屋里,乔树生就向秦荷花汇报工作了。 “就是立春多想了,平日里话也不少,这件事上又话少了,早问早好了。” “行了,知道了。” 听到这里,秦荷花嘴角不由得弯了弯。 她看了一眼还在桌边闷坐的立春,走过去,用抹布擦了擦她面前的桌子,低声说:“知道不?枕头底下那十块钱,是你爹给他买烟的,两次,一次五块。铁柱省下来没花,倒成了‘藏私房钱’的证据了。你这丫头,捕风捉影的本事倒不小。” 立春抬起头,脸上又是尴尬又是释然,还有点委屈,“那、那他也不跟我说清楚,我去哪儿知道啊……” “你给人家机会说了吗?单方面不理人家,你爹不说,铁柱还懵着。”秦荷花点点她的额头,“多大的人了,还学不会好好说话?铁柱那性子,你跟他直来直去,不比你胡思乱想强?” 立春辩解,“那也怪他,就不应该藏钱,就应该上交。” 秦荷花骂道:“你掉钱眼里了是吧?铁柱一个大男人,手里有个一块两块的钱,能怎么着?你攥的这么紧,是准备下小钱吗?” 立春太抠了,只进不出。 被老娘一顿抢白,立春有点面红耳赤,“娘,我自己也舍不得花,不都是给孩子们攒的吗。” “小七说的对,好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攒出来的,该花的地方就得花。” 晚上回到自己小家。 立春铺炕,铁柱磨磨蹭蹭地凑过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十块钱,塞到立春手里,“给,你收着,自己留着行,还给爹也行。以后……有啥事,你直接问我,别自己瞎想,我……我没二心。” 立春鼻子一酸,白天那点委屈和猜疑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羞愧。 “我……我也不对,我不该不信你。”立春小声说。 “没事,”铁柱憨厚地笑了笑,“说开了就好了。” 立春把钱塞了回去,“娘说的对,一个大男人手里没有一点钱不像样子,从这个月开始,每个月给你五块钱当零花,不够你再问我要。” “够了,够了,我也不买啥,就是累的时候想抽支烟。” 立春又想起大姑姐借钱的事来。 大姑姐可是有儿子有闺女的,儿子说了一门亲,要了九百九的彩礼,大姑姐拿不出来,这才开口问弟弟借。 “大姐说借多少钱了吗?” 缺口在五百左右,但姐姐跟铁柱说的是,他也有三个孩子要养,能凑出来就借,凑不出来就算了。 没说数目。 立春对这个大姑姐的印象不错,男人已经和他两个哥哥断绝来往了,姐姐能帮就帮,这可是铁柱的亲人。 “这样吧,咱借三百,手里还有个三百二百,我留着进货。” 立春听了麦穗的,卖包子卖馒头,都干了一个多月了,面粉和食材都得买。 三百不少了,铁柱很满意。 “那我等哪天给送回去,谢谢你啊,媳妇儿。” 立春瞪他一眼,“嘴这么甜干什么?” 一场因误会而起的小小风浪,在寻常人家的智慧与包容里,悄然平息。 而灶屋炕上,秦荷花一边纳着鞋底,一边对乔树生感慨,“你看看,这养儿育女的,就是个不断给她们‘断官司’的命。” 乔树生吐出一口烟,笑呵呵地,“断明白了就好了,咱这个家,不就得这么热热闹闹、磕磕绊绊地过嘛。” 秦荷花跟男人商议给立冬的嫁妆。 “已经做了两台嫁妆了,再给两百块押腰钱?” 立春和谷雨结婚,那时候家里穷,没陪送多少,但现在不一样了,家里条件也比过去好了,再和两个姐姐一样,说不过去。 “行,这些事你做主,我也不懂这些。” “等有钱了,我还想给立春和谷雨补嫁妆,特别是谷雨,力没少出,结婚的时候咱没陪送多少嫁妆,当时太寒酸了。” 乔树生过了一会才说:“都听你的,过了年咱好好挣钱,那俩大的一家补一个大件。” “到时候再说,千万别把牛皮吹破了。” 乔树生很不满,“说补的是你,我说了,你又说我吹牛皮。” 秦荷花争辩,“我只是说补,没说补大件,你还能一家买一台电视机啊?” —— 三粮看家的日期定下来了,选在正月初九这天。 叶秀莲开始忙活了。 看家,就是女方的家里人,和重要亲戚,比如父亲这边的叔父大爷和姑姑,母亲那边的舅姨等等。 女方也给信了,来十二家亲戚,再加上女主父母还有媒人,得准备十四个书包。(当地风俗,每个亲戚要准备一个布书包,里面放两个白面馒头一条饼干,六块糖,两盒香烟,另外再包一个红包,放上几块钱,普遍在2一5块) 叶秀莲得提前准备啊,光馒头就蒸了两大锅,初八开集去置办的酒肴。 等市场开业了,秦荷花就没有多少时间在家了,所以这个媒人她当不合适,就让秦大嫂当了。 看家这天,秦荷花当女桌陪客,乔树生当了男桌陪客。 麦穗麦粒太闲了,溜哒着也去了。 在麦穗眼里,柳芸很漂亮,不是那种网红脸,很有辩识度。 三粮挑了两块虾酥糖,偷偷塞给了麦穗麦粒。 “三哥,三嫂真好看。” 三粮的脸腾一下子红了,“还是小七有眼光。” 娘说一般人,两个嫂子也这么说,可在三粮看来,很好看啊。 说白了,三粮也是个颜控。(其实有几个人不是颜控?) 没有经过了解的情况下,怎么可能是因为可爱才美丽? 第207章 送妆 过完正月十五,很快就要送立冬出嫁了。 十八出嫁,十六这天就得送嫁妆。 什么叫送嫁妆呢?就是女方这边的亲戚都要齐聚一堂,给嫁女儿的这家添妆,一般都是送点心钱财之类的。 街坊四邻处的好的,也会送,比如饼干脸盆暖瓶之类的。 女方会置办酒席,盛情款待,一般情况下,新女婿也会来。 综上所述,这叫送嫁妆。 头一天,乔家就开始置办酒席了,乔树生赶着驴车,拉着秦荷花和乔大嫂一起去县上置办的。 县里品类全,货比三家,有的选。 初步估计是三桌,置办回来后,两个侄媳妇和家里的几个大闺女就一起帮忙。 该洗的洗,该切的切,该煮的煮。 像麦穗麦粒晓禾这个年纪的,就只能抱柴火,烧火,洗碗洗盘都不用她们。 为啥?因为自家的碗盘不够用,还从左邻右舍借了一些,磕了碰了还得赔。 松柏和五粮帮着提水,现在知道了,松柏是78年6月生,比同年的五粮小,比小雪大,松柏改口喊五粮五哥了。 五粮挺有意思,看爹和哥哥喝酒喝的甜,而他又勒令不能喝,一时好奇心大发,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喝了一大口。 他是初次喝,咽下去也没觉得怎么样,又回去睡了。 没想到,这一睡第二天早上都没醒,还是百般折腾又灌了药,人才醒过来。 电视上经常有广告,也不知道谁这么有才,给五粮起了个外号,叫五粮液。 当然自家人不能这么喊,麦穗麦粒都是喊的五哥。 有点跑题了。 十六这天吃完早饭,麦穗她们就得出去借桌子借板凳。 你想啊,准备了三桌,按照一桌十二个人计算,就得需要三十六个板凳,谁家能有这么多? 还有自家人也需要坐板凳,这么算下来,三十六个还远远不够。 去别人家借,人家还得留足自家用的,一家借一两个就不错了。 借了七八十二家,终于借的差不多了。 还得借桌子,借盛菜盛汤的大盆。 可把麦穗累坏了,这要是再过十年二十年,全是进酒店,全是上座,全是大厨和服务员伺候着,只让钱当孙子,哪用得着这么累? 累的只是新郎新娘,旁人喝大茶侃大山,挺恣。 现在也有饭店,乔家能请的起,不过立冬婆家身份特殊,秦荷花嫌不热闹没诚意,只能在家办。 两个灶上,分别是乔大嫂和乔二嫂掌勺,烧火的随便抓一个就行。 来的最早的是谷雨,她不是来坐席的,是来帮忙的。 姐妹可是血缘至亲,添妆仅次于爹娘,她和大姐商量了一下,打算各自陪送一百块钱。 谷雨还包了一套门帘枕头窗帘。 过年的时候,刺绣厂奖励了加工点一条纯棉线床单,谷雨一起带来了。 立冬挺喜欢,“谢谢二姐。” “都是姊妹,说这话就见外了。” 谷雨看着满屋子的红火热闹,心里也暖融融的,还有点羡慕。 她结婚的时候家境不好,屋子里也就是何家的那些东西。 知女莫过母,秦荷花说道:“我跟你爹商量好了,看看年底给你和你姐把嫁妆补上,以前家境不好,你俩结婚的时候都很寒酸。” 谷雨赶紧说道:“娘,家里姊妹多,我们结婚的时候已经很好了,现在虽说爹娘挣钱了,可还有弟弟妹妹要花钱,娘就别考虑我们嫁出去的了。” “那不一样,嫁出去的也是我们闺女,该补还是得补,你俩想好了要什么?你爹的意思是每家陪送一台电视机。” 立春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娘,咱家有电视了,能换点别的嘛?” 秦荷花太了解立春了,立春抠门且贪财,不过,本来也是想补给她们的。 “你想要什么?” 立春,“爹妈要是真想补,就别补电视机了,直接补钱……娘,我还想攒钱也去县城买房子,也让三个孩子去城里念书。” 念在她为孩子考虑的份上,秦荷花答应了。 门外的麦穗有点不高兴,爹娘个个考虑到了,自己却是很累,不用她管又不行,看来只能想法子多挣钱了。 谷雨帮着把借来的碗盘又清点了一遍,生怕有个闪失。 忙活了一阵,眼看到了半晌午,客人们也该陆续到了。 其间不时有街坊四邻登门。 东头的二婶子端着一个崭新的搪瓷脸盆,盆底印着大红喜字,瞧着就喜庆。 进门就喊道:“荷花,给立冬添点嫁妆!” 秦荷花忙接过来,连声道谢,招呼二婶子坐下喝茶吃瓜子。 小雪在一边记在本子上了。 这些都是来往账,要么就是早花出去了,要么就是以后还要还。 紧接着,隔两户的王奶奶也来了,手里拎着一包桃酥、四条饼干,还有一只红喜字暖水瓶。 这在当时可是实在又体面的礼物。 秦荷花拉着王奶奶的手,亲热得不行。 很快,堂屋里、院子里就坐满了人。 妇女们凑在一起,讨论着嫁妆,夸着立冬的福气,也不忘问问各家的孩子。 有的主动去灶头帮忙。 男人们则抽着烟,谈论着地里的庄稼,或者听听谁家有收音机,正放着评书。 本村的人是不留下吃酒的,本家或者乔家亲自请的三爷爷等除外。 立冬今天穿了件水红色的罩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新嫁娘特有的、又欢喜又羞涩的红晕,跟在母亲身边,小声地招呼着长辈。 临近中午,最重要的亲戚们来了。 立冬的舅妈、姨妈也都到了。 添妆的礼也重了起来。 大姨给了一块的确良布料,说是让立冬做件新衣裳,大姨家条件好些,还封了二十块钱的红包。 舅妈则送了一床大红绸面的床单,厚墩墩的,一看就暖和。 舅舅还要送灯笼的,现在不兴送灯笼了改送台灯。 台灯是秦绍兴出的钱,这个场合,秦泗洪也来了。 每收一份礼,都会有人高声念出来,让满院子的人都听见,这是礼数,也是脸面。 每念到厚重处,人群中便发出阵阵善意的赞叹。 谷雨和大姐立春站在一起,看着眼前的情景,立春低声对谷雨说:“咱俩那一百块,等会儿人少些,私下里给娘就行,别当众念了。” 谷雨点点头,她明白大姐的意思,太重了当众念出来,反而让其他添妆的亲戚面子上不好看,心意到了就好。 在外地的小姨也添了妆,礼金五十块。 第208章 拿的出手 院门外传来汽车引擎熄灭的声音,接着是两下关车门的轻响。 这在村子里可不常见,院里说笑的声音停了。 “裴铮,这就是弟妹家吗?”声音温和清晰,带着一丝书卷气。 大家循声望去,只见一位穿着得体呢子大衣、戴着眼镜的男青年站在门口,笑容斯文。 而在他身后半步,一位身着笔挺橄榄绿警服、身姿如松的男同志。 他的步伐很稳,但若仔细看,便能察觉右腿在承重和迈步时,有着一丝极细微的拖沓。 秦荷花赶紧笑着迎上去,“裴铮来了,快进屋!这位是……” “伯父伯母。”裴铮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沉稳,不高,他先向乔树生和秦荷花问好,然后微微侧身,介绍道:“这是我朋友,范文临,他开车送我过来的。” 范文临笑着递上手里的四盒精装点心,“叔叔阿姨好,冒昧过来沾沾喜气,一点心意。” 立冬换上了款式简洁的烟灰色大衣,内搭米色毛衣,显得干练而温和。她走上前,先对范文临微笑点头,“范同志,谢谢你送他过来。” 随后,她的目光很自然地落到裴铮身上,停留了一瞬,眼里有关切,“路上还顺利吗?腿今天感觉怎么样?” 语气寻常得像在问天气,没有丝毫刻意的怜悯或闪避。 “没事,挺好的。”裴铮简短回答,目光与她一碰,里面有些许只有彼此才懂的心意。 然而,这看似平常的对话却给有些人提供了谈资。 “看见没……走路是有点……别人说的时候我还不信。” “可惜了,模样身板多正,听说还是个队长呢……” “立冬这孩子是法院的,这以后也是当干部的,什么样的找不到……” “嘘,小声点,人看着呢……” 这些话却逃不过某些人的耳朵。 裴铮恍若未闻,神色丝毫不变,他早已习惯。 秦荷花脸上的笑容则僵了那么一刹那,随即招呼道:“都别在门口站着了,快进屋坐!裴铮啊,你朋友也一起来,正好要开席了。” 裴铮却道:“伯母,不忙坐,我带了个东西,看放哪里合适。” 旁边有人起哄,“还叫伯母?不应该喊爹娘吗……你们应该喊爸妈,洋气。” 秦荷花朝那个人压了一下手,“别闹了,叫伯母咋就不行了?我都听习惯了。” 裴铮改了口,“爹,娘。” 猝不及防,老两口答应的都不自然了,“哎——” “哎!” 裴铮和范文临抬着一个用麻绳仔细捆扎好的方正纸箱,看起来沉甸甸的。 众人的好奇心都被吊了起来,纷纷伸长了脖子看。连在后厨忙活的乔大嫂和乔二嫂,也擦了擦手,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 秦荷花在众人的瞩目下,拆开了纸盒。里面并不是众人猜想的点心或布料,而是一个泛着金属冷光的煤气灶。 还不是那种简陋的铸铁单眼灶,而是一个崭新的、带着银色旋钮和黑色搪瓷面板的双眼煤气灶。 “嚯!”院子里不知谁先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惊呼。 这礼物可太不一般了!在大家还普遍用着煤球炉甚至柴火灶的年代,双眼煤气灶,其稀罕和“现代化”的程度,不亚于后来出现的彩电、冰箱。 它代表的不仅仅是件炊具,更是一种更方便、更干净的生活方式。 这份礼,既贵重,又实用,更显得女婿有心,想得周到,给立冬、也给乔家挣足了面子。 酒席开始了,一道道菜肴上桌,男人喝酒,女人喝汽水,喝甜酒。 到这个时候,基本上没有什么亲戚来了。 谷雨把一百块钱塞给秦荷花,“娘,这是给三妹押腰的。” 立春也给了。 谷雨的公公也来了,送了一床床单,两个暖瓶,还有一兜子点心。 这是礼尚往来,秦荷花不能推辞。 “你俩也去坐下吃点吧,你们也是亲戚。” 谷雨不乐意了,“娘,我们咋算亲戚啊?我们是回娘家,回娘家就得跟着忙活。” 裴铮进来了,其他人识趣地躲开。 “还缺什么吗?” “不缺了,你不是都弄好了。”立冬抬头看他,发现了端倪,“你的脸咋这么红?” 裴铮不自然地摸了摸脸,“给岳父敬酒,我不能不喝。” “没想到你喝酒这么上脸,看你以后还逞能不?” 裴铮看着立冬笑,“不逞了,以后也不喝酒了,其实,刚才也没这么红,看见你就脸红了。” 这是说的什么话? 如今乔家小有积蓄,也舍得,每个桌都是八荤两素十道菜,还有鱼和鸡肉两个汤,主食是大米馒头和饺子。 不可谓不丰盛,酒也喝的很尽兴。 等客人吃好了,本村的就离开了,留下的都是亲戚。 乔家人在堂屋又摆了一桌,自家人还没吃呢。 两个大掌勺的乔大嫂和乔二嫂,秦荷花一人给夹了一大块肘子肉。 不是口水菜,是早就留出来的。 “婶子,我俩都多大了,还能吃独食啊?”乔二嫂快人快语,女人就是这个样子,有点好吃的第一先想到孩子,第二想到男人,好吃的足够多,才想到自己。 “你俩忙了半天了,最累的是你们,为什么不能吃啊?快点的。” 人不怕干活多,就怕干了没人看见……乔二嫂也不管孩子了,都吃了。 “立冬结婚那天,你们一个个的都得早点来。” 这是自然。 大粮二粮铁柱和青松四个人当大客,松柏作为弟弟挂门帘,绍慧和寒露当送客,秦荷花早就跟他们讲了,衣服该洗的洗,人该收拾的收拾。 碗和盘都洗刷干净送回去了,桌子凳子也是。松柏和五粮抬着最后一张桌子往外走,麦穗麦粒抱着一摞板凳跟在后面,小脸累得红扑扑,眼睛却亮晶晶的。 范文临拍了拍裴铮的肩,“走吧,进去再坐会儿,也该告辞了。” 男女双方最后确定了几点发嫁,几点过门,几辆婚车等事仪,裴铮就要回去了。 立冬送他到车前。 “路上慢点,范大哥,辛苦你了。” 范文临笑着说:“兄弟娶妻,我不辛苦。” 裴铮让立冬回去,外面风大。 “你也是,多泡泡脚,活络筋脉。” “好。” 屋里,秦荷花给老娘收拾了一些干粮,没吃完的饺子和馒头也装了一些。 秦泗洪脸皮厚,“二妹,不给你哥装点吗?你知道的,一个大男人不爱做饭,你给我装点,我回去还省事。” 秦大嫂呛他,“你脸可真大,肚子揣着还要带着,娘是老的,你算个啥?” “我是立冬她舅,我还买了台灯。” “那是你买的吗?脸皮可真厚。” 第209章 出嫁 秦泗洪再怎么混蛋,也是秦荷花的亲哥哥,血缘关系割不断,秦荷花同样给他装了几个馒头。 等客人们都走了,热热闹闹的场景也冷了下来。 秦荷花去炕上躺了会。 炕上早就有一个人了,乔树生今天高兴,多喝了两杯。 还占了大半边炕。 秦荷花拍了拍他,“里边去,我也躺一躺。” 乔树生喝多,但不至于喝醉,他往里面挪了挪。 “你也喝醉了?” “我没喝醉,歇会不行吗?”秦荷花捶了捶腿,“老了,转悠时间长了就累。” 姐妹几个在立冬那屋。 亲朋好友添的妆要整理一下,要系上红绳,贴上粉红纸,还要摆出来。 “立冬,结婚那天,你那个婆婆也会去吗?”立春问道。 立冬觉得不会,拘留所的一进一出,是什么光彩的事吗? 赵瑞雪又特别要脸,不会非蹭上去丢脸。 现在,很少来往了。 小满不迂回,直来直去,“不去更好,大喜的日子她去晦气。” 谷雨推了推小满,“别瞎说,那个人是你姐夫的娘。” “有她这么当娘的吗?人家至少安分守己的,她净给儿女丢脸。” 丢人养汉,光着屁股推磨——转圈丢人。 立冬拍了小满一下,“好了,不提她了。二姐说的对,这种话就在家里说说,出去了可别乱说,她再怎么不好也是你姐夫的妈。” “知道了,我又不傻。” 立春看着小满,突然说道:“小满也十九了吧?你三姐嫁出去了,也该轮到你了。” 小满的耳朵根红了,“大姐瞎说什么啊,我还在上学。” 立冬越看越不对劲,忍不住问道:“老四,是不是谈恋爱了?” 少女时代,最容易对异性有好感,对爱情既向往又好奇。 “三姐,你怎么也这样说我?放心吧,没参加工作之前我是不会谈恋爱的。” 小满是胖乎乎肉嘟嘟的娃娃脸,性格又开朗,真有喜欢她这一挂的。 但小满不能说,姐姐会笑话她不好好学习,光想着谈恋爱。 一起学护理的女同学,也是同桌,同样也是舍友,叫田甜的,想把小满介绍给她哥。 田甜这话不是空穴来风。 上个周末她哥田刚来接她,在校门口“偶遇”了小满,那可不是巧合。 那天小满抱着一摞刚从图书馆借来的《基础护理学》习题集,准备星期天刷题,正想事情,差点撞上个人。 “同学,小心。” 小满一抬头,撞进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里。 田刚个子挺高,穿着时兴的夹克衫,头发梳得整齐,手里还拎着一网兜刚买的橘子。 他侧身让开路,目光却自然而然地落在小满怀里的书上。 “你们学护理的,挺辛苦啊。” “还行。”小满礼貌地笑笑,急着要走。 “我妹也是学护理的,叫田甜,你记得吗?”田刚语气热络,“她老在家提起你,说班里就数你笔记记得好,我这当哥的,也得替她谢谢你平时帮忙。” 小满嘴上应付着,“同学间互相帮助应该的,田甜也帮过我很多。” 小满见过田刚两次,都是他来接田甜,远远看着确实一表人才。 可面对面了,田刚给小满的感觉有点不舒服,说不上来是为什么。 “这橘子挺甜,刚上市的,你拿几个尝尝?”田刚说着,就要从网兜里往外掏。 “不用不用,谢谢。”小满赶紧摇头,抱紧了怀里的书,“田甜应该快出来了,你快去找她吧,我先走了。” 小满指了指宿舍的方向,想绕开。 田刚却像没听懂,反而上前一步又说道:“小满同学,别急着走啊。其实……我挺佩服你们学医的,心细,又能干。我妹妹说你性格特别好,又爱笑。” 小满实在不明白,她农村出身,家境一般,田刚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她? 要说田刚对自己一见钟情,小满打死也不信。她是长的不差,仅仅是不差,又没有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田刚顿了顿,目光在小满的娃娃脸上停了停,语气中有了试探,“你看,我在机械厂当个小组长,工作还算稳定。这个星期天,电影院上映《东陵大盗》,挺热闹的,我弄了两张票……不知道你有没有空,一起去看看?就当交个朋友……” 话说得客气,理由也找得周全,可小满就是不舒服。 “田大哥,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真的没空。”她的声音清脆,没有半点犹豫,“星期天我们学习小组有活动,要一起复习。” 她特意把“学习小组”和“专业”这几个字咬得清楚。 没给田刚再开口的机会,小满朝他微微一点头,“田甜应该等急了,你快过去吧,再见。” 说完,小满就抱着那摞习题集,头也不回地朝女生宿舍走去,圆圆的娃娃脸上,表情很严肃。 田刚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了。他大概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圆圆软软、总是笑眯眯的小姑娘,拒绝起人来,会这么干脆利落。 像把没开刃却异常结实的小手术刀,不伤人,但界线划得清清楚楚。 自己条件不错,主动邀约,没想到让一个中专小女生拒绝了。 田甜再提,小满拒绝了。 田甜手撑着下巴。 “小满,我哥丑吗?” 小满摇了摇头。 “他工作不好?” “工人还工作不好啊?” “那你为什么看不上我哥呢?” 小满笑着解释,“我不是看不上你哥,我现在还是个学生,不想谈恋爱。” “谈恋爱又不是结婚,你打算这三年就和护理过日子啦?” 小满很认真地点头,“嗯,家里出钱送我来学护理,不是让我来混日子的。” —— 正月十八,立冬出嫁了,出嫁前繁琐的仪式搞完,在嫂嫂们的打趣中,在姐姐妹妹的依依不舍中,在娘的泪眼朦胧中,上了婚车。 立冬的嫁妆,虽没有十里红妆那么夸张,在杏坊村还是数的着的。 周围的人议论纷纷。 “乔树生家这两年挣了钱了,一个闺女就陪送这么多,还有五个闺女一个儿,接下来得好好攒钱了。” “听说立冬的公公是书记,乔树生就算是没钱,也得打肿脸充胖子,不然人家看不上立冬。” 旁人说道:“那立冬在法院上班,也不是平头老百姓,不至于吧?” “立冬不是平头老百姓,但乔树生是啊。” 乔家人才不会理这些闲话,没有争论的必要,只要不是骑脸输出,就让她输出吧,有人不说别人闲话没法活。 这一天,秦荷花啥活都没干,总觉得像是少了点什么。 儿子娶媳妇和闺女嫁人就是不一样,完全是两种心情。 第210章 婚礼上,有人闹事 裴铮单位分的房子只有三间平房,南面两间灶屋,实在不算宽敞。 和乔家嫁女的亲力亲为,更显热闹不同,这边的酒席设在了单位食堂的一侧,用挡墙临时围出了一片区域。 没办法,住房不宽绰,人手也紧巴。 裴怀远和裴怀志一家四口,忙前忙后地招待着客人。 裴奶奶是场子里的总指挥,指点着各项仪式规矩。 裴家都是城里人,都是单位上班族,对这时农村五花八门的结婚“礼俗”是真不太懂。 什么下车钱、过门钱、盆子钱(脸盆里装粮食,粮食里女方放钱,男方再等额添上)……名目繁多。 说到底,是日子还不富裕,盖房娶亲往往掏空家底,男方捉襟见肘,这些环节有时就成了女方家“找补”或彰显重视的由头。 为钱不到位僵在当场的事也时有发生。 当然,正经过日子的,家长懂事明理的,都不会这么干。 今天,这些“花目”都省了。 新娘子乔立冬是秦荷花的第三个女儿,人如其人,沉静又有主见。 新郎裴铮在公安局工作,行事硬朗利落。 而作为丈母娘的秦荷花,最是明理,她深知裴家的情况,也清楚女儿女婿都是公职,讲究个新事新办,更体谅裴家实在不懂这些花目。 于是,她主动摆了手,把那些可能让亲家为难,让小两口尴尬的老礼儿都免了。 “孩子们好,比啥都强。”秦荷花是这么说的,传到裴家人耳朵里,让原本有些忐忑,生怕礼数不周的裴奶奶和裴家人,松了一大口气,心里顿时暖烘烘的。 论有一个明事理的丈母娘的重要性。 就在夫妻对站,准备鞠躬行礼的当口,不知是谁在后面暗暗推了乔立冬一把。 立冬猝不及防,身子猛地向前一扑,脚下就是一个趔趄。幸亏站在对面的裴铮反应极快,长臂一伸,牢牢接住了立冬,将她稳稳带回了自己身侧。 好险。 这要是真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扑倒在地,丢脸出丑不说,万一磕着碰着,后果不堪设想。 这可是结婚典礼。 裴铮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锐利地扫向立冬身后,那一片人都是他兄弟还有宾客,挤挤挨挨,刚才的推搡就藏在嘻笑里。 “谁干的?”裴铮声音不高,却带着职业的威压和冷硬,“自己站出来,也让你试试这么被人推一下的滋味?” 场面一时安静了。 人群面面相觑,有人低头,有人讪笑,却没人吭声。 喜庆的气氛像被戳了个口子。 这时,一个穿着时兴、说话爽利的女声插了进来,“裴铮,算了算了。” 说话的人是孙晓梅,可能有人忘了,就是和裴铮一个系统的,平日里就以“好兄弟”自居,行事说话大大咧咧的那个。 她脸上堆着笑,上来打圆场,“人多,挤挤碰碰难免的,肯定不是故意的。今天来的不是亲戚就是好兄弟,大喜的日子,太计较了不好,伤和气。你说是吧,嫂子?” 她转向惊魂甫定的乔立冬,话里话外却把计较的帽子稳稳地扣了过来,“我相信嫂子最大度了,肯定不会往心里去。” 其实孙晓梅比立冬大好几岁,却一口一个嫂子叫着。 这番话说得漂亮,既显得自己识大体、顾大局,又轻飘飘地把可能的恶意推诿成“无意”,最后还把乔立冬架到了“必须大度”的火上烤。 若是脸皮薄、性子软和的新娘子,或者顾及场面、不想生事的婆家,恐怕就算心里憋屈,也只能顺着这个台阶下了。 但,乔立冬还没开口,一直关注着全场的裴奶奶,已经走了过来。 她脸上还是带着主人得体的微笑,脚步不疾不徐,先拍了拍立冬的手背以示安抚,然后才看向孙晓梅说道: “晓梅说的这些话,理是这么个理。”裴奶奶先肯定了半句,还没等孙晓梅得意,随即话锋一转,“不过呢,这事得看怎么说。挤着碰着是无心,可这么朝着新娘子后背实实在在地推一把,力道和方向,在场的明眼人都看得出不太对劲。” “立冬马上就是我们裴家的媳妇,是裴铮要护着的人。这还没礼成呢,就差点在大家眼皮子底下摔了,我们做长辈的,看着心疼;裴铮他作为新郎官,问一句谁干的,想讨个明白,也是他该有的担当,不算计较。” 裴奶奶顿了顿,目光平和地扫过刚才那片区域,“今天是大喜日子,我们两家都感谢各位来捧场。图的是热闹喜庆,不是埋汰人。推一下,也许有人觉得是玩笑,但玩笑得被开玩笑的人也觉得好笑才行。这样吧,是谁,咱们也不深究了,年轻人闹腾有时没分寸。但这话得说明白,往后这样的‘玩笑’,在我们这儿不合适。也请各位都帮忙看着点,让两个孩子顺顺当当把礼行完。大家说,好不好?” 一番话,不吵不闹,不卑不亢。 既坚决维护了裴家的尊严,点明了事情性质,肯定了裴铮的反应合情合理,又给了对方一个模糊的“年轻人没分寸”的台阶下,最后还把在场众人拉到了“维护喜庆”的同一阵线。 不得不说,姜还是老的辣。 孙晓梅那点“汉子茶”的茶术,在裴奶奶这番绵里藏针的应对下,就显得小家子气又上不得台面。 她张了张嘴,一时竟接不上话,脸上的笑也有些挂不住了。 一场风波,还没等真的掀起浪头,就在裴奶奶从容不迫的三言两语间,悄然化解,反而更显出了主家的气度和规矩。 立冬就在这充满保护与底气的氛围里,与裴铮的婚礼,礼成。 食堂里,虽不如家里院落那般自在,但挡墙内亦是欢声笑语。 裴铮肩背挺直,穿着吉服更显精神,时不时看向身旁的乔立冬。 立冬今天穿了件红色的呢子外套,剪裁合体,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沉稳里透着新嫁娘的明媚。 两人站在一起,一个英武,一个文静,倒真是般配。 婚礼的流程简化了,但该有的喜庆一点没少。 少了些金钱上的计较,反而让这场婚礼很圆满。 两位新人是要敬酒的, 先敬立冬的娘家人,再敬长辈和领导,最后是兄弟。 “姐夫,我跟你说件事。” 松柏拉低裴铮,在他耳朵边上小声耳语了一番。 裴铮面色凝重。 立冬很疑惑,“刚才松柏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让我好好对你,要是对你不好,他找我拼命。” 立冬说不感动是假的,弟弟就是她娘家的靠山。 “那你对我好点,别忘了,我不光有弟弟,还有七个姐姐和妹妹。” “嗯,我可不敢惹弟弟妹妹。” 其实,松柏说的可不止这些…… 第211章 没有分寸感的女人 走到兄弟朋友那一桌,气氛更是热烈。 大多是立冬单位里的同事和巡逻队的兄弟,年轻人多,起哄也更放得开。 “队长,祝你和嫂子百年好合,早生贵子!”李浩明第一个端着杯子站起来,嗓门洪亮。 这话让立冬的脸颊微微泛红。 裴铮却朗声一笑,大大方方地跟他碰了杯,“谢谢兄弟!一定努力,不叫你们失望!” “对!一胎抱俩,龙凤呈祥!”旁边立刻有人接上,引得一阵哄笑。 还有更“离谱”的祝福,什么“三年抱俩,五年一队”都出来了,充满了年轻人特有的促狭和美好祝愿。 轮到孙晓梅了。 她端着杯子站起身,脸上还是那副爽朗的“好兄弟”笑容,眼神在裴铮和立冬之间转了一圈,开口却和其他人不太一样, “一个个的瞎起哄,嫂子又不是母猪,什么三年抱俩五年一队的,太离谱了!裴队,嫂子,”她先朝两人举了举杯,语气显得格外“深明大义”,“要我说啊,你们俩都这么优秀,一个是咱局里的骨干,一个是法院的人才。这刚结婚,正是干事业的好时候。” “我祝你们啊,往后在各自岗位上比翼齐飞,步步高升!孩子嘛,那是缘分,不急在这一时,先以事业为重,稳定了再说,你们说是不是?” 立冬:你才是母猪,全家都是母猪。 她这番话,听起来像是体贴,为他们长远考虑,甚至有点先进思想。 可她别忘了,她是谁呀?既不是长辈,又不是亲朋,就是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同事而已。 越界了。 此刻满桌“早生贵子”的热切祝福里,就显得格外突兀,甚至隐隐带着一丝否定他人祝福、试图彰显自己与众不同。 怎么?显摆自己更懂裴铮啊? 真是不把自己当外人呀? 桌上热闹的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几个兄弟互相看了看,没接话。 裴铮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侧头看了立冬一眼,随即正色对孙晓梅道:“谢谢你的祝福,家庭和事业,都是人生大事,我和立冬会好好规划,自己的日子是自己过,不劳烦外人挂心。” 他特意加重了外人二字,然后又补了一句,“该有的,都会有。” 这话既接了祝福,又温和坚定地把家庭(包括孩子)放回了与事业并重的位置。 还阴阳了某人一把。 立冬也微微一笑,举杯示意,“谢谢孙同志,工作和生活,我们都会用心经营,希望孙同志也努力,事业和家庭不冲突,不是有你没我。” 孙晓梅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脸上笑容僵了一下,讪讪地喝了口酒坐下了。 她本想表现自己的特别和理解,却在两位新人默契的回应下,显得有点格格不入,甚至多此一举。 敬酒继续,热闹重燃。 但这个小插曲,让在不远处留意着这桌的乔大粮,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他轻轻摇了摇头,心里更笃定:这孙同志,心思确实不太正,不过看妹夫刚才应对得妥贴,他也就放心了。 两个年轻人的同事和朋友,都是有工作的人,随了礼,吃过饭,就要回去上班了。 孙晓梅磨磨蹭蹭,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天冷,立冬穿着呢子褂不舒适,漂亮是漂亮,但是不御寒,裴铮让她去换大红棉袄。 孙晓梅走了过来,“裴铮,我也要回去了。” 裴铮退后一步,仿佛孙晓梅是什么脏东西,“请便,以后离我爱人远点,离我们夫妻远点,好走不送。” 孙晓梅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裴铮,你真是娶了媳妇忘了兄弟,你这里是什么高不可攀的地方吗?还是你媳妇是重点保护对象?” 这会近处没人,裴铮也没弯弯绕绕,“你得明白什么是兄弟,两个男性关系处的好,或者是有血缘关系的同辈才叫兄弟,我和你是同事。另外,你做过什么自己知道,你为什么推我媳妇?” 孙晓梅怎么会承认呢? 孙晓梅的脸在寒风里,一寸寸白了下去。她盯着裴铮,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像结了冰碴子。 “好,好一个同事。”她点点头,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裴铮,我什么人你不知道吗?别人说是我推的,你就相信?你太让我失望了,算我孙晓梅这些年看走了眼……” 裴铮诈她,“我亲眼看见的,你还有什么话说?” 孙晓梅不淡定了,当时场上人多,又那么混乱,不会这么巧吧? “你他娘的以后少在我们面前转悠,我对男人没兴趣,别逼我动手。” 孙晓梅有些打击到了,“你放心,从今往后,你们俩的事儿,我躲着走。” 孙晓梅转身,步子迈得又急又快,落荒而逃。 走到院门口,她又猛地停下,回头说道:“不过裴铮,日子长着呢。我今天把话放这儿,你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还有,是非黑白,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 “孙晓梅,你不配身上的这身j服,我不是死了,别把我的话当放屁。” 他知道,这么做等于公开撕破脸,以后再见面怕是刺刀见红。但为了立冬,为了他们刚刚开始的小家,这个代价必须付,这个态度必须亮出来。 有些界线,必须划得清清楚楚,才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乔家人,是被两辆吉普车送回来的。 秦荷花惦记一天了。 “没出什么乱子吧?立冬她那个婆婆没闹?” 乔树生瞪了女人一眼,“乱说什么?让外人听去了多不好?” 秦荷花回瞪,“谁是外人?你是?你儿子是?还是你闺女是?” 松柏憋不住了,告状,“娘,今天有人使坏了,差点把三姐推倒。” 乔树生都要走了,又折回来了,“是谁啊?” 松柏挂好门帘,就退到一边了,他那个位置,刚好在三姐的身后,姐夫的对面。 周围人都在起哄,但松柏不起哄,他就看到一个女的推了三姐。 刚开始以为是搞恶作剧的人,但三姐差一点就摔了,他才相信不是恶作剧,纯粹是使坏。 女的,那麦穗知道是谁了,自己明明是母的,非装公的,汉子茶呗。 立冬三日回门,大包小包中等包,提的不老少。 还没等秦荷花说什么,立冬就主动交代,“娘,是奶奶让带的,不带都生气了。” 看立冬的气色不错,不像是受委屈的,秦荷花也就放心了。 立冬有十天婚假,裴铮是半个月,半个月之后就要上班了。 按照风俗,立冬今晚要留宿的,明天乔树生会带着家里的小孩子(金玉)去送亲。 当立冬把这个消息转达给裴铮,他不乐意,“那我呢?留你不留我吗?” “你要回去,这是风俗。” “还有这样的风俗,不合理的风俗就应该废掉。”裴队长说的慷慨激昂,其实都是为自己考虑,别以为别人不知道。 立冬看了裴铮一眼,“流传了多少年了,你去废掉吧,你怎么这么能啊?” “我,我今晚要独守空房了……” 第212章 小满的烦躁 等忙完立冬的婚礼,市场的店开门营业了。 县上有了房子,乔家人只是偶尔去住,几个孩子还是在家上学。 裴铮已经在帮着问了,一次性转这么多人(寒露、小雪、松柏、麦穗麦粒还有小芳和晓禾),涉及多个年级(小学和初中,从三年级到初三),有相当大的难度。 好在结果是好的。 春上,乔家卖了五亩地的苗圃,刨除成本挣了近五千块钱,尝到了甜头的乔树生,又把去年承包的十亩地育上了苗。 原先五亩苗圃地三亩当了良田,轮换地块。 两亩育苗,油松、塔柏、圆柏和银杏树,也可对有需要的村民出售。 麦穗有一个设想,有一天把杏坊村发展成一个苗圃基地。 有了钱也就有谱气了,乔家在新买的房子里盖了两间东偏房,对各个房间都进行了改造。 改造后,基本上是两两一个房间,还多了一间客房。 改造完房子,夏天也到了。 麦穗迎来了期末考试。 对麦穗来说,题不难,但足够让一些人抓耳挠腮了。 考完试,公布成绩,麦穗又是第一名。 这次是全镇联考,麦穗也是全镇第一名,让爹娘好一顿夸。 要知道她刚刚跳级,年龄比同学小。 麦穗都不好意思了,她本来就是别人家的孩子,要不是她不喜欢自己的专业,成就会更高(不喜欢的专业在这里也成了她谋生的资本)。 跟同学比,她胜之不武啊。 放假了,乔家只有乔树生和铁柱是常住人口。 因为要伺弄地伺弄牲口,还要收药材。 立春卖包子卖馒头,因为薄利多销,生意不错,寒露和小芳在帮她。 松柏和小雪听了麦穗的,俩人批发了冰棍,一人挎着一个篮子,走街串巷去卖。 还别说,一天也能赚个两三块钱。 麦穗就伺弄自己的花,今年又多了几个新品种,因为花苗壮花冠大品种多,每天都能卖出去十几盆。 为了布置五一,麦穗迎来了大客户,一下子买了八十多盆花,都是处于花期的杜鹃牡丹和月季。 一下子买空了。 有时候一个人忙不过来,麦穗就吸收了麦粒,一个月开十块钱,麦粒干的还挺有劲头。 小满也放假了,她在干什么呢?在药房里找到一份工作,医生开方她取药,还能干些琐碎的工作。 没指望挣钱,权当锻炼了。 但是,她也有烦心事。 这天下班回来,小满有点闷闷不乐的,别人和她说话都走神。 “小满——”秦荷花喊的第二遍了。 小满是麦穗捅咕了她一下,才恍过神来,“娘。” “咋的了,魂不守舍的?” 小满是大姑娘了,当娘的就怕闺女受欺负,更怕坏人的使坏。 “娘,我挨批评了。” 秦荷花一愣,“你做错事了,很严重吗?要不要赔钱啊?” 她的第一反应就是小满抓错了药,人家吃出毛病来了……这可是大错误。 “不是大错误……” 秦荷花一听不是抓错药,悬着的心先落下一半,可听着闺女这闷声闷气的语调,知道她是真受了委屈,便放下手里的活计,坐到小满身边。 “来,跟娘细细说说,到底咋回事?” 小满这才把憋了一下午的话倒出来,“……就是,娘,你也知道,我学的时间短,静脉扎得还不太准。今天王医生忙得脚打后脑勺,好几个感冒发烧等着打吊瓶的,他就喊我去扎针。我……我心里没底,刚说了一句‘王医生,我怕扎不好’,他那边正被病人围着问话呢,头也没回就冲我摆手,‘赶紧的,练练就会了,谁天生就会?’” 第一个是个老大爷,血管本来就细,还有点滑,小满手有点抖,第一针没进去……大爷倒是没说啥,可小满更慌了。 第二针刚挑破点皮,还是没成功。 王医生正好过来看见,脸色就不好看了,亲自给大爷扎上,转头就当着好些人的面说小满,“在学校怎么学的?这么基础的东西都做不好,以后怎么独立工作?” 还有个等着扎针的大娘也在旁边嘟囔,“拿我们练手呢?怪疼的。” 小满当时……脸上火烧一样,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秦荷花听着,眉头渐渐皱起来,不是生小满的气,是心疼闺女当众丢了脸,又觉得那医生说话忒不讲究方式,旁边病人抱怨也情有可原,他凭什么? 有的三年卫校毕业还扎不准血管呢,何况小满这才上一年的。 秦荷花拉过小满的手,那手指头细细长长的,正是该稳当却还没练出稳当的年纪。 “疼不疼?”秦荷花摩挲着闺女的手背,好像那失败的两针扎在了她手上一样。 “不疼……”小满摇摇头,眼圈却有点红了,“就是心里难受,觉得自己挺没用的。王医生后来忙完了,也没再说我,可我心里一直堵着。娘,我是不是真不是干这个的料?” “胡说!”秦荷花轻轻拍了拍小满的手背,“谁天生就是一把好手?王医生当年学扎针,说不定还不如你呢。他今天是忙急了,说话冲,你别都往心里去。可道理有一半他说得对,这事,光怕不行,就得练。” 小满抬起头,眼睛里汪着水光,“怎么练啊?总不能真老拿病人练吧?我自己都过意不去。” “小满,”秦荷花开口,卷起了自己左臂的袖子,露出皮肤松弛但血管清晰可见的胳膊。 小满不解地看着她娘,“娘,咋了?” 秦荷花把胳膊伸到小满面前,用手指点了点比较明显的青色静脉,“你看,这才是真的血管。来,先在我这儿试试找感觉。娘不怕疼,你放松点,就当这是练习。” 小满一下子慌了,连连摆手,“不行不行,娘,我哪能在您身上乱扎,我手没准头,再把您扎坏了……” “瞎说!”秦荷花故意板起脸,“你娘我皮糙肉厚的,还能被你这个小针管扎坏了?我要的是你找那个‘准头’,是眼睛看准了,手稳当当地对着血管下去的感觉。来,先找位置,扎几个试试。” 第一针偏了,没回血; 第二针因为紧张,滑了,根本没扎上。 一连两针,小满不敢扎了。 “怕什么?你只管扎,技术是练出来的。” 就在这时,麦穗和麦粒从外面跑了进来,看到这情形,好奇地围过来。 “四姐,你在给娘扎针吗?”麦粒仰着小脸问。 “不是,我在练习找血管。”小满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 麦穗听明白了,眼睛一亮,也撸起自己的袖子,把细细的胳膊伸到小满面前,“四姐,你用我的练,我血管细,老师说不好扎,你要是能扎准我的,那就厉害了。我不怕疼。” 第213章 危险来袭 “还有我还有我!”麦粒也不甘示弱,“四姐你看我的,我的肉多,血管藏得深,更难找,你试试!” 秦荷花看着两个小女儿争先恐后的样子,又好笑又感动,“你们两个小愣头青,还真是不怕啊?” “不怕!”麦穗挺起小胸脯,“四姐练好了技术,以后给我们打针就不疼了,而且四姐是为了工作,是好事。” “对!是好事!”麦苗点头附和,她就是跟屁虫。 怎么能不疼呢?为了支持四姐,疼也得忍着。 立冬和裴铮溜哒着来了。 两家直线距离不超过二里地,连自行车都不用。 公爹裴怀远带过来几包奶粉,立冬给娘带来了两包。 秦荷花嗔怪,“给你们的,你带过来干什么?这么不懂事啊。” “我不爱喝,膻味重,拿一包给爹,活重别累坏了。” 秦荷花就收起来了,一包给老汉,另一包等开学了,冲给孩子喝。 秦荷花扫了一眼立冬的肚子,小声问:“你公公给买奶粉,是不是你有事了?” 有事了就是怀孕了。 结婚快半年了,立冬的脸皮没以前薄了,大大方方地承认,“嗯,刚查出来。” 秦荷花挺高兴,嫁女儿了,就希望能赶紧生个孩子,裴铮都多大了? “想吃什么了,就跟娘说,娘给你做。” 立冬就答应了。 “奶奶要来了,说来给我做饭,说了不用非要来。” 这可是长孙的孩子,裴奶奶岂能不高兴? 秦荷花嘱咐,“你自个小心点,不满三个月正是不壮实的时候。” 立冬答应了。 裴铮恢复情况不错,之前担心的后遗症都没有了。 和赵瑞雪的关系一般都算不上,裴小玲偶尔会来看哥哥,但赵瑞雪一次也没来。 大概是觉得丢脸吧。 银行是为她保留了工作,可她为什么消失那么多天,别人不提不等于不知道。 形势不能不让她低调。 另一方面,赵瑞雪对裴铮是恨的,她如今过的那般不好,都是拜裴铮所赐。 怎么会来裴家呢? 要是真来了,才是可怕的。 现在就挺好。 临走之前,秦荷花又叮嘱了裴铮几句。 “立冬想吃什么了,尽管跟我说,你奶奶年纪大了,不好事事都烦她。” 最疼媳妇的非丈母娘莫属,裴铮答应了。 “头三个月不稳定,你多上点心,立冬身边别有些乱七八糟的人。” 乱七八糟的人可以统称那些没有分寸,对裴铮和立冬有企图的人。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妈,我知道了。” 裴铮也很紧张。 —— 立冬五十多天开始孕吐,吃什么吐什么,吐的昏天黑地的,裴铮跟丈母娘说了,秦荷花就变着法子的给她做能吃下去的东西。 今天又做了鸡胸脯肉,别人都在忙,就随机抓了麦穗去送。 有麦穗就会有麦粒,等于派去了两个人。 秦荷花还在篮子里放了几个西红杮。 “快去快回,你姐上班,别和奶奶瞎聊,她挺忙的。” 麦穗答应了,俩姐妹轮换挎着篮子。 “七姐,是不是三姐肚子里有小宝宝了?” 秦荷花还是个保守的家长,她从来没在孩子面前提过怀孕、孕吐这些词,她……说不出口。 如今对几个小的说话,孩子还是捡的,可不是生的。 所以麦粒是懵懵懂懂的。 “对,粒儿,你知道就行,别出去乱说。” 麦穗十岁了,多了解女性的人体构造,对她来说有好处。 傻白甜最可怕。 麦穗已经和门卫处混熟了,都知道这俩是裴队的双胞胎小姨子。 “麦穗,又送什么好吃的了?” 麦穗的长睫毛忽闪忽闪的,眼睛像是会说话。 “叔叔好,我妈做了好吃的,给我姐姐送一些。” 门卫就让姐俩进去了。 三姐家在第二排的最东边,靠大街,前面是个很窄的胡同。 麦粒推开门就喊,“奶奶,我们又来啦。” 孙子孙媳妇上班去了,裴奶奶一个人在家挺闲的,听见麦穗麦粒来了,还挺高兴。 “又给你姐送好吃的了?” 麦穗把篮子递过去,“娘做的鸡胸脯肉,偏酸口味的。” 确实吃酸的会好一点。 裴奶奶掀开包袱端了出来,“你姐这几天都不怎么吃饭,没准你娘做的她爱吃。” 正在上班的立冬,突然捂着嘴走了出去。 去洗衣池那边,抱着垃圾桶吐半天,啥也没有吐出来。 只能漱了漱口,又回去上班了。 石云俏轻轻碰了她一下,“你是不是怀孕了?” 立冬轻轻点了一下头。 石云俏得到立冬的确认,脸上立刻浮现出担忧,她压低声音说道:“这种时候你还去送传票吗?而且还是那个家暴的案子……” 立冬用卫生纸擦了擦嘴角,勉强笑了笑,“没事,张哥跟我一起去。” 她口中的张哥是法警队的张勇,经验老到,庭长安排时显然考虑了风险。 但怀孕的事,立冬没有跟外人说。 哪个女人不生孩子啊,女人的人生规律,立冬不想当特殊,更不能因为这个原因耽误工作。 “那你也得当心,别硬撑着,感觉不对就回来。”石云俏不放心地叮嘱。 立冬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又泛起的些许恶心,拿起早已准备好的卷宗袋和送达回证,检查了一下里面的材料。 这是一个由家暴引起的离婚诉讼案子。 当事者的男方和女方共育有两个孩子,因为孩子、婆家的生活琐事时有争吵。但在一年前,因为女方说了一句婆婆不是,导致男方对她大打出手。 男方总共动手三次,一次比一次狠,女方受不住,这才跑回来了娘家,提出了离婚。 第一次开庭男方拒不到场,这是第二次开庭。 上午十一点多钟,某厂单元楼下。 立冬和张勇根据原告女方提供的地址,找到了被告陈刚的家。 楼道里飘散着潮湿的气味,立冬的胃又不适地抽搐了一下,她悄悄做了个深呼吸。 立冬敲门。 许久,里面传来拖沓的脚步声和粗声粗气的问话:“谁啊?” “县人民法院的,来送法律文书。”张勇声音洪亮平稳。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胡子拉碴、穿着背心的男人在打量着他们,眼神里满是警惕和不耐烦。 他就是被告陈刚。 “什么事?” “陈刚,你与李秀梅离婚纠纷一案,本院已定于X月X日第二次开庭,现依法向你送达开庭传票及相关文书。”立冬上前半步,将装有文书的法院专用信封从门缝隙中递过去。 “请你签收。” 陈刚没接,脸色阴沉下来,“又是离婚!我不是说了我没空去吗?那女人胡说八道的,我是不会跟她离婚的。” “陈刚同志,开庭是法律程序,如果你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法院可以依法缺席审理并作出判决。”立冬依照程序告知后果,胃部不适,她努力维持着表情的镇定。 “判决?判什么?判我离?我说了不离!”陈刚叭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第214章 胎儿危 这种情况,只能通知厂领导和街道办领导了。 “陈刚,因你拒绝签收,本院将依法采取留置送达。根据《XXXX共和国民事诉讼法》规定,我们将邀请当地基层组织的代表到场见证。” 立冬的声音提高了些,确保门内的陈刚能听清,同时也是说给可能路过的邻居听,以此施加程序上的压力。 她转向张勇,“张哥,我去联系一下厂领导还有居委会工作人员,请他们来做个见证。” 这个依法依规的操作流程,显然超出了陈刚“耍横就能挡过去”的预期。 就在立冬简要说明情况时,门猛地被再次拉开,陈刚出现在门前,双眼赤红,手里竟拎着一根短棍。 张勇怒道:“我们依法送达,你要干什么?陈刚,立刻放下手中凶器,你正在阻碍司法公务,行为已涉嫌违法!” 张勇上前一步,挡在立冬身前,厉声呵斥,身体已进入戒备状态。 但暴怒中的陈刚似乎失去了理智,他出现不是为了接文书,而是挥着短棍就要去击打张勇,“我叫你们送文书!” “张哥小心!”立冬惊呼。 张勇侧身闪避,用胳膊格开挥来的棍子,冲突在瞬间爆发。 张勇训练有素,试图控制陈刚持棍的手腕,但陈刚蛮力惊人,两人在狭窄的楼道里扭撞在一起,撞得墙壁砰砰作响。 立冬的心脏狂跳,孕早期的身体本能让她想远离危险,但职责和对同事的担忧却将她钉在原地。 醒悟过来,立冬立刻对着对讲机急喊:“地址是XX单元XXX!急需支援!当事人暴力抗法!重复,当事人暴力抗法!” 就在她喊话的瞬间,扭打中的陈刚被张勇一个擒拿动作推得踉跄后退,正好退到立冬附近。 他一眼瞥到立冬正在通话,那股无处发泄的暴戾瞬间找到了一个更好发泄的目标。 “都是你们,让你们多管闲事!”陈刚竟不顾张勇的拉扯,借着反冲的力道,猛地朝立冬这边扑来,伸手就去夺卷宗袋。 立冬赶紧躲避,陈刚夺了个空,但巨大的冲力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立冬的肩背。 立冬闷哼一声,被撞得向前扑倒。 在倒地前的一刹那,她下意识地护住小腹。她拼命蜷缩身体,用手肘和膝盖承受了大部分撞击,但侧腰还是重重磕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一阵剧痛传来。 几乎同时,张勇怒吼一声,从后方死死勒住陈刚的脖子将他向后拖离。 楼下也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保安、社区人员的喝止。 立冬蜷缩在地上,卷宗袋仍被她死死压在身下。剧痛从腰侧蔓延开来,小腹更是传来的一阵陌生的绞痛。 是一种下沉的、撕裂般的锐痛。 立冬甚至发不出声音,只能徒劳地、颤抖地用手去捂住腹部。 张勇制服了陈刚,回头看到立冬的样子,这位硬汉法警的脸色也“唰”地变了。 “乔立冬同志!”他大喊,立刻对着冲上来的社区人员和保安急吼:“快!叫救护车,有人受伤了!很严重!” 楼道里一片混乱。 陈刚被众人按住了,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骂着,但很快被堵上了嘴。 立冬听不清周围的嘈杂,剧烈的绞痛一阵紧似一阵,在意识模糊的边缘,她只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正无法控制地从身下涌出,浸湿了她的裤子。 孩子…… 麦穗麦粒玩了一会,也该回家了。 裴奶奶叮嘱俩人好好看路,有空了就来玩。 “好滴,奶奶,再见了。” 突然门开了,慌里慌张跑进来一个妇女,见了裴奶奶就嚷道:“婶子,出大事了,我给你送个信。” 齐副局的爱人从小在乡野长大,无拘无束惯了,养成了大嗓门。 “出什么事了?和我们有关系吗?你倒是说呀。” 杨春花缓了口气,这才说道:“裴铮媳妇出事了,送去了医院,老齐让我来送个信。” 一个孕妇出事,那就是大事。 麦穗拔腿就跑,麦粒赶紧跟上,“七姐,等等我——” 麦穗要回去送信啊,三姐可是娘亲生的,谁也没有娘着急。 裴铮结婚之后,那两间房就退租了,立春接着租,她们一家人住,还能当包子房。 中午忙,立春在看摊,秦荷花就帮着包包子。 自己这个大闺女心气高,一心想着攒钱买房子,那就帮她一把。 麦穗跑了进来,“娘,娘,我三姐出了点事,都送医院去了。” 普通人磕了碰了,就是去点皮流点血,顶多断腿断胳膊,还有救。 孕妇出事就是大事,可是要出人命的。 “寒露,你大姐四姐不在,数你最大了,带好金玉,带好弟弟妹妹,我看看去。” 寒露连连答应,“娘,我知道了,你快去吧。” 等秦荷花赶去医院,裴铮和裴奶奶早就到了,正一脸焦急地看着检查室。 秦荷花气息微喘,“裴铮,婶子。” 裴铮起身让秦荷花坐。 “立冬到底怎么了?严不严重啊?” 裴铮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妈……立冬在送传票的时候,遇到当事人暴力抗法。立冬被推倒了,摔到了肚子……” 裴铮说不下去了,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死死盯着检查室那扇紧闭的门。 一旁的裴奶奶一个劲道歉,“怪我……早知道,今天该让她请个假,在家歇着……” 哪有那么多早知道啊,谁会想到送个传票会出事呢? 秦荷花觉得心口像压了块冰,又沉又冷。 三个至亲的人,在寂静的走廊里,共同承受着未知的煎熬。 短短的半个小时,却像一个世纪那么长,检查室的门终于开了。 一位戴着眼镜、神色凝重的中年女医生快步走出,目光迅速扫过家属。 “都先别慌,情况有变化。”她看向裴铮,“你是家属?听着,胎儿情况极其危险,但还有救。我们现在的处置原则是:在保证大人安全的前提下,尽可能为胎儿争取一线生机。” 这番话让裴铮拉回一丝神智,“医生,您的意思是……孩子……还有一点点希望?” “不是希望,是医学上的‘尽力而为’。”医生纠正得极其严肃,“孕周太小,只有五十多天,本来就处于极高风险期。你们家属要有最坏的心理准备,同时配合我们,给孕妇和医护最大的支持。” 裴铮极力保证,“我们配合,完全配合,医生,求你们尽力!一定确保大人平安。” 孩子会有的,但大人没有重来的机会,不容有失。 “我们会尽全力。”医生说完,转身快步返回检查室。 法院领导也赶到了。 裴铮尽量让自己冷静,“领导,情况您听到了,立冬是在执行公务时出的事。我现在只有一个请求:追究行凶者的法律责任,这不是普通的冲突,是对法律工作者的故意伤害。” 第215章 疑点 领导重重拍了拍裴铮的肩膀,“你放心,人已经刑拘,因为性质极其恶劣,院里已经成立了工作组。这件事,一定从严从速处理,给立冬同志一个交代!” 时间在煎熬中流逝。 不再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盯着那扇门,等着一个结果。 终于,门再次打开,还是那位女医生,她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里有一丝缓和。 “暂时稳住了。”她言简意赅,“出血基本控制,宫缩抑制住了,胎儿……目前还有心搏。” 裴铮紧绷的脊背瞬间塌了一下。 “但是,”医生的但是让所有人的心再次提起来。 “不代表绝对安全,胎儿遭受的冲击是实实在在的,未来一周是危险期,随时可能停止发育或自然流产。顺利熬过这一周,也要注意,风险都远高于正常孕妇。你们家属,尤其是丈夫,要做好承受各种坏结果的心理准备。现在,先去办理住院手续吧。” 立冬被转入普通病房。 立冬除了脸色苍白,身体虚弱,其他的方面还算正常。 得知孩子还在,立冬的心情好了很多。 秦荷花也没敢和她说实情,只让她好好休息。 最后商量好了,裴奶奶在医院陪着,秦荷花回家做饭,裴铮要回单位一趟。 秦荷花回到家,跟孩子们没说别的,说了她们也不懂,还容易乱说。 立冬现在不能乱吃,就熬了点小米粥,两个水煮蛋,再加上几块鸡胸脯肉。 “娘,我姐什么时候出院啊?”麦穗可操心了。 “快了。” “那我小外甥呢?” 秦荷花能怎么说? “……好好的。” 立冬那边光靠裴奶奶也不能,年纪大是一个方面,让个老婆婆伺候说不过去。 “小五,等会你跟我去医院,让你姐姐的老婆婆回家去,她年龄大了。” 寒露十四了,这丫头心细,胜任。 “知道了,娘。” 再说裴铮,刚回到队里,就有几个兄弟围上来问。 “嫂子没事吧?” “对方太猖狂了,敢对嫂子动手,就不能放过他。” 袭击普通人和袭警有很大的区别,因为人民警察肩负着维护国家安全、社会治安秩序。 袭击执法者类似。 “好多了,放心。” 陈刚已经伏法,裴铮要去刑事侦查科了解了解情况。 还没到地方,就听见一个声音喊他,“裴铮。” 裴铮看清楚来人,脸色淡了几分,“找我有事?” 孙晓梅打算自来熟地拍一下裴铮胳膊,裴铮后退了一步,前者的手就这么停在半道上了,很尴尬。 “没事,就是问一下,你怎么过来了?” “我是有工作要交接,什么工作不方便透露,你是干这行的,应该懂规矩……先走一步。” 孙晓梅怎么也想不明白,她就离开了一年,为什么什么都变了? 陈刚一口咬定是立冬刺激到他了,只承认自己不想离婚,情绪激动了,但没想故意袭击人。 故意和非故意差别大了。 都是同行,负责此案件jc同志向裴铮透露了一个疑点,陈刚行凶所用的木棍,是一条槐树桌子腿,而室内的家具完整,并没有缺一条桌子腿。 没有追查到出处。 这么说陈刚说的一时冲动很可能站不住脚。 裴铮打算自己查。 欺负jc的媳妇,还是个孕妇,最好没内情。 裴铮跟各个单位打交道,调查个人不是难事,聊聊天就行了。 陈刚,今年32岁,有一子一女,目前都跟着女方,女方在管。 陈刚这个人脾气暴躁,一点就着,和女人这样,和同事也这样,没少得罪人。 因为媳妇要跟他离婚,搞的他没心思上班了,三天两头请假。 裴铮拿到那根凳子腿让车间主任辩认,车间主任拍了一下脑袋,“这是车间工具箱上的横杠,我说怎么不见了呢,工具箱直摇晃。” 车间主任带裴铮去试了试,不差分毫。 “陈刚今天上班了吗?” “上了,但没请假就走了。” “那是什么人找过他吗?” 车间主任为难了,“那我真不知道,我帮你找个人问问。” 找的这个人是陈刚下面工位上的,提起来他还一肚子意见。 陈刚出去两趟,第一趟是门卫上来找的他,约摸十几分钟回来了,拿起凳子腿就走,当时他还喊了两声来着。 就因为陈刚擅自离开,流水线堵了一大截,连他都挨了批评。 这件事无论如何都要搞清楚。 —— 晚饭也是秦荷花送的。 立春来看过立冬了,坐了一会,也帮不上什么忙,秦荷花就让她回去了。 小满是学护理的,她向诊所医生请假,那个秃顶男居然不允,她干脆结了工资不干了。 立冬过意不去,小满都是因为她。 “我早就不想干了,不是你的原因,三姐。” 秦荷花也是希望小满留下的,自己人照顾起来还放心,也专业。 小满还积累了经验,双赢。 “娘,你回去吧,这里有我就行了。”小满催着娘走。 “那我走了,小满,你照顾好你姐。” “知道了,娘。” 秦荷花下楼梯的时候,和裴铮碰面了。 “妈,天黑了,我送您回去吧。” 秦荷花拒绝,“不用,我带着手电筒,没几步就到了。我以前大晚上能去镇上,这点路怕什么?” “那您路上慢点。” “嗯嗯,你快去吧,我走啦。” 立冬正和小满说话,一抬头就看见裴铮了。 立冬一直不提孩子,和娘和小满说话也很平静,可这会见到裴铮了,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裴铮的心被狠狠攥住,很疼。 他快步走到床边,极轻、极轻地包裹住立冬没打点滴的那只手。 “不哭,都过去了。”裴铮哑声说,很多很多的话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成这几个字。 小满默默地站起身,拿起床头空了的水壶,轻声说了句“我去打点热水”,就轻手轻脚地退出了病房,然后带上了门,把空间留给了姐姐和姐夫。 门关上了,立冬吸了吸鼻子,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浓重的鼻音,“裴铮,你跟我说实话,孩子还在吗?” “当然在啊,你怎么会这么问?” 立冬下身有出血,一直挂着点滴,奶奶和娘都表现的小心翼翼的,不能不让她多想。 “……我害怕,你不会骗我吧?” “没骗你,是我没护好你……是我不好……”裴铮的声音沉闷,破碎不堪。 “不怪你……是那个坏人使的坏……你又不是孙悟空,会一个筋斗云从天而降,赶不过来的。” 裴铮带了桃,去了皮,在上面划了个米字,递给了立冬。 “媳妇儿,我跟你说件事。” 立冬嘴里嚼着桃子,“什么事啊?” “害你的人找到了……” 第216章 幕后真凶 立冬吃了一惊,“不是姓陈的那个人吗?还有别人?” 立冬是受害者,她有权利知道真相。 找陈刚的那个人,大夏天的戴着遮阳帽,因为男女身高的差距,从他的视角只看到女人的下巴。 女人告诉他,等会法院会有两个人给他送传票,他要是接了,这婚必离。 陈刚脾气暴躁,是对老婆动过手,但是真让他离婚的话,他是不愿意的。 为啥? 因为离婚了以后,大概率会一人带一个孩子,他能带孩子? 老婆能帮着洗衣做饭照顾孩子,他像个大爷一样,离婚了,他就当不成大爷了。 伺候别人,哪有别人伺候他香。 那个女人说,法院会强制送达,千万别接,还要态度强硬,以后他们就不敢送了,也不会开庭,婚就离不了。 光这么说陈刚也不会信啊,无利不起早,这个人为什么帮他? 女人说,她是街道妇联的,辖区内夫妻关系和不和睦,是重要的考量之一,关系到她们的升迁。 所以那个人一说他就信了。 “妇联的人?”立冬的声音很轻,带着未愈的虚弱,“街道妇联的工作范畴包括调解,但绝不会、也不可能教唆当事人暴力抗拒司法文书送达。这是知法犯法,性质恶劣。” 裴铮点头,指腹轻轻摩挲她的手背,“陈刚描述的那个女人,身高体型和孙晓梅接近,关键是,后颈的黑痣。我记得去年单位组织春游,孙晓梅扎过高马尾,后颈靠近发际线那里,确实有一颗不大不小的黑痣。” “孙晓梅……”立冬念着这个名字,眼神复杂。她知道孙晓梅对裴铮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部门里偶尔有风言风语,她不是没察觉,只是信任裴铮,也有自信他们的感情经得起考验。 可如今,这点龌龊的心思,竟然膨胀成了如此恶毒的算计,差点害了她和孩子的性命。 “动机呢?仅仅因为……对你不切实际的想法,就绕这么大圈子,利用一个不相干的陈刚来伤害我?这风险太大了,不像是临时起意。” 裴铮脸色更沉,“我也在想这个问题,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陈刚这个案子分到你手上,是庭里统一分配的。孙晓梅认识法院的人,能接触到案件排期和当事人基本信息。她知道这个案子由你经办,知道近期会安排送达。她选择陈刚,很可能是因为提前了解过陈刚有家暴史、性格暴躁、不愿离婚,容易煽动。她精准地找到了一个‘工具’人。” “一场针对我的,借刀杀人。”立冬的背脊窜上一股寒意,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她算准了陈刚可能动手,算准了冲突中我容易受伤……甚至,可能连我怀孕的情况,我怀疑她都从别的渠道打听到了。” 但这种情况,有两个解决方案。 一种方案是上报组织,和陈刚对质,最后的结果可能是孙晓梅受处分,继续留在公安局。(这得在孙晓梅承认的情况下) 第二种方案,就是裴铮拿上证据去跟孙家人谈判,就算孙晓梅不承认,传出去对她的形象影响很大。 试想,有一个人肖想别人的丈夫,不惜用下作手段害人,让别人怎么看?众口铄金,你不承认又能怎么样? 孙晓梅已经25岁了,她还想不想嫁人?好人家可得掂量掂量,这么歹毒的人敢娶吗? 孙家人很难不顾及她的名声,这样就好办了,要求孙家人把孙晓梅调走,除去这个潜在的隐患。 裴铮想听听立冬的看法,毕竟她是受害者。 孙晓梅的爸爸哥哥都在公安系统,很有人脉,要想把孙晓梅送进去有难度。 “裴铮,要是撕破脸会不会对你有影响?”立冬问道。 裴铮摇了摇头,“就算有影响,我也不能放任不管,我的老婆孩子都敢动,真是胆子不小。” 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立冬听了裴铮的分析,沉思片刻后,给了答复,“裴铮,我选第二个方案。” 小夫妻是想到一起去了,裴铮也这么想。 “我不想让她继续留在公安局,天天在你身边打转。这次她能对我下手,下次不知道还会做出什么事。而且……上报组织对质,如果她死不承认,最后可能只是不痛不痒的处分,隐患还在。” 裴铮点头,这正是他担心的。 “但是,”立冬补充道,“我们要把握好分寸。谈判的目的是让她调离,彻底离开你的工作环境,而不是彻底毁了她。毕竟她家人也在系统内,真撕破脸对我们也不利。” 裴铮眼中闪过赞赏,他的妻子总是这样,既有原则又懂得权衡。 “我明白,我会先和她哥哥谈,孙家老大比较明事理。如果谈不拢,再考虑其他方式。”裴铮将证据小心收好,“你放心,这事我会处理妥当。” 立冬靠在裴铮肩上,轻声说:“我相信你。只是……以后我们要更加小心。这次是我大意了,总觉得在公安局家属院是安全的。” 裴铮搂紧她,语气愧疚,“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是我没处理好这些事,才让你和孩子陷入危险。” “不是你的错。”立冬摇头,“只是以后再有类似的事,你要第一时间告诉我。我们是夫妻,应该共同面对。” “好,我答应你。”裴铮郑重承诺。 立冬点了点头,目光投向窗外。 天色有些阴沉,但她眼中却燃着两簇小小的火焰。 “孩子很坚强,我也没事。”她轻声说,像是对裴铮说,也像是对自己腹中的胎儿说,“所以,我们更有理由,也必须把躲在暗处使坏的人揪出来。不是为了报复,是为了公正。身为执法者的人,如果自身都不能敬畏法律、维护法律,那才是最可怕的。” 她摸了摸肚子,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现在,先陪我们的宝宝打赢第一场保卫战。” 裴铮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下,所有的担忧、愤怒和怜惜都融在这个温柔的触碰里。 “好。我们一起。” 裴铮打算留下的,立冬没同意,小满学的是护理,论经验还是论自在,都是小满首选。 待了一会,立冬就要赶裴铮走了。 裴铮故意装委屈,“老婆,你就一点不想我?” “你还是快点走吧,你在,小满都没地去了,这是大晚上,你没看出来?” 还真是。 小满去哪儿了? 当然是坐在楼梯口,撑着下巴数星星。 一个白色的身影走过去又退了回来。 “同志,你需要帮助吗?” 第217章 少女的心动瞬间 小满抬头看过去,是一名穿白大褂的医生,大概二十多岁,中等个子,双手插兜,看起来一身正气。 他应该是这个医院的医生。 小满从楼梯上站了起来,不好意思地说:“谢谢,我是来照顾我姐姐的,不需要帮忙。” 男医生没说话,拾级而上。 “小满。”裴铮在喊她了。 “姐夫。”小满往上走了几步,“你要回去了吗?” “是啊,你姐说你照顾的比我好,辛苦了。” 小满不习惯这么客客气气的,“那是我姐。” 说完,就从裴铮身旁上楼了。 裴铮这才注意到穿白大褂的人。 “贺医生,你今晚值夜班?” “是啊。”贺向北跟裴铮握手,“裴队长,好久不见。” 贺向北在医院的感染科工作。 “裴队长来,是什么人在这里住院吗?” “我爱人刚查出来怀孕,出了点状况。” 裴铮言简意赅,和贺向北挥了挥手,离开了。 小满很细心,陪护的又是三姐,自然更上心了。 “三姐,要做什么你就跟我说,医生说你少动,要绝对卧床休息。” 话是这么说,可解大小便,立冬还是不习惯。 “姐,现在就别讲究这些了,什么也没有你要紧……要是三姐觉得过意不去,就多给我攒嫁妆。” 立冬眼睛亮了,笑着问:“老四,你是不是有对象了,还想瞒着我们啊?” 小满脸上一红,“也不算对象,就是他在追我,我还没考虑答不答应。” 立冬的疲惫一扫而空,“快说说,是什么样的人,我也帮你掌掌眼。” 亲妹妹的八卦,她也照吃不误。 “姐,我现在不想提,等有时间的,我再说给你听。” “我现在就有时间,咱现在就不忙,你还要等到什么时候?说,快点的。” 立冬追着不放了。 那么,正在追小满的那个人是谁呢? 当然是田刚了。 以前只觉得田刚这个人有点太刻意,小满不想跟他扯上关系,一直保持着距离。 可是,突然有一天,就变了。 这天,小满的钢笔用着用着笔尖坏了,下课后她去学校外面买钢笔。 学校也是有小卖部的,是领导的亲戚开的,劣质品卖高价,有很多学生都不在她那里买。 店开在一条热闹小街的深处,需要拐进一条相对安静些的短巷。 小满挑好了钢笔,付完钱,将笔收进书包,转身走出店门。 就在她快要走出巷子,融入外面主街道时,三个流里流气的青年堵在了巷子口。 他们像是附近闲逛的社会青年,嘴里叼着烟,眼神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着小满。 小满已经十九岁了,是大姑娘了,该发育的都发育了,夏天穿的又少,都没处遮挡。 为首一个穿着花衬衫的,往前一步,拦住了去路,嬉皮笑脸的,“哟,妹妹,还是学生啊?放学啦?哥几个请你喝汽水去?” “不去。”小满心里一紧,低下头想从旁边绕过去。 旁边一个瘦高个立刻挪步挡住,吹了声口哨,“别急着走啊,交个朋友嘛。” “让开。”小满拒绝的很彻底,强装很镇定。 “还挺倔?”花衬衫乐了,伸手想去撩小满的马尾辫,“哥哥就喜欢有脾气的小妞……” 小满猛地后退一步,背抵住了砖墙。 主街近在咫尺,但来往的人群行色匆匆,谁都没注意到小满。 就算有看见的,也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假装没看见。 “妹妹别怕,交个朋友嘛。” 小满怕的紧,谁要跟这些烂人交朋友?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像一阵风似的从主街方向冲了过来,毫不犹豫地插进了小满和那三个青年之间,背对着小满,面朝着他们。 是田刚。 他个子高,虽然不算特别壮实,但此刻绷直了脊背站在那儿,像一堵突然立起来的墙。 “你们想干什么?”田刚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脸,快速说了一句,“小满,别怕。” 那三个青年显然没把田刚放在眼里,三打一啊,优势在他们。 花衬衫嗤笑,“小子,逞英雄啊?滚开,没你事。” 田刚没动,他的目光扫过三人,最后定在花衬衫脸上,很认真地说:“她是我妹妹,这条巷子口往前五十米是派出所的治安岗亭。你们确定要继续?” 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没有提高音量,但话里的内容却让对面三人神色变了变。他们下意识地瞟了眼巷子口方向,又互相看了看。 田刚趁他们犹豫,语气稍微放缓,“她是学生,出了事,学校、家长、警察,都会追查到底。你们为了占女孩便宜,惹这么大麻烦,划算吗?” 瘦高个似乎先怂了,拉了拉花衬衫的袖子,“哥,算了,学生仔没意思,还麻烦……” 花衬衫脸色变幻,狠狠揍了田刚一拳,又瞥向他身后低着头的小满,终究是哼了一声,骂了句脏话,带着两个人悻悻地转身走了。 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看不见,小满才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塌下来。 她跑过来,面对田刚。 “你……没事吧?”小满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语调,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没事,就是挨了一拳,不疼,你没吓着吧?”田刚捂着脸,还笑着安慰小满。 刚才他冲过来的毫不犹豫,他挡在她身前的背影,他冷静周旋时说的话……都和小满记忆中的田刚对不上号。 “我没事。”小满轻声说,声音已经平稳下来,“今天谢谢你。” 田刚愣了一下,随即有点手足无措地挠了挠头,“没、没事就好。那个……以后尽量别一个人走这种偏点的小巷子。”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我不是跟着你,我是刚好也来这边买点东西。” 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解释。 但小满这次没有觉得反感。 小满看了一眼他空空如也的手,“你要买什么?” “啊?”田刚低头,才意识到自己什么也没买,脸一下子有点红,支吾道,“……忘了,走吧,天快黑了,我……我走你后面,送你到学校门口那条大路。” 小满点了点头,没有拒绝。 小满对田刚的看法,悄无声息地,变了。 她对田刚的刻意靠近,并不排斥。 立冬听完,没有说别的,只是叮嘱道:“看透一个人可不容易,不急,多观察,确定他是个好人了,再接受也不迟。” 立冬对田刚这个人持保留意见,毕竟没见过,还是追求过小满的,在被追求者面前表现自己,不是正常人的操作吗? “嗯,我知道了。” 第218章 孽缘 每到星期六的这天,田甜会让哥哥送小满,说这是保护,怕她再遇见几天前的事。 小满知道田刚喜欢她,但她没想过马上答应。 “小满,以后别让人家送了,你姐夫外出巡逻,让他送你回家。” “嗯,我知道了。” 小满给三姐擦了手和脸,又给姐姐洗了脚。 三番两次的,暖瓶里的热水就没有了。 “姐,我去打点热水回来。” “行,你去吧。” 太晚了,开水房夜间无人值守,开水已经打完了。 立冬还要喝水,没有热水肯定不行,小满就拎着暖瓶下楼。 楼下的病人很多,开水房也是没有热水了。 小满提着暖瓶又回来了,实在不行她跟三姐说一下,回家去取。 “你是需要热水吗?” 小满没想到,又遇见贺医生了。 他刚从办公室出来,打算上厕所。 “嗯。” 小满刚想从贺向北身边经过,就听见他说:“我办公室的暖瓶里有水,跟我来吧,我倒给你一些。” 这实在让小满没有想到,但没开水是她现在急需解决的问题。 “那谢谢贺医生了。” “不用谢,顺手的事。” 小满跟着贺向北回到值班室,倒了半暖瓶热水。 “够了,够了。”见贺向北还要倒,小满连忙阻止。 贺向北就把暖瓶放回去了。 “八点之前,你要把热水打好,过了这个时间就没有了。” “谢谢贺医生。” 小满都不知道自己说过几次谢谢了。 “不用谢,你走吧。” 贺向北说的很直接。 小满就提着暖瓶往外走。 刚走到值班室门口,有一个女人急匆匆走了进来,差点和小满撞在了一起。 准确的说应该是个姑娘,五官不错,但眉毛突出,嘴唇紧绷,总体给人一种很凶的感觉。 她大剌剌地问小满,“你是谁?” “我姐姐住院,我是陪护。”小满说完,抬脚就走了,贺医生的事她不掺和。 姑娘把门带上,看着贺向北问:“刚才那个人是谁?” 贺向北只顾整理资料,头也没抬,声音平淡,“你不是都听见了?她姐姐住院,她是陪床的。” “一个陪床的,来你办公室干什么?”解燕秋不退让,语气里透着审视。 “没有热水了,来打点水。”贺向北依旧简短。 解燕秋向前一步,斜靠在他面前的桌子角上,居高临下地逼视着他的眼睛,要从中找出破绽,“这么多病房,医生也不止你一个,为什么偏偏来问你要热水?” 贺向北停下手中的笔,终于抬眼看向她。 眼神里没有解燕秋预想中的慌乱或辩解,只有一种心累和厌烦。 这沉默显然激怒了解燕秋,她的声音陡然拔高,质问:“我问你呢,你为什么不说话?是心虚了吗?” 贺向北把笔轻轻搁在桌上,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拉开了一点距离。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没什么温度的笑意,“因为无语。解燕秋,别以为是个女人跟我多说一句话、打点热水就是有什么心思。这世界上,不是谁都像你一样,非要把我当个人私有财产似的盯着。” 解燕秋的脸有点红,“我们要结婚了,我当然要看的紧一些,我要是不紧张你,那就证明我不喜欢你,你觉得这样好吗?” 贺向北反驳道:“你省省吧,我不会跟你结婚的,我不同意。” 解燕秋急了,“你说了不算,婚事是两家人定下来的,你是想当白眼狼?还是又看上别人了?就刚才那个人吗?” “解燕秋!你能不能理智点?别胡闹?我从来没点过头,你这种马上就结婚的说法,最好也收一收。还有,我们之间的问题,别总扯上别人。” 解燕秋像被噎住了一般,张了张嘴,却一时没找到合适的话来反击。 贺向北已经重新拿起了资料,一副“谈话到此为止”的模样。值班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以及两人之间沉重而冰冷的僵持。 “你等着。”解燕秋气冲冲地走了。 贺向北放下资料,揉了揉额头,难道,自己的这辈子要搭进去吗? 小满回到病房,立冬立刻担忧地问:“老四,你干什么去了?” “姐,开水间没有水了,我去别的层打的。” 立冬很是担忧,“这么晚了,你别到处乱走。我看你白天在这里照顾我,晚上让你姐夫来,医院里什么人都有,我不放心。” 立冬考虑的对,小满不可能二十四小时。 一天后,裴铮约见了孙晓梅的哥哥孙立军。 在一间安静的包厢里,裴铮将证据摆在桌上,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情况。 孙立军脸色很不好看,“不可能吧?晓梅应该不是这样的人,裴铮,我们孙家不接受诬陷。” “你先看看证据,陈刚已经交代了,他没有理由诬告你妹妹吧?” 孙立军从头到尾都看了一遍,脸色从震惊到铁青,“裴铮,对不起,是我没管教好妹妹。咱两家不说世交,也认识这么多年了,我们道歉,再给晓梅一次机会。” “立军,我们同事多年,我不想把事情闹大。”裴铮平静地说,“但孙晓梅必须调离我们局,离我和我的家人越远越好。这是底线,没得商量。” 孙立军捏着眉心,“真的不给一次机会吗?” 晓梅好不容易争取了一次去学习的机会,刚刚晋升了。 裴铮靠在椅子背上,冷冷地说:“立军,把你当朋友,我才提前跟你说的。换作别人我就直接找组织处理了,你为她着想,谁为我们着想呢?她不止一次害过我媳妇了,难道还要为她大开绿灯吗?” 孙立军沉默良久,最终点头,“我明白,我会尽快安排她调去城西分局,离你们远一点,让她冷静冷静。” “好,一言为定。”裴铮收起证据,“这件事,到此为止,她要是还想出幺蛾子,不会再有机会了。” 孙立军苦笑道:“行,我记住了。你放心,我会管好晓梅,不会让她再打扰你们的生活。” 一段时间后,孙晓梅调离了原单位。 其间,她也去找过裴铮,让裴铮拒之门外。见了面又能如何?只能是胡搅蛮缠,浪费时间。 离开那天,孙晓梅在裴铮办公室门口站了很久,最终没有敲门,转身离去。 裴铮站在窗前,看着孙晓梅远去的背影,才松了一口气。 他希望这次之后,每个人都能回到应有的轨道上,互不打扰。 立冬的孕期逐渐平稳,出院之后,又休养了一个月。 裴铮每天尽量准时下班回家陪伴,平淡中洋溢着温馨。 有时候,立冬会想起那次伤害,但更多的是对未来的期待。 她摸着还没隆起的小腹,感受着新生命的一点点变化,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裴铮,你说宝宝会像谁多一点?”某天傍晚,立冬靠在沙发上问道。 裴铮正在剥桃子,闻言抬头笑道:“像你比较好,漂亮又聪明。” 立冬被逗笑了,“那可不行,要是男孩像你才帅气。” 第219章 整事 三粮订婚半年,终于要结婚了,秦荷花要回去帮忙,还要回去喝喜酒。 双胞胎和松柏也跟着回去了,主要是好久没回去,想家了,想爹了,县上的人手也够,用不着她们。 娘四个头一天先回了家,麦穗是当陪客的,松柏要去接亲的。 家里没有女人就是乱,灶屋像出摊的一样,都没处下脚了。 秦荷花吩咐了三个孩子,一起收拾。 又和了一块面,打算蒸饽饽,给这爷俩整点口粮。 松柏很卖力,麦穗麦粒俩小丫头也很卖力。 “娘,地里的活太多太累了,还不如雇人干,让我爹和姐夫轻松点。管理苗圃也雇人。” 麦穗又开始献言献策。 秦荷花问:“都雇人得多少钱啊?挣了几个钱又手松了?” “咱家本来就劳力少,要是每一个钢蹦都捡,人都要累死了。还不如重活雇人干,让爹和姐夫专心搞药材。” 秦荷花算了一笔账,家里进钱的大头是苗圃和药材,最累的是地里的活,是一家人的口粮,挣的还不多。 人的力气是有限的,不能既要又要。 “也行,等我劝劝你爹。” 忙活了一阵,秦荷花把面发着,也开始收拾。 乔树生一回到家,就看见热气腾腾的,笑呵呵地问:“这是蒸饽饽呢?” 秦荷花嗔了他一眼,“明知故问。” 秦荷花不但蒸饽饽,还做了大蒸包子。 小园打理的不错,芸豆馅的。 吃饭了,麦穗给温了酒,麦粒给爹捏肩。 “刚才麦穗说了,我也觉得这个法子不错,以后地里的活和苗圃那边,雇人干吧,啥都自己干,还不得累死?” 乔树生五十多的人了,年幼时上生活条件不好,年轻时孩子多,力没少出,这两年真有点力不从心了。 “行,我和铁柱悠着点。” 第二天天还不亮,三个大人就去帮忙了,三个小的可以再睡一会。 秦荷花给他们调好了闹钟。 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大房的人可不少。 秦荷花给了礼钱,立冬养胎不能来,把她的那份也带来了。 叶秀莲嘴上说不用,推让了一下也就收下了。 “荷花,你嫁了三个闺女,这事上你熟,让那妯娌俩干,你指导指导,干的不好的地方你尽管说。” 嫁闺女和娶媳妇是不一样的,流程就不一样,但秦荷花又不好说什么。 要先做饭,给人家接亲的吃,就是男方这边的人。 不久,松柏也来了,还有点睡意朦胧的。 “娘。” 秦荷花给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衣服的灰尘用手巾擦了一遍,“嗯,挺好看,你妹妹呢?” “妹妹还在睡,我没喊她俩。” “让她俩再睡会,你去吃饭吧。” 早上是饺子,松柏就喜欢吃饺子。 乔二嫂打趣,“小叔子长个了,要比我们都高了。” 秦荷花自然是很高兴,“这才哪到哪呀,俺松柏才十二,还有个子长,能长他二哥那样的个子就好了。” 两房数二粮个子高,一米八纯粹是扯蛋,一米七五以上绝对有。 吃过饭,接亲的就出发了。 家里开始忙酒席,今天男方的亲朋好友都要来,这叫送大饭,一般情况下都是猪肉、饽饽、粉条这几样。 类似女方的送嫁妆。 大房准备了三桌酒席,等接亲的一走,就开始收拾食材了,菜洗干净,肉切片。 谷雨来的挺早,她是特地来帮忙的,二房有事两个嫂子齐上,大房有事,得代替姐姐顶上。(立春因为有自己的摊子,走不开) 都快九点了,双胞胎才来。 乔二嫂就爱逗她俩,“小姑子,晒腚没?” 秦荷花笑骂,“说啥呢?你小姑子脸皮薄,别再给俺说哭了。” 秦荷花又教了麦穗一些礼仪,她是陪客,除了嘴要巧,还要眼里有活,夹菜倒水活跃气氛。 “娘,我和粒儿都一样,干嘛不让她当?我嘴巴又不巧。” 秦荷花帮她拽了拽衣角,重新扎了个马尾,“咋这么多废话呢?你是姐姐,当然让你当了,不然你多没面子?” “面子几斤几两?咱现在换行吗?” 秦荷花拍了拍麦穗屁股,“行了,也不怎么用你,不是两个陪客吗?让你英子姐多说话。” 英子是三粮舅舅家的女儿,十六七岁了,肯定比麦穗强(麦穗就笑笑,不说话) 按婚帖上讲,新娘子应该十点钟过门,可十点多了,还是没见婚嫁队伍。 这都是高人看的好时辰,大房不急是假的。 突然有人跑了进来,直接就进了屋找乔树山和叶秀莲。 两妯娌互相看了一眼,“咋的了,要不听听去?” 那人跑进屋后,堂屋里紧接着就传来叶秀莲拔高了嗓音的一句:“六十块?上车钱?事先一个屁都不放,临到上车了来这手?!这不是难为人吗?” 秦荷花和两个侄媳妇对视一眼,也顾不上“听不听了”,赶忙撩起门帘进了屋。 屋里,乔树山蹲在地上,闷头抽着旱烟,眉头锁成一个疙瘩。 报信的是本家一个小伙子,跑得一头汗,脸上又是急又是气。 叶秀莲站在当屋,脸涨得通红,胸膛起伏。 “李子,说,咋回事?说出来听听。”秦荷花沉声问。 小伙子喘着粗气,他是一路跑回来的,“到了柳家,一切都好好的,新娘子也穿戴好了。临要出门上车,她娘家一个婶子拦在门口,说按他们那儿的‘新规矩’,得上六十块‘步步高升’的上车礼,不给这钱,脚就不能沾喜车。 “咱这边接亲的好说歹说,说事先没提这茬,礼钱都按商量好的给足了。那边不松口,说这钱是给新媳妇压腰的,必须现给。咱……咱没带这么多现钱啊,就派我回来说一声。” 主要是别人也做不了主。 六十块也不是小钱,不是说拿就拿出来的,哪家娶媳妇不是东挪西借,不拉太多饥荒就不错了。 “大哥大嫂,你们看怎么办?” 叶秀莲催了催自家男人,“你倒是说句话呀?你抽烟能挡劲?” 乔树山也是老实人,吭哧吭哧了半天,憋出来一句:“不给能怎么办,还能现在不娶了?” 那意思就是给呗。 “可哪有钱啊?” 乔大嫂看了看大粮,说道:“他爷他奶要是同意,这钱我们给,别忘了让老三打饥荒就行。” 三粮点头保证,“大嫂,咱大人说话算数,饥荒我还。” 乔大嫂就回自己家,取了六十块钱。 等送信的人拿着钱走了,气氛一下子不好了。 相亲的时候都打听过了,柳家口碑可以,为什么就出了这档子事? 真是没打过交道,不知道对面站的是人是鬼。 都戴面具呢。 第220章 一场闹剧 两家只有七八里地,新娘子应该很快就来了,家里的人各伺其职,都忙碌了起来。 麦穗不能乱跑了,就跟着英子,反正她小,真正上桌了也不放心让她倒酒倒茶。 五粮带着两个侄子和一个侄女跑到了村头,就为了去看看婚车到没到。 老远看到婚车,一溜几个孩子就往回跑。 “娘,三嫂的车来了!” 乔树生赶紧搬出来喜砖,本家摆上鞭炮,鞭炮响完,新娘子就要过门了。 这时,先前来报信的那个年轻人又来了,“大爷大娘,柳家又要下车钱。” 小伙子的话音刚落,院子里的喜庆气氛像被泼了一盆冰水,瞬间凝住了。 所有帮忙的、等着的、看热闹的乡亲,目光“唰”地一下全聚到了乔树山、叶秀莲和几位主事的脸上。 这已不是要钱,而是当众打脸。 “下车钱呢?又是啥?”乔二嫂急着问。 “柳家那边还说……上了车是‘上车礼’,等到了咱家门口,新娘子脚沾地前,还得有六十块‘落地平安’的下车钱……” 叶秀莲气得眼前发黑,身子晃了晃,被秦荷花一把扶住。一辈子老实要脸面,没想到在儿子大喜的日子,被亲家逼到这般田地。 “这是卖闺女还是结亲家?!”叶秀莲气得手直抖,“一百二十块!他们真敢张嘴!事先‘过礼’、‘彩礼’哪样少了他们的?这不是成心拿捏人,搁这大喜的日子给人添堵吗?” 一直闷声不响的乔树山重重磕了下烟袋锅子,站了起来,脸上看不出表情,但声音沙哑,“柳家老两口啥态度?” “柳家……没咋说话,就蹲在门口。全是她家几个婶子、嫂子在张罗。”小伙子回道。 屋里一片沉寂。 这态度很明显了,老好人不出面,让泼辣亲戚当枪使。 既想要钱,又不想彻底撕破脸皮。 秦荷花心里快速盘算着,一百二十块,绝不是小数目,大房肯定一下子拿不出这么多现钱。 就算能凑齐,这口气也咽不下去,今天开了这个口子,以后新媳妇在婆家如何自处?两家人这亲戚还怎么做? “他爹,你说咋办?”叶秀莲看向乔树山,声音里带了点颤,是气的,也是急的。 吉时眼瞅着就要误了。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时刻,一个身影穿过人群,大步走到了院门口的婚车前。 三粮不知何时已经脱下了接亲时穿的崭新外套,只着一件干净的旧褂子,脸色平静,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问道:“柳家哪位长辈说的上车钱和下车钱?我想亲自听一听。” 他这话,不是对别人说的,是对着门外所有送亲的人说的。意思是:让你们管事的出来,我们当众对质。 这一下,压力完全抛回了柳家。 门口柳家送亲的队伍一阵骚动,那几个原先蹦得最高跳的最欢的人,此刻在三粮直白的目光和村民无声的注视下,竟都缩了头,你推我搡,没人敢真站出来应这句话。 三粮又走到头辆“喜车”边上,低声说:“我不知道你知不知情,结婚之前可没有上车钱下车钱,都到门口了又要,这是不打算下车了吗?行,不想下车你就回去吧,我不难为你。” 好一会柳芸都没有应声,沉默过后,她动了。 这一次,她没有等任何人来扶,也没有任何犹豫。她自己掀开了红盖头的一角,露出了半张清秀的脸。 她的目光扫过娘家那些躲闪的亲人,最后落在挡在门前的三粮的身上,眼神定了定。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一只穿着红绣鞋的脚,踏在了地上。 “芸丫头!你!”柳家那边有人惊叫。 柳芸就像没听见,她站直了身体,虽然单薄,却没犹豫。她面对娘家亲人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说道:“各位叔伯兄弟,我今天嫁进乔家,是按照三书六礼,光明正大嫁过来的。” “什么上车钱、下车钱,我柳芸出门前,没听过这个规矩,现在,也不认这个规矩。” 三粮在众目睽睽之下,转过身,微微蹲下。 盖头下的柳芸似乎迟疑了一瞬,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中,她慢慢地、稳稳地伏在了三粮的背上。 三粮背起她,迈过门口烧着的火盆,踏进了乔家大门。 这个“背”的动作,在此刻被赋予了完全不同的意义,成了小两口在危机面前结成同盟、共同面对的第一个象征。 主事人拖着长腔的高喊适时响起:“新娘入门,福寿满堂——!” “好!!!” 人群中,不知是谁带头爆出一声喝彩。紧接着,叫好声、掌声炸响,瞬间淹没了所有窃窃私语。 乔家被践踏的颜面,被新娘子这出人意料又无比硬气的举动,一下子全撑了起来,甚至挣足了脸面。 叶秀莲的眼泪“唰”就下来了,这回不是气的,是百感交集。 乔树山也重重松了口气,看向儿媳的眼神都变了。 但很多人都知道,事情没完。 柳家那些人被晾在门口,脸色青白交加,既不敢在乔家地盘上再闹,又灰头土脸下不来台。 乔树山到底是厚道人,强压着情绪,还是示意本家人过去,将柳家送亲的让进了院子,但气氛已然冰冷尴尬到极点。 而柳芸,从她当众掀盖头、自己踏进乔家门的那一刻起,她在乔家的地位,以及未来要面对的一切,都已彻底改变。 整个当陪客的过程,麦穗属于躺平式的,都是英子在热情招呼。 柳家人的脸还没缓和,包括两个送客,拦着不让下车,她们可是出了大力的。 下午三点钟,酒席散了,乔家人包上喜干粮,送走了柳家大客。 和立冬结婚时流程也差不多,收拾好了,麦穗就跟着爹娘回了家。 临走之前,叶秀莲招呼二房晚上来吃饭,秦荷花没答应,只说家里有饭,不来了。 人多,哪里有什么剩饭,秦荷花门清。 吃了晚饭,秦荷花带着三个孩子又去了一次大房家,明天要走了,得跟新媳妇见一面。 今天的事,谁都没提,坐在新房里都是热热闹闹的。 没有混小子,也没有闹洞房的,安安稳稳的。 待了有一个多小时,秦荷花和孩子们就回去了。 新房里安静了下来。 柳芸偷偷看了一眼三粮,见他表情……没有表情,还是鼓起勇气问道:“你是不是生气了?” 三粮本不想提了,但柳芸提起来了,他就要实话实说:“上车下车要钱,你是真不知道,还是早就知道了?” 第221章 夜谈 柳芸安静了一会,才说道:“我知道,我娘跟我说了,只是上车礼,没说下车礼。” 那还是知道啊,那还是默许了啊。 两个人的接触不多,也就是逢年过年走动,春种夏收帮过忙。 三粮对柳芸的印象挺好的。 长的好是一方面,性格好是另一方面,但今天这事吧,三粮嘴上不说,心里有疙瘩。 柳芸解释了,她也是有苦衷的。 柳芸的二哥小时候大病一场,长大了身子就有点弱,真不好找媳妇。 柳家人那时候是怎么想的呢?是这么想的,想让女儿给儿子换个媳妇,成两家人家。 在当时的农村,男方娶不上媳妇,不外乎几个原因:家里穷,老一辈名声不好,人长的丑(丑矮锉)。 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发明的,就是张家的闺女嫁给李家的儿子,然后李家的闺女再嫁给张家的儿子,这叫换亲。 还有一种是三家,是张嫁李,李嫁王,王再嫁张,这叫三家转亲。 还有四家N家的,方式同上。 这虽说是陋习,可当父母的还是偏向儿子,为了香火传承,这么干的大有人在。 柳芸就不同意,为这事没少跟爹娘闹。 后来机缘巧合,有人给柳芸的二哥说了门亲,女方有点残疾,有一只手先天缺陷,基本上丧失了功能。 柳家是不想的,特别是柳芸的二哥,是换亲的话,他一定能找个四肢健全,甚至能找个漂亮的。 柳芸就很支持,并明确表示换亲她不同意,要是父母逼她,她宁愿死也不嫁。 柳家没办法,也不能真逼着女儿去死,就答应了柳芸,但是有约定的,就是柳芸以后的彩礼什么的得补给她二哥…… 柳芸坐在床沿上,头上的红盖头已经取下,放在一边。 她微微低着头,看着自己因为紧张而绞在一起的手指。 把换亲的往事和那个补彩礼的约定说出来,像剥开了自己身上最不堪的一层痂,暴露在刚刚成为自己丈夫的男人面前。 她不知道三粮会怎么想,是嫌弃,是同情,还是觉得她娘家就是个无底洞? 三粮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所以那六十块下车钱……是你哥,还是你家里,临时加上去的?” 柳芸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她分析给三粮听,“我猜……是我二嫂娘家那边撺掇的,我二哥那个人……耳根子软,自己没什么主意。娶了媳妇后,更是什么都听媳妇和丈母娘的。” “也有可能是我爹娘……大概也觉得,当初没换成亲,亏了,现在能多捞一点是一点。我二哥结婚,欠了外债三百多块。” 柳芸顿了顿,抬起头,第一次勇敢地直视三粮,“今天在大门口,我说我不知道下车钱,是真的。他们……没跟我透过这个风,可能也是怕我提前知道了,会闹,连上车礼都拿不到。” 三粮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泪光,但更多的是一种坦然。 他心里的那个疙瘩,并没有因为这番解释而解开了,但态度变了。 从一种被欺骗、被算计的恼怒,慢慢变成了一种沉甸甸的无奈,对眼前这个女子处境的理解。 她不是同谋,她也是被困在网里的那个。 “那你以后……”三粮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那个‘补彩礼’的约定,怎么算?” 柳芸的嘴唇颤抖了一下,随即紧紧抿住,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今天我自己走进来,就没打算再按那个约定走。我爹娘……他们是要面子的人,今天我当众那么做了,他们短时间内,没脸上门来提这个。” “至于我二哥二嫂……”她苦笑了一下,“他们要是讲道理,就当亲戚处;要是不讲道理,就各过各的。我是他妹妹,以后……少不了麻烦。” 柳芸把最坏的底,都透给了三粮。 没有隐瞒,只是把血淋淋的现实摊开在他面前:娶了我,就等于娶了我身后这一堆理不清、斩不断的麻烦。 三粮沉默了很长时间。 终于,他站起身,不是走向柳芸,而是走到窗前,背对着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柳芸,今天在大门口,我说‘不想嫁可以回去’,是真心话。现在,你既然自己走进来了,有些话,我也得说清楚。” 柳芸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你说。” “我乔三粮就是个庄稼汉,没什么大本事,有力气,心眼实。”三粮继续说,语气平静,没有什么起伏,“我娶媳妇,是想找个知冷知热、一起过日子的人,不是想找个祖宗供着,更不是想娶个填不完的无底洞。” 柳芸的脸色白了。 “可是有一条……”三粮话锋一转,转过身来,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今天你能自己下车,自己走进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你爹娘哥嫂的那点算计撂在地上……就冲你这份心气,我就知道你是个明白人,我认你是我媳妇。” 柳芸感觉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至于你娘家那些事,麻烦来了,咱一起顶着。道理站得住脚,咱就讲道理。要是他们胡搅蛮缠,不讲道理……” 他停了一下,没有说出“不客气”之类的话,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乔家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但有一条,”三粮盯着柳芸,语气格外严肃,“你得跟我,跟咱们这个家,是一条心。不能再像上车礼那样,知道了,默许了,将就了。有什么事,你得先告诉我,咱们关起门来自己商量。至于你爹娘,咱该尽的孝道少不了,但也不能什么事都由着他,咱们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后面的话三粮没说,都是成年人,谁的听话听音都不差。 这不是甜言蜜语,甚至算不上温存,这是一个现实的男人,在现实面前,给出的最现实的承诺和底线。 柳芸用力点头,“我……我知道了,三粮,我……我一定跟你一条心。” 三粮“嗯”了一声,就转身出去了,柳芸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记仇?她以后的日子…… 三粮很快回来了,端着半盆子兑好的温水,“你也累了,先洗洗脚,也舒服些。” 柳芸脱了鞋子洗脚,说实话她在娘家没享受过这些,也没见她娘享受过这些。 她小小声说:“我以为你会生我的气。” “我只会向前看,别想太多了,这件事也不全是你的错,只是希望你以后不要这样了。日子是咱俩一起过,心要往一起想,劲要往一处使,才能把日子过好。” 第222章 所谓的亲人 麦穗她们又在家待了好几天。 秦荷花是这么想的,人离了钱不行,也不能只想着钱。 自家男人的身体更重要。 秦荷花利用这几天的时间,把家里的棉被拆了洗了又缝起来了。 麦穗麦粒在一边帮忙,松柏去帮爹的忙。(夏季就开始收艾蒿了,还有地里的野物,节流龟、瞎闯子、土鳖子、野兔野鸡,这些,乔家大量收购) “娘,我找红英去。” 等开学了,麦穗就要转学去城里上学了,不会经常见到了。 “去吧,早点回来。” “嗯,记住啦。” 麦穗去拿了草帽,最近有点晒黑,不能再黑了。 到了乔红英家门口,门是虚掩着的,麦穗在外面喊了一声,“红英。” “哎,来了。” 乔红英见是麦穗,很是高兴,赶紧把她拉进屋。 乔红英在刺绣,放假了,她除了做饭,其他的都不用她管。 因为挣钱了呀。 上个月,她还给哥哥做了一件新褂子,就是用的刺绣挣的钱。 乔红英的屋子里收拾得干净整齐,窗下摆着一张旧方桌,上面铺着一块深蓝色的粗布,布上绷着未完成的绣片——是一对戏水的鸳鸯,已经绣了大半,水波粼粼,羽毛细腻,颜色配得鲜亮又雅致。 乔红英在桌前的矮凳上坐下,手指捏着细针,专注地引着丝线。 一边和麦穗说话。 乔红英见麦穗盯着绣片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手里的活计轻轻放下,“还得多亏了你,多亏二姐,不然我也学不会这挣钱的法子……你喝水不?我刚晾了茶水。” “不用忙。”麦穗在她旁边的小凳上坐下,拿起那绣片细看,真心赞叹,“红英,你手真巧,这可比我看到的那些好看多了,仅次于我二姐。” 乔红英抿嘴笑,眼里有光,却又很快黯了些,“我也就是这点用处了……能换点钱,贴补家用。”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哥……太不容易了。” 麦穗知道她家的情况。 乔红英父母早逝,全靠大她几岁的哥哥乔林撑起这个家,下面还有个弟弟乔兵。 乔林也不过是个半大少年,却早早扛起了生活的重担,干农活、挖药材、照料弟妹,一样不落。 红英心疼哥哥,学刺绣,就是想着能多帮衬一点。 麦穗问道:“你哥又下地了?” “地里长草了,去除草了。” 麦穗想了想,自家苗圃要用人,于是就问道:“我家的苗圃要雇人干活,你哥想去吗?要是想去就找我爹,找我姐夫也行。”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乔林因为年龄小,顶不上一个劳力,人家也不找他。 在农村也没有几家雇人,除了乔家就是周叙了。 “等我哥回来,我问问他……麦穗,你怎么这么好呢?帮了我好几次。” “因为我本身就是个很好的人,其次我们是朋友。” 麦穗特别不赞成,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就没有想过,你不是一直强大,一直不需要别人帮助。 两人正说着话,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女人声音,“红英啊,在家不?” 乔红英脸色微微一变,站起身来,对麦穗使了个眼色,低声道:“我婶。” 话音未落,门帘就被掀开了。 一个四十岁上下、穿着半旧碎花褂子的妇人走了进来,颧骨略高,眼睛细长,一进门目光就先在屋里扫了一圈。 看见麦穗还打了一声招呼,“这不七丫头吗?你们回来了?这都好久没见了,还怪想你们的。” 谁会去想一个不相干的人呢?麦穗知道她是什么人,也就没当回事。 就笑了笑,“婶子。” 二婶的视线最后落在乔红英身上,脸上堆起笑,但那笑意却没到眼底。 “红英啊,婶子跟你单独说件事。” 这是嫌麦穗碍眼。 麦穗刚想站起来走,乔红英就摁住了她的肩膀,转身对二婶说:“麦穗是来找我玩的,刚来怎么能走呢?二婶有什么话就说吧,我不怕别人听到。” 二婶语气熟稔又带着点亲昵,“红英啊,婶子今儿来,是有个难处想跟你张口。” 乔红英垂下眼睫,“婶子,您说。” “还不是你小堂弟,今年秋天要上学了,这学费、书本费、还有做身新衣裳的布钱……唉,你叔挣那点钱,紧巴巴的,实在挪腾不开了。” 乔红英了然,真是屁股往哪撅,就知道她要放什么屁。 乔婶子叹着气,眼睛却瞟着桌上那精美的绣片,“都说你手巧,能挣钱,婶子想着,自家人总不能见死不救不是?你看……能不能先借婶子二十块钱应应急?等你叔挣钱了,一准还你!” 二十块!麦穗在一旁听着,心里一惊。对于乔红英家来说,这可不是小数目,够买不少粮食了。 红英这刺绣,攒下点钱不知要费多少眼睛和工夫。 乔红英抬起头,婶子就是来要钱的,她才不吃那一套,“婶子,不是我不帮,我哥今年开春腿伤着时欠的药钱,还没还清呢。我弟也要交学费,这些我都发愁,家里……实在没有余钱了。” 二婶皮笑肉不笑,“你不是做绣活吗?还骗你婶子。” “我这点绣活,挣的都是零零碎碎,还不够我们兄妹仨糊口的。婶子就没想过吗?你和二叔都是劳力,还要出来借钱,我们仨没有一个成年的,怎么可能攒下来钱?” 乔婶子的笑容淡了下去,细长的眼睛眯了眯,“红英,话不能这么说。你哥是你哥,你弟是你弟,我们难道就不是你亲叔亲婶了?你爹娘走得早,这些年我们也没少照应你们吧?如今有难处,你就眼看着?” “婶子,您和叔的照应,我和哥哥都记着。”乔红英熬灯熬眼,可不是填别人的,“可这钱,真是没有,我绣的这些,人家麦穗二姐也是按件给钱,还没结账呢。” 麦穗点头,“每次都是绣好了,交上去再给钱,大多数时候还要压一个月。” 加工点交货也是这么来的,谷雨没理由先垫上。 “没结账?”乔婶子哼了一声,往前凑了一步,手指几乎戳到那绣片上,“这不是现成的吗?我看这就挺好,你先拿去预支点钱不就行了……这绣片先给婶子,婶子自己去问问价也行。” 说着,竟伸手要去拿那绣片。 “婶子!”乔红英猛地抬手按住绣片,眼圈瞬间红了,声音也高了起来,“这是我接了活计的,不能动,动了我要赔钱的!” “你——”乔婶子没想到一向温顺的红英会这么强硬,一时噎住,脸色沉了下来,“好啊,翅膀硬了,眼里没长辈了是吧?白疼你们这些年了!行,你们兄妹能耐,以后有啥事,也别来找我们!” 第223章 单纯的麦粒 甩下这几句硬邦邦的话,狠狠剜了乔红英和麦穗一眼,乔二婶一转身,气冲冲地掀帘子走了。 麦穗一脸懵逼,关她什么事?是因为她没帮着这货说话?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乔红英细微的抽气声。 她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按着绣片的手背上。 麦穗看得心里发酸,挪过去搂住她的肩膀,“红英,别哭……你做得对,这钱不能借,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乔红英用袖子狠狠抹了把眼睛,哽着声音说:“我知道……我就是……就是觉得难受。我哥才十四,就像个大人一样了……我不想再给他添麻烦。可我婶……她怎么能这样……” “我爹好歹和他是兄弟,不求他帮衬,别落井下石就好了。可他们连这点都做不到,外人欺负,自家人欺负的更狠。” “你哥知道,只会更心疼你,觉得你懂事。”麦穗安慰道,“你自己挣的钱,就该花在该花的地方。别理她,等她气消了,或许就好了。” 乔红英摇摇头,苦笑道:“不会好的……她早就看上我这点手艺了。以前是零碎要些鞋面子、枕套,现在直接要钱了。” 乔红英看着桌上那对快要绣好的鸳鸯,眼神渐渐坚定起来,“我得绣得更好更多,卖更多钱。等我哥再大点,等我弟也能自立了……就好了。” 想了这么多,唯独没想到自己,麦穗唏嘘。 “红英,你也要为自己想一想,不管什么情况,一定要读书,不要辍学。知识多了,眼界就宽,路子也宽……你听我的。” 乔红英点点头。 麦穗可不是一般人,信她。 “等开学了,我要去县里上学了,就很少回来了,你可以去找我玩。” 乔红英还挺舍不得的,要不是麦穗对她好,她在班上还是会受欺负。 现在不一样了,麦穗对她好,女同学也不排斥她,男同学也不欺负她……挺舍不得麦穗的。 “好啊,你什么时候回来了再找我玩。” 麦穗玩了快两个小时,才从乔红英家出来。 该吃午饭了,娘会找。 这个时间正好是大日头,麦穗往下拉了拉草帽,溜着墙根走。 刚才一闪而过的那个身影,怎么这么熟悉呢? 麦穗紧跑几步,在一个小胡同的尽头,看见了一个影子。 “麦粒?” “姐……嗯~” 麦粒一定是来找她的。 “麦粒,你去哪?” 可现在已经没有声音了。 麦穗随手抽出一根树条子,就往前跑,“粒儿,你出来!” 还是没有人答应,麦穗犹豫了,难道是刚才是自己看错了? 可细想又不对,刚才她明明听见有人喊了一声姐。 麦穗又往前走了几步,边走边小声喊:“粒儿,是不是你?” 麦粒忽然从墙角走了出来,“七姐。” 麦穗这才把树条子一扔,“你干嘛?是捉迷藏吗?这么热的天,赶紧回家去。” 麦粒就乖乖地跟着麦穗走了。 “娘让你来喊我的?” 麦粒点头,“嗯,娘做的豆腐卷,让你回去吃,再不吃就凉了。” “知道要凉了,不去喊我,还在这捉迷藏?你傻不傻?” 真是龙生九子,各不相同。 哪怕双胞胎也不一样,连秦荷花背地里都说,脑子全长给麦穗,傻气全长给了麦粒,用文雅一点的说法,是单纯。 麦粒辩白,“我不是捉迷藏,别人抓了一只布谷鸟,让我过来看。” “布谷鸟呢?”麦穗小眉头皱起来了。 “你喊我,那个人就走了,布谷鸟也没了。” “什么人,你认识吗?”麦穗追问。 麦粒摇了摇头,“不认识,他还捂我嘴了,说和你捉迷藏,不让你看见我。” 杏坊村挺大的,麦穗也不敢保证自己都认识。 还有可能是外村的,或者走亲的。 麦穗一阵后怕,但她没说出口,只是拉起麦粒的手,说道:“走吧,别让娘等急了。” 秦荷花真等急了,她骂的是麦穗,“到饭点了,也不知道回来吃饭?心都野了。” “我就说了会儿话,红英她婶子问她要钱,不能说是要钱,人家说了是借的,就多待了会儿。” 秦荷花,“真够不要脸的,几个没娘的孩子,不帮衬也就罢了,还要抢钱,是人揍的吗?” 乔树生瞪了她一眼,“好好说话,也不怕孩子们笑话。” 幸亏铁柱不在(轮流吃饭,得留一个看摊子),不然丢人丢大发了。 “我这不是气急了吗?” 麦穗问道:“爹,咱苗圃上还用人吗?” 乔树生说道:“不是天天用人,要管理了就要用人,怎么了?” “能用乔红英的哥哥吗?” 乔树生,“才十几岁,干的动吗?小七,你别想一出是一出,要是累出个好歹怎么办?” “不是有轻快一点的吗?工钱也不用按大人的工钱算,红英家太穷了,我想帮帮她。” 也不算圣母,人家出力,乔家出钱。 秦荷花说:“红英家的事,咱们可以帮,但得想个稳妥法子。要不这样,等忙过这几天,我让你爹去她家看看,要是她哥实在想找活,苗圃里拾掇苗木、浇水的轻省活儿,匀一点出来也行,工钱咱们私下贴补点,别声张。” 麦穗点点头,心里的不安却未消散。 那个诱骗麦粒的陌生人,到底是谁?目的又是什么?真的只是单纯的恶作剧,还是别有用心? 吃过饭麦穗就偷偷的跟娘说了。 家里有小丫头,父母的责任感很大,因为要是有坏人,对女孩的伤害太大了。 秦荷花赶紧把麦粒叫到了跟前。 麦粒就把她去找姐姐,结果路上遇见一个大哥哥,说抓了一只布谷鸟,邀请她去看。 刚开始麦粒不想去,可大哥哥说离得不远,几步就到了。麦粒也确实没见过布谷鸟,想着去看看也没啥。(别喷小姑娘,虚岁十岁的孩子哪有成年人复杂) 正想去看的时候,就看见麦穗迎面走来,麦粒刚想喊她,就让那个人拉走了。 幸亏麦穗眼尖,看见了,还跟过来了,那个人又捂住麦粒的嘴,说是和麦穗捉迷藏,别出声。 “那个人……捂我嘴的时候,手可糙了,像是干粗活的。” 麦穗心里一紧,立刻追问:“麦粒,你再想想,那人除了捂你嘴,还说什么了?穿什么衣服?” 麦粒努力回想:“就说和你捉迷藏,不让我和大人说,要是说了就不再带我去看布谷鸟了……衣服,好像是灰布褂子,袖口磨破了,上面还有补丁和油灰。他手上有股味儿……像是药草味。” 第224章 刁难 药草? 自从乔家收药材,方园十几里的都来卖,这都不算特征了。 乔树生和秦荷花对视一眼,神情都严肃起来。 乔树生语气郑重,“麦粒,以后别一个人出去,不认识的人,咱不能跟人家走;就算是认识,也要跟爹和娘说,爹娘都不在家,你就跟姐姐说,知道不?” 秦荷花也后怕地搂过麦粒,“听见没?不许一个人乱跑!” 麦粒答应了,今天也没想跟那个人走,就是想去看看布谷鸟。 麦穗却打算等回了县里,让四姐给麦粒上一堂生理卫生课。 女孩子不能太白纸,不然容易吃亏。 松柏在村子里打听了,也没有结果,那个时间段太热,街上少有人走动。 在家住了三天,秦荷花就带着三个孩子回了县上。 秦荷花离开的这几天,家里可忙了,立春要做包子,还要忙一大家子的饭。 索性都吃包子,再好的包子也扛不住上顿吃下顿吃,所以孩子们一天到街上看八回。 秦荷花问道:“不是还有小满吗?她就做不熟一顿饭?” 小雪说道:“四姐去医院实习了。” 秦荷花不信,不都是二年级或者三年级才实习吗?小满是学习不错,但她暑假过完才二年级。 卫校和医院一直有这项合作,实习机会确实是留给二三年级快毕业的卫校生的。 但凡事都有例外,最近感染性腹泻多,医院的医护缺口太大,光二三年级保证不了,这才想到了一年级学生。 小满的成绩在班上属于名列前茅的,临时征召了过去…… 这么一说,秦荷花就放心了,实习机会对小满来说挺好的,可遇不可求。 “行,那我回家做饭,你们想吃什么?” 孩子们立马有精神了,有想吃手擀面的,有想吃葱油饼的,还有想吃疙瘩汤的。 最后是秦荷花一锤定音,“行了,今天先吃面条,哪有工夫给你们一样一样的做。” 想吃面条的小雪高兴了,“还是娘对我好。” 秦荷花泼她冷水,“我就是不想那么累,想做点简单的。” 回家这几天,她可一点没闲着。 晚上就做了手擀面条,人多,擀了好几挶子,小满还没回来,给她留着一些。 吃完饭,松柏就拿着手电,和五姐还有小芳去接四姐。 麦穗出主意,一人手上拿着一条棍子。 几个人刚要走,小满回来了。 秦荷花就骂她,“黑灯瞎火的,你一个人往回走干什么?也不怕出事?” 小满脸一红,“别人送我回来的。” 秦荷花就不问什么了,当着这么多人也没法问呀。 “行了,你先洗洗手,我给你煮面条。” 面条要打上个鸡蛋,再放点黄瓜之类的,院子里的黄瓜都长疯了。 小满洗了手回来,面条也煮好了,因为用的是早烧开的热水。 饭后,秦荷花把小满拉到了她的房间,开始追问。 别说婚姻自由,别说自己的事自己做主,关键时候还得父母帮着把关。 “小满,你说谁送你回来的?” 小满又脸红了,“田刚,田甜的哥哥,我好像说过,他还帮我解了一次围。” 这事秦荷花记得。 “你说他在追你,现在这是什么意思?你答应了?” 小满没有什么特别大的追求,她就想好好学护理,以后找份称心的工作。对另一半也没有什么特别高的要求,人上进,孝敬父母,对她好,这就够了。 “还没答应。” 没答应,但是接受了他对自己的好,这其实是默许了田刚的追求。 有些话,秦荷花该说的还是要说。 “田刚家是什么条件?他为人怎么样,你都知道吗?” 两个人还没走到这一步,小满还没打听。 “先别让他送你了,我让你姐夫帮忙打听一下,要是人品方面有问题,你趁早给他断了,屎沾在身上就脏了。” 名声对女孩子特别重要,可不能沾上一点。 小满同意了。 “你别和他走的太近。” 隔天,秦荷花去看立冬,跟裴铮说了这事。 立冬还在保胎,但不影响她吃瓜。 “小满谈恋爱了?娘,是什么样的男孩子呀?” “别胡说,不是谈恋爱,是她同学的哥哥在追她,小满都没答应,叫什么谈恋爱呀?” 卫校读下来还要两年,秦荷花打心眼里不想小满谈恋爱,影响学业。 但小满想谈,她就得替她把好关。 “娘,小满都十九了,她要真想谈恋爱,只能疏导不能堵。有句话是这么说的,物极必反。” “我这不是让裴铮帮着打听打听嘛,咱得先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打听个人,裴铮最拿手,最知道怎么挑字眼。 “那我瞅空打听一下。” “那敢情好。”秦荷花声音放低,“悄悄问,别让人觉着咱们上赶着打听。” “我明白。” 小满分在感染科,她的带教是护士长,有时候也有医生带教,接触最多的是贺向北。 病人的一些情况,比如血压、体温等信息,贺向北要直接问她的。 稍有差池就会挨批评,所以小满很认真。 感染科三号病房弥漫着消毒水也盖不住的闷浊气味。 小满刚记录完隔壁床的体温,正要转身,靠窗那床的病人家属,一个穿着花衬衫、嗓门洪亮的男人,猛地拦住了她。 “护士,快来,我爸拉了!”他捏着鼻子,声音里没有求助,只有命令。 小满快步走过去。 病人是位七十多岁、因重症肺炎入院的老人,此时意识模糊,身下一片狼藉。 排泄物的气味直冲口鼻。 别的床位的家属都跑出去了。 “家属,麻烦帮我一下,我们把病人侧过来,先清理干净。”小满戴上手套,语气平静专业,准备去取干净的护理垫。 “我哪会弄这个?”花衬衫男人立刻退后两步,一脸嫌弃,“你们护士不就是干这个的吗?不然要你们干什么?快弄啊,等着熏死人吗?” 小满手下一顿,还是迅速拿出了护理垫和卫生纸。 “照顾病人需要家属配合,这样更快,病人也少受罪。” “少废话!”男人不耐烦地挥手,“我们花钱住院,你们就是伺候人的。不干是吧?我这就去找你们领导,让你卷铺盖走人!” 这还威胁上了。 医院鱼龙混杂,难免有不讲理的,但这么不讲理的还真不多,小满真是见识到了。 声音引来走廊上其他家属的探头张望。 小满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不是羞耻,是血气上涌的愤怒与委屈。 她捏着护理垫的边缘,紧紧的,有一瞬间她想扭头就走,反正她是实习又不是正式医护。 可理智告诉她不能。 她走了,这件事还有的闹。 第225章 假情敌 小满知道该做什么,但那种不被理解不被尊重还有职业歧视,让她接受无能。 就在男人要冲出门口时,一个身影挡在了他面前。 穿着白大褂的贺向北出现了,他刚查完房,手里的病历夹还没放下。 “这是怎么回事?”他声音不高,但清晰地压过了病房里的嘈杂。 医生的话就是好使。 “贺医生,你来得正好。”男人重新调转枪口,指着小满,“你们这都是什么护士?叫不动!根本叫不动,嫌脏嫌累就别干这一行啊!” 贺向北没接他的话,目光先快速扫过病人情况,眉头微蹙。他走到小满身边,看了一眼她手里拿的东西,然后转向家属,语气冷静。 “患者的清洁护理,是基础护理范畴,由护士执行没错。但家属的协助,尤其是搬运患者,能避免病人关节二次损伤,这是为病人好。你刚才拒绝协助,对吗?” 男人一愣,没想到医生先问这个,气势弱了半分,“我……我又不是护工!” “承认就好,”贺向北继续,“伺候人这个词,请你收回,这是对我们医护的不尊重。这位是乔小满护士,我们的专业护理人员。她的工作包括监测你父亲的体温血压、执行医嘱用药、观察病情变化,这些直接关系到你父亲能否康复。如果按你的逻辑,那我这个医生,是不是也算伺候你父亲病情的?” 男人被噎得不吭声。 贺向北不再看他,转向小满,声音明显缓和下来,但足够让全病房的人听清,“乔护士,处理吧。按规范操作,注意患者体位,防止压疮,我在这里。” 这句话像是你孤立无援时,有人悄悄站在了你身后。 小满深吸一口气,刚才的屈辱和慌乱被迅速压了下去。她点点头,眼神重新变得专注,利落地开始操作:在家属捏着鼻子的配合下,熟练地帮助老人侧身、擦拭、更换护理垫和床单,动作又快又轻,期间还一直低声安抚着意识不清的老人,“老人家,马上就好,您放松……” 整个过程中,贺向北就站在一旁,虽然没有动手,但他沉默的存在感和之前那番话,彻底震慑了那个家属,也给了小满莫大的支撑。 处理完毕,小满妥善处理好污物,等她洗完手再回来。 贺向北正在病房外走廊等她。 “刚才的事,”贺向北开口,“处理的没错。专业上,你很清楚该做什么;情绪上,第一次遇到,难免委屈。” “他那样说我们这个职业,当时是委屈……”小满的眼里有泪花,但脸上是笑着的,“都过去了,我也应该慢慢习惯。” 贺向北看着她,挺坚强的一个小姑娘,有些话他还是要说。 “尊严不是靠别人给的,是靠你自己的专业表现赢来的。你今天做得很好,没有在压力下失态,规范完成了操作。那个家属的话难听,但病房里其他病人和家属都看在眼里。他们看到的是你的能力,和他的无理,这就是你的专业尊严。” 贺向北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下次再遇到这种拒不配合且有攻击性的家属,完成紧急处理后,可以立刻按铃呼叫保安或上报护士长。保护自己,是职业安全的第一课。” “贺医生我知道了,谢谢你。” 这时,护士长也闻讯赶来。 贺向北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情况,重点强调了家属的不配合与言语侮辱。 护士长拍拍小满的肩,转身就去找那个家属“沟通”了。 晚上,小满依旧要加班。 天刚擦黑,秦荷花就安排松柏和寒露去接她。 “娘,我和松柏去。” 裴铮是立冬派来的,寒露毕竟是个女孩,松柏年纪还小,真要路上遇见个什么事,哪里能是对手? 还有可能自身难保,别说哪有那么巧,万一巧了,谁承担后果? 光裴铮一个人去接小姨子,容易被不明真相的人诟病,带上松柏就不一样了。 护士站里。 秦湘碰了碰小满,“那个人又在外面等你了,你不去跟他说句话?” 小满知道田刚又来了。 真心也罢,表现也罢,小满听娘的,别因为他做了什么感动,她现在还在上学,别这么快确定关系。 “湘姐,拜托你,帮我说一声,就说我早下班回去了。” 秦湘和秦荷花都姓秦,所以秦湘都说她是小满表姐,关系也比别人熟悉。 秦湘疑惑,“为什么?没看上他?我看人还不错呀。” 小满,“我还是学生,不想这么早谈恋爱。” “那好吧,我去帮你挡了,谁叫你是我表妹呢?” 秦湘不久之后就回来了,报信,“他走了。” “湘姐,谢谢你了。” “客气什么……我也该收拾一下了,马上下班,你也是。” “我不用收拾,没有什么东西。” 小满目送着秦湘离开,这才注意到护士站对面的长椅上坐着一个女人。 这不就是那天来找贺向北的那个人吗? 哪怕只见过一面,小满也认得这个人,主要是太有特点了,眉毛挑着,嘴角抿着,看着有点凶。 贺医生应该也要下班了。 真是巧,小满看解燕秋的时候,对方也在看她。 解燕秋站起身,径直走到护士站前,上下打量着小满,“是你?你怎么在这儿?” 那天回去,解燕秋追问过贺向北,向姨妈打听过,都没得到答案。 小满很平静,“我是来这里实习的,卫校的学生。” 解燕秋眉头一皱,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刺,“是贺向北把你弄进来的?” 小满抬起眼,不闪不避地看着她,“我是学校统一分配来实习的,有介绍信,有带教老师。您要是想知道具体流程,可以去问护理部。” 解燕秋被这不软不硬的话顶了一下,脸色更难看了。 她还想说什么,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贺向北白大褂脱了一半搭在手臂上,正和同事说着话朝这边走来。 一抬眼,看见护士站前的两个人,他脚步顿了一下。 解燕秋立刻换了表情,快步迎上去,“向北,下班了?我等你好一会儿了。” 贺向北的目光却越过她,落在小满身上,点了点头,“还没走?” 小满“嗯”了一声,低头整理起桌上的登记本,“马上走。” 解燕秋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手指悄悄攥紧了背包带。 就在这时,松柏和裴铮到了。 “四姐,我们来接你了。” 小满把登记本收好,就跟着松柏走了。 解燕秋酸溜溜地对贺向北说:“别看了,向北,人家有对象,看她对象都来接她了。” 第226章 留住他的手段 贺向北看她一眼,大踏步走了。 “哎,等等我。”解燕秋小跑着跟上。 身后的护士窃窃私语。 “这人是贺医生的对象?” “看起来像,不是对象会来接贺医生吗?” “有点凶哦。” “贺医生和乔小满什么关系?不会是她也看上贺医生了吧?” 有一个高个子护士撇了撇嘴,“怎么可能?贺医生怎么会看上她?” 当事人已经走了,远离了这边的纷纷扰扰。 小满出了医院大门就跟裴铮说:“姐夫,以后不用来接我了,三姐在家也得需要人。” “家里有奶奶呢,再说我来接你也用不了多长时间,是你三姐让我来的。” 立冬住院的那一个星期,小满可是近身护理了一个星期。 除去这些不谈,两个人还是亲姐妹。 随后走出来的贺向北去车棚取了车,刚骑上车,后座就是一沉,车头歪了歪。 不用问也知道是解燕秋。 良好的教养让贺向北无法做出把人直接甩下去的举动,但眉头已经紧紧锁起。 得逞的解燕秋在夜色里无声地勾起了嘴角,她甚至得寸进尺,手臂悄悄环上了贺向北的腰。 几乎是碰到的一瞬间,贺向北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嘎吱”一声死死捏紧了车闸,自行车彻底停住。 他侧过头,声音在晚风里显得格外冷硬,“放手,请你注意分寸和影响!” 解燕秋像是没听见,非但没松,反而搂得更紧,整个人几乎贴在了他背上,声音带着刻意的娇蛮和挑衅,“我就不放!我偏不放。现在可不是前几年了,男女同志正常交往,牵个手、搂个腰怎么了?又没犯法!” 不远处的路灯下,小满和裴铮恰好将这略显尴尬又纠缠的一幕尽收眼底。 裴铮挑了挑眉,低声对小满和松柏说:“走吧。” 小满收回视线,轻轻“嗯”了一声,跟着姐夫转身走上了回家的那条路。 身后,贺向北低沉而克制的声音隐约传来,带着不容置疑,“解燕秋,请你自重。否则,我只能请保卫科的同志来处理了。” “保卫科也管不了未婚夫妻的事。” 贺向北用力地把解燕秋的手扯开,扔下自行车大踏步地走了。 解燕秋没想到贺向北这么排斥她,连自行车都不要了。 “你回来,我不缠着你了。” 贺向北个子高迈的步子大,已经走远了。 解燕秋只得骑上车,撵上。 她都有点黔驴技穷了,贺向北死活不上套,难不成非要逼着她放大招不成吗? 送小满回来,裴铮就要回去了,秦荷花递给他一瓶子酸菜。 立冬还是孕吐,刚好市场上有个摊主是东北那疙瘩的,为人豪爽,秦荷花就讨了一些。 小满吃完饭,麦穗跟着她进了房间。 “怎么了,小七?” “四姐,我跟你说件事……” 麦穗就把麦粒的经历说了一遍。 “四姐,给粒儿科普一下吧,她应该懂这方面的知识了,不能太单纯,咱家的人也不能时时刻刻跟着她。” 小满自己就是受害者,吃过亏,来月事了,以为自己要死了,哭的不要不要的。 现在想想,要是有人能给她提前科普一下,也不至于吓成那个样子。 何况麦粒的问题比她更严重。 “好,我找她谈谈话。” 对于护士来说,这都不是事啊,没有什么难以讲出口的。 为了发挥最大的效果,包括寒露在内,集中在一起讲了一堂课。 从女性的构造说起,到女性如何保护自己结束,特别是麦粒,小脸都吓白了。 那天……好可怕,小丫头搂着娘哭了,后把七姐感谢了一番。 别以为松柏和金玉是两条漏网之鱼,他俩也被提溜到一起单独开了一场。 一些少年犯罪,就是从好奇从懵懵懂懂的状态开始的。 —— 再说贺向北。 回了家就直奔堂屋,跟吹着电扇的贺母说道:“妈,最近很忙,我搬到宿舍去住。” 贺母不乐意,“离家这么近,你非住宿舍干什么?” 解燕秋刚推着自行车回来,贺向北一抬下巴,“您什么都明白。” 贺母也知道儿子看不上外甥女,其实她也没看上,但没办法,外甥女向着她。只有让向北娶了燕秋,他才能走不了。 贺母叹了口气,小声说:“你就让我们安心不行吗?我们养大你不容易。” 又来了。 “妈,我不会走的,你和我爸看着我长大,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们不清楚吗?” 贺向北自顾自收拾了东西,用床单对角系好,往背上一甩,就往外走。 “向北!” “向北!” 第二个声音是解燕秋,任凭她怎么拽,怎么拦,贺向北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大姨——”解燕秋一脸幽怨地对着贺母。 “燕秋,别急,他搬去宿舍,你正好有借口可以去给他送饭,你每天进进出出的,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你不是他未婚妻也成了未婚妻了,更好。” 解燕秋笑着挽起贺母的胳膊,“还是大姨对我好,大姨,向北的科室分过来一个小护士,上次我在他办公室也见过,大晚上的两个人在一起,我怀疑他们两个人有关系。” 贺母眉头皱了皱,小护士?又是什么鬼? 贺向北前几天申请了宿舍,为的就是离解燕秋远一点,在一个屋檐下住着,容易沾上,让人诟病。 何况养母一直在给解燕秋创造机会。 对,你们没听错,是养母。 贺家有兄弟三人。 贺老大贺孝文自小患哮喘,十多岁就没了。 贺老二贺孝武,也就是贺向北的养父,年轻时候参了军提了干,后来转了业分配到了人武部,当了一个小干部,从农村走了出来,在县城安了家。 娶妻孙丽萍,但结婚好几年了,一直没有生养。 贺老三贺孝芝,就是贺向北的亲生父亲,一共有三个儿子,三个女儿,孩子多,日子过的一直很紧巴。 因为贺孝武没有孩子,他的家境又好,由贺向北的爷爷做主,把老二贺向北过继给了贺孝武。 那年,贺向北五岁。 改革开放以后,贺向北的老家从一个小渔村慢慢地发展起来了,养殖、旅游、出海打渔。 生活好了,孙丽萍有了担忧,就怕贺向北回去找亲爸亲妈,她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才千方百计撮合外甥女跟向北,只要结婚了,在这边安家乐业了,就不会再走了。 贺向北举手保证就差发誓了,都不行…… 裴铮打听田刚这件事,有眉目了。 “我托队里户籍科的同事,侧面问了田刚的同事和邻居。田刚这个人,档案干净,没有治安案底。工作五年,同事普遍说他‘话不多、从不惹事’。他家里母亲瘫痪在床,街坊邻居都说他‘孝顺’,每周都回家看望,这在年轻一辈里不多见。” 有一个瘫痪在床的妈? 宝子们,多写书评,评分太低了,拜托 第227章 收破烂 人都是自私的,就算这个男人再好,有谁愿意自己的女儿嫁过去就伺候别人的妈呢? 乔家是嫁女儿,可不是扶贫,更不是为田家服务。 “是的,瘫痪快五年了,妈,有两点我觉得可以跟您聊聊,仅供参考。我查了近一年的片区报警记录,田刚家因为‘家庭纠纷’被邻居报过两次警,虽然后来都调解了,没立案,但说明家里长期照护的压力不小,矛盾是存在的。” “综合来看,田刚这个人本质可能不坏,生活压力也确实大。但我怀疑他接近小满,可能有目的性。小满是卫校生,未来是护士,怕的是~不是巧合。他是想找一个能长期、专业、经济地解决家庭照顾难题的人,而不仅仅是一个媳妇。” 人性是最复杂的,很难猜,人的善能超出你的想象,人的恶亦是如此。 哪怕只是猜测,秦荷花也不想让小满去当试验品,去试验人性。 “四妹是个好姑娘,善良,心软,有责任心。正因如此,才更不能让她稀里糊涂地,被人用爱情和婚姻的名义绑进一个无底洞里。她以后是要穿上白大褂救人的,不该先被拖垮在一个人的病床前。” 这话说到了秦荷花心坎最害怕的地方。 她好像已经看见女儿未来被生活压得黯淡无光的眼睛,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 “那……咱们怎么办?直接跟小满说?” “现在说,小满未必听得进去,还可能觉得咱们恶意揣测。” 裴铮摇了摇头,“我的建议是,先等一等,田刚家里压力大,他迫切想要解决,马脚迟早会露出来。到时候,让小满自己看清楚,比我们说一百句都管用。” 秦荷花长长吐出一口气,混乱的心绪似乎找到了主心骨,“你说得对,那……这段时间?” “平时该怎样还怎样,但多留个心眼。”裴铮说,“特别是田刚开始有意无意地,让小满接触他母亲,或者谈论长期照顾病人的话题,那就是信号。到时候,我会知道该怎么做。” —— 麦穗又撑起了下巴,为啥?闲的呗,愁的呗,她想挣钱。 “收破烂喽——废铜废铁废铝罐,旧书旧报旧纸板,统统拿来换现钱!” 外面突然响起了这个声音,麦穗眼前一亮,收废品本钱少,利润高,不怕脏就行。 关键是她不想玩,有玩的时间还不如挣钱,钱是好东西,有了钱,可以改善自己的生活,可以丰富自己的精神世界。 说干就干。 她先去争取了哥哥姐姐,卖冰棍挣的少,卖不完还容易化,老着急上火了。 麦穗一提,松柏就一口答应了,“我干,只要挣钱我就干。” 小雪却在犹豫,她是个爱干净的小姑娘,收破烂…… “六姐,你不去也行,有哥哥就行了。” 但是,小雪也不想自己太闲,犹豫了一会儿才说道:“我也去吧,我戴手套。” 发展了两个人,麦穗就开始付诸行动了,她先跟娘说了。 现在,从麦穗嘴里说出什么,秦荷花都不觉得奇怪。这丫头有主意,家里现在挣的钱都跟她有关系,且无一失手。 说过多少遍了,麦穗就是乔家的小福星,秦荷花是对她绝对信任的。 “小七,收破烂可脏了。” 麦穗下巴一挑,“没事,我不怕,有劳保手套,还能系围裙。” 秦荷花同意了。 收破烂可不是说一句就完了,除了本钱,还要有工具啊,总不能收了废品背着吧? 秦荷花有办法,乔树生来送货的时候,让他给三粮捎个信,做个简易的推车,装上两个轱辘就行。 两个轱辘是裴铮搞到的,范文临就是开汽修厂的,车上换下来的轱辘,自己用蛮够用的。 还要有劳保手套,杆秤,本来还需要个小喇叭的,还没挣钱就先不买了,等挣钱了再置办。 简易的车子,一天时间就做出来了,等运来了装上轱辘,妥了。 只剩下一个最重要的问题,去废品收购站看一下,总要知道什么东西能收什么东西不能收,还要知道卖价和买价。 麦穗回屋换了件长袖花布衫,找了顶草帽扣上,跟秦荷花说:“娘,我出去转转,看看废品什么价。” 当然不能让麦穗一个人去,松柏和她一起,两个人顶着日头出了门。 县上有几家废品收购站,打听了一家口碑好的,兄妹俩就找了过去。 这家收购价开在西头河沿边上,铁皮棚子下堆着山一样的废纸壳和压扁的塑料瓶,空气里一股铁锈和腐朽物混合的怪味。 老板是个精瘦的黑脸汉子,正光着膀子给一捆废纸过磅。 两个人站在棚子阴影边沿,没急着上前。 麦穗看着老板忙完一桩生意,才走过去,声音清亮,“叔,跟您打听个事儿。” 老板撩起眼皮看她一眼,手里算盘珠子没停,“小丫头,说吧。” “您这儿,废铁、塑料瓶、旧书本、酒瓶子,都啥价收?” 老板这才正眼打量她,见是个半大丫头,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咋,你家有废品卖,得你们推过来,我看着货再给价。” “我们不是卖……不对,也是卖,就是下乡收废品,然后再卖给你。” 老板乐了,“也想干这行?这活儿可不轻省,你俩还是孩子,能行吗?” “我就打听打听,能不能行得收上来再说。”麦穗面不改色。 “成。”老板报了价,语速快得像倒豆子,“废铁分熟铁生铁,价不一样,得看货;塑料瓶看颜色,透明的贵两分;书本报纸论斤,干净没受潮的价高;玻璃瓶最贱,啤酒瓶一毛两个,白酒瓶看牌子,普通的也就几分钱一个。” 麦穗听得极认真,赶紧找个小本子记下来。 末了,她问:“要是量多,能加点价不?” “那得看多多少。”老板抹了把汗,“你要真能拉一车来,每样给你往上提半分一分的,也不是不成。” “晓得了,谢谢叔。” 说实话,麦穗没和废品打过交道,生铁熟铁她都不知道是什么,玻璃瓶也分不出来,老板现场指导了一番。 回到家,麦穗又把哥哥姐姐培训了一通,能走的出去,还要张的开口,你要是像根电线杆子似的,人间也不知道你在干啥。 真的是喊不出来。 麦穗开始做榜样,怕邻居听见,可以捂着被子在被子里面喊,做生意,就得豁的出脸皮。 麦粒跃跃欲试,不带上还不行,麦穗就充许她跟车,跟看摊一样。 早上,兄妹几个出发了。 —— 小满中午是带饭的,带的是大姐包的包子。 刚一咬开,香气就出来了。 坐在小满对面的秦湘说:“味道真好闻,什么馅的?” “芸豆猪肉馅的。” “自家包的,还是买的?” “我大姐开的包子铺,不花钱的。” 秦湘很羡慕,小满就夹给她一个,这也算推销嘛。 “你尝尝。” 第228章 心累 秦湘咬了一口,很是惊艳,“你大姐的手艺不错嘛,挺有味的,好吃。” “我姐食材用的好,她确实做饭挺好吃的。” 从刚开始的一天三十多斤,现在光包子一样,就能干到二十多斤面了。 等到暑假过完了,立春还打算让大姑姐也来帮忙,雇谁不是雇啊?大姑姐挣钱了,好早点把她家的账还上。 “那你明天给我带一份,个头挺大的,给我带三个吧。”秦湘是真觉得好吃,“小满,听你说大姐三姐,你有几个姐姐呀?” “我是老四,我有三个姐姐,还有一个弟弟,四个妹妹。” 秦湘吐了吐舌头,“你家姊妹多,你爸你妈很辛苦吧?” “是很辛苦。”小满点点头,话锋一转,“但我们也比较争气,姐姐都有自己的工作,弟弟妹妹们也都知道挣钱,都在打暑假工。小七最能干,我们家现在的改变差不多都是她带来的。” 秦湘就很好奇,这个小七是什么样的人。 “这是医院,我可不希望你在这里看见她。”小满开着玩笑。 贺向北拿着饭盒从休息区走过,秦湘和他打招呼,“贺医生,吃不吃包子?小乔带的,味道可好了。” 小满示意她别说了,人家从这边经过,搭什么讪啊? 她和贺医生并不熟,有点尴尬。 贺向北往这边看了一眼,没有任何表情地说:“不用,我去食堂打饭。” 等贺向北走了,秦湘这才小声说道:“你知道吗?贺医生搬到宿舍住了。” “这有什么奇怪的?在这边工作的不都有宿舍吗?” “听重点,是搬到宿舍住,他以前是住在家里的,家离医院不到二里地。” 小满还是没当一回事,“都是成年人了,住在哪里都可以。” 贺向北去食堂打了饭回来,让他意外的是,宿舍的门开着。 屋内,解燕秋一边哼着小曲,一边在铺床,房间也进行了布置,桌子上换上了自己的照片。 连床单都换了,有铺粉红色床单的男人吗? 贺向北铁青着脸,“解燕秋,谁允许你进来的?你从哪里拿的钥匙?” 解燕秋从床上下来,跑到贺向北的面前,邀功似的说:“向北,这都是我给你布置的,你看怎么样?” “我再问你一遍,你从哪里拿的钥匙?” “这样的锁,外面随便都能买到,你干嘛这么凶啊?我来给你送饭,来帮你收拾房间,你不感激就罢了,还凶我。” 贺向北没有暴怒,而是问道:“你出去还是我出去?” 解燕秋还试图靠近,“你干嘛凶人家?” 不喜欢一个人,连撒娇都觉得做作。 “你不走是吧,那我现在就去报警,有人非法侵入我的宿舍。” 解燕秋难以置信地尖叫,“我们是一家人,你犯得着这么对我吗?” 贺向北回答:“未经允许闯入,就是侵犯,这和是谁无关。” 他在用社会规则,对抗扭曲的家庭伦理。 解燕秋昂着头,与其说是问,不如说是控诉,“我不明白,我们两家知根知底,亲上加亲,你为什么不喜欢我呢?我大姨把你抚养这么大……” “我不需要。”贺向北打断她,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透露着拒绝,“我的工作,我的前途,不需要靠谁来铺路,不然我一辈子都看不起自己。同样,我的婚姻,如果是为了完成两个家庭的任务,那我宁可一辈子不结婚。” 僵持下去对谁都不好。 贺向北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放在桌上,声音平静,“里面是五百块钱,你拿回去,你也该寻找自己的幸福了。我的态度很明确,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解燕秋脸一白,声音尖利,“贺向北,你是妥妥的白眼狼,你爸妈养你这么大,是要你翅膀硬了就飞走了吗?” 贺向北目光沉静地看着她,“我知道算不清,他们付出很多,我以后慢慢还。但是,你们不能把我一辈子搭进去,这是两码事。” “娶我,就是把一辈子搭进去吗?我哪里差了?咋就让你这般看不上?” 贺向北耐心跟她讲道理,“你是不差,但咱俩不合适,我妈为什么非要你嫁给我,你我心知肚明。她是怕,怕我跟这个家不亲,怕我走了,拿婚姻当绳子拴住我。你觉得,这根绳子两头的人,能过得好吗?等你真被这根绳子捆住十年八年,就只剩下怨了。” “所以,解燕秋,别糊涂,拿走这钱,开始为你自己打算。去找一个真正喜欢你的人,你的好,应该给配得上它、也懂得珍惜它的人。” 但解燕秋是喜欢他的,她都求了大姨好几次,大姨才答应。 “你……你这么硬气,不就是看上那个小护士了吗?我都听说了!她家农村的,一堆穷亲戚……” 贺向北眼神变冷,那是解燕秋从未见过的严厉,“跟她无关,她只是来实习的,那天是她姐姐在住院,没有开水了,我把暖瓶的水给她了一些,你爱信不信,我没有必要反复解释。” 贺向北往门上一靠,做出了一个请的姿势。 解燕秋挺直的脊背微微塌下去一点,她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然后起身走了,高跟鞋敲击水泥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贺向北机械吃着饭盒里的饭,没滋没味的,真心觉得心累。 一味的妥协换不来任何结果,是时候跟二伯父二伯母好好谈谈了。 —— 万事开头难。 预演了很多遍,真开始干了,谁也喊不出口。 这和卖东西还是不一样,破烂真是喊不出口。 几姐妹你推我我推你,还是得麦穗这个挑头的先喊。 哎哟哟,有点难。 麦穗努了努力,“收破烂~喽~” 喊完,几姐妹哈哈大笑,麦穗也笑了。 “怎么,喊的不好啊?” “喊的好,再喊几声,让我们也跟你学学。”主要是小雪想跟着学,因为她是姐姐,不能拉垮。 麦穗把手拢在嘴边上,“废书废报塑料瓶——拿来卖钱喽——!” 麦粒也学着喊了一嗓子,小雪不能落后,喊了一遍,觉得也没有多么难。 反正谁也不认识谁。 最后做了分工,麦粒守着推车,麦穗小雪和松柏分开去三个不同的方向,招揽“客户”。 这是一个城中村,住户还不少,刚开始听见收废品,还以为孩子喊着闹着玩的。 可老是喊,有人就拉开门问了,“小孩,你们是哪个村的?别瞎喊行吗?” 麦穗笑着说道:“婶子,我们不是瞎喊,我们真是收废品的。” 第229章 就薅她一个人 这家的女主人还不相信,“你才多大,还说收废品?” 麦穗犟嘴,“多大也得花钱,也想挣钱,我家姊妹多,花的不是小钱。” 不是麦穗卖惨,她家就是用钱的地方多。 “婶子,小孩不会骗人,您有废品卖吗?” 还真是问对了,这位女同志真有废品卖,也真说到她心坎上了,小孩子道行浅,她还能让个小孩子骗了? “怎么卖的?”这是问价呢。 麦穗拿着小本本,有问必答,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行,那我卖,是些酒瓶子。天这么热,我不想走远路,你们到家里拿吧。” 客户最大。 麦穗去车上找了袋子,拿了杆秤,刚好松柏转了一圈回来了,喊上他一起。 女同志没想到又来了一个孩子。 心里想着这家有多困难呀?孩子都要当家了。 这家的男主人喜欢喝酒,家里的啤酒瓶白酒瓶攒了不老少,今天终于全清理出来了。 白酒瓶十个,啤酒瓶二十多个,还有罐头瓶,这个不太值钱。 算账有五分的零头,女同志抹去了,让兄妹俩买根冰棍吃。 第一桩生意就这么成了。 再回到推车前,陆陆续续有过来问价的,有背过来卖的,就松柏称秤,小雪记账,麦粒打下手,麦穗走街串巷喊。 小孩干大事,今天是第一天,人家还不太认,等到响午了,也收了小半车。 十多块的本钱。 所幸没遇见什么奇葩,有占小便宜的也算正常。 该回家了,大热天的,要是中暑了不划算。 四个人各把着一个方向,推回家先攒着。 午饭是小雪跟麦穗做的,松柏把收了废品找地方放着,分门别类。 麦粒去市场向娘汇报工作去了。 吃食上就图个清凉,拍了一个黄瓜,凉拌了一个豆皮,主食是大米饭和炒芸豆。 等秦荷花领着金玉回来,饭都做好了。 她先去看了看小半天的成果。 “收的不老少,都挺厉害的哈。” 小雪不邀功,“是小七厉害,基本上是她去吆喝的。” 秦荷花早就知道麦穗本事,这不是为了不搞个人英雄主义,要重视一个整体嘛。 “小七厉害,你们也不差。” 做饭就要做一大家子的,像松柏小雪他们开始抽条了,饭量也大。 秦荷花还添了一个菜,买的猪头肉按人头数切的块,主打不白来,都有。 还剩一块,留着给金玉了,他最小,也没有人有意见。 吃了饭,几个人去睡午觉了,要养精蓄锐,下午生意还要做。 本钱也不多了,麦穗又问娘支了十多块。 秦荷花看看没人,飞快地把一块东西塞麦穗嘴里了。 “娘……” 这都什么东西啊……不对,是肉,是猪头肉。 “辛苦了。”秦荷花摸着麦穗汗湿的额头,“咱家过的是你的日子,有今天全靠你,爹娘都知道。你不用这么拼命,歇着干。” 麦穗也才十岁,不能当大人使唤。 养家的责任不在她肩上呀。 说起来麦穗也是很感性的。 她搂住了娘的脖子,跟娘贴贴,“娘,我不累,我就爱挣钱,有钱了咱可以买房子买地,吃好的穿好的,像麦粒一样学习不好的,也可以学门手艺,钱是好东西。” 听听,这小脑瓜是咋长的? “好了,睡吧,就在这屋睡。” 麦穗好一会儿没睡着。 她没有说的是,上辈子没有得到的父爱母爱姐妹情,现在她统统得到了,她爱死这个家了都。 所以,她就想让这个家好,让这个家的人好。 麦穗凑近娘,抱着她的胳膊睡着了。 —— 医护中午有两个小时的午休时间,除了护士站值班的,其他人可以在后面的休息室休息,咪一觉。 也是小满家离得这么近,也不回家吃饭的原因。 门推开了,有人走到小满面前,轻轻戳了两下。 小满一下子醒了,原来是值班护士。 “小满,外面有人找你。” 小满一边穿鞋子,一边问:“谁找我?” “说是你同学。” 同学关系好的,田甜算一个,难道是她? 还真让小满猜对了,是田甜。 田甜够热情的,搂着小满笑容满面的,“小满,你怎么不找我玩了?我都想死你了。” 这种话小满可绝对说不出口。 “走,咱去那边说话,这边她们都睡觉了。” 走廊尽头是保洁员的工具房,外面有一排椅子,相对安静。 田甜像无脊椎动物一样,是小满把她“拖”过去的。 “田甜,你怎么来了?” 田甜倒打一耙,“我还想问你,来这里实习就不联系我了吗?” “我忙,每天到家都天黑了,哪有时间呀?” “你对我哥是不是有什么意见?他来接你,为什么都接不到?” 这才是田甜今天来的目的。 小满实话实说:“我现在只想好好实习,好好上学,其他的都不考虑。你哥是男性,他很好,我不想让他将来的对象误会。我姐夫和我弟弟都会来接我的,一家人怎么都好说,也不怕别人说闲话。” “可我哥真心喜欢你,他现在追你,你们可以谈恋爱,又不是现在要你们结婚,你到底怕什么?” 田甜不甘心,她没有说出口的话是:要是娶不到一个护理的儿媳妇,以后这活不就成她的了吗? 有娘不照顾,让外人怎么看她和哥哥? 小满没想那么多。 “你哥也到了该结婚的年龄了,别耽误了,真的,我现在不考虑,本职工作都还没有做好。” “我哥不怕,你们可以先谈恋爱。” 小满不想再说下去了,看了看手上的电子表,“田甜,对不住了,上班时间到了,你先回去吧。” 说完,小满匆匆走了。 离开学的日子不到一个月,田甜不怎么着急,到那时,她和小满朝夕相处,有的是机会。 如果小满知道她在想什么,可就要问一问了:为什么非要逮着她一个人薅?她就只有自己一个同学吗? 肯花钱的能上委培的十有八九是城里人,很不巧的是,小满是二十多个同学之中唯一一个农村人。 这给田甜兄妹一个很不好的错觉,以为小满是农村人,家里穷,一定好哄好骗好拿捏。 —— 下午三点多,日头偏了些,收破烂小队推着板车再次出发。麦穗打头,松柏压车,小雪胳膊底下夹着账本和一支秃头铅笔。 麦粒没去,留在家里帮娘。(根本原因是人手够了,麦粒的作用不大) 秦荷花反复交代,别一个人进人家的家,有卖废品的,回来喊上一个人一起去。 家里有女孩子就这一点最头疼,男孩子何尝不是,操不完的心。 第230章 淘到了宝贝 要去的地是一片居民区,还有好几个厂子的家属院。 走街串巷的吆喝声比上午熟稔了些,又脆又清亮,“收废品嘞——旧书旧报酒瓶子,破铜烂铁也能换钱——” 推车放在高处,兄妹三人分头行动,回头就能看见。 麦穗沿着一条街走,走出去一段距离就喊一嗓子,收了一个高考毕业生(落榜了)的一摞子课本,练习册。 是从小学开始所有的书,装了两半袋,不然抬不动。 高中生很沮丧,他妈拦着都拦不住。 不出意外,他以后要进厂打螺丝了,这些书还要来干嘛? 麦穗劝道:“大哥哥,你可以复读啊?” 能考进高中的,成绩应该不会太差。 高中生不说话了,脸色不好看,他妈也是。 麦穗在想,她说错话了?是不是家庭困难?她伤着人家了。 既然决定要卖,麦穗回去拿秤拿袋子外加摇人。 有些学习资料看起来挺新的,回去可以挑一挑,给姐妹用。 高中生他妈挺舍不得的,每本书都要把灰尘擦干净再摞起来。 趁着高中生在屋里收拾,他妈终于说出不复读的原因,今年是第三次参加高考,平时学习挺好的,考试就慌场,发挥失常。 这种事,除了同情,外人啥都做不了。 三人把东西抬上推车,得推着走了。 快到西街路口时,一个头发花白、穿着白汗衫的老爷子从一栋筒子楼里探出身,朝他们招了招手,“丫头,小子,过来一下。” 麦穗停下吆喝,和松柏对视一眼,想起娘的交代。她让松柏把车停在楼前显眼处,自己和小雪一起走了过去,但没进楼门,只站在门口的台阶下。 “爷爷,您有东西要卖?”麦穗问。 老爷子推了推眼镜,打量他们几眼,眼神里有种审视,“我有些旧书报,还有些……旧物件,年纪大了,清理不动。你们上来看看,估个价。” 麦穗没动,笑容礼貌又透着谨慎,“爷爷,我们年纪小,力气是有的,但眼力可能不到。您方便把要卖的东西大概指给我们看看吗?或者您说个样,我们估个大概,要是合适,我们再叫我哥一起上去搬,省得搬上搬下您受累。” 这话说得周全。 既没拒绝生意,又没贸然进入陌生人的封闭空间,还把哥哥点了出来。 老爷子似乎有些意外,看起来岁数不大,说话还挺中听的。 不一会儿,他拖出一个满是灰尘的麻袋,敞开口,“主要是这些,还有些零碎在屋里墙角。” 麻袋里确实是旧书报,但压在最上面的几本,封皮是深蓝色或暗红色,书脊有烫金的字,磨损得厉害,但看起来不像普通杂志。 麦穗心里一动,没伸手去翻,只弯腰仔细看了看。 她直起身,说道:“爷爷,这些书纸我们收,按废纸价,现在是一毛二一斤。你要是觉得价格合适,我们就收。” 老年人嫌便宜,麦穗又给了添了一分,一毛三,最高价了,大热天的他们也不容易。 “行,我卖。” 三个孩子把书倒出来,还要重新装进自家袋子里。 突然,麦穗发现了一本线装书,磁青纸封面。 字体是漂亮的毛笔楷书。 里面的插图,是线条流畅的木刻版画。 总之很特别。 麦穗不动声色的装进去,和老年人闲唠,“爷爷,这些书没用了吗?你全卖掉?” “我刚搬过来,这是堆在贮藏室的,占地方,不卖留着养老鼠啊?” “爷爷,您有别的废品像啤酒瓶、纸壳子啥的,随时可以叫我们。” 一大堆卖了不到十块钱。 麦穗小雪还有松柏,干脆利落地退了回来。 一个下午,收获挺多的,杂七杂八的推车堆满了。 按照小雪的意思,这边离废品收购站近,还不如直接出卖了。 “不,咱推回家。” “为什么呀?”小雪不理解,“要是推回家的话,一路上坡,多累呀?” 麦穗还卖关子,“等回家你就知道了。” 回到家,麦穗连歇都没歇,倒在地上先去找那本书。 小雪不明白,“小七,你到底找什么?” 松柏拉住了她,“小六,你别问了,只管看就行了。” 麦穗主意大,她做什么事都有自己的理由。 麦穗终于扒拉出那本书,把上面的灰尘一点点抹掉,如获至宝。 小雪这才问道:“小七,这本书有什么特别的吗?” 麦穗抱在怀里,“不告诉你。” 这可是好东西,虽然不知道价值几何,肯定不能当成废品卖。 麦穗踩着凳上,放在了大衣橱上面。 怕有老鼠啃咬,又找了个临时用不着的陶瓷盆扣在上面。 高中生的那一堆书,麦穗让姐几个挑,挑剩下的再卖。 寒露挑了几本复习资料,她要读初三了,明年这个时候就是中考。 每个人都挑了两本。 麦穗的重点是放在老爷爷那摞书里。 小雪负责登记。 其他人拿到一本书,都要念出书的名字,然后检查书里面有没有夹着什么东西。 麦粒很不解,“七姐,要当废品卖了,咱为什么还要检查啊?” “因为,不是所有夹着的东西都是废品。”麦穗的目光没有从手中那本旧书的扉页上移开,“邮票、粮票,哪怕是一张写了字的信纸,都可能比这本书本身值钱。咱们收的是破烂,但不能把宝贝也当破烂卖了。” 她举起手里那本书,小心地捻开泛黄的书页,让大家看,“看见没?这本书的纸,摸起来和你们的课本不一样。它更软,也更韧,再看这字,看起来有年头了。” 寒露凑过来看,恍然道:“怪不得这字看着有精神,不死板。” “对。这样的书,哪怕内容咱们看不懂,也不能随随便便卖了。” 松柏一直沉默地听着,这时闷声说:“小七的意思我懂了,咱们是经手,得对经手的物件仔细处理,说不定就能发现漏掉的金子。” 麦粒似懂非懂,但觉得七姐和哥哥说的有道理,便也更仔细地翻看起自己手里的书。 小雪在账本上刷刷记录着,除了书名,还在几本特别的书后面打了个小小的三角标记,低声道:“这几本名字特别的,我先标出来,单独放?” “对。”麦穗赞许地看了她一眼,“和那本宝贝放一起,明天,我去找个人问问。” “找谁?”寒露好奇。 麦穗,“总有懂行的人,咱们先把眼下的活儿干好,分拣干净,做到心里有数,才能要价有底。” 天色渐渐暗下来,几个脑袋凑在一起,掌灯翻阅、检查、登记。 麦粒突然喊了起来,“快看,这个什么?” 第231章 在贺医生面前出糗 “什么呀?” 麦粒的手里拿着几张邮票递过来,“姐,你看看这是什么?” 麦粒没有写过信,也没有寄过信,她连邮票都没见过。 麦穗有些惊讶,“这是邮票,哪里发现的?” 麦粒指了指手里的书,“夹在里面的。” 只见邮票共五枚,都是京市的名胜古迹,分别是天安门、天坛、颐和园、北海、太和殿。 麦穗对邮票没有研究,她不太懂,还是打算收起来,经常拿出来看看也不错。 天黑下来了,乔家正吃着晚饭,立冬和裴铮一起来了。 “娘,今天怎么吃的这么晚?” “忙活了,回来的晚了。” 又不是今天才开的店,以前都不忙,今天就忙晚了? “娘,有什么事你就说呀,没准我和裴铮也能帮上忙。” 秦荷花赶紧解释,“没事,你不知道松柏几个挺能的,非要去收什么破烂,忙着忙着饭就吃晚了。” “收破烂?”立冬乐了,“这是谁的主意啊?家里已经够忙了,能腾出人手吗?” 秦荷花朝着麦穗呶了呶嘴,“还能有谁?小七呗。” 立冬摸了摸麦穗的头,“你是不是想要什么东西娘不给你钱?三姐有工资,只要不是太过分的东西,我给你买。” 还没等麦穗开门说话,秦荷花就说道:“立冬,你可别瞎说,我什么时候不给她买东西了?” 麦穗摆了摆手,“三姐,我喜欢挣钱,有了钱我们一家人都有好日子过,收破烂本钱少利润高,我还淘到了好东西,等会拿给你。” 立冬点头,“行,我等你。” 裴铮早和松柏一起去接小满了。 刚才护士长通知了,从明天开始,实习护士就不用加班了。 小满开心地不行,说实话,天天加班属实累,人又不是铁打的。 从厕所里出来,小满拧开水龙头在洗手,小声哼着《大约在冬季》。 “没有你的日子里,我会更加珍惜自己,没有我的岁月里,你要保重你自己……” 看着四周无人,小满放肆了一回,加上了肢体动作,无比深情地演唱。 刚从男厕所走出来的贺向北,陷入了进退两难。 回去吧,厕所太味; 往前走,就搅了某人的深情演唱; 继续站在现在的位置,又像个偷听者…… 不过贺向北心里有个念头,她受过什么伤害? 外面有人喊道:“四姐。” 是松柏的声音。 小满答应了一声,关上水龙头,甩着水珠子就往外走,突然石化了。 贺医生怎么在这里? 贺医生看着她出丑多久了? 贺向北看着僵在洗手池边,红晕迅速蔓延到耳根的乔小满,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也没动,只是维持着刚从隔间出来的姿态。 几秒后,他才像刚注意到小满似的,略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径直走到小满旁边的洗手池,拧开水龙头洗手。 水流哗哗作响,冲淡了些许尴尬。 “唱得不错。”贺向北打了点肥皂,搓出泡沫,声音伴随着水声,有点低,“是齐秦的歌。” 小满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恨不得立刻找条地缝钻进去,或者干脆穿越回一分钟前捂住自己的嘴。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贺向北冲干净手,关上水龙头,用卫生纸擦手,动作不紧不慢。 “下班了,走吧。” 说完,贺向东把纸团扔进垃圾桶,没再看她,转身朝外面走去。 刚走到门口,差点和正要进来的松柏迎面撞上。 松柏愣了一下,赶紧闪到一边,下意识喊了声,“贺、贺医生?” 贺向北脚步没停,只朝他略一点头,擦肩而过时,留下几个字,“你姐在里面。” 松柏摸不着头脑,只看到四姐还站在原地,脸和脖子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四姐?你咋了?脸这么红,发烧了?”松柏担心地问。 小满回过神,慌里慌张地又打开水龙头,掬起凉水泼在脸上,试图给滚烫的脸颊降降温。 刚才她还祈祷贺医生刚出来没看见,现在装不下去了,太丢人了。 “没、没事!厕所太热了!”她语无伦次,心跳如擂鼓,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那两句—— “唱得不错。” “是齐秦的歌。” 他听完了!他不仅听完了,还听懂了那句歌词,甚至……还调侃了她! 直到回到家,小满还耳红眼热的。 当娘的总是第一个发现。 “小满,你不舒服啊?脸怎么这么红?” 秦荷花不是光说说,她还要上手试,小满后退躲过去了。 “娘,没事,脸红是热的。” 松柏非要补刀,“四姐从厕所出来脸就红。” 秦荷花不是时时刻刻能意识到小满长大了,她调侃,“那还能是拉屎憋的呀?” “娘!” 秦荷花想撤回晚了,小满是大姑娘了,再这么说不合适。 “好好好,娘错了,坐下吃饭吧。” 裴铮在房间里找到立冬,麦穗正跟她显摆捡漏到的好东西。 立冬也看不太懂,不过她可以帮着打听打听。 “在看什么呢?”裴铮问道。 立冬招呼他,“裴铮,快来看看这本书。” 裴铮看不懂书,但可以肯定的一点是,“这不是咱这个年代的书,小七,这书哪来的?” “我收破烂收的,他家分了房子,从贮藏室找出来的。” “好好收着,当个记念。” 麦穗也没打算现在卖,要是真有收藏价值,还是过个二十年以后成交划算。 秦荷花看见小满房间还亮着灯,就推门去了她的房间。 小满还没睡,睡不着。 “娘。” 秦荷花坐在她床边上,问道:“有心事啊?” 小满慌的摇头,“没有,哪有心事呀?” 知女莫过母,何况有些事秦荷花门清。 “是那个姓田的?他又去找过你?” “不是,他找过我一次,我没见,今天田甜来找我了。” “她来找你干什么?”秦荷花不是不信任田刚,她是对那兄妹俩都不信任。 “问我为什么不找她玩,问我为什么不接受他哥?我说我现在还是学生,不考虑这些事,她说和她哥可以先谈恋爱,又不是现在结婚……” 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 “你答应了?” 小满摇摇头,“没有,我现在还在上学,不考虑这件事。我是对田刚的印象有改观,但那是因为他帮过我,那是感激。” 秦荷花还打算让小满自己慢慢看清楚,这么做的前提是,小满对田刚有感情,不能用粗暴的方式干涉。 既然没有,秦荷花觉得自己粗暴一点又何妨? 第232章 废品能变宝,处处是门道 “小满,你知道田家有什么人吗?” 小满和田甜相处,哪怕关系走的近,田甜不说,她也没有打听别人家庭的习惯。 自然是不知道的。 “他爸爸早就没有了,他妈有病,你知道是什么病吗?” 小满摇了摇头。 “是瘫痪,瘫痪在床好几年了,” 聪明如小满,结合那兄妹俩的举动,她疑窦顿生。 “所以他想找个学护理的对象?是这样的吗?娘?” “是不是这样,他不会亲口承认的,我和你三姐夫都怀疑是这样。他家还因为家庭纠纷被邻居报过两次j,小吵小闹邻居会报j吗?” 小满后脊背发凉。 她刚上卫校的时候,刚开始是没有朋友的,倒是田甜很活跃,和谁的关系都挺好。 但突然有一天,田甜开始和她一起上课,一起放学,连吃饭都是一起。 小满当时还很奇怪,全班只有她一个人是农村的,农村人有优待? 还时不时地提她哥,多高多重多优秀。 或许田甜一开始接近她,目的就不单纯。 记忆碎片渐渐地拼凑出来了:田甜帮她占图书馆座位时的笑容,雨天不由分说塞进她书包的备用伞,还有那句反复提起的“我哥说你一看就是个很好的人”。 原来“好人”可以是一个如此精确的靶心。 “娘,”小满抬起眼,看向一脸忧色的秦荷花,“田甜她妈……瘫了多久了?” “少说五六年了。”秦荷花叹了口气,话里是压不住的心疼和顾虑,“田家那小伙子,工作听着是体面,可家里的担子全压在他一个人肩上。老娘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翻身擦洗、端屎端尿都得有人;妹妹早早晚晚是要出嫁的,帮不上大忙;请护工?那可不是一笔小开销,他家只有个远房大姨隔三差五会去帮着照顾……” 小满沉默地听着。 她想起上学期期末,田甜曾愁眉苦脸地跟她抱怨,“我妈老催我赶紧给我哥找个对象,说家里快转不动了。” 当时小满只当是寻常的催婚唠叨,还笑着安慰了几句。如今再品,那句“转不动”的背后,是一架早已吱嘎作响、濒临散架的家庭重担。 “那报警的事呢?”小满追问,心慢慢往下沉。 秦荷花的脸色更加凝重,“头一回,是老太太不知怎么从床上摔下来了,动静大,邻居以为出了人命,吓得报了警。第二回,是去年年关,田家小子和他妈吵得惊天动地,整栋楼都听得清清楚楚,左邻右舍怕出事,又把警察叫来了。” 她看着女儿清亮的眼睛,语气里是过来人的通透,“小满啊,娘不是要干涉你交朋友。可你还这么年轻,书没读完,未来的日子长着呢。这种家庭,水深,担子重得能压弯人的脊梁。田甜那孩子……她跟你走得那么近,天天把她哥挂嘴边,你得多留个心眼。” 小满是这样想的:假设现在她想谈恋爱了,假设田家一开始就不藏着掖着,假设她确实也喜欢田刚……那还有的考虑。 现在是三点都不是,她是扶贫还是找罪受? “娘,我回学校就跟田甜说清楚。” 有些事,光靠猜测不行。 有些话,必须当面问清楚。 “说什么呀,说了她就能承认吗?自己心里有数,别给他们希望,远离就行了。” 秦荷花说的对,对面是坨屎,你非得逼着他承认他是坨屎啊,没意义不说,还容易沾上屎,臭了自个。 “娘,我听您的。” —— 一大早,麦穗她们就起了。 为什么起的这么早?因为收上来的东西还没处理完。 没有处理完就卖不了,攒的多了处理起来更麻烦。 秦荷花从屋里出来,端了一盆晾凉的绿豆汤。 秦荷花把绿豆汤一碗碗分给他们,“都听着,咱们这摊事儿,既然干了,就不能只是小打小闹。麦穗琢磨出门道,是本事。松柏肯下力气,小雪心细,麦粒跑腿勤快,都是功劳。但光靠你们几个孩子,不成。” 她顿了顿,看着麦穗,“小七,你今天别去走街串巷喊了。” 麦穗一愣。 秦荷花接着说:“你和你哥,去西头河沿那家收购站,不卖东西,就去看,去问。看他那儿最缺什么货,看人家怎么给那些‘好货’定价,看除了铜,还有啥是咱们不认识但值钱的,这叫‘摸行情’。家里这些分拣的活儿,我跟小雪、麦粒先干着。” 麦穗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娘这不是在阻止她,是在给她指一条明路,这可都是经验。 “还有,”秦荷花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过来人的谨慎,“收东西的时候,眼睛放亮些。值钱的老物件,人家未必识货,但也未必肯轻易出手。宁可错过,别惹麻烦。咱们是挣辛苦钱,图个安稳长久。” 松柏闷声点头。 小雪在本子上又记下一行:“娘说:摸行情,稳当第一。” 废品收购站的老板也不排斥,两个小孩能懂啥?转悠就转悠呗。 还免费得俩小苦力。 兄妹俩在废品收购站待了两天,把流程都搞明白了,还遇见前来拉废品的老板。 麦穗主动搭话。 老板见是两个孩子,还以为是这家收购站主人的亲戚。 “小丫头,放暑假来帮忙啊?一天开给你多少钱?” 麦穗一脸“天真”,“帮忙要什么钱啊?我不要。” 老板有三十多岁,穿白衬衫,蓝色的裤子中缝笔挺。 老板姓魏。 “告诉你,这个老板挣的可多了,不能白帮忙,让他给你开钱。” “他挣得不多,就卖纸壳子,酒瓶子,叔说挣不了几个钱。” 收购站的老板正在装车,顾不上这边,魏老板小声说道:“你叔挣钱,挣不少。” 麦穗眨巴着眼睛,脸上那点“天真”更盛了,随口一问,“啊?挣得多吗?可我昨天看见他收了满满一车旧电机,还有一大堆废电线,我叔说和旧纸壳子一个价,赚不到钱。” 穿衬衫的老板大概是觉得跟小孩说话不用设防,又被麦穗那副傻傻的样子逗乐了,笑了一声,抬手往废品站后院一指,“小丫头,这你就不懂了吧?你看见的那堆‘破烂’,跟这前头摆的纸壳子、酒瓶子,压根不是一回事!” 他大概是想显摆自己是内行,压低了点声音,但话里的得意劲还是透了出来,“就那些旧电机,里头有铜线圈,刮出来,那叫‘紫铜’,比铁贵十几倍?还有废电线,外头胶皮一剥,里头的铜芯,转手就能卖给县五金厂或者翻砂厂,人家当原料用。更别说偶尔还能碰上点铝件、不锈钢啥的……” 第233章 捡了一个好活 魏老板接着说道:“你以为这废品站老板天天蹲在这儿是收破烂?人家那是‘分拣’,是‘倒料’。把收来的统货分门别类拆开,再往上一级专门的回收厂或者用料的工厂一送,这中间的差价,嘿嘿……” 他说到这儿,大概是觉得跟孩子说太多了,收了话头,拍拍手里的灰,“所以说啊,小丫头,这忙可不能白帮。你就算帮他拆一个电机,把里头的铜弄出来,那也是手艺活,得算钱。” 魏老板也是奸商(小奸),心慈的人做不了生意,但他没坑过自家人。 这个,连自己侄女都坑(误会了)。 麦穗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受教了的表情,用力点点头,“谢谢叔叔!我懂啦,我不在这里帮忙了,我也去收破烂。” 内行人就是不一样,一下子把废品站后院那堆“垃圾山”看了个透亮。 既然要收破烂,魏老板就教她两招。 原来,废品生意真正的门道,根本不是“收”和“卖”,而是卡在中间的“分”和“识”。 收购站老板坐在这里,就像个稳坐中军的掌柜,用最低价收来混杂的“统货”,再靠眼力和拆解功夫,把它们变成紫铜、黄铜、铝、废铁、塑料……每一类都流向不同的下游,价格自然也层层加码。 他挣的,就是这份“化腐朽为分类”的差价,是信息差和劳力差。 之前麦穗只觉得分门别类是为了更好过秤,现在才明白,那是点石成金的手指头。 自己和哥哥这两天吭哧吭哧帮忙整理的,正是老板这套赚钱流程里最基础、也最费力的一环。 而老板和这个拉货老板谈笑间完成的交易,才是利润真正变现的关键时刻。 麦穗盘算着,自家现在收来的,还大多是酒瓶、纸壳这类“明面货”。 如果她也学着辨认,把收来的旧电器、五金件也这么拆分开……哪怕不直接卖给工厂,只是分类好了再送到这个收购站,价钱是不是也能谈高一些? 拉废品的老板已经跟收购站老板结完账,发动了汽车。突突的声响中,麦穗拉着松柏,默默退到一边。 她要学的,不是怎么收废品,是怎么当那个分拣和识货的人。 摸清了,麦穗和松柏也不去废品收购站了。 回家接着收废品。 就在几天后,三个人经过一栋办公楼,麦穗就张嘴喊了一声。 小雪小声说:“这里不会有人卖的。” 这么气派的地方。 “随口喊了一句。”麦穗也没指望这里卖,附近不是还有住户嘛。 让他们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没走多远,就听见有人问:“谁收废品?” 松柏赶紧回头说道:“我们收,你卖吗?” 说话的是位四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梳的一丝不苟,衬衣扎腰。 一看就是干部范。 看到是三个半大孩子,男人又不确定的问:“收废品的是你们?别开玩笑了,把你家大人喊来。” 麦穗走街串巷,额上、鼻尖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几缕湿发贴在红扑扑的脸颊上。一道污渍痕,像只偷吃忘了擦嘴的小花猫,但一点不显得邋遢,还挺可爱。 当她扬起笑脸跟主顾打招呼时,一对梨涡甜滋滋地漾开了…… 男人像是看见了自家女儿,说到让家里大人来声音都柔和了。 “叔叔,大人没来,就是我们三个收废品,您有废纸箱子卖吗?” “那算了,我是要搬房间的东西,你们弄不动。”男人转身要走。 “叔叔!”麦穗往前快走两步,声音又亮又脆,特别诚恳,“我们力气可能不够大,但我们主意多、心也细!您要是不急着一下子全清空,我们可以分几趟,蚂蚁搬家似的给您运走。” “还可以回家喊我妈和姐姐,保证把地扫得干干净净,连个纸片都不留下。要是图省心找别人,他们可能图快,给您搬得磕磕碰碰,最后还得您自己收拾。我们不一样,我们把这当自己家的活儿干。” 男人心软了,这家应该很穷的,不然不会让他们大夏天的出来捡破烂。 麦穗:脑补真的挺可怕,收成了捡,是不是当她们是小白菜啊? “行,包给你们吧,里面的东西我们一件不要,废品卖二十块钱,得给我们打扫干净。” 兄妹三人上去看了看,还真是一间办公室,有三十多平大小,不是一般的乱,桌子上都落了厚厚的一层灰。 有电风扇、沙发、书刊报纸,办公桌、椅子之类的。 麦穗问道:“叔叔,这些都不要了吗?” 男人点头,“都不要了,搬完了一定要收拾干净,一天时间能收拾干净吗?要是没把握,我就再找别人。” “能,一定能。” 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车推回去,重中之重是摇人。 秦荷花真没想到三个孩子干了件大事。 “娘,有办公桌、沙发,我们可以留着自己用,还有电风扇,能修的好,咱就自己用,修不好可以卖破烂……真的有很多好东西。” 唉,孩子说话也得算数,一天时间还得搭上二十块钱,秦荷花认了。 家里能腾出来的人手不够,除了秦荷花一个妇女之外,最大的寒露也没成年。 麦穗说:“让我爹赶着驴车来吧。” 现在打电话,来的及时半来个钟头。 松柏去打电话了。 乔树生不知道出了啥事,火急火燎地来了,才知道七闺女给他找了好活了。 他跟媳妇想的一样,已经答应了,折本也得干呀。 等到了地方,就不这样想了。 乔树生一进那办公室的门,刚才那点“折本也得干”的闷气,被眼前的景象一扫而空。 他绕着那堆东西走了一圈,手指在厚重的实木办公桌上敲了敲,又掀起那个断了腿的沙发看了看榫卯,黝黑的脸上露出庄稼人掂量收成时才有的神色。 “她娘,这二十块钱和一天工,花得值,这哪是收废品,这是……捡了一份家当。这活儿,咱不光不折本,可能还赚着了。” 秦荷花不懂这个,“好好看看再说,别说差了……” 乔树生指着那几样大件,“这办公桌,是实木的,沉手,料子实在。沙发架子也是好木头,腿断了能修。光这几样木头,拆了当木料卖,或是好好拾掇一下自己用,都不止二十块。” 除了这些,角落还有一堆蒙尘的“铁疙瘩”:几台旧电话机,一台铁壳的落地风扇,还有一个金属文件柜。 “那些,才是真家伙,文件柜电风扇都是铁的,能卖废铁。” 乔树生站起身,用粗糙的大手揉了揉麦穗的脑袋,“我七闺女这眼光,随我,毒。” 第234章 别逼他 有了乔树生的肯定,干起活来就有章法了。 一家人便像蚂蚁搬家似的动起来。 乔树生和秦荷花将沉甸甸的实木办公桌和文件柜一寸寸挪出办公室,下台阶,再慢慢挪上驴车。 松柏在一旁搭把手,帮的是娘。 麦穗把满地的废纸旧报拢成一堆,用旧布条捆成方正正的一摞摞的,方便提上车。 小雪则拿着个小笤帚,真的像个尽职的小管家,踮着脚扫柜顶的灰,蹲下身掏桌子底下的角落,每个抽屉都拉开确认一遍。 那干部模样的人中途过来看了一眼,见这一家子虽穿得朴素,干活却极有章法,搬大件的沉稳,理小件的细致,连地上都扫得光溜,不禁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叮嘱最后把门带上。 下午搬最后一趟,乔树生把那个断腿沙发也扛上了车,驴车被装得满满当当。 秦荷花和几个孩子拿着从家里带来的大笤帚和抹布,把空荡荡的办公室最后归置了一遍,连窗台玻璃都擦了一回,确定没有遗漏,这才带上了门去交钥匙。 回去的路上,驴车吱呀呀地慢行,日头已经偏西。 乔树生赶着车,嘴角是压不住的笑。 秦荷花看着身边簇拥着的孩子们,一个个虽然灰头土脸,眼睛却都亮晶晶的。 “回去一人奖一根冰棍。” 对于现在的孩子来说,一根冰棍也是美食,当奖赏了。 乔树生还要赶回去。 秦荷花说:“毛驴今天出大力了,一天走这么多路,行吗?” 乔树生拍了拍毛驴的背,“不行也没办法,驮来的草料晌午吃完了,饿着更不行。” 松柏闻言说道:“爹,往南走二里地,就是小河边,那边有的是青草,咱去割点喂毛驴。” 松柏很长时间没跟爹坐在一起说话了,见面也是匆匆见一面,挺想爹的。 秦荷花看出来了。 “她爹,你就听松柏的,爷俩多说说话。” “那行,松柏,拿上镰刀咱割草去。” 等爷俩走了,秦荷花顾不上累,和面打算包饺子。 不加班的小满回来了。 “娘,家里怎么多了这么多东西啊?” “小七收破烂收的。” “啊?收铜收铁收纸壳子,怎么还收这些家具啊?” 屋里都包上饺子了,寒露和小雪轮流擀皮,其他人包,秦荷花瞅空回答小满的问题,“别小看了那些东西,你爹说留下自己用,或者卖钱都行。这是人家不要的,其实修修都能用。” 小满洗了手过来包饺子,“那个沙发不错,软乎乎的,一定很好。” —— 贺向北接到贺孝武的信,让他下班后回家。 有些事是应该好好谈谈了。 贺孝武正在家里吃饭,见向北回来了,催孙丽萍去盛饭。 “你问问他吃没吃?”孙丽萍还生着气。 贺向北洗了手,自己去盛了一碗饭,又抽了一双筷子,回来坐下了。 贺家人口简单,饭桌上除了吃饭的声音,很安静。 “向北,你也不小了,该成个家了。”贺孝武突然说道。 “我会结婚的,等那个合适的人出现。” 孙丽萍撇了撇嘴,“什么叫合适的人?” 贺孝武附和,“你妈问的也正是我想要问的,什么叫合适的人?” “我喜欢的,也是喜欢我的,两个人有共同语言,这就叫合适。” “那燕秋呢?她喜欢你,连我都能看的出来。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脾气(违心夸)模样哪样不好?”贺孝武问。 “她很好,”贺向北放下碗,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孙丽萍,又转向贺孝武,“但不是我想要共度一生的人。” 孙丽萍语气带了火,“向北,你想要什么样的天仙女?做人要知足,要懂得感恩!你爸把你从乡下接出来,供你读书,给你安排工作,我们为你操了多少心?” “燕秋哪点配不上你?有正式工作,性格又温顺,将来成了家,我们两家亲上加亲,有什么不好?” “亲上加亲”四个字,她咬得格外重。 贺孝武也沉着脸,“你妈说得对,燕秋是个好姑娘,对你有心,对我和你妈都很好。感情可以培养嘛,我和你妈当年结婚前也就见过两面,不也过了一辈子?” “我也正想说这个问题。”贺向北很郑重地说:“我知道你们非要我娶解燕秋是为了什么,我也知道你们担心什么,在我看来没有必要,你们养我小,我就会养你们老。反而是逼得太紧,结果适得其反。” “从小到大我都是按照你们安排的路走,我其实想当兵,我特别想当兵,但你们希望我学医,哪怕不喜欢,还是按照你们的要求学医了。这些我都忍了,但我的婚姻我想自己做主,这是我唯一能做主的东西,希望你们理解。” 贺孝武拧眉,“燕秋说你看上一个小护士?是真的吗?” 贺向北苦笑,“解燕秋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们当真不知道?我跟异性说句话,她都要往这方面想。我没有看上谁,就是单纯不喜欢她,我有妈,不需要再找一个管天管地管空气。” 孙丽萍还不死心,“我要是非要你娶她呢?” “那我就说一句,你们不愿听的,把我逼急了我就离开这里,职业我也不要了,听说南方发展的很好,我是医生,不愁在那边找不到工作……我,说到做到。” 孙丽萍很生气,可她反驳不了,贺孝武冷哼,“行啊,有出息了,会要挟我们了,也罢,我们不逼你娶燕秋了,你们没缘分。” 贺向北的要求不高,吃完饭后,他就回宿舍住了。 孙丽萍对贺向北满肚子意见,“我就说别人的孩子不能养,养了身子养不了心。” 贺孝武最讨厌这种马后炮,“那你倒是生啊,不是生不出来才要别人的孩子吗?” 这可是孙丽萍的伤疤啊。 “姓贺的,你没良心,是我不想生吗?这些年我吃了多少药,吃了多少苦?怀不上有什么办法?” 孙丽萍还以为自己是“掌上宠”呢? 贺孝武早不耐烦了,“既然自己生不出来,那就别说这些有的没的。” 孙丽萍找后账,“要是当年从我弟弟家抱一个,哪会有今天?” “我老贺家的东西就得老贺家的人继承……” 想当年,孙丽萍就打过这样的主意,贺孝武拒绝了,他可以没有自己的孩子,可以不离婚,他打下来的小家业,不能落于姓孙的人手里。 这是底线。 孙丽萍噎住了,她真是苦啊,养子靠不住,男人也靠不住。 贺孝武走到门边又回头警告,“别再干些没用的,真把他逼走了,你就鸡飞蛋打。到那时候你后悔也晚了。” 孙丽萍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七寸。 第235章 汉子茶摊上大事了 废品越堆越多了,今天都在家清理。 麦穗正蹲在那堆“铁疙瘩”旁边,手里拿着一块用旧布包着的磁铁,这是她从收音机喇叭上拆下来的。 作用呢,就是挨个去吸那些拆出来的金属块。 “看,”她指给松柏和小雪看,“吸得牢牢的,是铁,不值钱。” 麦穗把磁铁凑近一块颜色发暗、带着油污的金属,“吸不住,或者只吸住一点点边角的,可能就是铜,或者含铜。” 松柏恍然大悟,“怪不得你让我先拆马达,不急着砸那些铁皮壳子。” “对。”麦穗用螺丝刀撬开一个锈死的马达外壳,露出里面缠绕整齐、颜色紫红的线圈。 她用钳子费力地剪下一小段,刮掉表面的绝缘漆,一层紫红色在阳光下显得很温润。 “小七,这个是什么?” “这个是紫铜,最值钱的。收的时候按废铁价论斤称,卖的时候,刮干净了能贵上好几倍。” 小雪赶紧在本子上记,“紫铜,刮漆,价高。” 她现在已经有个像模像样的账本了,不光记收支,后面还空了几页,专门用来记麦穗说的这些“门道”。 秦荷花又煮了绿豆汤,想喊孩子们喝。 她没说话,先看了眼麦穗手里的铜线圈,又看了看院子里分门别类、堆得越来越有章法的废品堆。 那堆“值钱货”旁边,赫然多了个小瓦盆,里面泡着些刮了一半漆的铜线。 “刮这个费手。” 秦荷花拉起麦穗的手看了看,指尖有被铜线勒出的红痕,还有不小心被划破的小口子。 “今天去买几副劳保手套,帆布的那种,耐磨。” “娘,那得花钱……”麦穗有点不愿意,本钱不多了。 “该花的就得花。”秦荷花语气不容置疑,“磨坏了手,耽误的是工夫。这钱,娘给你出。” 松柏拿着钱,一溜烟买回来了。 今天立冬休息,裴铮值守,立冬打算去市场买排骨,再回娘家煮上。 奶奶吃的过于清淡,立冬真吃不习惯。 “路上慢点。”裴奶奶叮嘱。 “奶奶,我知道了,走啦。” 刚到院子拐角,迎面走来一个人,是孙晓梅,还真是冤家路窄,有情路宽。 看起来基层的人手不够,孙晓梅要上路值勤,整张脸挺黑的,也挺糙的。 立冬不想跟她有交集,自己现在是弱势群体,不能硬来。 孙晓梅盯着立冬的肚子,那地方还没鼓起来,什么东西也看不出来,可她就觉得刺眼。 巷子口挺窄的,孙晓梅故意站在中间,立冬就过不去。 “孙同志,拦着我有事?” “几个月了?” 立冬护着肚子,“你不应该很清楚吗?你不清楚,你怎么知道我怀孕了?” 孙晓梅冷冷一笑,“牙尖嘴利,也是你撺掇裴铮把我调走的,是吧?” 立冬像看一个智障,“你伤害的也是裴铮的孩子,还用我撺掇?没上报组织是看在你爸是裴铮师傅的份上。” 孙晓梅的爸爸和哥哥一再警告她,断了对裴铮的念想,离裴铮媳妇远一点,别把最后一点情分也用尽了。 可她就是不甘心。 为了有资格和裴铮站在一起,她去进修了一年,没想到一年后回来,裴铮已经有女朋友了。 这也就罢了,她为了出出怨气,干了点上不了台面的,裴铮直接告到她家里人面前,她就被爸爸和哥哥送到了基层…… 立冬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孙晓梅强撑的硬壳。尤其是那句“你伤害的也是裴铮的孩子”,更是让她眼底的阴鸷又重了几分。 巷口的穿堂风吹过,扬起地面一点尘土,气氛凝滞得让人窒息。 “看在我爸的面子上?”孙晓梅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满是讥诮,“裴铮现在可真是把你捧在手心里,什么都替你想得周全。行啊,这份‘情’,我记下了。” 她嘴上说着记下,身子却依旧堵着路,丝毫没有让开的意思,反而又逼近了半步。 立冬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属于户外执勤后的尘土和汗味,混合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戾气。 立冬的心跳快了几分,手下意识地更紧地护住肚子,后背微微绷直。她知道自己现在绝对不能硬碰硬,激怒孙晓梅没有任何好处。 余光瞥见巷子那头似乎有人影晃动,可能是附近住户。 孙晓梅的目光落在立冬护着肚子的手上,那小心翼翼的姿态更刺激了她。 她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表情,右手无意识地抬了抬,像是要拂开眼前碍眼的东西,又像是……要朝立冬的方向来。 就是现在! 立冬心念一转,没等孙晓梅的手有任何实质性推搡,她的身体就像是被一股力道碰了一下似的,随着一声低呼,整个人顺势、带着明显的自我保护姿态,朝着旁边一小块泥地,软软地坐倒下去。 倒地时,她还刻意用手肘先撑了一下地,缓冲了力道,但看起来却像是结结实实摔了一跤。 整个过程快而自然,角度问题,就像是孙晓梅突然的逼近和抬手的动作,推搡到了她这个虚弱的孕妇。 “你……”孙晓梅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冷笑瞬间凝固,转为错愕。 她根本没碰到立冬,至少没有用力到能推倒她的程度! “小乔!” 巷子那头传来一声焦急的呼喊,是隔壁院的张婶,手里还拎着菜篮子,显然是看到了刚才那一幕(孙晓梅逼近,抬手,然后立冬摔倒)。 张婶小跑过来,赶紧去扶立冬,“哎呦喂!这是怎么搞的?晓梅啊,你……你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跟个孕妇过不去啊?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张婶是院里的老人了,认识孙晓梅,也知道她家那点事,语气里满是不赞同和责备。 “我没有!” 立冬在张婶的搀扶下,慢慢站起来,脸色有些发白(一半是紧张,一半是刻意),一只手仍紧紧捂着肚子,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着点惊魂未定。 说话都发抖。 “张婶……我、我没事……就是吓了一跳,脚下摔了一下……不怪孙同志,她可能……可能也不是故意的。” 立冬茶了一把,这话听着是解释,却更坐实了孙晓梅动手的嫌疑,还显得立冬大度忍让。 孙晓梅的脸彻底黑了,“我不是故意的?我根本就没碰到你!你是装的!你自己倒的!真不要脸。” 张婶听着这话,眉头皱得更紧了,看看捂着肚子很狼狈的立冬,又看看一脸激动、口不择言的孙晓梅,心里的天平完全倾向了立冬。 她扶着立冬,语气硬了几分,“晓梅,你这说的什么话!小乔怀着孩子,前些日子还在保胎,能拿自己和孩子开玩笑?我看得真真儿的,你抬手了!行了行了,赶紧让开吧,我得送她回去看看,要是有个好歹,晓梅你死定了。” 这里有个偏听偏信的证人。 还有个拿立冬当宝的男人。 孙晓梅的后脊背发凉…… 第236章 做戏做全套 说着,张婶半护着立冬,转身回去了。 孙晓梅看着立冬低眉顺眼躲在张婶身后,还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没有得意,只有清晰的警告,和“离我远点”的疏离。 她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和无力。眼前这个女人,根本不是她最初以为的,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裴铮把她护的很好,而她自己也……懂得如何在这种时候,用最合理的方式保护自己,甚至反击。 在有人见证的情况之下,她要是再纠缠,只会让自己更难看,坐实欺负孕妇的恶名。 父亲和哥哥的警告言犹在耳。 孙晓梅死死咬着后槽牙,几乎能尝到血腥味。她最终什么也没再说,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背影僵硬,透着一股败走麦城的狼狈。 张婶扶着立冬,小心地走出一段路,回头看了看孙晓梅远去的方向,叹了口气,低声对立冬说:“小乔,以后见了她绕道走。这人……心思不正,回头我得空也跟裴铮提个醒……你现在肚子疼不?” 立冬轻轻“嗯”了一声,“有点不舒服。” 天大地大,孕妇最大。 张婶扶着立冬慢慢往家走,“你们得去医院瞧瞧了,孩子的事不是小事。” “嗯。” 立冬知道,今天这只是个小交锋,孙晓梅的不甘心恐怕没那么容易消散。 但至少,她表明了态度:她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为了保护自己和宝宝,她也会用她的方式,竖起盾牌。 见张婶扶着立冬回来,裴奶奶吓了一跳,赶紧小跑着过来,“立冬,这是怎么了?” 张婶早愤愤然嚷开了,“还不是孙晓梅,把裴铮媳妇堵住,还把人推倒了。以前只觉得她和男人走的近,分不清自己是公还是母,没想到心还坏。” 裴奶奶更紧张了,“小张,麻烦你去找一下裴铮,让他赶紧回来,得带他媳妇去检查检查。” “邻里邻居的,不麻烦。”张婶去找裴铮去了。 裴奶奶扶立冬回床躺着。 “告诉奶奶,你有没有不舒服?” 立冬不能对着奶奶撒谎啊。 “没有,还行。” “没有不舒服,也得说不舒服,姓孙的别想善了。” 一次两次地蹦哒,只当裴家是无能的,是个人就敢惹? 立冬还怕奶奶说她戏多,没想到奶奶还要强行加戏。 裴铮很快回来了,很紧张的样子。 能不紧张吗?张婶语言浮夸,又进行了点艺术加工,这会估计全单位没有一个人不知道孙晓梅把裴铮媳妇推倒了。 “疼不疼,严不严重?我去单位开车送你去医院做个检查。” 立冬拉住了他,“没事,我觉得没事。” “不能你觉得,医生说了算。” 立冬还是把实话说了出来,“裴铮,我要是耍了点小心机,你会不会讨厌我?觉得我太有心机了。” 裴铮据着她的手说:“心机用在坏人身上,用在保护自己,这都没有错……我也有心机,哪有人是实心的傻?” 有裴铮这句话就够了,得让他知道实情,处理起来才有个度。 “我故意的。”立冬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她堵着我,眼神不对,手抬起来了……我赶在她碰到我之前,自己倒的,我知道张婶在那边看着。” 屋子里静了一瞬。 裴奶奶先反应过来,一拍大腿,脸上非但没责备,反而露出赞许的神色,“好!就该这样!对付这种没皮没脸,心里藏着坏水的人,就得用点法子。咱不害人,但不能让人害了还傻站着,立冬,你做得好!” 裴铮紧握的手先是松了松,随即又更紧地回握了立冬。 “做得对。”他嗓音低沉表示支持,“你保护了自己和孩子,还让周围人看清了她的咄咄逼人,这不是心机,这是自保的智慧。我很高兴,你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应对。” 他俯身,仔细看了看立冬身上,确认她确实没有真的伤到,然后说:“确定没抻着哪里?哪怕一点点不舒服都要说。” “真没有,”立冬摇摇头,“我注意着呢,倒的时候用手肘撑了地,而且挑的是软泥地。” 裴铮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裴铮,我看还是去检查一下,要是伤到了,咱及时补救,另外,演戏得演全套啊。” 奶奶说的对。 裴铮去单位借了车,送立冬去医院。 所幸没伤到,胎儿看起来状态良好。 医生还是建议立冬多休息,少走动,等三个月以后胎儿稳定了,某些事就可以做了。 比如房事。 立冬红了脸,某人倒是若无其事,“能把注意事项列出来吗?我们第一次为人父母,没有经验……你刚才说的那一点详细写一写。” 从医院出来,立冬脸上的热度还没退下来。 “脸皮真厚。” 裴铮很无辜,“我们要对孩子负责,也不要牺牲个人利益。” 裴奶奶去市场买排骨,又拐了个弯去了乔家的新房。 秦荷花赶紧洗了手,招待她。 “婶子,买什么你叫那两个年轻的买呗,这么大年纪了,还得伺候他两个。” “没什么,我刚好出来溜达溜达。亲家,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着急……” 裴奶奶就把立冬和孙晓梅冲突的过程说了一遍。 秦荷花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孩子。 “小两口去医院了,这是个大事,我寻思着怎么也得告诉你。” 秦荷花换了衣裳一起去看看。 麦穗好奇,“娘,你干什么去啊?” “都老实的在家,我一会就回来。” 裴铮和立冬已经回来了。 “怎么样?没事吧?”秦荷花问。 自打嫁了裴铮怀了孕,就有人总不让人消停。 “没事,娘,你别太担心了,医生说很健康。” 裴铮唱反调,“医生的话,你就听了一半啊?医生还说了,要多休息,少走动,营养要跟上。” 后面一句是他加上的,他总觉得媳妇太瘦了。 裴奶奶眼神冷了下来,她必须给乔家一个交代,“裴铮,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裴铮转向奶奶和丈母娘,“奶奶,妈,恐怕还得麻烦您陪立冬在家,我去处理一下。张婶这一嚷嚷,家属院估计都知道了,正好趁热打铁。” “你去,放心去!”裴奶奶挥挥手,“家里有我,立冬和孩子都不会有事。你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不用看谁的面子。三番两次对咱下手,哪有面子给?” 裴铮点点头,又回头看了立冬一眼,那眼神里有心疼,有后怕,更有坚决。 “等我回来。” 他转身大步走了出去,背影挺拔,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凛然之气。 又是四章,宝子们多多支持噢。 第237章 处分 裴铮没直接去找孙晓梅,而是先去了孙家。 孙玉明和孙立军正好都在,显然也听到了些风声,脸色都不太好看。 裴铮一来,就只剩心虚了。 裴铮没绕弯子,言简意赅把巷口发生的事说了,重点强调了张婶的目击、孙晓梅的堵路和动手动作,导致立冬摔倒(他没点破立冬是故意的,只说结果)。 最后,他沉声道:“师父,立军,我们刚从医院回来,所幸没有什么大事,但是还需要养胎,两次可都是拜孙晓梅所赐。上次的事,看在师父和两家多年的情分上,家里内部处理,调到基层,是希望她吃些苦头,冷静下来,改过自新。” “可惜她不长记性,故技重施。她明知立冬怀着孩子,还去堵人、动手……不管结果怎么样,她的行为已经对我爱人孩子造成了伤害,在家属院也是极坏的影响。现在不光是我们两家的事,是影响到邻里看法,甚至可能影响单位风气的事了。” 孙玉明脸色铁青,握着茶杯的手微微发抖。 孙立军更是直接一拳捶在桌上,“这个混账东西,我跟爸的话她是一句也没听进去!” 裴铮语气平静,却不容一丝妥协,“我不会再容忍这样的事情,容忍就是纵容。我今天来是告知你们,这件事,我必须上报组织。出现这种可能涉及伤害家属(尤其是孕妇)的纠纷,且有多人(张婶及其他可能听到动静的邻居)目击或知晓,必须由组织介入调查、处理。这是程序,也是对所有人负责。” 孙玉明闭上眼,长长叹了口气,满是疲惫和失望,“裴铮……是我们家对不住你,对不住你媳妇。你……按规矩办吧。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她……是该受点教训了,执法犯法,罪加一等。” 孙立军也重重叹气,对裴铮点点头,算是认可。 从孙家出来,裴铮径直去了警务督察部门,将情况客观陈述了一遍,并说明了已有邻居目击证人。 他没有夸大其词,但强调了事件的严重性——针对孕妇的威胁性行为,以及在公共场所造成不良影响。 组织上很重视。 而孙母不甘心,晓梅的名声已经不好了,为此还去了基层,要是这件事再处理不好,晓梅的名声就彻底完了。 这会她在埋怨男人和儿子,“你们也真是的,这会不帮晓梅,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孙玉明说道:“她自己做下的混账事,让我们怎么帮?不承认还是找个替罪羊?” 孙玉明相信孙晓梅干了,谁会拿自己的孩子开玩笑? 孙立军起身回了自己家。 孙母眼看着这爷俩指望不上,出门去找孙晓梅了。 孙晓梅去哪里了? 她去找她那些好哥们去了,讨个主意,不能太被动啊。 可她针对的是裴铮媳妇,谁敢出主意? 不怕裴铮削? “我看你还是向嫂子诚心道歉吧,或许队长还能原谅你。”说话的是李浩明。 “我为什么要道歉?我根本没推她,是她诬陷我。”孙晓梅很生气,就没有一个人相信她。 李浩明两手一摊,“指条明路你不走,那我就没有法子了。” 孙晓梅气呼呼的走了。 李浩明媳妇咣当一声把门闭上。 “你干嘛?” “以后少跟她来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得罪她了,背后给你捅刀子。” 李浩明无奈地摊摊手,“认识十多年了,不好不来往,她就这种性格,豪爽是真豪爽,也容易钻牛角尖。” “女人就是女人,不能连自己都分不出个公母吧?你也听着,再跟她称兄道弟我可翻脸了。” 其实李浩明媳妇忍了好久了。 “你说反了,都是她跟我们称兄道弟,她不把自己当女人,不是我们把她不当女人。” 孙母找了一圈才找到孙晓梅。 “你个死丫头,瞎跑什么?” 孙晓梅委屈啊。 “妈,你找我干什么?” “你说干什么,你又闯下什么祸了?人家裴铮都找到你爸了,要找组织处理。” 有爸爸和哥哥这层关系,孙晓梅没想过裴铮会闹大。 “妈,我真没推她,是那个烂女人冤枉我的。” 孙母推了孙晓梅一下,“跟我说有什么用?你去跟裴铮说,让他放过你。” 裴铮刚从督察科出来,就见孙晓梅急匆匆地跑了过来,脸色涨红,“裴铮,我没碰到她,这件事我不承认。” 裴铮冷冷地问:“你没碰到她,那你当时堵着她,抬手指向她,是想做什么?只是‘友好’地打个招呼吗?” 孙晓梅争辩道:“就不能是我为上次的事道歉吗?她不但不好好说话,还污蔑我。” “你是说我爱人用肚子里的孩子污蔑你?你听听你自己信吗?孙晓梅,我是有多倒霉认识了你,让你一而再再而三的伤害我的家人?” 裴铮绕过她走了。 孙晓梅愣在原地,隐隐有些后悔,她为什么非到乔立冬面前挑衅呢?那个女人不是省油的灯,裴铮也不是。 组织上的处理来得很快:孙晓梅行为不当,造成恶劣影响,且屡教不改,暂时停职反省,接受进一步调查,并可能面临更严厉的纪律处分。 消息传开,再无人同情孙晓梅。 大多数人都在议论她心术不正,嫉妒成狂,连孕妇都欺负。她辛苦维持的、原本因爽利性格获得的一些好感,顷刻间崩塌。 这天裴铮回家后,仔细跟立冬说了处理结果。 “这次之后,她应该很难再直接蹦跶到你面前了。”裴铮握着立冬的手,“但还是要小心,尽量别落单。她这种人,我怕她钻了牛角尖,做出更极端的事。” 立冬靠在他肩头,轻轻“嗯”了一声。 “我知道,这件事谢谢你,没有觉得我做得不对。” 裴铮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你做得很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勇敢,还要聪明。记住,保护自己,永远没有错。” 立冬还是在家休息了一个星期。 再去上班,都是裴奶奶接送(虽然隔的不远,但裴奶奶坚持)。 下班了,张婶站在自家门口说道:“婶子,你快过来,我跟你说个事。” 张婶人不坏,还很热心,就是爱打听事,消息神通,别人不知道的事,她都能打听到。 人送外号张喇叭。 裴奶奶走了过来,问道:“又打听到什么了?” 张婶夸张地问:“婶子,你咋知道的?” 裴奶奶笑骂,“赶紧的,我们还得回家做饭。” 张婶吊足了两人胃口,才说道:“孙家托人给孙晓梅介绍对象呢,再不找,可真就嫁不出去喽……” 第238章 分别在即 立冬怀疑,孙晓梅以前不找对象,是不是就等着裴铮呢? 裴奶奶来这个家属院才几个月,她是真不了解,说道:“他婶子,找对象是好事啊,难不成要当老姑娘啊?” “她那样的,谁敢要?只能找不知情的,连哄带骗嫁过去,等人家知道她是这么个东西,以后有的闹。” 其实孙家人一直在用自己的人脉,试图把孙晓梅嫁出去,嫁去市里或者其他的县。 孙晓梅嫁人了,有人管了有约束力了,才不会一直盯着裴铮不放。 —— 一个暑假,麦穗他们光收破烂就赚了一千多块钱,三十天都不到的时间,很可观了。 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有多少人收破烂,又有几个人成富翁了呢? 但麦穗做到了呀,通过拆解让利益最大化,她又不是全卖给收购站,光供货的地方就有好几家。 眼看孩子要开学了,眼看就不能收破烂了,秦荷花却舍不得了。 收益太高了,谁舍得啊? 乔树生来送货,秦荷花就跟他讲了。 “咱能不能不撂下这个生意啊?” 说句不好听,但特现实的一句话:收破烂比她摆摊挣的还多的多。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在这一刻具象化了。 试问哪个不缺钱?哪个放着钱不挣啊? “这样吧,药材让铁柱管,把那摊子生意给他,咱现在一家不像一家,两家不像两家,以后难免有矛盾。” 体力问题,现在出大力的也是铁柱。 秦荷花又舍不得了,药材也是大头。 乔树生笑话她,“那是你亲闺女亲女婿,这也不行?” “我算是看透了,你都不一定行,别说她们了。儿女对爹娘不及爹娘对儿女的十分之一。” 乔树生就笑,“在县里住了半年,人也洋气了,你懂什么叫十分之一吗?” “我咋不懂,别忘了,我闺女儿都是大学生苗子。” 立春对谁也抠,让寒露她们帮忙包包子,工资还是她帮着争取的,就知道她多么抠了。 “抠都是没钱闹的,等有钱了谁也孝顺。” 秦荷花不赞同,家里以前也穷,她不是一样孝敬两边老娘? “行了,我回去跟铁柱商量商量,让你整的脑瓜子疼。啥都想拔拉,不先看看自己几只手?” 麦穗提意见了,“爹,可以先来城里收几个月,我觉得咱农村收废品的少,咱可以开个废品收购站。” 她们不是城里人,想搞地盘都搞不到。 搞到了也开不下去,光地头蛇就不胜其烦。 这母女俩,一个比一个谱气大。 —— 小满也要开学了,感染科还给她们开了一个简短的欢送会。 主任和护士长都对她们表示了感谢和祝福,他们年年接收实习生,这一批是最不娇气最听指挥的。 中午在食堂搞了个聚餐,主任掏的钱。 小满还没踏入职场,就先收获了第一份温暖。 八个人围了一张桌子,点了八个菜,四荤四素。 贺向北买了几瓶汽水,小满以为是给男同志的,没想到递给了她一瓶。 小满下意识地接过那瓶带着凉意的汽水,指尖碰到瓶身时微微一缩。 橙色的液体在玻璃瓶里晃了晃,气泡密密地贴着瓶壁往上涌。 “谢谢贺医生。”她声音有点轻,低头去看瓶盖上印着的模糊字迹。 贺向北的手还没完全收回去,食指在瓶身上轻轻叩了一下,发出很清脆的一声。 “这瓶是橘子味的。”他说,“我看你上次在护士站,好像挺喜欢喝这个。” 小满愣了下,连她自己都记不清什么时候在护士站喝过汽水了。 周围几个护士已经在起哄了,有个女生夸张地“哦”了一声,被旁边的女生用手肘撞了一下。 “贺医生观察这么仔细啊。”护士长笑着打趣,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 贺向北神色倒很自然,已经转身去分其他汽水了。 小满握着那瓶汽水,掌心渐渐被冰出一片湿润的凉。 她悄悄抬眼去看贺向北的背影,发现他分完汽水后并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绕到桌子另一侧,很自然地拉过她旁边那张空着的椅子,这个位置原本离他最远。 小满可不敢肖想在医院会找到爱情。 她会找个门当户对的。 聚餐快结束的时候,主任说起下批实习生来的时间,贺向北忽然接了一句,“卫校那边是九月初开学?” 他是看着主任说的,但问题显然不是问主任。 一桌人都看向小满。 “嗯……九月三号。”小满说。 贺向北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直到散场时大家往外走,贺向北才跟在小满身侧半步的位置,像是随口提起,“希望寒假,你还能来医院实习。” 小满转头看他。 “多实习,等你要参加工作了,你就知道了,会容易很多。” 这一点小满承认。 今天是最后一天,下班后,小满整理了自己的东西,该上交的上交,个人私有物品都收进包里。 护士长送小满一个笔记本,有塑料皮的那种。 扉页上是这么写的。 赠小满同学留念: 在实习期间,你表现出了一名未来优秀医务工作者的潜质:勤奋好学,不怕苦累,对待病人热情耐心。希望你在今后的学习和工作中,继续发扬这些优点,不断进步,前程似锦! XX科室全体医护 199X年X月X日 小满很感动,“谢谢护士长,也希望你们工作顺利,心情愉快。” 两个人握手话别。 小满把包背上,也跟其他同事道别。 贺向北双手插在白大褂的衣兜里,慢慢地走了过来。 有人率先看见他,打招呼,“贺医生,你有什么吩咐吗?” 贺向北从兜里掏出两支钢笔,“没什么吩咐。” 他声音是一贯的平稳,目光先礼貌地扫过在场的几位实习生,“实习结束,送你们每人一支笔,算是留念。以后无论在哪儿,都用得上。” 他先递给离得最近的两位女生,动作自然流畅,“祝你们学业顺利。” 那两个女生又惊又喜,连声道谢,接过去仔细看着——是很经典的黑色笔杆,银色的笔夹,在当年是实用又体面的礼物。 最后,贺向北才走到小满面前。他从白大褂的右侧口袋里,方才似乎一直虚握着的手,拿出了第三支笔。 笔递到半空,小满正要像前面两位同学一样去接,贺向北的指尖却几不可查地转了一下角度,让笔帽的一端朝向了她。 就这么一个小小的、旁人几乎无法察觉的动作,小满看见了。 “这支……”贺向北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话只说了一半,似乎是在斟酌,也似乎觉得不必说完。 他的目光在小满脸上停留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平常的温和与距离感,“写字要用力均匀,出水才会顺畅。” 这句话,像是在交代使用须知,又像是在说别的什么。 旁边一位护士笑着打趣,“贺医生真周到,送礼物还附赠使用说明。” 第239章 转学第一天 贺向北笑了笑,没接话,只是将手重新插回白大褂口袋里。 他站在那里,依旧是那个严谨可靠的贺医生。 “谢谢贺医生。” “不用谢,祝你们学业进步。” 贺向北走了,小满也背着书包离开。 走到楼下,小满又回头看了一眼,一个月的实习期,有紧张有委屈有劳累,但也认识了朋友,有一点舍不得。 灯下,小满把玩着那只笔,突然发现一点不一样。 在笔帽靠近笔夹的下方,本该光洁的黑色笔杆上,被人用极细的线条刻了四个字:“业精于勤”。 那刻痕很新,在光照下泛着一点不一样的微光,字体是小而工整的楷书,就像一个人站在她面前,跟她说这四个字。 小满紧紧握着那支笔,指尖下意识地摩挲过那几个小小的刻字。 粗糙而真实的触感,从指尖一路漫上来。 秦荷花走了进来,“老四,在看什么呢?看的这么认真。” 小满把钢笔收了起来,“医院的人送我一只钢笔,正想着怎么回礼。” 小满和贺医生不熟,人家送的是英雄牌钢笔。 她虽然不太识货,因为没见过也没用过,她听别人说过英雄牌钢笔最便宜的都卖十多块。 这么重的礼,她得想办法还回去。 “只要咱家有的,你尽管跟我说,都能当回礼啊。” “嗯,好。”小满让娘坐下,问道:“娘,你有事吗?” “有事,要开学了,给你生活费。” 小满还没有经济来源,她红着脸收下了。 “时间不早了,你早点睡,行李拿不过来的话,让你爹去送你。” “不用,我拿的过来。” 明天,小学中学都要开学了,家里的大人都忙不过来了。 孩子们是转学的,第一次进校没有大人怎么行?初中和小学又不在一起,一个人去的话,像牵着一串蚂蚱,送完小学还要送初中。 裴铮和立冬都请了半天假,裴铮去送寒露松柏小雪和小芳,寒露念初三,那仨念初一。 立冬送双胞胎和晓禾。 秦荷花早早就做好饭了,吃了早饭就出发。 小学没有食堂,离家近,中午要回来吃饭。 初中离家远,有食堂。 秦荷花从褪色的五斗柜抽屉里摸索片刻,拿出一个折得方正的蓝色手帕包。 她一层层掀开,里面是一叠花花绿绿、边缘已经磨损的全国通用粮票。 “拿着。”她把钱和粮票一起塞进裴铮手里,“粮票和钱都在这儿了。到了学校,先带寒露去后勤处,把饭票换了再上课。” “立春,还有你,小芳不吃饭?” 立春从兜里掏了钱和粮票出来,秦荷花心里骂她抠,她卖包子不少挣,还是抠。 到了学校,裴铮领着寒露直奔后勤处。窗口前已经排了七八个人,都是送孩子的家长。 队伍缓慢移动,裴铮听见前面的对话像回声一样重复: “初二(三)班,李明。” “三十斤粮票,十五块钱。” 窗口里传来细微的声响,是饭票被推出铁栅栏的声音。 轮到他们时,裴铮把粮票和钱从窗口递进去。 一只粗糙的手接过去,点了点,然后问:“哪个班?姓名?” “初三(一)班,乔寒露,新转来的。” 里面沉默了几秒,传来翻动纸页的声音。 “转学证明呢?没证明不能办。” 裴铮愣住了。 他完全忘了这茬了,转学手续要今天上午才由教育局补办。 窗口里又传来声音,“要么等证明办好了再来,要么……”声音顿了顿,“先用老师的机动饭票,一斤粮票换八两饭票,不划算,要换吗?” 裴铮和寒露对视一眼。 没饭票,中午就得饿肚子;换,就要凭空损失两成口粮。 “换。”裴铮说,“先换三个人一天的。” 窗口推出两叠饭票,一叠白色的主食票,印着“贰两”;一叠绿色的菜票,印着“素菜伍分”“素菜一毛”等字样。 数量明显比粮票该换的少一截。 寒露小心翼翼地把饭票收进笔盒夹层,临放之前又数了一遍。 回教学楼的路上,她忽然问:“三姐夫,今天能把证明办好吗?” “能。”裴铮说,“明天就能把剩下的饭票换出来了。” 走到教室门口时,早读课已经开始。 裴铮先送寒露。 裴铮看着她走进教室,找到空位坐下,和老师打了一个招呼,才转身离开。 再送松柏小雪和小芳。 老师很惊讶,“一家的?” “嗯。”裴铮把松柏和小雪拉过来,“这是我弟弟乔松柏妹妹乔小雪。” 又介绍小芳,“这是我大姐家的女儿,乔云芳。” 老师理解了,“噢,是龙凤胎啊。” 裴铮也就含含糊糊答应了。 小雪偷偷碰了碰松柏,“哥,听见了吗?咱俩是龙凤胎。” 误会就误会吧,松柏也没打算解释。 龙凤胎更好,他就是正儿八经乔家的孩子了。 三个孩子在一个班,当初转学的时候,裴铮向学校的领导要求的,怕的就是来到陌生的环境,不适应。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麦穗她们不用换饭票,进行的很顺利。 三年级和四年级在前后两排教室。 麦穗和一个男生一桌,在靠前中间的位置,两张桌子靠在一起。 等于她和男生一桌,但和她坐一起的也有位女同学。 城里的学校就是不一样,教室和课桌都是九成新,每个科都有专业的老师。 立冬在窗外冲她挥了挥手。 身旁的女生小声问道:“那个人是谁呀?” “我三姐。” “你有几个姐姐呀?” 讲台上,老师敲了敲黑板,“注意听讲,不要有小动作。” 女生不敢说话了。 下课了,女生问麦穗去不去厕所。 “我不知道厕所在哪里。” “我带你去。” 有这么一个热情的同学,麦穗还是很高兴的,也是乐见的。 “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乔麦穗。” “麦穗?还有叫这个名字的?”女生笑的咯咯的,想了一下不对,捂住了嘴,“对不起,我没听过,没忍住,我叫赵尚红。” 十多岁的孩子,麦穗不跟她计较了。 人和人就是这么奇怪,了解彼此是本能,上了两节课,两人已经很熟悉了。 中午要回家吃饭,麦穗在路上等着麦粒和晓禾,三个人要一起走。 麦粒委屈巴巴的,麦穗问道:“怎么了?有人欺负你了?” 晓禾抢着说:“没有人欺负,小姨说班上没有一个人认识,也没有人和她说话,委屈了。” 嗐,孩子真干不出大人事来,谁第一天就和你嘚啵嘚,嘚啵嘚? “好了,回家。” 等吃完饭回来,就闹出笑话来了…… 第240章 两个麦穗 学校门外有一家小商店,就是卖学习用品和日用品的,还有一些小零食,主要供应给学生和学生家长。 夏天有冰棍。 麦粒个嘴馋的,走到这里就走不动道了。 “七姐,你吃冰棍不?” 最热的时候已经过去了,麦穗不想吃凉的太多,对女孩子不好。 “我不吃,你也不要吃。” 可麦粒就好这一口。 “我有零钱,我去买。”麦粒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还是去了商店。 “阿姨,我要买根冰棍。” 这时候的冰棍没有太多花样,就是加了糖水的冰,串在竹签上。 赵尚红看见等着找零的“麦穗”,眼睛一亮,笑着凑过来拍了她肩膀一下。 “麦穗,这么巧,又碰见你啦。” 麦粒被她拍得一懵,咬着刚撕开的绿豆冰棍转过头。 只见一个扎着马尾辫、眼睛圆溜溜的女生,正热情地冲自己笑。 “你也来买冰棍?”赵尚红很自来熟地歪头看麦粒手里的,“绿豆的好吃,我妈说老冰棍更解渴,但我还是喜欢绿豆的……” 麦粒眨巴眨巴眼睛,哦,这是认错人了? 她慢吞吞地舔了一口冰棍,绿莹莹的冰碴子在舌尖化开,甜丝丝凉津津的。 姐姐说过,她们刚转学,今天是第一天,同学还分不清谁是谁。 “我不是……”麦粒刚张嘴想解释,赵尚红已经连珠炮似的说开了。 “哎,上午数学课那道题你听懂没?我总觉得王老师讲得有点快,你不觉得吗?……对了,放学要不要一起走?我知道学校后门那条路近,就是得经过一片小菜地……” 麦粒听着,一边舔冰棍一边想:姐姐这个同学话真多,像窗户外头那只从早叫到晚的小燕子,叽叽喳喳的。 姐姐是怎么跟这样的人交朋友的? “那个……”麦粒又试图插话。 “你吃冰棍怎么这么秀气?”赵尚红忽然盯着她的手看,“我都是咬了吃,我看你的性子也应该吃的快。” 麦粒动作一顿,她吃冰棍喜欢一小口一小口抿,姐姐才喜欢小口咬。 完了,露馅了。 她心虚地把冰棍从嘴里拿出来,试探着问:“你不觉得我今天……有什么不一样吗?” 赵尚红果然凑近了仔细瞧。她的目光在麦粒脸上扫来扫去,一样的眉毛,一样的眼睛,一样鼻尖上那粒小小的浅褐色雀斑。 “没不一样啊……”赵尚红皱皱眉,忽然恍然大悟似的,“哦!你剪头发了?好像比上午短了一点?” 麦粒差点笑出声,她比姐姐的头发是短了点,都扎成马尾垂在脑后。这个赵尚红,观察的这么仔细。 麦穗从旁边走过来了,她刚在文具架那儿买了一个新到的笔记本,一抬头就看见麦粒。 “麦粒,你怎么还在吃,该上课了——”麦穗说到一半,看见赵尚红惊愕的表情,还捂住了嘴。 怎么两个麦穗? 赵尚红看看麦穗,又看看麦粒,嘴巴慢慢张成了“O”形。她的目光在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上来回跳跃,像只找不到窝的鸟。 “两……两个麦穗?”她结结巴巴地说。 麦穗忍不住笑了,走到妹妹身边,两个人并排站着,像照镜子一样。 “我是麦穗,这是我妹妹麦粒。”麦穗说,“我们是双胞胎。” 赵尚红瞪圆了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脸慢慢涨红了。 “所以上午跟我坐同桌的是……”她指向麦穗。 “是我。”麦穗点头。 “那刚才听我唠叨半天的……” “是我。”麦粒又舔了一口冰棍,眼睛弯起来,“你说话真的很快,像放鞭炮。” 赵尚红捂住脸,“哎呀丢死人了!我还以为你剪头发了。” 三个女孩都笑起来了。 晓禾呼哧呼哧地撵了过来,“七姨小姨,等等我。” 赵尚红更懵了,三个一般大的孩子,其中一个喊另外两个姨? 麦穗介绍,“这是我外甥女,她妈是我们大姐,亲的哟。” 赵尚红觉得麦穗家太神奇了。 麦穗看了看妹妹手里的冰棍,“还是买了啊。” “最后一根绿豆的。”麦粒把冰棍递到姐姐嘴边,“就尝一口,不凉。” 麦穗小小地咬了一点,确实甜。 又给晓禾咬了一口。 赵尚红看着这对双胞胎,很高兴,说着说着又忧心起来,“可是我该怎么分清你们呢?万一又叫错了……” 麦粒把吃完的冰棍棒扔掉,抹抹嘴,“简单,吃冰棍的是我,不吃的是她。” 又不是时时刻刻吃冰棍,怎么能算特征之一? “还有,”麦穗补充,“话多的是她,”她指指麦粒,“话少的是我。” “谁话多了?”麦粒抗议,“明明是你太闷。” 赵尚红看着这对一模一样的姐妹拌嘴,忍不住又笑了。她忽然觉得,开学的第一天就这么有趣,接下来的日子肯定也不会无聊。 唉,分不清就分不清吧。反正,有两个一模一样的新朋友,挺有意思的。 —— 小满回到卫校,田甜就缠了上来。 “田甜,不要和我说话,我正在听课。” 自打知道田甜的妈瘫痪在床,兄妹俩接近她有可能居心不良之后,小满对田甜就冷了。 只是没有撕破脸,毕竟只是猜测,人家也没说出来。 下课后,田甜跟小满一起回宿舍。 “小满,你怎么了?是不高兴吗?” 田甜还想挽小满的胳膊,小满没让无脊椎动物缠上。 到了宿舍门口,小满掏钥匙开门。铁锁咔哒一声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脆。 “小满。”田甜忽然在身后叫她,声音轻轻的,“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 小满握着钥匙的手紧了紧。 她背对着田甜,看不见她的表情,只听见她声音里压着的委屈,细细的,像根针,直往人心口扎。 她该怎么说?说你妈瘫痪了,说你哥可能别有所图,说我怕你们算计我?可这些都没凭没据,只是她妈在她耳边念叨出的猜疑。 田甜曾经对她那些好,朝夕相处,难道都是装出来吗? “没有。”小满推开门,没回头,“你别多想。” 小满觉得,像以前一样不可能了,她总会不自觉的把田家兄妹往不好的一面想。 田甜铺床的时候,动作慢吞吞的,她面对着小满,忽然很小声地说:“小满,我就你这么一个好朋友。” 小满正在叠衣服的手停住了。 “你一直是我朋友啊,实习了这么久,好累,我不想说话。” 田甜也就不说话了。 有人敲了敲宿舍的门,“田甜,你哥来找你了。” 田甜很高兴,拉着小满说:“小满,你陪我一起去呗。” 小满把手抽了出来,“我们兄妹见面,我就不去了,别人看见会多想,我不想让别人误会。” 第241章 用上不了台面的小动作 (上一章有个笔误,我们兄妹俩,应该是你们,发上去就改不了了)“小满,你和我哥之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 这话可太能让人误会了,宿舍里不止她两个人。 “田甜,你得说清楚,什么叫之前好好的?他是你哥,我是你同学,除了他来看你,见过几面,还有什么关系?” 田甜要的就是别人想多,小满这一追究还怎么想多啊? 田甜委屈巴巴的,“小满,我也没说什么呀?” “你哥哥来找你,你叫上我干什么?我不去,你就说些有的没的,这还叫没说什么,生怕说少了是吧?” 田甜跺脚,红着脸走了。 室友问道:“小满,你和田甜关系好,现在这是怎么了?” “关系是好,初来乍到,就她和我主动说话,想着多个朋友,没什么不好的。可有事没事总把我和她哥哥放在一起说,换成你们,你们不烦呀?” 都是十七八岁的大姑娘了,个个不傻,仔细想还真是这么回事。 田甜总说些莫名其妙让人误会的话,真可能动机不纯。 外面,田甜见到了田刚。 田刚看着她身后,眉头皱了起来,“小满呢?你怎么不喊她?” “哪里是我不喊?是人家根本不来,她说跟你没关系,不要放在一起说。” 田刚小声问:“她真这么说的?” 田甜点头,“就是这么说的,我难道还会骗你吗?我看你换个人吧,她现在变聪明了,不好骗了。” 田刚可不乐意,他铺垫了那么多,现在撤了,不是功亏一篑了吗? “不换,换个人,你觉得会好拿捏吗?你这样,这样……”田刚在妹妹耳朵边上耳语。 “好,我记住了。” 小满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她就不客气了。 —— 麦穗在新班级适应顺利,除了赵尚红,她还认识了同桌邵阳,副同桌(赵尚红的同桌)韩笑笑。 邵阳是学霸,赵尚红和韩笑笑的成绩都不差。 看位置就看出来了,调皮捣蛋,成绩差的,是不会安排这么好的位置的。 成绩好的学生专心学习,很好相处。 老师早上点名的时候,麦穗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周双双。 周双双?不会是…… 麦穗看着斜后方答到的同学,眼睛眯了一下,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不是冤家不聚头。 没想到俩人还在一个教室,还是同班同学,都把麦穗搞emo了…… 她想和周双双,她走她的阳光道,她走她的独木桥,互不打扰,永不相见也是可以的。 赵尚红小声问:“麦穗,怎么了?” 麦穗回过头来,“没什么,见了个老熟人。” “叭”,老师敲了敲惊堂木,不,敲了敲黑板擦,“都认真听讲,今天我们上第二课……” 麦穗一个激灵,这是敲黑板擦镇她? 好好上课。 下课了好好玩。 其实麦穗喜静,没事她就喜欢一个人待着。 但在学校肯定不行,周围都是人,你安静不下来。 麦穗被赵尚红和韩笑笑一左一右拉着往外走,走廊上喧闹得很,阳光透过窗子在地面切出明亮的方块。 麦穗心里还绕着周双双那张脸,答到时抬起的下巴,眼神飞快掠过她时那点说不清是漠然还是别的什么东东。 这破猿粪,没有也是可以的,不要太爱她。 “发什么呆呢!”韩笑笑用肩膀轻轻撞她,手指向操场边那排老槐树,“去那边,凉快。” 三人刚在树荫下站定,就看见周双双和几个女生从另一边过来了。 周双双也看见她们了,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偏过头去跟身边人说话,笑声刻意扬高了点,目光没再没往这边扫。 赵尚红顺着麦穗的视线看过去,眨了眨眼,“那就是你说的‘老熟人’?” “嗯。”麦穗简短应了声,弯腰假装系鞋带。 韩笑笑也瞧出来了,挽住麦穗胳膊,“别理她,走,我们玩跳房子去,我看见那边地上有粉笔画好的格子。” 正说着,周双双那伙人也朝着这边过来了。 树荫就这一片,避不开。 周双双身边一个扎高马尾的女生突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麦穗听见,“双双,你以前住在乡下,是不是特别没意思啊?” 周双双笑了笑,语气轻飘飘的,“还行吧,我家有钱,就是有些人……眼界就针尖那么大,还总觉得自己挺能耐的。” 麦穗系鞋带的手指停住了。 赵尚红眉头一皱,刚要说话,麦穗已经直起身。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拍了拍手上的灰,对赵尚红和韩笑笑说:“走吧,不是要跳房子么?” 她声音平稳,步子也没乱,好像根本没听见那些话。 可转身时,眼角余光还是瞥见周双双嘴角那丝没能完全藏住的得意。 接下来两天,麦穗发现“针尖大的眼界”这话开始在某些场合被重复。 发作业本时,有人会特意绕过她;分组讨论,她所在的组总有人找借口换走;课间去接水,原本聚在水房门口说笑的女生会在她走近时忽然沉默,又在她离开后响起压低的笑声。 很幼稚,但有效。 麦穗觉得自己像被一层透明的薄膜裹住了,看得见外面的热闹,却隔着一层,透不过气。 她尽量待在座位上,不是看书就是写题。 邵阳有时会推过来一本习题册,指着某道题,声音没什么起伏,“这题解法有意思,你看。” 算是另一种形式的解围。 麦穗感激他的不追问,也乐意做题。 赵尚红和韩笑笑试过把她拉进她们的圈子,大声说笑,故意把话题抛给她。 麦穗配合着,心里却累。 周六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 班主任张老师不在,老虎不在家,猴子称霸王。 麦穗正在解题,有点累了,就直起腰揉了脖子,后颈忽然感到一点轻微的刺痛,像是被什么小东西弹中了。 她没立刻回头。 几秒后,又一下,这次打在她耳后的头发上。 麦穗捏紧了笔。 她听见斜后方极力压抑的嗤嗤笑声,还有周双双压低的嗓音,“……准吧?” 麦穗放下笔,转过身。 周双双和她同桌立刻坐正,一脸无辜地看着课本,手里还拿着笔,好像一直在认真学习。 麦穗的目光落在周双双摊开的草稿本边缘,那里露出一小截橡皮筋的弧度。 她什么也没说,转了回去。 下课铃响了。 张老师交代完周末事项,宣布放学。 教室里顿时喧腾起来。 麦穗慢吞吞地收拾书包。 等周双双和那几个女生说笑着走出教室门,她才背起书包,跟赵尚红、韩笑笑一起出去。 到了校门口,赵尚红家往左,韩笑笑家往右。麦穗家和她们都不顺路。 “周一见!”韩笑笑挥挥手。 “麦穗,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好好过周末。”赵尚红拍拍她的肩。 麦穗点点头,看着她们走远,然后转向另一个方向。 第242章 我要结婚了 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到了学校侧后方的小巷。巷子窄,一边是学校围墙,另一边是些老旧的居民楼后墙,平时没什么人走。 她去过周双双家,这条路应该是周双双的必经之路。 巷子走到一半,果然看见了前面那个熟悉的身影。 周双双一个人,正低头玩手里的东西,走得不快。 麦穗加快脚步,在离她两三米远的地方叫了一声,“周双双。” 周双双吓了一跳,猛地回头,见是麦穗,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摆出那副冷淡的样子,“干嘛?”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大街隐约的车声。 麦穗走到她面前,站定。 她比周双双稍微高一点,安静地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直看得周双双眼神开始躲闪。 “橡皮筋弹得挺准。”麦穗开口,声音不大,很平和。 周双双脸涨红了,“你胡说什么?谁弹你了?” “我说你弹我了吗?我只提了个橡皮筋,你就忙着对号入座,果然是心虚啊。”麦穗反问。 周双双噎住了。 麦穗把她的胳膊一扳,压在墙上,脑袋往墙上一撞,咚的一声,“就你这样的废物,都不够我一个人揍的,只配像疯狗一样搞小动作。” “周双双,”麦穗又叫了一声她的名字,语气没什么起伏,“咱俩那些破事,是从爹妈那辈扯不清的烂账开始的。你乐意接着扯,我没意见。但扯归扯,别搞课堂上弹橡皮筋、背后嚼舌头这种上不了台面的小动作。” “放开我,麦穗你个疯子,信不信我告老师?”周双双挣扎,但挣脱不了,只能无能狂怒。 “好啊,你告一次我揍你一次,你不会忘了吧?我家姊妹九个,你呢,只有一个独苗,没有帮手。你不会以为那些小狗腿子能护着你吧?傻缺,他们只认钱,没有钱你就是坨狗屎,碰上了也得绕着走。” 麦穗顿了顿,松开了周双双。 “你不是觉得我‘眼界就针尖大’吗?行啊。那咱们就看看,在这新班级,在这新学校,谁能先把成绩搞到前三,谁能先拿个像样的奖,谁能让老师同学提起名字时,想到的不是那些鸡零狗碎的破事,而是来点拿的出手的东西。” 周双双咬着嘴唇,瞪着麦穗,胸口起伏。 麦穗也不催她,就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周双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谁怕谁。” “那就好。”麦穗点点头,像是完成了一桩交涉,“以后要较劲,用成绩,用正儿八经的本事。那些小把戏,都给我停了,再让我发现一次,我就直接去找陈阿姨。陈阿姨要是护犊子,我就自己动手,你知道的,你打不过我,我不怕事儿。” 说完,麦穗没再看周双双的表情,转身走回去了。 麦粒和晓禾等不到她只会像无头的苍蝇一样,不会回家的。 她知道,这事儿没完。 周双双不会因为这几句话就偃旗息鼓,那些孤立的小动作可能还会变个花样出现。 她太了解周双双了,变好的机率大概百分之三十都不到。 但至少,她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把那些阴暗角落里的较劲,摆到了明面上。 阳光道,独木桥,既然非要挤在一条路上,那也得按她麦穗认可的规矩来。 麦粒和晓禾确实在校门口。 “七姐,你跑哪去了?我和晓禾回去找了你两趟,吓死我俩了。” 都吓哭了,眼睛里是两泡泪。 “好了,我不是回来了吗?走,回家。” 哥哥姐姐陆续都回来了,早麦穗她们一步。 秦荷花笑话道:“你们仨磨蹭啥呢?隔得远的都回来了,你仨隔的最近回来的最晚。” 麦粒嘟着嘴告状,“都怪七姐,放了学乱跑,要不我们早回来了。” 秦荷花问麦穗,“你个当姐姐的,是怎么当的?不是让你们不要乱跑,结伴回来吗?” 秦荷花担心啊,三个孩子,两个十岁一个九岁,还都是小丫头。 “娘,等会再跟你说。” 学生都有一个通病,一回来就像饿死鬼投胎似的,饿的不行。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秦荷花知道,肉骨炖芸豆,浸一半汤的锅贴,早做熟了。 乔树生和女婿商量好了,药草生意就交给他了,但铁柱也不会全要,法子是小姨子出的,关系也是丈母娘家在维系。 等年底结账了,乔树生分三成,他分七成。 铁柱是个实在人,这件事就这么说定了。 苗圃的管理交给大粮了,找谁帮忙,干几天,乔家开工资。 地里的活,乔树生让铁柱找人干,铁柱也很乐意。他现在算是看明白了,你在地里干十天的,不如你做生意一天挣的多。 乔树生除了回家取货,就是收破烂,已经收了三天了。 看着一家人都在,秦荷花觉得这样挺好,收破烂再累,跟地里活比起来,都不叫累了。 饭桌上,秦荷花还是问了麦穗为什么乱跑。 “哪里是我乱跑呀?都是周双双,居然和我是同班同学,挑动别人一起孤立我。放了学,我警告她了……” 麦粒义愤填膺,“原来是周双双那个小坏蛋,姐,下次告诉我和晓禾,咱三个我就不信打不过他一个。” 松柏觉得这样不妥。 “还不如在路上揍她一顿,拳头比警告好使,她也赖不上麦穗。” 秦荷花阻止了他们,“别胡闹,她是个没爸管的,不是还有你陈阿姨吗?等她来买东西,我跟她说道说道。” 这样也行。 “她要是再不改,咱就使劲揍她一顿,她惹谁不好,非惹咱姊妹多的,揍不出她大便来……”麦粒就嘴巴硬。 吃过晚饭,麦穗开始处理一些需要分解的废品。 这些东西千万别攒,不然处理起来更麻烦。 立冬饭后散步,溜达着就回了娘家。 她现在是“重点保护动物”,松柏赶紧给三姐拿了下凳子。 凳子上绑着坐垫。 “怎么你一个人来了?裴铮呢?”秦荷花递给立冬一杯水。 “我公公回来了,爷俩谈事呢,我躲出来了。” “那你吃饭了没有啊?” “吃了一点,要是家里有剩饭的话,我还想吃点。” 两人进了屋,秦荷花把锅灶添了点火。 刚好还剩一碗的样子,三根锅贴,填空够了。 立冬吃的很香。 “你这可不像吃过饭的样子,更像饿了好几顿。” 立冬含混不清地说道:“奶奶做饭太淡了,我又不能说,她辛辛苦苦做出来的,我要是说了没良心。” “那就让裴铮说呗,你还能天天空着一半肚子啊?” “裴铮说过,奶奶的习惯一时半会改不了。别的还好说,我加点盐,今天包的是饺子,我没法加盐。” “那就多回来,我做一大家子的饭,也不差你一个人。”秦荷花问道:“爷俩谈什么?还得背着你?” “可能是工作上的事吧?我也不想知道,不背着我我也会出去。” —— 裴家。 裴怀远坐在一侧。 另一侧坐的是裴奶奶和裴铮。 “有什么话赶紧说,立冬都回娘家了,裴铮得赶紧看看去。” 什么儿子,孙子的,现在都不香了,裴奶奶最看重的是孙媳妇,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妈,裴铮,我想结婚了。” 宝子们,元旦年快乐!愿你我的2026,阳光满路,温暖如初,故事继续。 第243章 重逢来的猝不及防 裴奶奶和裴铮都很惊讶,主要是一直没听裴怀远提过,冷不丁的提起来确实有点突然,这都直接进入到结婚环节了。 不过裴怀远刚五十出头,最低限度还有二三十年的路要走,确实也需要个媳妇偕手走完以后的路。 “怀远,要和你结婚的那个人是谁呀?” “我大学时的初恋,苏瑾。” 裴奶奶的脸色不好看,“她不是早就和你分开了吗?” 那时候苏瑾要是和裴怀远站在一起,裴怀远也不会那么容易向赵瑞雪屈服,就是因为她提了分手,裴怀远没有了斗态,才下决心娶赵瑞雪的。 裴奶奶对苏瑾是有怨气的,她离开时,裴怀远正被千夫所指。 “她……一直没结婚,一个人单了这么些年,我也是调往市里才见到的她……” 苏瑾当年大学毕业,从一个街道干部开始,一步一步做到了县干部区干部,近五十岁到了市组织部。 这么些年,她一心扑在工作上,没相过亲,拒绝过别人的追求,也没结过婚。 当年裴怀远移情别恋导致的分手,是她心里至今挥不去的伤。 —— 市政府,一次重要的干部会议,新调来的副市长裴怀远也有出席。 裴怀远坐在主席台侧方,听着汇报,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台下各部门的负责人。 然后,他的视线定住了。 在组织部那片区域,一个清瘦端庄的身影映入眼帘。 她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蓝色连衣裙,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洁的发髻,整个人清清爽爽的。 她正微微侧头,专注地聆听着发言,指尖一支圆珠笔无意识地在笔记本上轻点。 是苏瑾。 一个在他记忆深处尘封了三十年、早已褪色成黑白照片的名字,此刻被眼前这个气质冷冽的身影,轰然注入了血肉。 裴怀远又确认了一遍,还真是她。 会议结束,裴怀远向秘书打听,才知道苏瑾在组织部工作。 见面的机会在第二天就来了。 副市长办公室。 因某项干部考察工作,苏瑾作为具体负责人,需要向分管领导裴怀远做一次简要汇报。 苏瑾敲门进来,步履从容,将一份文件放在他桌上。 “裴市长,这是关于XX区班子调整的初步考察报告,按程序请您阅知。”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裴怀远没有立刻看文件,他看着苏瑾,目光复杂。 “苏瑾,”他终于叫出了这个名字,“这么多年……” 苏瑾依旧站着,姿态端庄,双手自然交叠在身前,一个标准的汇报姿态。 她迎着裴怀远的目光,平静地接话,“裴市长,报告第三页有需要您重点关注的廉政情况说明。” 她用工作,冷静而坚定地,堵回了私人问题。 裴怀远低头,真的翻到了第三页,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半晌,他合上文件。 “这么些年,你过得好吗?”这个问题很俗套,但在此刻,是裴怀远唯一想问的。 苏瑾的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微笑回应,“很好,工作充实。” 她顿了顿,补充道,声音低了一度,却更清晰,“一个人,很清净。” 一个人…… 裴怀远感到心脏一阵尖锐的痛楚。 苏瑾说的不仅是现状,更是与他错过的全部人生。 “苏瑾,我想离婚了。” 苏瑾嗤笑,“我以为你选择她,会和她一生一世啊,没想到她也不行啊,也要被你抛弃一次。” 苏瑾拿着文件走了,走到门口又转身说话,“裴市长,以后请公事公办,少扯个人的问题。” 裴怀远苦涩,他其实也没想干啥,就是想知道苏瑾过的好不好? 裴怀远从侧面打听了一下,苏瑾一心铺在事业上,没结婚,没有孩子,某些男同事还对她有恶意,背地里给她起了个外号,叫“灭绝师太”。 这是一个带有侮辱性的词汇。 打那之后,两个人见面都是公事公办,公事之外的话题,苏瑾闭口不谈。 又过了些时日,裴怀远离婚了,这个消息很快传到姜援疆的耳朵里,老搭档还年轻,考虑到男人没个媳妇操持家真的不行,他就拜托自家女人替老裴和苏瑾牵线搭桥。 真要成了,两个人凑一家,还真是郎才女貌。 市长夫人笑道:“你咋不去?得罪人的事让我干。” 为什么叫得罪人的事呢? 因为苏瑾对介绍对象这事很抵触,外界传言她有病,排斥男人的那种病。 她去不是递人头吗? “你只管试试,以前不同意,不代表现在不同意,老裴论各个方面都配得上她。” 老姜的爱人被赶鸭子上架,找到苏瑾后期期艾艾地说出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苏瑾一下子火了,她是别人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吗?现在离婚了,知道她好用了,再拿来用? 裴怀远真的好恶心。 “嫂子,你请回吧,女人离了男人照样活的好好的。” 市长夫人哑火了,果然传言不虚,是真有病。 裴怀远的办公室里,他被苏瑾骂的狗血淋头,他可好大的脸,凭什么觉得她会喜欢一个始乱终弃,见异思迁的劈腿男? 裴怀远一脸懵,听到最后才明白了,问题出在姜援疆两口子身上。 裴怀远解释,“我不知情。” 苏瑾不相信,仍然很生气,“你不知情?说出去,你自己信吗?人家是闲着没事干?我今天告诉你裴怀远,少打我的主意,我对你这种人不感兴趣。” 苏瑾骂了一通走了,裴怀远望着房门苦笑。 晚上,裴怀远拎着一瓶酒,去了姜援疆的家。 撵上饭点了,老搭档还喝了两盅。 “嫂子,你是不是去找过苏瑾了?” 市长夫人不好意思地说道:“怀远,嫂子没办成,苏瑾不同意,她可能真不喜欢男人,有毛病。” 苏瑾是裴怀远爱过的女人,她有今天和自己脱不了干系。 裴怀远对不起她。 “嫂子,以后别去找她了,她是个好人,是我对不起她。” 姜援疆两口子听出来不对劲了,对不起她是怎么回事呀? “老裴,你和苏瑾认识?” 裴怀远坦白承认,“认识,我们曾经是大学同学……在校期间谈过恋爱,后来赵瑞雪横插一杠子。苏瑾信了,以为是我见异思迁,和我分了手。” 市长夫人都想抽自己的嘴了,这俩是有情人,她还当着裴怀远的面,说苏瑾有病…… 姜援疆很同情老伙计。 “老裴,你以前都让那个女人毁了,现在都离婚了,可以试着再成个家,让你嫂子再帮着打听打听。” 裴怀远和苏瑾这么多年没见,他还是心仪她的,但苏瑾很排斥,裴怀远也没打算再找。 都是让女人搞怕了,知人知面不知心,谁敢保证不是赵瑞雪第二呢?(除了苏瑾) 第244章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万事无绝对。 苏瑾年轻的时候就很漂亮,追她的大有人在,裴怀远算是其中的佼佼者。 那时候两人志趣相投,郎才女貌,是人人称羡的一对情侣。 受过情伤的苏瑾,褪去了单纯,褪去了青涩,思想和容貌都上升了一个台阶。 容颜是老了,可另有一种岁月沉淀的从容美。 所以,对她抱有不一样心思的男人还是有的。 不乏好色之徒,认为苏瑾一个孤女好拿捏,女人嘛,睡之前各种挣扎各种矫情,等睡过后就老实了。 市伟阳集团的二世祖钟世伟近五十了,身边桃花不断,妻子郁结于心,终得了不治之症,撒手人寰了。 没有了约束的钟世伟整天游离于灯红酒绿之间。 一次参加市人民代表大会的过程中,作为人大代表的钟世伟,认识了同为代表的苏瑾。 苏瑾眼角有皱纹,在钟世伟的莺莺燕燕当中,年龄不占优势,可她的气质又不是那些莺莺燕燕可以比的。 见到了苏瑾,钟世伟觉得那些莺莺燕燕都不香了,他以前是什么眼光啊,一口好的没吃。 尤其得知苏瑾是单身时,真是心痒难耐。 在钟世伟看来,女人过了三十选择权就丢了大半,过了四十五十就得削价处理了。 很快,钟世伟就碰了钉子。 市人大会议间隙,钟世伟端着茶杯,拦在了苏瑾面前。 他眼角堆着笑,目光却在苏瑾身上黏着。 “苏科长,关于文化产业扶持的提案,我有些新想法,不知今晚能否赏光,一起吃个饭详谈?” 苏瑾脚步未停,只疏离地颔首,“钟总,有想法可以在小组讨论时提出,大家共同商议,我负责组织,没有决策权。” 语气是公事公办的温和,却像一座冰山一堵墙,生人勿近。 接连几次,皆是如此。 钟世伟脸上挂着的笑意渐渐淡了。 他何时在女人身上费过这般周折?尤其还是一个年近半百、除了气质也就那样女人。 他的莺莺燕燕,但凡他看上的,只要招招手指,就会自动扑上来,几时有苏瑾这样的? 他心底那点猎奇与征服欲,混着不耐,酿成了阴火。 也是钟世伟的老子爹把他保护的太好了,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不知道有些人不能动,不知道钱不是万能的。 很快,机会来了。 一次政协举办的年终联谊,散场时已近十点钟了。 钟世伟瞥见苏瑾独自走向停车地点,一个念头窜起,他用脚踩灭烟蒂,快步上前,手臂状似无意地拦了一下。 “苏科长,我送你,这么晚了回家不安全。” “不用,我有车,有同事做伴。”苏瑾避开,声音冷了下来。 “别见外嘛。”钟世伟的手加了力道,笑容变得浑浊,带着酒气,“其实……我我女人去世了,我对你很有好感。女人家,一个人在体制里,不容易,多个男人撑腰,路好走。” 黑暗和空旷放大了恐惧。 苏瑾挣扎,但力气悬殊。 “钟总,请你放手,不然我就喊人了。”苏瑾身上的每个细胞都喊着拒绝,钟世伟竖着没有横着高,哪来的自信是个女人就看上他了? “咳,别害臊嘛,我有车,可以送你回去。” 钟世伟动手了,朝着司机使了个眼色,一左一右就架着人往车上塞。 苏瑾抓着车门把手不松手,想喊嘴巴已经捂住了。 就在这时,一道锃亮的车灯劈开夜色,急刹在旁边。 裴怀远冲下车,一把攥住钟世伟的手腕,将他狠狠掼开,自己侧身挡在了苏瑾前面。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那样站着,肩膀绷紧,写满了不屈服。 “裴市长,不要误会,我见苏同志一个人坐车不方便,正想送她回家。” 苏瑾躲在裴怀远身后,扯着他的袖口,“别听他的,他没安好心。” 钟世伟踉跄站定,怒骂:“苏同志,你不能睁眼说瞎话,明明是你要和我谈对象,我才送你回家的。现在又颠倒黑白,还真是个荡妇,人尽可夫。” 裴怀远声音低冷,强压着火气,“滚,再不滚我就报警了。” 也许是裴怀远眼神里的东西太骇人,也许是见裴怀远还有司机,怕闹大不好看,钟世伟狠狠瞪了他们一眼,整了整西装,啐了一口,转身走了。 苏瑾靠着冰冷车身,腿有些软。 裴怀远转过身,想扶,手伸到一半又僵住,最后只低声问:“没事吧?” 苏瑾摇摇头,看着这个多年未见,却又在梦里见过无数次的男人,所有强撑的冷静碎掉,委屈、后怕、还有更复杂的东西涌上来,哽在喉咙。 她想说谢谢,却发不出声音。 裴怀远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披在她颤抖的肩上,“我先送你回去。”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司机用后视镜看着这两个人,这是早就认识还是不认识? 也没听苏科长说谢谢啊? 直到楼下,苏瑾脱下外套还他,指尖相触,两人都顿了一下。 “今天谢谢你……”苏瑾终于找回声音。 “你想私了还是公事公办?”裴怀远打断她,语气是不容置疑的笃定,“你要是不想私了,我去处理。他不敢再找你麻烦。” 女人活着就是一个名声,尤其苏瑾是个老姑娘,背后关于她的传说脏的很。 很现实的一个问题,舆论很少偏向于女性。男性的升职,外人会夸他有能力有本事。 要是换作女性呢?会说靠着脸,靠着身体上位。 所以苏瑾不想闹大。 “算了,警告他一下,别再来惹我就行了。” 后来,苏瑾零星听说,钟世伟的伟阳有限公司遇到了大麻烦,税务、审计轮番上门,查出了偷税漏税近三百万元。 占应缴纳税的百分之八十。 钟世伟作为主要负责人锒铛入狱,伟阳有限集团进行了大洗牌,因为是家族企业,钟世伟被踢出领导层,上去的是他的二弟。 两个人勾心斗角数年,没想到钟世伟自寻死路,把继承人的资格拱手让人。 苏瑾怀疑就是裴怀远干的,她心里很复杂。 她恨裴怀远,因为他,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没有裴怀远的见异思迁,她也不会一一步走到今天。 但,裴怀远确实帮了她。 买什么表达感谢之情呢? 不能太贵重,否则难免有贿赂之嫌。 又不能直接交给裴怀远,她就买了两盒香烟,让市长夫人代交。 市长夫人笑着问:“不知道怀远帮了你什么忙?要想感谢的话,应该你亲自送到他手上啊?” 苏瑾只说是裴怀远帮了她大忙,为什么不亲自送过去?两个人都单身,不合适。 第245章 守得云开见月明 市长夫人就收下了。 “唉,老裴也是个苦命的,听说他当年就是去同学家串门,被有心之人看上了,被要挟着娶了她。没想到那个女人嫁给老裴了还不安分,和老相好连孩子都生了,害的他给人家养了十五年的孩子。” “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女人,老裴被他坑苦了。” 苏瑾依稀记得,裴怀远当年也是这么解释的。 “嫂子,不能听一面之词啊。” “我可不是一面之词,老姜和他是老搭档了,什么事他不知道啊?唉,不说了,难怪你不信,他在大学时谈了个对象也不信,那段日子老裴真难。” 苏瑾心里不是个滋味,因为裴怀远在大学时的对象,就是她。 苏瑾坐了一会赶紧走了。 姜援疆朝女人竖了根大拇指,“干的不错。” 市长夫人笑嘻嘻的,“他俩要是真成了,得好好谢谢我。” 苏瑾可不是别人说一两句好话就心软的人,她在光明县也有朋友,就旁敲侧击打听了一下。 裴怀远确实是离婚了,据知情人所说,裴怀远的妻子是有情人,还生了个孩子,还把自己的孩子差一点害死。 为此还进过局子。 据知情人讲述,离婚后那娘俩单独居住,连儿子的婚礼都没参加。 苏瑾把信收了起来,没想到裴怀远娶的是这么样的一个人。 这说明什么呢?只能说明裴怀远识人不清,遇人不淑,无法说明当初是被逼的。 这是她心中的一个结。 离婚和一边和她谈恋爱一边劈腿是不一样的,她可以接受前者,却接受不了后者。 世上的事情就是这么巧,裴怀远的高中同学到市里办事,打算晚上就宿在裴怀远的宿舍,一来解决住宿问题,二来也是联络感情。 任谁有个当市长的同学,能不好好维系关系呢? 裴怀远还没吃晚饭,就带这个同学去食堂吃。 要了一盘炸藕盒,一盘炒鸡蛋,六个馒头,两碗炖菜。 裴怀远还揣了一瓶二锅头。 “咱俩喝两盅。” 萧红军笑着说道:“你酒量不行,可别逞能。” “我今天舍命陪君子。” “可别,你明天还有工作,我多喝两盅,你随意。” 两人一边吃一边聊。 萧红军喝了两盅,话也多了起来。 “兄弟,我至今还觉得对不起你,要不是我妈喊赵瑞雪帮忙,她就不会认识你,也就害不了你了。” 裴怀远喝了一个,“时也命也,可能她就是专门跑来害我的。”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我那时候早就知道她和贺东升混在一起了,可两家都是邻居,平时关系也不错,我就有了自己的一点私心。想着年轻谁还不犯点错误,就没跟你说……” 裴怀远这么多年很少和萧红军走动,又何尝不是对他有怨言呢? 裴怀远又喝了一盅,“我先……” 两个人都没注意到,隔着一排桌子,有一个人背着他们在闷头吃饭。 苏瑾明白了,裴怀远没有骗她。 当初他被那个坏女人缠上,她应该坚定不移地和裴怀远站在一起才对。 两个人之所以有今天,固然有坏女人的原因,她多疑、逃避、不信任,不坚定,又何尝不是原因呢? 性格上的缺陷让两个人错过太多太多了。 隔了一天,苏瑾去裴怀远的办公室汇报工作。 汇报完,苏瑾也没着急走。 裴怀远摘下眼镜擦了擦,问道:“有事?” “不可以坐坐吗?” 裴怀远笑着说:“可以,要喝茶吗?” 裴怀远还从办公桌的里侧拿出茶叶筒,打算给苏瑾泡茶。 “不喝,我怕喝了失眠。” “少放一点,没那么严重,不泡茶水难喝。” 城市用水是三十里外的清水潭,水质不算好,有一种土腥味。 苏瑾就看着他泡茶,捏了一点。 苏瑾突然问:“裴怀远,我这半辈子就让你给耽误了。” 裴怀远的手抖了一下,苏瑾一直没结婚,他就想到了是他的原因。 他虽然被赵瑞雪算计了,但有儿有“女”,可苏瑾是一个人。 “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苏瑾从背后抱着他的腰,痛痛痛快快的哭了一场。 裴怀远转过身,把苏瑾搂在怀里,替她擦眼泪。 “对不起,对不起。” “我们两个人都有错,不是你一个人的错。” 过了一会,苏瑾才开口问道:“怀远,咱俩都不年轻了,我不想一个人孤孤单单的等着老去,你愿不愿意娶我?我们一起老?” 裴怀远握着她的一只手,把她揽在怀里,“愿意,欠你的我都补给你。” —— 听完,裴奶奶有些唏嘘。 三十年,足以让一个女人从豆蔻年华,变成了有白发有皱纹的中年妇女。 也不知道这三十年,苏瑾是怎么过来的。 “我没意见,只要裴铮两个人同意就行。” 赵瑞雪毕竟是裴铮的亲妈,裴怀远还怕他心里有抵触。 裴铮很淡定。 “苏阿姨也不容易,我没意见。” 立冬也是家里的一份子,还是要征求她的意见。 “我问问她。” 一家人坐在一起吃早饭的时候,奶奶抛出这个话题,立冬平静地说:“爸,这件事,其实我和裴铮聊过。从感情上说,您和苏阿姨耽误了三十年,我们小辈听着都心疼,没有理由拦着。从现实上说,苏阿姨是个好人,也体贴,有她照顾您,裴铮和我也能更安心工作。所以,我们没意见,并且真心祝福。” 裴怀远很欣慰,找个通情达理的儿媳妇,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立冬又提出一个建设性提议,“爸,如果您和苏阿姨不介意,等事情定下来,是不是由我和裴铮来安排一次家庭聚餐?不对外,就我们自己家人,正式一点,也让苏阿姨和咱们家人都熟悉一下。以后相处,也自然些。” 裴奶奶很高兴,“对对对,总不能到结婚那天才见面。” 裴怀远有些不好意思,“其实她和我一起回来了。” 裴奶奶惊讶,“人呢?” “我把她安排在望海楼宾馆了,冒冒失失进门不好。” 立冬提议,“那就让苏阿姨中午来家里吃饭吧,要是苏阿姨不方便,咱就再约个时间。” “方便。”裴怀远说。 苏瑾跟着来,就是想和裴家人见面的,这叫什么来着,丑媳妇总要见公婆。 当然了,苏瑾不丑,她属于漂亮那一挂的。 立冬还想做裴铮的思想工作,没想到人家早把自己治愈了。 “我爸苦了半辈子,理应得到幸福,我心里没有疙瘩。反而我对苏阿姨有愧疚,要不是我妈……他俩的前半生也应该是甜的。” 立冬安慰他,“这不是你的错,无需自责……” 第246章 登门 约苏瑾来家里吃午饭。 裴奶奶以前对苏瑾是有怨言的,自从了解了她的经历之后,怨气淡了些,怜惜多了些。 都说儿媳妇见公婆紧张,裴奶奶这个当婆婆的,见儿媳妇也很紧张。 食材都是立冬亲力亲为置办的,六菜一汤(丸子汤)。 裴奶奶打下手,她知道自己做饭淡,这种场合她就不操刀了。 裴怀远很过意不去。 “小乔,辛苦你了。” 人家是公公婆婆做一大桌子饭,招待儿媳妇,他家反过来了。 乔立冬笑着说:“爸,我们当儿女的都是应该的,不辛苦。菜快要做好了,爸,你去接苏阿姨吧。” 门锁转动,是裴铮先回来的。 他一边换鞋一边朝厨房方向扬声,“奶奶,媳妇,我回来了!苏阿姨到了吗?” 为了不显得失礼,裴铮早回了半个小时。 “快了快了,马上到。”乔立冬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伴着炒菜的哧拉声响。 裴铮放下东西,走到餐厅,看到一桌子丰盛菜肴,尤其是中间那碗熟悉的丸子汤,了然地笑了笑,低声对正摆筷子的裴奶奶说:“奶奶,紧张吗?” 裴奶奶嗔怪地看他一眼,“去去去,我有啥紧张的?” 话虽如此,又不自觉地理了理衣襟,“小铮,看奶奶这身怎么样?会不会显得不够庄重?” 奶奶身上是一身质地挺括的深铁灰色中山装式样的薄呢外套,里面是尖领衬衫。袖口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和一只小巧的女表。 花白的头发烫成了时兴的短卷,梳得纹丝不乱,耳垂上两点小小的金耳钉,闪着光。 “奶奶,好看,我要是第一次见你,也会惊叹,这是谁家的慈祥老太太?” 裴奶奶拍了孙子一下,“少笑话你奶奶,这是立冬帮我打扮的。” “我媳妇的眼光好啊,她打扮的就不奇怪了。” 裴铮去了厨房,帮着端菜。 “媳妇儿,辛苦了,怀着孩子还要忙活。” 立冬笑着问他,“你嘴巴今天抹了蜜了?好话像不要钱似的,你要给我灌迷魂汤啊?” 裴铮凑了过来,一本正经答应,“对呀,是抹了蜜,要不要尝尝?” 立冬把他推了出去,“快出去吧,别让奶奶听见了笑话。” 门再次被推开。 先进来的是裴怀远,他侧身让开,语气刻意放缓,很温和,“苏瑾,到了。” 苏瑾跟在他身后,踏入这个对她而言完全陌生的地方。 她穿着浅灰色羊绒衫,米色风衣,手里提着两盒精致糕点,还有一兜子水果。 苏瑾的目光先与裴奶奶接触,随即看到站在一旁的裴铮。 裴铮高大英俊、眉眼间能清晰看到裴怀远年轻时候的影子,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伯母,”苏瑾微微颔首,将糕点递向裴奶奶,声音温婉,却透着一丝紧绷,“一点心意,打扰了。” “快别这么说,你能来,我们都很高兴。”裴奶奶接过,触到她微凉的指尖,侧身引路,“这是裴铮,我孙子。裴铮,这是你苏阿姨。” 裴铮上前一步,态度恭敬而自然,“苏阿姨,您好,欢迎您来。” 他的语气真诚,化解了首次见面的尴尬。 苏瑾看着裴铮,眼神有点复杂。这是她爱过的男人的儿子,却并非她所生,如今已长成顶天立地的模样,有了自己的家庭。 她很快调整好表情,露出得体的微笑,“你好,裴铮,立冬在厨房忙的吧?真是辛苦了。” “不辛苦,苏阿姨,您快请坐。”立冬擦着手从厨房出来,解下围裙,笑容明媚,“菜都好了,就等你们开饭呢!” 餐厅的座位早已安排好,裴怀远很自然地替苏瑾拉开客位的椅子,自己坐在她身边。裴奶奶坐在对面,裴铮挨着立冬坐下,正好在苏瑾斜对面。 裴奶奶拿起公筷,夹起一颗金黄的丸头,越过桌子,放在苏瑾面前的碟子里。 “小瑾,尝尝这个,立冬的拿手菜。” “谢谢伯母。” 裴奶奶笑着招呼,“大家都动筷吧,小瑾,您千万别客气,就当自己家。” 裴铮也开口,表明自己的态度,“苏阿姨,我奶奶和我媳妇忙活了一上午,就等您呢。这丸子汤可是我媳妇的绝活,我爸念叨好久了。” 他一边说,一边很自然地先给奶奶盛了一碗,又给媳妇盛了一碗。 裴怀远拿起苏瑾面前的小碗,亲自舀了大半碗丸子汤,轻轻将碗放回她手边,低声道:“小心烫。” 苏瑾拿起瓷勺,舀了小半勺,送入口中。 她没想到,裴家人会对她这么热情。 她以为,老人会怨她,当年可是她舍裴怀远而去。 她以为裴怀远的儿子儿媳妇会排斥她,继母继婆婆,等老了可都是负担。 可完全没有。 苏瑾垂下眼帘,再抬起时,眼底似乎有水光微闪,但嘴角已漾开一个柔和的笑,“……丸子汤这么好喝。” 裴奶奶明显松了口气,脸上皱纹舒展开,“喜欢就多喝点,锅里还有。” 裴铮讲起今天巡逻时遇到的一件趣事,乔立冬也跟着补充调侃丈夫。 话题渐渐活络起来,从工作到日常生活,再到裴铮小时候的调皮往事。裴怀远偶尔插话补充,目光却总是温柔地落在苏瑾身上,看她从最初的拘谨,到渐渐放松,甚至在他讲述裴铮年少做下的糗事时,忍不住轻笑出声。 裴铮对这位苏阿姨的态度既不过分热络让彼此不适,也不冷淡疏离。 立冬更是周到,不断给苏瑾布菜,言语间满是对长辈的尊重。 裴奶奶看着儿子眼中多年未见的亮光,看着苏瑾渐渐舒展的眉眼,再看孙子孙媳懂事得体的周全,所有的担心和忐忑,终于安然落地。 家常的烟火气,熨平了过往的褶皱。 饭后,乔立冬和裴铮收拾碗筷,把三位长辈让到客厅。 裴怀远泡上普洱,茶香袅袅中,闲话家常,气氛已是平和温馨。 “小苏,你和怀远这些年过的都不容易。过去的事,咱不提了咱往前看。”裴奶奶顿了顿,语气愈发温和,“你和怀远……年纪都不算轻了,蹉跎不起。选个合适的日子,把事办了吧。” 这话来得直接,却又在情理之中。不是商量,更像是长辈经过深思熟虑后,给予的认可和推动。 裴怀远喉结滚动了一下,接过话头,声音有些发紧,“妈,立冬,小铮,我和苏瑾……商量过了。要是你们都没意见,我们想……过段时间就去把证领了。” 他说完,看了一眼身旁的苏瑾。 苏瑾微微垂着眼,耳根却有些红了。 第247章 女不教,母之过 “婚礼不大办,”裴怀远继续道,语气恳切,“就想着,到时候两家人,简简单单坐在一起吃顿饭,就算是礼成了。毕竟……我们这情况,也不想太张扬。” 裴奶奶听罢,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什么意外,本就该如此的。 “这样也行。”裴奶奶的目光转向儿子,语气里很认真,“怀远,你听好了。小瑾是头婚,你可是二婚了。” 这话说得直白,却并不刺耳,本来就是就事论事。 “本来就是你高攀了人家小瑾。所以,该有的礼数不能缺,小瑾的彩礼,一分也不能少。” 裴怀远立刻点头,保证,“我知道,妈。您放心,我的工资,还有以前……攒下的一点,都交给小瑾。虽然不多……” 他脸上掠过一丝赧然和窘迫。他这个年纪,再婚,伸手向老母亲要钱不合适,向已成家立业的儿子开口更是不合适。 “我不要彩礼。” 苏瑾抬起头,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伯母,怀远,真的不用彩礼。我和怀远走到今天,图的不是这些。”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我们都这个年纪了,能重新在一起,彼此做个伴,安安稳稳过后半辈子,比什么都强。那些形式上的东西,能省就省了吧。他的钱,留着我们以后过日子用。” “好,你们的事,你们自己决定。” 临走时,一家人送苏瑾到门口。 “苏阿姨,以后常来。”裴铮笑容真诚。 乔立冬也点头,“是啊苏阿姨,随时来,就当自己家。” 苏瑾看着这对年轻的夫妻,目光又落在裴奶奶慈详脸上。她眼中暖意融融,重重地点了点头,“好,一定,今天……谢谢你们,真的。” 裴怀远和苏瑾走远了,裴铮揽着乔立冬的肩膀,低声说:“媳妇儿,今天辛苦你了。” 乔立冬靠着他,笑了笑,“光嘴上说有什么用?你为什么不炒菜,还要让我辛苦?” 裴铮哪哪都好,就是不会做饭,以前家里有奶奶和赵瑞雪,现在有立冬。 “对不起了,我不会。” “谁也不是天生就会的,都是现学的。”立冬白了他一眼。 裴铮知错就改,“从今天晚上开始,我学着做饭,以后还要伺候月子。” 都以为裴铮是开玩笑,连立冬都没当真。 晚上下班回来,裴铮就去了厨房,把裴奶奶身上的围裙解下来了。 裴奶奶倪了他一眼,“你小子想干嘛?” 裴铮系上围裙,把奶奶推到一边,“奶奶,你站在旁边指导,我要学着做饭。” “你来真的呀?” “嗯。” 裴奶奶赶紧喊立冬出来。 “你媳妇做饭好吃,让她教你。” 立冬先从洗菜切菜开始教起。 “洗的干净一点,要检查每一片叶子,要是吃出虫子来,你不恶心啊?” “切的时候切的细一点,你这一大块一只碗装不下,什么时候能炒熟?” 裴铮能耐了,单方面打击之后,他学会还嘴了,小小声地说:“没那么夸张,一只碗能装下。” “裴铮,你学习态度不认真了,是不是不想学了?” 裴铮承认错误,“想学。” 人都有这么一个时刻:谆谆教导之下,学生学的还是离自己的及格线差远了,就想把他扒拉到一边去,自己上手干。 立冬现在就是这种心情。 “还是我来做吧。” 裴铮护着锅和铲子,用屁股挡着立冬,“不行,当老师的要有点耐心,我一定好好学。” 学习态度很端正了,立冬勉为其难,手把手教他。 —— 亲家要结婚了,把秦荷花惊的一愣一愣的。 “两个人加在一起一百多岁了,马上要有孙子孙女了,要结婚?也不怕外人笑话啊。” 爱情不分先后,不分年龄,甚至……不分性别。 “娘,我们都不反对,以后这样的话你也别说。我公公也挺不容易的,被裴铮他那个妈坑的还不够惨吗?反正奶奶我和裴铮都同意,身边有个伴,一起过日子,我和裴铮才放心。” 秦荷花就是吐槽两句,和她又没有什么关系,从女儿女婿的立场出发,她也是这么想的。 新的一周。 一连两天周双双都很消停,可第三天她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别以为麦穗不知道,周双双以及她的小狗腿给她起外号,叫乡巴佬,就因为她的名字里有麦穗。 数学老师成老师正在教圆规划圆,麦穗突然啊了一声。 成老师的眉头皱了起来,“乔麦穗同学,注意课堂纪律。” 麦穗抚着背,“老师,有人扎我。” “怎么可能?” 成老师走了过来,站定,“乔麦穗,怎么回事?” “就是有人扎我后背,疼。” 圆规能扎多大的孔?早就没有了。 “你们谁看见了?”成老师问。 果然,后桌的周双双一脸无辜,周围几个同学也都摇头,说着“没看见”、“不知道”。 成老师脸色沉下来,刚要把“扰乱课堂”的罪名扣在麦穗头上时,一个声音打破了沉默。 “老师,我看见了。” 是邵阳。 他推了推眼镜,没有看周双双那边投来的威胁目光,指着王小明,“是王小明用圆规扎的,不光我一个人看见了,她,他,都看见了。” 邵阳指着后座的人。 王小明脸涨得通红,在成老师的厉声质问下,肩膀缩了起来,支支吾吾的说:“是……是我,我不小心……手滑了。” 麦穗不接受。 “课桌有多宽?你画个图能扎人,扎了人还死不承认。我看你就不是手滑,是心歪了,故意的。” 成老师语气严厉,“王小明,跟乔麦穗道歉!” 王小明这才低眉耷拉眼说对不起。 王小明被罚了一节课的站。 继续上课。 麦穗回头瞪了周双双一眼,周双双也瞪了她一眼。 麦穗还试图感化她,现在才明白,纯粹是对牛弹琴。既然这样,她得去找一找陈晓艳了。 她的时间都用于挣钱和学习上,可没有那闲工夫跟周双双在这里龌蹉。 女不教母之过。 放学后,回家放下了书包,麦穗就要去周双双家。 麦粒可仗义了,攥着小拳头,“姐,我跟一块去,看不把周双双揍出屎来。” 麦粒就是个炮仗,一着就炸,麦穗安抚她,“不用你去,我是去讲理,不是去打架的,一个人就够了。” 松柏不放心,和小雪一起送她去。 周双双搬家了,在筒子楼二楼。 两人躲在筒子楼下面。 “小七,要是周双双她妈不讲理,你就扔个陶瓷杯子,我们听见杯子响,就冲进去接应你,记住没?千万别一个人硬干。” 松柏可能是谍战剧看多了,都用上摔杯为号那一套了。 第248章 我也不要你了 陈晓艳正在家里做饭,听见有人敲门的声音,就喊周双双去开门。 周双双一打开门,就看见站在外面的麦穗,一阵心虚,“你来干什么?” 麦穗,“我来找陈阿姨。” “我妈不在家。” 周双双想关门,麦穗还没进去呢,这她哪能干啊,就用手撑着门。 房间内,陈晓艳问道:“双双,到底是谁呀?快让人家进来。” 周双双回,“妈,没有人……” “陈阿姨,是我,麦穗。” 厨房里炒菜的声音停了。 紧接着,围裙还没解下的陈晓艳擦着手快步走了出来,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哎呀,是麦穗啊,快进来快进来,你这孩子,站门口干啥?” 她嗔怪地看了一眼堵在门口的周双双,“双双,怎么不让麦穗进来?一点礼貌都没有。” 周双双被母亲一瞪,不情不愿地松了力道,侧身让开,脸色却绷得紧紧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剐着麦穗。 麦穗走进这个干净明亮的客厅,没乱看,只是规规矩矩地站好,对陈晓艳微微鞠了一躬,“陈阿姨好,打扰您做饭了。” “不打扰不打扰,阿姨高兴还来不及呢!”陈晓艳拉着麦穗在沙发上坐下,又指挥周双双,“去,给麦穗倒水,拿点水果来。” 周双双不情不愿地去了厨房。 陈晓艳转向麦穗,语气亲昵又感慨,“咱娘俩可有些日子没见了,你爹娘都好吧?在城里还习惯不?听说你爹也搬过来了。” “都挺好的,谢谢阿姨关心。” 麦穗接过周双双不情不愿递来的水杯,放在茶几上,并没有喝。 她坐得笔直,目光平静地看向陈晓艳,又扫过一旁如坐针毡的周双双。 “阿姨,我今天来,除了看看您,也是想找您说说我和双双的事,说点班里的事。” 麦穗开口说道,她的声音不大,却让客厅安静下来了。 陈晓艳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看了看自己女儿明显心虚的表情,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她叹了口气,“麦穗啊,是不是双双在学校……惹你了?这孩子,是有点任性,你跟阿姨说,阿姨批评她!” 麦穗摇了摇头,语气没有明显起伏,“阿姨,你知道双双在学校里干了什么吗?” 周双双急了,“乔麦穗,你别以为胡说八道,我妈就相信你,我可是她亲闺女。” “双双闭嘴!我是大人,有判断力,你不让麦穗说,是不是心虚了?” 陈晓燕也发现了,双双的性格越来越别扭,越来越偏激,再不往回拽着点就长歪了。 周双双梗着脖子不认账,“我没有!” 麦穗不跟她纠缠,直接和陈晓艳对接。 “班里有人给我起外号,叫乡巴佬,因为我的名字是麦穗,也因为,我们都是从农村出来的,这些人和我不熟悉,但和双双天天一起来一起走。” “上个星期还有人弹橡皮筋,双双就坐在我后排。今天数学课,有人用圆规的针尖,从后面扎我的背。很疼,我同桌,可以给我作证。” 麦穗没有提高声调,没有指责,甚至没有看周双双一眼,只是看着陈晓艳渐渐凝重的脸。 “麦穗!你胡说!你凭什么……”周双双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脸涨得通红。 “双双!”陈晓艳猛地喝止女儿,脸色已经沉了下来。她不是糊涂人,女儿那副被说中要害的激动样子,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的目光在女儿,和眼神清亮坦荡的麦穗之间好几个来回,心里又惊又怒,还夹杂着巨大的失望和难堪。 麦穗这才缓缓转向周双双,目光像一把照妖镜,照出对方所有的慌乱和虚张声势。 “双双,我们是一个村长大的。上一辈结的仇,你和我那会都没出生,算不到你我头上。在杏坊村的时候,你就用糖用零花钱雇人欺负过我和麦粒。我没和你计较,因为你爸救过我四姐。” “你被你后妈揍了钻草垛,是我爹把你带回家的,是我出主意给你妈送的信,不然你这会还在你后妈手里吃苦受罪。” “陈阿姨就你一个孩子,所以我先礼后兵,我家姊妹九个是打不过你一个吗?我一个人都能打过你。我今天跟陈阿姨打过招呼了,你要是再执迷不悟,鼻青脸肿的时候别哭。” 周双双的呼吸急促起来,手指紧紧地攥着,面上不服气,心里早怕死了。 就是对上麦穗麦粒她只有挨揍的份。 “我来城里是来读书的,那些小动作,很没意思,圆规扎人,也很危险。今天有人替我作证,只罚了动手的那个。但是谁让他动手的,为什么动手,我们心里都清楚。老师心里,也未必不清楚。” 陈晓艳眼皮猛地一跳,看向女儿的眼神已经带上了后怕和几分严厉。 “我来,就是想把这件事,在它变得更坏的后果之前,告诉该知道的人。”麦穗站了起来,再次面向陈晓艳,“阿姨,事情就是这样,我不想闹到老师办公室,也不想让别的同学看笑话。因为那不光是我的笑话,也是双双的,阿姨,你要是再不好好管管,双双就烂到根了。” 她这番话,既把周双双的恶行摊开了,又划清了界限:我不是来哭诉求和解的,我是来通知和警告的。 陈晓艳的脸上火辣辣的,又是羞愧又是气愤。她一把拉过还想争辩的周双双,厉声道:“还不给麦穗道歉!” 周双双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倔强地不肯开口。 麦穗却摇了摇头,“阿姨,道歉如果不是真心的,就没用。” 她礼貌地说:“阿姨,我说完了,您该吃饭了,我先回家了。” 等麦穗离开了,陈晓艳的怒火就控制不住了,正像麦穗说的那样,她只有双双一个孩子,要是养废了,她以后怎么办? “双双,你给我过来。” 周双双毕竟道行浅,离了她妈就是废柴一个,也不敢顶嘴,磨磨蹭蹭地靠过来了。 陈晓艳拿着鸡毛掸子敲着桌子,“你给我说实话,麦穗说的是不是真的?” “不是……” “说实话!你要是再不说实话,我也不要你了,送给你亲爸,他不是天天找你吗?” 周双双怕了,她再怎么坏,也只是个十岁的丫头,道行浅,能力不够,真回了乡下,可就有她受的了。 “妈,我不敢了,别把我送回去……麦穗说的都是真的。” “说,你为什么这么坏?” “她见过我被坏人欺负,我要把这种痛苦加在她身上……” 陈晓艳恨铁不成钢,狠狠地甩了双双一巴掌,“你……真是随根了,你爸就够坏的。” 第249章 谣言 见到麦穗,松柏和小雪才松了一口气。 “那个坏丫头承认吗?”松柏问道,他的教养让他骂不出更狠的话来。 “承认了,改不改就不一定了。” “不改也没事,放学路上揍她一顿,敢告状的话咱就去找姐夫……走吧,回家去,娘该等急了。” 秦荷花得知麦穗的遭遇,说不心疼是假的,检查她的后背有一个红点,出了一点血。 家里有药箱,赶紧给麦穗消了消毒。 “这个小坏蛋,真是无法无天了。” 刚好裴铮来送鱼,说是他一个同事带的,一条得有二斤多,送了两条。 秦荷花推让,“你们自己留着吃呗,人家送还能送几条?送不多。” 内脏都处理好了。 “送了四条,不少。” 秦荷花就放在案板上,切个菱形,晚上加个菜。 得知小姨子被人针对,裴铮打算找同学吃顿饭。 他同学有在教委的,也有在实验学校当教师的,当年级主任,让同学多关照一点。 接下来的两天,周双双好像老实了,再没舞到麦穗面前,没搞小动作。 好像是专心学习的。 她的小跟班反而着急了,“双双,你看见乔麦穗不讨厌了吗?” 周双双用书磕了磕书桌,“我只想好好学习,你也好好学习吧。” 小跟班脸上不好看,她听了周双双的话,靠孤立乔麦穗,可以从她手上拿到糖块,拿到本子和笔,有时候也有点心,有两毛五毛的零花钱。 要是周双双不分配任务,她去哪儿挣钱? “双双,你看乔麦穗那个张狂劲,你能咽下这口气吗?” 麦穗在给赵尚红讲一道数学题,稍微有点难度,麦穗讲了两遍,赵尚红才勉强听懂。 要知道赵尚红的成绩是排在前十名的。 有些人就是见不得别人优秀。 “咽的下,你也别挑事,不然我也救不了你。” 周双双不来惹麦穗就好,她可不想这些破事影响到自己,学生嘛,还是要以学习为主。 在县城另一角的小满,明显感觉到周围的氛围不一样了。 不知道是不是她多心,总觉得有人在打量她,议论她,就像她是一件商品,买家和卖家在讨价还价。 开始小满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她越来越肯定,不是错觉。 回到宿舍,小满有点闷闷不乐。 “乔小满,你有什么心事吗?”舍友除了田甜,关系都是君子之交淡如水。 小满决定问一问,不是都说旁观者清吗? “你们听没听到关于我的话?可能是我多心了,我总觉得有人在议论我。” 两个室友对视了一眼,室友之一说道:“小满,你是听真话还是假话?” “当然是真话了。” “你和田甜的哥哥谈过恋爱?” 这个话题很敏感,小满可不敢沾上,“没有,是谁在胡说八道?” 室友冲田甜的床铺上呶呶嘴,“她说的,说你和她哥哥谈过恋爱,知道她妈妈瘫痪在床后嫌贫爱富甩了人家……” 小满气的手抖,但现在还不是生气的时候,她稳定情绪,跟室友解释,“谢谢你们告诉我实话,这对我非常重要。听到这个谣言,我感到非常震惊和难过,田甜是我的好朋友,没想到她给我造这样的谣言,果然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事实是,我从未与田甜的哥哥谈过恋爱。他之前确实表达过好感,田甜也极力撮合我们。但我明确拒绝了,因为我还是学生,现在不考虑这个问题。关于嫌贫爱富更是荒唐,我和他从未开始过,哪来的嫌贫爱富?田甜妈妈的情况,我之前完全不知情。” 室友将信将疑,一个人谈恋爱,言行举止会有蛛丝马迹的,但小满没有。 田甜撒谎了? 小满必须站在道德制高点上。 “我理解田甜家可能很困难,但用这种方式抹黑我来博取同情或达成其他目的,我无法接受,这对我造成了很大的伤害。” 对喽,小满这么一说关系就理清了,全明白了。 怪不得田甜和乔小满走的近,现在又开始散布谣言,因为没得逞啊。 田甜从外面回来了,她和田刚隔天就会见一次,汇报进展。 小满起身站到她面前,“田甜,我们谈一谈。” 田甜犹豫,“时候不早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我想现在谈,明天还有明天的事,不想过夜,还是说开的好。”小满扫了一眼另外的两名室友,“田甜,你想在宿舍里谈啊?也不是不可以,都是同学不是外人。” 室友助攻,“是啊,你们想谈什么就谈,就当我们不在。” 田甜扯了一把小满,“行,去外面。” 宿舍外面,田甜拉小满走出去一段距离才停下。 “小满,谈什么?”田甜已经猜到了,她也不用装无辜。 “田甜,我需要和你谈一件非常严肃的事情。我听到一个让我无法理解的传言,说我和你哥哥谈过恋爱,因为你妈妈瘫痪而分手?而且,这个传言是从你这里说出去的,请你给我一个解释。” 小满在等她反应,听她的解释。 “是我传的,和我哥哥谈恋爱不好吗?他长得不差,工作不差,还是城市户口,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既然哪哪都不差,为什么非要造这样的谣言呢?应该是让你哥在大街上一招手,女孩子就会往上扑的吧?为什么费尽心机找我?” 田甜语塞,她哥比差的不差,比优秀的可差远了。 有一个瘫痪在床的妈是硬伤。 小满看了田甜一眼,既然田甜不说她替她说:“我猜,因为我学的是护士,你妈瘫痪在床,需要的正是我们这种职业的。为什么偏偏选的是我,是因为我是农村户口,正好让你们有优越感,觉得我好拿捏。” 田甜惊讶,“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没有你们想的那么傻,我希望你明白几件事:第一,我和你哥哥从未有过恋人关系,他是有目的的追求过我,我没同意。” “第二,散布这种谣言,是对我人格的严重诽谤,已经对我造成了很大的精神困扰和名誉损害。第三,无论你出于什么目的,这种方式都是错误的,不可接受的。” 田甜没有当回事,这种事不是非黑即白,她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小满,我哥配得上你,你还是接受他吧,和他谈着恋爱,毕业后就结婚。对你来说这是最好的选择,想嫁个城里人,我哥是最好的。” 小满没想到田甜执迷不悟,既然这样,她不怕闹大。 想息事宁人,才是中了他们的计。 “我现在要求你,立即停止散布谣言,并向所有的人澄清事实,还要向我道歉!” 第250章 小满的反击 田甜像看笑话一样,“我要是不答应呢?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如果你继续这样做,我将采取进一步措施来维护我的名誉,包括报警。” “吓唬谁呢?公安局是你家开的?人家闲的没事干,管这些破事?” 田甜还在气急败坏,小满已经回宿舍了。 室友的神色莫名。 “小满,没想到你说的都是真的,田甜和她哥做的太过分了,这不是骗人给她妈当免费保姆吗?” 在某些人看来,护士是伺候人的活,但有一点是不一样的,护士是拿工资的,田家是想不出钱,还要享受比护士还要贴心的服务。 两个室友按捺不住好奇心,在小满和田甜离开之后,偷偷跟在了后面。 两个人的谈话,不敢说百分百,至少听到了百分之八十。 小满假装自己很憋屈,“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让她们看上,要是还有人胡说八道,还要拜托你们帮我解释。” “那是当然,他们也太欺负人了,小满,老实人吃亏,以后千万别这么老实了。” 田甜在外面待了快一个小时才回来,没有人跟她说话,小满是讨厌她,两个室友就是另一种心思了。 只觉得这个人好可怕,谁能不害怕被算计呢? 田甜兄妹不会良心发现,主动承认错误的。 小满也不会就这么算了。 第二天早上,小满就去找了班主任反映情况。 “老师,我向您反映一个严重困扰我,影响我生活和学习的情况,并希望得到您的帮助。” 老师很重视,“乔小满同学,你详细说说是什么情况?” “我的同学田甜,在未经我同意且与事实完全不符的情况下,向他人散布关于我的谣言。她声称我与她的哥哥谈过恋爱,因为她母亲生病而嫌贫爱富分手了。可事实是,我与她哥哥只见过几次面,是在来看望甜甜的时候见过的,从未建立恋爱关系。” “这个谣言导致我在周围环境中被人误解、被人议论,甚至排斥。我现在精神压力很大,已经无法安心学习了。” 小满不是特别生气,也要装成特别生气的样子。 “我曾尝试与她私下沟通,澄清事实并要求她停止造谣,但效果不好,她不想承担责任。另外两位室友可以证明这个谣言的真实存在以及它对我的影响。” 班主任也给出了态度,“我会去调查,要是确有此事,我会公事公办,向校领导反映,要一个公平公正的处理结果。” 不是处理了事,小满还有诉求。 “由于这种严重的背信和不尊重,我与田甜之间的信任已完全破裂,目前同住一个宿舍,让我感到非常压抑和不安全,宿舍氛围极其糟糕。因此,我正式申请调换宿舍,希望尽快离开这个对我造成伤害的人。” 这个可以有。 “也希望老师能对田甜同学进行必要的教育和提醒,制止这种不实言论的传播,避免对其他同学也造成恶劣影响。” 要是田甜的事得到了证实,那事可就大了。 办完这些还不够,因为调查需要时间,要是遇上不负责任的,那就一直等下去吧。 小满耗不起,她也接受不了黑不提白不提,那她的委屈白受了? 请了假,小满放学后坐车回家了。 秦荷花惊讶,“小满,不是星期天,你怎么回来了?” “娘,我有事。” 秦荷花赶紧拉她坐下,“后天就是星期天,你提前跑回来了,肯定是有大事……说吧,什么事?” 见到亲人了,小满只觉得满肚子的委屈,终于找到可以倾诉的人了。 未曾言语泪先流,把秦荷花吓得不轻。 “你个死丫头,快说呀,你要急死我呀?” 寒露小雪麦穗姐四个也扔下笔,跑过来安慰。 乔家姐妹太抱团了,一个受欺负,那就是一家人受欺负。 “田甜在学校造我的谣,说我和她哥哥谈恋爱,因为嫌弃她妈那个瘫子才吹了的,造谣我嫌贫爱富。” 秦荷花现在后悔了,应该早就把田家是个什么东西告诉小满。 话又说回来,人家存心要害你,是早早晚晚的事,逃不掉的。 麦穗问道:“四姐,没告诉老师吗?” “我找田甜谈话了,也找老师了,我想着这件事也不好查,还不一定什么时候能有结果,就想着找三姐夫出个主意。” 要是拖个三两个月,就算给结果了,中间的几个月怎么办?这顶帽子扣在头上沉。 “先吃饭,吃完饭我再和你一起去。” 家人的支持让小满安心不少。 她其实还是后悔的,要是她和田甜不走的那么近,田甜就没有害她的机会了。 算是一个教训吧,踏入社会之前的一次人生学费。 吃过晚饭,秦荷花就和小满一起去了公安局家属院。 那边也刚吃完饭,立冬一整个饭量上涨,以前吃一碗的,现在能吃一碗半。 连她自己都不好意思了,裴奶奶说道:“你是一个人吃,两个人补,和以前不一样,就应该多吃。” 裴铮刚收拾完碗筷,擦着手从厨房出来,闻言一本正经地插话,脸上带着点初为人父的困惑,“书上说头三个月才一点点大,没有鸡蛋大,能需要多少营养?” 他这话把大家都逗笑了,裴奶奶嗔怪地拍了他一下,“你个榆木脑袋,那是孩子的重量,准妈妈身体不要储备营养、不要变化啊?亏你还是个公安,这点道理都不懂,傻乎乎的。” 裴铮也不恼,摸着后脑勺笑了笑,坐到立冬身边,手很自然地虚护着她,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温情。 “这个小家伙,什么时候才能跟我们见面?” “瓜熟自然蒂落,这件事是能着急的吗?你个当爸的好好照顾老婆孩子是正经。”奶奶训孙子。 “好好好,我错了。” 一家人正说着话,斗着嘴,秦荷花和小满来了,给立冬带了几个酸苹果。 立冬问道:“小满怎么回来了?不是还没到星期天吗?” 秦荷花也顾不上寒喧了,把田甜造谣坏小满名声逼小满就犯的事说了一遍。 立冬拉着小满的手,“老四,别怕,有你三姐夫在,有咱们一家子在,断不能让你白受这委屈。” 她虽然怀孕身子重,但护犊子的劲头一点不减。 裴奶奶赞同,“对,荷花,小铮,这事不能含糊。姑娘家的名声多要紧,可不能让人这么糟践。” 裴铮听完岳母的讲述,沉吟片刻。 九十年代的信息闭塞,有时反而是优势——圈子小,熟人多,有些事反而好打听。 裴铮言简意赅,“这事关键在田刚,证明他那边根本没有谈对象,谣言就不攻自破了。” 第251章 老婆不在家,家中有女人 裴铮不愧为公安人员,抓住了关键,与其证明你“没有和他谈恋爱”,不如证明“没人和他谈恋爱”。 裴铮让小满尽管去上学,不要有太大的心理负担,顶多三两天,就会有结果了。 裴铮是个很踏实的人,既然他这么说了,可以完全信任。 裴铮利用下班的时间,走访了机械厂和居委会主任的家。 同事反映,“田刚光棍一条,哪来的对象?” “他倒是想找个会护理的媳妇,骗回家伺候他妈,但是没找到。” 街坊邻居那里也是这样的反映。 “没见他带姑娘回来过。” “他家里条件那样,谁跟他呀?人家姑娘又不瞎。” 类似的议论很多。 从这两方面下手,都证明了田刚并无对象,所谓的小满和他谈过恋爱,纯属造谣。 裴铮还打听到了一条信息,一年前,田刚对城区医院的一名护士展开热烈的追求,后来也是因为他妈妈瘫痪在床,黄了。 那家人还来闹过,经过居委会的调解才翻篇了。 据女方说,是田刚单方面的追求,女方就压根没同意和他谈恋爱。 这和小满如出一辙。 可以断定,田刚是惯犯了。 裴铮拿上这些证明材料,去了卫校。 见了班主任和学生处的领导。 田甜和小满也被喊了过来,面对证据,田甜还想抵赖,可惜被锤的死死的。 证据链已经闭环,事实清楚,抵赖只能是罪加一等。 田甜突然拉住小满的袖子就跪了下来,把小满吓了一跳,慌忙后退。 “你干什么?耍赖皮啊?” 田甜眼泪鼻涕一起流,早没有前几天的嚣张了。 “小满,我错了,你放过我吧。” 小满可不是圣母。 要不是三姐夫拿到了证据,田甜会认错?想什么呢?她只会变本加厉。 所以说,圣母是又蠢又无能的货。 “你不是知道错了,你是证据甩在面前,知道抵赖不了了,刚才是谁不承认的?我是原谅不了一点。” 小满的诉求:要求学校对田甜的诽谤行为给予纪律处分。 要求田甜在全校范围内公开澄清并道歉。 再次强烈要求立即调换宿舍。 最终,田甜受到留校察看的纪律处分,并在全校公开道歉并消除影响。 小满没能换宿舍,因为同宿舍的人不想跟田甜住一起,最后是田甜搬走了。 小满头上的帽子摘下来了,不明真相跟风的人也看清楚田甜是什么样的人,拨乱反正,还特别正。 麦穗很担心田刚兄妹会狗急跳墙,就给了小满一小瓶东西。 小满看着新奇,因为她没见过,连包装都没有。 “小七,这是什么东西啊?” “防狼喷雾剂。” 小满不懂,又问了一遍,“什么东西?” “防狼喷雾剂,看见了吧,要是有坏人纠缠,对着坏人的眼睛这么往下一按,喷出来的东西就能让坏人睁不开眼睛,你就可以趁机跑掉。” 练武啥的太苦,也没人教,有人教也学不了,这玩意至少能解一时之困。 小满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小七,这么神奇吗?你哪来的?” “我收破烂时收的,四姐,你千万别对着好人试,喷进眼睛里啥都看不见了,坏人那是活该,好人可受不了。” 小满知道麦穗送她的目的,就收进书包了。 要问这东西哪来的,真是孩子没娘,说来话长。 麦穗能吃能喝不能动的时候,穿越大神还时不时地奖她点穿越福利。到后来乔家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起来了,穿越福利就没有了,麦穗也成了普普通通的女孩。 但过了九周岁生日,麦穗觉得又好使了一点点,她正想着熬点辣椒水,晚上一排防狼喷雾剂排在了桌子上。 六瓶,分一分够用了。 麦穗又尝试着想点金子、钻石之类的……大概知道她太贪,想了也白想。 果然人不能太贪心,想赚钱还是用用自己的脑袋吧。 星期天,孩子都放假了,也有了人手,立春调好馅,打算回家一趟。 夫妻就是夫妻,特别是二三十岁有某方面需求的夫妻,天天不见面影响感情。 是秦荷花催着立春回去的,明天早上再回来。 得知大姐要回去,麦穗给乔红艳带了两个茶叶蛋,还有两根火腿肠,她吃不起也不舍得吃。 松柏给五粮带了一把火柴枪,收破烂收的,修修还能用。 立春就带上了,“我回去一趟,净给你们带东西了。” 秦荷花还给婆婆带了些吃的,不在跟前,就多花点银子。 立春还去市场割了肉,买了两盒烟,两包细点心……总之,杂七杂八的,立春买了不少。 娘说的对,对自己男人不能吝啬,男人可是家里的顶梁柱。 辗转回到家,家里的门开着,立春以为铁柱在家,就没有声张,想给男人一个惊喜。 可进去了才发现不对,厨房里有人,在翘着二郎腿喝着茶,嗑着瓜子哼着小曲的分明是个女人。 立春一脚踏了进去,太过突然,女人吓的从凳子上弹了起来,肉墩墩的,差点左脚绊右脚。 要问这个女人是谁呢?是隔壁三大娘的二儿媳妇,二毛的媳妇,姓刘,叫刘春花。 “嫂,嫂子?你回来了。” 要是从乔家论,该喊立春一声姐,但刘春花是舍近求远,从另一边论的。 三大娘不是铁柱拐着弯的远房姑姑吗?从那边论应该叫嫂子。 立春不计较了,一个称呼而已,又不会多长一块肉。 “你为什么在我家?铁柱呢?” 刘春花接过立春手里的东西,说道:“三哥去大队院了,开始收药草了。” 立春睨了她一眼,“我是问你为什么在我家?” 刘春花脸不红心不跳,熟稔地说:“你不在家,三哥连饭都吃不上,我就帮点小忙做做饭。” 立春承认,因为挣钱,她疏忽了男人,这个媳妇当的不合格……那她也没有外心啊。 “是他雇你的?一个月多少钱?” 刘春花,“不是雇的,都不是外人还用雇?顺手的事。” 立春拎着包就走了,明明是自己的家,看着一个外人登堂入室,不把自己当外人,她心里堵的慌。 “哎,嫂子,你这就走啊,不坐会了?” 立春没理她,径直去了奶奶家。 老太太看见孙女来了,还挺高兴。 “你爹你娘来了没有?” “我爹我娘都忙,没空回来,这不让我回来了嘛。” 立春放下东西,语气自然地带出话题,“奶奶,这是给您带的。最近身子骨还行?孩子她爹自个儿在家,没少来烦您吧?” 乔奶奶,“他呀,忙大队院收药草的事儿,天天脚不沾地的,我没帮什么忙,自个都顾不了自个。” 老太太做个饭还能做了,但她有两个儿子,索性谁也不帮。 立春顺势问道:“我这一出门,就怕他吃不上热饭。听说……隔壁刘春花有时过去搭把手?” 第252章 夫妻同心,一致对外 奶奶的脸色不悦,“哼!屁的热心肠,三天两头往你家钻,说的比唱的好听。铁柱那孩子脸皮薄,可能不好意思撵人,让她蹬鼻子上脸了。” 奶奶话里有话,压低声音说道:“你可得上点心,无亲无故的,一个老爷们一个女人,风言风语可不少。” 立春就在奶奶家坐着,直到响午了才再次回家。 铁柱已经吃上了。 看见立春回来,还吃了一惊。 “你看见鬼了?还是自己心里有鬼?”立春的性子,也忍不下来。 “没想到你会来。” 铁柱接过立春的包,又搬了把凳子,“是不是没吃饭?我帮你盛点。” 铁柱盛了一碗白菜放在立春面前,又递给她一个煎饼。 “饭做的挺好看的,手艺见长了啊。”立春说的话也酸溜溜的。 铁柱没敢说话。 他不提,立春提。 “我今儿回家,看见刘春花在咱家厨房嗑瓜子喝茶,说给你做饭。这事你怎么看?你是缺个女人陪你睡觉啊,还是缺个保姆伺候你啊?商铁柱,你能耐了,生出花花肠子来了。” “我,我没有。” “心虚了是吧?我没想到我在城里拼命赚钱,伺候着儿子闺女的吃喝,你在家里找了个小老婆帮你做饭,可真能耐。老话没说错,男人没一个好东西,见着腥味就偷……” 立春是越说越生气,把包里的肉、烟、点心全倒了出来,“我还想着给你补身子,小日子都过上了,我心疼你,谁心疼我呀?” 铁柱搂着立春,连声说道:“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二姑看我不会做饭,让她过来帮我做饭的,做完饭就走了。” 立春一听更生气了,以为是刘春花硬贴,原来是铁柱同意了的。 立春质问:“好,你说雇人,我信你。第一,工钱怎么算的?一天多少钱?给了几天了?钱经谁的手?第二,她每天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就只做饭?动没动过我屋里的柜子、箱子?第三,你二姑为啥不自己来,非让年轻媳妇来?村里就没有会做饭的婶子大娘?这三个问题,你现在一样一样给我说清楚。” “一天只做中午一顿,一天是五毛,给了七天了,是她婆婆经的手;她什么时候来的,我不知道,我回来就让她走了,柜子橱子……” 立春打开自己的房间,直奔着衣柜去了,衣服没少,但少了一块布料。 上次回来的时候给铁柱扯的,让他找裁缝做了。 “那块布料呢?送去裁缝那里了?” 铁柱连忙否认,“我哪顾得上啊,没送。” “现在看明白了吗?她算是你哪门子的二姑?真要是雇人做饭,她为什么不来?让自己年轻的儿媳妇来,有着什么样的心思,你真不懂还是装不懂……手脚还不干净,你信不信那块布料就在他们家?” 立春本来就不是又蠢又坏的那种人,同样也不是傻白甜,以前在王家是限制她发挥了。 后来是有老娘掌舵,男人听话,她懒得发挥了。 铁柱也认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我没想那么多,本来就是花钱雇人,二姑说她可以,我就同意了。” 立春冷笑,“商铁柱,我今天把话撂这儿。我信你还没那个胆去动歪心思。但你这脑子,说是猪脑子都抬举你了。你二姑让她年轻儿媳妇单独来给你一个老爷们做饭,这腌臜主意你也敢接?她是嫌你日子过得太安生,还是觉得我乔立春死了?” 铁柱急于辩解,“我真没想那么多!就觉得是亲戚帮忙……” 立春打断他,“行,你没想,我现在帮你想。这事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你这二姑老糊涂了,不懂一点人伦规矩,是个蠢货;另一种她精明过头了,想用自家儿媳妇拿捏你,搅和咱们家,是个坏种。你说,她是蠢还是坏?” 铁柱再憨直,被点到这里,后背也该冒冷汗了。 铁柱脸色发白,态度软化,“那……那现在咋办?钱都给了几天了。” 自己的男人,没有拱手让人的道理,钱也是一样。 立春有了主意,“这么办,从今天起,刘春花再敢踏进这个门一步,我拿扫帚打出去,你拦着,我连你一起打。” 铁柱点点头,“我不拦着,我帮你一起打。” 立春才不相信他,三大娘是他“恩人”,他做不出来。 “那你现在就跟我去你二姑家,这工钱怎么算的、为什么让春花来,当面说清楚。这黑锅,我乔立春不背,你也别想糊弄我。” “行。” 两口子去隔壁,三大娘看见立春过来,脸上的表情很不自然,心虚呗。 “立春回来了?多咱回来的?” “三大娘,春花没跟你说吗?她看见我了呀。” 三大娘拿两把凳子,让两个人坐。 “她忙着伺候孩子,没顾上。立春,城里的水是养人,你看起来都不黑了,脸上也有肉了。” 立春正好借题发挥,“我这次回来,看铁柱的脸也有肉了,看来还是春花的手艺好,吃了的人都长肉。” 三大娘,“哎呀,都不是外人,我就是看他可怜,春花顺手的事……” 立春立刻接住,语气冷淡,“三大娘,您要真疼铁柱,该教他自己生火做饭,或者您这当姑的自己去给他下碗面。您让春花去,村里人现在怎么看铁柱?怎么看春花?又怎么看我这个在外头拼命挣钱养家的?” “好话不出门,坏话传千里。这脏水泼下来,铁柱在村里抬不起头,春花的名声毁了,我跟铁柱这日子也别过了。三大娘,您这到底是真疼他,还是打着疼他的旗号去害他,还是……就见不得我们两口子好?” 和铁柱是远房亲戚,这是三大娘的遮羞布。 “立春,是不是又有人嚼舌根了?我是铁柱的姑姑,春花是铁柱弟妹,都不是外人,嚼舌根的真是没有心呀,坏到它妈xxxx……” 立春可不能让三大娘扯虎皮做大旗。 “三大娘,你是铁柱一个姓的二姑没错,没人嚼你俩的舌根。春花算什么?一个女人往姐夫房里钻,说出去好听还是怎么着?就算二毛为了那三瓜两枣愿意,铁柱是我男人,我不愿意。” “既然说是误会,那今天咱就把这误会解了,工钱两清,话也说开。从今往后,我家的门,不劳春花踏进一步。我乔立春的男人和家,我自己管。以后再有不要脸不要皮的女人,就是跟我们家过不去。” 刘春花躲在屋里偷听,没想到立春闯进来,去衣橱里扒拉。 “你,你这是干什么?” “你说我干什么?偷了我的布料,就成了你的了?手脚不干净的贼。” 铁柱拦住刘春花,“没干坏事你心虚什么?” 第253章 管好裤腰带 最后,那块布料找到了。 立春把布料拍在桌子上,“还真是贼。” 刘春花不承认,布料上又没有写名字,喊一声又不会答应。 立春哼了一声,“你想错了,没有名字有记号。” 她把布料摊开,里面有一张纸,那是晓禾写给她爹的信(小芳大了,比较内敛。铁柱和立春结婚的时候,晓禾才四岁,在她的心里,铁柱就是亲爹,王平林压根不存在,所以她写了一封信,让娘带回来的,铁柱看过,又放回去了) 刘春花哑口无言了。 铁柱问道:“我只给了你们大门和厨房钥匙,堂屋的门你们是怎么打开的?” 对对对,差点忘了这件事。 刘春花支支吾吾的,一会说是捡的,一会又说锁不行,一拽就开(试过了,根本拽不开),根本无法自圆其说。 “就是你偷的,把钥匙交出来,以后少进我家的门。” 三大娘抓着刘春花的头发,打了她一巴掌,“你个sao货,让你去帮着做饭,谁让你偷东西的?” “娘,不是你……” “真是丢人现眼的玩意,还不快滚出去干活?” 刘春花狼狈地走了出去。 三大娘力争把自己择的干干净净,坚决不沾上一点屎。 “立春,铁柱,她嫁进来好几年了,我都不知道她有这个习惯。你们放心,以后我去做饭。” 立春又不傻,又不瞎。 “谁都不用了,我男人我自己伺候,用不上也不敢用你们,怕沾一身屎。” 立春拉着铁柱就走,这场闹剧终于散了。 回到家后,铁柱沉默,不是心虚,而是后怕与愧疚。 自个家的傻男人,立春都不愿意和他说话。 想起他吃着别人做的饭,有可能和别的女人笑嘻嘻的说话,烂女人动过他的东西……她就不想和商铁柱说话。 自己在县城辛辛苦苦挣钱,对自己都抠搜的要死,没想到家差一点被偷了。 铁柱闷头抽了口烟,“立春,对不住,我……我真没想到是贼,我差点把家给看丢了。” “你哪里是差点把家丢了?你是差点把自己丢了,我要是再不回来,躺床上和你睡觉的人都不一定是我了。” 商铁柱的脸涨红了,争辩,“胡说八道,我是那样的人吗?” 立春也知道自己口不择言,话有点说过头了,“你不是那样的人,能保证别人不是?她有咱家的钥匙,要是摸黑进来,你说的清吗?” 细思极恐。 铁柱去把锁都取下来了,不用了,买了几把新锁。 立春看他一眼,气消了大半,但语气仍硬梆梆的,“我也没说错,丢的不是家,是人心。人家把咱家当肥肉盯上了,你还当是亲戚送温暖,经一事长一智,以后长点心吧。” 这次事件成为铁柱真正融入乔家思维(警惕、团结)的关键一课,夫妻关系在共渡危机后反而更加牢固了。 以后,一只母苍蝇都不能飞进来。 下午,铁柱去收药草,立春在家发了面蒸馒头蒸包子。 乔奶奶溜达着来了。 见立春的脸色不好看,乔奶奶大胆发问:“你跟铁柱吵架了?” “没吵架。” “精明的女人拴住男人,傻缺女人才把男人往外推,你以后多回来几趟,哪个男人不愿意老婆孩子热炕头?” 乔奶奶没说错,立春也没打算揪着不放。 “奶奶,您多过来转转,要是有人不安好心,您帮着赶赶。” 乔奶奶还挺傲娇,“我一个当老丈母娘的,咋能干那事?我不干。” “奶奶,我和铁柱好好孝顺您。” 立春真给奶奶留了大门和灶屋钥匙。 等到晚上,立春的气都消了,两口子好一阵温存。 “盆子里有大包子,别忘了吃,好东西再放坏了。” “记住了,媳妇,你能多回来几次吗?我一个人在家,和打光棍没什么两样。出门一个人,进屋还是一个人,冷冷清清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一个大男人,又不擅长家务,确实有点可怜。 “那我每个星期都回来一次,把金玉也带上,省的你吃不好再让人惦记上……还有,管好你的裤腰带,种子不能随地撒。” “我的裤腰带是你的……” 第二天一大早,铁柱就送立春去镇上坐车。 回到县城,立春必定会向母亲秦荷花完整汇报。 秦荷花听后,心里没有太大波澜,三大娘是什么人,是有缝就钻,有便宜就赚的。 “我打算好了,每个星期天我都带金玉回去,铁柱一个人在家怪可怜的,我回去拾掇拾掇。” 秦荷花赞成,“这就对了,穷生奸计,富长良心。你三大娘家日子不如咱,就生了这奸计。让她儿媳去,成了,能拿捏铁柱,占点便宜;不成,也是年轻人不懂事。她算盘打得精,就是没算到我闺女眼睛更亮。” 立春前些年不懂事,又是家中老大,她很少得娘的夸奖,这一得了,反而不好意思了。 “这事解决了就行了,咱不出去宣扬,连带铁柱的名声也坏了。但篱笆要扎紧,以后对那家人,面子上过得去就行,骨子里要防着……” 立冬连连点头,她也是这么想的。 —— 秋收的时候,乔树生和秦荷花回家待了两天,八月十五,孩子们也放假了,连星期天连在一起是三天,就一起回去了。 虽说是雇人收的,收到院子里就得自己弄了。 一家人有了分工,稻谷是用脱粒机脱的,扒壳之后拿到市场上卖。 今年种了二亩地的水稻,一亩地的水旱两用稻。 销路不错,卖的贵,也还有很多问的。 大粮二粮都种了一些,自家人吃不了(主要是不太习惯,不垫饥)提前一个月就跟秦荷花打过招呼了,帮着卖掉。 小院里顿时热闹了,有孩子就有热乎气了。 乔奶奶也来帮忙,重活干不了,看门守鸡的干得了。 一个儿子家干一天。 “娘,你咋老是咳嗽啊?”乔树生可是个孝子,娘年纪轻轻的就守寡,养大兄弟俩不容易。 乔奶奶忍不住又咳嗽了两声。 “我已经吃药了,年纪大了,抗力差了,不怎么顶用。” 小满问道:“奶奶,你咳嗽几天了?” “从前天开始的,就咳嗽,没有别的事。” 小满就叮嘱她吃药,多喝水,别累着。 既然人家孙女都发话了,秦荷花不敢让婆婆干活,两只母鸡在玉米堆里找虫,乔奶奶就拿根竹条子赶着。 真是争分夺秒的几天啊。 晚上团圆之夜,秦荷花做了一桌子,既是过节,也是犒劳一家子。 活累,要是伙食再跟不上,那不亏身子吗? 也留乔奶奶在家里吃饭。 “你们一大家子,我在这里掺和什么劲?” “你不是她爹的娘,你不是孩子的亲奶奶?是的话就是一家子,坐下吃饭行了,让让什么?” 儿媳妇这么一说,乔奶奶就没走,还坐上了主位。 第254章 麦穗操心 正吃着饭,三粮小两口来了。 “吃了没?再坐下吃点?”秦荷花问。 三粮没想到二婶家才吃饭,有些不好意思了,“我们吃了饭过来的。” 秦荷花指使麦穗麦粒给柳芸拿月饼,“尝尝,这还是几个小的一起选的。” 麦穗就不爱吃五仁的,中间花花绿绿的丝子让她喜欢不起来。 她喜欢吃枣泥馅,豆沙的次之。 麦粒就喜欢吃五仁的,双胞胎真的好互补。 麦穗拿了三种,“三嫂,你喜欢什么馅的?” 柳芸挑了个五仁的,刚咬了一小口,突然拿开了,塞给了三粮,“我……我最近吃不得太甜的,还是你吃吧。” 她脸上泛起一丝红晕。 秦荷花是过来人,目光在柳芸脸上和腹部扫过,心里立刻明白了七八分。 但她不点破,“吃不惯甜的就不吃,麦穗,去给你三嫂倒碗白开水来。” 麦穗去端水了。 秦荷花转向三粮,话里有话,“三粮啊,你媳妇最近身子要紧,得多上心,重活累活可别让她沾。” 三粮一愣,“二婶,没让她干重活,重活都是我干。” 男人都是这么大条吗? 三粮随即恍然大悟,脸上瞬间涨红,看着柳芸又是惊喜又是无措,“二、二婶,您是说柳芸她……” 秦荷花但笑不语。 要是柳芸真怀孕了,三粮更要打算了。 “二叔二婶,我这手艺在村子里活不多,以后还要养家,人挪活树挪死,我也想去县上租间门面,开个小家具店。” 三粮的想法是对的,走出去选择的机会多。 但乔树生和秦荷花只是二叔二婶,赚不赚钱谁知道啊,可不敢拿主意。 但麦穗是孩子,她可以说几句话。 “三哥,你刚才说想去县城开家具店,本钱、铺面都是难题,对吧?” 三粮点头,“是啊,租个好铺面不便宜,从头开始也难。” 麦穗身子往前倾了倾,说道:“我知道一个地方,正好对得上。” 秦荷花不愿意麦穗当出头鸟,可麦穗已经说出口了,拦着也来不及了。 三粮很有兴趣,“小七,是什么地方?” “王木匠,不是三哥你以前的师傅吗?王家在市场外面的家具店,怕是要开不下去了。” “啥?”三粮一愣,柳芸也抬起了头。 “王师傅年前中了风,右手一直抖,精细活是做不了了。” 出入市场就会经过,想不注意都难。 这些话还是麦穗看摊时,听别人说的。 “他闺女秀娟姐,你们知道,她男人前年为救人摔了腰,要坐轮椅。她一个人,要照顾两个病人,还要管一个店,里里外外,实在撑不住了。店里现在只接点修补的小活,眼看就要关了。” 三粮听得眉头紧锁,王师傅可以说是他的恩人,没有王师傅就没有他的现在。如今,王家的窘境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柳芸抿了抿嘴,没说话。 麦穗看看三哥,又看看三嫂,说出了心里的想法,“三哥,你这身好手艺是王师傅手把手教的,如今师傅有难处,店要关门,这既是难关,也是机会。依我看,不如你去和秀娟姐商量商量,把她家的店盘下来。” “位置是现成的好位置,招牌是现成的老招牌,工具、料子、甚至一些老主顾都是现成的。你接手就能干,能省下很多功夫和本钱。对秀娟姐家来说,店盘给你这个知根知底、又得了真传的徒弟,总比卖给外人或直接关门强,也是一条活路。这岂不是两全其美?” 三粮眼睛一亮,这确实是条捷径,但随即想到王秀娟,神色又复杂起来,下意识地先看了柳芸一眼。 “这……王秀娟她能愿意吗?毕竟是师傅一辈子的心血。” 毕竟王秀娟不说恨他吧,至少看他不爽,十有八九是不会的。 柳芸在听到“王秀娟”名字时,脸上的笑意就淡了。她垂下眼,拿起五仁月饼,小口吃着,没接话,但全身都散发着一种无声的抗拒和警惕。 三粮只能求助于乔树生,“二叔,您受累帮着问问,成不成的都没关系,我不压价。” 到底是亲侄子,乔树生不好拒绝。 等三粮两口子和乔奶奶一起走了,秦荷花戳了戳麦穗额头,“就你话多,就你嘴快,一天天的操不完的心,小心老了成不了好的小老太太。” 从大人的角度来说,麦穗多多少少有点闲操心,可她想的不一样。 她有能力,就想让亲人过的好点。 王秀娟缺人,三哥缺资源,不是双赢嘛,难道她为了藏拙,放任不管吗? “今天累了,都去睡吧。”秦荷花发话了。 电视搬到县城房子了,想不早睡都不行。 另一边,三粮没有睡着。 柳芸翻了个身,面对着他。 “还在想盘店的事?” “嗯,咱手里还有多少钱?” 其实家里没有多少钱,柳芸娘家那边的亲戚给她的押腰钱,她都收着了,没有上交。 三粮做木工活挣的有二百来块钱,收上来后,打了一点饥荒,剩下的也是柳芸拿着。 “不多,还有二百多块吧。三粮,你盘店可以,我不想你去盘她的。” 三粮很耐心地说明情况,“小七说的对,盘店哪有那么容易?现在机会难得,盘过来后咱能直接上手。要是另外租一家店,光前期的布置,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还要花时间。” “天天小七小七,她就一个小孩,能有多大的能耐?怎么还能老是听她的?” 三粮有些不痛快,耐着性子说道:“知道大嫂二嫂摊煎饼挣了多少吗?这都是小七出的主意,二哥跟着种苗圃还挣了快一千块钱了。还有挖药材,都是小七拉来的生意。” “这么说吧,没有小七,咱两房这会都趴在地里啃土。” 秦荷花替麦穗藏了很多锋芒,就是怕传出去不好听,要是有人喊你女儿妖精,你会怎么想? 但自家人都知道,过的是小七的日子。 柳芸将信将疑,“这么厉害吗?她就没说过错话,没瞎出过主意?” 三粮想了想,“还真没有。” “那个王秀娟,以前和你相过亲,是吧?” “她是我师傅的闺女,我师傅是这么想过,可我俩没缘分,没成,要是真有什么早成了,不用拿出来说道。” 三粮是想多挣钱养家,让自己的老婆孩子过上好一点的生活。 “行吧,我不拦着你了,但有一条,我也要去。” 两人还算是新婚,不想两地分居。 “嗯,什么不带也得带你。” 假期结束,秦荷花先带着孩子们回了县城。 刚回来,乔树生紧跟着第二天也回来了,乔奶奶高烧不退,要去医院做检查。 第255章 死对头向着她说话? 事情是这样的,乔奶奶不是感冒了吗?自从八月十五那天一起吃过饭,就再也没见过她。 乔树生惦记着,就拿上几个月饼去看了看。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老太太躺炕上,人都烧迷糊了。 秋收都忙的脚不沾地,搁旁日子乔树山也会过来看看的。 乔树生喊来大哥,找来了赤脚医生。 赤脚医生也不敢耽误,一量快39度了,催着乔树生他们赶紧送卫生院。 在卫生院住了一晚,烧没有退下来。 老人年纪大了,抵抗力差了,卫生院的医生怕承担责任,建议他们赶紧转院。 就这么着,乔树生兄弟俩把老娘送来了县医院,做完了检查,住上了院,乔树生才回家取生活用品,杯子,脸盆饭盒之类的。 “检查出什么毛病没有?”秦荷花也着急啊,婆婆娘对她不错,没能给她儿子生个带把的,也没埋怨过她。 最难的时候帮衬过她。 “肺炎,有些感染了。” 秦荷花把要带的收拾好,又去立春那屋盛了十几个包子。 “钱带够了没?” “再拿五十吧,用不着我再拿回来,省的抓瞎。” 秦荷花拿了五十,又拿了几块钱的零钱,好去食堂买饭。 有个通情达理的媳妇就是好,不像大嫂,拿了几块钱脸都绿了。 “那我走了,晚上不一定回来。” 中午回家吃饭,麦穗几个就知道奶奶病啦。 “娘,我也想去看奶奶。” 小老太太挺好的,麦穗就想着去看望。 “你们还要上学,那种地方还是别去了,等你奶奶什么时候好了,来咱家住两天。” 医院里这病那病的,不是什么好地方,孩子们还太小,抵抗力差。 几个丫头可不是三两岁的时候了,离了人抱哪也去不了,现在长腿了,商量着放学后偷偷去看奶奶。 三个孩子凑了凑零花钱,还不到三块,能买什么呢? 最后商量着买苹果,马路牙子上就有卖的。 麦穗有个特点,玩是痛痛快快地玩,但该学习的时候也是在认认真真地学。 忘的都差不多,不得认真学嘛。 今天是数学第二单元考试,试卷是腊纸印的,有一种油墨的香气。 试卷发下来,同学们就开始埋头做题。 对麦穗来说,难度不大。 可对别人来说,就不一定了,刚刚学过的知识,还没来得及吃透巩固。 “都给我好好做,成绩前三名会去参加竞赛,竞赛有奖品。” 这句话听在学生的耳朵里,就像面前悬着一块巧克力,成绩好的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成绩差的简直是种折磨,看得见摸不着吃不着。 唉,当好分母吧。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沙沙沙的书写声。 突然吧嗒一声,一个小小的纸团落在麦穗面前。 什么东东? 麦穗看了一眼,小抄? 后背被人捅咕了一下,麦穗身体后靠,靠在后桌上,只听那位同学低低地说:“把纸团递给我。” 还真是小抄啊。 麦穗刚拿在手里,好巧不巧的,数学老师成老师回过头来,不但看见了麦穗,还紧盯着麦穗手里的东西。 要问老师最讨厌什么?就是上课不好好学习,一到考试就抄,弄虚假成绩。 “乔麦穗,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麦穗知道自己瞒不过去了,她又没有吞纸入腹的勇气,话又说回来,她什么都没做,她为什么吞呀? “老师,是前座扔过来的小抄。” 成老师第一次见小抄抄的这么大大方方的,他应该夸呢,夸呢,还是夸呢? 麦穗捏着那个小纸条,没有半点慌张,她迎着成老师审视的目光,站起身,清晰地说道:“老师,这个纸团是从前面扔到我桌上的,后座的同学让我递给他。” 前座和后座两个男生立刻涨红了脸,一个低头装鹌鹑,一个连连摆手,“不、不是我的,我没有。” 成老师皱着眉走过来,拿起那张皱巴巴的、写满密密麻麻小字的纸条,又看看一脸坦然的麦穗,和那两个神色仓皇的男生。 “说实话。” 后座的男生拽了拽周双双,“周双双可以做证,乔麦穗拿到纸条正想打开呢,被你发现了,她才冤枉我的。” 成老师转向周双双,“周双双同学,高光辉同学说的是真的吗?” 乔麦穗在心里吐槽,问周双双……还用问吗?肯定说是啊。 周双双摇头,“我没看见,我只看见乔麦穗在做题。” 老师心里其实已经有了判断,但考场纪律必须严肃。 “你说不是你的,”成老师对麦穗说,“怎么证明?” 麦穗的目光扫过那个纸团,忽然灵光一闪,“老师,这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还有没撕干净的横线。您可以对一下字迹和作业本。” 她顿了顿,声音更稳了,“而且,这上面抄的全是基础答案,没有难度。如果您不信,可以现在就给我单独出几道题,出比这难的也行。我都会的东西,为什么要抄呢?” 教室里更安静了,所有同学都屏息看着。 成老师盯着麦穗看了几秒,女孩的眼神清亮亮的,没有一丝躲闪。 他转身回到讲台,随手从教案本上撕下半张纸,快速写了几道题。 不仅有本单元的内容,还涉及了上单元的一个难点和一道需要理解的拓展题。 “你来做做这个。”他把纸张递给麦穗。 麦穗接过,拿起自己的笔,几乎没有停顿,刷刷地写了起来。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不到五分钟,她就将纸递了回去。 成老师仔细看着,乔麦穗字迹工整,答案准确,连那道拓展题都答得条理清晰。 他紧绷的脸色缓和了下来,甚至眼底闪过一丝赞赏。他把麦穗的答题纸和那个小抄一起拿在手里,看向前座一直不敢抬头的男生,收走了他的练习本。 “王涛和高光辉,放学后来我办公室一趟。现在,所有人继续答题。” 成老师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威严,但落在麦穗身上的目光却温和了许多,“乔麦穗,坐下吧,好好考。” 风波平息。 麦穗重新坐下,握了握微微出汗的手心,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腊纸油墨特有的微涩的香气更清晰了。 麦穗她低下头,重新将注意力凝聚在试卷上,要想打脸别人,就得拿出真本事。 课间。 高光辉对周双双很有意见,“周双双,你什么意思呀?胳膊肘往外拐?” 要是周双双做证了,可以把乔麦穗锤死,他也不用这么丢脸。 周双双神色冷清,“你们的事,我不掺和,有本事就光明正大干掉她。没本事就窝着,别扯上我。” 第256章 探望 赵尚红碰了碰麦穗,嘻笑,“看见没?dog咬dog。” 邵阳阻止,“同学之间,少用侮辱性的词汇。” “邵阳,就你清高,用dog都是便宜他们了,dog也很可爱的,两个敢做不敢当的东西。” 不过,今天周双双挺让人意外的,悬崖勒马,回头是岸了?还是立地成佛了? 下一节课是语文考试,理由同上。 这节课没闹出什么幺蛾子。 中午放学后,成老师让两个男生和麦穗去办公室。 “尚红,告诉我妹和我外甥,等我一下。” “行,放心吧。” 办公室里,除了成老师还有班主任张老师。 “高光辉,小抄和你本子上的那口完全对的上,你现在还不承认吗?你成绩很好,你今天做的事情很让人失望。” 高光辉面红耳赤,“对不起,是我撒谎了,纸条是我写的。” “写给乔麦穗的?” “不,是写给王涛的。” 看王涛心虚的样子,基本上是实锤了。 “王涛,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王涛低下头,“是写给我的,我冤枉了乔麦穗。” 人没有担当,性质也很恶劣,张老师的语气都严厉了,“你们为什么这么做?让一个无辜的同学替你们背锅,这是什么性质?” 王涛的头更低了,“是我的错,和高光辉没关系,老师,你要罚就罚我吧。” 高光辉小声辩解,“王涛这么做是有原因的,每次考试考不好,他爸都会检查,错一道就抽一巴掌,我不想让他挨打……” 有情可原,但有些东西不能轻易原谅,比如诬陷同学。 “向乔麦穗同学道歉,写一份检查,明天交上来。” 王涛向麦穗道了歉,也答应写检查,最后提了一个小小的要求,能不能不告诉他爸爸? “行,我考虑考虑,都回去吧。” 两个男生低着头,跟着麦穗走出了办公室。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走廊里空荡荡的。 走到楼梯拐角,高光辉忽然停下脚步,转向麦穗,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晕,眼神里满是愧疚,“乔麦穗,真的对不起……我、我当时脑子一懵,就……” 王涛也在一旁,声音比蚊子还小,“麦穗,我错了。我不该让光辉传纸条,更不该……不敢承认。谢谢你……没跟我们计较。” 麦穗看着他们,王涛平时在班里不算活跃,成绩中游,偶尔被点到回答问题声音都很小。她想起高光辉说的“错一道抽一巴掌”,心里那股被冤枉而生的气恼,不知不觉淡了些,但并没有完全消失。 “事情弄清楚了就行。”麦穗语气平静,没有故作大度的亲热,也没有不依不饶的指责,“下次别这样了。考试不会,可以平时多问,传纸条……害人害己。” 两个男生连连点头。 “还有,”麦穗看向王涛,认真地说,“老师可能会找你爸爸谈,但不是告状,是沟通。老是怕挨打才想歪办法,不是长久之计。你自己……也得想办法把学习搞上去。” 王涛抿着嘴,重重地“嗯”了一声。 麦穗不再多说,转身下楼。 麦粒和晓禾正等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下,看到她出来,一起跑了过来。 “姐,没事吧?”麦粒关切地问,小脸上写满担心。 “没事,”麦穗摇摇头,“就是说清楚了,走吧,回家吃饭。” 乔树生也回来了,想给老娘熬点粥,乔奶奶正在治疗中,吃不了别的。 “那医院里还有谁在?” “大哥地里忙,我让他回去了,大粮媳妇在。” 秦荷花不光熬了粥,还炖了蛋羹。 “你也别急,等晚上我去替你。” “晚上大粮媳妇在,明天晚上吧。” 麦穗麦粒一回到家,就开始询问奶奶的情况。 “好多了,你们好好上学,不用担心,等奶奶出院了,就接回咱家住几天,你们能天天见到奶奶。” 要不说先有好儿媳才有好儿子,这是秦荷花提出来的。 去学校之前,麦穗要点零花钱。 麦穗挣钱,因为怕她乱花,都是当娘的给收着。 “要买什么呀?” “买圆珠笔,笔坏了,我还想买点零食。” 秦荷花就给了她一块整的,几个一毛两毛的,“别乱花,零食不干净,哪有我做的饭干净,以后就吃饭。” 秦荷花还有六个孩子没成人,花钱的地方多了,不仔细着点,不禁花。 一个下午,麦穗都有些走神。 赵尚红小声问:“麦穗,你怎么了?” “我奶奶住院了,我想去看她,不知道买什么好。” “买水果?买点心?” “我奶的牙口不好,硬点的点心吃不了。” 邵阳建议,“有软面包,可以买软面包。” “不实用,看起来挺大个,实际上没多少东西。”麦穗否决了,“我想去买点鸡蛋糕,又怕奶奶不能吃,太甜了。我想买梨和苹果,怕买不到。” 韩笑笑插话,“门口的小卖部就有,买的到。” 捱到放学,三个孩子又凑在一起了。 三个人的零花钱加在一起四块多了,买东西有了底气,梨和苹果都买了一些,还买了一把薄荷糖。 提着东西就往医院走。 也不怕秦荷花担心,早就提前报备了,放学后小组学习,会晚点回来。 不知道奶奶在哪个病房,一路打听才找到307病房,门虚掩着。 麦穗打头,轻轻推开门。 病房里有三张床,最里面靠窗的那张床上,躺着的正是乔奶奶。 几天不见,乔奶奶的脸似乎瘦了些,脸色也有些苍白,但精神看起来还好。 旁边是乔大嫂。 “奶奶!” “老姥姥。” 三个孩子齐声喊道,声音不大,却透着雀跃。 乔奶奶闻声抬起头,先是一愣,随即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哎哟,麦穗麦粒,还有招娣,你们怎么来了?快过来,快过来!” 乔奶奶朝孩子们招手。 孩子们围到床边,七嘴八舌地问起来。 “奶奶,你好点了吗?” “还咳嗽吗?打针疼不疼?” “我们给你带了梨和苹果,还有糖!” 乔奶奶看着孩子们红扑扑的小脸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暖烘烘的,她摸摸麦穗的头,又拉拉麦粒和晓禾的手,“好多了,好多了,医生说过两天就能回家了。你们哪来的钱买东西?是不是又问你娘要钱了?” “没有没有,”麦穗连忙解释,“是平时攒的零花钱,奶奶你生病了,要多吃水果,梨能润肺呢。” 乔大嫂拿出一个梨,跑到水池边洗了,又削了皮。 晓禾则掏出一颗薄荷糖,小心地剥开糖纸,递到乔奶奶嘴边,“老姥姥,吃糖,凉凉的,嗓子舒服。” 乔奶奶含着糖,看着围在身边的三个小孙辈,眼眶有些发热。 孩子们长大了,懂事了,知道心疼人了。 真好。 第257章 人性考验 几个孩子忘了时间,到底让秦荷花派来的人带走了。 谁带走的,当然是松柏和小雪啊。 回到家,三个人都受到了很严厉的批评。 去就去吧,还撒谎。 “娘,妹妹知道错了,就原谅她们吧。”松柏是把人“抓”回来了,又帮着求情。 秦荷花也不是真生气。 “行了,以后再给我撒谎骗老娘,我,我大条帚疙瘩伺候……去做作业,再滚过来吃饭。” 麦粒当真了,“滚过来,衣服都脏了。” 麦穗赶紧拉她走,实心的麦粒,脑子是没有一点弯弯绕绕。 也难怪秦荷花较真,放学的时间到了,就算是值日耽误时间,二十分钟够了吧? 可左等不来,右等不来,害的松柏跑了一趟学校,又跑了一趟市场,最后一干人连琢磨加猜,才想着去医院看看。 老娘的担惊受怕谁补?真要是胆子越来越大,万一丫头们有个好歹,可就不是骂两句能补回来的。 只要有女儿的,这种情况才能感同深受。 做完作业,秦荷花还板着个脸,麦穗蹭到她身边,嬉皮笑脸的说道:“娘,我们滚过来了。” 秦荷花憋笑,“少给我嬉皮笑脸的,赶紧滚过去吃饭。” “好的,娘。” 麦穗拉着麦粒,赶紧去饭桌。 麦粒小声嘀咕,“我还以为娘真让我们滚过来。” 松柏左手端碗,右手拿着筷子戳戳饭碗,笑着说:“粒儿,你以后得多个心眼了,别那么实诚,娘不会真揍我们。” 小雪连忙拦住,“哥,你别再说了,不然她们更无法无天了。” 考试成绩在第二天的下午就公布了。 麦穗是刚转学过来的,又是从农村的学校转过来的,没有人认为她的成绩能考好。 连张老师都不太自信,认为她的成绩在一般以上,但没想到会考的这么好。 语文第一名,数学也是第一名。 原先的第一名是邵阳,这次是第二名。 “乔麦穗,你可真厉害。”邵阳不会嫉妒,是真心佩服。 平日里也没见乔麦穗特别用功。 “你也很厉害。” 第三名是周双双,小跟班祝贺她,没觉得多高兴……她居然干不过那俩。 尘埃落定,下个星期的竞赛由乔麦穗、邵阳、周双双代表四年级一班参加。 乔奶奶入院三天后,正当家人以为肺炎已经控制住时,病情在深夜突然出现反复。 是值夜班的乔树生发现的,乔奶奶呼吸声变重,脸色潮红,一摸额头又烫得吓人。 他急忙叫来护士,值班医生检查后,发现肺部啰音明显,血氧饱和度下降。 医生进行了紧急处置。 第二天查完房后,主治医生将乔树山乔树生两兄弟两妯娌一起叫到办公室。 医生面色严肃,“老人家年纪大了,这次感染比较顽固,引起了肺部炎症加重,现在有向重症肺炎发展的趋势。” 乔树生很紧张,“医生,求求你们救救我娘,她一个人把我们弟兄两个拉扯大不容易。” 医生继续说道:“我们用了基础抗生素效果不理想,需要升级用药,但更好的进口药副作用也大一些,而且价格比较高。另外,如果血氧再往下掉,可能要考虑上呼吸机辅助。你们家属要有个心理准备,治疗费用和看护精力,都得跟上。” 乔树山眉头紧锁,半天憋出一句,“这得……多少钱啊?” 乔树生没有犹豫,“大夫,该用什么药就用,没有钱想办法,多少钱我们也治。” 叶秀莲在一旁小声嘀咕,“人老了就这样,就是个填钱的窟窿……咱庄户人家,哪有那么多钱折腾。” 医生看出来了,面前的两兄弟在治疗上有分歧。 “你们还是回去商量商量吧,尽快给答复,老人等不起。” 两家四个大人在大厅的一角商量。 乔树山吞吞吐吐的,他的意思是能不能“保守治疗”,用点普通药“尽尽心”就算了。 真要是拉了一腚饥荒…… 叶秀莲更是直接,“树生啊,不是大嫂心狠,咱两家都不是大富大贵,这钱花下去万一……还有没成人的孩子,咱两家往后日子还过不过了?” 一直沉默的秦荷花忍不住说话了。 “大哥,大嫂,这话我不爱听。是,钱要紧,但婆婆娘只有这一个。当年我生了那么多孩子,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了,是婆婆从自己牙缝里省出小米和鸡蛋给我坐月子。这情分,我秦荷花记一辈子,大嫂娘也没少帮衬你们吧?” 还是那句话,一个妈能养活十个孩子,十个孩子养活不了一个妈。 现实又扎心。 秦荷花看向自己丈夫,“她爹,娘这病又不是死病,咱得治。钱,我这儿还有点钱,先拿来用。” 最后,秦荷花目光扫过大伯哥夫妇,语气缓和了一些,“大哥,大嫂,你们手头紧,我们理解。这样,钱我们这边先多出点,但床前伺候的人手不能少。排班的时候,你们多出些力,这总行吧?咱乔家,不能让人戳脊梁骨,说兄弟俩为钱不管老娘。” 大房两口子就是心疼钱(挣的不多,还有四粮五粮两个没盖房没娶妻。可以理解,不必认同),既然不用他们多出,操点心出点力,他们是愿意的。 治疗费三百多块,乔树生出了二百加零头,乔树山出了一百。 分是这么分的,但孙子孙女都给看望,多多少少都放了点钱,大概在一百块左右。 在使用了更强效的药物和精心的护理后,乔奶奶的病情在几天后终于稳住,并慢慢好转。 这场危机,带来了很大的改变,秦荷花就是个例子,有一个好的当家人,才能让母慈子孝延续下去。 你养我小,我养你老,这句话有异议吗? 小满周末回来,主动去替换爹和娘。 离开医院两个多月了,再回来既熟悉又陌生。 经过护士台,小满主动打呼,“秦湘。” 秦湘很惊讶,笑着问:“小满,是来看我的吗?” 小满递给她两个包子,“我不是特地来看你的,我奶奶住院,我来照顾她。” “你奶奶住院啊?哪个病房,叫什么?有空了我也去看她。” “307,叫乔李氏,秦湘,不和你聊了,我走了。” 乔奶奶大小便能自理,陪护主要是看点滴、打饭、擦洗之类的。 小满带的包子,奶奶吃了两个。 八点钟,护士先查房,秦湘冲小满挤眉弄眼的,只说有什么事可以找她,她是责任护士。 等她们离开了,乔奶奶问道:“小满,你下学了以后就干这个吗?” “对的,我学的是护理,毕业以后就当护士。” 第258章 古板的贺医生 乔奶奶很高兴,“不孬,比下庄户强,你爹娘有福气,养的孩子有出息,都不是土里刨食的。” 老太太在村子里,提起老二一家谁不夸?搬到城里了,还买了房子。 孩子一个两个的都有出息。 小满帮奶奶擦脸,把身上也擦了,再不讲究卫生,老年人身上都有味道了。 邻床也是一位老人,陪床的是女儿,她问乔奶奶,“你孙女啊?长的又好看又细心。” 有人夸孙女,乔奶奶哪能不高兴,嘴角都合不上了。 “嗯,孙女,我二儿子家的,上卫校,毕业了也当护士。” “真好啊,职业好,小丫头也好。” 乔奶奶不管是不是客套话,一律当真话,照单全收。 医生开始查房了。 带头的医生认识小满,还喊出了她的名字。 “病人恢复的不错,再过两天就可以出院了。” 小满连声说谢谢。 查房就是这样,呼啦啦进来一群人,问几句叮嘱几句,呼啦啦又全都走了。 贺向北落下一点,把注意事项都写明白了,交给小满。 “有不懂的可以问我。” “好。” 中午有两个吊瓶,打完了都快十一点了,小满把针起了,送还。 秦湘问道:“中午吃什么?” 小满还没想好,“等去了食堂才能知道,要不你拿份菜谱我来选?” “我哪有那个本事呀?十一点半开始打饭,一起?” “好啊。” 小满给奶奶洗了脸洗了手,搞好了个人卫生,拿起饭盒去打饭。 食堂的人可真多啊,两个窗口打饭,还排起了队。 “啊,队伍这么长,什么时候才能打到饭?”秦湘说道:“闲着也是闲着,我去前面看看有什么菜?” 还没等小满说什么,秦湘已经走了。 不一会儿又跑了回来,报菜名:“炖白菜、土豆丝、八宝粥、煎饺、盖浇饭、手擀面……小满,你想吃啥?” 奶奶吃不了太荤的。 “我想打八宝粥和盖浇饭。” “饭盒给我。” 小满不明白了,“秦湘,你要插队啊?” 秦湘兴奋地压低声音,“小满,我看见贺医生在前面!咱们有救了。你把饭盒给我,我让他顺便帮我们打一下,就说我们得赶紧回病房看奶奶。” 不等小满反对,秦湘早拿着饭盒挤过去了。 贺向北确实在靠前的位置。 秦湘,“贺医生。” 贺向北看着秦湘,“有事吗?” “是这样的,能不能麻烦你帮我们打饭?” 这是不文明行为,贺向北刚想拒绝,就听秦湘说道:“乔小满奶奶那边离不开人,我们得赶紧回去。能不能……请你帮小满打一下饭?她要一份八宝粥和一份盖浇饭。对了,饭盒和钱都在这儿。” 贺向北想了想,“你把乔小满喊过来,待在我的位置。替你们打饭我怕后面的人有意见。” 秦湘愣住,这觉悟,是要升官吗?还真是老古板。 秦湘就把小满拽过来了,她还啥都不知道。 “你们打。” 贺向北拿着饭盒朝后面走去。 小满很诧异,“秦湘,怎么回事啊?贺医生为什么走了?” “我让他帮着打饭,他把位置让给我们了……还真是老古董,帮着打饭的话,我们三个人都耽误不了。” 乔小满很过意不去,“这样怎么行呢?我还是给他换回来吧。” 秦湘拉住他,“别换了,换来换去什么时候才能打上饭?” 小满一想也是,等找个机会再说谢谢。 小满她们打了饭往回走,贺向北离着打饭窗口还有十几个人。 秦荷花派寒露送了饭,乔奶奶已经吃上了,猪肉炒豆撅子和馒头,还有两个煮鸡蛋。 “老五,早知道你来送饭,我就不去打饭了。” 还欠了贺医生一个人情。 “娘忘了说了,今天人手够。” 小满把八宝粥匀了一半,让寒露带回去,凉了就难吃了。 她吃盖浇饭。 寒露明年要考高中了,刚转学不适应,成绩下滑,还得回去补课(三姐划知识点,出试题,她做题,背知识点),带上奶奶的两件换洗衣裳,就回去了。 下午,奶奶睡了一觉,小满闲的慌,撑着下巴想事情。 奶奶快出院了,她还要上课不能常来,还欠贺医生一句谢谢没说。 下午三四点钟,病房工作相对清闲的时段。 小满并非冒失前往,她先和邻床打了一声招呼,先报备一下,省的奶奶找不到她着急。 路过护士站,小满向相熟的秦湘打听,“秦湘姐,贺医生下午一般在哪个办公室?我想去谢谢他中午帮忙。” “在2号。” 门开了一条缝,小满轻轻敲了敲办公室门。 贺向北正低头整理病历,闻声抬头。 贺向北目光微顿,放下笔,“乔小满?是乔奶奶有什么事吗?” 小满走了进来,略显拘谨,但语气诚恳,“不是的,贺医生。我奶奶很好,她在病房休息。我是来谢谢您中午在食堂……把位置让给我们。耽误您吃饭了,真的很过意不去。” 贺向北神情缓和,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举手之劳,不用放在心上,你们照顾老人,更辛苦。” 小满感觉客套话说的太多了,心里的话反而没说,稍作犹豫,“那个……还有,也谢谢你这几天对我奶奶的关照。你查房时说的注意事项,我都记下了。” 贺向北背靠在椅背,“你记性很好,也很细心。你奶奶恢复得快,家里人照顾得精心很重要。我做的都是医生应该做的。” 贺向北顿了一下,找了一个更轻松的话题,“听秦护士说,你还在卫校上学?” 小满点点头,“嗯,我才二年级。” 贺向北,“暑假在这里实习,感觉怎么样?跟学校学的东西,区别大吗?” “实习是积累经验,也是巩固知识,相辅相成的。” 小满不能耽误他太久,这是影响他工作,谢过了之后就准备离开了。 “以后在学校如果遇到难理解的临床问题,可以来问。我周三下午通常门诊结束后比较空。”贺向北想起什么,补充了一句,“最近天气转凉,病房晚上窗子别开太大,老人和陪护的人都容易着凉。” 这句带着人情味的叮嘱,让小满感到一种独特的温暖。 几天后乔奶奶出院,乔树生把老娘接回了家中,热炕头让给了老娘。 乔奶奶不糊涂,即便是两个儿子不说,她也会从医生口里从护士口里得知真相。 她活在儿媳妇手里的。 “荷花,我这条老命不值钱,是你拉回来的,为了你,我也要好好活。” 老太太也是间接地谢谢秦荷花。 “娘,别这么说,人就像草木一样,没有不老的。都是吃五谷杂粮的,就没有不生病的。我要是不管老的,以后孩子们也不管我,都是给小辈当例子,我这个例子一定要当好。” 就算这一次,秦荷花只“尽力”不“尽心”,孩子们也不会不管她,但良心上过不去。 第259章 第一名 麦穗去参加了竞赛,过了一个星期才出成绩。 按平均成绩算,99分以上是第一名,共有两人; 98分以上是第二名,共有三人; 97分以上是第三名,共有五人。 第一名是奖状一张,书包一个,塑料皮日记本一个,另外奖励十元钱。 第二名,少了日记本,奖励五元。 第三名,少了书包,奖励五元。 张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获奖名单,脸上的笑容压都压不住。 “同学们,这次全县竞赛的成绩出来了!我们班三名同学参加,两名同学获奖,这是我们班级的荣誉!” 台下响起嗡嗡的议论声,都在猜测是谁。 “是邵阳和周双双吧?” “乔麦穗也很厉害,你们忘了单元考试了?” “那次……有小抄……” 在大家期待的目光中,张老师公布名单,“首先,获得第三名的同学是周双双!祝贺周双双同学!” 掌声中,周双双红着脸站起来。 大家一边鼓掌,一边心里都在猜:第三名有了,那第一或者第二名是…… 多数人还是猜邵阳。 张老师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邵阳,最后落在麦穗身上,笑意加深,“接下来,我要宣布一个更大的喜讯。我们班有同学,获得了本次竞赛的第一名!” 全班“哇”的一声,所有目光“唰”地聚焦在数学课代表邵阳身上。 邵阳不自在地挺直了背,脸上也露出些许紧张和期待。 张老师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自豪,“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祝贺乔麦穗同学!”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掌声和惊呼。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转向邵阳身边的麦穗,有惊讶,有羡慕,也有恍然大悟。 麦穗愣了一下,连她自己都以为是邵阳。 在赵尚红的提醒下才站起来,脸颊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 而邵阳脸上的期待瞬间转为错愕和失落,但又很快被掩饰过去,勉强跟着鼓掌。 他平时考试都是第一名,两个之中都没有他,还是很让他意外的。 麦穗从老师手中接过崭新的书包、塑料皮日记本和那十元“巨款”。 “乔麦穗同学,继续加油,同学们,我今天才知道,麦穗在三升四的全镇统考中,是第一名,难怪这次考的这么好。” 麦穗的手心微微出汗,连奖状上的毛笔字都带着墨香。 她第一时间想的是:“这个书包真结实,就是有点小孩子气,可以给麦粒用。日记本自己留着,正好记知识点。十块钱……可以给奶奶买点软和的糕点,再给娘买块香皂。” 下课后,没想到周双双走了过来,邵阳拦住,“周双双,适可而止,人家麦穗靠的是真本事,你别想欺负人。” 周双双,“我还没开始说话,你怎么知道我欺负她?邵阳,别带着有色眼镜看人。” 麦穗拍了拍邵阳的胳膊,“不怕,让她说。” 周双双是真心的,又带点酸溜溜,以为自己会稳拿第一,没想到让麦穗拿了。 “乔麦穗,你可真行啊,深藏不露!” “又不是丢人的事,我深藏干什么?是你们一直不相信,认为我是从农村出来的,农村人比不上城里人。” 抱着这种思想的还不止一个,只要世上还有人,鄙视链就一直存在。 其他同学围过来传看麦穗的奖品,羡慕嫉妒恨的都有。 邵阳强打精神,笑着说了一句,“恭喜你,乔麦穗同学。” “谢谢你,邵阳,一次成绩的好坏说明不了什么,你要继续努力啊。” “嗯,我会努力,以后遇到难题,我可以问你吗?” 邵阳人不错,还很有担当,帮过麦穗几次。 “可以啊,我们互相帮助,我有不会的也可以问你。” 中午放学,麦穗把奖品和十元钱原封不动地带回家。 这不仅是麦穗的成绩,更是全家人的成绩。 麦粒和晓禾羡慕到不行,书包麦粒抱着,奖状晓禾拿着,只有十块钱在麦穗的口袋里。 回到家,还闹出一个小笑话。 秦荷花看见晓禾手里的奖状,很惊讶,“招娣拿奖状了?快拿回去和你娘显摆显摆,别再骂你了。” 无能的家长就是这样,成绩不好就打孩子骂孩子,就没想过基因是遗传的,成绩不好,可能就遗传于家长。 晓禾不好意思的说:“姥姥,这是七姨的奖状,七姨得了竞赛第一名。” 秦荷花去洗干净了手,拿起奖状反复端详,用手抚平边角,眼里是藏不住的光彩。 以前有人笑话她生不出儿子,闺女一个个的给她争光了,就算是儿子也比不过争气的赔钱货。 “娘,书包也是七姐的奖品。”麦粒是又羡慕又不是个滋味,双胞胎啊,外人总会拿她和七姐比。 “娘,书包准备给麦粒用,我不喜欢这种的。”还带卡通的,麦穗背不出去,“还奖了十块钱。” “这书包真好,那就给麦粒用,下一次再挣一个来,就给招娣用。钱你自己收着,想买啥买啥,这是你挣的。” 秦荷花是懂端水的,连晓禾也照顾到了。 晚上做饭时,秦荷花特意给麦穗卧个荷包蛋,给予麦穗的最高肯定。 小雪摸着麦穗的后脑勺,“小七,你怎么这么厉害呢?” 小雪成绩也不错,但远没到参加竞赛还拿奖的程度。 “好了,吃饭。” 麦穗是一个榜样,她再次告诉乔家人,只要努力了,就会做到。 为此,还掀起了一个学习的小高潮。 立冬给寒露补课,小雪,小芳还有松柏也去听。 乔奶奶在农村住习惯了,在城里真不习惯,除了我儿子一家,其他人都不认识。 不像在老家,老姊妹,老妯娌都能凑一堆说话。 住了一个星期,老太太就闹着要回家。 乔树生怎么可能让她回去? 病刚好,身子还虚,又没有个女儿贴心。 不是乔树生对大嫂有意见,和别人比起来,大嫂还算是个好的;和自家媳妇比起来,可就差的远了。 没耐心,没钱也舍不得给婆婆娘吃。 在这边孩子多,哪顿也做饭,伙食上也不差,正好可以给娘补补。 秦荷花为了给老人解闷,就带她去市场看摊,什么样的人见不到? 有时候帮着立春卖包子,撑个塑料袋啥的。 等星期天了,孩子们领着老人去外面溜达溜达,公园、商场都是好去处。 就这么着,老太太也不提回家的事了,她能帮着干活,不是吃闲饭的。 忙过这一劲,乔树生要帮着三粮盘铺子了,三粮名义上来看奶奶,实际上也着急了。 先后来了三次。 第260章 盘店 是乔树生和秦荷花一起去的。 家具店是两间门面房隔出来半间,一张床是睡觉的地方,墙的一角有张桌子和锅灶。 看见乔树生夫妻一起来了,王秀娟很是惊喜,“二叔,二婶,快进屋坐。” 刚吃过饭,碗筷还没拾掇,王秀娟赶紧收了收,全放进大盆里。 把饭桌擦了,王秀娟又找茶叶泡茶。 秦荷花不让她忙活。 “秀娟,咱说说话就好,你不要忙了。” “要泡茶的。”王秀娟从茶叶罐里捏出一点茶叶,放进茶壶里,冲进热水,“二叔二婶不是外人。” 罗建淼坐在轮椅上,王秀娟也给他冲了半杯。 “二叔二婶,你们是有什么事吧?” 这都让王秀娟看出来了,秦荷花也就不瞒着了。 “是有件事,听说你们的店要盘出去?” 王秀娟抿了一口茶,“婶子,是有人传错了,生意是不景气,那也是有原因的。我爹身体不好,供不上货,我和建淼的吃穿用度还要靠店,不会盘出去的。” 原来是打听到的消息有误。 “这是什么人传的?瞎传。”秦荷花就差骂麦穗了。 “也不算瞎传,还是有点根据的,我们是找想找个好手艺的木匠,他做我们卖。” 乔树生和秦荷花对视一眼,心里都明白了七八分。 看来麦穗听到的消息,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或者说,传话的人多了,就传成了“要盘店”。 秦荷花对眼前这对年轻夫妻的处境很体谅。 王秀娟的父亲身体不好,供不上货,这生意确实难做。 罗建淼坐在轮椅上,王秀娟一个人要照顾丈夫,要打理店面,还要操心货源,真不容易。 “原来是这样,”乔树生点点头,语气温和,“找手艺好的木匠,这想法对路。自己供不上货,找个可靠的师傅合作,店还能开下去,你们也有个稳定收入。” 王秀娟叹了口气,“是啊,二叔,我们也打听过几个,要么手艺勉强过得去但要价高,要么要价合适但做出来的东西总差那么点意思,手艺不行销路打不开,还会坏门头。好的师傅,要么自己开了铺子,要么被大一点的厂子请去了,难找。” 乔树生倒是想到一个人,但他没敢说。 王秀娟话锋一转,“二叔二婶,咱不说这个了,你们不是有事吗?有什么事?” 秦荷花喝了一口茶,组织语言,“你们店铺的位置好,听别人说你盘店,就寻思着盘过来,让立春卖包子。” 正在家里择菜的立春打了两个喷嚏,把金宝都惊醒了。 “爸爸~” 正在活面的商铁柱赶紧洗了手,去拍儿子。 昨天来送药材,铁柱就没回去,牲口有草料,让四粮看门就行了。 铁柱很少来,来了金玉就只认亲爹了。 “铁柱,什么时候大姐会来啊?” 要是大姑姐来帮忙,立春打算多蒸馒头。 馒头做起来简单,利润不比包子差太多。 “应该快了,回去我再催催她……你别太拼命了,咱现在不缺吃不缺穿的。” “才不听你的,就要使劲挣钱,咱也在城里买几间房,当城里人。咱这会手里有一千多了,娘还说给我补嫁妆,我都想好了,不要嫁妆,不如折算成钱,凑凑买房子。” 铁柱还想说什么,让立春一眼瞪回去了。 夜深了,乔树生躺在炕上却没睡意。 在王秀娟店里看到的情景,还有王秀娟说的话,在他脑海里翻来覆去。 三粮是他亲侄子,跟着王木匠学的手艺,本是亲上加亲的好事,却因为三粮当年没应下亲事,弄得两家长辈心里都有了疙瘩。 后来秀娟嫁的罗建淼,因救人瘫痪了,街坊议论不说,三粮心里怕也不是滋味,王秀娟可是王木匠唯一的女儿。 女儿过不好,当爹的能过好吗? 如今王木匠病了,秀娟两口子生意艰难,三粮这个本该最得力的徒弟却因为隔阂帮不上忙或者不愿帮忙…… 想想就让人唏嘘。 乔树生翻了个身。 他想帮王秀娟和建淼,不只是出于同情,确实觉得那店是个机会,三粮的手艺或许能派上用场。 但如果不把三粮这边理顺,事情就很难办。三粮和三粮媳妇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他这个二叔胳膊肘往外拐,去帮“外人”?甚至会不会误会他吃了人家的东西,拿了人家的东西? “睡不着?”秦荷花轻声问。 “嗯,在想三粮的事。”乔树生坐起身,靠在炕头,“我想着,明天抽空去找三粮聊聊。” 秦荷花也坐了起来,“聊?怎么聊?直接说秀娟店的事?三粮那孩子,面皮薄,心思重,当年的事估计还没全放下呢。你提这个,不是戳他心窝子?” 乔树生已经想好了,“他结婚后我也没怎么跟他好好说过话。先拉拉家常,探探他的口风。” “你是想……如果三粮想干,能把两边再撮合到一块做生意?”秦荷花明白了丈夫的意图。 “是有这个念头,但难。”乔树生实话实说,“过去的疙瘩在那儿,建淼的情况也特殊。但无论如何,得先知道三粮现在是什么想法。如果他根本不想沾事,或者已经有了别的出路,那从今以后不提了。” “如果……如果他心里对师傅还有情分,对秀娟也有些愧意或者想帮衬的意思,只是拉不下脸来,我去挑这个头。” 乔树生和王木匠几十年的兄弟了,另一边是亲侄子,双赢。 秦荷花想了想,觉得丈夫考虑得周全,“也是,总得试试。你明天别去了,铁柱不是明天回去吗?捎个信,让三粮来一趟。好好说,别提旧事,也别显得太着急帮秀娟他们说话,就是叔侄聊聊。” “我知道。”乔树生点点头。 三粮刚干完一批活儿,正在院子里收拾刨花。 他媳妇在屋里做饭。 见铁柱来了,一猜就能猜出来。 “柳芸,多做点饭,让姐夫一起吃。” “我吃过了,就是给你带个口信,下午或者明天去趟县城,我爹找你。” 三粮喜形于色,“店的事,成了?” “你去了就知道了。” 三粮哪能等到明天啊,吃了饭就要走,柳芸不放心,也跟着去了。 跟着去更好。 乔树生刚好在家,又让金玉去把姥姥喊回来。 叔侄俩进了屋,喝了茶,聊了起来。 乔树生先是问了问家里的情况,又聊起木匠活儿的行情,夸三粮手艺扎实,像他师傅。 提到师傅,三粮的神色有些不自然,低头喝了口茶,“师傅……对我很好。” “是啊,年纪大了,毛病就多了。”乔树生顺着话头,叹了口气,“他们那一辈手艺人不多了,你师傅当年把手艺传给你,是真心看重你。” 其中也有乔树生的面子。 第261章 纠结 三粮沉默了一会儿,手里的茶杯转了又转,“二叔,我知道,师傅对我有恩。当年……是我年轻气盛,用的方式不好。” 不知道他指学艺还是拒亲,但乔树生听出了话里的复杂情绪。 “过去的事,各有各的缘法,强求不得。”乔树生缓缓说,语气平和,“你现在也成家了,挺好。手艺在身,是立身的根本。有没有想过,把摊子再弄大点?光接散活,辛苦,也不稳定。” “想是想过,可……哪有那么容易?本钱、铺面、销路……再说,城里手艺好的师傅不少,要不我也不会让二叔帮着问问王秀娟了。” 乔树生观察着他的神色,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他换了个方向,“也是,不过,机会有时候也得碰。我听说……有的店,自己有门面,就是缺好手艺的师傅坐镇或者供货,合作着干,也是个路子。” 秦荷花洗洗手,准备做饭,她是见不得自家男人这么墨迹,于是直接说道:“王秀娟盘店的事,是麦穗听错了,人家不盘店,是想找个手艺好的木匠师傅做家具,在她的店里卖。” “我和你二叔寻思了,你要是愿意,让你二叔再帮着拉呱拉呱;要是不愿意,就当我们没说,你们再去寻摸合适的地方开店。” 三粮没接话,只是闷头喝茶。 这事吧,还得跟媳妇商量商量,他和王秀娟差一点成了,就怕柳芸多想。 秦荷花做饭,柳芸也去帮忙。 “二婶,你说三粮要是帮王秀娟干活,别人会不会说闲话啊?” 秦荷花对柳芸不是十分了解,也是部分了解了,她看了一眼柳芸,问道:“三粮和王秀娟相过亲,还差一点成了,你是不是心里有疙瘩?” 到了城里,谁也不认识谁,谁也不知道谁的底,别人去哪里说闲话? 柳芸想了想,点点头。 “这你就多想了,三粮跟着王秀娟的爹学木匠,中午还管一顿饭,两个人能不熟悉吗?要是想成早成了,就没有你什么事了。” 当秦荷花这几十年是白混的?除了鬼没见过,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三粮媳妇,我和你二叔就多嘴说这么几句,你们回去好好想想,话又说回来,就算你们愿意,人家还不一定愿意呢。” 秦荷花这几句话说得入情入理,又带着长辈的威严和通透,把柳芸那点小心思点破又抚平了。 柳芸被说中了心事,脸上有些臊,但也知道二婶说的是实话,心里那点疙瘩松动了些。 “二婶,您说得对……是我瞎想了。”柳芸低声说,手上烧火的动作也利落了些,“我就是……就是听人提过一嘴,心里就搁不下了。” “过日子,心里不能总搁石头,得敞亮点。”秦荷花一边麻利地翻炒锅里的菜,一边说,“三粮是个实在孩子,现在跟你成了家,心就在你们这个小家上,过去的事没成,那就是个缘分没到。” “现在王秀娟两口子是真难,说是帮她,其实也是在帮你们自己。当然,帮不帮,怎么帮,还得看三粮自己,你们两口子商量着来。我和你二叔就是提个稿,路怎么走,在你们自己脚底下。” 柳芸点点头,心里琢磨开了。 二婶说得对,在城里谁也不认识谁,帮把手挣点钱,总比三粮现在有一搭没一搭接散活强。 再说,王秀娟的男人都那样了……自己再小心眼,就显得不懂事了。 这时,乔奶奶牵着金玉的小手回来了。 金玉一进门就嚷嚷饿,乔奶奶累得直喘气,“这孩子,走两步就要抱,玩起来没够,真累散我这把老骨头了。” “惯的毛病,都多大了还要抱?” 乔奶奶说:“让抱我没抱,一把老骨头可不经折腾。” 秦荷花看着金玉鼓鼓的小肚子,哭笑不得,“饿了?我看你是馋了!” 她赶紧从锅里夹了块刚煎好的、喷香的鸡蛋饼,吹了吹,递给金玉,“来,金玉,先垫垫,马上开饭。” 金玉接过,啊呜一口,烫得直吹气,又舍不得吐出来,模样可爱又滑稽,把大家都逗笑了。 “喊妗子了没有?快,喊三妗子。” 金玉看了看柳芸,不太熟,但还是乖乖喊了。 厨房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和烟火气,刚才有点别扭的谈话气氛,也被这日常的温馨冲淡了。 吃饭的时候,乔树生和秦荷花没再提三粮和王秀娟的事,只说些家长里短。 柳芸的话比平时少了些,秦荷花时不时给她夹菜,有身子,可不能委屈了。 三粮埋头吃饭,心里却翻腾着。 他就一直在想师傅的病,王秀娟的难,还有自己手艺的前路……二叔虽然没明说,但意思他懂。 现在看媳妇的态度,好像也不像他之前担心的那样坚决反对…… 或许,真的可以试试?不是为了旧情,就是那份没还完的师徒情,也为了自己能有个更稳当的营生? 有了这个念头,三粮就要好好打算了。他知道,真要迈出那一步,需要媳妇的理解,还需要勇气,也需要和王秀娟那边……好好地、抛开过往尴尬,认真谈一次。 晚上,三粮夫妻俩就住下了,打算明天登门去和王秀娟谈。 这个夜晚,好几户人家的灯下,都有人在为生计、人情和未来,细细思量。 日子就像那炊烟,袅袅上升,看似散入空中,其实每一缕,都牵着人情冷暖。 —— 自从田甜搬离宿舍,小满的精神也肉眼可见的好了,都说人生谁能不遇见几个渣,可谁遇见谁知道,精神上真是脱一层皮。 何况她遇到了两个,差点被算计的骨头渣子都不剩。 小满迎来了新的同桌,叫漆颜,和田甜呢,碰面都不说话。 不打人已经是她最后的教养了。 但她不打,不代表别人不打,田刚下班途中,被小混混拉进小巷子里揍了一顿,半边腮帮子的牙齿松动。 田甜在学校被孤立……其实也不怪同学们,谁敢和她这种人走的近?不怕某一天被她算计了,回去伺候她那个瘫子妈? 田甜生气也没办法,她要是再作妖,学校都待不下去了,只能夹着尾巴做人。 漆颜是个活泼好动的小姑娘,和小满挺对路子的,也合得来。 学校邀请县医院的医生进行讲座,小满已经从班主任口中得知了,作为卫校的优秀学生和优秀团干部,小满被指派参加一些会务工作。 初步拟订是一名医生和一名护士长。 漆颜撑着下巴,歪着脑袋问:“小满,你以前在医院实习过,你会不会认识医生和护士长?” 第262章 又遇见那个人了 “有可能。”小满洗干净手,说道:“我要走了,讲座之前的准备工作还没做完。” 漆颜推了推她,“快去吧,好好干。” 小满先去办公室,班主任拿出一个文件袋交给她。 小满不明白老师的意思,“老师,你这是……” “这是关于讲座的准备事仪,你和丛凌云送去医院,做好交接。” “啊?老师,这么重要的工作为什么交给我?我怕办不好。” 小满只想好好学习,没想鹤立鸡群表现自己。木秀于林,风必催之,这个道理她又不是不懂。 班主任能主动告诉她,历年都有留校名额,她也是考察人员之一吗? 当然也有小满去医院实习过,实习总结上医生和护士长对她的评价很满意的缘故。 不能。 不能先给了希望,又让人家失望(因为留校要经过层层考核,有很大的不确定性)。 “好了,这是锻炼人的好机会,务必把细节敲定。” 丛凌云却很兴奋,一米七五高的大个(七零后这就是大个),兴奋的像个孩子,让人不忍直视。 “你说我们能见到院长吗?” 想屁吃。 “我得好好表现表现,给院长留个好印象,以后院长就是我的直属领导。” 小满都想敲醒他,别做梦了,她实习这么久,连科主任都没见过。 小满和丛凌云先去了医院办公室。 讲座的事初步敲定了,就是一些细节还没敲定。 “你们去感染科找贺向北贺医生吧,讲座人是他。” 贺向北? 卫校每年都会向医院输送医护人才,圈子太小,不一定什么时候就能遇到。 丛凌云小声问道:“乔小满,你知道贺医生在哪里吗?我要不要找个人打听打听?” “不用。” “乔小满,找人打听不丢人,好过于我们像无头的苍蝇一样到处找。” 一个男人怎么这么嘴碎? “丛凌云,永远别低估别人,别高估自己,我说能找到就一定能找到。” 找到贺向北,他正与同事讨论病例。 小满安静等候,直至他结束谈话才上前,“贺医生您好,卫校X老师让我们来与您对接下周讲座的具体事宜。这是初步方案,请您过目。学校非常重视这次讲座,我们在后勤上会全力配合。” 小满说明来意,并递上装有讲座流程、大纲、学校介绍及设备清单的文件袋。 贺向北快速浏览文件,目光在设备清单上稍作停留,“投影仪型号和我们医院的不一样,可能需要转接头,这个细节很重要。” 小满立刻打开笔记本记录,“请问具体型号和接口是?我记下来,回去马上协调。” 贺向北看了她一眼,给出具体信息,“……另外,讲座最后15分钟我计划增加一个互动病例分析,这部分资料我整理好后,怎么交给你们最方便?” 丛凌云热情地说道:“贺医生,您刚才说的病例太精彩了!我们以后有问题可以来请教您吗?” 贺向北礼貌但略显疏离地,“欢迎交流学术问题。” 然后目光很自然地转向正在核对清单的小满,“乔小满同学,这部分流程你看还有疑问吗?” 小满抬头,目光与贺向北有短暂接触,连忙收了回来,“没有了,很清晰,就是刚才提到的,我回去向老师反映,他会派人来取。” 贺向北使用的正是一台老式光学投影仪。 因此,他提前准备的“讲座资料”就是一叠打印好的透明胶片。 小满和丛凌云交接的文件袋里,除了流程文件,就包含了这些珍贵的胶片。 贺向北特别叮嘱,“胶片顺序不要打乱,放映时注意别用手直接触碰画面部分。” “好,今天辛苦您了。后续有任何变动或需求,请随时让医院联系我们,或者……我们直接与您沟通。” 交接好了,小满和丛凌云就要回去复命了。 刚走出医院大门,迎面就冲过来一名女子,要不是小满收脚快,就要撞在一起了。 撞在一起只是皮肉之苦,要是文件袋撞在地上,后果是不敢想的。 还没等小满他们抱怨,对方首先开炮了,“一个个的不长眼睛的吗?往别人身上撞。” 小满站定身子,抬头看向来人,还真是赶路踩了屎,不耽误走路,但膈应人。 “是你?”小满就是扎在解燕秋心上的一根刺,看见了就警铃大作,“你来医院干什么?是不是找贺向北的?” 丛凌云是个男子汉,怎么能容忍这种明明是自己的错,却还要咄咄逼人的行为呢? 他挡在小满的身前,“你是谁呀?撞了人不道歉,还倒打一耙。” 解燕秋别的听不进去,她眼里只有小满和贺向北。 “你是不是来找贺向北的?” 对这种人,丛凌云没有好态度,“就是找贺医生的,关你什么事?” 哎哟,这一下可捅了马蜂窝了。 “乔小满,我就知道你居心不良,你对贺向北有不一样的心思。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你就一农村人,你配得上吗?” 小满并未因对方的挑衅而慌乱,只是平静地将文件袋紧紧地抱在胸前,目光直视解燕秋,“解同志,请你让一让。我们是受学校委派来与贺医生进行工作交接的,现在要回去复命。至于私人问题,我没有义务回答你,也不在我的工作范围之内。” 丛凌云劝了一句,“跟这种人有什么好说的,浪费时间。” 以实际行动支持小满的立场。 小满转向丛凌云,“丛同学,我们快回去吧。贺医生为了准备讲座,昨晚在医院加班到很晚,今天又有好几台手术,我们别拿这些无关琐事去打扰他了。” 就是气气解燕秋,想追谁就去追,追不到就归咎她人,这才是最无能的表现。 解燕秋确实够无能的,大姨对她和贺向北的事不上心,姨夫不管,贺向北不理,乔小满还和贺向北藕断丝连……身边都是坏人找不到一个帮手。 到了贺向北面前,还得满脸堆笑,“向北……” 贺向北拿起病历夹,喊上同事,“会诊要开始了,走吧。” 从解燕秋面前经过,冷漠地像个路人。 解燕秋捏了捏拳头,她忍,她必须忍。 她只是供销社的一名普通职工,能嫁给当医生的贺向北,就是她的高配了,她不能放弃。 她和贺向北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从二十岁开始,她就对贺向北有不一样的心思。 努力了那么久,终于让大姨松了口支持她,嫁贺向北为妻这个目标,从来没有离她如此之近。 她不能放弃。 第263章 面对面对话 走远了,同事问贺向北,“贺医生,看她经常来找你,你女朋友?” “不是,我二姨家的女儿,我表妹。我们是表哥和表妹的关系,你也是医生,应该知道近亲结婚的坏处,但她像是听不懂。” 同事明白了,这是剃头挑子一头热。 贺向北故意这么说的,反正他是收养的这件事,孙丽萍恨不得没人知道,不会主动宣扬。 这个理由可比其他理由好多了。 “真是邪门了,现在不是到处宣传近亲不能结婚吗?她也是年轻人,听不懂?唉,摊上这么个亲戚也是你倒霉,你得想个办法,老是这么下去不行,别人会误会的。” 贺向北表示很为难,因为解燕秋钻牛角尖,听不懂,劝不动。 后来,同事的“宣传”起了很大的作用,解燕秋发现医护看她的目光都跟以前不一样了,就好像她是苍蝇,巴不得她赶紧走。 一个两个的都有病是不是? 小满回到学校,找老师汇报了情况,并把贺向北还有资料未整理的事情也讲了。 “你和贺医生打过交道了,后续拿资料的事也交给你去办。” 小满想说交给别人,班主任已经催他们去上课了。 下班后,秦湘叫住了贺医生。 “贺医生,我有话想跟你说。” 贺向北停下脚步,“说什么?” 秦湘小声问:“你知道今天在院门口发生什么了吗?” 贺向北今天挺忙的,会诊、坐诊,他又不爱听八卦,自然是不知道的。 “你说。” “你那个表妹堵着小满骂,我就有点看不惯了,你们的事扯上第三个人干什么?你表妹品德真恶劣,我都看不下去了。” 贺向北的眉头紧锁,“我不知道,我会跟她说的。” 贺向北原本想冷处理,等解燕秋看清楚他的态度,自然会知难而退。 没想到解燕秋变本加厉,是该好好谈谈了。 贺向北换上常服,回了一趟家。 看见他回来,孙丽萍很高兴。 “向北,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吃什么都可以,有什么吃什么。” “锅里烙的葱油饼,妈再熬点粥,炒个菜。” 孙丽萍自个没有生养,对唯一的孩子贺向北自然是爱的,就是方式有些不对,太极端。 贺向北洗了手,系上围裙,开始炒菜。 “妈,吃了饭去二姨家一趟,让解燕秋过来,我有话要跟她说。” 孙丽萍顿了一下,“你要跟她说什么?” “她今天在医院跟别人吵架,已经影响我的生活了。” 解燕秋是孙丽萍的外甥女,看在妹妹的面子上也不能撕破脸。 “向北,你妹妹就是年纪小、任性,你当哥哥的多担待。那是你二姨家,撕破脸多不好。” 贺向北需要一个说服养母的理由,不然有她给解燕秋撑腰,后者会更肆无忌惮。 “妈,我知道您疼我,也为难。但这件事,已经影响到我的工作了。今天医院同事都在传,说我不顾影响,让亲戚在医院门口跟来办事的学生大吵大闹,影响很不好。您是知道的,我走到今天不容易,名声和职业前途是我的底线,如果她再闹,下一次可能就是领导找我谈话了。” 这可不是简单的感情纠纷,都上升到职业危机了,这个理由最能让孙丽萍警醒。 一个是外甥女,一个是儿子,孰轻孰重,能分不清? 孙丽萍的感情天平偏向儿子了。 “行,吃了饭我就去。” 贺孝武小声问儿子,“解燕秋一直说你看上一个小护士,是真的吗?” 贺向北轻飘飘地问了一句,“她的话你也信?工作环境有女性不是很正常吗?到了她嘴里就变味了。到今天为止,我‘看上’的护士没有十个,也有五个了吧?” 贺孝武算了算,儿子说的不算夸张。 孙丽萍很快回来了,陪同解燕秋来的还有其母孙丽娜。 “姨夫,表哥。” “坐吧。” 等都坐下了,贺向北没有说华丽的场面话,而是语气平静地说道:“二姨,燕秋,今天请你们来,是因为今天在医院发生的事,性质已经变了。燕秋在公共场所,对前来医院办理公务的同志无端指责、大吵大闹,这不再是小孩子闹脾气,而是严重干扰了我的正常工作秩序,损害了我的职业声誉,这是我不能忍的。” “我今天把话说明白。第一,我与燕秋是表兄妹,过去、现在、将来都只有这一种关系,绝对不可能改变了。第二,我的工作单位是我的职业禁区,决不允许任何人以私事为由前去骚扰、吵闹。” “今天被骚扰的乔小满同学,是卫校派来的公事对接人,与她相关的任何无端揣测和骚扰,都会直接影响学校与医院的合作。如果再有下次,我将不得不请求医院保卫科或者直接报j,依照相关规定处理,或向燕秋的工作单位反映情况。” 解燕秋怎么能同意呢? “贺向北,你不会以为我喊你一声表哥,你就真是我表哥了吧?我们没有血缘关系。还有,表哥你没有心吗?我从十七八岁开始就看上你了,这么几年,就算是块石头,也应该捂热了。” 贺向北直视解燕秋,语气清冷,“燕秋,你口口声声说‘看上’我,但你今天在医院门口的行为,恰好证明你根本不是看上我这个人。” 解燕秋愣住,孙丽娜忍不住说道:“向北,你不要觉得自己是个医生,就看不上燕秋。你有今天都是我姐夫和姐姐的功劳,不要做忘恩负义的人。” 这句话有些片面,大学是贺向北自己考的。 贺向北说的很直白,“我现在不保证以后多孝顺,没有到来的事,我不敢夸海口。但我有一件事不明白,托举我的是我爸我妈,跟你们有什么关系?我报恩就要娶你们的女儿吗?” 孙丽娜哑口无言,是啊,又不是他们托举的。 贺向北继续说道:“燕秋,你只是看上医生这个体面身份带来的光环,享受着旁人关注的目光,还完全不能接受被拒绝这件事本身。你的所有行为,出发点都是你自己的虚荣和偏执,从没考虑过这会不会毁掉我的事业、让我在同事面前沦为笑柄。这不是喜欢,这是自私。” 最后,贺向北把最终的决定权交给母亲,以巩固家庭内部的团结,“妈,为了我的工作,希望你站在我这边。二姨,也请您理解并管好燕秋。我不希望因为这种事,闹到最后亲戚都没得做,让外人看了笑话。” 第264章 和过去和解 孙丽萍算是看明白了,儿子可不好拿捏,正如贺孝武所说,就燕秋那脾气,真成了儿媳妇,敢保证日子一定好过吗? 儿子事业有成,这会儿要是逼走了得不偿失。 “丽娜,向北已经说的很清楚了,咱以后亲戚还是亲戚,燕秋和向北的事就别提了,还是表哥表妹,还当亲戚处。” 这么一说解燕秋母女可不干了。 “二姐,两个孩子的事可是你答应了的,现在算什么?要是向北不和别人拉拉扯扯,燕秋会去闹吗?” 孙丽萍没想到火烧到她这里了,争辩,“丽娜,说到这里咱就得掰扯掰扯,不是我去找的燕秋,是燕秋来求的我。新社会讲究男女平等,婚姻自由,向北不愿意,我不能按着他的头逼着他答应呀。” 解燕秋开始耍赖了,“我不管,反正是你们答应的。” 贺向北澄清,“我没有和任何人拉拉扯扯,反过来是你纠缠不清,你要是再执迷不悟,我就报警了。” 贺孝武不胜其烦,“你们燕京的工作不想要了吗?” 解燕秋的弟弟燕京今年刚参加工作,目前正在实习期,工作还是贺孝武介绍的。 要是贺孝武嘴一歪…… 孙丽娜母女一个字没说,起身走了,脸色很不好很难受看。 走出门去,孙丽娜还在数落解燕秋没用,近水楼台还拿不下。 爸妈都站在自己这一边,是贺向北没有想到的。 “爸,妈,谢谢你们。” 贺孝武对女人说道:“看见了吗?咱儿子不是那不讲理的,以后别胳膊肘往外拐了。” “我哪胳膊肘往外拐了?只要儿子不给我带回来一个傻的丑的矬的,我都不说啥。” 贺向北保证,“放心吧,这三种我都不会带回来,我自己都接受不了。” 小满第二天一早就接到贺向北的通知,过来医院拿资料。 其实贺向北通知的卫校,暗示昨天来的人来取。 小满只得坐着公交车再跑一趟。 贺向北将装订好的资料递给小满,语气诚恳,“乔小满同学,资料准备好了。另外,昨天医院门口发生的事,我非常抱歉。解燕秋是我家的亲戚,她的不当言行给你造成了困扰,我已经严肃处理了此事。” 小满接过资料,微微摇头,很诚恳的说:“没关系,事情已经过去了。只是……她似乎有些误解,如果因此影响到你的工作,反而更不好。贺医生,您不用道歉,这不是您的错,工作交接顺利就好。” 乔小满没有一句怨言,这是贺向北没有想到的,换作别人早委屈上了。 这反而让贺向北更愧疚了。 小满又不傻。 解燕秋和贺向北终归是亲戚,她这八十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人,不能把别人的客套太当真。 —— 乔家人商量来商量去,一致推选秦荷花打头阵。 秦荷花一边换衣服,一边小声嘟囔着,“咋开这个口?惹事的是乔家,现在推我一个姓秦的出头。” 乔奶奶知道二儿媳妇刀子嘴豆腐心,她心里远没有嘴上那么委屈。 “春她爹拙嘴笨舌的,三粮两口子不合适,你说你不去,还能指望谁去?” “那要是我一提三粮,秀娟把我一腚撅回来怎么办?” “撅回来就撅回来,以后三粮有多大本事使多大本事,你们就别管了,亲爹亲娘都做不到你们这样。” 论有一个懂理婆婆的重要性,一样是做事,但心情不一样。 第二次上门,王秀娟心里就犯嘀咕了,二婶莫非是真看上这两间店面了? 那也不行啊,她当初租下来,又搞了搞装修,好不容易攒下来的客户,还是她和男人的饭碗,说什么也不能让。 多大的面子也不能让。 “婶子,快屋里坐。” 家具店一个客人也没有。 坐定后,秦荷花说道:“秀娟,这么下去也不行啊,得想办法。” “是啊,一直在想办法,盘出去是不可能的,这是我和建淼的饭碗。要是没有这个店,日子更难过。” 先把这条路堵死,省的有人惦记。 “我帮你找了个木匠,也不知道你同不同意。” 王秀娟紧接着问道:“手艺怎么样,要多少工钱?” “我先给你们牵个线,搭个桥,成不成你们自己拉呱。” 说了这么多,秦荷花最后还是说了出来,不然就成了欺骗了。 “秀娟,我跟你说个事,你先别生气。” 王秀娟没想到秦荷花突然郑重起来,她的心也绷着一根弦。 “什么事啊?我相信婶子不会坑我,能生什么气啊?” “我找的这个人,你可能不待见……” 王秀娟想到是谁了。 “是乔三粮?” 秦荷花点点头。 王秀娟苦笑,“这都过去多久了?没什么待见不待见的。只要他愿意,就坐在一起商量商量工钱。” 秦荷花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在王秀娟看来,对三粮是不待见,可骨气不能当饭吃,形势容不得她挑三拣四。 “那我回去喊他……或者你们去我家?清静。” 王秀娟进里屋小声和罗建淼商量,最后决定去秦荷花家,没有人打扰。 里屋里,气氛起初有些凝滞。 桌子一边坐着三粮和柳芸,另一边是王秀娟和轮椅上的罗建淼。 乔树生和秦荷花坐在主位,既是召集人,也像中间人。 乔奶奶圈着金玉坐在炕上,她不掺和。 茶水冒着热气,却没人先动。 还是乔树生清了清嗓子,先开了口,“今天把你们两家叫到一块儿,没别的意思,就是看看能不能一起琢磨条路子出来。秀娟你们的店要手艺好的师傅,三粮你手艺在身想找稳当活计,咱们关起门来没有外人,有话直说,行就行,不行就拉倒,别觉得有负担。” 罗建淼先点了点头,他脸色还有些病弱的苍白,“我们家的情况,你们也知道。店,是我们两口子的指望,不能倒。以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都过去了,咱们往前看。” 他话说得坦荡,直接把可能最尴尬的一页轻轻揭过去了。 王秀娟接着他的话头说道:“三粮,你的手艺跟我爹学的,我信得过,现在店里就是缺这么个人。你看这样行不行:店面和客户、接订单、进料我们负责,你主要就负责按订单把东西做出来,工钱咱们按件算,做得多拿得多,这样也清楚。店里不太忙的时候,你接点自己的零活,我们也不干涉。” 三粮一直低着头,搓着自己粗糙的手,柳芸在旁边轻轻碰了他一下。 三粮的声音有点干涩,“手艺上,我肯定尽心,进料上我也可以帮忙……秀娟刚才说的,我没意见。” 柳芸这时也开口了,“那工钱……具体咋个算法?要是按件的话,大小差价大,得定个章程,不然说不清。” 谈到具体细节,气氛反而活络了些。 秦荷花适时地给大家续上茶水。 第265章 吃喜酒 罗建淼显然早有考虑,“普通桌椅柜子,按件论价,复杂雕花或者大件的,再单独议价。料子我们一起去挑,定下大概的等级和价钱,进出都有数。三粮兄弟主要负责加工,损耗在合理范围内就行。要是因为手艺问题废了料……” 他顿了顿,看向三粮。 三粮腰板挺直了些,“手艺问题出的废料,该我赔的我认。” “好。”罗建淼点头,“另外,要是店里靠你的手艺接到了大单子或者好价钱,咱们再从中拿出一些当奖励,你看怎么样?” 这个条件比预想的还要公道些。 三粮和柳芸交换了一个眼神,柳芸微微点头。 三粮心里盘算着,按件计工,多劳多得,比现在有一搭没一搭强,而且算是有了个固定的“东家”,稳当。 师傅(王秀娟父亲)那边……也算间接帮衬了。 店开下去了,两家都有饭碗。 三粮深吸一口气,“行,我试试。” 王秀娟脸上露出这些天来第一个舒心的笑容,“那太好了,具体的单价,咱们再细细对一对。明天你要是有空,先去店里看看?有些积压的订单和要求,你也清楚一下。” “好。”三粮应下。 乔树生和秦荷花一直提着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乔树生笑道:“这就对了,互相帮衬着,劲儿往一处使,没有过不去的坎儿!老婆子,晚上加个菜!” 秦荷花也笑着起身,“加,肯定加!你们慢慢聊,把该定的都定一定,我去张罗饭。今天都在家吃,谁也不许走!” 柳芸听了个大概,这才起身去帮忙。 乔树生在县城收废品。 但农村收废品这杯羹,麦穗也不想放弃,她寻思来寻思去,把主意打在了四哥身上。 四粮下学后,一直在伺弄几亩地。 地里不忙了,就开始弄药草,卖的比别人贵点,但挣的有限。 麦穗刚有这个想法,秦荷花就泼她冷水,“别瞎寻思了,收废品多脏啊?你让一个大小伙子收,还让不让他娶媳妇了?” 确实,收废品还有一个面子问题,明明不少挣。 乔树生已经从事废品行业几个月了,他明白这里面的利……利润可观。 “我倒觉得可以问问,咱老家前面不是有个大场合吗?问问支书搭两间棚子,不用投多少钱,废品站就可以开了……要是四粮不愿意,就找大粮和二粮,他俩结婚了,不用怕娶不上媳妇。” 有了想法就要付诸行动,时间就是金钱,浪费金钱是可耻的。 乔树生打算星期天回家一趟,废品站要尽可能快的搞起来。 立冬直到现在才跟爹娘说了,公公和初恋领了结婚证,打算中午在外面吃顿饭。 有裴铮的叔叔姑姑,还要邀请亲家。 秦荷花抗拒,“我们去算啥?” “什么叫算啥?是亲家,本来这边的亲戚就不多,捧个人场不行吗?难道要让人家看见咱不重视人家吗?” 秦荷花没辙了,“行,知道了,我和你爹洗洗衣裳,你帮着参谋参谋,我们穿什么才能不给你们丢脸?” 这话立冬就不爱听了,“啥叫丢脸啊,我自己的亲爹妈,只要不坏不懒,都不是给我丢脸,你们把我当什么人了?” “好好好,算娘说错了,行了吧?” 本来要请乔奶奶一起去的,老人觉得自己病刚好,这样的大喜日子添晦气,说破天也不去。 跟立春说了一声,三个上小学的,只能吃包子了。 金玉没人看着不行,就把他带上了。 酒店包间里,暖哄哄的,秦荷花却觉得手心里有些发凉。 紧张的。 她穿着一身藏蓝色的新袄子,是天一凉,立冬硬拉着她去商场买的,料子挺括,颜色也压得住场。 乔树生也套了件灰呢子外套,领口熨得平平整整,坐在她身边,偶尔抬手扯一扯袖口,显得有些拘谨。 没穿的这么正式过,总觉得不得劲。 裴奶奶和亲家说话,说起立冬的预产期,在阴历三月,到时候不冷不热,坐月子也能舒服点。 裴奶奶现在变着花样的给立冬做吃的,还虚心向亲家打听,立冬爱吃什么。 穷人家的孩子就没有挑食的,不吃就得饿肚子,立冬也一样。 “她不挑食,就没有不吃的。” 通过裴奶奶的观察,还真是这样。 孩子的小斗蓬小包被贴身衣裳,秦荷花早就瞅空做好了,和裴奶奶通个气,省的惦记着。 裴奶奶小声说:“这些东西奶奶也应该准备的,可惜裴铮他妈……算了,不提她了,我让裴铮姑姑帮着也做了一套。” 裴奶奶眼花,二儿媳妇支使了也会做,但不如支使女儿自在。 立冬正笑着跟裴家的叔叔姑姑打招呼,语气热络又不失分寸。 裴铮在她旁边,偶尔低声补充两句,目光却总不忘往门口飘。 秦荷花看着他那样,心里就忍不住泛酸。这孩子,亲妈作死,对他不闻不问,如今亲爹另娶,他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 先进来的是裴怀远,一身深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比秦荷花印象里当副市长时少了些威严,多了些……怎么说呢,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的松弛。 他身边跟着一位穿红衣的妇女,头发挽在脑后,露出清秀温婉的脸。 她没怎么打扮,只戴了一对小巧的耳钉,眼神很平静,进门便含着笑,目光徐徐扫过一桌人,在裴铮脸上稍稍多停了一瞬,随即轻轻点了点头。 这就是苏瑾了。 秦荷花想,和想象中不太一样,没有那种夺目的漂亮,却让人看着很舒服,笑的很干净。 裴怀远简单地介绍:“这是苏瑾。” 又转向苏瑾,声音不自觉放低了些,“这几位是裴铮的叔叔、姑姑,那边是亲家,立冬的爸妈……孩子是……” 秦荷花摸了摸金玉的头,“立春家的老小,他娘忙小买卖,顾不上他。” 苏瑾一一问候,声音清晰柔和。 轮到秦荷花和乔树生时,她微微欠了欠身,“亲家,给你们添麻烦了,还特意过来。” 秦荷花忙说道:“不麻烦,不麻烦,应该的。” 话说完,又觉得自己语速太急,不够稳重。 好想重说一次啊。 众人落座,菜陆续上来。 席间气氛还算融洽,裴家的叔叔姑姑说着一些客套话,偶尔提起裴铮小时候的趣事,苏瑾便安静地听着,适时地露出微笑。 身边的裴怀远给她夹一筷子爱吃的菜。 苏瑾小声说道:“这么多人看着呢,别让人家笑话。” “我疼自己的妻子,别人不应该笑话,笑话的都是嫉妒,没有这样的老公老婆。” 秦荷花一直没怎么吭声,只默默观察。 苏瑾注意到裴铮面前的水杯空了,便很自然地将茶壶转过去,却并未直接伸手去倒,只是将壶柄朝向了裴铮那边。 第266章 破大防 裴铮愣了一下,自己拿起茶壶倒满了。 很细微的动作,却透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分寸感和善意。 秦荷花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别扭,忽然就散了些,这女人,或许……是真的人好。 希望这半路婆媳能处的来,立冬亲婆婆不中用,不求后婆婆有多好,别作妖就行。 酒过三巡,包间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股冷风先灌了进来,紧接着是一阵有些呛人的香水味。 是赵瑞雪。 她穿着正红色呢子大衣,露出里面白色紧身毛衣的领口,领口开得略低,一道细细的金色项链点缀颈间。 她的妆容是精心描画过的,嘴唇涂着时髦的暗红色口红,眉毛画得细而挑,眼影也有些浓重。 头发显然是新烫的,蓬松的卷发高高堆起,额前吹出一个略显僵硬的“高刘海”,用了不少发胶固定,符合这个年代某类人的张扬,也叫时髦。 她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钉在裴怀远和……苏瑾身上。 满桌的谈笑声戛然而止。 秦荷花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去看女儿。 立冬已经放下了筷子,裴铮的手在桌下悄悄握住了立冬的手腕。 裴铮的手臂肌肉明显绷紧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别怕,我在。” 赵瑞雪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怎么看都带着刺。 “哟,这么热闹?裴怀远,再婚这么大的喜事,怎么也不通知我一声?好歹,我也是裴铮的亲妈。” 她的声音又尖又亮,震得人耳膜不舒服。 裴怀远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很生硬,“赵瑞雪,这里不欢迎你,请你出去。” 赵瑞雪已经五十出头,离婚后一个人过太孤独,她又是个需求旺盛的人,不然她也不会成了官太太,还要和贺东升藕断丝连了。 可她的名声不好,连给她介绍的人都不多。 今天她就是来相亲的,为了给男方留下个好印象,她花了两个月的工资给自己置办了一身行头。 男方是个胖胖的矮矮的暴发户,还特别挑,见了赵瑞雪的第一面就来了一句,“怎么这么老?” 赵瑞雪确实不年轻了,可这个男人看起来更老,还土,有什么资格挑剔她呀? 没说两句话,暴发户语气不好,“想嫁给我也不是不可以,我不养别人的孩子,你女儿的生活费你出。” 赵瑞雪忍着怒气问道:“那我呢?” 赵瑞雪想的不孬,不养小玲就不养吧,要是给每个月给她多一点,也就等于养了。 “你花你的工资,另外每个月再给五十块钱,这样总可以吧?我还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只有小儿子小女儿没成年,你要照顾他们的饮食起居……肉菜我买。” 赵瑞雪没想到暴发户这么抠,那她图啥?图色?麻蛋,他有色吗? 赵瑞雪婉拒,这亲相不了了。 暴发户气呼呼的走了。 赵瑞雪心里憋着一股无名火,刚才那场憋屈的相亲,像根鱼刺一样鲠在喉咙里。 她原本指望用这身行头钩住对方,却只换来一句“怎么这么老”。 她独自坐着,恶狠狠地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就像在咀嚼自己的不甘。就在这满心烦躁无处发泄的当口,她眼角余光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裴铮。 她心头猛地一跳。 裴铮怎么会在这里?好奇心夹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驱使赵瑞雪放下筷子,悄悄跟了上去。 她看着儿子走向走廊深处的包厢区,侧耳在门外短暂停留,便听到了里面传来了裴家人的谈笑声。 一股复杂的情绪瞬间把赵瑞雪包围。 是了,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前夫一家其乐融融,而她却在为了一个可鄙的暴发户浪费时间和金钱,甚至被如此羞辱。 对比之下,赵瑞雪心里的孤独、不甘和愤怒,如同浇了油的火焰,轰地烧了起来。 她几乎没怎么犹豫,一把推开了那扇门…… “出去?”赵瑞雪踩着高跟鞋往前走了两步,“我是来看我儿子,还有我亲家的!” 她的目光刻意扫过秦荷花夫妇,那眼神里的鄙夷和不屑,哪怕如今她这个样子,还是一样瞧不起。 裴奶奶轻轻放下了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她看向赵瑞雪,声音还是那样平和,“赵瑞雪,今天是我和怀远请家人朋友吃顿便饭,没有准备你的位置。裴铮已经成年立业,他有他的生活和选择,如果你真心记挂你儿子,或许换个时间、换个方式会更好。在这里闹,最难堪的不是别人,是你儿子裴铮。” 赵瑞雪显然没料到前婆婆是这样的反应,一时噎住,脸上红白交错。 裴铮站了起来,他走向赵瑞雪,眼神复杂,有一种深沉的疲惫感,“妈,我送你出去,帮你叫个车。” 赵瑞雪手指着苏瑾,“裴铮,她是谁?” 裴铮不知道怎么介绍才好,要是明说,他妈会不会大闹? 其实苏瑾穿着婚服,又跟裴怀远坐在一起,年龄上又合适,只要不傻都能猜的到。 裴怀远可不能让苏瑾受委屈,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这是我妻子苏瑾,我们已经领了结婚证,是国家认可的合法夫妻。” 赵瑞雪没想着复合(她给裴怀远戴了绿帽子,是个男人就不会再要她),但她也见不得前夫过的好。 “妻子?这么快就又结婚了,我以为你会找个年轻的,没想到找了个老的,这也不怎么样嘛。” 说这样的话太伤人了,裴怀远气急,“赵瑞雪,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刻薄,要不是看在小玲的面子上,你这个时候还在监狱里。” 苏瑾拉住裴怀远,正面迎视着赵瑞雪,不紧不慢地说:“我是不年轻了,谁没有年轻的时候呢?记得大学的时候,我应该是21岁吧?” 苏瑾侧头问裴怀远,“我没说错吧?” “没有,谈恋爱的时候,你21,我22。” “你看,我和怀远在最好的时候认识了,要不是你,我们一毕业就会结婚的,不会像你说的那样,怀远找了个年纪大的。” 赵瑞雪听明白了,这个人是裴怀远的前女友? 她突然就没有底气了,要不是她,这两个人十有八九在一起了。 赵瑞雪被裴铮和立冬半劝半请地带了出去,门重新关上。 裴怀志尴尬地咳嗽一声,试图打圆场,“来来来,菜都快凉了,大家接着吃,接着吃……” 第267章 霸凌 赵瑞雪挣扎着,无奈根本挣扎不了,裴铮两只大手像两把钳子,她的挣扎都是徒劳。 “裴铮你个王八蛋,我可是你妈!” 直到出了饭店,裴铮才松手。 “别闹了行吗?你再闹下去,又能改变什么呢?” 赵瑞雪就是憋着一口气。 “裴铮,你是不是也看不起我?不想有一个我这样的妈?” 有些实话是不能说的,说出来伤人。 “孩子没有能力选择自己的父母,既然你是我妈,以后我不会不管你。要是你闹事,我也不会纵容你,就这么简单。” 赵瑞雪叹了一口气,“行,我不闹了,闹又有什么用?” 她打量了一眼裴铮身侧的立冬,不咸不淡的问道:“你,怀孕了?” 立冬点点头,孩子的亲奶奶,不至于丧心病狂的伤害孩子。 “几个月了?” “五个多月了。” “那……包被啥的我给准备,行了,回去吧,我走了。” 裴铮都不敢相信刚才的人是他妈。 “掐我一下。” 立冬不明白,“你说什么?” “快,掐我一下。” 立冬就掐了他一下,“感觉到疼了吗?不用怀疑,刚才的话就是你妈说的。” 赵瑞雪不算个好人,可能刚才露出来的,才符合虎毒不食子这一天性。 这桌饭因为赵瑞雪的出现,氛围大打折扣,吃过饭后,乔树生和秦荷花就离开了,裴家人或许还有话说。 等麦穗她们回来,刚好立冬送过来几包点心和几盒烟。 权当喜糖喜烟了。 秦荷花偷偷笑着说:“你公公没觉得自己老,办的还挺正式的。” “苏阿姨是头婚,我公公总觉得对不起她,要都是二婚,可能就领张结婚证,其他的就不办了。” “要怪就怪赵瑞雪,怎么有这么坏的人啊。” 立冬嘘了一声,“过去的事就别提了,等会裴铮来接我,让他听见不好。” 再怎么说也是亲妈,听见了肯定不好受。 “行,不说了,不关咱家的事。” 点心都是细点心,金玉想吃,秦荷花就拆开一包,“吃去吧,不准吃独食。” 立冬去给寒露补课,其他几个小的有不会的也可以去问。 寒露从书包中拿出一张试卷,一脸不好意思地推给三姐。 立冬了然,“考不好没关系,咱认真学习,争取下一次有进步。” “三姐,你再仔细看看。” 寒露的弱科是英语,平时达到及格线都难,这次考了79分。 离一百分还有差距,但超及格线已经很多了。 立冬不吝夸奖,“老五,可以啊,这次有很大的进步。” “嗯,我觉得我有点摸着窍门了,没有以前那么难了。” “不能骄傲,离中考越来越近了,留给你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麦粒今天不太高兴。 麦穗搂着她的肩膀,和她贴贴。 “粒儿,怎么了?” 不问还好,一问麦粒的眼圈红了,“七姐,有个男同学老爱拽我头发,扯的可疼可疼了。” “他为什么拽你头发?你惹到他了?还是你们有什么矛盾?” 麦粒摇了摇头,“我没惹到他,他挺凶的,欺负过好几个人,他就是坏。” “那……告诉过老师吗?” “我不敢,告诉老师了,他欺负的更厉害。” 麦穗听到这里,眉头早已拧成了小疙瘩。 别说人之初性本善,有的人自带坏细胞。 麦穗松开搂着麦粒的手,托着下巴,眼珠子转了转。 她是姐姐,自然而然把麦粒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麦粒傻白甜,麦穗总想在自己能力之内保护她) “他叫什么名字?是哪个班的?”麦穗的声音压低了,不像平时那么清脆,反而有种小大人似的严肃。 “就是……是我们班的,叫陈大壮。”麦粒吸了吸鼻子,小声说。 陈大壮是班里个头最高、也最调皮捣蛋的男生,很多同学都有点怕他。 麦穗没再多问,只是黑葡萄似的眼珠转了转,像是想到了什么主意。 她悄悄把麦粒拉到一边,往她手里塞了个冰凉坚硬的小东西。 麦粒低头一看,是一把家里用来夹核桃的、最小的核桃夹子,金属的,不大,但很有分量,棱角分明。 “粒儿,这个你放书包里,别让人看见。”麦穗凑到麦粒耳边,悄悄地说,“他要是再敢拽你头发,你别怕,也别喊,就趁他不注意的时候,用这个……” 麦穗用手指比划了一下核桃夹子最前端合拢的那部分,“用这里,快、准、狠地夹一下他拽你头发的那只手,别太用力,但要让他疼得长记性。” 麦粒吓得手一抖,差点把核桃夹子扔了,“七、七姐……这……这行吗?他会更生气的……” “就是要让他知道疼!”麦穗握住麦粒的手,眼神亮亮的,“这种欺负人的坏蛋,你越软他越来劲。老师管不过来,告状可能还被他报复。咱们不惹事,但也不能站着挨欺负。” “你记住,他拽你头发,是他先动手欺负你,你只是保护自己,让他松手。一次把他弄疼了,他下次就不敢了。” “要是他找我麻烦,要揍我怎么办?我也打不过他。” 松柏给她撑腰,“在学校有老师和同学,他不敢打你。你们放学后别急着走,我们仨(松柏小雪小芳)去找你们一起走,最好能遇到这个陈大壮,摁到地上揍一顿。” 秦荷花插话,“都是孩子,不用揍他,吓唬吓唬他,以后不敢动手就行了。” 有哥哥姐姐撑腰,麦粒心里不那么害怕了,她握紧了手里冰凉的核桃夹子,点了点头。 第二天课间,陈大壮果然又嬉皮笑脸地凑过来,伸手就要去抓麦粒新扎的辫子。 麦粒的心砰砰直跳,手心里全是汗,当那只讨厌的手拉住头发丝的一刹那,她猛地从桌洞里掏出核桃夹子,夹住了陈大壮的手背。 嗷的一声,陈大壮发出一声痛呼,听起来挺惨的。 手背上赫然出现两个小小的、深红的凹痕。 陈大壮惊怒交加地瞪着麦粒,简直不敢相信麦粒竟然敢还手。 麦粒紧紧握着武器,虽然也怕的不行,却第一次敢直视着陈大壮,争辩,“谁让你拽我头发……你再拽我头发,我还夹你!” 陈大壮疼得龇牙咧嘴,本想报复回去,周围同学投过来的目光,他到底没敢再动手,只恶狠狠地丢下一句“你给我等着”,便揉着手背悻悻走开了。 放学后,麦粒飞跑着找到麦穗,眼睛亮晶晶的,小声却兴奋地说:“七姐,我……我照你说的做了,陈大壮真松手了,还疼得叫了一声。” 麦穗听了,比自己打了胜仗还高兴,用力抱了抱麦粒,“干得漂亮,粒儿,记住,以后他要是再敢,你还这样,咱们不怕他。” 第268章 反制霸凌 三个人听了松柏的,没有直接回家,在学校门口等着哥哥姐姐。 可以笃定,陈大壮在某个地方猫着,他吃亏了肯定怀恨在心,在学校里不敢动手,只能在路上堵。 三个孩子还玩起了跳房子。 松柏三个急匆匆地赶过来了,小学中学不在一起,中间还得有二里地。 加在一起六个人,够用了,寒露要在学校多待一节课,不然就得上晚自习。 这么明晃晃的一起走,不好,麦穗把他们拉到校园里面,商议对策。 治标更要治本,不是要吓跑陈大壮,而是让陈大壮再也不敢欺负麦粒。 小雪问道:“小七,怎么做你就说,我们都听你的。” “这样,”麦穗小大人似的在地上划拉着,“咱们六个人一起走,太显眼了,陈大壮看见肯定不敢出来。他今天吃了亏,憋着火呢,我猜他肯定会在放学那条小路上等着粒儿。” 松柏点头,“有道理,那条路两边有墙,拐角多,好藏人。” “所以,”麦穗的眼睛亮晶晶的,“咱们分两拨走。我和粒儿晓禾,我们三个小的先走,就当什么都不知道,慢慢溜达过去。陈大壮看见我们人少,粒儿也在,他肯定忍不住要跳出来。” 小雪立刻明白了,“你们仨个吸引他注意力,但是也要注意安全,我们不是有那个防狼喷雾吗?只要自己不吃亏都可以用。” 麦穗摇头,“那是防狼的,防坏人的,陈大壮块头大,但总体还是小孩,咱用了胜之不武。” 麦穗还挺讲武德。 麦穗接着说:“然后哥哥和六姐还有小芳,就跟在我们后面,但别太近,隔个二三十步,找个拐角先藏好。等陈大壮一出来,对我们嚷嚷或者想动手的时候,你们就立刻冲出来。” 松柏握了握拳,他年纪最大,已经是个半大少年,身板结实,“明白!我们一出来,不用真动手,光人数和个头就能镇住他。” “不光要镇住他,”麦穗更正,“咱们得让他彻底记住,以后再想起欺负粒儿,骨头缝里都冒凉气。” 她示意大家凑得更近,嘀嘀咕咕说出了一个更具体的行动方案。 行动开始。 三个小的手挽着手走在前面,脚步有些慢,看起来和平时放学没什么两样。麦穗小脑袋微微低着,耳朵却支棱着,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 就在她们走到一处堆着些废弃建材的拐角时,一个胖壮的身影猛地跳了出来,叉着腰挡在路中间,正是憋了一肚子火的陈大壮。 他可是学校的小霸王,不说打遍全校无敌手,三四年级的一打一他真不惧。 没想到栽在一个小姑娘的手上,你说怎么能让他咽下这口气? “麦粒,你给我站住!”陈大壮气势汹汹,眼睛瞪得溜圆,特意晃了晃那只还带着点红印子的手背,“白天你敢夹我?看我不……” 他的狠话还没放完,麦穗突然加快脚步,一下子越过麦粒和晓禾,径直走到陈大壮面前,仰起小脸,毫无惧色地打断他,“陈大壮,你想干嘛?白天是你先动手欺负人,麦粒那是保护自己!你还有理了?” 陈大壮被这连珠炮似的话顶得一噎,随即更怒,“关你屁事!小矮子,信不信我连你一起……” “一起怎么样?” 一个有点变声期、带着冷意的嗓音从他身后传来。 陈大壮吓了一大跳,猛地回头,只见松柏带着小雪小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堵住了他的退路。 松柏个子已经蹿起来了,比陈大壮还猛半头,三人站在一起,沉默地盯着他,那股压力顿时让陈大壮的气焰矮了半截。 “你、你们是谁?想以多欺少?”陈大壮色厉内荏地喊道,脚步却不自觉往墙边缩。 “我们是麦粒的哥哥姐姐,以多欺少说对了,我们家就是人多,你不服啊?”松柏上前一步,逼近他,“要论恃强凌弱比不上你,仗着自己肉多,专门堵在路上,想欺负我两个妹妹,还有脸说话?” “就是,学生不好好学习,就知道欺负人,你爸妈生你出来没啥用,还不如生块叉烧。”麦穗补刀。 陈大壮被堵得哑口无言,脸憋得通红。 这时,麦穗按照剧本设定,再次开口,“陈大壮,我们不是来跟你打架的。打你,脏了我们的手,也解决不了问题。” 她虽然个子小,但气势丝毫不弱,“我们今天就是要告诉你,麦粒是我妹妹,我们这一大家子,都是她姐她哥。你欺负她,就是欺负我们所有人。今天我们能一起找你,明天、后天、以后每一天,只要我们想,都能知道你在哪儿,在干什么。” 最后一击,也是麦穗“治本”计划的核心,“我们打听过了,你爸在钢厂上班,对吧?你妈在纺织厂,三班倒。你家里还有个奶奶,腿脚不太好,最喜欢每天下午坐在家属院门口晒太阳,跟人唠嗑,是不是?” 陈大壮的脸一下子白了,他没想到对方连他家里情况都知道。 当然了,同班同学的爸爸妈妈,各行各业的人都有,麦穗现在也算四年级的风云人物,想打听个人还不简单? “你,你们想干什么?” “我们不想干什么。”麦穗的语气平静得不像个十岁的孩子,“但我们家人口多,哥哥姐姐也多,没事也爱到处走走,聊聊家常。要是让我们知道,你再敢动麦粒一根头发丝,或者再骂她一句……那我们就动动拳头。” “我们可能也会不小心,在你爸妈下班路上,或者你奶奶晒太阳的时候,跟他们好好聊聊他们家儿子在学校是怎么耍威风的,怎么专门欺负同学的。你说,到时候,是你挨的揍疼,还是你爸的皮带,或者你妈的扫帚疙瘩更疼?” 这话太狠了,直接绕过了孩子间的打闹,把后果引向了家庭管教和家长颜面。 陈大壮可以不怕同学,但他绝对怕他爸的暴脾气和他妈失望的眼神。 他爸在外面是老好人,在家里打老婆孩子可狠了。 他在家里挨打了,就想在外面发泄一番出出气,这就是他喜欢欺负人的原因。 陈大壮的凶狠变成了惊慌和后怕,嘴唇嗫嚅着,半天说不出话。 松柏适时地冷哼一声,捏了捏拳头,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陈大壮终于低下头,含糊又飞快地对着麦粒的方向说了一句:“对、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拽你头发了……” 说完,再也顾不上面子,从松柏他们让开的一点缝隙里,头也不回地跑掉了,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走,回家。” 第269章 又出事了 警告是有用的,陈大壮再也没惹过麦粒,欺负其他同学的频率也少了,消停了不少。 课间,麦穗没出去玩。 天冷了,麦穗有点怵冷,很少去外面了,还是窝在教室里,穿的厚厚的,舒服。 “麦穗,你家是彩电还是黑白电视?”韩笑笑问道。 她爸爸是一家企业的中层领导,经济条件不错。 麦穗不会撒谎,她也没有很大的虚荣心,实话实说:“黑白的,几年前买的。” “你家没有彩色电视真是可惜了,春节晚会上那些花花绿绿的衣服都看不到,全是黑白色的。” “我不喜欢看脸,我喜欢听歌,看小品。” 赵尚红兴趣和麦穗一样,“我也喜欢看小品,陈布鲁和白时的小品很好看,我都要笑死了。” 陈布鲁和白时是一对很好的搭档,特别是陈布鲁,人长的不帅,但特别有意思,是很有名的谐星。 但麦穗有自己的最爱。 “我喜欢赵奶奶,宫廷玉液酒,一百八一杯……” “啊?”赵尚红打断她,“麦穗你说什么呀?这是什么小品,我怎么没听过?” 麦穗心虚,难道是她知识库太多太杂,搞混了? “可能是我记混了,不是电视里看到的,是在收音机里听到的。” “一定很有意思吧?能讲给我听吗?” 赵尚红一个小品迷都没听过,可见这个小品现在还没问世,要是麦穗剧透了,过两年这个小品横空出世了,她怎么解释? “其他的我记不清了,就想起这么几句。” 赵尚红就不追问了。 自习课,后面的王涛用圆珠笔捅了捅麦穗的后背。 王涛有前科,麦穗转头怒向,“你又想搞什么?” 赵尚红帮腔,“老实点,不然我们告老师。” 王涛把一本书递过来,分辩,“不是我,是周双双让我问的。” 周双双?麦穗看了周双双一眼,这货又作什么妖? 赵尚红替麦穗问了出来,“周双双,谁不知道你带头欺负麦穗,现在想干什么?” “我问道题怎么了?光天化日的,我能干什么?麦穗还没说什么,你倒是急了。” 麦穗没说什么,把练习册接了过来。 是一道数学应用题,有一定的难度。 麦穗列出了解题步骤,把练习册递回去,声音平淡,“解好了。” 王涛接过,探头看了看,嘀咕,“这么麻烦啊……” 转头把练习册传给了周双双。 周双双抿了抿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低声说了句:“谢谢。” 听不出什么情绪。 赵尚红凑过来小声对麦穗说,“她肯定没安好心,说不定在哪本难题集上找了道怪题来难为你。” 麦穗笑了笑,没说话,转回头继续看自己的课本。 管她搞什么,做事还是小孩子,翻不起大风大浪。 星期五的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 麦穗和赵尚红坐在双杠旁聊天,周双双一个人在不远处的树下踢着小石子,显得有些孤零零。 她似乎和原来那群小跟班也疏远了。 赵尚红努努嘴,“看周双双,最近怪怪的,都不怎么欺负人了,也不爱凑热闹。” 麦穗“嗯”了一声,但不认同,一个人怎么会说变就变了,肯定憋着大招。 她注意到周双双偶尔瞟向自己的眼神,不再是过去的嚣张或算计,反而带着一丝脆弱? 麦穗强迫自己打消这个念头,怎么可能?一定是自己理解错了。 —— 星期六上午,卫校小礼堂,讲座开始前半小时。 小满和丛凌云进行着最后的检查。当检查到讲台侧面那个关键的多孔电源插排时,小满停下了。 “凌云,你看这里,”她指着插排周围一小块略显不平整的水泥地面,低声说,“如果有人想破坏插头,或者让插头接触不良,这里是最方便下手又不太容易被立刻发现的地方。” 丛凌云立刻明白了她的担忧,“你是担心田甜会来这手?上次造谣不成,她肯定更恨你,这次讲座对你、对学校、对贺医生他们都重要,她要是搞破坏,影响太坏了。” “防人之心不可无,不光是她,也要防别人。我们不能光守着,得让她伸了手,就留下记号。” 她环顾四周,看到角落里有一小瓶用来给黑板报补色的黑色水粉颜料,还没干透。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她脑中成型。 她和丛凌云低声商量了几句。 丛凌云眼睛一亮,点头同意。 两人动作很快。 丛凌云负责望风,小满用一根小木棍,小心翼翼地将少量粘稠的黑色水粉颜料,涂在了那个电源插排的底部边缘、以及插排周围一小块地面上。 颜料的颜色接近地面原本的灰黑色,不凑近仔细看很难察觉,但一旦踩到或蹭到,就会留下明显的痕迹。 除非有翅膀,不用腿走路。 由贺向北和许护士长讲座。 讲座准时开始,一切如常。 小满的心却比平时跳得更快一些,她既希望自己的预防是多余的,又隐隐觉得以田甜的偏执,很可能不会放过整她的机会。 让她在同学老师以及贺向北面前出丑,完全有可能。 讲座过半,贺向北正在讲解“不同部位出血的指压止血点”,需要切换一张更复杂的人体血管示意图。幻灯机操作老师伸手按下换片按钮。 “滋啦——”一声轻微的异响,幻灯机的灯光猛地剧烈闪烁,画面扭曲,紧接着“啪”一声,彻底熄灭了。 几乎同时,讲台上的主话筒也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随后陷于静默。 人群乱哄哄的,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但出主意的人是一个又一个。 几乎在故障发生的同时,小满看到田甜的身影正从那片阴影区快速缩回,试图混入旁边散开的人群,装作刚从别处过来。 “设备好像断电了。”小满给丛凌云使了个眼色,得赶紧处置。 丛凌云会意,“我去看看是不是插头问题。” 他的首要任务不是抢修,而是观察和封锁现场。 小满快步走向想悄悄溜回座位的田甜,挡住了她的去路,“田甜,你刚才好像也在那边?没碰到什么吧?” 田甜吓了一跳,强自镇定,“我……我去后面喝了口水,刚回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这时,丛凌云的声音清晰地传来,“老师,插头掉下来了!插头怎么会掉下来呢?除非有人故意的,搞破坏。”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校领导、负责老师都走了过去。 只见丛凌云指着插排底部和地面的黑色污迹,最不显眼但确实存在,“这是我们特意放的,就是防止有人搞破坏……有人过来了,还踩到了颜料。” “刚才谁在这附近?”校领导沉声问。 最近催更评论特别少,宝子们,是弃文了吗? 第270章 吃瓜吃到了自家人头上 大家的目光开始搜寻。 田甜的脸色开始发白,下意识地把手往身后缩,脚下也不自然地挪动。 小满的目光落在了田甜的鞋子上。 田甜今天穿的是一双浅色布鞋,而在她右脚的鞋帮侧面和鞋底边缘,赫然沾着几点新鲜的黑色颜料。 “田甜,”小满指向田甜的脚,“你的鞋上,沾了什么?” 唰,目光都集中到了田甜的脚上。 田甜低头,看到鞋上那无法抵赖的黑色印记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想起来了,刚才自己脚下似乎踩到了什么湿滑的东西,还用手扶了一下插排下方……她当时太紧张,根本没注意。 “这……这不是……”她想狡辩,却说不出这颜料从何而来。说自己在别处蹭的?可这颜料颜色质地独特,且显然是新鲜的。 说小满陷害?可小满和丛凌云一直离那片区域较远,众目睽睽之下,如何能将颜料精准地弄到她鞋上? “这颜料,”丛凌云拿起那瓶用来布置陷阱的黑色水粉颜料瓶,“是学校出板报剩下的,你鞋上的颜色和它一模一样,而且,只有插排附近这一小块地方有。田甜,你能解释一下,你鞋上的颜料,是怎么和破坏现场的颜料一样的吗?其他地方可没有。” 逻辑链闭合了。 动机:怨恨小满。 时机:故障发生时她在附近。 证据:独一无二的新鲜颜料出现在破坏现场和她的鞋上。 再加上她之前的不良记录,一切不言而喻。 田甜面无血色,在众人鄙夷的目光中崩溃了,腿一软,几乎站不住。 她知道,这次人赃并获,无论如何也抵赖不掉了。 校领导脸色铁青,对旁边的老师厉声道:“把她带走,严加处理。” 讲座继续,但幻灯机的图像模糊,时断时续,大大影响效果。 经过现场处置,发现插排下方的一小段线的绝缘皮,有刀片割过的痕迹,由此造成了画面不畅。 是谁,还用说吗? 贺向北转而用手绘,讲解的更具体,更通俗易懂。 讲座还算成功吧。 离开之前,贺向北特意找到小满。 第一次组织这种活动就出了这么大的纰漏,小满哪能不诅丧? 她要是再细心一点就好了,她要是眼睛一眨不眨就好了。 “小满同学。” “贺医生。” 他看着她,眼神是一种欣赏,“小满同学,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有勇有谋。” 乔小满说出了心中所想,“都出了纰漏了,哪来的有勇有谋?” “你提前放了印记,抓住了始作俑者,这还不叫有勇有谋吗?出了那一点点纰漏,瑕不掩瑜。” 小满心里一暖,认真点头,“我明白,贺医生,谢谢您。没让她真的破坏讲座,影响到学校和医院的合作,也算是我做了一件小小的贡献吧。” 贺向北微微颔首,没再多说,但主动来安慰小满的,他是第一人。 田甜因为蓄意破坏学校重要活动,证据确凿,受到了开除学籍的严厉处分。 她的偏执和恨意,最终将自己推入了深渊。 为什么这么严厉呢?第一有前科,第二在外单位面前丢人了,校领导很生气,这让外面的人怎么看学校?怎么看老师?怎么看卫校走出来的学生? 连就业前景都大打折扣。 这件事发生以后,班主任没批评小满,反而是表扬了她。 又一个星期天,麦穗去替换表姐吃饭。 秦绍慧吃住都在二姑家,今年从四月份也涨了工资了,一个月六十块钱,涨了不少。 生意好的时候,二姑还给她发奖金。 这边基本上交给她了,都不怎么让秦荷花操心。 “慧姐,娘让你回家吃饭。” 绍慧看了看闹钟,“还不到十二点,今天怎么这么早?” “今天不上学,金玉一个劲喊饿,就早做饭了。慧姐,三姐和四姐做的,肉骨头炖大白菜粉条,很好吃。” 绍慧笑了,“那你吃了没有?” “吃了。” 都吃了才好收拾桌子,绍慧就解了围裙,回家了。 麦穗看摊。 有人买鸡蛋,麦穗帮他称了二斤。 “小秦呢?” 很少有人这么称呼绍慧,熟人喊名字,客户不喊,老年人喊丫头。 “我姐回家吃饭了。” “你姐?” 麦穗看了男人一眼,挺年轻的,但走起路上姿势独特,细看一条腿有点跛。 “是啊,我表姐,我舅舅家的孩子。” 青年又买了二斤煎饼,这才离开。 麦穗都担心他把鸡蛋“卖”了。 人生有三不笑:不笑别人穷、不笑别人傻、不笑别人短,麦穗没有嗤笑他的意思,就是觉得残疾人难。 邻摊的王大姐朝麦穗打招呼,“小七,过来过来,和你说个事。” 其实麦穗也挺八卦的,前提是被八卦的人不是她的家人。 “阿姨,啥事啊?”麦穗凑近了一些。 “那个跛脚的人,看见了吗?” 当然看见了,那么大一个人,麦穗的视力没有问题。 “怎么啦?” 王大姐小声说:“那个青年每天都来买东西,还帮着绍慧摆摊子。” “啊?” 麦穗怎么也没想到吃瓜吃到自家人身上了,那个人和表姐能有什么交集呢? 王大姐一副“不是外人才跟你说”的表情,“跟你个小丫子没法说,说了你也不懂。” 十岁的麦穗或许不懂,可她不是十岁啊。 “阿姨,那个人是谁啊,你认识吗?” “从市场出去,西走二百米,有一个修电器的,就是他,姓吕,是个手艺人。” 绍慧很快就回来了。 “小七,快回去吧,这里交给我。” 麦穗又晃悠到大姐的摊子前,帮她撑了一会方便袋。 大姐的生意是真好,一般两三点钟就卖完了,自从她大姑姐来帮忙,多蒸了馒头,一般要到下午四五点钟才卖完。 “小七,想不想吃包子?” “不吃。” 立春心情不美好,不都说小孩才说实话吗? “大姐包的包子不好吃啊?” “天鹅肉好吃,天天吃也腻。” 立春高兴了,这不就是在夸包子好吗?都能和天鹅肉比了。 这会不忙,麦穗小声问:“大姐,一个跛脚的经常去咱家摊子上买东西,你认识吗?” “我没注意,买东西的人有的是,我注意他们干什么?光我这个摊都盯不过来。” 市场上鱼龙混杂,也有人混水摸鱼,立春一手护钱袋子,一手做生意,两耳不闻窗外事。 既然啥都问不出来,麦穗就回家了。 “娘,跟你说件事……” 第271章 周双双是她的闺蜜? “小七,你说的都是真的?”秦荷花问道。 “当然是真的,王阿姨讲的。” “那人嘴上没个把门的,一个虱子她能吹成一头牛,她的话不可信。你大姐的摊跟咱对着,等她回来了,我问问她。” “我早就问了,我大姐只顾着她的钱袋子,一问三不知。” 秦荷花赶人了,“行了行了,去忙你的吧,别来烦我。” 麦穗也挺忙的,爹收的废品,有的需要分解。 四粮收废品的事,乔树生以为不成,没想到四粮一口答应了。 叶秀莲不太愿意,拉里邋遢的,更不好找媳妇了。 “只要挣钱就行,我现在就缺钱。”四粮第一目标是挣钱,只要不犯法,他都干。 现在的乔树生,和以前不能同日而语。 以前是全村数的着的穷,现在是数的着的“暴发户”,说话也有了份量。 想在老宅的前面搭两间房的想法,支书同意了。 家里有不成材的木头,中不了大用,搭个轻便小屋够用了,上面盖上棚布,再用竹条扎个栅栏,废品收购站就开张了…… 屋里的秦荷花好一阵烦躁。 要真像麦穗说的那样,秦荷花要落埋怨了。 当初,是她把绍慧带出来的,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出事,她没法交代啊。 不是歧视残疾人,可现实摆在面前,嫁给残疾人就要承受很多,没必要没苦硬吃。 不行,她得找机会问问绍慧,小姑娘才十八,正是女儿家心思多的时候,容易被人骗了。 麦穗实在没想到,陈晓艳居然带着周双双找到家里来了。 “大哥,嫂子,双双有道题不会,非让我带她来找麦穗问问。” 麦穗心中警铃大作,周双双又搞什么?莫不是要栽赃陷害她? 秦荷花已经把陈晓艳母女俩让到了屋内。 “小七,腚咋这么沉?还不快洗洗手去?”见麦穗没啥举动,秦荷花忍不住说她了,这么没礼貌。 乔树生小声劝闺女,“快去吧,你陈阿姨人还行,咱对事不对人,和咱不对付的是周叙,不是她。” 麦穗拍了拍手,起身,“周双双可不是省油的灯,一肚子坏水。” 乔树生笑着说:“在咱自己家,她能搞出什么来?我和你妈都相信你。” 周双双还真是遗传了周叙,追着人不放。 麦穗洗了手,进了屋,对周双双爱搭不理的,“什么难题等不到明天啊?” 陈晓艳抢着说道:“是我有事找你爹娘,双双有题不会,就跟着一起来了。” 麦穗带着周双双回了她和麦粒的房间。 “什么题?拿来我看看。” 周双双递过来的是一道算术应用题,题目绕了几个弯,关于鸡兔同笼和年龄问题的混合,对四年级学生来说确实有些难度。 麦穗扫了一眼,心里快速列出了算式。 “设爷爷今年的年龄是……,这样,先算出孙子三年后的年龄,反过来推……”麦穗拿了草稿纸,用清晰的步骤边写边讲,很快得出了答案。 “喏,主要是找准几年后年龄差不变这个关键,别被‘鸡兔’那个条件绕晕了,它是用来求另一个数的。”麦穗把纸推过去,语气平静。 周双双却没看答案,她拿起铅笔,在麦穗的算式旁边,流畅地写下一串完全不同的符号和等式。“我觉得……用二元一次方程组来解,设爷爷年龄为X,孙子为Y,会不会更直接?” 她列出的方程式简洁明了,一步到位。 麦穗正准备说“我们现在还没学方程呢”,话到嘴边却猛地噎住了。 她瞳孔微缩,抬眼看周双双——对方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眼神里有种超越年龄的试探。 这方法……根本不是这个年代小学四年级该学的知识。 它属于更高年级甚至初中的内容,思路超前,解题方式带着一种程式化的简洁。 “周双双,你又要搞什么幺蛾子?你明明都会,为什么问我?” 周双双放下圆珠笔,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清晰而缓慢地念道: “宫廷玉液酒。” 麦穗的心脏像被重锤敲了一下,骤然停跳,又疯狂擂动。 她瞪着周双双,嗓子发干,又不可思议。 周双双不慌不忙,嘴角的弧度加深,轻轻补上了后半句: “……一百八一杯。” 麦穗笑了,“记忆力不错,我念过一次你就记住了。” “这酒怎么样?听我给你吹……这是如此包装里面的台词,你可没念全。” 这是来自遥远记忆深处的、绝无可能被当下时代知晓的暗号。 后世每一个华国人都会。 麦穗猛地靠向椅背,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桌沿。面前的这个人直接杀到了她面前,还有一个意想不到的身份。 不知道是敌是友。 麦穗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锐利地射向周双双,问: “你是谁?为什么莫名其妙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麦穗绝对不能自己先乱了,穿越本来就很荒谬,穿越女遇上穿越女,是荒谬的二次方。 “我是你闺蜜,玥柒柒。” 别人都叫她柒柒,在前面加个玥字的只有她的闺蜜,林玥玥。 她说玥字冠在柒柒名字前,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做一辈子的闺蜜。 麦穗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她? 前世的记忆碎片猛地翻涌上来,带着色彩和温度: 课间一起分享的零食,放学后勾肩搭背的身影,压在课本下偷偷传阅的,还有一起当牛马时,躲被窝里偷偷骂吃人不吐骨头的总管,骂他十八代祖宗…… 可眼前的人是周双双。 是那个偶尔看向自己时带着掩饰不住嫉妒和别扭的周双双。 是周叙的女儿。 怎么可能?林玥玥怎么会穿到周双双身上?还成了……“敌人”的女儿? “证明。光知道暗号不够,说点只有我和玥玥才知道的事。” 周双双并没有因为麦穗的质疑而不快,反而像松了口气,她往前凑了凑,声音里带着笑意, “初二那年运动会,你跑八百米最后摔了个狗啃泥,是我把你架去医务室的。校医给你涂紫药水,你嫌丑哭得嗷嗷的,我笑话你,结果你把紫药水抹了我一脸,咱俩顶着张大花脸被老班逮个正着,罚扫了一星期过道。” “高三晚自习,你暗恋的学长给你传纸条,约你周末去图书馆。你紧张得把纸条塞给我看,结果那纸条上画了个巨丑的猪头,背面写着‘醒醒吧,作业写完了吗?’,你委屈的直哭。其实那猪头是我画的,字是我模仿的,因为那学长就是个海王,我怕你上当。” “还有,你左边屁股上……” “停!”麦穗的脸腾一下红了,急忙打断她。这些事,桩桩件件,细节生动,带着独属于她们两人的记忆烙印,尤其是最后那件……绝不可能有第五个人(三四是父母)知道。 透露一下,两个人互相看过屁股上的胎记,给对方打过分,是B杯还是C杯。 那些年干的荒唐事还不少。 是她,真的是林玥玥。 第272章 女儿说:她可以去追求自己的幸福 麦穗看着眼前这张属于周双双的脸,试图从中找出属于林玥玥的神韵。那双总是带着戏谑和算计的眼睛,此刻亮晶晶的,盛满了熟悉的笑意和狡黠,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玥,真的是你……”麦穗的声音有些发颤,下意识想去握对方的手,却在中途顿住了。 面前的身体是周双双的。这个认知让她做不出亲腻的举动。 “是我,柒柒。”‘周双双’用力点头,眼眶也有些发红,“吓死我了,我真怕你死了就没了,没想到我们看的竟然有一天在我们身上成真了……你不知道,我醒来变成周双双都快疯了!还有点小坏,才十岁,天天针对你,我都看不下去了。” “你什么时候穿过来的?怎么穿过来的?”麦穗急促地问,同时警惕地瞥了一眼门口,确保谈话声不会外泄。 “就在你到家里找了我妈,那个周双双被揍了一顿,她心高气傲,就从二楼跳下去了……” 林玥玥就在那个时候穿过来了。 怪不得,从那时候周双双不针对她了,麦穗还以为她去找陈阿姨起了作用。 “我接收了点这身体的记忆碎片,不多,但知道她和她爹都不太喜欢你,尤其是她爹周叙,好像对你家,特别关注。我一开始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尽量模仿原主的性格,生怕露馅被当成妖怪。” 麦穗是胎穿,可操作的空间大。 “你是怎么没……” 麦穗想问是怎么没的,到底没说完整,只觉得好残忍。 “没什么不能说的,我是加班太累了,开车时走了神,出车祸了。” 一个过劳死,一个车祸死,还真是一对苦命闺蜜。 (说点题外话,写文之初就设定了闺蜜双穿,刚开始的设定是麦粒,编缉说这么一来不好操作,才改成了周双双) (也有人讨厌双穿的,一个人穿也很离谱,看文嘛,当个消遣看,就2倍离谱吧) “那你怎么知道我是柒柒呢?” 刚开始林玥玥也很郁闷,原身有点小坏,爱拉帮结派,其实除了她那个用钱支撑起来的小团体,别人都不太喜欢她。 她和小团体切割,在班上真就成了孤家寡人了。 她心里想着,只要把小坏毛病改了,一定会交到朋友。 那天,突然听到麦穗说宫廷玉液酒,一百八一杯,她的心就活泛了。 今年还没出现这个小品,林玥玥就断定麦穗也是同道中人。 在这个陌生的年代,有个同道中人也不错,至少可以交个朋友。 “我观察了好久,你学习进步太快,说话做事有时候太稳,不像小孩。有些小动作,动脑筋的时候会习惯性摸耳朵,会用笔杆撑额头,说话时爱用第一第二最后遣词造句,都是柒柒的习惯……我就赌了一把,今天故意让我妈带我过来,用超前的解题方法试探你……” 闺蜜见闺蜜,两眼泪汪汪。 两个孩子手拉手出来,两个妈妈还以为眼花了。 两个女孩子不对付,这是众所周知的事,现在搞的哪一出? “娘,双双承认了错误,我也原谅她了,以后我们是好朋友。” 秦荷花就不说什么了,两个没长大的小孩,狗脸猫脸的。 陈晓艳却很高兴,女儿没有个伴,乔家姊妹多,权当多了几个伴。 天知道,那晚她在楼下找到双双,人都要吓死了。 她只有双双一个孩子,要是双双有个好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下去。 双双跟着陈晓艳走了,临走时还朝着麦穗招手,明天见。 是同学,以后可以天天见。 路上,陈晓艳还是没忍住好奇,问道:“双双,你不是不喜欢麦穗吗?怎么突然又问她学习又和她是好朋友?” 双双想了想说:“我现在想明白了,麦穗也没做错什么,一直都是我在找她的茬。我答应过妈妈的,一定要做个懂事的好孩子。” 陈晓艳很欣慰,双双懂事了。 “妈妈,我要改名字。” “改名字?你都十岁了,名字叫了这么多年,为什么突然要改呀?‘双双’不好听吗?” “因为是爸爸起的,我才不喜欢。”陈玥的语气很平静很坚决,“他起这个名字,不就是想要个儿子,觉得我是多余的,是双份的多余吗?我要改,我叫陈玥玥。” 和麦穗不同,前世的林玥玥生活在一个充满爱的家庭,父母感情和睦。既然在这个世界无法再用父姓,那她至少要带着妈妈给的姓氏,和自己名字里承载的父母爱意——玥,是珍宝美玉,是父母珍视的宝贝。 “陈玥玥?你要跟着妈妈姓啊?” “嗯。”林玥玥点点头,“是妈妈生的,是妈妈抚养长大的,爸爸什么都没付出,还宠小老婆虐待我,我为什么还要跟着他姓?” 一个名字而已,女儿想跟妈妈姓,想摆脱那个不负责任的父亲留下的印记,有什么不好? 不论是陈姓还是周姓,都是她的女儿,陈晓艳同意了。 “好,”陈晓艳握紧了女儿的手,下定了决心,“明天妈就去找找关系,看能不能把你户口本上的名字改了。陈玥玥……挺好听的,玥是宝贝的意思,你就是妈的宝贝。” “嗯!谢谢妈!”陈玥玥笑了,那是发自内心的开朗笑容。 她犹豫了一下,又抛出一个更重磅的建议,“妈,还有……你去相亲吧,我再也不拦着你了。” “什么?”陈晓艳这次是真的惊到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女儿之前对这事反应多激烈,她记忆犹新。 哪个媒人上门,不是被女儿又哭又骂地赶走?女儿甚至说过“你要是再找男人,我就去死”这样的狠话,让她又伤心又无奈,渐渐也就歇了心思。 “我说真的。”陈玥玥看着陈晓艳,眼神里带着心疼和鼓励,“妈妈你还年轻,现在也不过三十多岁,人又长得好看,我看以前也有人来给你说媒的。你的人生还有几十年呢,难道真要一个人过下去?等我长大嫁人了,你一个人多孤单啊。” 说到这里,林玥玥,不,陈玥玥(她心里已经完全认同了这个新名字),替原主周双双感到一阵脸红。 之前的周双双是多么自私啊,只顾着自己那点扭曲的占有欲和恐惧,完全不顾母亲的幸福和未来。 穿过来的陈玥玥,可不像周双双那么自私。她来自一个健康的家庭,懂得爱是希望对方好,而不是捆绑。她希望陈晓艳能有一个真心待她的人,有一个新的、温暖的家庭。 陈晓艳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她别过脸去,悄悄抹了下眼角。 女儿的变化太大了,大得让她有些不知所措,但每一个变化,都戳中她心里最柔软、最委屈的地方。 第273章 改变 陈晓艳长久以来被生活磨砺出的坚韧外壳,因为女儿这几句贴心的话,裂开了一道缝隙。 “你这孩子……今天是怎么了,尽说些让妈……”她声音哽咽,说不下去。 “妈,我是认真的。”陈玥玥挽住她的胳膊,像个小大人一样,“以后,我们俩好好的。你找个对你好的,我支持你。我也会好好学习,懂事听话,不让你操心。” 陈晓艳做过多少次这样的梦啊,没想到今天成了现实。 第二天,麦穗背着书包走进四年级教室时,一眼就看到坐在座位上、正眼巴巴望着门口的陈玥玥。 四目相对,陈玥玥立刻扬起一个大大的、灿烂的笑容,用力朝她挥手,眼神亮晶晶的,驱散了之前周双双脸上常有的阴郁。 “麦穗,早上好!”陈玥玥的声音也比往常清亮了些。 周围的同学投来诧异的目光。 谁不知道周双双以前最看麦穗不顺眼?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麦穗定了定神,维持着平时的表情走过去,在她前面的座位坐下(她们恰好是斜着前后座)。 “双双,早上好。”来而不往非礼也,麦穗也打招呼。 陈玥玥却拿起自己摊开的笔记本,将封面凑到麦穗眼前,手指点着上面新写好的名字,带着点俏皮和认真,“看清楚了,我叫陈玥玥,陈——玥玥。记住了哦,以后可别再叫错了。” 笔记本封面上,陈玥玥三个字写得工整清秀,还特别显眼,显然是用心写下的。 “你改名字了?”麦穗压低声音询问。 她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林玥玥在行动,在用自己的方式切割与原主周双双的关联,确立新的身份。 “嗯,”陈玥玥点头,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声音像耳语,“你懂的,我喜欢以前的名字。” 她说的是林玥玥,和陈玥玥有一字之差,是一种隐秘的纪念。 麦穗当然懂。 她自己倒是挺喜欢麦穗这个名字,接地气,有生命力,和这个家、这片土地很配。 麦穗不再多言,开始从书包里往外拿课本和文具。 坐在麦穗身边的赵尚红早就竖起了耳朵,见状忍不住凑过来,用手肘碰了碰麦穗,小声说:“喂,乔麦穗,你和周双双……哦不,陈玥玥,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她以前怎么对你的,你都忘了?用圆规扎你,小团体跟老师打小报告说你作弊,在背后没少说你坏话……” 赵尚红想敲醒她。 麦穗手下动作不停,也小声回道:“没忘,不过,人没有不犯错的,她已经跟我承认错误了,说以前是她不懂事。咱不能总抓着别人的错处不放不是?有错就改,善莫大焉嘛。” 赵尚红撇撇嘴,显然不太信服,“就你心胸大,能容下对你不好的人,要换了我,可没这么容易原谅她。谁知道她是不是装的?突然变脸,怪吓人的,也不可信。” 麦穗笑了笑,回头看了一眼已经开始低头预习课本,格外认真的陈玥玥,对赵尚红说:“等以后你和她熟悉了就知道,她人……其实挺好的。” 这话她说得真心实意,指的是壳子里的林玥玥。 上一辈子的闺蜜,麦穗不想让别人孤立她,那样她会很难受。 赵尚红将信将疑,但也没再多说,只是好心提醒麦穗,“反正你多留个心眼,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她以前还那样对你。” 麦穗答应的好好的,以防别人说她不识好歹。 一整天,陈玥玥都表现得正常甚至积极。 上课认真听讲,回答问题时思路清晰(控制在合理范围内),下课时间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孤零零坐着,也不像以前的时候凑到小团体里说悄悄话,而是主动找麦穗讨论上课的题目,或者分享一块从家里带来的,用干净麻纸包着的米糕。 她的举止依然带着点小心翼翼,但眼神里的真诚和努力融入班集体的意图,麦穗能感觉到。 放学铃响,孩子们像出笼的小鸟涌出教室。 陈玥玥动作很快,收拾好书包就等在麦穗桌边,“麦穗,一起走?” 麦穗背起书包,点点头,“好。” 两人并肩走出校门,这情景让等着麦穗一起回家的麦粒和晓禾看得目瞪口呆。 麦粒的眼睛瞪得溜圆,看看一脸自然微笑的陈玥玥,又看看神色平静的姐姐,满脑子问号。 她蹭到麦穗身边,趁着陈玥玥和晓禾打招呼(陈玥玥努力在适应新的人际关系)的间隙,一把将麦穗拉到一边,急得小脸都皱巴起来,压着嗓子说:“七姐!你干嘛呀?!你怎么跟她一起走?她可坏了,以前老是欺负你,还总在背后使绊子,都忘了吗?你……你不要被她骗了,你是不是叛变了?” 小丫头的词汇量有限,“叛变”这词用得气势汹汹,眼里满是恨铁不成钢。 和对姐姐“交友不慎”的担忧。 麦穗看着妹妹这副护犊子的紧张模样,心里暖洋洋的,又有点好笑。 她拍拍麦粒的手,同样小声但认真地说:“粒儿,别瞎说,什么叛变不叛变的。陈玥玥……她以前是做得不对,但她现在真的知道错了,想改好。咱们得给人家一个机会,对不对?你看她今天,不是挺好吗?” “谁知道是不是装的?”麦粒撅着嘴小声嘟囔着,她们和周双双积怨已久,显然不是姐姐三言两语能化解的,“反正我觉得她没安好心。七姐,你聪明是聪明,可有时候就是太容易相信人了。” 哟,小丫头还教训起人了。 “好好好,我知道你是为我好。”麦穗揽过妹妹的肩膀,“我心里有数,走吧,别让人家等太久。” 她不能现在就跟妹妹解释穿越和闺蜜的事,只能先安抚。 四个人继续往前走。 气氛稍微有点微妙,晓禾夹在小姨和陈玥玥中间麦粒紧挨着麦穗,时不时用警惕的眼神瞟一眼陈玥玥。 陈玥玥是最外围。 陈玥玥知道周双双留下的烂摊子,她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只能努力保持着平静,一点一点地融入。 又走了一段,陈玥玥停下脚步,看向麦穗,眼神里传递着只有两人明白的信息。 “麦穗,麦粒,晓禾,明天见!”陈玥玥挥手。 “明天见!” 麦穗说完用手肘碰了碰麦粒,麦粒不情不愿地说:“明天见。” 一进家门,麦粒就痛心疾首地跑去找娘告状去了。 “娘,我姐好了伤疤忘了疼,跟周双双那个小坏蛋走一起,她都忘了周双双是怎么欺负我们的了……” “娘,我姐听你的,一定要吵她!” 第274章 学会尊重 麦粒其实是个傻乎乎的小甜妹,从来没见过她这么激动,也从来没见过她如此排斥一个人。 可见周双双给她造成的阴影有多大。 麦穗喊麦粒做作业了,不会的可以问她。 等哥哥姐姐回来,麦粒又挨个去告了状。 松柏还是不放心麦穗,“小七,咱俩谈谈。” 麦穗挺无奈的,“哥,没事,是麦粒危言耸听了,周双双能给我使什么绊子?她根本不是我的对手。周双双……不,她现在改名字了,叫陈玥玥,她都承认错误了,说以后会和同学和睦相处,我试着相信她,而不是一棍子打死。” “那你心中有数,要是她执迷不悟,还想欺负你们,就告诉哥哥姐姐,我们替你出头。” 被人护着的感觉就是好,麦穗答应了。 做完作业,饭也熟了,三粮两口子溜达着也过来了。 两口子租了一个院子,是王秀娟帮着租的,放木材,还是三粮的工作区域。 柳芸就帮着做做饭,打打下手。 “你俩吃饭了没有?再坐下吃点?” 三粮连忙摆手,“我们早就吃了,你们快吃。” 烙的白菜卷,一面白胖胖的,一面金黄,看起来就好吃。 孕妇的胃口本就奇特,明明在家用过晚饭了,可这刚出锅的、香喷喷的白菜卷实在诱人,柳芸嘴里不由自主地开始分泌口水,眼睛跟着盘子移动,想看又有点不好意思,微微低下头。 秦荷花是过来人,眼尖心细,哪能看不出来?她不由分说,拿起干净筷子,夹了两个煎得漂亮、个头也大的白菜卷,放到一个盘子里,直接推到柳芸面前,语气熟稔,“她三嫂,别跟二婶客气,尝尝味儿。怀孕的人容易饿,这又不占肚子,垫补垫补。” 柳芸脸腾地红了,很不好意思。这位是婶婆婆,不是亲婆婆,这么周到让她有点手足无措。 “二婶,您就别客气了,我们都吃过了……” 三粮最懂自己媳妇,这段时间她的食量他可是亲眼见证,简直像变了个人。 他赶紧笑着打圆场,“给你你就吃,二婶家又不是外人。正好我也馋了,你帮我尝尝二婶手艺?” 说着,还把自己面前的醋碟子往柳芸那边推了推。 麦粒在一旁看着,小嘴一撇,冲着三粮做了个鬼脸,脆生生地拆台,“三哥,你的嘴巴今天是不是抹蜜了呀?这么会说话,明明是自己也想吃,还让三嫂帮你尝!” 童言无忌,一句话逗得满屋子人都哈哈笑起来。 连原本有些局促的柳芸也忍不住抿嘴笑了,气氛顿时变得轻松又热闹。 秦荷花笑骂麦粒,“就你话多!快吃你的!” 三粮也吃了一个。 笑闹过后,三粮清了清嗓子,看了看身边的柳芸,才开口对乔树生和秦荷花说:“二叔,二婶,其实今天过来,还有点事想……麻烦二婶和二姐。” 乔树生放下筷子,“一家人,什么麻烦不麻烦的,直说。” 柳芸有些不好意思地接口。“就是……我虽说跟着三粮过来,说是给他打打下手。可他那点木工活,其实他自己三下五除二就干利索了,我最多递个家什,烧个水,整天闲着也不是个事儿。我就琢磨着,能不能自己找点活儿干,多少贴补点家用,也能打发时间。” 秦荷花听得点头,“是这个理儿,年轻人哪能闲得住。你想做点什么?女人家能做的活计,左不过就是那些。” 柳芸也不弯弯绕绕了,直接说道:“我琢磨来琢磨去,觉得……刺绣可能适合我。我娘家那边有个远房表姨以前是绣娘,我小时候跟着学过几针,还挺喜欢的,手也算稳当。就是这些年没怎么动,生疏了,也没正经学过花样子。听说咱家二姐绣活特别好,还开了个加工点我就想着……” “等哪天二姐来家时,能不能……请她稍微指点指点我?要是学成功了,我也拿活干,看能不能换点钱。” 秦荷花听完,笑着说:“我当什么事呢,这有啥麻烦的?谷雨就是干这个的,巴不得越来越多的人干这个,她自己也带徒弟啊。”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谷雨来交货,隔三差五就会回娘家坐坐,吃顿饭,家里不忙的话还住一宿。等她下次来,我跟她说一声,让她上点心教教你。又不是外人,她肯定乐意。” 柳芸一听,脸上顿时惊喜又感激,连连道谢,“谢谢二婶!太谢谢您了!这……这真是……” 她心里暖烘烘的,觉得这位婶婆婆做事爽利,又肯帮忙,比自家那有些刻板计较的亲婆婆似乎更通情达理,更让人亲近。 这种想法一闪而过,柳芸随即心里又有些不安,觉得自己这样想似乎不对,毕竟是自家婆婆。 等三粮两口子走了,麦穗给爹娘提意见,“爹,娘,刚才三哥三嫂说想跟二姐学刺绣的事,你们一口就答应下来了。以后这样的事,能不能别先一口答应,等问过二姐的意思再答应,不行吗?” 秦荷花擦桌子的手一顿,诧异地抬起头看向麦穗,“嗯?为啥?你二姐会不同意吗?教自家弟媳妇点手艺,又不是外人,这有啥难的?你二姐不是小气的人。” 她显然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甚至觉得女儿有点小题大做。 麦穗没有着急,耐心解释道:“娘,我不是说二姐小气,或者肯定会不同意。二姐心善,手艺也好,多半是愿意教的。但是,这事归根结底,是二姐自己的手艺,是她吃饭的本事,教不教,怎么教,什么时候教,这些都应该由二姐自己说了算,对不对?” “万一……我是说万一,二姐最近接了要紧的大活,忙得脚不沾地,没空教呢?或者她带的学徒很多,分不出心呢?三嫂现在怀孕了,不适合久坐操劳学这个呢?这些难处,咱们坐家里是想不到的。你们先一口答应了,二姐来了,她要是真有难处,说不出口,硬着头皮应下,那不是让她为难吗?” “要是她实在有难处拒绝了,三哥三嫂这边,会不会觉得二姐不给面子,或者觉得咱们说话不算数?这不是好心办坏事,让两边都不自在吗?” 麦穗一番话,条理清晰,句句在理,说的都是人情世故里细微之处。 乔树生和秦荷花反省了自己,光考虑到是自家人,却忘了忙活的是谷雨。他们做父母的,不该越俎代庖,替女儿做下承诺。 第275章 夜遇歹人 秦荷花放下抹布,叹了口气,“哎哟,还是小七你想得周到。娘这脑子,一热乎就啥都忘了。光想着是好事,是自家人,没往深里想,可不是嘛,该先问问谷雨的意思。她要是有空,乐意教,那再好不过。她要是有难处,咱也能帮着跟三粮他们解释解释,想别的法子,总不能逼着闺女。” 乔树生也点头,“小七说得对,以后这样的事,是得注意。答应别人容易,落到实处的是谷雨,咱不能替她揽事。这回既然已经答应三粮了,等谷雨下次回来,我跟你娘好好跟她说明白,看她是什么意思。要是她确实不便,这个坏人,我去做,跟三粮解释。” 麦穗就说这个意思,以后再有什么事,爹娘别再大包大揽,成全了别人,为难了闺女。 时间流逝,很快就到了天寒地冻的冬天。 又到了星期六这天,小满放学晚,又离家远,第一班公交车没坐上,只能等第二班。 在最近的公交站点下车,天色已经有些晚了,远一点的地方都已经看不清人了。 小满加快了脚步。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有人跟着她,可回头寻找时,又都是零星路过的路人。 即便小满劝自己不要杞人忧天,还是留了点后手,把书包袋子在手上缠了两圈。 唯一能有点用处的就是书包了,里面有书,还有饭盒,对了,还有防狼喷雾剂。 小满一边走一边找了出来,攥在手心里。 经过一片民房,突然从侧面冲过来一个黑影,小满猝不及防,嘴被人捂住了。 捂的紧,连呼吸都困难,小满几乎被人拖着走。 这应该是个男人,胳膊粗壮有力,箍住了小满的嘴,乃至一整条胳膊。 手里握着的喷雾剂抬不起来,根本达不到自卫的目的。 原来她的第六感觉没有错。 小满拼命挣扎,对她一个弱女子动手,要么寻仇要么求财,要么劫色。 学生没有钱,可以排除第二种可能,无论是第一种还是第三种,都不会有下场。 “老实点,不然我杀了你。”男人有点公鸭嗓,声音发狠。 小满呜呜了两声,表示箍的难受,男人的胳膊果然松了一点。 “往前走,不许吱声。” 小满点点头。 要是不凑近看,两个人就像压马路的情侣,勾肩搭背动作亲密。 小满在寻找机会。 机会很快就来了。 小巷子里不平整,每家每户都留有水沟,方便把院子里的雨水和生活污水排出去。 有的人家排水沟浅,感觉不出来,但有的排水沟深,要是对地形不熟悉,很容易出状况。 就在过一个排水沟时出状况了,小满就感觉拑制她的人身形一矮,手上有点松动,小满迎来了绝佳的机会。 她的右脚抬起,用尽全身的重量,狠狠地踩在男人的脚背上。 “啊——”一声压抑的痛呼在耳边响起,钳住她胳膊的力量果然一松。 就是现在! 小满的头猛地向后一撞,感觉后脑勺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处软骨,估计是鼻梁。 同样一声闷哼。 像打一套组合拳一样,小满的右手终于挣脱出来,凭着感觉,将一直死死攥在右手的喷雾剂,对着他的面部就喷了出去。 “啊——臭女人,你喷了什么?” 这声惨叫有点压抑不住了,小满能闻到刺鼻的味道。 男人松开了手,小满又屈膝狠狠地的一顶,男人的身形彻底矮了下去。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小满像一只挣脱陷阱的兔子,向前蹿了出去,根本不敢回头看。 她一边朝着最近一处亮着灯光的人家奔过去,一边扯开嗓子,用最大的分贝大喊: “着火啦!快出来救火啊——!” 喊救命人人自危,喊着火十成十都会出门看个究竟,这也是生存的智慧。 果然,好几户人家的窗户被推开,有人警惕的探出头来。 “哪里起火了?” “谁喊的起火了?” 再回头看,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小满不管不顾,用百米赛跑的速度,一口气跑回了家。 推开大门,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把秦荷花吓了一跳,招呼几姊妹赶紧把人扶屋里去。 “怎么了?小满?你爹和你弟去站牌接你了,说没接到人。” 小满惊魂未定,浑身发抖,连声音都打颤,“我遇见坏人了~差点……就见不到你了。” “胡说八道。”秦荷花搂着小满,“跟娘说说,咋回事啊?” 小满哭着把刚才发生的事说完,秦荷花越听越心疼,越听越害怕。 松柏攥着拳头,“我和爹出去找坏蛋,找到了把他的腿打断。” “别胡闹,找不到他,他不可能老老实实等着你们去找。” 秦荷花跟乔树生商量了一下,这事可不能这么算了,要是找不到人,就像头顶上悬着一把剑。 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 要是个流氓,小满这次逃脱了,下一次还不知道遭殃的是谁? 乔树生起身去找裴铮了。 裴铮和立冬一起来的。 黑灯瞎火的,对孕妇可不友好,秦荷花埋怨道:“你怎么也来了?” 立冬说:“我在家也待不住啊,出了这么大的事。” 裴铮详细问了情况,和小满一起去公安局报案,又录了口供。 j局立案,进入调查取证阶段。 秦荷花和麦穗几姐妹对小满好一顿安抚,她的心情才慢慢地好了起来。 当然,乔家也是有怀疑对象的,在没有确切的消息之前,猜测仅仅是猜测,不能宣之于口。 星期天,麦穗跟着爹回了村,四粮收的废品还没分解,不分解就没法卖,光压着也不行,资金运作不开。 旧纸壳子啥的卖过两次了,给四粮开了两个月的工资,每月按一百二算。 他要是下乡收,就按卖价算。 需要拆解的,搬到室内,乔树生生了炉子,把门缝窗缝都塞上了,很暖和。 麦穗往外挑,其他人拆。 这可是她的手艺,不能外传,哪怕堂哥都不行。 这段时间,乔树山老两口尝到了甜头,每天都会下乡收,每天也能赚个一块两块的,积少成多,也很可观。 可不止他俩,杏坊村一下子冒出十多个收破烂的。 每到一个村子,别人问哪村收破烂的?十个有九个说是杏坊村的,也因此得了个外号杏坊破烂村,气的支书直骂娘。 “就不能说别的村吗?丢人现眼的东西,人家又不查户口本,别那么实诚。” 杏坊村的人也有自己的理由,都说近水楼台先得月,这不显得他们和废品站一个村的,说收价高更有可信度吗? 什么名声不名声的,有钱才是硬道理,挣钱才是王道。 第276章 赃物 就连乔红英的哥哥乔林,也收起了破烂,别人看他可怜,就爱卖给他,也算是麦穗间接帮助了乔红英。 “二叔,你看有个人。” 乔树生应了一声,从屋里走了出来,瞥见栅栏门外,一个瘦削的人影在冷风中徘徊,脚边放着推车,推车上面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那人见乔树生看过来,赶紧挤出一丝笑,抬手挥了挥。 “生意来了。”乔树生放下缸子,走过去开那扇吱呀作响的大铁门。 来人二十出头,脸色苍白,眼窝深陷,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印着模糊字样的旧工作服,袖口磨得发毛。 他脚上的绿色胶鞋沾满泥点。 “老、老板,收……收铜吗?”年轻人声音发紧,喉结上下滚动。 乔树生没答话,先扫了一眼他全身,目光最后落在那个麻袋上。 “进的什么庙,念的什么经,哪来的货?” 他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常年打磨出来的谨慎。 “工……工地上拆的旧线。”年轻人赶紧蹲下,解开麻袋口,露出里面盘绕得整齐、泛着紫红光泽的铜线。 切口都是新的,很亮眼。 乔树生蹲下身,没用手抓,而是用脚尖轻轻拨弄了一下最上面那盘铜线。线身“哗啦”一声轻响,滚到一边。他捡起一小截掉出来的线头,大约十公分长,放在掌心掂了掂。 “旧线?”他抬眼,目光像刷子一样扫过年轻人的脸。 “是……是!老板,绝对好铜。”年轻人避开他的视线,强调道。 乔树生“嗯”了一声,把铜线在手里慢慢卷着,眼睛却盯着那年轻人,“年轻人,哪个工地要跑这么远到乡下卖货?” “就……就镇上南边,新盖楼的那个……是远了点,听说你们给价公道,远点也送过来卖。”年轻人含糊其辞。 “南边哪个工地?包工头姓张还是姓李?” “姓……姓王!”年轻人脱口而出,随即又慌乱地补充,“我也不熟,就是跟着干点零活……” 乔树生点点头,不再问了。 他走到铜线前,这次直接用手抓起一大盘,掂了掂分量,然后突然问:“年轻人,你这塑铜线,是单皮的还是双皮的?” 年轻人一愣,“啥……啥皮?” 乔树生抬起眼,目光像钉子,“就是问你,这是BV硬线,还是BVV护套线?拆线的,连这都不懂?” 乔树生放缓语速,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都……都有吧?我、我不懂这些……”年轻人明显慌了,使劲眨巴着眼睛。 乔树生和四粮对视一眼,心里最后一点疑问也落地了。 一个连最基本电线型号都说不出的“工地拆线人”,却拿着成色极新、处理好的大量铜线,这本身就是一个矛盾。 乔树生放下铜线,拍了拍手上的灰,直起身,“年轻人,你这线,不是工地拆的。” 年轻人腿一软,差点坐地上,“老板,就是工地上拆的,你要是不要,我就去问问别家……” “听我说完。”乔树生抬手止住他,“这线,是新的,还是国标线。除了大工程,市面上零散卖的都不多。你这一麻袋,得有小百斤了吧?” “一百斤新国标铜线,市面上值多少钱,你心里有数。哪个工地,能把这么多的新线当废品拆了卖?嗯?” 年轻人嘴唇哆嗦着,支支吾吾的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四粮压低声音,在乔树生耳边说,“二叔,我听说西郊那个新建的纺织厂配套变电站,夜里被撬了,丢的就是一批新到的BV铜线,已经报案了。” 乔树生眼神一凛,他重新打量眼前的年轻人。 “不是我!是我表哥,他给我的。”年轻人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吓的不行,“老板,求您别报官,我娘……我娘得了很重的病,躺在医院里,一天就要十几块钱。我实在没法子了,我表哥说给我点废铜来卖,快,来钱快……我不知道他这是去偷的啊,他昨晚才把东西给我,让我今天务必卖掉……” 当下,几百块钱就能压垮一个家庭。眼前这个年轻人眼里的绝望和惶恐,不像是装出来的。 “你叫什么名字?”乔树生问。 “王……王建军。” “哪里人?” “王家沟的。” 乔树生知道这个村子,穷,在山坳里,四面环山,出行干活全靠驴,山高薄岭,路还不好走。 一年娶两个半媳妇,两个是换亲,半个是寡妇,可见有多穷了。 乔树生叹了口气,走到屋里,找到记账本的最后一页,指着上面的号码对王建军说: “你表哥偷的是国家建设物资,是公家的东西。这个性质太恶劣,这袋线我不能收,你也绝对不能卖。”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个我让支书给派出所打电话。西郊那案子肯定到他们手里了,结果怎么样,你心里清楚。” 王建军脸色惨白,坐牢他这一辈子就毁了。 乔树生继续说:“第二种办法,线放我这儿,我给你写个临时保管条,你现在就去派出所,找刘所长,把事情前前后后,原原本本说清楚。把你知道的,全说出来。这叫投案自首,算你有立功表现,能宽大处理。” 王建军扑通一声跪下了,“叔,你是好人,是大好人,这两种我都不敢选,要是真去自首了,我表哥那一伙人是不会放过我的。叔,这样行不行?就当我从来没来过,你也当没见过我。” 乔树生好一会没说话,王建军又磕了两个头,推起推车就要走。 身后响起一个略显稚嫩的声音,“等一下。” 麦穗从屋里面走了出来,按着王建军的推车,“你走不了了,我们肯定要上报的,不然就成了窝藏包庇罪,要坐牢的。” 四粮吓了一跳,“我们不买也有罪啊?” “当然了,买了就成窝藏销赃,不买不告就成了知情不报和包庇罪,罪名都不轻。上个月普法宣传,那个案例还记得吗?废品站的老李收了偷来的铝锭,判了两年。” 有小偷打着卖破烂的名义销赃,有收购点图那几分利收了,为此吃上官司的不是没有,今天也算是给四哥提个醒。 为了贪那点蝇头小利去局子,有百弊而无一利。 四粮手指着王建军,很是生气,“你卖给谁不好,你非要卖给我们,要让你害死了。” 王建军也害怕啊,他本以为表哥虽然手脚不干净,但对他是好的,没有钱至少给了他一袋子东西换钱。 第277章 啥都不管就是怼 他语无伦次地说:“我,我不知道……我表哥说就是点废铜,能换钱给我妈治病……他没说是偷的,真没说……” “现在你知道了。”麦穗的声音缓和了一些,“你表哥骗了你,这不是在帮你,是拉你下水。你现在走,早晚会被抓到,到时候罪加一等。你现在去自首,把情况说清楚,还能争取宽大处理。” 王建军的手松开了车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他蹲在地上,双手抱住头,“可我表哥他们……他们真会……” “他们会怎样?”乔树生再次开口了,声音低沉,“打断你的腿?还是让你顶所有的罪?” 他走到王建军面前,蹲下身,“年轻人,你现在怕你表哥,可你想过没有?等案子破了,警察抓到你表哥,他会怎么说?他会说‘都是王建军干的,我只是帮他卖’,信不信?” 王建军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表哥要是真为你好,不会让你来干这个。更不会偷这种国家建设用的新电缆,这是重罪,抓住要判重刑的。他让你来卖,就是拿你当枪使,出了事你第一个顶缸。” 麦穗接过话:“刑法规定,犯罪以后自首的,可以从轻处罚。其中,犯罪较轻的,可以减轻或者免除处罚。你现在去,把你知道的都说了,把自己摘清楚,还来得及。” 王建军看着眼前这一家子,他知道,今天这关是过不去了。 “我……我去。”王建军终于决定了,他要是坐牢,他娘只能等死。 “大点声!”乔树生喝道。 “我去自首!”王建军几乎是喊出来的,“我去派出所,我把知道的都说出来!” 乔树生点点头,站起身对四粮说:“四粮,你帮他把车推进来,东西放棚子里锁好,做好登记,我陪他去支书家打个电话。” 王建军低着头,脚步沉重。 麦穗走在他旁边,轻声说:“你别太怕,到了派出所,你就照实说:首先,你不知道是偷的,以为是工地废料;其次,知道后马上来自首;最后,愿意配合抓你表哥他们,记住了吗?” 王建军感激地点点头。 派出所很快就来人了,调查了快两个星期的案子终于有了眉目,能不快吗? 乔树生说了具体情况,也把王建军积极自首强调了一番,j车嗷呼嗷呜地把赃物还有王建军带走了。 四粮一阵后怕。 “今天多亏了小七在,要不然我就进局子了。” 乔树生削了他一下,“胡说八道什么?” “真的……” 他有可能图钱收下了,也有可能不敢报j,横竖都是进去。 不浪费时间了,得赶紧剥。 麦穗回了一趟家上厕所,再回来时,看见几个妇女正扒在废品站的栅栏外面,伸长脖子往里面瞧,嘴里还嘀嘀咕咕的。 “烟囱还冒烟呢,屋里肯定有人。” “有人也保不齐是麦穗那丫头。早上那阵仗你没瞧见?警笛嗷呜嗷呜的,在路口停了老半天。抓走的肯定是四粮和乔树生。麦穗这丫头片子一个人,也就只能在屋里装装样子,撑个门面呗。” 说这话的是三大娘,声音最大。 “真抓走了?他家犯啥事了?” “那还用说?”三大娘一撇嘴,压低了声音,却刚好能让周围人都听见,“干他们这行的,看着是收破烂,谁知道收的是啥?没准就是跟贼串通好的,收那些偷来的东西!你以为那警车是来干嘛的?来串门啊?” 麦穗站在她们身后,听得清清楚楚,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婶子大娘,你们在这里偷偷摸摸的干嘛呢?” 几个老妇女吓了一跳,慌忙回过头,脸上堆起尴尬的笑。 “哎哟,麦穗啊,吓大娘一跳。”三大娘拍着胸口,“没干嘛,这不是……想来问问,酒瓶子现在多少钱一个了?家里攒了些,想卖了,省得占地方。” 麦穗心里跟明镜似的,脸上却不动声色,“老价钱,玻璃瓶一分五厘一个,啤酒瓶两分。不过规矩还是老规矩,我们上门去收,是一个价;您自个儿背过来卖,是另一个价,高两厘。” 这本就是临时找的幌子,三大娘只能讪讪地打哈哈:“哦哦,这样啊……” 麦穗看着三大娘,心里门清。这人在附近是出了名的大喇叭,舌头比秤杆还长,惯会见风就是雨,造谣生事。 “麦穗,你爹呢?咋没见着人?”三大娘不死心,眼睛又往院里瞟。 “我爹在屋里算账呢。”麦穗答得干脆,“三大娘,您不是要卖酒瓶子吗?赶紧回去背过来吧,趁我爹这会儿有空,正好帮您过秤,晚了可能又出门收货去了。” 三大娘被麦穗堵得一愣,还不甘心,“那……你四哥呢?四粮也没见着啊?” 麦穗笑了,很是讽刺,“三大娘,您今儿是来卖破烂的,还是来查户口的?我爹、我四哥,不都在屋里干活吗?您要是诚心卖东西,就赶紧回去拿;要是不卖该干嘛干嘛去吧。” 麦穗顿了顿,目光扫过其他几个有些不好意思的妇女,“要是不卖,就请回吧,我们这是废品收购站,开门是做生意的,不是让人扒着墙头看热闹、说闲话的。再说了,打听这么多干什么?难不成……是想找个家里大人不在、好说话的小丫头,好多占几分钱的便宜?” 这话说得可就有点重了。 人要脸,树要皮。 几个跟着来看热闹的妇女脸上挂不住了,连忙摆手,“不是不是,麦穗你看你这孩子,说啥呢……” 三大娘的一张老脸更是挂不住,支吾着,“谁、谁占便宜了?我就是顺嘴一问……” “顺嘴一问,就能把我爹和我四哥‘问’到局子里去?” 麦穗往前一步,对于三大娘这样的惯犯没啥面子给,“三大娘,我年纪小,但也知道话不能乱说。早上派出所的同志是来了,那是来处理事情的,不是来抓人的!事情办完了,人家客客气气走的,怎么到您嘴里,就成被抓走了?这话传出去,坏了我们家的名声是小事,要是误会jC乱抓人,你担的起吗?” 麦穗句句在理,直接把三大娘那点小心思和造谣的后果都点了出来。 三大娘彻底哑火了,张着嘴,半天憋不出一句整话。 麦穗冲着屋里喊了一声,“爹!” “哎,小七,咋的了?” “四哥。” 四粮跑了出来,“小七,啥事啊?” 麦穗冲三大娘笑了笑,“看见了吧?我爹和四爹都在。年纪一大把,子孙一大群,还造谣不打草稿,你咋不说你们家里人被公安抓走了?” 第278章 你不配说喜欢 旁边几个妇女赶紧打圆场,“哎呀,误会误会……都是闲扯淡……走走走,家里还有活儿呢……”说着,拉扯着满脸尴尬的三大娘,灰溜溜地散了。 四粮一脸懵,“她们干什么?卖破烂?” “四哥,你见过卖破烂空着手的吗?她们是来造谣看热闹的,在三大娘的嘴里,你和我爹早被派出所抓走了,说咱打着收破烂的幌子,其实全是偷来的。” “爹都是当姥爷的人了,有些事可以不在乎,可四哥还没娶媳妇,让她们坏了名声可咋办?” 四粮记在了心里,中午回家跟叶秀莲说了,把叶秀莲气的够呛。 连饭都没吃,把中午一起扒栅栏的几个妇女挨个找了一遍,源头在哪?就是三大娘。 这位出来的晚,只看见有个人被塞进j车里。 废品站能有谁?除了四粮就是今天刚回来的乔树生爷俩。 三大娘想当然的就以为是他们。 三大娘之前因为嘴碎没少被秦荷花母女怼,后来安排儿媳妇给铁柱做饭(偷摸占便宜),两家关系更是到了冰点。 乔树生被jc抓走了,这样的大好消息,她怎么能不宣传一下呢? 半个小时,可把她累坏了,先去通知了乔树秋媳妇,宿怨极深的乔树秋媳妇太高兴,把男人打算冬至上坟的鞭炮给放了。(后来得知没有影的事,乔树秋把女人踢了两脚,听风就是雨的东西,这么远放鞭炮,祖宗也听不到啊) 叶秀莲不是省油的灯,五个儿娶上了三个,五粮娶媳妇还早,四粮一个月不少挣,有老两口帮衬着,不愁说媳妇,那她还怕啥? 骑着三大娘家的门槛骂了个狗血淋头。 从老的到少的,从男的到女的,从婆家到娘家,从死的到活的,没一个落下的,像牛倒嚼一样,骂了好几遍。 三大娘头扎进被子里,腚露在外面,愣是夹着腿一个屁没敢放。 她要是放了,叶秀莲能跳进锅里去,人家好好的一个儿子,让她造谣进公安局了,这谁能忍的了? 所以三大娘的男人,儿子儿媳全躲出去了,就怕发生冲突了再溅一身血。 最后怎么解决的,是三大娘的男人去喊了调解主任,又赔礼又道歉的,才总算把叶秀莲弄走了。 出气了的叶秀莲,回家后又渴又饿,多吃了两碗饭。 吃撑了。 —— 麦穗明天还要上学,下午,爷俩就回去了。 对自己的娘,麦穗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大娘对三大娘的碾压式对决,被麦穗讲的绘声绘色。 秦荷花向乔树生求证,“真的?” “嗯,咱家小七烧了一把火,大嫂去把三嫂骂的那叫一个惨,躲屋里硬是没敢出来。” “活该,让她咧着一张尿瓢嘴,到处胡说八道。” 麦粒是个不懂就问地好宝宝。 “娘,三大娘的嘴为什么叫尿瓢嘴?” 这种话秦荷花可不想让闺女记住,不好听不说,还污了她们的耳朵。 “洗洗脚,赶紧睡去。” 麦粒不乐意,“明明是娘自己说的,还不让人家问。我就想学些骂人的话,省的别人骂我还不上嘴。” 麦穗赶紧拉走了麦粒,“走,姐教你几句。” 秦荷花冲着双胞胎说道:“不许骂粗话。” 不骂粗话讲文明,那还叫粗话吗? 麦穗也没打算教麦粒粗话,骂人的事交给她就行了,从麦粒的嘴里说出来,违和。 “小满,明天让你爹送你去学校。” 那天的事,肯定给小满造成了心理阴影,现在的小满都不活泼了。 天杀的狗贼。 “在学校的时候别出校门,星期六放学了,不见着家里人不能走。” “嗯,我知道了。” 立冬和裴铮一起来了。 秦荷花埋怨道:“大晚上的少往这边跑,自个什么情况没数啊?有什么事让裴铮捎个话。” 立冬笑嘻嘻的,“娘,医生都说了让我多活动,我又不是猪。” “晚上不安全。” “没事,这不是有你女婿吗?他又不是摆设。” 坐定后,裴铮说起小满那件事的进展。 查看之前的记录,在这一片并没有类似案件的报j记录,从这一点上排除惯犯。 通过走访,有人遇到过一个戴着帽子的男人,慌不择路撞到人,问他是谁匆匆跑了,体态特征都和田刚相像。 其实乔家人早就有怀疑对象,那就是田刚。 “最关键的是,我们查了医院就诊记录。案发后一小时,有个姓冯的人在人民医院急诊科处理了伤口。” 田刚的鼻骨骨折,右脚的五趾淤青,都和小满的攻击对的上。 特别是患者的眼睛,红肿一片,还疯狂掉眼泪。 j方拿着田刚的证件照让医生辩认,确定就是田刚。 乔树生握紧拳头,气的不轻,真是无耻的兄妹俩,妹妹使坏不成,又换成哥哥了。 “不承认就没有法子了嘛?” “有,田刚具备作案时间,没有不在场证明。田刚身上的伤,无法自圆其说。另外,在作案现场,找到了一片衣服碎片,也与他的衣服吻合……有了这些证据,再一步一步敲开他的嘴。” “那就好。” 小满犹豫了一下,还是提了出来,“姐夫,允许的话,我想见一见田刚。” 秦荷花不同意,“那么个糟心玩意儿,见他干什么?” “他不说,我就去亲自问,我怀疑田甜也有份,我还想知道他是什么目的,为什么对我赶尽杀绝?” “知道了又能怎么样?除了添堵。” “我想要他的口供。” “那……我来安排。” —— 冷冰冰的会见室里,小满见到了田刚。 要说之前是路人,现在就是恨了。 “田刚,我知道那晚的人是你,你捏着嗓子我也知道是你。” 田刚眼神躲闪,“你不要胡说八道,放过真正的坏人。” “还装,有意义吗?你身上的伤口和我报案时所讲的,完全吻合,你怎么解释你当时不在场?你不会以为只要你不开口承认,就没法定你的罪吧?” 田刚兀自嘴硬,“能定我的罪,你还来干什么?我劝你别费力气了,我是不会承认的。” “我只是想知道你这么做有什么目的,你放心,你说不说的意义都不大,你会在监狱里待上几年,这是板上钉钉了,零口供只要证据确凿,也可定罪。” 田刚不完全是法盲,他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小满,我是太喜欢你了,一时昏了头才做出出格的事来,你放过我,我家里要是没有我,就完蛋了。我妈我妹妹……” 小满打断他,“别说喜欢我,你不配说这三个字,你只是看你妈瘫在床上,想找个不花钱的保姆!你那晚根本就是想毁了我,把我捆在你家那个粪坑里!其心可诛。” 第279章 我没有爸爸 田刚低头,声音嘶哑,“……是,你说的都对。我没办法了……家里钱都耗光了,没人愿意嫁过来,我是个大男人,又没法近身伺候……我以为你能心软……” “对算计我的人心软?那我和东郭先生有什么区别?做了就要付出代价,你就等着坐牢吧。” “乔小满,我还有瘫痪的妈,你不能说话不算话!”田刚嘶吼。 真可笑,她什么时候答应过? “你妈瘫痪了,不是你们兄妹做坏事的挡箭牌,那是你妈,自己不孝顺,还打算算计个儿媳妇,孝心外包啊?” 小七的新词有了用场。 乔树生和秦荷花都在外面等着。 “小满,没事吧?就说了不让你来,不让你来,你非得来,那个人有什么好看的?纯恶心人。”秦荷花埋怨。 “也不算是白来,他承认了,还想打着一个瘫痪妈的旗号,跟我谈情分,让我原谅他……想的美。” 乔树生很激动,“这不是情分,这是算计!他今天能用暴力绑架小满,明天就能用瘫痪的老人绑架我们全家。原谅他,就是害了小满,也害了下一个姑娘!” 乔树生说的没错,真以为坏人能突然幡然醒悟啊,为了利益妥协罢了。 事情过后,小满去上学,乔树生回村里,废品还没处理完。 没想到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王建军在收购站。 这位在帮着拆解,四粮一脸嫌弃,就怕他真是小偷,惦记着收购站的东西。 “你怎么在这里?”乔树生问道。 四粮见二叔来了,告状,“二叔,这个人真烦,撵都撵不走。” 乔树生戴上手套,取出工具,“你这么快就放出来了?” 王建军讪笑,“我都交代了,盗窃的事是我表哥干的,我还有立功表现,jc就把我放了。” “你娘不是病了吗?既然是放了就赶紧回去伺候你娘,你来我这里干什么?” “我来谢谢你们,我要是没听你们的,执迷不悟,以后就进监狱了。我娘没人伺候,不用说也活不下去。你们救了我娘俩的命,不应该感谢吗?” 乔树生为自己家考虑的多,所以也不用感谢。 “行了,回家去吧,好好伺候你娘,好好挣钱过日子。” 王建军没有要走的意思,“叔,你这里缺帮工不?我有力气,不怕出大力。” 四粮把他推一边去,“二叔,不能留下他,我看他不像个好人,万一偷咱家东西怎么办?还说什么感谢,扛着两个爪子感谢啊?” 王建军争辩,“我不是小偷,我是小偷的话,能为了我娘的几十块住院费发愁吗?我说感谢是真的,不过我现在没有钱,等有钱了再买东西打你的脸。” 废品站不需要这么多人,真要是需要的话,自己好几个侄子,用不着外人。 “就算不是小偷,我们这里也用不上这么多人,你还是去别的地方找份工作吧,镇上县里,有很多工地。” 王建军不是脸皮厚的人,只能离开了。 “等等。”乔树生喊住他,“你娘还在住院?” “出院了,jc同志帮我垫付的药费,抓了药先在家养着。” “手里还有钱吗?” “现在没有,等我找到活了,就去挣。” 现在天冷了,工地都停了,想找工作可不容易。 乔树生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皱巴巴的一叠钱,最大面额是十块的“大团结”。 他数出一张十元,又添了几张零票,总共是十八块钱,递给王建军。 “这钱,借给你,是借给你应应急。给你妈买点营养品,以后有了,再还我。” 王建军看着那叠钱,又看看乔树生平静淡定的脸,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就要磕头。 “起来!”乔树生低喝一声,伸手把他拽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别来这一套,你要还有良心,穷死也千万别沾偷。” 王建军答应的好好的,爬起来就走了。 人穷志短,钱也拿走了。 四粮觉得二叔亏了,“二叔,还不知道他是不是骗子,万一拿走了钱不还,要钱的时候就没有这么爽利了。” 乔树生继续干活,“我就没想过他会还钱,一个大男人走到这一步,也应该记住这个教训了。钱不是给他的,是给他病床上的老娘。人穷的时候,最怕的不是饿肚子,是怕没人给搭把手,让他觉得这世道只能偷、只能抢。我今天递他钱,是想给他递条别的路走。” 四粮不认同,也理解不了,他不贪图别人的钱,别人也休想拿走他的钱。 乔树生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淡,“钱的事,别提了。四粮,你去把东边那堆废铁分分类。” —— 陈玥玥课下都会找麦穗玩,把赵尚红看愣了,小声问麦穗,“你俩的关系突飞猛进呀,她以前做的事,你心里真的没疙瘩?” 麦穗能怎么解释?是说陈玥玥不是周双双?还是说周双双痛改前非,要和过去道别? 都不行。 “她承认错误了,你不了解她,我们原先是一个村的,她受了别人的挑拨,误会了我……现在误会解除,自然就好了。” “噢,原来是这样啊?要是我,她原先那么对我,承认错误我也不会和她好了。” 麦穗:“……”这怎么有点她不识好歹那味? 中午最后一节课,数学老师成老师把陈玥玥喊到了外面。 “周双双。” 陈玥玥很反感这个名字。 “成老师,我叫陈玥玥,不叫周双双。” 成老师把手一挥,“不管陈玥玥还是周双双不都是你吗?别这么认真。” 好吧,思维扭转还需要时间。 “你爸爸来找你了,在办公室,快去吧。” “什么?爸爸?成老师你可别让人家骗了,我没有爸爸。” 陈玥玥对这个世界的爸爸很排斥,她那个世界的爸爸太好太好了,她不能背叛。 在周双双的记忆里,这个世界的爸爸是矛盾结合体,前期对她那么好,后期又不闻不问,任由后妈欺负她。 对妻子也是这样,追媳妇的时候嘴比蜜甜,腿比狗快;后面出轨了,连说句话都烦。 所以,她没打算认爸爸。 成老师不相信,“他能叫出你的名字,说出你的年龄,怎么会错呢?他说跟你妈是离婚了。” 陈玥玥不承认,“老师,你铁定是让人骗了,他可能是人贩子,你千万别上当。” 回到教室的陈玥玥一点也不自然。 麦穗传了张纸条:怎么了? 陈玥玥在下面写上:那个叫爸爸的人来找我了,SOS,我不知道怎么办了。 拿到纸条的麦穗皱起眉头,周叙找过来了?是出于愧疚来看看女儿呢?还是来抢女儿的? 第280章 新爸爸 麦穗回信了:先跟老师沟通一下,就说你今天没在,让陈阿姨处理。 大人更有权威性。 陈玥玥去跟老师沟通协调了,暂时不要透露她在哪个班。 中午要回家吃饭的,陈玥玥不能从大门走,就怕有人不死心,会在校门口堵着。 最后还是在老师的帮助下,走的侧门。 麦穗几个直接把她送到了家。 顾不上寒喧了,中午才一个小时的午休时间。 陈晓艳看着女儿有些苍白的脸,担心地问:“玥玥(大名小名在一起的),是不是不舒服啊?” 陈玥玥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她确实害怕,才十岁的小丫头,要是有人想存心抢走她,是轻而易举的事。 反抗力度小的可怜。 这一世的妈妈是她唯一的依靠。 陈玥玥这一哭,把陈晓艳吓了一跳,赶紧安抚女儿,“别哭呀,是不是很疼?” “不是,那个人从杏坊村来找我了,还找到了我老师。” 杏坊村的人来找玥玥,母女俩不用沟通都知道这个人是谁。 说真的,陈晓艳不想见到他,看一眼都觉得恶心,她当年为什么非要嫁给这样一个人呢? “玥玥,你先吃饭,我去找你舅舅。” 大哥是企业领导,有一定的话语权,处理事情,大哥的话比她的话好使。 “嗯,妈妈,你去吧。” 时间不长,陈晓艳的大哥就来了。 “双双,吃好了没有?舅舅去送你。” “舅舅,不要叫我双双了,我改名字了,叫陈玥玥,小名叫玥玥。” “陈玥玥?”陈大哥很高兴,“这个名字好,比双双好听多了,回头告诉你姥姥姥爷,还有你舅妈和哥哥,不许再喊双双,很难听。” 麦穗到校的第一件事,就是问陈玥玥解决了没有。 “我舅舅去处理了,那个人以后进不来校园,我在学校是安全的。” “别忘了,你还有放学的时候。”麦穗提醒她。 “我妈说提前半个小时下班来接我。” 这么一来,麦穗就放心了。 周叙并没有再结婚,他手里有钱,就怕再有一个小寡妇那样的,只图他的钱。 现在没结婚,不代表以后不结婚。 但他不是洁身自好,固定相好的是有的,他是有前科的,虱子多了不咬人,他也不怕别人说道。 只要自己不要脸,没人捡。 但他还是想找自己亲生的,双双才十岁,小孩记忆差,从现在开始拉拢关系不算晚,不然真成了孤家寡人了。 双双养他老,家底全是双双的。 好不容易打听到了双双的消息,周叙怎么能放弃呢? 陈晓艳提前下班,如约接到了玥玥。 “妈妈,我想买个笔记本,还要买支笔。” 陈晓艳和女儿手拉手,“行,去买。” 玥玥不好意思地说道:“我还想吃江米条……馋了。” 现在没有后世那么多好吃的,陈玥玥一时难以适应,她也气自己怎么这么馋? 陈晓艳笑着说:“买,只要你想吃的,妈妈都给你买。”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玥玥懂事了,知道心疼她了,除了好好学习,还能帮她干家务。 这么可爱的小姑娘,还是自己生的,陈晓艳当然要宠着。 两人刚走出校门十几米,周叙就从人群里闪了出来,脸上堆着自以为亲切的笑容。 “晓艳,双双!”他嗓门不小,有让周围人都听见的故意,“可算等着你们了!双双,爸爸来接你放学” 周叙这是公开父亲的身份,借此给陈晓艳制造舆论压力。 陈晓艳立刻将玥玥护到身后,声音清晰冷静,不在乎周围家长能听见,“周叙,我们已经离婚了,孩子抚养权在我这里。你当年是怎么对孩子的,你心里清楚。我们已经向学校和派出所备案,你现在的行为是骚扰,请你立刻离开。” 陈玥玥紧紧攥着妈妈的手,把脸埋在妈妈身后,就是怕周叙动手抢,她小胳膊拧不过大腿。 第一次和周叙见面,有一种本能的抗拒。 “晓艳,我是做错了,不祈求你的原谅,但双双是我的孩子,你不能阻止我们父女俩见面。” 陈玥玥大声说:“你虐待我,我不想跟你见面,你现在对我好,都是装的,我不相信你。” 周叙的脸色很难看,“陈晓艳,你别给脸不要脸!双双是我闺女,走到天边也是!你教孩子不认我,你还有理了?信不信我天天来,你躲一天可以,你能躲过一辈子吗?!” 陈晓艳对这个男人失望至极,“你以为孩子不认你,是我教的吗?” “难道不是?” 双双离开的时候,虚岁才五岁,就算他不配当爸爸,对孩子漠视,双双也应该不记得了。 要是陈晓艳天天在双双的耳朵边上说他的不好,双双能不相信吗? 陈玥玥躲在妈妈身后说道:“你小老婆掐我大腿根,掐我背,你看见装看不见。你和你小老婆一家三口上桌吃饭,让我在灶台上吃剩饭……纵容你继子打我,这些我都记得,不用别人教!” 这无异于判周叙死刑。 周围的家长窃窃私语。 “这也太不是个东西了,换我我也不认。” “这个男人还有脸找孩子,不是有小老婆吗?跟小老婆过去呗。” “就是,谁摊上这么一个爸,真倒霉。” “你——”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晓艳,双双。” 陈玥玥跑上去拉住了男人的手,“爸爸,快送我们回家,有人欺负我和妈妈。” 爸爸?肖国华的嘴角抽了抽,这位小祖宗可是他追妻路上的绊脚石,看见他像见了仇人似的,现在爸爸都喊上了? “爸爸?陈晓艳,你再婚了?” 正当陈晓艳不知道怎么解释的时候,肖国华推着自行车走近,“晓艳,走了。” 直接视周叙为无物。 “晓艳,你们是什么关系?” 肖国华回头,“你和晓艳没有关系了,你无权过问。” 用唇语说了三个字:老男人。 周叙都要气死了,偏偏又反驳不了,如今他五十有一,和肖国华没法比。 两名保安迅速上前,“这位同志,请不要在学校门口纠缠。我们已经接到通知,请你立即离开,否则我们报警了。” 周叙只得离开了。 有了这次,以后找双双就难了。 玥玥买了笔记本,还买了江米条,陈晓艳要付钱,肖国华拦住了。 他又买了一罐高乐高,两包钙奶饼干,还有半斤大白兔奶糖,“一起付,多少钱?” “三十二块五角二分。” 陈晓艳推让,“不用不用,各付各的。” 肖国华还是抢着一起付了。 这算他给玥玥买的,什么叫爱屋及乌,这就是了。 今天,玥玥对他没排斥,还喊了他“爸爸”。 他高兴。 第281章 我不是你的全部 陈晓艳以为肖国华帮着付笔记本和江米条,没想到他把一大包东西都塞给了陈玥玥。 “叔叔,我不要。” “都是给你买的,我家又没有小孩子,叔叔也不吃。” “国华,你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今天我没带这么多钱,等哪天我再还给你。” 陈晓艳和人家一不是亲人二不是亲戚三不是朋友,花人家的钱不地道。 “我给玥玥买的,这些你不要管。” “今天的事,多亏了你……你怎么刚好去那里的?” 肖国华说道:“我是到学校办事的,刚好在校门口遇到了你们,没什么好谢的,我也没做什么。” 肖国华把母女俩送到楼下。 “我回去了。” 玥玥和他再见,“肖叔叔,欢迎你有时间来我家做客,再见。” 肖国华很高兴,玥玥和以前不一样了,不那么排斥他了。 陈晓艳赶紧拉着,不,是拽着女儿上楼。 陈玥玥抱着那袋沉甸甸的美食,跟着妈妈往家走。 以前,周双双觉得肖国华就是来抢走妈妈的,哭过,闹过,把肖国华带来的苹果扔出去过。 可这次是陈玥玥,和周双双不一样。 陈晓艳是个独立的个体,她有喜怒哀乐,有自己的正常需求,她需要爱和被爱,完全没必要为了某一个人来委屈自己,舍弃一些东西。 “妈……”上了楼,陈玥玥小声问:“这罐东西……很贵吧?” 陈晓艳正掏钥匙,手顿了顿。 女儿没像往常一样嚷嚷“我不要他的东西”,而是问价钱。 她心里那根绷紧的弦,莫名松了一丝。 “嗯,不便宜。”她打开门,尽量让声音平静,“所以,咱们不能白拿,妈回头会把钱还给肖叔叔。” “可是他说是买给我的。”陈玥玥把东西放在桌上,手指抠着罐子上的红色盖子。 “他还买了钙奶饼干,姥姥说你最爱吃这个。” 陈晓艳愣住了。 她自己都快忘了。 是有一年春节,母亲偷偷塞给她一包用油纸包着钙奶饼干,那时候她二十出头了。 妈不偏心,她和哥哥一家都有。 后来自己工作了,确实馋了会去买一包吃,这是属于她一个人的甜。 肖国华怎么会知道?她从未提过。 这不再是一份简单的讨好孩子的礼物,里面藏着一个成年人笨拙却极为用心的观察与记挂。 “你先写作业吧。”陈晓艳转身进了厨房,需要一点空间一点时间消化涌上心头的暖流与慌乱。 她听见外面窸窸窣窣,过了一会儿,陈玥玥抱着笔记本和那包大白兔奶糖走了进来。 “妈,这个本子好看。糖……我们晚上一起吃一颗,行吗?”陈玥玥举着糖,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晚上吃糖不是好习惯,但她想吃。 嘴巴太淡了。 陈晓艳的眼眶突然有点热,她珍惜母女这种有商有量的相处,也许睡一觉,玥玥就变回去了。 她点点头,“好,先吃一颗,剩下的,慢慢吃。” 玥玥去做功课,陈晓艳做饭。 吃饭之前,母女俩分食了一颗奶糖,甜滋滋的奶味在母女俩嘴里慢慢化开,似乎也化开了某些坚硬的东西。 晚上,陈晓艳看着那罐高乐高,还是拉开抽屉,拿出夹在书里的生活费。 数字不多,每一笔都有计划的。 她算了又算,抽出三张十元的大团结,又添了些零票,用一张信纸仔细包好。 肖国华是陈晓艳的邻居,两家知根知底,长大后两家有意撮合。 但下乡政策来了,肖国华去下乡了,那时候的口号是扎根农村,艰苦奋斗,立志成才,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 肖家以为肖国华回不来了,两家的事再也没提。 等肖国华回城,陈晓艳已经嫁给周叙了。 肖国华回城时已是大龄,与同样是大龄的知青结婚,婚后生了一个女儿。 妻子生孩子时大出血去世了,一个人拉扯着女儿过日子。两年前,四岁的女儿被外婆接过去住了几天,疏于照顾,玩水倒摔进水缸,等发现时,孩子已经不行了…… 总的来说,肖国华是个苦命人。 “妈。”陈玥玥主动抱着陈晓艳的胳膊,这是她在这一世唯一的亲人。 “怎么了?”陈晓艳拍了拍女儿的手。 “妈,你可以谈恋爱了,我再也不反对了。” “怎么突然这么想?咱娘俩过不好吗?你放心,我肯定供应你考大学。” 陈玥玥急了,“妈,我不是想找个帮着咱挣钱的人,我是长大了,不那么自私了,你也应该有自己的生活,我不是你的全部。” 听到女儿这番话,陈晓艳的鼻腔发酸。 五年多了,她和女儿相依为命,也曾被她气的差点七窍流血,但自己生的,好坏都得认。 就是没想到玥玥能有今天的变化。 陈晓艳把女儿搂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声音里有努力压制的哽咽, “傻姑娘,妈的生活里……一直都有你啊。” 这句话太重,又太轻。 重得装下了十年含辛茹苦的全部光阴,又轻得很自然。 陈玥玥听懂了,她把脸深深埋在妈妈怀里,瓮声瓮气地说:“那……以后的生活里,能不能……再多一个对我们好的人?”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陈晓艳心里那扇紧闭了太久、甚至她自己都以为锈死了的门。 陈晓艳摸着女儿的头发,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有些飘,“玥玥,妈是怕。妈是……被吓怕过一次,怕再看错人,怕你再受委屈,怕咱们这个好不容易稳当下来的家,又散了。” “妈,我会永远陪着你的……不是所有的男人都和周叙一样,我们不能因为吃饭噎着了就永远不吃饭,那不是惩罚自己吗?” 陈晓艳把女儿的手握在掌心,“我的玥玥都长大了,比妈妈想得还明白……睡觉吧,熬夜了,明天上课没精神。” “有不会的,麦穗会教我的。”玥玥的声音明显在撒娇。 “你和麦穗不针尖对麦芒了?” “早就不了,我觉得她挺好的,以前都在我在欺负她,不是她欺负我。” 陈晓艳点了点女儿的小鼻子,“你这不是很明白吗?要不是麦穗家看在我的面子上,你早被揍的鼻青脸肿,连妈都不认识了。” 这一点玥玥得承认,一人打一下,她也得肿成猪头。 麦穗第二天进了教室,就和玥玥蛐蛐,“你亲爸没找你们麻烦吧?我今天才听说。” 知道陈阿姨来接玥玥,麦穗没等她。 “我不会见他的,除了身上流着他的血,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我有我妈就够了。” 第282章 绍慧的爱慕者 麦穗拍拍她的肩膀,“你个小白眼狼,以前对阿姨可不好,是她不计前嫌接纳了你。” 陈玥玥抗议,“我再声明一次,我可不认,我对我妈一直很好。” 麦穗就不逗她了。 陈玥玥没有别的朋友,她比较信任麦穗,课间的时候就把她支持妈再嫁的事说了出来。 麦穗给她竖了根大拇指,“你做的对,陈阿姨这些年不容易,她也应该有自己的生活了……玥玥,有人选没?没有的话,我认识好几个事业有成,但没有女主人的……” “打住,我妈有青梅竹马,有追求她的人,不用你介绍。” 今天,班主任张老师为了调动学生的学习积极性,班级决定成立了三个学习小组,想加入的可以报名,只要组长同意就行。 玥玥第一个举手,“我去麦穗小组。” 张老师,“陈玥玥,你想当组员?” 他是准备让陈玥玥当二小组组长的。 “对,我想当组员。” 张老师的本意是提拔和锻炼陈玥玥,她的拒绝让老师感到意外。 “陈玥玥,你的成绩可以当组长的。” 陈玥玥坚持,“张老师,我知道您是为我好,但我知道自己很浮躁,不够沉的住气。我还是先跟着优秀的组长好好学习怎么做好一件事,把基础打得更牢,我想先当一名好组员。” 这个回答既得体,又很客观。 “好吧,你选了乔麦穗小组,也得她同意才行。” 陈玥玥看着乔麦穗,“组长,你同不同意?只要答应我进你们小组,我一定不会给你们拖后腿。” 麦穗作为被坚定选择的朋友和组长,此刻心里很高兴也在意料之中。 “张老师我同意。” 赵尚红用胳膊轻轻碰一下麦穗,“你真选择她呀?” 麦穗点点头,“她以前是有坏毛病,但现在一步步的改了,我们不能一棍子打死,要给她一个机会。” 赵尚红很不高兴,“既然你选择她了,我和韩笑笑就不选择你了,我们选择邵阳。” 要是带着她们看周双双的视角,对她的选择有意见也正常。 张老师也是,好好的搞什么学习小组,把她的朋友圈都搞分化了。 “可以,邵阳稳重,也有耐心,在他的小组好好学习。” 赵尚红没有想到,她和韩笑笑两个人加在一起,都没有周双双……不,陈玥玥一个人的份量大,麦穗还是选择了陈玥玥。 “好,那我们选邵阳。” 陈玥玥递过一个“够意思,看我的”的眼神。 课间活动,赵尚红和韩笑笑第一次不跟麦穗玩,以前都是形影不离的。 陈玥玥小声说:“麦穗,都是我连累了你。” “她们只是暂时不知道你改好了,以后知道了,就会不一样的,我不担心。” 但作为朋友,陈玥玥过意不去,她是想和好朋友亲近,可不是孤立好朋友的。 晚上,陈玥玥闷闷不乐的,陈晓艳察觉后,把她拉到身边。 “玥玥,是不是有心事啊?要是想找个人说说话,可以告诉妈妈,妈妈也想做你的朋友。” 玥玥就把今天的事跟妈妈讲了。 “我是想和麦穗交朋友,也想跟她学习,现在她的朋友都不跟她玩了……妈妈,我要不要退出麦穗的学习小组啊?” 陈晓艳把女儿的小眉头揉开,“我当是多大的事呢,你退出学习小组,麦穗的那两个朋友还能重新选择啊?你现在有了很大的改变,只是她们现在还没看到。” 陈晓艳用自己的生活经验开导她,“做人做事,自己问心无愧最重要。有人理解当然好,一时不理解也别强求,路还长着呢,她们会看到的。” 这句话既是安慰女儿,又何尝不是说给自己听的呢? 吃过晚饭,邻居大妈假装串门,提醒陈晓艳,“小陈啊,肖国华条件是不错,可毕竟没血缘,对玥玥能是真心吗?别是冲着别的什么来的。” 陈晓艳想起她去还钱时,肖国华看了看,叹口气收下,但紧接着说:“钱我收了,免得你心里不踏实。但这样,这笔钱就算我存在你这儿的‘玥玥成长基金’,以后她买书、买文具,或者有什么急用,就从这里出,行吗?” 陈晓艳当然不能同意了,玥玥是她女儿,抚养孩子长大是她的责任,花肖国华的钱算什么? 肖国华问道:“晓艳,你当真不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吗?我对你的心意你直到现在还不相信?” 肖国华是厂子的车间主任,管着上百号人,工资一个月三百多块。 厂子还分了一套两室的房子。 虽然是鳏夫,这样的条件不愁找不到对象,可这些年他愣是没找。 陈晓艳对自己有清晰的认知。 她工资不高,还带着一个“拖油瓶”,肖国华能图她什么? 除了她这个人。 —— 秦荷花替换侄女吃饭,再次见到了那个肢体有残疾的年轻男人。 秦荷花打量着他,可算是见到庐山真面目了,长的不差,斯斯文文的,脚跛是一眼就能看出来。 吕梁走的晚了一点,就让秦荷花逮了个正着。 “你,是买东西的?” 吕梁拎着煎饼,略有些结巴,“嗯,买,买了点煎饼。” 离开时有点心慌,还差点摔了。 “二姑……”绍慧轻声喊道。 秦荷花就算是再生气,也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生气。 “回家吃饭吧,我替你。” 等绍慧走了,王大姐招了招手,“荷花荷花,过来,我跟你说个事。” “啥事啊?” 王大姐十分难得地小嗓门,“刚才那个腿脚不好的,看见了吗?” 秦荷花故意说道:“当然看见了,那么一大个人,又不是小猫小狗。” 王大姐被秦荷花这直愣愣的话逗笑了,拍了她一下:“你这张嘴呀!我是那意思吗?我是说,他准是瞧上你家绍慧了!” 秦荷花心下一沉,但面上不显,把手里的鸡蛋筐往案板上一墩,“王姐,这话可不能乱说。我们家绍慧还小,清清白白的姑娘家,传出去不好听。” “我晓得轻重,这不就跟你说说嘛。”王大姐朝吕梁消失的方向努努嘴,“不过荷花,这事儿你得心里有个数。我看那小伙子,眼神干净,不像个坏的。就是这腿……唉,可惜了,他家离这里不远,父母是双职工,他自个儿好像是读过高中,只是这身子……干不了重活,就在外面开了个修电器的店。” 秦荷花听着,心思却飘远了。 读过书,开店的手艺人,本分人家……这条件听着倒不算差,可那跛脚是实打实的缺欠。 绍慧这孩子不容易,爹不行娘无能,去年才跟着自己出来讨生活。 她这个当姑姑的,不敢指望给她攀什么高枝,只求找个身体康健、能踏实过日子的人家,以后少受点苦。 第283章 这人不行 “他常来?”秦荷花状似无意地问。 “可不是嘛!”王大姐见秦荷花听进去了,更来劲了,“以前十天半月来一回,买点粗粮。这阵子,三天两头就来,也不多买,就二斤白面,或者称点小米,每回都磨磨蹭蹭的,眼神老往你家绍慧那边瞟。上一次,绍慧低头捡东西没留意,头发丝挂摊子角上了,还是他小声提醒的……哎哟,当时那小伙子的脸,红得跟红鸡蛋似的!” 秦荷花没再接话。 王大姐还在说:有回绍慧算账少了五毛钱急得快哭了,第二天那小伙子来,硬是说自己上次少给了五毛,补上了。还有,摊上装钱的木盒子旧了,边角有些毛刺,是小伙子用砂纸细细磨平了……她当时还觉得是小伙子心细,现在看来…… 秦荷花心里像揣了团湿棉花,沉甸甸的,又堵得慌。 说不清是恼火,还是别的什么。 绍慧这丫头,心里藏着多少事啊。 午后摊子清闲些,绍慧过来换她吃饭。 秦荷花没动,盯着侄女看了几秒,直看得绍慧不自在地低下头。 “绍慧,”秦荷花开口,声音不大,“那个叫吕梁的,你跟他……说过话没?” 绍慧的脸“腾”一下就红了,手指绞着围裙边,挺慌的,“没……没怎么说过,就是,就是他来买东西,我收钱找钱……” “除了买卖,就没别的了?”秦荷花追问,怎么可能只有这些? 那这个吕梁太正人君子了。 绍慧头垂得更低,脖颈都泛了红,半晌,才极轻地点了下头,又飞快地摇头,“真……真没有,二姑,我晓得规矩,女孩子不能犯贱,会让人家看不起的。” 看着侄女这副模样,秦荷花心里的滋味更复杂了。她叹了口气,语气缓下来,“绍慧,姑不是要骂你。你长大了,有人惦记,说明咱孩子不差。可你得明白,咱们女人家,尤其是咱这样没多少倚仗的,一步都错不得。那人……你看他实在不?是真心实意,还是看你年轻面嫩,说着好话哄你?” 绍慧猛地抬起头,眼圈有点红,声音却带着罕见的倔强,“二姑,他……他没哄过我,他都没跟我多说过话!就是……就是有回刮大风,咱们摊上的油布要飞,他正好路过,帮着压住了……手都让架子划了个口子,也没吱声,还是我后来看见的……我,我就拿摊上的紫药水给他抹了点……” 秦荷花愣住了,帮忙压油布,划伤了手不吭声……这做派,倒不像个轻浮的。 她心里的那团湿棉花,好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连呼吸都顺畅了。 她没再逼问绍慧。 “那我回去了,有事别憋着,你不说出来,谁知道?” 下午,秦荷花特意留意着。(平时她都不在,这边就交给绍慧了) 果然,日头偏西时,那个走路蹒跚的身影又出现在了街角,远远地朝杂货摊这边望了一眼,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走过来,而是转身,慢慢消失在人群里。 秦荷花看在眼里,心里有了计较。 这人,知道避嫌了。 是因为早上被她撞见,怕给绍慧惹麻烦? 他要是一直不说,秦荷花更觉得麻烦,连外人都看出来了,想要避嫌早干嘛去了? 晚上,秦荷花临睡之前,去了小满和绍慧那屋。 绍慧正在翻账本,看见秦荷花过来,赶紧搬了个凳子。 “不用,我坐床沿上。” 绍慧规规矩矩的,就像知道二姑要说什么。 “你也别说那个人和你没说过什么话,别人都看出来了,我不相信你看不出来……你究竟是咋想的?” 绍慧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能低着头不敢吱声。 “那个叫吕梁的,我看不上也看不起,不是因为他的腿,这人不行。真要是有这个意思,大大方方说出来,同意不同意我们说了算。可他现在像什么?不挑明却让别人误会,坏你的名声,这可不像好人干出来的事。” 绍慧也是大姑娘了,她不是一点不懂,傻的像一张白纸。 “二姑,他要是再来买东西,我不和他说一句多余的话。” “怎么做我就不管了,名声坏了我也不管,你自己看着办。” 一句不管了,绍慧更慌了,“二姑,你不能不管我,我爹那样,我娘老实巴交的,你不管我谁管我?” “不是还有绍兴吗?让他管。” 秦荷花嘴上说不管,怎么可能真的不管?借用了立冬家的电话,让绍兴有时间的话来一趟。 绍兴很少有假期,也很少来。 立冬问道:“娘,会不会是你想多了?绍慧才多大呀?” 秦荷花白了她一眼,“绍慧无意,不代表那个人不这样想。我也希望是我想多了。” “要不要让裴铮调查一下,那个人怎么样?” “别脱裤子放屁,咱又不同意,调查人家干什么?” 立冬不敢说话了。 绍兴是星期天回来的,他们单位离县城远,轮流休班采买。 一起来的还有一位同事,跟他差不多年纪的小伙子。 两个人先去了秦荷花家。 刚好秦荷花在家,孩子们上学,婆婆也在,她要做一日三餐,闲着的时候就处理一些破铜烂铁。 婆婆在,秦荷花也奢侈了一把,生起了大火炉,三粮做家具截下来的废木块,扔进去一块,暖和半天。 “二姑。” 秦荷花听出绍兴的声音了。 “在屋里,快进来。” 两个穿着军大衣的小伙子走了进来,带进来的冷风,室内温度低了好几度。 “把大衣脱了,我泡茶。” 秦荷花去洗了手,刚烧开的热水泡茶。 “先暖暖手。” 第一杯,绍兴先递给了乔奶奶,老太太自然是高兴的,拉着绍兴的手嘘寒问暖的。 同行的年轻人姓程,喝了两杯茶后,借口出去买东西离开了。 “二姑,您说吧,咋回事?” 爹不行娘软弱,姐姐不在妹妹还小,全靠绍兴撑门户。 家里没有外人,秦荷花就实话实说了。 “有一个姓吕的,腿脚有些残疾,念过高中是个文化人,在市场外面开了一家店修电器的。我是听别人说的,经常到绍慧那里买东西,还帮着修东西,外人跟我说,他看上绍慧了。我问绍慧,他说话很少,没有说过什么过分的话,你看……” 只要不是秦大舅那种卖女求荣的,任何人听了都要仔细想一想。 “那绍慧的意思呢?” “绍慧说她没想过,也没怎么说过话,姓吕的也没说出口,可他来的太勤,旁人都误会了,怎么说他也脱不了干系……” 第284章 盯紧了 “我怕闲话说多了,累了绍慧的名声。” 绍兴问道:“刚才和我一起来的那个青年姓程,叫程子耀,我原本打算把他带过来跟绍慧见见面的,二姑觉得怎么样?” “人看着不错,关键看人品,你跟他是同事,应该了解吧?” “人品很好,要是不可靠,我也不会想着介绍给我妹妹。” “那两个人知道吗?” “程子耀知道,绍慧不知道,不过没关系,这是相亲,又不是一定要成。” 不一会,程子耀回来了,还给乔家带了礼品,秦荷花不要,绍兴说道:“二姑,是我让他买的,侄子看姑,总不能空着手。” “你可别胡乱花钱,钱攒着给自己娶媳妇,你爹是指望不上了。” “我攒着呢,小钱该花就得花。” 绍兴和程子耀打算去市场看看绍慧,通俗一点就是撑场子,让某些人闭嘴。 “去看看再回来吃饭。”秦荷花叮嘱。 “二姑,我们不回来了。”绍兴凑近秦荷花身边说:“我和程子耀在外面吃,他不自在。” 那也行。 等两个小伙子走了,秦荷花打算去隔壁拿几斤包子,让侄子带上。 乔奶奶说道:“老二家的,绍慧一个好好的姑娘,可不能嫁给姓吕的,腿脚不好不说,死鳖不鼓盖,还坏人家名声就不能嫁。” “肯定不能,但这话得绍兴说,咱到底隔着一层。” 秦荷花去了立春家,她大姑姐在家,秦荷花称了三斤差不多十六七个包子。 没给钱,和立春单算。 估计有二十分钟了,秦荷花拎着包子去了市场。 两个大小伙子在帮着整理货物,还擦柜台。 为了保暖,摊位上搭了棚子,用塑料布封上了。 “绍兴,你大姐家的包子,你和小程尝尝。” “大姐家的包子,我得带上,早就听说大姐的手艺好。”绍兴接了过来。 绍慧埋头干活,比平时更沉默,尽量避免和程子耀有视线接触。 这是害羞了? 绍慧能猜到哥哥和二姑的用意,这种“被安排”的感觉,她不太喜欢。 内心深处,她对吕梁有份朦胧的好感,让她心里乱成一团。 绍慧慧偷偷望向吕梁往常出现的街角,既怕他真的出现造成尴尬,又隐约有一丝说不清的期待。 这种感觉很奇怪。 爹要把她卖给瘸子的时候,她排斥的要死,可面对吕梁却没有这种感觉。 秦荷花咳嗽了一声,绍慧低下头,再不敢看了。 秦荷花看的仔细,这丫头莫非对那个人真动了心思? 就在这时,吕梁的身影出现在了街对面。他显然看到了摊位上多出的两个陌生小伙,尤其是看到程子耀站在绍慧附近说着什么。 他的脚步顿住了,没有像往常一样走过来,只是远远地望了一会儿,然后,他默默转身走了,背影有些跛,更有些寥落。 秦荷花拍了拍绍兴,往那个方向努努嘴。 “他就是?” “嗯。” “二姑,我要不要找他谈谈?” 秦荷花摇了摇头,“还是算了吧,他没提,咱也别提,别搞得咱像上赶着似的。” 程子耀对绍慧的印象挺好的,他和绍兴关系好,对绍慧有先入为主的原因。 一直和绍慧说话,但绍慧没怎么说话。 两个年轻人走了。 秦荷花有了打算。 现在天冷了,要是让大嫂把老娘送过来住些日子,让大嫂帮几天摊,明白了绍慧那点心思,以后要是拦不住和谁成了,也怪不到她。 征得乔树生同意,秦荷花又和婆婆通了气。 乔奶奶挺愿意的,儿子儿媳妇不让她回去,大冬天又不能到处走,她都闷坏了。 “快让你娘来,老姊妹说说话,在家肯定挺冷的。” 乔树生回家拿货,就把丈母娘和大舅嫂一起接过来了。 秦大嫂还不愿意来,婆婆是走闺女家,她算什么,还能跟着去小姑子家住? 乔树生说:“春她娘特地喊你们过去住几天,冬天地里也没啥活,还能见见绍慧和绍兴。” 秦大嫂也确实想儿子闺女了,推让了一番就跟着婆婆来了。 这一下乔家可热闹了,除了人还是人。 秦姥姥和乔奶奶睡大炕,乔树生和松柏睡床,秦荷花和两个老的睡炕。 秦大嫂和绍慧睡一床。 瞅个空,秦荷花把绍慧和吕梁的事跟嫂子说了,连绍兴给绍慧另外介绍对象的事也说了。 “她,她,她一个好好的姑娘,怎么会看上一个瘸子呢?不行,她要是和那个人有来往,我打断她的腿。” 秦荷花让嫂子稍安勿躁,“两个人没怎么,我估计就是那个人看上绍慧了,但没说出口。绍慧说没有就是没有,我相信她,但好女怕缠郎,你盯着点。” 要是在嫂子的眼皮子底下成了,那也就怪不到她了。 麦穗偷偷地跟秦荷花说:“娘,你们这是武力干涉婚姻自由,我绍慧姐会埋怨你们的。” 这话秦荷花可不爱听了,“去去去,小孩子家家的,你懂个屁。你三个姐夫都是我点了头的,哪个差了?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还多,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都多,看人比你准。” “娘,这么说是不对的,有些人年纪一大把,净做些糊涂事,比如三大娘。” “一个杏坊村拎出来这么一个,看看还有第二个吗?” 麦穗年龄小,没人把她的话当话,算了,她不说了,要是吕梁勇敢追求,那就另当别论。 家庭有了新的分工,两个老太太做着伴看家。 去帮立春包包子(不定时,去不去全凭心情) 更多的时间是坐在炕头上拉呱。 唠着唠着就唠到了秦大舅身上。 “不争气的东西,可把绍兴娘坑苦了,媳妇是好媳妇,对我也孝顺,幸亏几个孩子随她,还算争气。” 这个年代,夸儿媳妇的真不多。 乔奶奶也要夸夸,“立春娘也是,我都想老家了,是她撺掇着老二不让回去,说家里冷,吃的也不好。” 在乔奶奶看来,夸儿不如夸儿媳妇,等到老的那一天,端屎端尿伺候她的可是儿媳的。 一分好,还十分;一分差,记终身。 何况是当着亲家。 可在秦姥姥的角度,不是完全一样。 闺女是她生的,是她养大的,嫁了人给别人出力,孝敬别人了。 第一接来享福的是亲家,第二才是她。 酸了一小下下,秦姥姥就释怀了,别人家养大的闺女,不也是在孝顺她吗? 在热炕上坐久了,老姐妹拾拾掇掇,擦擦桌子洗洗衣裳择择菜。 一大家子吃饭,报数都到了两位数。 爱干净的乔奶奶,把不太爱干净的秦姥姥,带的也爱干净了。 第285章 占便宜没够 秦大嫂去摊子帮工,有时候也帮对面的立春,饭点了回家做饭。 秦荷花也没闲着,和男人一人一杆秤,分头出去收废品。 脏是脏了点,但利润高啊,又是快到了年根底下,卖废品还不少。 收不完,真的收不完。 秦绍慧毕竟是个小姑娘,伪装这一块欠点火候,秦大嫂除了做饭那些时间,其他时间都跟在女儿跟前,看的可是仔细。 绍慧话更少了,客人要买煎饼,她的手伸到小米袋子了,秦大嫂提醒了她才知道。 眼睛有意无意地就往市场入口的方向瞟,这要说她和那个姓吕的没啥事,谁信啊? 晚上,秦大嫂忍不住了,当着绍慧的面哭诉道:“你爹不争气,我好不容易把你拉扯大,就指望你找个知冷知热的好人,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你要是跟了那个人,别人嫁人是依靠,你嫁人是给人家当劳力啊?我就问你图啥?” 绍慧不承认,“娘,没有的事,你别乱说,我们都很少说话。” “你把我当三岁小孩糊弄呢?我可是听说了,以前每天都来买东西,就不能攒一起来买?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看出来。” 吕梁是怎么想的,绍慧也不知道,有时候觉得自己想多了,有时候又觉得自己没想多。 但,吕梁从来没说一句让人多想的话。 秦大嫂总算想明白了一点,最坚固的堡垒都是从内部瓦解的。 不管吕梁有没有这种想法,只要绍慧不愿意,他就没法子。 关键在绍慧。 “绍慧,你说,你有没有嫁给他的心思?” 绍慧心里烦,语气也生硬,“没有。” 人家都没说啥,她上赶着说有啊? “没有就行,你哥带了个同事,我听你二姑说长的不错,人也高高大大的,你怎么想的?” 绍慧不紧不慢地把棉袄脱了,盖在脚下的位置,“你也知道人家不差,工作又好,怎么会看上我?” “那要是看上呢?” 别以为秦大嫂没看出来,自己这个女儿可不是没脑子的,一点不说自己怎么怎么,全是人家怎么怎么。 “我不知道,娘,我才十八,您就这么急着把我嫁出去啊?” 要是没有吕梁这事,秦大嫂不急,做媳妇可没有做闺女自在,还想多留绍慧两年。 可现在不一样了,不赶紧给绍慧找个婆家拉回她的心,难道真让她嫁给那个瘸……算了,他有残疾也不是自己愿意的。 “马上就十九了,也到了说亲的年龄,又不是现在相亲现在结婚,得满虚岁二十一。” 绍慧沉默了一会,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了,“可以处处,我不想盲婚哑嫁。” 有绍慧这句话就好,赶明儿给绍兴送个信,问问程子耀那边怎么说。 —— 今年的第一场雪,来的猝不及防。 明明头天还是大晴天,晚上睡着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下雪,早上已经到了成年人小腿位置。 早上,秦荷花和秦大嫂做饭,乔树生就带着孩子们扫院子里的雪。 孩子就是孩子,幼稚的很,顽皮的很,堆着堆着雪,就打起雪仗来了。 本来铲干净的地方,又砸进来一层,秦荷花从灶屋去堂屋端馒头,也受了无枉之灾,一个大雪团子砸在她身上,雪花四溅。 秦荷花佯装愠怒,骂道:“是哪个砸的我?快过来给我扑落干净,要是冻坏了老娘,看谁伺候你们。” 雪团子是麦穗团的,麦粒砸的,两个人都有责任。 双胞胎姐妹一左一右,拍着雪,说好话,秦荷花不偏不倚,一人拍了一巴掌。 “赶紧的,吃了饭去上学。” 家里扫了雪,可大街上没人扫。 吃了早饭,乔树生送孩子们上学。 为什么要送? 不送的话,到了学校鞋子都湿了,还怎么上课? 乔树生扛着铁锹,左一锹右一锹,刚好放左右脚,孩子们跟在后面,按照高矮个排队,像一串蚂蚱,很壮观(七个人,很壮观)。 走着走着,陆续有孩子加入进来,打眼一看,就像一个大人带着一串孩子。 秦荷花她们吃完饭,就往摊子那边搬东西了。 今天特殊,也没去早了,太阳升的老高了才去。 那边是半开放的地方,货要早上搬出去,晚上收回来。 可过去一看,秦荷花傻眼了。 市场的上方是简易的支架,搭上棚布,但年久失修,好几块地方都漏雪水了。 别人不知道,反正乔家的摊位就是其中之一,把棚子砸了个洞,柜台上一片狼藉,除了雪就是雪水。 秦大嫂母女赶紧收拾,用盆用抹布。 秦荷花去找市场的管理者,收租金就不管售后了吗? 市场的人也很无奈,说实话就光那点租金,只够发职工工资的,哪有钱维护啊? 就那点租金,还有人一拖再拖,两年前的都没收足。 这话秦荷花不爱听了,“别人不交租金,你们就去找本人,但我们是交够了呀,这你们不能不管。又漏雪又漏水的,得帮着修修。” 负责人耐着性子解释,“当初是为了和云阳路市场竞争,才把市场搞了个顶棚。你们知道的云阳路市场可是露天的,摊位费不比我们少,要是你们不满意,那我们把顶棚撤了,但那边市场一样。” 秦荷花能有什么法子?只能气呼呼的回来了。 “人家不管,我出去借梯子,让春她爹爬上去修修。” 立春说道:“娘,搬到这边吧?我占不了多大的位置。” 秦荷花想了想,“也行,你爹那老胳膊老腿的,再摔了可不划算,等雪化了再说吧。” 立春卖包子,一米的地方就够了,可整个摊位是四米,她用不上,邻摊就占。 用的习惯了,就以为是自家的了,让出来还老大不乐意。 邻摊的张大姐正支着她的货架呢,听见秦荷花说要挪地方,手里的铁架子“哐当”一声往地上一顿,眉毛立刻就竖起来了。 “啥?要搬过来?”她嗓门本就大,这一嗓子引得附近几家都探头看,“秦家妹子,你这话说的。这地方空着也是空着,我家堆点东西都堆了快一年了,大家不都这么着吗?现在你们说收就收回去,我这满地的货往哪儿腾?” 她边说边用脚尖划拉着脚下那片地界,就像这地早就刻了她家的名姓。 地方确实被她的杂货占得满满当当:几个摞起来的塑料筐,一捆捆廉价的衣架,还有两个鼓囊囊的、装着零碎布头的蛇皮袋,蹭了一地的泥污水渍。 立春小声解释,“张姨,我妈这边漏得实在没法做生意了,您把东西往后挪挪就成……” 第286章 老虎不发威,当我是病猫? “挪挪?你说得轻巧!”张大姐打断她,双手叉腰,“你看看,这哪还有空地?市场就这么点地方,大家不都挤着过?你们漏,我们家那边角上也渗水呢!我找谁去?” 不讲理的人就是有本事,说的好像自己就是被欺负的那个,占了别人的地方还理直气壮。 张大姐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声音又拔高一度,“当初这地方空着,你们也没说死活不让用啊,现在要用,提前三天……不,提前五天打招呼才对!我这手忙脚乱的,货弄乱了、磕坏了算谁的?” 秦荷花本来心里就憋着气,从市场管理处回来还没顺呢,见张大姐这态度,脸也拉了下来,“张姐,话不能这么说。这摊位是我们租的,白纸黑字写着四米。立春用不了这么宽,街里街坊的,你放点东西就放了,我们吭过一声没有?现在我们有难处,要用自己的地方,怎么倒像是我们不对了?” “哟,现在成‘自己的地方’了?”张大姐撇撇嘴,脸上似笑非笑,“平时好处大家沾,有事了就想独吞?市场里互相行个方便不是常情嘛!” “行方便也得你情我愿,不能成了理所当然!”秦荷花性子不算烈,但被逼急了话也赶话,“我们这顶上哗哗漏,是做生意的样子吗?你行个方便,先把东西挪挪,让我们把这两天的生意对付过去。等天晴了,你再放回来,成不?” “不成!”张大姐回答得干干脆脆,还把身子往她那堆货前一挡,“我今儿个忙,没空倒腾,你们想别的法子去。”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越来越大,火药味渐浓。立春看看张大姐那寸土不让的架势,急得直扯她娘的袖子。 “娘,要不咱让爹修修?” 秦荷花瞪了她一眼,“没用的怂货,我生你有什么用?你那本事呢?” 立春的实力不详,怼三大娘那种的火力全开,对市场上的人,她可乖了,从来不惹事。 立春又不是看不清形势,真得罪人了,她这包子铺还开不开了? 周围几个摊主有低头假装忙活的,也有撇嘴摇头的,却没人上来劝和。 在这老旧漏雨的市场里,一寸地方就是一寸生计,谁都不容易,谁也都暗自掂量着自家的地盘。 秦荷花脸色一沉,平日里温和的眉眼此刻绷得紧紧的,也不再跟张大姐理论,转身就朝自家摊位走。 立春看她娘脸色不对,心里一慌,忙喊:“娘,你干啥去?” 秦荷花没应声,弯腰就从自家摊子下拖出一个原本装菜用的大竹筐,哗啦一声把里面几个零碎东西倒在地上,然后拎着空筐子,大步流星就走到张大姐占的那片地前。 张大姐还叉着腰:“咋?你还想动手啊?” “不动手。”秦荷花声音硬邦邦的,透着冷气,“我清我自己家的地方。” 说完,秦荷花弯下腰,两手抓住一个装满衣架的蛇皮袋口子,抓起来就往那大竹筐里扔。 袋口没扎紧,五颜六色的塑料衣架哗啦啦撒出来一半,掉在湿漉漉的地上,又沾上一层泥水。 “哎哟,我的东西!”张大姐没料到秦荷花真敢动手,尖叫一声扑过来,想拦住她,“秦荷花你疯了?你给我放下!碰坏了你赔啊?!” “赔?”秦荷花手没停,又去抓那几个摞着的塑料筐,“你占我地方耽误我做生意,这损失你赔不赔?” 她力气不小,几个筐子被她拽得东倒西歪,里面零碎的小杂物叮铃哐啷滚了一地。 “强盗,你这是强盗!”张大姐气得脸通红,伸手就去抢秦荷花手里的筐,两人顿时撕扯在一起。 竹筐被扯来扯去,更多的东西被带倒、踢散,一片狼藉。 立春吓得赶紧冲上去,想拉开她们,“娘!张姨,别打了,有话好好说。” 秦大嫂不一样,她就认准一个理,家不和外人欺,叮嘱好绍慧看好东西,她就冲上去了。 “妈了个x的,当我们好欺负啊,粪坑盖板没按住,跑出来你这个骚货欺负人。” 二敌一,可就是碾压式了。 立春拉又拉不开,干脆拉偏架,撕王大姐一撮头发,搞搞小动作。 “大娘,你别拉我头发……”实际上是她扯王大姐毛发尖。 “哎,你别踢我啊……”其实是她踩王大姐的脚面上了。 旁边几家摊主也看不下去了,这要真打起来还得了?卖调味品的李老头和隔壁修鞋的王师傅赶忙上前,好说歹说把几个人隔开。 秦荷花胸口起伏,头发也乱了一缕,手里还死死攥着一个塑料筐。 张大姐更是披头散发,看着满地狼藉的自家货物,心疼得直跺脚,指着秦荷花骂:“你个泼妇,我要找市场管理评评理,我要告你!” “你去!现在就去!”秦荷花毫不示弱,把筐子往地上一顿,“正好让管理来看看,这市场里的摊位到底是谁的!是该修的顶棚没人管,还是该自家的地方被人霸着不让用?!” 她这么一吼,倒是把张大姐噎了一下。周围看热闹的人也低声议论起来: “老秦家平时挺和气的,这是被逼急了啊……” “张姐占地方是久了点,可这么扔人家东西也……” “唉,都不容易,还不是这破棚子闹的?” 市场的负责人也闻声赶了过来,一看这场面就头疼,“又怎么了?又怎么了?不是让你们自己克服一下吗?” 秦荷花和张大姐立刻同时转向他,七嘴八舌吵嚷起来,一个说对方霸占地盘,一个说对方损坏财物,都要求管理给个说法。 负责人一个头两个大,看着满地混杂着雪水、泥污和杂物的狼藉,再看看头顶那依旧在滴水的破洞,终于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行了,都别吵了!” 他先对张大姐说:“你,赶紧把东西收拾收拾,把人家的地方腾出来!当初合同怎么签的就怎么来,长期占着本来就不对!” 王大姐,“管理你偏心!” 秦荷花指着张大姐,“听见没有?你再不搬的话,我把你摁吧摁吧,摁到泥水里去,我不用不代表就是你的,交租金的是我,闹到哪里也是我占理!” 管理又板着脸对秦荷花说:“你也是,有话不能好好说?损坏了东西真得赔!这么闹能解决问题?” 张大姐又觉得自己行了。 “弄坏了我衣架,我也不多要,二十块钱……” 秦荷花呸了一口,“凭什么?凭你脸皮厚,占了别人的地方不还?我没给你全扬了就不错了,你睡觉跑别人床上,那是贱,还想让别人赔钱,想的美!” 第287章 突发 这个比喻不太恰当,但骂人嘛,求的是杀伤力,求的是认同感,这就够了。 张大姐悍力有,但嘴皮子不行。 管理人员最后抬头看了看漏水的棚顶,叹了口气,“这棚子……我下午再找两个人来看看,弄点塑料布先遮遮。你们也互相体谅点,这市场条件就这样,大家不都熬着吗?” 秦荷花先把摊位上的东西搬过来,过了今下午要是还不修,就自个修。 立春把凳子抱过去,怯生生地放在娘的屁股下面。 “娘,您坐。” 秦荷花瞪了她一眼,一屁股坐下了。 这货太怂,她气还没消。 秦大嫂趴在小姑子的耳边说:“立春是向着你的,她就是瞎叫唤,说别人打她,都是她打别人。” 秦荷花的气还没消,“行了,今天破烂是收不了了,我先回家做饭,和春她爹商议商议把顶棚修修。” “行,你回去吧。” 张大姐还在骂骂咧咧的,秦荷花也没给她好脸,“你掉粪坑了,爬上来没吐干净?” 张大姐算是领教了这家人,虽说生了一串丫头,听说三女婿还是jc,小吵小闹不会管,闹大了人家会不向着丈母娘? 蒜鸟蒜鸟。 没想到,乔树生穿着水鞋带着干粮又去收破烂了,这个老财迷。 秦荷花就洗洗手做饭,时间过的真快,感觉刚送走了孩子上学,又要放学了。 市场的管理人员说话就是放屁,下午根本没有人修顶棚,原来的地方更是狼藉不堪。 秦荷花就跟自家男人商量,借张工地上用的人字梯,去修修顶棚。 冬天下雪多,今天不修,只会越来越严重,离过年还有一个月,还能天天挤在立春那个摊子上吗? “行,就是这种梯子不好借,咱又不认识人家。” “我打听打听三粮和王秀娟再说,他们和木工打交道,这种人字梯搞装修的都有。” 梯子还没借到,市场那边出事了。 绍慧在看摊的过程中,突然腹痛不止,秦大嫂吓坏了,赶紧跑回家找小姑子。 扫出来的路基本上没有雪了,秦荷花蠢蠢欲动,就和老娘婆婆说了一声,早出去收破烂了。 秦大嫂急的拍大腿,“这可怎么办呀?” 秦姥姥拍着炕板,“有事说事,你嚎什么?” “绍慧肚子疼,得送医院啊,我……没钱。” “卖东西的钱呢?先拿着用用,回头再跟你小姑子算……真是的,这么大个人了,连这都不懂。” 秦姥姥这一句喝骂,像一盆冷水浇醒了慌乱中的秦大嫂。 她连忙跑回摊位,抓起装钱的铁皮盒子数了数,只有两张十块的,七八张五块的,加在一起有六七十元,她都拿上了。 再抬头,却看到了一幅让她瞬间钉在原地的景象: 摊位前,那个她最不愿见到的吕梁,正半跪在泥水里。 绍慧几乎整个人靠在他背上,他一手死死反扣住她的腿,另一只手撑着她坐着的破旧条凳,正试图用那条健康的腿发力站起来。 他的脸颊因为用力而涨红,额角青筋毕露,背着人很吃力,但一直在努力。 “你……你把她放下。”秦大嫂喝止道,人已经冲上前去了。 吕梁抬起头,汗水已经淌进眼里,他的声音却很平静,“阿姨,来不及了,您拿上钱,去前面路口拦车,或者……帮我一把。” 吕梁看她的眼神里,只有纯粹的担心和焦急。 那声阿姨,叫得秦大嫂心头一颤,别人在救女儿的命,她还在纠结有的没的。 秦大嫂做出了连自己都意外的选择。她没有再阻拦,而是把钱往兜里一揣,帮着从后面托住了女儿。 “走!”她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立春要看两个摊位了,正在发愁,乔奶奶穿着厚棉袄厚棉裤来了。 “立春,我只能看摊,算不了账,你帮着算账。” 去诊所的这段路,是秦大嫂一生中走过最漫长、也是最揪心的路。 吕梁背着绍慧,雪地上留下他一深一浅的脚印。 他咬着牙前行,喘息粗重,喷出的热气第一秒就生成了白雾。 秦大嫂跟在旁边,不时伸手帮忙托一下,看着女儿惨白的脸贴在吕梁背上。 吕梁挺高挺瘦,用庄稼人的话说是弱鸡,可他有多少力气用多少力气,甚至是体力透支了。 所有刻薄的言辞、所有预设的偏见,在这时,都碎得无声无息了。 秦大嫂可不是无情无义的人。 到了卫生所,医生诊断是急性阑尾炎,需要立刻送县医院手术。 又是一阵兵荒马乱,等终于把绍慧安顿到三轮车上,秦大嫂才像虚脱了一样,靠在冰冷的土墙上,长舒一口气。 秦大嫂看着吕梁被汗浸透的头发和一脑门的汗,突然鼻子一酸。张了张嘴,那句堵在喉咙里的谢谢,终究没说出来。 反倒是吕梁,先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阿姨,快跟去吧,绍慧的病耽误不得。” 秦大嫂什么也没再说,只是用力点了点头,转身上了三轮车。 吕梁没有跟去医院,他站在卫生所门口,远远看着三轮车开走,直到变成一个小黑点,才缓缓转身走了。 不出意外,麦穗她们的伙食就是大包子了。 麦穗问道:“姥姥,我娘呢?” “你娘去收破烂了。” “那舅妈呢?”平时舅妈做饭的次数挺多的。 “绍慧病了,送医院了。” 麦穗他们吓了一跳,“姥姥,我表姐怎么了?” “肚子疼……” 秦荷花直到天快黑了才回来,听说绍慧去了医院,赶紧拿上钱也去了。 “娘,我陪你一起去吗?”娘挺累的,麦穗不放心。 “不用,好好做作业,寒露和小雪做饭,你们带金玉。” 医院里,绍慧已经做完了手术,急性阑尾炎。 “是吕梁送的她。”秦大嫂小声说道。 “心软了?” 秦大嫂摇了摇头,“两码事,感激归感激,我不会希望绍慧找个这样的女婿,以后重活累活都得自己干,光有钱有什么用?” 这是每对父母都会考虑的问题,毕竟她们是可选择的那一方。 谈不上自私,人性使然。 绍慧头三天还不能吃东西,秦荷花只给大嫂带了大包子。 绍慧的脸有些苍白,“娘,你能不能到外面吃?” 当着她的面吃,光分泌口水了,对她来说,是折磨。 “好,我出去吃。” 外面的过道里,不算冷。 秦大嫂吃着包子,突然说道:“之前我去找过吕梁。” “啊?”这事秦荷花不知道,“什么时候?” “上个星期天。” 她背着所有人,直接找到了吕梁的小修理铺。 第288章 折翼的爱 那天,秦大嫂没有大吵大闹,而是红着眼眶,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对吕梁说:“孩子,婶子求你了。绍慧还小,没摊上个好爹,吃了不少的苦。我们不求大福大贵,她嫁个手脚健全的,以后有商有量地过日子就行。” “你就当行行好,放过她行吗?你想找个好姑娘,婶子帮你打听,但绍慧……她真的不行。你也不想她为了你,跟家里人反目成仇,背上不孝的骂名,一辈子被人指指点点吧?那样,你们就算在一起,能有好日子过吗?” 这番话,精准地扎在了吕梁的心里。 他是善良的、也是自卑的。 因为残疾,他从小没什么朋友,家里人也当他是羞辱是累赘,自从弟弟出生之后,他就被彻底忽视,不,是放弃了。 他能读到高中,还是爷爷奶奶帮他争取到的,二老负担他一半的花费。 毕业后学了手艺开了店,他才有了一点自信,现在又被面前的人砸的七零八落。 他没有健壮的体魄,谁要是成为他的女人,势必比别人承受的要多,这是事实,谁也改变不了。 他看到了一个母亲最深的恐惧和绝望,而自己,正是这恐惧的根源。 吕梁所有朦胧的希望,刚刚萌生的勇气,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了。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低下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好。” 他答应得如此干脆,反而让秦大嫂愣住了,有点愧疚和心酸。 她知道,自己亲手掐灭了一段可能真挚的感情,也毁了一个好孩子的心气。 …… 同情归同情,秦荷花也知道吕梁是个好的,但她还是不希望绍慧和吕梁扯上什么关系。 “大嫂,你也别想别的,安心照顾绍慧,摊子我照看着。” 也只能这样了。 绍慧头三天不能进食,过了三天之后,秦荷花都会让大嫂熬点小米粥带过去。 离医院不远,秦大嫂安顿好绍慧,就可以来去自如了。 这天,秦大嫂回来吃了饭,又给绍慧煮了面条带去医院。 刚从楼梯拐角走出来,秦大嫂一眼就看到病房门外站着一个人,往病房里面张望。 这个人她认识,是吕梁。 秦大嫂心情复杂,慢慢的走了过去。 脚步声惊动了吕梁,他转身回头,有一些释然。 “阿姨。” 秦大嫂说不出过分的话,但有些话还是要说:“绍慧恢复的很好,这次谢谢你,但还是希望你离她远点,别人会说闲话的,对你和她都不好。” 吕梁退远一点,说道:“我没有别的意思,以前常去买东西,给您们添麻烦了。以后我不过来了,祝您和绍慧妹子都过的好。绍慧人好心善,以后肯定能过上好日子。” 秦大嫂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阿姨,这事解决了,您以后放心,我不会再打扰。我就一个请求,绍慧妹子是个好姑娘,别太逼她。让她……找个她自己真正愿意的人吧。” 吕梁说完,坦然离开。 秦大嫂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吕梁是为自己求情? 又不像。 不管了,秦大嫂推门走了进去。 绍慧在医院住了七天,她要休养,一时半会看不了摊子,还不如回家养着。 本就离年很近了,绍兴借了单位的车,把秦姥姥秦大嫂还有绍慧一起送回去了。 见不着吕梁,也让绍慧定定心。 这么一来,秦荷花要天天守摊子了。 星期天,小满会来替换。 有时候,小雪和松柏也会来。 其他人抽不出时间,寒露忙着补课,麦穗小组的六名学生会凑一起做作业。 麦粒算账不行。 这段时间,陈玥玥积极和同学打好关系,为人谦和,不惹事也不高傲,扭转了自己在同学心里的形象。 赵尚红和韩笑笑也对陈玥玥有了改观。 学习小组是起到引导作用的,参加的同学在期中考试中,成绩都有不同程度的提高。 特别是麦穗她们小组进步最大,因为有麦穗和陈玥玥两个学霸,1+1>2。 考完试,就放了寒假。 小满比她们放的更早,还没放假时,医院就主动去学校签了二十个实习名额,小满就是其中之一。 按照规定,小满只能在家休息半天。 秦荷花挺心疼她的。 “一个寒假才几天,老实在家待着不行吗?” 寒假还不到一个月,才二十八天,转眼就到了。 小满解释,“娘,我们干这行的,最宝贵的是经验,实习是机会。” 小满主动报的名,从三十六人之中选出来的二十个之一,她不能让老师失望让自己失望。 第二天,小满就去医院报到了。 和她一起的还有同学同桌漆颜。 漆颜是第一次参加学校组织的实习,哪哪都新鲜。 “小满,医院真大啊。” “小满,医生穿的白大褂真帅,护士服也很漂亮。” 二十个人就是大厅里待着,等会会有科室的人来认领。 陆陆续续有科室把人带走了,人数在慢慢减少,连漆颜都被带走了,只剩下稀稀落落几个人。 小满心里犯嘀咕,难道她暑假实习的时候,领导对她的表现不满意,导致没有科室要她? 又觉得不可能,一是她表现挺好的,还受过表扬;二是真要表现不好,就会被用人单位列入黑名单,去卫校挑选的时候就不会挑她了。 有人姗姗来迟。 许护士长冲小满意味深长笑了笑,“乔小满,跟我来吧。” 直到现在,小满才松了一口气。 两个人都已经很熟悉了,许护士长和她边走边聊,“我这记性光忙工作了,忘了来接你。” “没事,现在也不晚。” 许护士长开着玩笑,“你的表现太好,有人亲自点名要你的,我去晚了,怕你被别人挑走了,没法子交代。” 这话小满不知道怎么接,许护士长怎么说的这么暧昧? 莫非是秦湘拜托许护士长选她的? 小满从不抱怨环境,有熟悉且谈的来的同事就更好了。 可以肯定的一件事是,她又来了感染科。 秦湘拿过来一套护士服。 “小满,我们又能在一起工作了,真好。” 小满换上衣服,秦湘帮她戴好护士帽。 “谢谢你啊,让护士长选了我。” “你谢我干什么?我干了什么我怎么不知道?” 小满愣了一下,随即说道:“没事了,我得上班了。” 小满又不是傻,大概猜到是谁了,不会明晃晃地说出来。 小满也不做梦,她对自己有清楚的认知。 一天的工作就要开始了…… 第289章 人心向善,终有回报 虽然乔家现在在县城安了家,但过年还要回杏坊村过的。 兄弟和本家都在杏坊村,回去过年热闹。 乔家现在的主要进项也不依赖于摆摊,她打算二十五就把生意停了,余下的时间忙年。 已经有一年没回去了,家里还不知道脏成什么样子。 放寒假的第一天,空气里都浮着懒洋洋的味道。 陈玥玥又来找麦穗玩了。 “麦穗,你爱不爱吃鸡爪?” 麦穗瞪了她一眼,“你真是我闺蜜吗?我爱不爱吃你不知道?” 麦穗当然爱吃了,后世的“太太卤凤爪”和“云记卤凤爪”都是知名品牌,亦是主要的竞争对手。 麦穗偏爱“太太卤凤爪”,陈玥玥偏爱云记,每个月都会买个几次解解馋。 陈玥玥小声说:“我以为你过来这边连口味都变了,既然没变,那现在想不想吃?” “你能变戏法?还是你那啥带过来的?” “不是,我哪有那本事?新开了一家球球卤鸡爪,据说香飘十里,勾得人睡不着觉,要不咱也去买了尝尝?” 真的,麦穗已经被迫戒了十年了,要真开了这家店,高低去买来尝尝。 两个十岁的小姑娘,揣着攒了半学期的零花钱(主要是陈玥玥的,她的零花钱多,麦穗连人家的零头都比不上),就打算去买卤鸡爪。 “七姐,我也去。”麦粒说道。 带上麦粒说话不方便,麦穗就拒绝了。 “粒儿,天怪冷的,你就别去了。” 麦粒撅嘴,“咱俩是双胞胎,咱俩应该天下第一好,你为什么带玥玥不带我?你不和我好了?” 从娘胎里就在一起,打打闹闹都十年了,麦穗赶紧哄,“咱当然天下第一好了,我带着玥玥,是因为她知道店在哪里;不带你,是因为天太冷了,你前几天感冒还没好,你忘了?” 麦粒很好哄的,这么看七姐还是向着她的。 “那我不去了,七姐给我带个鸡爪。” “行,带,都有。” 麦穗连晓禾的嘴一起堵上了。 两个十岁的小姑娘做伴,一直东行,在繁华的商业街南侧,就看见了一处披红挂彩的地方。 地下是一层一层的鞭炮碎纸屑,踩高跷的正在解绑腿,演员们还没卸妆,一个个打着腮红,化着眼妆,穿着戏服,确实很喜庆。 匾牌上写着几个大字:球球卤鸡爪。 “就是这家店,试营业有半个月了,今天是正式开业,因为今天是个好日子。”玥玥拉着麦穗,就往店里走。 店门口却围着几个人,嚷嚷声与喜庆的气氛一点也不符。 一个穿着旧棉袄、头发花白的老人,正被两个伙计往外推搡,老人手里紧紧抓着一个洗得发白的旧布包,踉跄着差点摔倒。 “滚滚滚!再敢来胡说八道,看我报不报警!”伙计叉着腰,狗仗人势,唾沫横飞,“今天是开业的好日子,要饭也要长点眼色。店是老板的,招牌是老板的,你一个老糊涂别在这儿碍眼!” 老人嘴唇哆嗦着,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悲愤,还有一种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无助,他嗫嚅着,“我没有胡说,那方子……那是我爹传下来的……你、你们当初说好了的……” 周围人指指点点,大多是看热闹。 麦穗的心像被人狠狠揪了一下。 她看着老人枯瘦的手,看着他在寒风中显得单薄破旧的衣裳,很可怜。 有人劝道:“老头,今天是大喜日子,你要饭选个别的地方吧,别触霉头,做生意的最在乎这个了。” 老人爬了起来,踉踉跄跄的往前走。 麦穗手里有刚买的冰糖葫芦,山楂红艳艳地裹着晶亮的糖壳,她和玥玥一人一串。 几乎没怎么犹豫,麦穗挤出人群,赶到老人面前,把糖葫芦往前一递,“爷爷,这个给您吃。” 声音不大,带着孩子特有的清亮和不谙世事。 老人愣住,低头看着递到眼前的糖葫芦,又看向麦穗。 小姑娘的眼睛干净得像冬天的泉水,里面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很真诚的关心。 老人眼眶倏地就红了,他颤着手,没有立刻去接糖葫芦,而是攥住了自己的旧布包,手指摸索着,从里面掏出一个用厚油纸仔细包着的小方块。油纸边缘都磨毛了,浸着深色的油渍,看起来有些年头。 他拉过麦穗的手,把油纸包轻轻放在麦穗掌心。 “好孩子,这个……给你了,别给人骗了去,能保你吃饱饭,多一种某生活的手段。” 说完,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家飘出浓郁卤香的店铺,转身,佝偻着背,慢慢走进人群里,消失了。 “哎?麦穗,你的糖葫芦让他拿走了!”陈玥玥惊呼。 “我送他的。” 麦穗低头看着那个平平无奇的油纸包,她没当场打开,收起来了。 “玥玥,你觉得老爷爷可不可怜?” “当然可怜了,看起来也不像要饭的,反而是店里的伙计凶神恶煞的。麦穗,你说他说的会不会是真的,老一辈子留下的方子,本来打算合伙做生意,生意做起来了,又把人踹了。” “我觉得也是,那这个卤鸡爪还买吗?” “不买了,一分一厘都不能让这种无德之人赚。” 两个小姑娘买了点别的,不然家里还有两条馋虫,回去之后没法交代。 买了糖葫芦,又买了辣条,一起回家。 晚上,麦穗把自己关在小房间里,锁上门,才在灯下小心翼翼地展开那油纸包。 里面是一本小册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还是工整的毛笔繁体字,上面写着:“丰氏卤鸡爪·家传”。 下面密密麻麻,不是简单的原料列表,而是详细的流程,甚至画着简单的火候示意图。何时下何种香料,何种情况调整火力,老汤如何养护…… 最后有一行小字:“卤汁之魂,在于时间与心静,忌焦躁,忌贪利。此方传于有缘守正之人。” 麦穗想起了后世刷到的某音,记得有一个片段,说某个还算有名的卤味品牌,早年发家史似乎有些争议,传闻与技术来源有关……难道就是这家“球球”?这个念头让她打了个激灵。 隔一天后,她又拉着陈玥玥去了老地方,远远看着“球球”生意兴隆。 “麦穗,你又馋了?馋的话咱就去买两个,反正没人认识咱,咱也不认识他们。” “不是,你看看这个。” 麦穗把那个小册子递给陈玥玥,陈玥玥很是吃惊,“这是卤鸡爪的制做法子,他把这个给我们干什么?难道是因为那串糖葫芦?” 麦穗否认,“那又不是金葫芦,值得感谢吗?能找到那个老爷爷就好了,他什么都知道。” 第290章 失望之人 盲猜,老人应该住在附近。 “咱找个人打听打听吧。” 不能打听大人,防范心太强,可以打听孩子,一包辣条或者一串糖葫芦就解决了。 拐弯抹角地打听出零散片段,拼凑出了更完整的故事:老人姓丰,确实是卤味老手艺人,无儿无女。那个胖老板是他远房侄子,半年前接他来“享福”,殷勤备至。 说是合伙做生意,很快就套走了核心的方子,学会了手艺。 店一开起来,侄子就变了脸,一脚把他踢开了…… 听起来还挺可怜。 “玥玥,你说,咱能不能开个卤凤爪店?” 玥玥拍了麦穗一巴掌,“你说什么胡话呢?咱一没技术二没钱,你用什么开?” “技术好说,咱要找到那位爷爷,十有八九会成。就是钱不好办,我有钱可都在我娘手里。” 玥玥算了算,她的零花钱多一些,储存罐里也就三十多块钱。 这还是周双双攒的。 “先找丰爷爷吧,找不到咱就是纸上谈兵。” 玥玥还是觉得这件事不靠谱,“麦穗,咱还是学生,能干什么?” 麦穗有必要给闺蜜科普一下自己这些年的成绩了。 “玥玥,你知道我家怎么会从乡下搬到县城的吗?买了房做生意,在家种苗圃,收药材,全是我的主意。” 玥玥没想到她这么厉害,“行,听你的。” 两个人运气很好,在一处僻静的街角,找到了丰爷爷。 他坐在石阶上,面前摆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篮子,里面放着寥寥几包用普通塑料袋装着的卤豆干、卤花生,看上去生意冷清。 麦穗走过去,蹲在他的小篮子前。 “爷爷,您的卤味怎么卖?” 老人抬起头,认出了她,脸上皱纹舒展了一些,却摇摇头,“孩子,这个……不值什么钱。” 麦穗拿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她和玥玥的所有财产,双手递过去,“爷爷,这个给您。我……我想买您的技术。不是买方子,是买您教我怎么用它,怎么把它做得和您做的一样好。还有……我想用您的姓,叫‘丰记’。” 老人怔住了,他看看信封,又看看麦穗认真的小脸。 那双眼睛里的光,和他记忆里父亲将方子传给他时,让他立誓“守正、静心”时的目光,奇异地重合了。 许久,老人伸出粗糙的手,没有接信封,而是轻轻摸了摸麦穗的头。 “孩子,你家大人愿意做这个生意吗?” “愿意,丰爷爷,不瞒您说,我们是农村人,孩子多,土里刨的不够吃,才想着做点小生意。爷爷你放心,我父母都是良善之人,绝对干不出过河拆桥的事来。” 玥玥附和,“我可以做证,麦穗一家对人很好。” 老人笑了,“好,我识人不清,但我信你,方子,你已经有了。剩下的,爷爷……慢慢教你。” “谢谢丰爷爷。” 麦穗的能力有限,要是不告诉爹娘,这事成不了。 晚上,麦穗就跑到爹娘那屋,跟他们说了。 “你这丫头想一出是一出,咱现在做的生意还少吗?一个人都能当两个人使唤了,人要知足。” 秦荷花怎么也想不通,麦穗才十岁,为什么有这么多奇奇怪怪的想法。 “娘,人要是那么容易知足的话,咱现在还在地里吃土,哪有现在的好日子?现在做生意的少,更容易成功。等以后做生意的多了起来,想挣钱就不容易了。” 乔树生抽了口烟,看向麦穗,“你说那丰爷爷的做出来的味儿,真比那才开张的强?” 麦穗立刻点头,跑去自己的房间拿出小册子,“爹,您看,爷爷教我的火候图,还有我尝过他卤的豆干,就是不一样!那个老板欺负人,咱不能让好手艺埋没了。” 爹娘对视一眼,乔树生最终拍板,“那这样,明天请丰叔来,用咱家灶台实实在在地卤一锅。是好是孬,用味道说话。” 秦荷花放下手里的活计,正色道:“小七,娘不是不信你,但家里钱都是一分一分挣的。你要做,行,但娘有条件:第一,不能耽误功课;第二,这秘方你得真学到手,第一批鸡爪的成本钱,算你借爹娘的;第三,要是头三个月卖不出去,这事就到此为止。” 麦穗一口答应。 第二天,原本应该是麦穗去请老人过来的,秦荷花临时决定她去,请人要有诚意。 秦荷花挎着一个竹篮子,里面放了大包子和大饽饽,还有一盘红烧肉,听麦穗说是个可怜的老人,算是尽点心意。 娘俩按照老人留下的地址,一路打听找到了。 是一片民房,老人住的是南偏房,门口对着大街,紧闭着,看着很冷清。 麦穗走上前,拍了拍门,“丰爷爷,丰爷爷。” 门过了好一会才打开,丰时俊出现在门口,“是你啊,孩子,进屋。” 屋里,很简单的陈设,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还有简单的灶具,就再也没有别的了。 “你们找地方坐吧。” 倒是有两把凳子。 秦荷花自我介绍,“我是麦穗的娘,听她说了您的情况,我来看看您。” 她揭开盖在篮子上的布,将还温热的包子、饽饽和那碗油亮的红烧肉一一摆在桌上,诚恳地说:“丰师傅,孩子不懂事,昨天冒冒失失的。这点吃食,您别嫌弃,趁热垫垫肚子。” 丰时俊看着眼前冒着些许热气的食物,喉头动了动,却没立刻去碰。 他一辈子跟卤锅打交道,太清楚这红烧肉的火候和诚意了。 他双手有些局促地在旧裤子上擦了擦,转向秦荷花,“你是麦穗的娘?我昨天对孩子说的话,当不得真。我一个孤老头子,没什么能教的。” 他话里透着心灰意冷,被亲人欺骗可能是一辈子的痛。 “话可不能这么说,丰师傅。”秦荷花拉过一把凳子,在桌边坐下,语气是街坊邻居聊家常那种,“我们不是什么大门大户,就是普通做点小生意的人家。麦穗这孩子是有点莽撞,但她有句话说得在理:好东西,不该被糟践了,更不该让昧良心的人得了势去。” 麦穗表示她没说,都是娘说的。 秦荷花顿了顿,观察着老人的神色,继续道:“不瞒您说,来之前我心里也打鼓。可进了您这门,看了您这地,我信了。能把自个儿住处收拾得这么利索的人,手上出来的活儿,肯定也是干净、讲究的……您要是不方便,或是觉着我们不行,讲究个你情我愿,绝不强求。但这口吃食,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您一定得收下。” 这番话,没提合作,没画大饼,先是肯定了老人的人品和手艺,再表明了尊重他意愿的态度。 对于一个刚遭背叛、心防很重的老人来说,这比直接的商业提议更能触及内心。 姜还是老的辣。 第291章 赶尽杀绝 丰时俊的表情有点松动。 秦荷花把红烧肉往前推了推,“老人家,快尝尝,是您做的好吃,还是我做的好吃。” 老人没动。 麦穗抱怨道:“爷爷说话不算话,昨天明明说可以教我的,我今天来了不教了。我是个小孩,大人就可以说话不算话吗?” 秦荷花佯怒,“麦穗,怎么说话呢?别没礼貌。” “我怎么没礼貌了?我说的是实话,小孩都知道一口唾沫一个钉,就爷爷不知道。” 娘俩像演双簧一样,一唱一和的。 丰时俊这才拿起筷子,一口包子夹一块红烧肉,一连吃了三个。 “手艺还行,伺候孩子吃饭够了。”丰时俊擦擦嘴,“我也不是故意不教你们,我那个畜牲侄子认识道上的人,他要是知道你们开店,能放过你们吗?” 麦穗不怕,“爷爷,你不用担心,我们家要是没有点倚仗,生意也做不起来……只要你敢教我们就敢学。” “好吧,我教,但不白教,我也要吃饭开销的,我不多要,七百……” 就在这时,突然传来砰的一声,是有东西砸在了墙上。 两个男子冲了进来,像两张门神一样,往左右一站,厉声喝道:“丰老头,我们的话,你当耳旁风了?赶紧收拾收拾东西滚。” 丰时俊的身子一僵,筷子掉在了地上。 秦荷花起身问道:“两位兄弟,怎么个意思?我们正在谈事情,你们这是准备干什么?” “谈事?”左边脸上带疤的男人嗤笑,一脚踩在凳子上,“跟这老棺材瓤子有什么好谈的?识相的赶紧滚,别碍着我们老板办事!” “哪位老板?这青天白日的,我们正经谈事,倒成了碍事?丰师傅是欠了钱,还是犯了法?你们这么闯进来,怕是不太合适吧。” 秦荷花语气不疾不徐,说的话条理清楚,有根有据。右边矮胖些的男人有些迟疑,压低声音对同伴说:“疤哥,这女人……不像一般人啊。” 疤哥不耐烦,眼睛一瞪,“少废话!我们老板的话,在这片就是规矩!丰老头,再给你最后半天,天黑前不滚,别怪我们帮你‘搬’家!” 秦荷花笑了,不是害怕,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带着点嘲弄。 “都新社会了,还有这么张狂的,是没有王法了吗?” “你——”疤哥的巴掌就要落下来。 “哥——”另一个人拦住他,低声说道:“这位怕是有靠山,普通人见到我们早吓的说不出话了。” 疤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终狠狠啐了一口:“行,你们太行了,咱们走着瞧!” 说完,拽着同伴,灰溜溜地退了出去,门也没敢摔。 直到脚步声远去,屋里紧绷的氛围才放松了下来。 丰时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看着秦荷花,眼神复杂,“你们……何必惹这麻烦。” “不是我们惹麻烦,是麻烦找上门。”秦荷花转身,神色已恢复如常。 丰时俊苦笑道:“真不是吓唬你们,那个小畜牲认识道上的,我怕你们惹不起。” 秦荷花问道:“老人家,你不是本地人吧?我听你口音就不对。” “嗯,我是齐县的,离这里有百十里地。” 丰时俊是齐县人,祖祖辈辈是做小生意的,就是卤货生意。 因为成分不好,丰时俊妻子不堪受辱,改嫁了。打那以后他一直孤身一人,扫过大街,挑过大粪,哪里最脏哪里就有他。 日子特别难过的那几年,丰时俊就偷偷摸摸卖卤货贴补家用,没想到让人举报了,进去坐了几年牢。 再出来,身子也垮了。 这几年允许做生意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就小心翼翼地卖点卤货,一日三餐可以温饱,还有剩余。 半年前,他本家的一个远房侄子找到他,请他出山教导,店开起来后利润二八分。 丰时俊信了,不用那么辛苦,可以得一份养老钱,何乐而不为呢? 他辛辛苦苦教导了几个月,店开起来了,首日利润就在二百块左右,日后要是打出名堂,肯定不止这个数。 没想到看到了巨大的利益,他那个侄子翻脸不认人了,将他赶着出来…… “丰师傅,不瞒您说,我三闺女在法院上班,我女婿姓裴,在公安局上班,我们做的是正经生意,不违法,别人就不敢把心思用在我们身上。” 丰时俊惊讶,“此话当真?” 麦穗笑着说:“丰爷爷,我三姐是我们村第一个大学生,当年高考在因故早退的情况下,还考了全县第三。我姐夫叫裴铮,在公安局当队长,你出去一打听就知道了。” 丰时俊信了七八分。 秦荷花,“您现在信了吗?我们家,还真有点‘倚仗’。” 丰时俊笑着应,“信了,信了。” 秦荷花顿了顿,语气无比郑重,“我们更信道理和手艺。刚才他们打断您的话了,您说七百?是每月七百,还是一次七百?您尽管开口,只要这手艺值,我们绝不含糊。” “不是每月。”丰时俊摇头,“是……是我这把老骨头,入你们一股。七百块,买我这份手艺,和往后我还能动弹的这些年。赚了钱,按股分我一点,让我有个棺材本;要是赔了……这钱,就算我借的,从往后工钱里扣。” 突然门外响起一声,“丰师傅,你在吗?” 还没等丰时俊应答,门又被人推开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走了进来。 见还有两个陌生人,男子问道:“丰师傅,这是你亲戚啊?” 秦荷花揽了过来,“丰师傅是我舅舅,你们是有事要谈吗?我和我女儿要回避一下吗?” 男子连连摆手,“不用,我也没有别的事,就是租的这个房子,丰师傅还是搬走吧,我们不租了。” 丰时俊一听就急了,“我可是交了一个月的房租,又到了年根底下,怎能说不租就不租了呢?这不是难为人吗?” 男人安抚,“丰师傅,咱先把丑丑话说在前头,我的房子愿意租就租,不愿意租就不租,房租可以退给你。你也不用太激动,我就是小门小户经不起折腾,不好意思了。” 秦荷花听出了端倪,“大兄弟,是不是有人不让你租?” 男子那房东的眼神躲闪了一下,搓着手,印证了秦荷花的猜测。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恳求地说:“大嫂子,你们既然是丰师傅的亲戚,就劝劝他吧……前两天,球球那边来了人,说话可不好听。我们小老百姓,就指着这几间房子过活,实在是……得罪不起啊。” 这话一出口,屋里的空气顿时凝重起来。 第292章 说服 “丰有财……”丰时俊脸色灰败,跌坐在凳子上,刚才谈成合作的精气神仿佛被抽走了一半。 这不仅仅是租房的问题,这证明他那个侄子丰有财,是真的要斩尽杀绝,不给他任何喘息立足之地。 秦荷花却没有慌张。 她迅速在脑子里把整件事过了一遍:房东怕事,丰有财施压,丰师傅无处可去。这看似是个死局,但换个角度看,这恰恰是把丰师傅和自家生意彻底绑在一起的绝佳机会。 秦荷花心念一转,立刻有了计较。 脸上非但没有为难,上前一步,理解又体谅。 “大兄弟,你的难处,我们懂了。街坊邻居的,谁也不容易。”她这话先给了房东一个台阶下,随即话锋一转,“这样,房租我们不要了,就当是感谢之前对我舅舅的照顾,我们今天就把人接走。” 这话让房东和丰时俊都愣住了。 不要房租?今天就接走? 秦荷花转向丰时俊,既是说给丰师傅听,也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舅舅,您听见了,这儿住着也不安生。你跟我回去,家里有房子,一直空着,虽然不大,但拾掇一下,比这儿暖和、亮堂。您今天就搬过去,咱离得近,我和孩子她爹照应您方便,省得来回跑了。您看行不行?” 丰时俊哪有不乐意的?他孤身一人,无依无靠,还要受那个小畜生的打压和威胁。 既然不给他留活路,他就自己寻找活路。 房东一听,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哎哟,那敢情好,那敢情好!丰师傅,您有这么好的外甥女,真是福气!我这就把剩下的房租……哎,这多不好意思……” “说了不用,你收着。”秦荷花干脆利落地打断,不再给房东啰嗦的机会。 她回头看向麦穗,眼神示意,“小七,帮你……舅姥爷看看,哪些要紧的东西咱们先带上。铺盖卷儿和那些坛坛罐罐,等你爹晌午收摊,推板车过来拉。” 危机再次被转化为契机。 丰时俊侄子的赶尽杀绝,反而让丰时俊更快的离开,对接下来的合作死心塌地。 丰时俊的东西很简单,就收拾了衣裳,被褥啥的晚些时候来取。 走出出租屋不远,丰时俊停住了。 “爷爷,您怎么了?舍不得吗?这个地方有坏人,不能留恋。” 丰时俊摇了摇头,“不是我的房子,我花钱租的,有什么好留恋的?我是怕给你们添麻烦。” “不麻烦,就多双筷子,多只碗的事。” 秦荷花心里直打鼓,她今天是来看望老人的,一时冲动把人家接了回去,这怎么跟婆婆和男人交代啊? 不亲不故的。 “那个……我应该怎么称呼你?” 秦荷花笑着说:“我以后叫你丰师傅,你直接喊我名字就行,我叫秦荷花。” 丰时俊点点头,“荷花,你这么冒冒失失把我带回去,不好交代,我还是先住旅馆吧,就是得麻烦你们帮我交住旅馆的钱。” 秦荷花松了一口气,丰时俊担心的,也是她顾虑的。 “好,听您的。” 将丰时俊安排在离家最近的旅馆,秦荷花才招呼麦穗,一起回了家。 乔奶奶还惦记着这件事,见到儿媳妇就问:“见到人了?他怎么说?” 秦荷花先坐下喝了一茶缸子水,缓了缓心情,说道:“娘,我闯祸了。” “啥?” 乔奶奶原本是倚在靠沿上的,这么一吓差点摔趴了,还是秦荷花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说吧,你闯什么祸了?杀人了,还是放火了?” 秦荷花强笑,“不是杀人,也不是放火,我把那个人接回来了。” 乔奶奶一巴掌拍在儿媳妇的胳膊上,怎么能不生气呢? “你是缺爹还是缺哥啊?什么人都能往家里带。” 日子难,就得算计着过,要不是见二儿子家没儿子,当初收养松柏她就不同意。 秦荷花当时是一时冲动,现在想想确实是冒失了。 “奶奶,爹,别怪我娘,丰爷爷被人赶出来了,他侄子不让人家租房子给他。而且,我娘也没带回家,安置在旅馆了。” “有什么两样?还能天天住旅馆?住旅馆不花钱啊,这钱谁出啊?” 麦穗最疼娘,其次才是爹,其他人次之。 乔奶奶是好,但她吵娘,麦穗就看不下去了。而且始作俑者是她,要不是她想学人家的卤鸡爪,哪有后来的事啊? “奶奶!” 麦穗的声音挺大,她往前一步,小小的身子硬是挤进了乔奶奶和娘之间,不是鲁莽地冲撞,而是用一种保护者的姿态,挡在了秦荷花前面。 她仰着头,眼睛直直地看着乔奶奶,眼圈有点红,“奶奶,您别怪我娘。是我,是我想学卤鸡爪,是我把爷爷的秘方带回来的,是我撺掇娘去找人的。娘是听了我的话,才去的。” 麦穗就要把所有责任都抢过来背在自己身上,这样娘就是无辜的,怪不到娘的头上。 “丰爷爷不是坏人,他被他侄子骗了,赶出来了,连房子都没得租。娘没带他回家,我们把他安顿在旅馆了。住旅馆的钱……”麦穗顿了顿,小手在裤缝边上捏了又捏,“……你们要是为难,我自己想办法。算我借家里的钱,我……我以后不吃零嘴了,也不买新头绳了,我能挣。” “你闭嘴。”乔奶奶喝斥了麦穗,声音低沉,却不是冲着麦穗,而是对着秦荷花,“荷花,你说实话,那人……那丰师傅,手艺到底怎么样?真值得你们娘俩这么上心?还有,他那个侄子,到底是什么来头?说清楚。” 这话问到了根子上。 乔奶奶生气,根本原因是不明不白的风险和负担。 秦荷花眼前一亮,知道这是转机。 她仔仔细细地讲了一遍在丰时俊那里的所见所闻:出租屋内的拮据,丰有财手下人的凶恶,房东被逼迫退租的细节。 以及最关键的一点——丰时俊提出技术入股,要的不是白吃白住,而是想用自己的手艺换一个棺材本。 “娘,他不是来吃闲饭、打秋风的。”秦荷花总结道,语气恳切,“他是走投无路,但手里真有东西,也想堂堂正正合伙干。咱家现在看着安稳,可生意不温不火,多一个能打响的招牌,那是多条路。” “他那个侄子丰有财是混,可今天我也算敲打过他那两个手下,让他们知道咱家不是全无根底。把丰师傅接出来,放在眼皮底下,手艺才能变成咱的东西,放在外头,夜长梦多。” 第293章 又是一年新桃换旧符 这一番话,从风险说到了价值,从负担说到了投资,从威胁说到了应对。 乔奶奶听着,脸色慢慢缓和下来。 她孤儿寡母一辈子,实际上精明了一辈子,算的是大账。 如果真像儿媳妇说的,这人手艺能顶起一个摊子,那现在花的旅馆钱和可能的风险,就成了一笔值得考虑的买卖。 一直没说话的乔树生,这时候在鞋底上磕了磕烟袋锅子,闷声开了口。 “住旅馆的钱,咱们来出。几个月后,成不成的,就见分晓了,成就成,不成就拉倒,就当咱交了学费。” 乔树生的话一锤定音,定下了有限投资、限期验证的基调。 这是典型的一家之主思维,既不盲目支持,也不全盘否定,而是用成本和时间来证明。 要是不成,及时止损。 乔奶奶看了二儿子一眼,知道他这是拍了板,便也顺着台阶下来,但该敲打的还得敲打,“荷花,不是娘心狠。日子是柴米油盐堆起来的,容不得太多善心。既然你们都说到这份上,那就按老二说的,试几个月。” “但有几条,咱得说死了:一个,那个丰师傅住旅馆,你们勤看着点,别让他觉得咱家钱是大风刮来的,没有边界的要;再个,那卤鸡爪的方子,得尽快试出来,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光说不行;还有,绝不能让丰有财知道丰师傅住哪儿,跟咱家啥关系,咱惹的起,最好也别惹。” 麦穗插话,“奶奶,不惹是不行的,俗话说同行是冤家,已经惹上了。” 乔奶奶嗔道:“就你话多。” “我还没说完,奶奶,我们对外就说丰师傅是您的弟弟,我爹的舅舅,我们的舅姥爷。” 乔奶奶指着麦穗,哭笑不得,“你可真能耐,给我找了个弟弟。” 麦穗也没办法,不这么说的话,外人会说闲话,你永远也不会知道,上下两片嘴一张一合能说出什么话来。 下午,乔树生夫妻还有立冬一起,去看望了丰时俊。 也是在间接告诉他,秦荷花不是吹牛,能护住就是能护住。 立冬有些不敢相信,这两天她怵冷,就没回娘家,小七又有新主意了。 “爹,娘,这个卤鸡爪能行吗?能有人买吗?” 秦荷花说道:“试试呗,就算是折本也折不了多少,不试试光靠想也挣不了钱呀,亏你还是学历高的,连这些觉悟都没有。” 立冬有些脸红,“那我不说了,我是学法的,不是学经济的,不对路。” 到了旅馆,敲了门,丰时俊问清楚是谁才开门。 没有多少寒喧客套,直来直去,切入正题。 “丰师傅,你看到了吧,这就是我女儿,她在法院工作。” 立冬虽然没穿制服,但那股子气势,一看就是公职人员。 立冬还拿出了工作证,这回丰时俊信了。 丰有财是不三不四的狐朋狗友,但这类人不怕老百姓,不怕有钱人,最怕有权人。 接下来的事,乔树生和他谈。 “丰师傅,七百块我们可以答应,您技术入股。具体占多少份子,等咱们第一锅卤出来、定了价、算了成本,再白纸黑字,明明白白地写清楚,绝不让您吃亏。” 乔树生拿出一百块,是这两个月的花销。 再有几天就过年了,开店的事,等年后再说。 丰时俊看着乔树生伸出的这只手,终于也伸出自己枯瘦的手,重重地握了上去。 “好,成交。” —— 立春结束的也早。 铁柱赶着驴车把要带的东西拉回家了,大人孩子坐的公共汽车。 这边就交给立冬两口子了,也打算在这边过年,院子大,房间多,还有大炕,可比床舒服的多。 秦荷花叮嘱,过年那天,别忘了给丰师傅送饺子,细节决定成败。 自从回到老家,大人孩子就没清闲过,每天买买买,洗洗洗,蒸蒸蒸……过个年能把女人脱层皮。 本来还打算今年不卖对联了,没想到大粮二粮又来找,每年都能靠卖对联赚个百儿八十的,才不舍得不赚。 乔树生又被架着做起了对联生意。 一个人可卖不了对联,得有照看的,得有收钱的,把小雪和松柏抽走了,家里更忙了。 除了金玉,就没有一个闲人。 谷雨年底赶工,公公婆婆要收拾家里,何青松还没放假,就把金宝也送了过来,气的秦荷花骂(背后骂)。 “娘,二姐可能觉得咱家孩子多,金宝也有伴。”麦穗说道。 “长腿的,得好好看着,多操多少心啊,你以为随便给点吃的就行了?” 金宝可是何家的宝贝疙瘩。 两个皮猴,谁都不愿意照看。 最后,是麦粒和晓禾抓阄决定的。 要问为什么没有麦穗?那两个也攀咬过,让秦荷花一句撅回去了。 “你七姐有大用。” 麦粒不服气,“有什么大用?我和他同岁,她能干的,我也能干的了。” “要算赶集的账,你能算吗?” 麦粒不吭声了,都知道她算账不行,拿这个难为她。 “不是还有晓禾吗?金玉还是她亲弟弟。” 晓禾更不愿意带俩小皮猴,一眼不见就得去找,腿都窜细了。 “小姨,你是我们的小姨,你说话好使,我说话不好使。” 秦荷花让孩子闹腾的,一个头两个大。 “抓阉,谁抽到谁去。” 麦穗亲自操刀,截根草棍,一长一短,捏在手里,只露两公分头。 “长的,谁抓到长的谁去。” 两个人分别指了一个。 麦粒抢着先抽了一支,单独一支看不出长短。 晓禾觉得小姨抽的是短的,她都不用抽了。 结果公布,麦粒抽的是长的,只得认命地去看俩皮猴。 小满直到二十九这天天快黑了才回来,还带了几条刀鱼,一包水果糖。 刀鱼好吃但是贵啊,秦荷花狠了狠心才买了四条,够炒两盘的就可以了。 “你们过年发的鱼啊?” “嗯,发的。” 秦荷花高兴了,不大不小的六条,能再炒两盘。 “实习也有鱼发,大单位就是好,等明天炒一大盘自家人吃。” 小满回房间放东西了。 这么久没回来,还有那么一丢丢陌生。 她没告诉娘,那鱼不是发的,实习生就是免费的,哪有福利? 是有人送的。 糖果也是。 是许护士长送的。 小满哪好意思?许护士长结婚有家庭了,送长辈送朋友的时候多,都不够分的。 “送给你你就拿着,我们这个级别,福利也比别人多一些。医院也太抠了,就应该有你们的份……” 立冬结婚那会,老两口就商议给老大老二补嫁妆的事,年底终于兑现了。 一台电视用不了五百,就当五百给的现金。 立春又动了买房的心思。 终于过大年了。 每个孩子都有压岁钱,秦荷花今年大方一回,每个孩子五块。 在这个范围内,想买啥就买啥。 第294章 支书媳妇做媒 大年初一,来乔家串门的特别多。 这叫什么来着?贫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以前乔家可没有这样的状况。 不管谁来,乔家都是好茶好烟招待,零食水果也不吝啬。 麦穗她们串了本家的门,回来就待在堂屋里打扑克,五个人打保皇。 秦荷花是搬把凳子看热闹,有人串门就陪着人家坐会。 锅里有饽饽有饺子,谁饿了就吃,随时吃随时有。 快天黑之前,家里又来了个串门的,这个人意想不到,是支书媳妇。 “嫂子,快坐。” 在一个村子里,支书就是最大的官,支书夫人的地位也是水涨船高。 支书媳妇一次都没来串过门,今天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秦荷花倒了茶水,又端下来一盘苹果。 “嫂子,你吃。” 支书媳妇说道:“荷花,你别忙了,坐下来咱妯娌俩说说话。” 秦荷花就坐下来了。 “孩子都在家吧?” 秦荷花指了指堂屋,笑着说道:“都在家打扑克呢,让他们出去玩,嫌冷。” “小满也回来了?” “嗯,回来了,前天才回来,初六就得走。” “小满也有出息了,俺家二丫头,那个时候要是和小满一起上学就好了,她呀,吃不了苦。” 秦荷花不明白支书媳妇的意思,这会怎么提起这事来了?莫非准备让她的小女儿再上卫校? “侄女现在在哪上班呢?” 支书媳妇的脸色不好看,“这儿那儿的去了好几个地方,就没有让她满意的,她三姐(立冬)三姐夫都是公家的人,看看能不能帮她找个临时工什么的?” 那肯定不行呀,但不能直截了当的说。 “嫂子,公家的地,一个萝卜一个坑,临时工都是端茶送水扫地的,那也是一个萝卜一个坑。立冬夫妻俩要真有这个本事,早让小满去了,还用花两千多块钱去上卫校?” 这番话合情合理。 支书媳妇就歇了这个心思,她今天来另有目的。 “那个……荷花啊,小满在家吗?” 小满在家,但看支书媳妇这个欲言又止的样子,那肯定不在家呀。 “嫂子,小满找她那些姐妹玩去了,四点来钟吃了饭出去的,去谁家了她也没说。嫂子,你找她有事啊?” “那她有没有对象啊?” 秦荷花替小满挡了,“嫂子,你说笑了,小满接新年才二十,还上学呢,谈什么对象?” “……我堂哥家的侄子在县供销社上班,正式工,模样也好,跟小满正般配。”支书媳妇拉着秦荷花的手,亲热地拍了拍,“荷花,嫂子这可是头一个就想到你家小满,这条件,村里多少姑娘眼巴巴望着呢。” 秦荷花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还得挂着笑,手借着倒水的动作很自然地抽了回来。 就知道支书媳妇无事不登三宝殿。 她脑子转得飞快,这一会的功夫想了很多:支书媳妇亲自做媒,对象还是她堂哥家的正式工侄子,这面子不小,拒绝的难度很大。 但小满才二十,刚上卫校,前途未定,这时候定亲绝对不明智,何况还是这种带着明显利益捆绑意味的。 “哎哟,嫂子,你这可真是……抬举小满了。”秦荷花把水杯往支书媳妇跟前推了推,语气又感激又为难,“你娘家侄子的条件,真是没得挑。可这事儿……真不巧,小满在县里给她相看过一个,也是卫校的同学,家里是大夫,两个孩子自己有点意思。” “我们想着,到底还小,又都在上学,就没声张,只说先处处看,等毕业了再说。这……我们这边还没断清楚,哪能再应承别的?那不是耽误你侄子吗?也辜负了你一番好意。” 支书媳妇当了真,“那要是两个人都是护士,等以后有孩子了,可怎么办?你们可得替她好好把把关。” 这话说的,就是嫁她侄子,难不成他要在家看孩子? 支书媳妇要告辞了,“行了,我就是过来串个门,顺便提一句。小满的事,你们自己斟酌。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去做饭了。” 送走了人,秦荷花坐在桌子前,把半壶茶水喝了,可不能浪费。 金玉看见姥姥喝水他也要喝。 秦荷花笑骂:“狗吃的屎也是好的。” 金玉,“不是屎,是水。” 秦荷花把自个也骂了。 金玉又在姥姥怀里腻歪了一阵,又吃苹果又吃梨。 “金玉,去把你三姨喊过来,就说姥姥叫她。” “噢。”金玉可爱跑腿了,“三姨,三姨……” 秦荷花又骂了一句。 看看现在的日子,有儿有女一大家子,生活条件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放十年前根本不敢想。 “娘,你找我啊?”小满一边挽着袖子一边问道。 “坐下,有件事要跟你说。” 小满坐下,问道:“啥事啊?这么严肃,是好事还是坏事啊?” “刚才支书媳妇来了。” 小满很疑惑,“她来干什么?她好像没来过咱家吧?” 秦荷花看着小满说:“来给你介绍对象,他堂哥家的侄子,在供销社上班是正式工,让我问问你的想法。” 小满的脸红了,“我还在上学,介绍什么对象?她要是再问就跟她说,我不同意。” “噢,那知道了,我帮你回了。” —— 一年又一年,四季流转。 又是一个毕业季,小满卫校毕业了,马上要到县医院入职。 此刻,她正在乔家卤大厨帮忙。 乔家的铺子已经开起来一年半了,就在市场附近,每天的客流量不少,生意也不错。 丰时俊每天都会来铺子,他在后厨,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很少露面。 乔家人为他租了两间房子,离乔家只有两户人家,方便照顾。 但他更喜欢住在店里。 总之,乔家人兑现了对丰时俊的承诺,丰时俊也做好了倾囊相授的准备。 麦穗最爱来这边帮忙,可以偷偷吃个卤鸡爪,卤鸭脖,简直是享受。 “麦穗,麦穗。”陈玥玥拿自己不当外人,一溜烟跑了进来,“告诉你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啊?” “我终于有伴了,我妈给我生了个妹妹。” 当了十多年独生女,她终于不是独苗了。 麦穗远没有陈玥玥激动,但要给她提供情绪价值。 “真好,玥玥,你终于有伴了,不用羡慕别人了。” 在玥玥的助攻下,陈晓艳到底和肖国华走在了一起,很快有了自己的孩子。 两个人都是三十多岁,正是生育年龄。 肖国华在单位不景气时,毅然决然地辞职了,自己开了一个二十多人的小厂子,效益不错。 “你知道吗?麦穗,我那个瞎眼亲爸瞎折腾,又结婚了。” 第295章 爸爸的钱都是你的 麦穗不奇怪,周叙有钱,哪怕他已经是五十多岁的老头了,图钱的女人也大有人在。 这几年,周叙从来没断了找玥玥的念头,是她不愿意搭理。 “麦穗,跟我一起回老家吧?” 麦穗抬头问道:“回老家?去找你那个渣爹?莫非你想认他了?” 玥玥嗤笑,“我是要认他,可不是为了认他这个爹,他养女儿是天经地义,他的钱就是我的钱,凭什么便宜别人?” “这具身子和他是父女,等他老了,于礼于法都得养老,与其他被别人榨干了,然后甩给我养老,还不如我榨干他,我再给他养老。” 周叙是渣,但生财有道,这些年土里真让他刨出了金子。 村里人都替他婉惜,说周叙钱多的能把自己包起来,可惜没儿子,早早晚晚便宜外人。 玥玥一直很排斥周叙。 ……没想到她现在想通了。 “真的吗?还是你光打雷不下雨?” 玥玥挂在麦穗的身上,“真的,不骗你,这次铁定下雨。你要是不回去,我有什么由头回去?我可不想直接去找他,显得我上赶着。” 麦穗想了想,问道:“我要是和你一起回去了,你那个爹会不会把矛头指向我家?你是知道的,咱两家可是有世仇。” “他不敢,他现在是有钱,可只有我一个女儿,后继乏力,他不会看不透形势。” “好吧,我也想回去一趟了。” 两个十二岁的小姑娘一起回家,秦荷花不放心。 “娘,现在是法制社会,不会有事的,我回家看看奶奶,要是想在村里转悠,我找我五哥。” “娘,要不我陪小七回家。”松柏主动开口说道。 有松柏跟着,秦荷花就放心多了。 “嗯,那也行,你比五粮稳当。” 秦荷花给她们收拾了吃的,给婆婆娘也准备了一些。 特别是卤肉。 麦穗打算住个三两天的,又带了件换洗衣裳。 早上赶的第一班车,打电话让四粮用三轮车接的,回到家都满头大汗了。 三伏天,热死人。 “小七,咱杏坊村老破小,你带同学顶着大日头看老破小?” 四粮不认识玥玥了,还以为麦穗带了个城里的同学。 玥玥调皮地说道:“四哥,你真没认出我来?你再仔细瞧瞧。” 四粮感觉有点面熟,但他可不敢乱说。 “周叙是她爹,四哥没看出来?” “认出来了,认出来了,你爹现在在山上盖了房子,在山上住。你要是不知道在哪,让五粮带你去?” “不急,还得麻烦四哥和五哥了,帮着宣传一下,就说我回来了,都不用我去找,有人会主动来找我。” 都不用特意宣传,五粮串几个门子就可以了。 这会,麦穗只想躺床上吹着电风扇,好好睡一觉。 松柏看出麦穗的倦态了。 “去睡吧,饭好了叫你。” 松柏把院子扫了扫,又把灶台擦干净。 姐夫到底是个大男人,不怎么会做饭,大锅灶也不常用。 给奶奶带的东西,松柏顶着大太阳给奶奶送了过去。 奶奶回的是一大包菜。 “你们几个不会做饭,就来奶奶家吃。” “奶奶,我们会。” 乔奶奶对松柏很满意,是个有良心的,亲爷爷奶奶那么有钱,他都没走。 周叙果然火急火燎地赶过来了,进乔家院子差点被门槛绊个跟头。 “双双,双双。” 陈玥玥从房间走了出来,面露不渝,“你来干什么?” “爸爸来看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你是不认识我吗?” 麦穗推了推她,“玥玥,有什么话不能坐下来谈?让周叔叔进屋说话吧。” 陈玥玥还挺傲娇,扭头回椅子上坐着。 周叙是真没想到双双回来了,人有了年纪,就总会回头看看自己走过的路,他对双双确实没尽到当父亲的责任,还容忍那个寡妇欺负双双。 “双双,爸爸对不起你。” 玥玥抬手制止,“少来,我听说你又娶了老婆还娶了一个便宜儿子一个便宜闺女,儿女双全,老妻在怀,你还想我这个亲闺女干什么?” 麦穗差点没憋住笑,老妻在怀,儿女双全,够损的。 周叙很尴尬,“双双,爸爸不会做饭,不会照顾家,年纪也大了,你和你妈又不愿回来,身边没有人怎么行呢?你放心,我也就出点小钱,大钱我都给你攒着。” “你别想糊弄我,小寡妇还在咱家的时候,她怎么对我的,你又怎么对我的,别以为我忘了,我记得清清楚楚。” 现在的周叙,肠子都要悔青了。 “爸爸以前做的是不好,想起那些事,我都想捅自己几刀,你妈也是个好人,我比她大那么多,也没善待她。有时候我觉得现在妻离子散都是报应……” 周叙从身上掏出一个信封递给陈玥玥,“双双,这里面有两千块钱,你拿着。” 玥玥可不会无病呻吟装清高,只要敢给她,她就敢拿。 “双双,你放心,以后我给你办张存折,每年都往里面打钱,我挣的钱都给你。” 空头支票,陈玥玥才不信,只有抓在自己手上才是自己的。 陈玥玥换了一种表情,看起来很认真,“你把钱都给了我,你们怎么过日子?才娶的老婆不得找我算账?” 周叙怎么可能只有这点钱,他是拿钱钓鱼呢,别以为玥玥不懂。 闺女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天天跟乔家老七玩一堆,周叙知道她鬼精鬼精的,不好骗。 “我手里还有,只要你认我,早早晚晚是你的。” “我才不信,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你已经当过一次例子了。” 周叙自惭形秽。 “你信爸爸,只要你身上流着我的血,我不会不管你的。” 陈玥玥伸手,“给我。” 周叙不明白了,“什么?” “房门钥匙,我已经回来了,不能连自己的家都进不去吧?我要回家住。” 周叙一下子高兴了,“走,跟我一起回家,爸爸在山上盖了五间房,挺大的,也挺好,单独有一间给你。” 还以为要费多少劲,孩子到底是孩子。 “我不回你们的家,我回自己的家,前面那个。” 周叙愣住了,“双双,老屋两年没住人了,没法子住。” “我愿意住。” “好吧,我回家拿钥匙。” 闺女愿意回来就好,至于其他的慢慢来。 玥玥不送人,作为这个家的小主人,麦穗不能不送啊。 “叔叔慢走。” 周叙等玥玥看不见了,才小声问麦穗,“玥玥为什么回来啊?” 麦穗装糊涂,“我也不知道,我和哥哥回来看奶奶,她也非要回来。” “那……她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周叙不问出个缘由来,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应该也没什么事……难道是因为陈阿姨又生了个女儿?她心里不得劲?” 实际上,陈玥玥可高兴了。 第296章 好盘算 周叙有些明白了。 不是自己的种,陈晓艳现在的丈夫是不会对双双好的,何况又有了自己的亲女儿。 “双双那个后爸,对她好吗?” “……听双双说,对她还不错。” 麦穗回来拍了拍玥玥,“玥玥,你究竟想干什么?老屋还能住人吗?” “能不能住等会就知道了,我要是去山上那个家住,别把后娘吓死了。” 麦穗指了指大床,“我家又不是不能住,还能多了一个你就住不下了?” “不一样,我要是住在你家,我那个渣爹会不会针对你们,怪在你们头上?” “我们不怕。” “不怕也不行。” 周叙很快就回来了,带了一串钥匙。 “双双,我已经叫你后妈去打扫了,晚饭你回家吃。” “好啊。”玥玥痛痛快快地答应了。 麦穗偷偷问她,“你真去啊?你不是不想见她们吗?” “我改主意了,他们要是见不到我,心里一直会惦记着,与其这样,就见见吧。看我渣爹的眼光好不好,没准走了狗屎运,找了个不图钱踏踏实实过日子的,可别误伤了人家。” 玥玥有点小财迷,但不是不讲理,要真有个人和渣爹好好过日子,她还能容不下不成? “要是那个人惯会装呢?” “你我又不是小白,这里也不是后宫,哪里有那么多城府之人?再说,装有装的法子,不装有不装的法子,见招拆招呗。” 叶秀莲差五粮喊麦穗吃饭,三个人早已经做好了。 天热,人不爱动弹,怎么简单怎么来。 带的大包子,又拍了个黄瓜,还留五粮吃饭了。 五粮十四了,半大小子了。 铁柱一个人忙不过来,索性把毛驴卖了,卖给了大粮。 羊卖给了大伯。 五粮下午当羊倌,养了七只母羊,连大带小,一共十六只,有他忙的。 上午相对清闲。 “松柏,晚上和我一块找知了猴?” 松柏犹豫,“下午我想帮姐夫弄药草。” 铁柱吧唧了一下嘴,“药草那里不忙,你就来一天两天,好好玩玩。” 松柏问身侧的麦穗,“小七,想不想吃知了猴?想吃的话,哥哥去抓。” 麦穗爱吃啊,知了猴除了一点点头和爪子,其他地方都是肉。 过了一晚,变成蝉就天差地别了,皮糙肉不烂。 “想吃,哥哥抓几个就行,天黑就得回来。” 下午,麦穗陪着玥玥回了周家老宅。 也不算老宅,是周叙在原址上修建的,不过十多年屋龄。 因为无人居住,院内荒草丛生,门窗上的玻璃也有破损,显得有些破败。 玥玥咳了几声,呛的。 “玥玥,你看能住人吗?” “能,强者从不抱怨环境。” 麦穗撞了一下她的胳膊,“行了,见好就收,说你胖你还喘上了。” 堂屋收拾出一间来,里面除了一张老式木床,就没有什么了。 玥玥拍了拍床,很满意,“能住人。” 麦穗跟她坐在床沿上,小声问道:“玥玥,你究竟想干什么?不会真的缅怀小时候吧?” 玥玥嘘了一声,“小心隔墙有耳。” 搞的越来越神秘了。 再回到麦穗家里,玥玥才说了实话,“姐姐带你发财。” 麦穗嗔她一眼,“发什么财?难不成天上掉馅饼?” “我那渣爹手上有小黄鱼,与其让他的继子继女得到,还不如让我得到,那也是我祖宗留下的。” “玥玥,你真要跟他分家产?”麦穗小声问。 “分?”陈玥玥笑了笑,眼神清亮,“麦穗,你记着。有些东西,不是分,是拿回来。而且,我要拿的,可能比他们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多。” 麦穗笑道:“你好不要脸,我又反驳不了你,那确实是周双双祖宗。” 天还没黑,大概有五点多钟,周叙就来喊女儿吃饭了。 “咱都在下面吃,我让你后妈做了一桌子饭,你也见见她们。” 周叙还有一个想法,陈晓艳的丈夫得了亲生女儿,自然不会待见双双,那么,他就把双双哄过来。 老了老了,没有个亲生的不行。 陈玥玥踏进正屋时,桌上摆了七八个碗碟,比平时丰盛得多。 周叙后娶的老婆姓李,叫李培秀,今年四十一。 虽说徐娘半老,但除了嘴小手小脚小,其他地方都大,风韵犹存。 带着一子一女,女儿叫周莉莉,今年十七。 儿子周斌,今年十二。 嫁给周叙就改了姓。 周莉莉低头看琼瑶,周斌眼睛直往红烧肉上瞟。 “双双来了,快坐快坐,就等你了。”李培秀热情得有些假,特意把主位旁边、原本周莉莉常坐的椅子拉开。 陈玥玥没坐那,自顾自在靠门的下首位置坐下,抬眼看向主位的周叙,“爸,有事说事吧。这鸿门宴的菜,凉了可惜。”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李培秀笑容僵住。 周叙干咳一声,挥挥手,“先吃饭,先吃饭。” 一顿饭吃得鸦雀无声,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 周叙几次欲言又止,李培秀在桌下直踹他脚。 陈玥玥只当没看见,慢条斯理地吃着,偶尔瞪周斌两眼,破小孩没教养,满盘里划拉。 “你弟弟还小。”李培秀给儿子夹了一块肉,皮笑肉不笑。 “弟弟?”陈玥玥放下筷子,“我爸妈只生了我一个,我哪来的弟弟?” “你!”李培秀脸色涨红。 “行了!”周叙终于出声,疲惫地搓了把脸,“双双,爸今天叫你回来,是想跟你商量个事。” 他顿了顿,极尽讨好,“你看,你也回来了,家里……热闹是热闹了,但总这么僵着也不是办法。你李阿姨照顾我,没功劳也有苦劳,莉莉、小斌也都还小,你懂点事……” “所以?”陈玥玥看着他。 “爸想着……”周叙避开她的目光,“你到底是姐姐,是周家的血脉。你后爸那边,现在也有了亲生的,对你难免不如以前……不如,你以后就常住家里?爸供你吃喝,将来……也好照应。” “哦?”陈玥玥尾音上扬,“怎么个‘常住’法?把我的户口从我妈那边迁回来?还是说,这五间瓦房,将来分给我?” “当然算!”周叙脱口而出,“你是爸的亲闺女,这家业,肯定有你一份!” “老周!”李培秀尖声叫道。 “闭嘴!”周叙罕见地冲她吼了一句,转头对着陈玥玥,语气近乎恳求,“爸知道以前对不起你,现在补偿,行不行?只要你安心在家,爸……什么都好说。” 陈玥玥听明白了。 周叙这是眼看前妻又生了一个,想把她这个有周家血脉的女儿拉回来,可能潜意识里也想用她制衡日益贪心的李培秀母子三人。 至于允下的家业,怕是张空头支票。 第297章 信用为零 玥玥笑着说:“可以啊,爸爸把这套房子过户给我,不然我不相信你,你有虐待我的前科。” 周叙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行,咱先迁户口,转学去镇上,这些都办好了,我写个证明是你的房子,你还小,过不了户。” 李培秀扯了扯唇角,极力压着笑。 “不,不过户我不会回来的。” 周叙很烦,“都跟你说了,你还小,过不了户,你怎么这么轴呢?” 双双虚岁不过十二,怎么这么难缠? 从另一方面来说,是随着他,当年他要不是有八百个心眼,活不到现在。 “我过不了户,你可以先过给我妈。” 周叙怎么可能答应,“不行,她不是周家人,我还怕她给了你那个后爸,想都别想。” 玥玥往椅子上一靠,“那我就不回,让你后妻的这两个小崽子给你养老吧……我亲爱的爸爸,你不会以为把你吃干抹净之后,这两个和你半点血缘关系都没有的人,会给你养老吧?” 李培秀气的站了起来,“双双,你真缺教,我再怎么说也是你的长辈,这两个虽然和你爸爸没有血缘关系,知恩的孩子都不会忘了你爸爸的养育之恩。你爸爸是明白人,不会受你的挑拨……对了,你就个十来岁的小孩,能懂什么?还不是有些人教的?” 周叙多疑的毛病又犯了,真是陈晓艳教的? 玥玥皮笑肉不笑,“这位阿姨,你真说对了,我四五岁的时候,让一个和你这样的人欺负废了,以致于我妈怎么教导也纠正不过来了,确实是缺教。” 周叙的火气一下子泻了,他作为亲生爸爸,比那个人更可恨。 “好了,不说这事了,双双,你今晚真睡在这里?一个人不害怕?” “我让麦穗来陪我。” 周叙不同意,“两个都是孩子,万一有坏人怎么办?” 玥玥认同,“那好吧,我白天在这里收拾屋子,晚上去麦穗家住。人要说话算话,你说这房子给我了,那就是我的了。” “行,给你,我送你去麦穗家,晚上别乱跑。” 去麦穗家路上,周叙还在极力争取,“双双,爸爸和你妈妈不一样,她有两个孩子,爸爸只有你一个,爸爸挣的钱和房子,以后都会留给你。你好好考虑考虑,跟着我还是跟着你妈。” 玥玥又开始捅刀了,“虽然我是你的亲生女儿,可你不在乎血缘,你对我后妈带来的儿女都很喜欢,就是不喜欢我,你让我拿什么相信你?” 周叙在女儿这里信用崩塌。 “好吧,好吧,日久见人心。” 麦穗一直等着玥玥。 “你再不回来,我和哥哥都要去找你了。” 玥玥去洗了把脸,坐在电风扇下面吹风。 “玥玥,已经搞到两千块钱,想多搞可不那么容易。” 玥玥小声说:“麦穗,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不许跟别人说。” 麦穗点头,“嗯,不说。” “我爸爸手里有小黄鱼,跟我妈离婚的时候,还给了我妈一个。” 麦穗很惊讶,有小黄鱼就是隐形富豪了。 “你的主要目的是这个?” “当然,与其便宜他的继子女,倒不如便宜我,以后我要养老的。” 麦穗,“那你找到了吗?” “还没有,他不会随身带着,我的直觉是在老宅,可到底在哪里,等明天再找。” 麦穗先把丑话说前面,“你要是找到了,拿走了,你爸不得气死呀?” 玥玥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渣男惜命,死不了。” “可那是你亲爸……”麦穗声音压低,她很矛盾。 “亲爸?”陈玥玥转过头,看着她,“麦穗,你见过哪个亲爸,会把亲生女儿当外人防着,把外人当宝贝供着?你知道他今天说什么了吗?‘爸爸只有你一个’——这话你信吗?他不过是想拿我当个幌子,哄着我,稳住我,拉拢我给他养老。当然了,他也有可能真的变好了,但我不相信他,什么都没有钱和房子来的实在。” 麦穗做不到百分百支持,但肯定不反对。 “我妈离开的时候,除了一条小黄鱼,还带走了什么?一身病,一肚子委屈。可我爸呢?新房子住着,新老婆娶着,别人的孩子养着,还虐待我。他现在跟我讲亲情?讲血脉?太假了。” 虽然受虐待的是周双双,但她也想替周双双出气。 “所以那些祖宗留下来的东西,我和我妈本该有一份,我凭什么不能拿?留给他,让他去讨好李培秀?还是等周莉莉出嫁时当嫁妆,周斌娶媳妇时当彩礼?” “好了,我理解你了,睡吧,”麦穗打了一个呵欠,“困了,我要睡了,你睡不?” “睡,我也困了,麦穗,我不是要偷,也不是要抢。我只是要把本来就该属于我、属于我妈的那份,拿回来。这不仅仅是钱,这是公道,你一定要支持我,不能拖我的后腿。” 麦穗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我明白了,玥玥,你需要我做什么?” 陈玥玥拍了拍她的手,“现在,还不用你冒险,明天和我一起去老宅。” 玥玥晚上有点失眠,麦穗也没睡踏实,她有点认床。 一觉醒来,天已经大亮了,麦穗赶紧爬了起来。 玥玥还在睡,睡相不雅,还轻微打呼。 麦穗推了推她,“起床了,太阳都晒屁股了。” 玥玥迷迷糊糊的爬了起来,问道:“我这是在哪里?” “你说呢?你是在我家,该起床了。” “真困啊。”玥玥起的不情不愿的,磨磨蹭蹭的。 “小七,吃饭啦。”松柏听到了说话声,才喊她们。 “知道了,哥。”麦穗催促,“快点,我哥都喊我们了。” 松柏煮的稀饭,还有昨天的大包子,再不吃就馊了。 玥玥先坐在了桌子旁,撑着下巴抱怨,“哥,你光喊麦穗,为什么不喊我啊?” “因为小七是我妹妹。” “难道我不是吗?” “不是。”松柏很实诚,哄人都不会。 麦穗坐下后两眼发光,“知了猴,哥,你真好。” 一个盘子里装了四个知了猴,油炸的,金黄色。 “昨晚人太多,没抓几个,我和五哥说好了,今晚还去。” 四个知了猴也有分配,麦穗给自己一个,玥玥一个,哥哥一个。 “哥不吃,你吃吧。”松柏有大哥哥样,宠妹妹。 麦穗的语气里有一点点撒娇,“不行,非吃不可,哪有不劳而获的人大吃特吃,付出劳动的人却干看着的?” 松柏把最后一个放到麦穗的碗里,“这个给小七,别人不许眼馋。” 玥玥切了一声,“我不眼馋,当别人没有妹妹啊,我也有。” 第298章 祸水东引 吃了早饭,玥玥和麦穗还要去老宅。 松柏不同意,“小七,咱不去了,别沾一身屎。” 松柏像谦谦君子,很少说这么粗俗的话,麦穗忍不住笑了,她哥接地气了。 玥玥很不乐意,“乔松柏!我看在麦穗的面子上,不跟你计较,那是我家老屋,不是粪坑。” “对我们来说,你家就是粪坑,因为有你爹。” 看着最好的朋友和最爱的哥哥闹矛盾,麦穗赶紧劝架,“哥,玥玥想去,我总不能让她一个人去吧?你放心,我去了什么都不做,就跟她做个伴。” “那我也去,我就在大门口,有事了就叫我。” 麦穗征求玥玥的意见,玥玥耸肩摊手,“他愿意跟就跟着好喽。” 松柏针锋相对,“要不是因为小七要去,你以为我愿意跟着你们啊?” “走吧。”麦穗笑着催两人。 院内。 玥玥托着下巴,问身边的麦穗,“要是你,你会把小黄鱼藏在哪里呢?” 麦穗反问:“你确定小黄鱼在老宅?不会在别的地方吗?” “确定,以我对他的了解,他自私又狡诈,所以东西不会藏在不属于他的地方,只有老宅和新宅,二选一,你选哪?” 麦穗皱着眉头考虑了一下,“那还是老宅吧,你爸爸这么小心,我估计他也不信任你后妈和她那两个崽子,东西不可能藏在她们的眼皮子底下。” “Right!” 麦穗捂她的嘴,“少整,初一才学英语,别让我哥听见。” 两个女孩子进了屋,开始找各个有疑点的地方。 其实房间里面的东西基本上搬空了,那就仔细检查有没有机关什么的。 连每一块地砖都敲过了,没有。 玥玥有些泄气,“果然老祖宗不向着我,不想让我得到。想想臭老登拿它去养他现在的老婆孩子,等老了我养老登,就生气。” 麦穗不知道怎么安慰她了,玥玥是不是太执着了,当失望大于希望,人是会崩溃的。 “玥玥,你是不是忘了?屋里可以藏东西,院子里也可以?” 玥玥眼睛一亮,“有可能!走,去院子看看。” 院子里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钻出毛茸茸的青草,昨天已经清理过了,但还是有一些矮一点的草。 两人蹲下身,一寸寸敲打石板,听声音是否有空洞。 松柏抱臂靠在大门框上,目光紧随麦穗,像守护领地的……狮子哥哥。 “这块声音有点空。”麦穗压低声音。 玥玥凑过来,两人费力撬起石板,底下只有湿土和几只匆忙逃窜的潮虫。 两人失望地对视一眼,放下石板。 “会不会在墙根?或者树下?”麦穗擦擦额角的汗。 两人又转向墙角和老槐树周围,用树枝小心试探,土壤是否松动。 松柏看着麦穗沾了泥的手和专注的侧脸,眉头微蹙,终究没出声。 日头渐高。 玥玥和麦穗几乎翻遍了院子可能藏物的角落,一无所获。 玥玥泄气地坐在井台边,“难道我猜错了?” 麦穗也累了,挨着她坐下,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院子。忽然,她视线落在院角那个废弃的狗屋上。 “玥玥,那个地方没找。” 那是玥玥小时候养狗搭的,小狗病死后就一直空着,破旧不堪。 玥玥顺着她手指看去,愣了一下,猛地跳起来,“对啊,我怎么忘了这个地方?他以前嫌狗脏,从不靠近那里,反而是最不引人注意的地方。” 两人跑过去。 狗屋很小,里面堆着些干草和破瓦罐。 玥玥伸手进去摸索,罐子里是空的。她不甘心,又拨开干草,手指触到底部一块松动的砖。 心猛地一跳。 “麦穗,这里有块砖是活的!” 麦穗挤过来,两人小心翼翼撬起砖。 底下是个油布包。 取出,层层打开,映入眼帘的是黄灿灿的。 一共五根小黄鱼,还有一叠泛黄的纸。 “找到了!”玥玥声音发颤,一把抱住麦穗,“麦穗,你真是我的福星!” 麦穗也高兴,但随即按住她的手,“快收好,别声张。” 两人迅速把东西重新包好,塞进玥玥随身带的布包里,将砖块和干草恢复原状。 松柏看到她们激动的样子,走过来,“找到了?” 见麦穗点头,他简短说道:“那就快走,这地方不宜久留。” 三人匆匆离开老宅。 路上,玥玥紧紧抱着布包,眼神复杂。 麦穗知道,找到的不仅是黄金,还有麻烦,等周叙发现他的宝贝不在了,是不会放过玥玥的。 哪怕亲女儿也不行。 狂喜过后,玥玥恢复了冷静,麦穗和她讲了自己的担忧。 “我有办法应对。” 麦穗想当参谋,“你怎么应对?说出来我听听。” “祸水东引。” 麦穗还是不明白,“怎么个祸水东引?” 杏坊村有自己的建筑队。 “院子太破败了,还容易长草,既然我爸把房子给我了,我就装修一下,把青石板起开,弄成水泥地面。” 麦穗大力地拍了玥玥一巴掌,“好一个祸水东引。” 再说周叙。 李培秀还是生气周叙把房子给了周双双。 “小斌以后娶媳妇,两处房子刚好他一处,咱住一处,现在你给了双双,咱俩住哪?住窝棚?” 周叙有些烦躁,“不是都跟你说了吗?现在过不了户,房子还是我们的。” “要是能过户了,她再来要怎么办?” “这是我骗她回来的手段,等她回来,我们对她好点,等有感情了,她还会在乎房子吗?别忘了,她是个丫头,是要嫁出去的,她要房子干什么?和我赌气罢了。” 李培秀稍稍放了心,“你真这样想的?” “当然了,你要是对我好,两个崽子也对我好,我还能亏待了你们不成?” 都是四五十岁的人了,还做什么梦啊?在一起有几个是为了感情?各取所需将就罢了。 以前,周叙纵容小寡妇,不过是想借着她的肚子生个儿子出来。 现在生不出来了,他找个老伴图的是有个洗衣做饭暖床的。 他吃过一次亏上过一次当,早就看透了,用房子拉拢双双,但也不会留给李培秀的崽子。 等他老了,钱和房子都是双双的,他又带不走。(这是周叙现在的想法,未知的东西太多了) “我去看看双双,盯着点。” 周叙骑着他的大125摩托车,眨眼工夫就到了老宅。 不对啊,大门敞着,院子里还有男人说话的声音,还不止一个。 “双双——” 进了院子,周叙眼睛都红了,是急的。 只见五六个村民,正在双双的指挥下把青石板都起开了,下面的土也铲起来一层。 乱七八糟的。 “你们在干什么?都给我住手!” 第299章 走过最远的路是套路 周叙都慌了,下意识地就看向狗窝位置,那个地方什么也没有了,连地皮都翻起来了。 周叙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过去,气急败坏,“谁干的?谁给你们的权利翻我的院子?” 建筑队的队长,抽了一颗烟递给周叙,“兄弟,你摊上了个孝顺的闺女,她找到我们,打算把房子收拾一下,以后经常回来住。” 周叙在树荫下看到了双双。 “双双,这是你干的?你主意可真大。” 玥玥点点头,“爸,你让我回来,我也想回来。我回来了,肯定不能去你那边住,住不到一块去,我只能收拾这里。我这个人毛病一大堆,最大的毛病看不了脏乱差,这边收拾不好,我住不了,膈应。” 周叙强压着火气,慈父一般,“双双,你爱干净,可以给爸爸说呀,爸爸帮你找人修。你为什么不跟爸爸说呢?” “我不想让你和后妈产生矛盾,你俩要是争吵的话,后妈会记恨我的。我打听了伯伯,修院子花不了几个钱,我就不问你要钱了。” 周叙,“……”他居然无言以对。 “好了,今天不修院子了,都散了吧。” 队长不甘心啊,到手的票子飞了? “兄弟,那什么时候修?” 周叙心里烦,他的心思都在小黄鱼身上,“什么时候修,再给你们通知。” 队长把手一挥,有怨气,“好了,收工。” 等人走了,周叙看着满院子狼藉,心里直慌慌。 “双双,你先去麦穗家呆会儿,爸爸把这里收拾一下。” 玥玥还要当孝女,“爸爸,对不起,我想着不麻烦你,是不是帮倒忙了?” “没有,爸爸就是气你自作主张,这些活不是你一个小闺女能干的,想铺院子想重新抹墙,跟爸爸说,爸爸来做。他们会欺负你一个小闺女,会多要钱的,水泥上也会弄虚做假。” 玥玥点点头,“知道了,那我和你一起收拾,两个人收拾的快。” “不用不用,这会日头毒,别晒晕了,你妈对我的意见就更大了。” 最终,玥玥被周叙“推”了出来。 周叙还把门关上了。 玥玥以手挡脸,一路溜墙根回了麦穗家。 “亲爱的姐妹,我被人赶出来了。”玥玥靠在麦穗肩上,诉苦。 麦穗碰了碰她的脑袋,“成了?” 玥玥笑的狡黠,“嗯,成了,也不看看是谁出马。” 玥玥伸出掌,和麦穗击掌。 “别骄傲,以你爸爸的智商,早早晚晚会怀疑到你。我劝你早做打算,早点离开这里。” 周叙疑心一旦升起,就难有安宁,必须在两三天内离开这里,越早越好。 偷偷摸摸走更让人生疑,就差脑门上写着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得找一个能说得通的理由。 麦穗有了主意,“玥玥,你说这样行不行?” 两人咬耳朵玥玥直点头,“嗯,好,就这么办。” ……周叙像疯了一样在土堆里刨,又把狗窝下面的土挖深了二十公分,压根没见他藏的东西。 周叙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仔细回忆,是不是自己放错地方了? 想了半天,还是不记得自己换了地方。 会不会是刚才建筑队的人私藏了呢? 等他找到人挨个打听,旁敲侧击,也没打探出来什么有用的消息。 真是人家拿了,也不会告诉别人啊,上哪打听去? 周叙是又急又心疼,午饭都没回家吃。 日头刚偏西,大门被拍的啪啪响。 “周叙,开门,听见了没有?” 是李培秀找来了。 周叙打开门,“你怎么来了?” 李培秀的脸色不好看,“我是来找你的,为什么不回家吃饭?” “我有事要忙,饿了就回家吃了,以后不用找我。” 李培秀看了一地狼藉,问道:“这是要干什么?” 周叙总不能告诉她在找小黄鱼吧?只能敷衍道:“双双想把院子弄成水泥地,长了一地草,她嫌脏。” “那要花多少钱?不会是你出吧?” 周叙脸一沉,“双双还不能挣钱,我不出你出吗?” “怎么不能挣钱了?你刚给了她两千块钱,不够吗?还是只进不出啊?” “我的事不用你管,你们娘三个吃我的喝我的,还管起我来了。那是我亲闺女,我想让她回来,不给她点甜头,她能回来吗?” 李培秀像是被这话烫着了,眼圈瞬间就红了,声音尖利起来,什么贤良淑德啊,统统都没有了。 “周叙!你这话还有没有良心?吃你的喝你的?自打跟了你,我哪天不是起早贪黑伺候你?洗衣服做饭,里里外外哪样不是我?两个孩子现在改口叫你爸,吃的穿的用的,我哪样不是先紧着你?你现在倒嫌我们娘仨是累赘了?” 李培秀的手指几乎要戳到周叙鼻子上,“是,双双是你亲闺女!你想她回来,你给她钱,给她修院子,天经地义。可你心里有没有一杆秤?咱们才是一家人!你攒的那些家底,是我们一家四口往后的倚靠!你现在把甜头都给了前头那个,等以后老了,掏不出东西了,你看她还认不认你这个爹?!” 周叙被她这连珠炮似的话轰得心头火起,他猛地挥开她的手,声音也拔高了,“我的家底怎么花,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双双是我闺女,我对她有亏欠!我把她接回来,就得让她住得舒坦,心里热乎。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眼睛里只看得见钱?” “我眼里只看得见钱?”李培秀的眼泪终于憋不住掉了下来,“好,好!我眼里只有钱!周叙,你今天就把话说明白,这个家,有我没她,有她没我!你是要你这个娇贵得连泥地都嫌脏的亲闺女,还是要我们这眼里只有钱的娘仨个?” 这话几乎撕破脸了,逼着周叙二选一。 院墙外头,隐约有几声咳嗽,像是邻居被惊动了。 周叙脸色铁青,他当然不想把事情闹到这一步,更怕引来外人看笑话。 可李培秀这话逼到了墙角,他若服软,以后更没法管束她,更别提把双双接回来了。 正当两人僵持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玥玥站在门口,脸色有些苍白,嘴唇紧紧抿着。她看了看气得发抖的李培秀,又看了看面沉如水的周叙,慢慢走了进来。 “爸,阿姨。”她的声音很轻,却让院里的争吵瞬间停了。 “你们别吵了,我都听见了。是我的错……我不该回来,更不该提修院子的事。” 她抬起眼,眼眶微微发红,看向周叙,“爸,我知道你疼我,想补偿我,可我不想让你为难。” 她又转向李培秀,语气有些激动,“阿姨,你放心,我不要爸爸的钱,也不要他修院子了。我……我这就收拾东西,回县城我妈那儿去。只要你对爸爸好,我就没有什么担心的了……” 每天发文前都要修改和检查错别字,但还是有不对之处,望谅解 第300章 人间清醒 “双双!”周叙心头一紧,他现在心情很乱,双双要是一走,很多话更没法问了。 玥玥却像是下定了决心,她甚至对周叙勉强扯出一个笑,“爸,你对我好,我心里记着。可你和阿姨才是一家人,别为了我闹不愉快。我长大了,能照顾好自己,等……等以后你们不吵了,我再回来看你。” 这番话,情真意切,又透着伤心和懂事,把一场夫妻争吵,巧妙地引到了因她而起的愧疚上。 既给了周叙台阶下,又让李培秀的怒火失去了最主要的靶子。 人都要走了,你还闹个什么劲? 李培秀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 她本意是想逼周叙收手,并非真想立刻把玥玥赶走(至少不会搞到明面上,显得她这个当后妈的容不下丈夫的女儿)。 玥玥这主动退让,倒让她不好再咄咄逼人了。 “双双,你别多想,你阿姨不是这个意思……” 玥玥打断周叙的话,“爸,以后我会经常来看你,我只有一个妈一个爸,永远变不了。” 周叙不想的,可眼下这局面,他似乎也没有更好的理由留住双双。 “好吧,你先回去,等星期天了,或者放假了,你就回来。” “好。” 以防夜长梦多,当天下午,麦穗和双双三个就坐车回了县城。 玥玥突然蹦出来一句话,“老头也挺可怜的。” 麦穗被颠得有点晕,正靠着车窗闭目养神,听见玥玥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愣了一下,“啊,哪个老头?” 麦穗有点懵,脑子转的没这么快。 “还能是谁?我家老头呗,年轻时候没爹没娘,现在又让亲闺女算计,你说他惨不惨?” “你呀,”麦穗叹了口气,戳戳玥玥的额头,“刀子嘴豆腐心,看你走得那么干脆,还以为你恨透他了呢。” “恨?”玥玥把头靠在麦穗肩上,声音闷闷的,“也说不上恨,就是……觉得没意思。你看他,算计了一辈子,防着这个,瞒着那个,连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到头来,亲闺女跟他耍心眼,后娶的老婆跟他算家底。他以为藏得严实的东西,还不是被我翻出来了?想想,是挺没劲的。” 麦穗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她知道,玥玥这会儿心里乱得很。 拿到了东西,出了口气,可那口气出去之后,心里头空落落的地方,并没被填上多少。 麦穗小声问:“后悔了?准备还回去?” “才不,我又不是不管他,以后要给他养老的。要是让他全败光了,我再给他养老多憋屈?”玥玥小声蛐蛐,“这是周家祖宗留下来的,都不算抢他的。” “他对我妈做的那些事,他自己心里清楚。那些东西,他藏着掖着,难道是真想留给我?指不定以后便宜了谁。我拿走了,是替他……替周家祖宗守住点东西,这些东西不能留在他手里。” 麦穗听明白了。 玥玥这不是后悔,从她决定回杏坊村,决定回老宅翻找的那一刻起,就没有这两个字。 “你想清楚就好。”麦穗握紧她的手,“开弓没有回头箭,以后的路,得你自己走了。” 玥玥,“嗯,我知道,麦穗,你可以让我相信吗?” “当然,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那……我手里的东西替我保密,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除了你。” 麦穗愣了一下,“包括你妈?” 玥玥点头,“嗯,她现在有妹妹了,她会不会为妹妹考虑的多?我不敢赌。” 麦穗和玥玥一起,去看她才出生的妹妹。 大热天坐月子,属实不太爽。 肖国华没有父母,伺候月子的是玥玥的外婆,陈晓艳的妈。 老辈人可讲究了,再热不能吹风扇,不能扇蒲扇,不能洗头不能洗脚,更别说洗澡了。 陈晓艳抬起胳膊闻了闻,觉得自己都要馊了。 “妈,能不能兑点水,我擦擦身子啊,受不了了。” 陈母一口拒绝,“不行,难受也得忍着,就忍一个月,不然落下毛病你上哪哭去?” 现在都九十年代了,陈晓艳不信老一套了,但老娘信啊。 玥玥人还在外面,声音早传进来了。 “妈,我妹妹醒了还是睡着?” 玥玥在那边是独生女,从小到大一个人,连个伴都没有,所以她很喜欢妹妹。 麦穗跟着玥玥进了门,那股子闷热和气味也让她下意识屏了下呼吸。 她先规规矩矩地叫了阿姨、外婆,然后眼睛就亮晶晶地瞄向了小床。 “哇,她好小啊……”麦穗靠在床沿上,声音放得轻轻的,怕吵醒了里头粉团团的小婴儿。 她看了看小婴儿,又抬头看了看靠在床上、一脸汗津津的陈晓艳。 “阿姨,她好可爱。” 陈晓艳脸上挤出一些笑容,“麦穗来了啊,坐,坐着歇歇,这天热的。” “哎,谢谢阿姨。” 陈晓艳对着自己女儿诉苦,“玥玥,妈身上都馊了,你给我擦擦吧。” 陈母还要拦着,玥玥说:“外婆,我妈都熏到小妹妹了。我问过医生,月子期间擦身没事,不要太古板了。” “行行行,我不管了,落下毛病可别怨我。” 玥玥正仔仔细细地给陈晓艳擦脖子,动作很轻。 陈晓艳闭着眼,眉头微微舒展开,好像很舒服的样子。 麦穗就伸手轻轻碰了碰小婴儿露在外头的一只小拳头,软乎乎的。 “玥玥,”麦穗找了个话头,“你妹妹长得真好看,像阿姨。” 玥玥抬头,冲麦穗笑了笑,“嗯,是挺好看的,别忘了她有个姐姐也很漂亮,随我。” 陈晓艳笑道:“又开始王婆卖瓜,也不怕人家麦穗笑话。” “我不笑话,玥玥是长的很漂亮。” 玥玥把毛巾放回盆里,水已经温吞吞了,“擦好了妈,你先歇着,我去把水倒了。” 肖国华回来了,把一个包递给丈母娘,先过来看闺女。刚好小丫头哭了,又抱起来轻声哄。 “这咋还哭呢?” 陈晓艳试了试娃屁股,“她是尿了,你抱着哄能哄好吗?” 肖国华赶紧换尿布。 看见了玥玥,肖国华也没忘了大女儿,“玥玥,我去商场买东西,看见连衣裙漂亮,给你也买了一条,快去试试。” 麦穗玩了一会就要回去了,玥玥送她,穿着新裙子。 麦穗偷偷地说:“玥玥,你后爸对你挺好的。” “嗯,对我是挺好,现在有了妹妹,他就算有差别我也能接受,十个指头还不一般长呢。妹妹还小,我们都会爱她。” 第301章 要结婚了 “今天刚去看了日子,八月十八和十月初八都是好日子,程家人直接选了八月十八……” “我和绍兴都觉得时间太紧了,可人家一口答应,非说不紧,早就准备好了,让我们不用置办什么……” 程子耀也是农村人,不过父母是做小生意的,一步一步做大,和秦家人一样,后来搬到城里的。 侄女出嫁,和闺女也没有太大的区别,秦荷花很高兴。 “也没有什么好准备,有钱好办事,你只管出钱就行了。” 秦大嫂没攒多少钱,还有个儿子,花在绍慧身上可支配资金不多。 但绍兴说了,他有一笔安置费还有工资,不用她操心,给妹妹置办的厚实点就行了。 “妗子,绍慧姐要结婚了?” “是啊。” 秦荷花拍了拍麦穗的屁股,“行了,小孩家家的问这个干什么?少不了你的喜糖。” 金珩还挂念着知了猴,闹着爸爸妈妈带他来了。 松柏抓了三十多只,五粮抓的也给了他,加在一起够金珩吃些日子了。 立冬取了四只煮上。 “麦穗麦粒松柏,你们吃不吃啊?” “他们要吃的话可以再去抓,你别管他们了。” 从住的地方往南,是小河,河边有大片树林子,一到夏天就有抓知了猴的,松柏带着姐姐妹妹外甥女都去过。 也就是说知了猴会源源不断地送过来。 金珩在姥姥怀里给姥姥和姨讲故事,还要带裴铮这个翻译。 —— 小满已正式在县医院入职。 班主任是极力推荐小满留校的,也列入了重点考察对象,但就差临门一脚,让某位领导的亲戚捷足先登了。 小满不遗憾,她的梦想就是当白医天使治病救人。 因为她这两年都是在感染科实习,就被分配在感染科。 再回来,都不用熟悉环境,医护她大多都认识。 也有生面孔,但不多。 虽然离家不远,小满也不回家吃饭,她带了饭的,饭后可以咪一会。 “小满,走,吃饭去。”秦湘喊小满。 小满亮了亮自己的饭盒,“我不去了,我自己带饭了。” “知道你带饭了,我也带饭了,你难道在这里吃吗?没有风扇,人都要热死了。” 小满疑惑,“有有电风扇的地方吗?” “当然有,跟我来吧。” 秦湘带着小满拐了道弯,就来到了医生办公室。 “为什么来这里?”小满有点抗拒。 “当然是因为这里有风扇,地方也大,放心吧,不光咱两个,全都在这里。” 小满有点不相信,她实习的时候,都是在休息室吃。 医生办公室的门开了,是一名圆脸护士开的门,“怎么才来?以为你们不来了。” “哪能啊?有免费冷气不蹭是傻子。”秦湘笑嘻嘻地挤进去,顺手把小满也拉了进去。 办公室比小满想象中热闹。 窗边,一台老式华生牌落地扇正卖力摇头,发出规律的嗡嗡声,搅动着闷热的空气。 几张办公桌被拼在一起,上面摊开好几个饭盒。 圆脸护士已经在埋头苦吃了。 而小满的目光,几乎是在进门瞬间就被角落里的景象攫住了。 贺向北,那个总是眉眼沉静、查房时话不多却句句在点上的年轻医生,正坐在靠墙的椅子上。 他身边,坐着一个陌生的女医生。 她没穿白大褂,一身剪裁合体的浅蓝色连衣裙,衬得肤色很好很白。 她正侧头跟贺向北说着什么,嘴角噙着一丝笑意,手里的筷子随意拨弄着饭盒里的菜,姿态放松而熟稔。 秦湘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小满,声音压得很低,气息拂过小满耳畔,有点热,“新调来的蒯医生,听说和贺医生是同学。” 像是感应到目光,那位女医生抬起头,视线正落到靠近门口的小满身上。 她眼睛很亮,打量人的时候并不闪躲,反而带着一种坦然的好奇。 “新面孔呀?”她先开了口,声音清亮,“贺向北,你同事?” 贺向北闻声也转过头来。 看见小满,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平常神色,点了点头,“嗯,新来的护士,乔小满。” 他介绍得简单,目光在小满脸上停留一瞬,便移开了。 “你们好。”女医生站起身,动作轻盈。 她走到小满面前,伸出手,笑意加深,露出洁白的八颗牙齿。 “我叫蒯知夏,蒯草那个蒯,知道的知,夏天的夏。刚调来内科,以后请多关照。” 小满握着饭盒的手紧了紧,铝皮盒子边缘硌着掌心。她把手在裤边迅速蹭了一下,才伸出去。 蒯知夏的手干燥微凉,握力适中,一触即分。 “乔小满。”小满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欢迎蒯医生。” “别站着,过来坐。”蒯知夏热情地指指风扇前面空着的椅子,“这风扇风大,对着吹能多吃半碗饭。” 她很自然地走回贺向北旁边的位置坐下,顺手把自己饭盒里一块剔了刺的鱼肉,无比自然地拨到贺向北的饭盒边沿。 “这个你爱吃的,我嫌今天食堂做得腥。” 贺向北低头看了一眼那块鱼,没说话,也没动它。 小满挪到秦湘旁边的椅子坐下,打开自己的饭盒。 米饭上头整整齐齐码着煎蛋和炒青菜还有丸子,用旧铝饭盒装着,香味飘出来。 秦湘的惊叹打破了小满的走神。 “真香啊!”她探过头,盯着小满饭盒里那几颗色泽油润、吸饱了酱汁的丸子,“小满你吃得真好,这丸子看着就下饭,是你妈妈的手艺吗?” 小满回过神,摇摇头,嘴角露出一丝很淡的笑意,“不是,是……” 她顿了顿,拿起秦湘放在一旁的干净筷子,小心地夹起一颗丸子,放进秦湘的饭盒里,“尝尝看,丰记卤味的。要是好吃,帮着传传名声。” “那我不客气啦!”秦湘眼睛一亮,立刻夹起丸子,怕烫似地先咬了一小口。 牙齿破开那层表皮,浸润了卤汁微带韧劲的丸子,内里扎实弹牙的肉质,混合着香菇细碎的颗粒感,瞬间充满口腔。 复合香料煨出的醇厚暖香,一丝恰到好处的甘甜回味,巧妙地平衡了酱卤的厚重,不仅不腻,反而勾出人的食欲。 秦湘的眼睛微微睁大,快速咀嚼几下咽下去,长长呼了口气,“唔~好吃!够味,又香又不死咸,里面还有脆脆的,口感真绝,这丰记在哪儿?我得记下来。” 她这边赞不绝口,自然吸引了另一边的注意。 蒯知夏也停下了筷子,目光好奇地投向小满的饭盒,那丸子的卖相和秦湘夸张的反应确实引人垂涎。 她笑了笑,带着点自来熟的调侃语气,“听着可真诱人,把我馋虫都勾起来了。乔护士,能厚着脸皮也讨一个尝尝吗?” 第302章 是同学还是恋人? 立冬生了一个儿子,取名金珩,大名叫裴珩,现在是一岁零四个月。 走路还不稳当,用亲妈的话说,已经能连滚带爬了。 立冬已经是民事审判庭的一名青年法官了。 两口子都上班,裴奶奶照顾起来力不从心,就从老家找了个小姑娘,也就是三爷爷的孙女。 叫乔秀蓉,今年才十七,读完初中就没再接着读,看起来很老实的一个小姑娘。 裴家不是刻薄人家,除了工资外,有年假,过年还有红包。乔秀蓉的父母很满意,主要是给干部看孩子,能长见识。 裴家第四辈目前就金珩一个,自然得到了全家人的宠爱。这孩子长的好,虎头虎脑,皮肤特别细嫩,不挑食不混账,简直是长辈中的“梦中情孙”。 连赵瑞雪都借口送东西,在保姆推孩子出来玩的时候见一面,非要亲亲抱抱,把金珩吓的吱吱的,一个劲地找姨姨(保姆)。 再不待见儿媳妇,却对她生的亲不够,这大概就是血缘的力量吧。 这孩子鬼精,回家挨个告状,话说不清楚,但家中长辈自有一套沟通方式。 “谁把珩珩气成这样?” 裴奶奶抱着珩珩,心疼的不行,小家伙眼里含着两泡泪,欲掉不掉的,真让人心疼了。 立冬撇撇嘴,这么点个小东西就会告状了,还知道找最大的boss,是随了谁? 秀蓉实话实说:“是珩珩奶奶,送了一个帽子,抱着珩珩就亲,吓坏了。” 裴奶奶骂道:“就不会温柔点?大人皮糙肉厚的,没个轻重。” 裴铮很自觉,下了班自觉系上围裙下厨房。 立冬给他打下手。 “你儿子可真会告状。” 裴铮拍两瓣蒜,打算炒茄子,“有委屈还不兴让人说啊?不告状你怎么知道他受委屈了?” “嗯嗯,有理,看来儿子真随了你了。” “孩子不随我,你怎么向我交代?怎么向全家人交代?我也不会放过你呀。” 立冬笑着扯裴铮耳朵,拉扯成招风耳,“曲解我的意思,我说的是那个随,不是这个随!” “好,好,我说错了。” 乔秀蓉走了进来,“三姐,姐夫,麦穗麦粒来了,你们出去说话吧,这里给我。” 两个人就解下围裙出去了。 还真是麦穗麦粒来了,今天剩了斤多卤肉和两个鸡翅,给他们送了一些。 金珩系着小围嘴,早就啃上了。 “小七,听娘说,你回家了?”立冬洗了一个桃子,两个妹妹一人一个。 “嗯,回家住了三天,哥哥也回去了,还有玥玥,哥哥还抓了知了猴。放冰箱里了,等哪天珩珩去,煮给珩珩吃。” 珩珩还没吃过知了猴,他也不知道好吃不好吃,一个劲的吃吃吃。 “那现在跟着姨姨走吗?” 立冬答应儿子,吃了饭再去姥姥家吃知了猴。 留麦穗麦粒吃饭,两姐妹还是走了,吃惯了老妈做的饭,吃不惯别人做的。 卤肉店太忙了,乔家人实在忙不过来,就把原来卖杂货的摊子,转给了秦大嫂,平时母女两个在轮流看摊。 绍慧相了对象,订了亲,就是程子耀。 当初绍慧拒绝过,那会她心里有人。 但是,好女怕缠郎,程子耀经常过来帮忙,也没有太多的话,就默默地帮着搬货。 秦大嫂一方面过意不去,另一方面她觉得青年不错,有意撮合他和绍慧,就留他吃饭。 程子耀挺有眼力劲,只要留他吃饭,赶紧去市场上割肉买菜。 他和绍兴是同事,未来大舅哥自然是同意的。 未来丈母娘也很欣赏小伙子。 最难过的这关是绍慧,她的表现始终是淡淡的,一直没点头。 对程子耀的态度也是淡淡的,就好像人家根本不是冲着她来的,她不是女主角一样。 一个人再主动,热情也有耗尽的那一天。 这天,程子耀利用单独相处的机会,跟绍慧表明态度了,他要知难而退。 “我看的出来,你有喜欢的人,人这一辈子,有长有短,长的也就几十年,还上不了百。既然这么短的时间,不能委屈了自己。” 他这番话让绍慧重新认识了他。 心真细。 “我哥哥告诉你的吗?” “我能看的出来,他应该是个很好的人吧?” 绍慧的脸有些红,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已经想不起来吕梁长什么样子了。 与其说她喜欢吕梁,倒不如说吕梁恰好在少女心萌动时,出现在她的面前,像一阵温软的风拂过新柳,挠的她心里小鹿乱撞。 绍慧是个缺爱的人,从小缺父爱,那时娘护不住她,哥哥保护不了她,她在打骂中颤颤巍巍长大了。 忽然有一个人亦父亦兄一样的人出现在她面前,她就心动了…… 后来母亲反对,哥哥叹气,那阵风也就散了,没留下什么痕迹,只余一缕怅惘,被她当作了“喜欢”的证据。 程子耀见她久不言语,便错开了目光,弯腰去整理旁边散落的麻绳,声音低低的,“我明白,有些事,不是人能强求的。我以后……尽量少过来,免得扰了你。” 此刻他说要走,绍慧才忽然觉得,这间小小的、堆满货物的地方,倘若没了那个沉默忙碌的身影,竟会显得如此空荡,连光线都冷清了几分。 “他……”绍慧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涩,“没什么好不好的,都是过去的事了,我……我都快记不清了。”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怔住了。 这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对自己承认什么。 “那……”程子耀喉结动了动,声音比刚才更低沉,“我现在问你,可能不太是时候。但……我想知道,要是没有他,你愿不愿意,试着跟我处一处?不是因为我帮你家干活,也不是因为我是你哥的同事,不考虑别的原因。就只是我和你。” “我……”绍慧终于松了口,声音有点紧,说不出口也说出来了,“跟你,我没委屈。” 程子耀的瞳孔微微一缩,像是没听懂。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说的明白一点,别让我会错了意。” 绍慧的脸烫得更厉害,她几乎不敢看程子耀的眼睛,视线落在他沾着灰的鞋尖上,“我是说……不用试。你……你就是你。” 两个人就这么确立了恋爱关系,绍兴支持,秦大嫂乐见其成。 谈了一年多恋爱,男方父母催着结婚。 绍慧还小,但程子耀大啊,比她大三岁。 当婆婆和当娘的不一样,前者巴不得儿子赶紧娶媳妇,娶到家心里才有着落。 后者是舍不得,多留一年是一年。 公公婆婆带着礼品上门催了好几次,秦大嫂终于松了口,绍慧刚过结婚的法定年龄,就同意结婚了。 麦穗麦粒回到家,秦大嫂正在说这件事。 第303章 明明很在乎 (301章302章发颠倒了,已经联系编辑了,但编辑很忙,还没联系上,要是没及时改过来,望谅解)她话刚落,坐在旁边的贺向北眉头蹙了一下,视线扫过小满饭盒里仅剩的两颗丸子,阻拦意味明显,“蒯知夏,别那么嘴馋,乔护士自己带的也不多。” 小满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先看了一眼贺向北,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吃饭。 她又看向蒯知夏,对方脸上仍是那副大大方方又带着点期待的笑意。 都是一个科室的,拒绝似乎太生硬,更何况她还是个“新人”。 “没关系,贺医生。”小满轻声说,语气平和,越过拼凑的桌面,把饭盒递向蒯知夏的方向,“蒯医生也尝尝吧,这‘丰记’……是我家一个亲戚开的,东西还过得去,他们都说好。” 她没有直接说“是我家的”,而是用了亲戚,留下一点模糊的空间,省的别人说她有心机是推销。 好心也不能太浪费。 蒯知夏有些意外,立刻用自己的筷子夹了一个,笑得真切了,“那我可真要好好尝尝了,谢谢啦,乔护士。” 她尝了一口,也点头称赞,“嗯,卤得透,味道正,是好手艺。” 贺向北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吃着自己饭盒里的东西。 “乔护士,丰记开在什么地方啊?有空了我也去尝尝。”蒯知夏还有点意犹未尽。 “富民市场外面,水产公司对过那个门脸。”小满仔细说了位置,“门头不大,挂着红底黄字的牌子,欢迎大家都去尝尝。” 秦湘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小满,压低声音,带着点熟人间的打趣,“哎,小满,既然是你亲戚开的,我们去的话……报你乔小满的大名,好使不?” 小满嘴角弯了弯,笑容很淡,几乎看不出,“行啊,英雄不问出处,钱也一样。买东西嘛,谁在乎掏钱的是谁?” 秦湘噗嗤笑了,“你这张嘴啊。我是说,报你名字,能抹个零头、多搭块豆腐干不?” “如果我碰巧在店里,”小满看向秦湘,眼神清澈,“会,我不在的话……就没办法了,规矩是规矩。” 话说到这份上,秦湘了然地点点头,不再追问。 两人收拾了饭盒,拿到水池边洗干净。 医生办公室是不能久待的,医生也要休息。 她们找到走廊尽头,靠窗的一条老旧木制长椅上。 窗户大开着,但灌进来的风也是热的。 两人并排坐下,身体后仰,头靠着冰墙壁上。说是眯一觉,其实就是闭目养神。 眼皮合上,听觉就更灵敏了。远处隐约的推车声、隔壁房间低低的谈话声……各种声音混在一起。 沉默了一会儿,小满问道:“秦湘姐,蒯医生……她也是刚来的吗?” 秦湘没睁眼,从鼻子里“嗯”了一声,带着午后的慵懒,“调来不到十天,听说是贺医生大学同学,说不定还是同班。” 她顿了顿,凑近小满耳边,小声说:“可大家都觉着,俩人关系不一般……就算现在没谈,蒯医生那眼神,绝对是对贺医生有意思的。” 小满没动,眼皮下的眼珠轻轻转了转。 “贺医生……不是有对象吗?”她声音依旧平静,“那个以前常来找他的,姓解的姑娘……” “哦,她啊。听说,上个月嫁人了,嫁到市里去了。” 小满长长的睫毛颤了一下,终于缓缓睁开眼睛,声音飘忽,“是吗……嫁人了啊。” “她自己说的,还带着那个人来过医院,估计是向贺医生炫耀来的。找了个男人是小领导,家里有钱,但人真是一般般,又矮又胖的,有什么好炫耀的……”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小满搁在腿上的手背,声音放得很轻,带着过来人般的现实与无奈, “小满,你看啊……蒯医生是正儿八经医科大毕业生,调过来就是住院医师。贺医生呢,名校毕业,院里重点培养对象。” 秦湘看着小满线条柔和的侧脸,继续说道:“咱们呢,是卫校毕业,熬资历,拼表现,最好的出路不过是当个护士长。” 她的手指在两人之间,虚虚地划了一下。 “医生和护士之间啊,有条看不见的鸿沟。不是谁好谁坏,是路子不一样,站的地方……也不一样。有些事,有些人,看看就好,别往心里去,更别……执迷不悟,知道吗?” 热风依旧从窗口灌入,吹动小满的碎发。她懂秦湘的意思,有些人可以想,努努力的事。 有些人连想都不能想,想了也白想,还会自寻烦恼。 过了很久,小满才极轻地、几乎听不见地“嗯”了一声。 以前……真是她想多了。 护士的工作总是忙碌的,琐碎、重复,却又容不得半点马虎。 除了打针发药、监测病情,还要面对形形色色的病人和家属,应对各种突发的情绪和意外。 这不仅考验技术,更考验心性与智慧。 下午,新来的钟护士眼圈通红地冲进护士站,声音带着哭腔,“护士长!204房3号床那个病人,我、我伺候不了!” 许护士长正核对医嘱,闻声抬起头,眉头微蹙,“小钟,慢慢说,怎么回事?” 钟护士是今年刚从中专分配来的,脸庞还带着稚气。 护士长安排她先从基础护理做起,今天负责给一位长期卧床、患有严重褥疮的老爷子做清洁和换药。 老人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疼痛刺激下难免呻吟喊叫。 一旁陪护的儿子见父亲痛苦,心疼加上焦虑,火气一下子就冲着动作尚显生涩的钟护士去了,言辞颇重,说她下手没轻重,不懂护理,问她在学校里学了啥,是去混日子的吗? 年轻女孩脸皮薄,家庭条件好,哪受过这种当面责难,憋着委屈,直接跑回来罢工了。 许护士长听完,眉头皱得更紧。 204那家人的情况她了解,家属是有些挑剔急躁,但老人褥疮严重,护理确实需要格外耐心和技巧。 许护士长环视一圈,目光落在安静核对输液单的小满身上。 “乔护士,你去处理一下。动作要轻,解释到位,注意沟通。” “好的,护士长。” 小满放下手中的东西,没有多问,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她实习期间就以沉稳细心、技术扎实著称,尤其面对难缠的病人或家属时,有一种超越年龄的镇定。 小满重新准备好无菌敷料、药液和温水,快步走向204病房。 她先站在门口调整了一下呼吸,脸上换上温和而专业的表情,才推门进去。 病房里,老人的儿子余怒未消,正在抱怨。 小满仿佛没听见那些牢骚,先朝家属微微点头:“您好,我来看看老人的褥疮情况。” 她走到床边,仔细查看疮面,确实比交班记录上描述的还要严重些,红肿溃烂,渗出液不少。 直到这时,小满还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第304章 批评错了人 她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先轻声对意识不太清醒的老人说:“老人家,我们现在要给您清洗一下,会有点凉,我尽量轻,您忍着点。” 然后转向家属,用通俗的语言快速解释了疮面的情况和接下来要做的处理,重点强调了规范清创对防止感染、促进愈合的重要性。 “那快处理吧。”再气走一个说不过去。 小满的动作熟练,清洗、消毒、上药、覆盖敷料,一气呵成。 清理的时候,还对老人进行了安抚。 家属在一旁看着,脸色渐渐缓和,没再出声指责。 就在小满即将处理完毕时,病房门被猛地推开了。 贺向北一脸严肃地走了进来,白大褂带着风。 他是接到了家属直接找到医生办公室的投诉,语气急促而冷硬,“怎么回事?护理工作是怎么做的?病人痛苦,家属有意见,为什么没有及时妥善处理?基本的沟通和操作规范都忘了吗?” 他的目光扫过床边正在收拾用物的小满,显然把她当成了那个捅了娄子又罢工的当事护士。 这个时候,贺向北的眼里只有医护和患者。 医护是治病救人的,不是站在患者的对立面的,有点小情绪是正常的,撂下患者的行为是极度不负责任的。 所以,他对乔小满很失望,批评的话语劈头盖脸就来了,“患者高龄,褥疮严重到这种程度,疼痛敏感是必然的!护理操作第一要义是什么?是减轻痛苦,不是增加折磨。” 医护发生争吵,也是乔小满的业务水平不到位,所以她还是冷静地收拾。 “家属有情绪,为什么不提前沟通?为什么不寻求帮助?硬着头皮上,结果就是现在这样:患者痛苦,家属不满,问题升级到我这里来!你的操作规范呢?你的沟通技巧呢?实习的时候老师没教过吗?” 小满手上的动作顿住了。 她抬起头,看向贺向北,还是没有争辩,嘴唇抿了又抿。 一旁的家属见状,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连忙开口,“哎,贺医生,不是这位护士,是之前那个小姑娘……这位护士做得挺好的,刚才已经解释清楚了,也处理得很小心。” 贺向北闻言,喉咙像被什么噎住了一样。 他看向家属,侧脸线条显得有些紧绷的小满,脸上的严厉变成尴尬和懊恼。 小满已经快速收尾,朝家属礼貌地点点头,“处理好了,注意保持干燥清洁,有情况随时按铃。” 然后,她推起治疗车,目不斜视地从贺向北身边走过,离开了病房。 贺向北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眉头渐渐蹙起,心情复杂。 自己不仅批评错了人,还用错了方式,小满原本做得无可挑剔,却被他伤到了尊严。 这件事,小满没跟任何人讲,回来交了差,又继续忙别的了。 快下班时,许护士长才寻到空,走到正在整理记录的小满身边,压低声音,“乔护士,下午受了委屈,怎么不吭声?” 出来工作,哪能不受点委屈?小满早就学会了自我消化。 何况这委屈的源头本就不是护士长。 “护士长,没事,我都忘了。”小满笔下不停,语气平静。 “怎么可能忘?”许护士长声音里带了一丝难得的愠怒,“我气的是贺医生,患者家属有情绪,该先来找我。批评也该由我来,他一个医生,怎么能越俎代庖,直接训斥一线护士?这不合规矩!” 她顿了顿,语气缓下来,带着无奈,“家属不懂医院里的分工,总觉着医生就管着护士……这事说到底是我的疏忽。” 她看着小满始终低垂的侧脸,终于说出了真正的来意,“贺医生……跟我提了,想向你道个歉。” 小满手里的笔尖在纸上顿住,留下一个微小的墨点。 她抬起头,对护士长笑了笑,那笑容很浅,未达眼底,“护士长,我真没事,忙去了。” 说完,她合上记录本,利落地起身,走向下一个病房。 给207房2号床换完药,仔细做了交接,下班的点终于到了。 “小满,明天别忘了,给我带两个大包子当午饭!”秦湘凑过来预定,旁边还有两个护士也跟着举手。 “好,记下了。”小满拿出小本子记好,“就是中午吃可能凉了,再热口感会差些。” “没事没事,就想你家那口味道,自己包太费工夫。”秦湘摆摆手。 小满没等秦湘一起走。 家里摊子忙,她早点回去,还能帮着做饭。 路过医生办公室时,门恰好从里面推开。贺向北走了出来,两人在门口打了个照面。 小满脚步没停,只是微微侧身让出通道,视线礼貌而短暂地与他擦过,便低着头,步履匆匆地朝楼梯口走去。 “乔……”贺向北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那个“护士”二字和酝酿了一下午的道歉,却在小满近乎漠然的回避下,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小满几乎是小跑着消失在楼梯转角。 “那不是乔护士吗?”蒯知夏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她走到门边,顺着贺向北的目光望向空荡荡的走廊尽头,若有所思,“你想跟她说什么?” 贺向北收回视线,神色已经恢复如常,“没什么,碰见了,想打个招呼。” 蒯知夏笑了笑,转了话题,“一直想请你吃顿饭,总没合适机会。择日不如撞日,我看就今天吧?我听说有家新开的馆子不错。” “吃饭就算了,”贺向北摇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我回家吃。今天是星期六,我们家规矩——一个都不能缺。” 他说着,转身锁上了办公室的门。 蒯知夏脸上的笑容顿了顿,随即又漾开,带着点了然,还有一丝伪装的很好的失落,“哦,家庭日啊,那下次吧。” 贺向北在宿舍里冥思苦想,歉是一定要道的。 不仅因为错怪了她,更因为那顿批评,可能伤了一个认真做事同事的尊严。 贺向北不是不通情理的人,恰恰相反,他对自己要求严,对正确和错误界限分明。 这次,是他错了。 但怎么道?光嘴上说句对不起太轻飘,也尴尬。得有诚意,得表示他真的认识到错误,并且,非常重视这件事。 女孩子喜欢什么呢?这个问题像一道超纲的考题。 作为家里的“独生子”,一路读书、考大学、进医院,生活轨迹清晰得像病历上的时间轴,姐姐妹妹这种可以提供“女性样本”的生物,在他的世界里是稀缺资源。 他熟悉的礼物范畴,大概仅限于给父母买保健品,或者同事结婚凑份子。 巧克力?太俗套,而且不像正经道歉。 花?更奇怪,送花通常是给女朋友或者庆典。 请吃饭?下午蒯知夏的邀请被拒,同样的方式用在小满身上,更显怪异,何况两人关系没到那份上。 他有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这时,有人从外面经过,停了下来,“贺医生,不是要回家吗?为什么还没走?” 张昊是科室里有名的人精,情商高,女朋友谈了好几年,感情稳定。 他或许……有经验? 犹豫了一下,贺向北虚心请教,“张医生,请教个事。如果不小心误会了一个女同志,工作上的事,批评得有点重。想认真道个歉,除了口头说,做点什么比较合适?显得既有诚意,又不唐突。” 第305章 别扭 张昊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两眼放光,“贺医生,稀罕啊!哪个女同事?让我猜猜……蒯医生吗?要我说啊,首先,态度得端正,别摆架子。其次,表示诚意不一定非要送东西,关键是让她感觉到你真的了解她受了委屈,并且尊重她的工作。” 张昊停顿了一下,继续出主意,“比如,她如果是那种特别认真负责的,你私下找机会,肯定一下她平时的工作,再说今天的事是你不了解情况。或者,知道她遇到了什么困难,可以伸把手帮助一下……注意,是顺手帮,别搞的像救世主一样。” “核心就一点:把她当成平等的、值得尊重的合作伙伴,而不是一个需要你安抚的下属。对了,千万别在公开场合搞突然道歉,给人压力。私底下,诚恳点,简单点,女同志心软,一次哄不好,就两次。” 贺向北有点不自在,怎么搞的像是在讨好女朋友? 小满回到家,家里只有晓禾和金玉姐弟两个。 “晓禾,你姥姥她们呢?” “姥姥和五姨去店里了,姥爷回了老家,舅舅和六姨七姨小姨还有姐姐去抓知了猴了。” 除了抓,还要现场收购。 秦荷花早早许下了:本钱她出,等收购季过去了,记得还她本钱。 要不几个孩子热情高涨? 要不是带弟弟和看家,晓禾早去了,就怪金玉个赘脚的。 小满去小园里摘了芸豆,晚上就吃这个了。 立春到底买了房子,在市场西面,因为这边离市场近,三个孩子基本上在这边,就晚上回去。 “晓禾,明天早上给我送十个包子来,我同事买的,别忘了跟你妈说。” “嗯,知道了。” 等小满做好了饭,全家人陆陆续续回来了。 麦穗她们在算账,一共收购了二百一十二个知了猴,加上自己抓的九十六个,去除成本,赚了十块两毛。 五个人平均分,一个人差不多两块钱。 这可是笔不小的数目。 麦穗记了账,等开学了再平均分账。 寒露十六了,她在店里帮忙,也是有工资的。 等于说除了金玉,其他人都是有钱可拿的。 “好了好了,吃饭了。” 吃了饭,松柏把小芳姐三个送回去。 小满躺在床上出神,秦荷花推开门走了进来。 “娘,您找我?” “没事,就说句话。” 闺女大了,有心事了,女孩子不同于男孩子,当娘的都注意着。 “有心事?”秦荷花坐在床沿上,抚摸着小满的头发。 小满把头枕在娘的腿上,“娘,我今天挨批评了,可根本不是我的错,那个人不分青红皂白。” 秦荷花的手很温暖,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薄茧,抚过小满的头发时,有种令人安心的粗糙感。 她没急着追问是谁,只是理着女儿的头发,一下,又一下。 “咱家小满做事,娘心里有数。不是你的错,却要你受着,是挺憋屈的。” 小满在母亲腿上蹭了蹭,鼻尖有点发酸。 白天强压下去的委屈,在母亲温柔的抚摸中,慢慢地渗出来。 “是……贺医生。” 小满把下午病房里的事,以及贺向北严厉的批评,后来护士长的转达,都详细说了一遍。 说到那句“实习的时候老师没教过吗”,声音还是忍不住哽了一下。 “哦,是那位贺医生。”秦荷花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陈述。贺向北这个名字,她不算完全陌生,知道是个有本事的年轻医生。 “娘,”小满抬起头,带着困惑和不甘,“他凭什么呀?都没弄清楚……就那样说我,好像我多不用心似的,完全否认了我的工作。” 秦荷花看着女儿的眼睛,没有立刻讲大道理。她想了想,才说道:“闺女,这世上有些人啊,位置高一点,眼睛就容易只看自己想看的东西,耳朵也容易只听自己觉得该听的话。他不是针对你,是冲着他自己心里的理去了,结果那个理没站稳,砸着你了。” 她拍拍小满的背,“这事儿,理在你。他后来不是知道错了吗?还托人带话要道歉。这说明啥?说明他那个理站不住脚的时候,他还能回头看看,这就不算太糊涂。” “可我心里还是不舒服。”小满嘟囔。 “不舒服就对啦,”秦荷花笑了,“说明我闺女有骨气,不是那面团性子,任人揉捏。可这骨气啊,不能光用在置气上。他批评你工作,你就把工作做得更漂亮,让他挑不出毛病,让所有人都挑不出毛病。这不比跟他赌气、或者等着他那句道歉更有劲儿?” 小满,“嗯,我没等着他道歉,道歉有什么用?甩你一巴掌,再给你个甜枣吃,就能抵消那一巴掌吗?” 这还是没消气啊。 秦荷花,“那个人他道不道歉,什么时候道歉,那是他的事。你的心,不能总拴在这件事上。你的路还长着呢,医院里那么多事要做,哪有那么多功夫为一个已经明白自己错了的人费神?心里有数,面上过得去,该干嘛干嘛。你的价值,不在他一句批评或者道歉里,在你自己手里攥着的本事上。” 秦荷花是个普通的农村妇女,但她看事情很通透,能讲出让人信服的道理。 “娘,我听你的。” “那早点睡,休息不好明天没精神,会耽误工作,会出错。” 秦荷花把门带上走了出去。 母女俩唠一唠有用,小满很快就睡着了。 在上班之前,小芳送来了十个大包子。 还有一包,麦穗拎着给了娘。 “大姐带来给咱的。” 秦荷花啧了一声,“现在这么大方?” 麦穗赶紧捂娘的嘴,“娘嘞,你小点声,大姐在咱家有三个小探子你知不知道?” 秦荷花噗呲一声笑了,形容的贴切。 “还热乎,拿桌子上吧,谁想吃就吃。” 小满打了一声招呼,就上班去了。 快到医院大门,就看见贺向北站在那里,正和门卫说着话。 这会是上班高峰就诊高峰,进进出出的人很多,小满就混在人群中走过去了。 种种原因,小满现在不想跟贺向北说话。 在护士站银货两讫。 秦湘接过,叫了起来,“哎哟,我的大包子。” 小满好奇地问:“有这么夸张吗?” “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有这么一个姐姐,天天有大包子吃。” 换好了衣服,马上就要上班了。 贺向北经过护士站,特地停下来看了看,小满果然早来了。 秦湘问道:“贺医生,有事吗?” “我有事想找护士长……等会再找吧,我先去忙别的了。” 小满承认自己有些小心眼,没法以平常心面对。 第306章 茶到我了 玥玥来找麦穗,约好了一起去店里,归根结底是玥玥嘴馋了,想去吃卤肉,特别是卤凤爪。 对,鸡爪太俗,菜单上就写着凤爪。 麦粒很是吃醋,酸溜溜地说:“七姐和我不是天下第一好了,陈玥玥说几句好话,七姐就晕乎乎的原谅她了。” 松柏揉了揉麦粒的脑袋,安慰她,“小七不会的,别忘了你俩是双胞胎,是亲姐妹,陈玥玥没法和你相比。” 麦粒被安慰到了。 玥玥小声对麦穗说:“看着你都有自己的事业了,我也想有。” 玥玥的情况和麦穗不一样。 麦穗是生活所迫,家人支持,她只需提供思路,父母配合,还是执行者。 玥玥的家庭条件不错,玥玥想搞点什么反而有难度,父母有能力养好两个孩子,怎么可能让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子出来创业呢? 变化太大,没准还会让他们怀疑。 麦穗笑着问:“你羡慕我啊?” 玥玥狂点头,“嗯,我可羡慕了。” “不用羡慕我,我还羡慕你有钱呢。” 玥玥不相信了,“你家做了这么多生意,你告诉我,你没有钱?” “我当然没有了,家里人说我是小孩子,有几块钱的零花钱,多了就没有了,都是我娘在收着。” 两个人都不知道谁羡慕谁了。 “那……麦穗,我有钱你有好点子,咱俩做生意吧,偷偷的,不让家里人知道。” 可行,那做什么生意好呢? 街道两旁出了很多店铺,流行风也吹到沿海城市光明市。 光明县前几年撤县建市,今年又升级成了辖三区四县的地级市了。 资源终于倾斜了一点点,光明市加大加快了建设,一派生机盎然。 突然不远处的音像店里,响起了一串美妙的音乐:“我不想说,我很纯洁……” 麦穗突然有主意了。 “玥玥,我们做租书生意吧。” 八九十年代,港台的言情、武侠涌入了大陆市场,像港的岑凯伦、亦舒、金庸、梁羽生,台的琼瑶、席绢、于晴、古龙、温瑞安,都很有名气,也很抢手。 玥玥考虑到一个现实问题:“我们开在哪里?我们还是学生,也不能抛头露面啊。” “好了,这个问题一时半会也想不完善,咱慢慢想。但我们约法三章:首先,我们俩一人出一半启动资金,我的那一半你出,算我借的;其次,如果被家长发现,立刻认错,说我们只是在体验生活;最后,学习成绩不能下滑。只要违反一条,我们就立刻停止。” “好,一言为定。”好闺蜜击掌。 店里是真忙啊。 雇了两个店员,还有秦荷花这个准老板每天必在,感觉人手还是不够用。 “娘!” 秦荷花瞅空搭话,“玥玥也来啦,小七,玥玥爱吃啥,你给她拿,招待是你的。” 玥玥白吃白喝不止一次了,来五次得有两次不要钱。 她不好意思地说道:“大妈,谢谢您了。” “这闺女,跟我客气啥?” 麦穗顶了顶玥玥,小声问道:“想吃啥?” 玥玥绿茶附体,扭扭捏捏的,“这咋好意思呢……” “赶紧的,过期不候!” 下一秒,玥玥手撕自己,“两个卤鸡爪,再来点卤肉!” 麦穗就给她装好了,端着盘子放在桌子上。 “吃吧,你刚才差点茶到我了。” 玥玥嘿嘿笑了两声,“这么多年闺蜜,你是今天才知道?” “我以前就知道,但没想到你在我娘的面前茶,在我的面前茶,你吃错药了吧?” “试试技能,其实我这不叫茶,叫情商高,别偷换概念。” 麦穗把盘子又往她面前推了推,“行。快吃吧,情商高。” “你给我起外号?” “我这是夸你呢,别不识好歹。” 屋里有几张小桌子,客人可以坐下吃,店里提供卤汁、煎饼、大包子、白酒、饮料、热水。 此时,有几张桌子就有人。 “玥玥,你先吃着,我去后厨看看。” “嗯,去吧。” 申时俊就在后厨,他现在吃住在店里。 开店的是两间正房,还有两间正房他住,两间偏房一间给两个服务员住,另一间是库房,放食材。 这处房子刚开始是打算租的,原租户生意不好,因为租金问题和房主扯皮,是裴铮调解的。 哪怕为房主争取了最大限度的利益,长达半年的扯皮,也让房东心力交瘁。 所以裴铮过来打听房子的时候,房东拒绝了,他想趁现在行情好,卖掉。 在麦穗的极力怂恿下,乔家就把房子买下来了…… “爷爷,我来啦。” 申时俊板着脸,“你还知道来啊?说,这都多少天没来了?” 麦穗举起两根手指,“也就两天。” “还就两天?你这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不赶紧趁着假期学会,你打算什么时候学?” 申时俊是一心想把手艺教给麦穗,麦穗嫌热老是明日复明日。 “爷爷,我还小呢,不急。” “你不急我急,我走了,不一定什么时候就走了,到时候你想学都找不到人学。” 爷爷说的是客观事实,麦穗却听不得,“爷爷,你一定长命百岁。” 像申时俊这个年纪,什么没看透啊,怕不怕死都要面对死,没有特殊的。 “我倒是想长命千岁,可惜由不得我。” 麦穗被申时俊按在小板凳上,面前是一口盛满清水的大锅。 “今天不学配比,先学静心。”申爷爷往锅里撒了一把绿豆,“卤味的火候差一分,味道就差十分。你什么时候能用这双筷子,心不浮气不躁地把这一百颗绿豆,一颗一颗夹出来,什么时候咱们再学别的。” 麦穗傻眼了,这算什么手艺?她夹了几颗就烦了,豆子滑溜溜的,老是跑,一个豆子得夹N遍。 申爷爷不理她,自顾自坐在躺椅上,闭着眼摇蒲扇,只有在她想偷懒时才咳一声。 蝉鸣聒噪,麦穗起初觉得这老头在折腾人,可夹到后来,手指竟自己找到了用力的分寸,心也真的慢慢静了下来。 玥玥一看这个样子,也没敢打扰。 当麦穗把最后一颗绿豆稳稳夹进碗里,申爷爷睁开眼,没看绿豆,却递给她一碗清水,“尝尝。” 麦穗喝了一口,就是普通的凉白开。 “再尝。” 她静下心,又抿了一口。 这次,她舌尖好像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来自深层井水的清甜。 “成了。”申爷爷的脸上终于露出笑容,“卤汤的底子就是水,你心浮的时候,连水的本味都尝不出,怎么能分辨出三十味香料在火里细微的变化?明天,咱们学看火。” —— 中午,秦湘拉着小满又要去蹭风扇。 小满不想去。 秦湘歪头看着她,“小满,你不会还在为贺医生的批评生气吧?你真陷进去了?对他动心了?” 第307章 隆重道歉 (昨天脑袋短路了,把老头的姓给改了,发文了才发现)“湘姐,你不要乱说,我没有生气,就是不想去打扰别人。” 秦湘推着小满,“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你要是心中坦荡荡,就跟我去,别当那个不合群的人。” 小满纯属赶鸭子上架。 医生办公室里,医护来了不少,许护士长招呼两个人,“怎么现在才来?” 秦湘,“我等小满,她有点事,耽搁了一下。” 都是自带饭,带啥的都有。 蒯知夏盯着小满问道:“乔护士,今天带了什么?” 小满打开饭盒,是青椒炒鸡蛋,还有娘早上给放的几小块卤碎肉(卤制过程中不可避免的耗材)。 秦湘羡慕,“小满,你吃的真好,实名羡慕。” “哪有好不好的?不都一样吗?” 秦湘拿筷子戳戳饭盒,“哪里一样?” 她只有包子。 小满把饭盒往她面前推了推,“选一块肉,别看形状不好,汤汁最到味了。” 秦湘已经不拿自己当外人了,笑着夹了一筷子,“嗯,好吃,我是更羡慕了,你有一个这样的亲戚。” “护士长,你也尝尝?” 让了秦湘,不让别人好像不对。 “不尝了,你快吃吧,再不吃都凉了。” 办公室有七八个人,光尝尝就没了,小满吃啥? 许护士长是在给小满解围。 这时,一直沉默吃饭的贺向北突然放下了筷子。 他抬头,目光径直看向小满,声音在有些嘈杂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乔护士。” 他想过了,张昊说的不一定对,道歉为什么不在人多的地方?这样不更显得郑重吗? 偷偷摸摸的道歉,是为了给自己留面子? 这一声让周围几个人的闲聊声都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小满心里一紧,筷子顿住,没有抬头。 贺向北的语气很正式很认真,“关于昨天204病房的事,我后来了解了全部情况。我未核实就提出批评,是我的错误,给你造成了困扰,我正式向你道歉,对不起。” 公开、简短、直接。 没有找借口,也没有试图在私下里含糊过去。 这符合贺向北有错就认、行事直接的个性,也把选择权抛给了小满——是接受,还是继续回避? 其他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小满脸颊微微发热,人家都点名了,她必须回应,她就是个护士。 她抬起头,努力让声音保持平和,“贺医生,事情已经清楚了,我没放在心上。” 这是场面话,她真放在心上了,当着那么多的人,还直接否定了她的业务能力。 算了算了,生而为人,谁能不受点委屈呢? 但贺向北似乎并不打算让这件事就此结束。 他道完歉,然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有些意外的举动。 他打开自己的饭盒,用干净的筷子,夹起最大、肉最多的一块红烧排骨,放进了小满的饭盒里。 “作为赔礼。”他语气平淡,但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劲,“尝尝这个,我妈做的,味道……应该还行。” 小满想拦着都晚了。 “哟,贺医生这道歉可真够硬核的,直接上硬菜了。”蒯知夏目光转向小满,笑意更深,话语却带着绵软的刺,“小满,你可是因祸得福了。向北这人啊,工作上较真,认起错来也这么实在。他这排骨手艺可是阿姨的拿手好菜,等闲人可吃不到,今天算是沾你的光了。” 蒯知夏非常自然地转向贺向北,用筷子轻轻点了点自己饭盒,语气亲昵中带着一丝娇嗔,“向北,你这赔礼标准可不能双标啊。我也想换换口味,尝尝你那个实在的红烧味儿。” 自顾自夹了一块,“阿姨的厨艺还是这么好,这都快一年了没去你家了,等哪天我去吃阿姨做的饭。” 气氛说不出的暧昧。 吃完饭,秦湘就拉着小满走了。 那块红烧排骨小满没吃,她如何能咽下去?留在饭盒里了。 “看见了吧?蒯医生和贺医生绝对不是同学那么简单,小满,咱做好本职工作,其他的事情不要想。” 小满争辩,“湘姐,你可能误会了……” “打住,我长眼睛会看,别嫌我罗嗦,我是好意,真要闹得不可开交了,被放弃的那个人一定是你。” 小满……信。 “湘姐,谢谢你。” —— 麦穗一身疲惫,她前世是二十多岁的小姑娘,现在是十多岁的小丫头,定力不足,这也是她静不下心学卤味的原因。 盲猜调料和熬卤汁都是半瓶水的水平。 丰时俊已经下了决心了,利用这个假期把麦穗教出来。 乔家人,秦荷花年龄偏大,麦粒悟性差,丰时俊更认可麦穗,这可是他第一次见面就给秘方的人。(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这辈子过去了) 秦荷花问道:“累吗?” 麦穗揉了揉脖子,“当然累了,识别混合调料真难啊,脖子好酸。” 让个孩子这么辛苦,秦荷花不得劲,但没办法,丰时俊就看中了麦穗,别人替代不了啊。 寒露考上高中了。 去年的这个时候。 寒露推门走了进来,搂着秦荷花的脖子老激动了。 秦荷花被她勒的肌肉疼。 “松开我,有事说事,多大个姑娘了?” “我,我考上高中了!” 秦荷花替她高兴,“真的吗?” 寒露狂点头。 这个时候的高中录取率还不到一半,只有百分之四十多,寒露从中等偏下历经转学等客观因素影响,直接杀到了百分之四十之内,属实不容易。 虽不是重点高中,寒露也很满足了,立冬给她的规划就是,目标专科,可以冲一冲本科。 九十年代的大学生含金量还是很高的。 秦荷花替寒露高兴,“最大的功臣是你三姐,别忘了她。” “我告诉三姐这个好消息。” 几个弟弟妹妹都祝贺了五姐。 “不用告诉了,我这不是来了吗?”话音未落,立冬抱着金珩走了进来。 金珩是乔家最小的,舅舅姨姨抢着抱,可小家伙挑人,就爱找舅舅抱。 麦穗拍了一下他屁股,“偏心眼子。” 寒露眼眶微红,有点撒娇又认真地对立冬说:“三姐,要不是你当初硬压着我转学、又给我补课,我现在可能还在混日子。我能考上高中,最大的功臣是你。” 立冬接过通知书,用一贯冷静又带着鼓励的语气说:“行了,这才哪到哪?路给你铺到高中门口了,以后三年,得更努力才行。专科是保底,本科才是目标。” “放心吧,三姐,我一定会努力的。” 每个人心里都有个梦想,寒露的梦想,是有朝一日站上讲台,教书育人。 麦穗问道:“五姐,你考上了,那些初中的笔记和复习资料是不是用不上了?” “是用不上了,你要用吗?” “不是我用,我想回收这些资料,整理后卖给下一届学生,也叫物尽其用。” 寒露大方答应,“可以,有时间我整理整理,用不到的让小财迷卖了换钱。” 第308章 你想爹娘不? 秦荷花却不同意,“现在不卖,等你姐考上大学的,现在卖有说法。” 秦荷花还挺信那个的,卖书等于自断后路,是寓意不好的行为。 只有考上大学,前途已定才能卖。 那麦穗就不强人所难了,她也希望五姐好…… 今年过完暑假,寒露可就是高二学生了。 进入了高中,寒露就像突然开窍了一样,吊车尾考上的高中,高一期末考,全班49个学生,她进入了前二十。 有时间,她还会找三姐补课。 —— 这之后,麦穗学会了辩别香料,学会了看卤锅,每天充实又忙碌,把租书这茬都忘到九宵云外了。 乔树生从老家回来,带回来一桩大喜事,四粮有了对象。 手里有钱,心里不慌。 从大粮那会,叶秀莲就托媒人给儿子说媳妇,二粮和三粮费了把劲。没想到到四粮这里,媒人主动上门了。 女方就是本村的,姓王,说起来秦荷花他们都认识,挺老实的一家人。 姑娘也都认识,笑脸,一说话就笑,长了一张国泰民安脸。 两家这真是知根知底了。 乔树山和叶秀莲挺满意,问四粮也同意,等天凉快了就订亲。 女方比四粮小一岁,不出意外,明年就该结婚了。 秦荷花感慨,叶秀莲天天发愁,转眼四儿子也要结婚了。 果然钱是硬通货,有钱就不愁媳妇。 五粮这次也跟着二叔来了。 五粮打从车上下来时,眼睛就不够用了。 县城的水泥路、好几层高的楼、叮铃铃的自行车流,还有小汽车,每一样都让他张大了嘴。 他长这么大,最远只到过镇上,这次是打着“帮三嫂带娃”的旗号,才跟着二叔进了城。 三粮刚生了闺女,比金珩小三个月,正缺人手。 秦荷花见了老家人,哪怕是个半大孩子,也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拉着五粮的手就不松手了,“晚上就在二婶家吃饭,跟松柏挤一挤,他那床宽绰!” 五粮心里乐开了花。 看孩子多没劲?他主要是来“见世面”的。 晚饭是五粮记忆里最丰盛的一餐:喧腾的大包子、油光红亮的卤肉(店里每天都有入味却不成形的下脚料)、喷香的大米饭…… 五粮享受了一次众星捧月,二叔全家都给他夹菜,碗里堆得像小山。 他吃得头也不抬,心里只有一个想法:二叔家的饭真好吃,二叔家的孩子真幸福。 夏天日头长,吃完饭天还亮着。 松柏领着五粮和小雪他们,拎个小罐和手电筒,就去河沿边的杨树林里抓知了猴。 五粮是爬树好手,眼又尖,一个钟头就抓了好几十只,净赚一块多钱。 秦荷花把钱付给他了。 疯玩到晚上九点多,秦荷花才催着一身汗的孩子们去睡觉。松柏爱干净,打了盆水在屋里洗脚,看见五粮直接就要往床上爬,立刻叫起来,“娘!五粮他不洗脚!” 五粮僵在床沿上,脸唰地红了。 在老家,只有冬天才烫脚,夏天谁讲究这个? 秦荷花闻声进来,手里还拿着块抹布。 她没责备,走到五粮跟前,温声说:“五粮呀,走了一天路,泡泡脚解乏,睡得香。在二婶家,上床睡前要洗脚,全家人都是这么做的。” 秦荷花转身出去,亲自兑了盆温水端进来。 “来,跟松柏一块儿洗,做个伴。” 松柏有点得意地把脚丫子在水里晃了晃,示范似的搓了搓。 五粮看着二婶温和的眼神,忸怩了一下,还是慢吞吞把黑乎乎的脚丫子放进了盆里。 水有点烫,却很舒服。 “舒服吧?” 五粮点点头。 “今晚能睡个好觉,以后每天都要洗,用点香皂,香喷喷的,谁见了能不夸?” 五粮不好意思地笑了。 擦了脚,秦荷花站起来帮他俩放蚊帐。 “娘,别放纹帐了,热。” 秦荷花问:“那有蚊子咋办呀?我把蚊香点上,要是还热的话,就打开风扇。” 秦荷花看着俩并排的脑袋,笑了笑,带上门出去了。 屋里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的虫鸣。两人并排躺在床上,白天的新鲜劲还没过去。 “五粮,”黑暗里,松柏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你在这里……想爹娘不?” “想啊。”五粮答得很快,“我娘说,等我回去给我煮鸡蛋,哪有孩子不想爹娘的?” 他说完,觉得这话好像不太对,又赶紧找补,“不过二叔二婶很好,饭好吃,你不要想你爹娘。” 松柏沉默了一会儿。 月光从窗户透进来一点,照在他脸上。 “爹娘对我也跟亲的一样。”他顿了顿,“姐姐妹妹有啥,我也有,我不想他们。” 他们是姓林的那家人,妈妈不是。 五粮凭着直觉说:“那挺好呀,我瞧你现在就跟城里人一样,懂很多规矩。” 这话让松柏心里那点小小的郁结散开了些。 他翻了个身,小声说起学校老师要求勤剪指甲、每周检查卫生的事。 五粮听着,觉得这些规矩又麻烦又新奇,迷迷糊糊应着,没多久就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松柏却还没睡着。 他听着身旁堂哥均匀的呼吸,想着他说的“哪有孩子不想爹娘”,心里泛起一种很复杂的滋味。 他想妈妈,虽然记不起妈妈的样子了。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告诉自己:我有家,就在这里。 五粮兴奋的,天刚蒙蒙亮就醒了。 家里人都没醒。 他就在小园里拔草。 秦荷花通常是第一个起的,上厕所的时候随意一瞥,小园里什么东西在顾涌? 小园里芸豆架,西红杮,茄子都挺高的,透过缝隙隐隐约约有个影子,大早上的还真让人害怕。 秦荷花心里咯噔一下,人立马清醒了。 她定睛再看,那黑影不高,一拱一拱的,不像是野兽。 她抄起墙边的棍子,轻手轻脚走过去,拨开密密的芸豆叶…… 是五粮。 他正撅着屁股,两只手卖力地揪着菜畦里的杂草,身边已经堆了一小撮。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腿,他干得全神贯注,连秦荷花走到身后都没发觉。 “五粮?”秦荷花放下棍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你这孩子,不睡觉,拔的哪门子草?” 五粮回过头,脸上还蹭了道泥印子。 他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兴奋,“二婶!你醒啦?我看这草长得高,想着拔了,菜能长得更好。” 他在老家就常干这活,觉得这是自己能想到的,能回报二婶家最实在的法子。 秦荷花心里一软,她蹲下身,用手帮他拂掉头上的草屑,“傻小子,这些草不碍事。快出来洗洗手,着了露水爱烂手丫脚丫子。” 五粮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有点不好意思,“我就是……睡不着,二婶家的床真软乎,太舒服了,我醒得早。在家里,我都是这个点起来喂鸡的。” 这孩子,是勤快惯了。 秦荷花拉他起来,“走,跟二婶进屋,洗把脸。等会儿二婶给你烙鸡蛋饼,用咱家自己种的葱,香着呢。” 第309章 无端刁难 小满这周上大夜班。 上夜班人遭罪,把生物钟打乱了。 秦荷花就变着花样给她带吃的,还要多带,大夜班时间长,要吃两顿。 “娘,不用带多了,容易酸。” “饭盒别盖上,吃两顿没事。” 今晚带的是饺子,卤肉的下脚料也带了些,还带了三根黄瓜和几个西红柿。 把小满都看笑了,“娘,我吃不了这么多。” “不是让你自己吃,还可以分给同事,要搞好和她们的关系。” 别看秦荷花就是个普通的农村妇女,人情世故通透,说起来都是在替儿女打算。 “四姐,我们要去抓知了猴,和你一起吧。”麦穗提议。 麦粒,“七姐,好像不顺路哎。” 麦穗拽了拽麦粒,“我想散步了。” 几个人看着小满进了医院才离开。 “粒儿,只要四姐上夜班,咱们就要送她,你忘了田刚干的事了?” 麦粒小声说:“那个人不是抓起来了吗?” “他还有妹妹,你忘了?” 那个看着柔柔弱弱的,又阴又毒,可以比肩她哥哥,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咱来捋一捋。 要不是她怕自己伺候瘫子娘,提供了小满这个目标,田刚能针对小满吗?他都不认识小满。 何况还有后来的种种伤害。 为了拉小满入火坑,田甜真是煞费苦心,这个人必须防着点。 小满抱着饭盒走进医院,夜班的住院部比白天安静太多,灯光昏暗,走廊特别长。 头两天是适应期,怎么说呢?白天不是睡觉的时间,晚上不是工作的时间,不适应是正常的。 夜里不忙,她和秦湘可以分工,一个值班,另一个可以在长椅上眯一会。 第三个晚上了,慢慢的习惯了些。 前半夜还算平静。 小满把饺子分给了同班的秦湘和另一位护士几个,秦湘咬了一口,眼睛发亮,“小满,你娘手艺绝了,这馅儿真香。你可真幸福,每天都能吃的这么好。” 卤肉也分了点。 “小满,你怎么天天都能吃到卤肉?” “是家里卤味的边角料。”小满笑笑,把黄瓜西红柿也分了出去。 秦荷花说得对,一点吃食,最能暖人心。 下半夜,小满巡视完病房,刚在护士站坐下,准备把娘塞给她的那个卤鸡蛋吃掉,急诊的电话就打了上来,说马上要送一个脑出血康复期的老太太上来,病情不稳,需要重点观察。 病人被推上来时,小满和秦湘立刻上前接诊。当小满看清陪护家属的那张脸时,心里还是有点不舒服。 是田甜,光明市太小了,见面的机率很高。 田甜也看见了小满。 那双曾经怯生生的眼睛里,飞快地掠过淬毒般的恨意,随即又变成焦急的哭喊,多少有点夸张,“护士,护士你快看看我妈,她好像又不行了。” 贺向北是夜班的当值医生,他上前诊治。 小满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强迫自己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病人身上。老人意识清醒,就是呼吸浅促,生命体征还算平稳。 “将病人安置到监护病床,接上仪器,建立静脉通道。”贺向北交代。 “收到。” “有什么问题及时向我汇报。” 整个过程中,田甜一直紧紧跟在旁边,视线像钉子一样钉在小满身上。 “乔护士,”田甜的声音不高,针对性明显,“我妈身上有褥疮,皮肤也脆。你动作可得特别轻点,她要是有一点不舒服,我都心疼得不行。” 她把特别两个字咬得很重。 小满没接话,只是更专注手上的操作。 她知道,考验(刁难)开始了。 果然,从后半夜开始,田甜的刁难便接踵而至,且都在合理的边缘。 “乔护士,这输液速度是不是太快了?我妈心脏受不了!” “哎呀,这翻身拍背的力度,我看着都疼,你就不能轻点?” “这床单有一点皱褶都不行,会硌坏皮肤的!你再来整理一下。” 每隔十几分钟,她就会按一次呼叫铃,不是说母亲哼哼,就是说要问病情。 小满一次一次地处理,解释,态度始终专业而平静。 但人的精力是有限的,频繁的打断让她无法系统记录病情,也无法稍微休息。 秦湘看不过去,替小满说了两句,田甜立刻眼泪汪汪,“我也是担心我妈啊……你们是专业的,就不能体谅一下家属的心情吗?” 回到护士站,秦湘提出了自己的疑问:“小满,你和那个人有过节?” 小满一句话两句话也说不清楚。 “是有点矛盾,她是我在卫校的同学。” 秦湘都要无语了,“她本身就是学护理的,像调速、整理床单能不会?我看她就是故意刁难你。这样吧,她要是再按铃,你不要去我去。” 凌晨三点,最困乏的时候。 小满刚处理完隔壁床的一个情况,田甜的呼叫铃又响了。 “我去。” 秦湘端着托盘就走了,但很快又回来了,“那个女人有病吧?说一直是你护理的,我不了解情况,不让我处理。” 小满揉了把脸,快步走过去,田甜指着监测仪,声音尖锐,“你看,我妈的血氧怎么掉了?是不是你们护理不当?” 小满立刻查看,发现是血氧探头不知何时滑脱,贴到了旁边。 她正要调整,田甜却一把推开她的手,“你别动,你毛手毛脚的!我要找医生,我要找值班医生!” 动静引来了病房里其他患者和家属的侧目,他们不懂,还真以为是护士的问题。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的男声在病房门口响起:“怎么回事?” 是贺向北。 他显然是被这边的嘈杂惊动,刚从医生值班室过来,白大褂外套没有系扣,脸上带着值夜班的倦色,但眼神清明锐利。 他的目光扫过监测仪(此时血氧数值已因探头归位而恢复正常),落在情绪激动的田甜,和面色疲惫却依旧挺直背脊的小满身上。 田甜像看到了救星,立刻换上一副凄楚无助的表情,“医生,您可来了!您快看看我妈,这个护士护理得不好,我妈的血氧刚才都报警了!我怀疑她根本不用心,因为……因为她以前就跟我有过节,这是故意报复。作为治病救人的医护,极其不负责任。” 报复两个字一出口,性质就变了,如同一枚毒镖扎向小满。 整个病房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秦湘想开口,被小满一个眼神制止了。小满知道,此刻任何来自同事的辩解,都可能被田甜曲解为包庇。 “贺医生,我的处理很得当,并没有不妥之处,病患家属的担心,完全没有必要。” 医护最忌和患者大吵大闹,事后,她会向护士长反映。 不知道这一次,贺向北会怎么处理。 第310章 处置 会不会又站在患者的角度指责她? 贺向北没有立刻回应田甜的指控。他先走到床边,快速而专业地查看了病人的意识、瞳孔、生命体征记录单,并亲手检查了管路和皮肤情况。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田甜,话语平静专业,“根据监护仪连续记录和我的查体,患者目前生命体征平稳,不存在你所说的因护理导致的危急情况。血氧探头脱落是常见技术问题,已纠正。” 他目光转向小满护理记录上,工整详实的签字,和记录时间点。 “从护理记录看,乔护士的各项操作和执行时间符合规范,并无疏漏。” 最后,贺向北的视线落回田甜脸上,语气有警告意味,“家属关心则乱可以理解,但频繁无谓地呼叫,会占用宝贵的医疗资源,影响医护人员处理其他真正危重的患者,最终也可能影响对你母亲的护理质量。请保持冷静,配合治疗。如果对护理有任何疑问,可以白天向护士长或主管医生反映,而不是在夜班时间制造混乱。” 贺向北没有提过节,没有落入田甜私人恩怨的陷阱,而是完全从医疗规范和病房秩序的高度出发。 每一句都站在理上,无可辩驳。 田甜的脸色难看,在贺向北冷静而具压迫感的注视下,终究没敢再胡搅蛮缠。 “看着你有点面熟……我想起来了,你就是在那次我讲座时候,故意损坏学校财产的人吧?那次要不是乔护士早有防范,你就铸下大错了。你现在要做的是反思,而不是刁难别人。” 啊……这段话信息量极高,原来的“过节”是这样啊?这不是田甜倒打一耙吗? 田甜有些慌,这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贺医生,你认错人了。” “不要怀疑医生的记忆力,五年前的病人我都记得。” 贺向北又看了一眼小满,只简短地说:“乔护士,继续你的工作,有情况随时叫我。”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病房,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夜班插曲。 但小满知道,不一样。 在贺向北出现、并说出那番话的那一刻,自己一直紧绷的神经,忽然就松了一下。 她默默走回护士站,拿起笔,继续书写记录。 一晚上,田甜没再闹。 天亮了,小满上了个厕所,在外面的洗手池洗手。 身边多了个人影,还没等小满抬头去看,就听见田甜刻意压低的声音,“乔小满,你害的我家好苦。” 小满看着镜中的田甜,说道:“是我害的,还是你们多行不义必自毙?” 小满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水珠溅在池边。 她没有避开田甜在镜中死死盯住她的目光,声音不高,却字字句句扎进田甜心里。 “我哥进去了,我书念不成了,我妈躺在这儿花钱还受罪。乔小满,你现在穿着这身白大褂,人模人样了?” 田甜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往前逼近一步,洗手池逼仄的空间瞬间充满压迫感,“你晚上睡得着吗?” 小满转过身,没后退。 一夜未眠的疲惫让她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很亮。 她看着田甜,很坦然, “我睡得着。每天晚上查完房,写完记录,闭上眼就能睡着。因为我每一分钱,都是自己干干净净挣的;我照顾的每一个病人都尽心尽力,都对得起这身衣服。” 小满目光扫过田甜身上明显廉价的、起了球的旧外套。 “睡不着觉的,该是你吧,田甜?” 田甜像被什么东西扎到了,肩膀缩了缩。 “算计别人的时候睡不着,怕报应的时候睡不着,现在看着你妈躺在这儿,心里盘算着医药费、护工费,还得提防着别人知道你家那点丑事的时候……更睡不着吧?” 小满可不是两年前的小满了,她没有胜利者的炫耀,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通透,“你把我当目标,不就是看中我会护理,能当个免费的劳力伺候你妈,好把你自个儿摘出来吗?你和你哥,从头到尾,想的都是怎么把别人推进火坑,换你们自己轻松。” “你胡说!”田甜尖声反驳,五官扭曲。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小满拿起池边自己的肥皂盒,“卫校教我们护理病人,第一课讲的是仁心。你们家的人,心是黑的。你哥进去了,是他罪有应得。你被开除,是因为你的心术不正,不配穿那身护士服。” 她把肥皂盒放进白大褂口袋,准备离开。 经过田甜身边时,停下脚步,最后说道: “你妈躺在这儿,是病。你在这儿,是孽。别再把你的孽,算到别人头上了。医院是救命的地方,不是给你演苦情戏、拉人垫背的戏台子。再让我发现你昨晚那样折腾,耽误正经病人,我第一个请示送你出去。” 小满可不是干打雷不下雨。 接班的时候,小满向护士长汇报了田母的情况,以及她和田家人的旧事。 作为一个长期卧床的病人,田母的病情属于一个渐进发展的过程,可以说是必然,并没有到恶化的程度。 护士长点点头,“我会向领导汇报的,等下一个班我安排别人去。有些人看不起咱们护士,以为可以呼来喝去的,那是她想岔了。” 小满收拾了东西,下班。 经过宿含门外,贺向北喊住了她。 “乔护士,等一下。” 小满走近了几步,问道:“贺医生,有事吗?” 两个人还真是公事公办。 “我已经向领导建议了,韦xx(田母)的情况不需要住院治疗,从医疗资源的分配出发,她应该在今明两天出院。” “谢谢贺医生。”小满点点头,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这样处理对大家都好。” “不用谢,我是公事公办,昨晚的事……你处理得很专业。” 专业是对小满作为护士工作的最高肯定。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她那种人,你跟她讲私人恩怨,她就胡搅蛮缠;你跟她只讲病房规矩和病情,她就没话说了。” 贺向北眼里掠过一丝赞赏的光,嘴角弯了一下,“是这个道理,她今天如果办理出院,可能还会有些手续和情绪。如果……她再找你的麻烦,你不用单独应对,可以直接联系我,或者按程序上报。” 小满再次点头,“好的,我知道了。” 对话结束,小满转身离开。 贺向北看着小满走远,才收回目光,揉了揉额头。 这一切,都落在一个人的眼睛里。 蒯知夏不是个蠢人,她早就发现贺向北和那个小护士的关系不寻常。 看来,真不是她多想了。 第311章 不知分寸 “向北。” 贺向北收回目光,“你怎么没上班吗?” “我跟别人调班了,晚上上夜班。” 蒯知夏和贺向北是相邻科室,在同一层楼的东西区。 蒯知夏在贺向北的面前站定,“刚才那个人是乔护士?” “是,你找她?” “我不找她,我看见你找她,是有啥事吗?” 贺向北神色如常,“工作上的事,不然还能是啥事啊?” “你俩一个是医生一个是护士,又不是隶属关系。” “不是隶属关系,是合作关系,合作关系不需要沟通吗?” “也对。”蒯知夏在贺向北的身边坐下,带着熟稔,“今天有时间,我可以去拜访叔叔阿姨吗?” 贺向北,“不方便,他们在上班,家里没人。” 蒯知夏笑着说:“我怎么感觉你是不欢迎我,在这找理由呢?你不要想多了,纯粹是想去看看叔叔和阿姨。” “真的没时间,你知道的,他俩都没有退休。” 小满忘了自己的笔记,又折回来了。 蒯知夏率先看到了小满。 “乔护士,怎么又折回来了?” 出于礼貌,小满对贺向北和蒯知夏都点了点头,“贺医生,蒯医生,我忘了点东西回来取。” 然后径直走向护士站,神色平静,看不出丝毫异样。 蒯知夏转头对贺向北说:“我想出去买点日用品,你陪我一起去呗。” 贺向北还是拒绝了,“我上了十多个小时的班,太累了,我想休息了。” 面对贺向北以疲惫为由的拒绝,蒯知夏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减退。 她没有继续言语纠缠,而是采取了更直接、更具占有性的行动。 她非常自然地侧过身,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掸了掸贺向北肩胛处一道不明显的白灰痕,可能是靠在墙上沾到的。 这个动作快而轻柔,还有一种亲密情侣之间的暧昧。 “看你这累的,沾了灰都没发现。”她的声音不高,语气里是亲昵的嗔怪。 做完这个动作,她的手并没有立刻收回,像是没坐稳,手顺势落在了贺向北的小臂上,支撑了一下。 伸手扶了一下是贺向北的本能反应。 “没事吧?可得坐稳了。” “那好吧,贺大医生,就不勉强你了。我去买东西,你好好休息,梦里……可别全是病人啊。” 她眨了眨眼,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这才松开手,站起身来。 这个瞬间,恰好被折回来的小满,完整地捕捉在眼里。 从她的角度看过去,蒯知夏的姿态亲昵自然,贺向北虽然面带倦容、没有回应,但也没有闪避(在极度疲惫和猝不及防的情况下,一时愣住是真实的反应)。 两人之间那种旁人难以介入的、带着日常熟稔感的氛围,在这个动作里被渲染到了极致。 小满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便垂下眼帘,加快脚步,径直走过去了。 —— 三粮家的女儿叫巧巧,这还是从好几个名字里挑选出来的,起名字的人就是她的这些姑姑。 小满回到家,五粮抱着巧巧,裴奶奶带着金珩,都在家里玩。 “小满回来了?” 两家做亲家好几年了,说裴奶奶看着这些孩子长大的也不为过。 “回来了,奶奶。” 锅里有饭。 小满上夜班,秦荷花就晚点去店里,闺女辛苦一晚上,得吃上热乎的。 “吃了饭,再倒热水泡泡脚,早点睡。” “嗯。” 卤肉天天吃也会腻,秦荷花炖了三碗蛋羹,那两碗给孩子,一碗给小满。 小满就笑,“我都多大了还吃这个?又不是小孩。” 裴奶奶插话,“谁说大人就不能吃了?你娘是心疼你。” 母爱无声,小满就吃了,滑嫩嫩的,还有几滴香油。 小满去睡觉了,秦荷花也得去店里,裴奶奶推着婴儿车,和她一起。 秦荷花看出来了,亲家是有事,要不是五粮在,她早就说了。 “婶子,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啊?” 裴奶奶这才打开话匣子,“是找你有事,今天也巧了,家里有人,就一直憋着没说。是秀蓉的事……” “秀蓉啥事啊?”秦荷花一听是秀蓉的事,心就提了起来。 裴老太太是个顶有分寸的人,能让她这么拐弯抹角、难以启齿的,绝不是小事。 秦荷花放慢了脚步,让婴儿车走在前面一点,声音也小了,“婶子,您慢慢说,秀蓉那孩子……是不是不懂事,给您添麻烦了?” 裴奶奶叹了口气,目光转向秦荷花时,就带着点忧虑和尴尬。 “荷花啊,按说秀蓉来帮忙,咱得感激。这孩子干活是利索,对孩子也有耐心,这些我没话说。” 裴奶奶顿了顿,实在是难以启齿,“就是……就是这大夏天的,她有些地方,太不讲究,也太不见外了。” 秦荷花心里“咯噔”一下,隐隐猜到了什么,“婶子,您是说……” “洗澡。”裴奶奶把话挑明了,脸上也有些挂不住,“咱家那个卫生间,门锁有点松,她大概觉得家里没外人,有时候……就不怎么关严实。有两次,小铮去上厕所,差点撞上。” 老太太说出来都有点臊的慌,难堪,“这还不算,在家里穿衣裳也……也太凉快了些。就那种小背心,短裤头,在自己屋里穿穿也就罢了,去客厅倒水也穿。” “小铮是警察,眼里不揉沙子,可毕竟是血气方刚的年轻男人,这么个大姑娘在家里,长久下去……名声不好听啊。” 不可否认,秀蓉刚来的时候是很腼腆,人也可靠。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学会打扮了,发了工资也会买化妆品,拿回家一半的工资就不错了。 环境真能改变一个人。 “婶子,您不用说了,我懂了。” 裴奶奶见秦荷花脸色难看,反倒有些过意不去,想缓和两句,“荷花,你也别太急,秀蓉她年轻,可能只是不懂……” “她十七八岁的人了,什么不懂?!”秦荷花打断她,“在别人家里,该有什么规矩,她爹娘没教,自己也该有个数。人是我找来帮忙的,现在倒好,帮出是非来了!” 秦荷花气得胸口起伏,她气的不是裴奶奶来告状,而是气乔秀蓉拎不清、不要脸面。 她把人送到女儿女婿家,是去帮忙分担的,不是去添堵、去惹闲话、甚至去动歪心思的!这要真传出什么风言风语,立冬和裴铮都是体面人,脸往哪搁?一家三口好好的日子,差点让个不知轻重的人给搅和了。 “婶子,这事,您告诉我,就是信得过我。您放心,我今天就让她收拾东西滚蛋!我们老乔家,丢不起这个人,也绝不能给立冬招这个祸。” 她的语气里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只有快刀斩乱麻的决断。抱歉?她现在只想立刻冲到立冬家,把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乔秀蓉揪出来骂一顿。 第312章 不省心的东西,赶紧送走 裴奶奶看着亲家母这雷厉风行、护犊心切的样子,劝道:“你也别太动气,气大伤身体。家和万事兴,处理干净了,也就没事了。” 冷静下来的秦荷花想了N种方案,这事要是办了,得和自家男人还有立冬裴铮他们打个招呼,商量出个对策。 不能闹大,女儿女婿是体面人,闹大了就会有人背地里yy,哪里能有什么好话?没准裴铮会惹一身骚。 这一天的时间,秦荷花都有点心不在焉的。 吃过晚饭,在孩子们抓知了猴之前,秦荷花让寒露去把三姐和三姐夫叫过来。 孩子们都让秦荷花打发出去了。 乔树生问:“你这是干什么?有事?” “等会你就知道了,你看人不清,让秀蓉来帮忙带孩子。” 当初打算找个小保姆,人选确实是乔树生和乔奶奶提的,很大一部分是看在三爷爷的面子上。 立冬和裴铮来了,立冬还开玩笑,“娘,开家庭会议吗?人没到齐啊。” 这丫头,还大大咧咧的,情感上粗线条,她要是知道有人疑似偷家了,还能笑的出来吗? “少咧咧,坐下。” 等都坐下了,秦荷花才说了乔秀蓉的事。 立冬果然不知道。 她问裴铮,“怎么没听你说过?” “我都说不出口,也怕你这脾气,再直接去找她,左邻右舍的可都是邻居,闹出去好说不好听。” 最主要的一点,万一乔秀蓉有个好歹,他们没法交代。 “我请奶奶传个话,趁早把人送走。” 乔树生也没想到一个姑娘家会干出这种事,秀蓉可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她这么做未必没有所图。 想到她图的可能是什么,就让人不寒而栗。 “这事你们别管了,明天早上让她过来一趟,我跟她说。还有,把她没结的工资结了。” 立冬说道:“这个月干了二十二天,当时说好了……” 秦荷花打断,“就按一个月算,工资不会短了她的,买她那张嘴闭嘴。她爹,明天你把人送回去,要送到家,省的万一出个啥事再找咱。” 乔树生,“那,要是她爹她娘问为什么回来了,我咋说?” “就说珩珩奶奶帮带孩子了,用不上那么多人。以后找个靠谱的妇女,四五十岁的,别花花肠子一大堆。” 商议妥了,秦荷花就让女儿女婿两个人先回去了。 睡觉之前,乔树生洗完脚回来,看见女人躺在床上,小声嘟囔着什么。 乔树生试了试她的额头,“说胡话?” “瞎说,我是在练习明天怎么说,熟练熟练,怕明天发挥不好。” 乔树生躺下,“你多练几遍,我要睡了。” 秦荷花忍不住抱怨,“你说养这么多孩子干什么?操不完的心。” “等你老了,给你送吃的,给你送钱花,你就不这么说了。” “我现在也有钱啊,不指望她们。” “你的钱都是小七挣的,别烧包……” 秀蓉过来的时候快八点钟了。 她一个人来的。 “大娘,你找我?” 家里没有别人,秦荷花坐下后就开始当面锣对面鼓了。 “秀蓉,你是个聪明姑娘,有些话大娘今天必须给你说透。你还是回老家吧,别在你三姐家做工了。” 秀蓉很是不愿意,这边工作轻松,还有裴奶奶这个帮手,她工作量不大。 她也认识别的小保姆,累的跟个孙子似的,工资还没有她高。 “大娘,为什么让我走啊?是我哪里做错了吗?” 秀蓉还挺无辜。 “这次为什么让你走,你心里真没数吗?在别人家,洗澡不关门、穿衣没分寸,你这是帮忙呢,还是给人添堵呢?家里不光住着女人,还有你姐夫。” “裴铮是公安,眼里最容不得沙子。立冬是法官,讲的是法理规矩。你那些小动作、小心思,在他们眼里,跟秃子头上的虱子一样,一清二楚的。今天大娘用老家有事送你走,是给你、给你爹娘留最后一点脸面。” 乔秀蓉辩解,“是因为天太热了,我寻思大晚上没有人出来,我就到客厅里倒了点水,我什么都没做呀。” 秦荷花可不是三两句好话就能哄骗过去的,不管她是有意为之还是无意之失,都不能留。 “那洗澡不关门呢?” “门有点松,我忘了夹点东西才能关上,是我的疏忽……” 秦荷花不爱听了,“打住吧,你啥都别说了,你三姐给你结办工资,收拾你的东西,你二大爷把你送回家去。今天出了这个门,你把在城里看到的一切、尤其是立冬家的事,给我烂在肚子里。” “要是让我听到半点风言风语,从你嘴里或者从你爹娘嘴里传出来,说立冬家半点不是……秀蓉,大娘把话放这儿:老乔家从此没你家这门兄弟,你爹娘在村里也别想再直起腰杆做人。我秦荷花说得出,做得到,别当我放屁。” 秀蓉脸红了,人家都赶了,再赖下去只会让人看不起。 “我走,大娘,回去我娘问起来,可得有个说法。” 肯走就行。 “有说法,就说珩珩奶奶退休了,有带孙子的了,用不到你了。” 这么说,两家都体面。 裴奶奶如秦荷花所说,结算了一个月的工资给秀蓉,看着她收拾了东西,跟着乔树生回乡下老家。 珩珩可是秀蓉带的,都有感情了,秀蓉这一走,珩珩哭闹了一个多钟头,姥姥和奶奶好不容易哄好了。 珩珩一周岁四个月了,长着两条腿的小家伙,裴奶奶一个人可难带。 得赶紧找个帮手带孩子。 有了秀蓉这个前车之鉴,找人可得注意了,不能随便找。 “珩珩奶奶经常来看他。” 裴奶奶说的是赵瑞雪。 赵瑞雪今年二月已经退休了,秀蓉带珩珩去外面玩,经常见面。 两家可不住在一个地方,不是特意的,说碰巧也没人信。 “你们准备让他奶奶带?” “没有没有,她想带也不能让她带,何况人家也不一定想带。” 珩珩这么点,正是有样学样的年纪,带他的人可得选好了。 —— 一晃,暑假过完了,马上就要开学了。 寒露读高二。 松柏小雪三个读初三。 麦穗读初一。 只有麦粒和晓禾读小学。 今年,金玉上幼儿园了。 幼儿园和小学一路之隔,立春很高兴,全权交给金玉的小姨和姐姐了。 小学和初中隔的有点远,看不到姐姐,麦粒有点不适应。 “再坚持一年,我们又可以在一个学校了。” 初一有十二个班级,麦穗在二班,但玥玥分在了十班。 原先的同班同学,熟悉的没有一个跟麦穗在一个班。 第313章 事妈同桌 班级是按照成绩分的,也就是说麦穗是以年级第二名的成绩自动进入的二班。 新同桌叫徐佳宁,长的很漂亮的小姑娘,就是不会笑,拒人于千里之外。 麦穗就在想,这么冷的人大概也没有朋友吧。 开学第一天第二节课,当麦穗带着一身阳光和尘土气坐下时,徐佳宁微微向后靠了靠,目光并没有看麦穗,然后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清冷地说:“你的袖子,碰到我的笔了。” 麦穗:“……”可真娇气,这么金贵的笔怎么不供起来? 麦穗在自我反省,她是不是在不自觉的情况下得罪了班主任老师,所以给她安排了一个这么难缠的同桌来折磨她? 蒜鸟,只要她不找茬,不胡搅蛮缠,她忍了,大不了井水不犯河水,一个班四十多名学生,不是非你即她。 中午,麦穗就去找哥哥姐姐蹭饭,今天学生太多,她不去挤着买饭票。 提前知道了哥哥姐姐在几班,麦穗就去六姐班上等。 学校为了让食堂不拥挤,实行了错锋下课,麦穗的低年级要早十多分钟下课,不然挤不过高年级。 小雪出了教室就看到了麦穗。 “小七,不去打饭,怎么来这里了?” 在小学,她是麦粒的姐姐,晓禾的长辈,地位在那里,麦穗要照顾她们。 可在这里,她是妹妹,是被照顾的那一个。 麦穗不自觉撒娇,“六姐,我来蹭饭了,我还没买饭票,挤不进去。” 小雪拉着她,“走吧,姐姐带你去。” 松柏先一步打好饭了,三个,不对,现在是四个人了,有自己固定的位置。 最角落的位置,安静。 松柏打了两份芸豆菜,两两分食。 从家里带的大包子,还有卤肉、芥菜海带丝。 “小七,第一天上学,和同学处的怎么样?” 小雪问,另外两个伸着耳朵听着。 麦穗撇嘴,“不好,一点都不好。” 松柏停下筷子,“怎么个不好?有人欺负你了?” 哥哥姐姐都在这个学校,妹妹被人欺负了,可说不过去。 “不是欺负,就是安排了一个很冷的同桌,几乎不会笑,还特傲娇,我的袖子碰了一下她的笔都不行。” “哎哟,我当什么事呢。”小芳用筷子轻轻戳了戳自己饭盒里的芸豆,笑着说:“这种人啊,每个班都有那么一两个,跟棵含羞草似的,你碰一下,她就缩回去了,其实心里头说不定比谁都慌。” 松柏把盛卤肉的饭盒往麦穗那边推了推,言简意赅,“不理她,你吃你的饭,她供她的笔,井水不犯河水,清净。” 小雪心思更细些,她挨着麦穗坐,带着点分享秘密的意味,“小七,我跟你说,这种冷冰冰的城里姑娘,我可见过。她们那不是厉害,是‘独’,家里条件好,被保护得太好,反倒不知道怎么跟人打交道了。” “你信不信,等哪天她需要借个橡皮、问个作业,自己就先别扭上了。到时候啊,”麦粒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你看她怎么开口。” 小芳接话,总结得挺对的,“六姨说的对,七姨,咱们是来念书的,又不是来交朋友的。她傲她的,咱过咱的。” 哥哥姐姐们你一言我一语,没有义愤填膺地要为她出头,只是用最寻常的家常话,把麦穗心里那点小小的膈应给熨平了。 剩余的时间都是跟姐姐在一起的,直到快上课了,麦穗才回去。 徐佳宁还没回来。 说一下教室的布局。 一排共有四张桌子。 北面靠墙一张,南面靠窗一张,这两个位置都不好,久而久之都斜视了,一般安排的都是成绩不怎么好,或者是调皮捣蛋的学生。 不让他(多数,她,少数)影响更多的学生。 中间有两张桌子是靠在一起的。 麦穗就在这两张桌子的其中一张。 她右边是过道,左边就是徐佳宁的座位。 下一节是数学课,麦穗找出课本,先预习一下。 这个年代的课本和后世不一样。 眼前一暗。 麦穗抬头,是徐佳宁回来了。 麦穗坐直身子,使劲往前靠,身后腾出来的空间,徐佳宁能过的去。 眼前的阴影没有移开。 麦穗疑惑地抬头,正对上徐佳宁那双清凌凌的眼睛。 “走不开?” 两个人都不是胖子,没道理啊。 对方没有看她,几秒钟后,那清冷的声音才响起,很僵硬,“你……起来一下,我不想撅着屁股挤。” 不是请求,也不是商量,更像是命令。 她似乎不习惯对旁人提出任何要求,哪怕这个要求如此微小。 麦穗愣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地,手撑着桌面站了起来。 她这一站起来,过道顿时变得宽敞。 徐佳宁这才侧过身,从麦穗身后走了过去,甚至没有再看麦穗一眼。 麦穗吐槽,怎么会有这么别扭的人呀? 真特么事妈。 徐佳宁端正地坐回自己的位置,拿出课本和笔记本,然后,她从笔袋里取出笔,拧开笔帽,在崭新的笔记本扉页上,工工整整地写下“数学”两个字。 做完这一切,她才像完成了某种仪式,将目光投向黑板方向,静静等待上课。 整个过程很秩序感。 麦穗慢吞吞地坐下,盯着自己翻开的数学课本,心里默默给这位新同桌贴上了第二个标签:不仅娇气,事儿还多。 教室里的喧闹渐渐平息,数学老师夹着教案走了进来。麦穗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强行拉回课本。 今天……好累啊,她得赶紧交朋友,不然累死了。 放了学,麦穗跟玥玥一起,再去找哥哥姐姐。 初三,课程也紧了,还出现了拖堂,麦穗等了半个多钟头,哥哥姐姐才下课。 往家走,就是一个小队伍。 麦穗去店里帮忙,松柏他们要回家做作业,就此分开。 玥玥自由,她自然和麦穗一起。 店里的生意好,自然就会有人打主意。 丰时俊今天很生气,因为他发现有个服务员居心不良,借上厕所的时间扒着后厨的门缝看。 今天是发现了,谁知道在没发现的那段时间,这人偷偷摸摸看了几次?究竟偷学了多少? 要知道丰记之所以做的这么成功,就是凭着独一无二的秘方。 可能有人要问了,球球不是有秘方吗?如今怎么样了? 秘方是死的,人是活的,就跟厨艺一样,某红书教做菜的人有的是,有几个做的好吃,又有几个成了大厨? 修为在个人。 丰时俊多疑,对任何人都不信任,来丰记也是这样,半年后才想把手艺真正教给乔家人。 所以球球也就那样吧,早就让丰记干的半死不活的了。 ……性质很恶劣,后果很严重,师傅很生气。 第314章 我有前世的记忆 麦穗问道:“爷爷,你打算怎么做?” “把人开除,这种人留不得。” 麦穗又问道:“爷爷,你觉得拿了秘方就能做出好卤味了吗?” “当然不能,卤汁的火候,配料稍微多一点或者少一点,做出来的东西都有差别。火候尤其难掌握,不是看几眼就成的,也不是照方抓药能做到的。” 麦穗小声说:“爷爷,既然这样,你还担心什么?” 丰时俊耐心解释,“这种行为要不得,要是这个不处理,后面就会有样学样。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 “那我们可以不处理,这样……这样……” 说服了丰爷爷,还要家长同意,毕竟麦穗还未成年,没有自主决策权。 麦穗知道自己人微言轻,爹娘又谨小慎微,开加盟店这事,不好说服。 那就拉帮手。 她想到的第一个人是三姐。 三姐是家里学历最高的,又有见识,又懂法律,最合适不过了。 “娘,我想珩珩了,我去找他。” “嗯,去吧,带点肉去。” 麦粒也想去,让麦穗挡了。 麦粒撅着嘴抱怨,“娘,七姐变了,她现在都不和我玩了。” “我算是看出来了,你七姐有大事要忙,你就别添乱了。” 麦粒更委屈了,“七姐就是有大事忙,我就是添乱,娘,你是不是我亲娘?” 明明一般高一般大,前后就差十几分钟,差别怎么这么大呢? 秦荷花一把把小女儿抱在怀里,安慰她,“好好好,是娘说错了……” 再说麦穗。 她一来,立冬就知道有事,才不相信她想珩珩才来的那一套。 “小七,进屋。” 立冬带她回了房间。 “说吧,是不是找我有事?” “三姐真是料事如神,我是有事……” 麦穗把自己的想法跟三姐说了。 立冬不吃惊是假的,麦穗才十二多呀,学历才是初一,脑子里咋装着这么多先进的东西? “小七,你真是我妹妹吗?” 麦穗现在也想通了,对着自家人她不用藏拙,就像三姐一样,觉得她不对劲,也不会伤害她。 麦穗可是她们看着出生的。 都说时间就是金钱,麦穗是很认可的,八九十年代是经济高速发展的年代,是机会最多的年代。 时不待人,麦穗想抓住。 “三姐,我要说我记得上辈子的事,你信吗?” 立冬摸了摸麦穗的额头,“没发烧啊?这怎么说胡话了?” “三姐,我是说真的,没骗你。我以前叫柒柒,生活的年代是三十年后,到那个时候,家家都有小汽车,到处是高楼大厦,大学生是很普通的学历,研究生硕士不稀奇,博士博士后有很多。房地产发达……” 立冬听的一愣一愣的,这些她想都不敢想。 “家家户户都通电话了吗?” “电话只在集体有,个人都用手机,安一部电话的钱能买一部手机,手机手机,随手带着的,走到哪带到哪,随时都能接到电话。” 立冬过了好阵子才问:“这么发达吗?” “手机有很多功能,能通话能写信(短信),还能拍照录音看听歌看电视剧。那个时候出门都不用带现金,拿着手机扫一个码就完成了,买火车票都不用亲自出买,直接用手机就能买……” 立冬越听越神奇,不像假话,又不敢相信是真话。 “三姐,你要是还不相信,今年年底会缔结大陆和湾湾的九二共识,明年世贸大楼会爆炸,申奥会以两票之差失败,到那个时候你就知道我说的对不对了。” 立冬信了七八分。 “三姐,你信我,机会来了就要抓住,卤肉店要是不扩大经营,几十年后,还只是个店,没有大作为。” 立冬问道:“让我干什么?” “立份合同,做爹娘的思想工作,这一步总得迈出去。” 有三姐和麦穗站在同一个战线上,很容易做通了乔树生和秦荷花的思想工作,这一步终于实施了。 当然,麦穗也和爹娘坦白了她有前世记忆这件事。 秦荷花立马就信了,接受的比立冬还快。 麦穗搂着娘的肩膀问:“娘,你为什么这么信我?” 秦荷花自有她的道理,“自打你和麦粒出生,咱家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过,从五岁你就开始做小买卖,我就知道我和你爹有福,生了个有本事有灵气的闺女。你现在要是说自己是仙女下凡,我也信。” “那你不觉得害怕吗?” “有什么害怕的?你是我生的,生的时候遭了大罪,这还能有假?我就认准了,你再有本事也是我闺女。”秦荷花推了推男人,“你说,你害怕不?” 乔树生摸着下巴,“跟你一样,我亲闺女我害怕什么?要不是得了小七,咱家哪有现在的好日子……就是这件事吧,说出去对小七的名声不好,除了咱们几个知道,就别往外张扬了。” 立冬和秦荷花都保证了,绝对不张扬出去。 不过,秦荷花很好奇麦穗的上一世。 第315章 加盟店 “小七,你那个爸爸妈妈对你好吗?” 麦穗揽着娘的脖子,声音闷闷的,“不好,他俩刚开始是各玩各的,后来离婚了,不管我和妹妹,我是在外婆身边长大的,妹妹大概是在爷爷奶奶身边长大……我一年到头都很少看见他们。” “我在学校要是受了欺负了,要么自我消化,要么自我疏解,从来不告诉外婆。她年纪大了,说的话也不好使;也从来不告诉生我的那个人,”麦穗把脸往娘温热的肩窝里埋了埋,“因为她会说,‘为什么只欺负你不欺负别人?肯定是你有问题。’” 秦荷花的心像被针狠狠扎了一下,搂着女儿的手臂收得更紧了。她想起小七小的时候,身子总是紧紧绷着,眼神里有种过早的戒备和疏离,原来根子在这儿。 “我怕外婆走了,我就真的……没地方去了。”麦穗的思绪又飘回了那年那月,“我拼命读书,因为只有考上好学校,我才能住宿舍,才能离开,才能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再后来,我工作了,拼命赚钱,好像赚很多钱,就能把心里那个空荡荡的窟窿填上一样。” “可是填不上,对吗?”秦荷花的声音有些哽咽。 麦穗点点头,眼泪一忍再忍,还是憋不住了,从眼角落了下来,“那个世界很热闹,有那么多高楼,那么多新鲜玩意儿,人和人隔着屏幕好像很近,可心里……比这山沟沟还荒凉。” “他们管我叫‘留守儿童’,‘原生家庭不幸’……可这些词儿冷冰冰的,暖不了人。”麦穗抬起头,红着眼眶看秦荷花,“娘,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再醒过来,又是那个冷冰冰的世界。还好,每次睁开眼睛,都能看见咱们的土坯房,闻到灶膛里柴火的味道,听见你在院子里叫我‘小七,吃饭啦’……” 秦荷花用粗糙的手掌抹去女儿脸上的泪,自己的眼泪却掉得更凶了,“傻闺女,哭啥?这辈子有爹娘呢!爹娘虽然没多大本事,但这个家,永远是你的家。谁欺负你,娘就拿扫帚撵他出去!天塌下来,娘先给你们顶着!不,让你爹先顶着,他个高点,又是个男人。” 麦穗破涕为笑,用力点头,“嗯!我知道。所以这辈子,我就想守着咱家,守着你和爹。咱把日子过得热热乎乎的,红红火火的,金山银山都不换。” 窗外的月光静静地洒进来,秦荷花暗暗下决心,上辈子她的孩子受了那么多苦,这辈子,她这个当娘的,拼了命也要把她们护在羽翼下,让她们平安喜乐地长大。 她低头,亲了麦穗的额头,“好啦,早点睡,娘在呢。” 这一夜,母女俩心贴得比任何时候都近。 前尘往事如一场凛冽的风雪,终究被今生温暖的家挡在了外面。 两天后的一个傍晚,卤味店前院。 丰时俊面色铁青,面前站着那个叫李茂昌的服务员,自从那天偷看被抓到,他心里就一直七上八下的。 丰时俊声音低沉,压着怒火,“茂昌,我自问待你不薄。后厨的规矩,第一条是什么,你说。” 李茂昌声音发颤,“师、师父……是,是手要稳,心要专……” 丰时俊猛地转身,眼神锐利,“是非召不得入,非时不得近!灶上的方子,跟我的命根子没两样!你躲在门外偷偷看,摸进来翻看我的配料簿,真当我老眼昏花?” 李茂昌腿一软,差点跪下,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他知道,这份工,这份城里立足的指望,算是完了。 乔树生秦荷花还有立冬麦穗都在。 麦穗给爷爷倒了一杯茶水,又倒了一杯放在石凳上。 麦穗声音清晰,对李茂昌说道:“哥哥,坐。” 李茂昌愣住,这个时候乔家人不应该骂他开除他吗? 麦穗转向丰爷爷,语气干脆,“爷爷,您别气坏了身子。李哥这事,是犯了大错,和偷没有两样。开除、报警(报不了j,故意这么说的,反正她还小,说错话有情可原),都是应该的。” 爷爷脸色稍缓,李茂昌则面如死灰。 立冬话锋一转,目光看上李茂昌,“李哥,你有没有想过,就算你拿到了那张纸,也开不了一家卤味店?” 李茂昌茫然抬头。 立冬语气笃定,“爷爷刚才说了,火候差一分,配料次序错一点,味道天差地别。那张纸,最多是个形,真正的魂是每日精心熬的老汤,是老手艺人几十年的手感,眼力,是咱们店里这块招牌背后的口碑。这些,你都拿不走。” 李茂昌羞愧地低下头。 “是我贪心,心思不正。家境不好,见卤肉店生意好,挺挣钱的,我就起了心思……” 立冬抛出真正的意图,语速放缓,“所以,现在在你面前有第二条路,一条比偷难,但走通了,你或许真能当上老板的路。” 李茂昌惊诧的看着她。 立冬,“签一份加盟合同,你做我们的第一个加盟店,店的地址,城南城西城北任何地方都行,就是不能开在这个店周围。” 李茂昌难堪,“我家没钱,哪能开的起店?” “钱的事,可以谈。”接话的是乔树生,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家之主的沉稳,“我们商量过了,家里可以借你第一笔本金,每月从利润里扣,也可以我们投资,你只拿管理的钱。小钱。” 不用讲也知道,前一种还完钱是小老板,后一种是给人打工的,工资高一些的打工仔。 李茂昌只所以这么铤而走险,还是为了生计,想学成之后找个卤肉店打工,有了手艺去哪不得高工资? 他是真没想到开店。 开店可是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能开的起来的。 但现在有机会了,李茂昌怎么能不心动? “具体怎么办,能讲给我听吗?” 立冬将早已准备好的几页合同,轻轻放在桌子上,手指点了点最关键处。 “李哥,看这里。合同的核心就三条,你听清楚了,还要想明白。” “第一条,以后你店里所有的核心卤料包、调味汁,都由总店每天统一配送。你只需要按我们给的标准化流程,处理新鲜食材、控制火候时间就行。配方,你永远碰不到。” “第二条,这合同一签就是五年起步。我们借你的启动资金,会转换成店铺的股份,头三年,店里利润的七成要归总店。这既是还债,也是品牌管理费。如果你违约,比如私自配料、把学到的任何东西外传、或者达不到我们的卫生口味标准——我们不仅立刻收回招牌和店铺,你还要赔一笔违约金。” 立冬报出一个数字,那金额让李茂昌倒吸一口凉气。 “第三,你是打工人,也是老板。在还清债务、达到所有标准之后,你是‘丰记’模式蹚路的第一人,也是第一个老板。我们会用最严的眼光盯着你,所有操作流程都必须记录,以备检查。你成功了,是‘丰记’品牌成功了,你自然能跟着喝汤吃肉;你失败了,也代表这条路走不通,不用你还本金。” 第316章 弃养? 条件相对来说不算苛刻。 李茂昌骨子里,是有野心的。 要是没有野心,他就老老实实当他的服务员了。 “我,我签,但我有个请求,我家在河头镇,我能在那边开吗?” 河头镇在城北,靠海,现在已经陆陆续续有旅游的了。 经济好,购买能力就高,这可是很好的选址。 麦穗想到了,立冬也想到了,她看着父母和丰时俊,“我觉得在河头镇开也不错,你们觉得呢?” 这事就这么说定了。 合同一签,接下来就是选址,统一招牌,位置的装修风格,以及最关键的每日核心卤料包的配送体系,都必须立刻提上日程。 李茂昌在合同上按下红手印,手指有些发抖。 这一按,既锁住了他的野心,也成全了他的野心,也为他打开了一扇大门。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命脉就不再只握在自己手里了。 “李哥。”立冬在他起身时,忽然开口,“合同签了,咱们现在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船能不能开得远,看掌舵的,也看划桨的。河头镇是个好码头,但码头好,泊的船就多,眼红的人也不会少。” “手艺,我们锁在了料包里。但做生意的手艺,你得自己学,也得守我们‘丰记’的规矩。往后,你代表的不只是你自己,还是咱们这块招牌的脸面。脸脏了,大家都不好看。” 这话说得平和,份量却很重。 李茂昌就像放出去的孙猴子,没有紧箍咒可不行。 李茂昌重重地点了下头,“我懂,东家。我一定把店看好,把招牌擦亮。” 丰爷爷看着这一幕,一直紧绷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些。 他挥了挥手,“行了,茂昌,回去准备吧。选址定了,带我们去看。” 事情看似尘埃落定。 当晚,等李茂昌离开,院子里只剩下自家人时,更深层的考量才浮出水面。 立冬将那份按了手印的合同仔细收好,神情并没有放松,“合同只能管住明面上的东西,管不住人心。河头镇不远不近,日常配送料包,就是个不小的考验。路上不能出一点差错,也不能让任何人经手。” “得有人专门跑这条线。”秦荷花沉声道,“还得是绝对靠得住的自己人,料包离了店,责任就大了。” 乔树生接过话头,眉头微蹙,“这每日配送,成本不低。油钱、人工、时间……茂昌那店刚开始,什么时候收回成本还难说。咱们这头一个店,不只是为了赚钱,更是为了试出这条路的成本。”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麦穗,此时眼睛却亮了一下,她想到另一个问题,“爷爷,料包每天都是您亲手调配吗?那万一,我是说,万一您有事不在店里呢?” 这个问题,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看似平静的湖面。 丰爷爷愣住了,是啊,这手艺,这火候,调味的灵魂至今还只在他和麦穗两个人手里。 麦穗还处于学而不精的阶段,她还在上学。 以前是宝贝,现在是瓶颈。 立冬立刻抓住了关键:“小七问到了根子上。爷爷,您得想想,怎么把您的手艺,变成一种哪怕您不亲手调,也能保证味道不走样的标准。” 丰爷爷守护了一辈子的独家之秘,如今,却要他自己想办法,把这秘方变成一套可以拆分、可以传授、可以控制的工序。 这是一种开创。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就拆吧,从明天起,我把除去配方(配方必须在自己手中)火候的每一个节点,都定下死规矩,咱们……弄个生产手册。” 丰时俊看向麦穗,眼神复杂,“丫头,你这法子,是把咱家逼上了一条不能回头的路啊。” 麦穗却笑了,“爷爷,路不是走的人多了才成的吗?咱们就当第一个走的人。” 准备工作还算顺利,只过了几天,李茂昌就选好了店址。 这些事情就不归麦穗管了。 文有三姐和丰爷爷,武有爹和娘,麦穗安心上学。 她和徐佳宁的关系,除了面熟一点,和陌生人没有两样。 放弃了徐佳宁,麦穗交到了新的朋友,比如前桌的楚红、刘吟诗。 比如后桌的陈黄云,隔了一个过道的谢梦梦。 都很合的来,下课后都会一起玩。 刘吟诗像发现了什么大秘密,“麦穗,我现在才知道,你原来是咱们班的第一名。” 刘吟诗的爸爸妈妈都是初中老师,妈妈还是班主任,得知点内部消息太简单了。 麦穗很谦虚,“分数只能说明我小学成绩好,不代表以后成绩也好。我现在和你们一样,是站在一个起跑线上。” 这话没说错,麦穗没高高在上。 “那我们有不会的可以问你吗?” “只要我会,当然可以。” 徐佳宁的嘴角抽了抽。 小学升初中的分数一直没公开,本人是不知道的,只有内部人知道。 麦穗是知道的,姐夫认识张老师。 徐佳宁的成绩很好,她一直以为班上的第一名是她。 没想到,不显山不露水,很低调的麦穗会是第一名。 徐佳宁心高气傲,她可不能再让人压她一头。 —— 写一下田甜妈的后续。 贺向北向领导反映了情况。 什么叫多事之秋?用在医学上是这么解释的:因为气温的下降、季节的转换以及“秋燥”等因素,秋季也是呼吸道、消化系统以及神经系统等疾病的高发期。 所以医院的医疗资源紧张,病床紧张,建议状况稳定的病人家属田甜尽快办理出院。 等向家属传达的时候,已经找不到田甜了。 据同病房的其他人反映,田甜从今天早上查完房以后就再没出现了,临走时说回家收拾点东西。 但直到小满来接夜班,田甜还是没有出现。 瘦骨嶙峋的老太太直喊饿,别人问她女儿干嘛去了,闭口不谈。 护士请示了护士长,护士长向上级反映,还是用医院的资金为老太太买的饭。 和居委会取得了联系,回的消息是家门紧闭,还有一把大锁。 这是个不好的消息,虽然嘴上不说,心里都想的是,这是把患者扔在医院里不管了吗? 等到小满来接班,就听见这样的消息。 小满也不敢相信啊,要真是弃之不管,田甜都称不上是人了。 不过结合这兄妹俩之前的不明智之举,倒也不奇怪。 “乔护士。” 小满从病房里面走出来,路过的贺向北喊住了她。 “有人给你送了一封信。” “信?” 小满拿在手上,信封上只写了乔小满收,就再没有什么了。 这三个字是一笔一画写的。 小满拆开,字迹很熟悉。 第317章 滔天的恨意 乔小满: 这封信,你大概会带着你那副好人的表情看完,然后骂我“不是人”吧?随便你。 医院在催我们出院,钱也没了。我哥还在里面,指望不上。我妈像个无底洞,每天睁开眼就是钱,闭上眼还是钱。 我累了,乔小满,我真的累了。 我才二十,花样年华,凭什么让我一个人承担? 我知道,你现在心里一定在冷笑,在想活该。是啊,我们走到今天,在你眼里都是活该。我哥打你的主意,是活该进监狱;我被学校开除,是活该没前途;我们现在山穷水尽,更是活该遭报应,对吗? 可是乔小满,凭什么?凭什么你就干干净净,高高在上?凭什么我们一家就要烂在泥里?就因为你是好学生,我是坏坯子??这不公平!我只不过是想找个嫂子来分担家里的重担,我哥只是想找个媳妇,我们有什么错?是你们,是你们把我哥送进去,把我的路都堵死了! 现在好了,你满意了?我们家彻底散了。医院要钱,社会上有骂名,亲戚躲着我们……我撑不下去了。 我妈……我带走不了,也养不活了。你们医院不是讲救死扶伤吗?你们这些白衣天使不是最有爱心吗?那你们就发发善心,收留她吧。这沉重的孝顺,我背不动了,也不想背了。 别找我,你们找不到的。我要去南方,重新开始。等我有了钱……我会回来,你不让我好过,我也不会让你们好过。 对于我妈来说,就当我死了,当她白养了我这个女儿吧。 这一切,都是命,都是你们逼的。 乔小满,我扔给了医院一个大麻烦,还是因为你,你猜,医院会饶过你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个田甜是疯了。 贺向北看过之后,小满把信收了起来。 “谁交给你的?”小满问道。 是前台护士,也交给了贺向北一封。 贺向北那封信上写着什么?就是对小满的一封控告信,大有一起下地狱的势头。 “我会向上级汇报的,你不要有心理负担,好好工作。” 夜晚查房时,小满特意在田母床边多待了一会儿。她似乎对女儿的消失和环境的微妙变化有所感知(小满甚至怀疑她是知情的,不过胳膊拗不过大腿),眼神比以前更加不安,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哦哦”声。 小满替她掖了掖被角,动作很轻。她恨田甜的卑劣与自私,但无法将这份恨意转嫁给眼前这个无力掌控自己命运的老人身上。 “别怕,”小满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柔和,“好好配合治疗,先把身体养好,其他的事……总会有人管的。” 她不知道自己说的有人具体指谁,是政府,是社会,还是田甜。 第二天下班之后,小满将那封充满怨恨的信交给了院方领导。 在短暂的震惊和愤怒后,医院启动了应急程序。 这不是简单的欠费或家属失联,而是涉嫌遗弃无自理能力的直系亲属,已经触碰了法律的红线。 报警,是必须的步骤。 警察来到医院,详细询问了情况,查看了那封信,并做了笔录。 田甜的行为,已经涉嫌遗弃罪,警方立案,开始查找她的行踪。 但人海茫茫,南下之路四通八达,寻找需要时间。 老太太的治疗和护理没有停止,这是医院的底线,但费用和后续安置成了最大的难题。 医院联系了街道和民政部门,街道干部看着病床上瘦骨嶙峋的老人,也是连连叹气,“他们家的情况我们知道一些,确实是困难户。儿子在服刑,女儿现在又……我们尽量联系其他远亲,看有没有人愿意暂时接管。但长期的话,恐怕得考虑社会福利机构或救助站了。” 这大概是患者目前唯一去处。 又过了两天,田母被福利机构接走了。 田甜的一石二鸟计划并没有得逞。 一个星期后,小满转了白班,感觉人又活过来了。 秦荷花感慨,一直在给她补充营养,咋还是不胖嘞。 现在不用蹭风扇了,小满一般都在休息室吃饭。 “小满,今天带了什么吃的?”这是秦湘每日必问。 小满打开饭盒,鸡蛋饼、虾皮,还有豆撅子和卤肉。 “想尝尝都可以尝。” 秦湘问道:“小满,有件事,你能不能回去问问你妈?” 小满纳闷,“问什么?” “问问她还缺闺女不?缺的话,我先报名。” 几个人都笑了,其中一个说道:“秦湘,让你抢了先,要是缺的话,我也去报名。” “除了鸡蛋饼,别的都是我做的。”小满开着玩笑,“闺女哪有嫌多的?下了班都跟我走吧。” 笑闹中,一个女同事神秘兮兮地说:“你们猜,我今天早上看到了什么?” “小龚,有话快说,别吊人胃口。” 小龚笑道:“就吊你们胃口,就要你们猜。” “看见小偷了?” “不是。” “看见了见不得人的东西?是患者家属?” “不完全对,有点沾边了。” 一个个答案被否决,渐渐的猜的人都失去了兴趣。 “不说就算了,猜不着。” 小龚低声说:“我看见蒯医生和贺医生拉拉扯扯的,你说他俩是不是那种关系,谈恋爱呀?” 小龚这一句话,像颗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水,炸锅了。 “真的假的?蒯医生和贺医生?”一个正在吃饭的护士立刻抬起头,眼睛发亮,“在哪里看见的?” “就在急诊后面那个小花园,一大早,人少。”小龚压低声音,却掩不住话里的兴奋,“贺医生好像要往病房楼走,蒯医生从后面追上,拉了他胳膊一下……两人站着说了好一会儿话呢,挨得挺近。贺医生还……还笑了一下。” “贺医生笑了?”小龚插嘴,语气里满是惊讶和调侃,“贺向北那张脸,平时跟上了冻似的,对蒯医生倒是不一样哈。” “可不是嘛!”小龚见有人附和,说得更起劲了,“蒯医生多漂亮,家世又好,听说她爸爸妈妈也是医生呢。贺医生年轻有为,一表人才,两人站一块儿,啧啧,真是郎才女貌,再般配不过了。” “要真是这样,那可真是咱们医院的一桩美事了。”秦湘也加入了讨论,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两个人都是医生,有共同语言,事业发展也匹配。蒯医生那性子,虽然有点娇,但配贺医生的沉稳,正好。” “就是就是……” 周围的议论声传入小满的耳朵。她低着头,用筷子慢慢拨弄着饭盒里的豆撅子,那翠绿的颜色此刻看起来有些刺眼。 卤肉似乎也变了味,堵在胸口,闷闷的。 她感觉自己脸上的肌肉有点僵,想跟着笑一下,却扯了扯嘴角,就扯不动了。 第318章 失控的病人家属 “小满,你怎么不说话?你觉得他俩配不配?”小龚突然把话头抛向她。 小满心里猛地一紧,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 “啊?我……我没注意过。他们的事,我哪知道?”小满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干巴巴的,“……是挺般配的。” 小满拼命告诉自己这很正常,贺医生和谁在一起都与自己无关。 护士站的电话适时地响了起来,暂时打断了这场小小的八卦会。小满松了口气,连忙咽下嘴里不知其味的食物,含糊地说:“我吃好了,先去忙。” 说完,便起身离开了。 前几天就亲眼看到贺向北和蒯知夏关系亲密,小满也不算太吃惊。 秦湘走过来碰了碰小满,“你应该习惯,别让别人看出来,这样对你不好。” 像被别人窥探到了秘密,小满掩饰道:“没有的事。” “有没有你自个知道。” 呼叫铃声响起,小满端着托盘走了。 感染科走廊。 身边匆匆走过去一个身影,小满警惕地回头,看见一个穿着略显宽大、不合身白大褂的年轻女人,正低着头,快步朝着二区的隔离病房方向走去。 小满立刻上前拦住她,“请问你是哪个科室的?这里是隔离病区,非医务人员禁止进入。” 女人抬起头,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很明显的眼睛红肿。 感染科二区3号病房,新收治一名高度疑似病毒性出血热的女性患者。 此病通过鼠类排泄物传播,人际间也可能通过血液、分泌物传播,有较高传染性和一定致死率,是重点隔离对象。 目前正在等待关键的血清学检测结果确诊。 按规定,患者必须单间隔离,严格限制探视。 这个人就是患者的女儿,姓什么不知道,只知道别人喊她小娟。 来过两次了,都被挡在门外了。 “原来是你啊,这里是隔离病房,为了你们,也为了别人,你都不能进去。” 小娟手里紧紧攥着一个保温桶,声音发抖,“护士,求求你,我就进去看一眼就出来,就几分钟!我把饭送进去就出来……” “绝对不行。”小满张开手臂,挡在隔离病房的门前,语气很坚决,“你母亲是高度疑似出血热,正在隔离观察期。现在进去,对你、对其他病人、对整个病区都是极不负责任的,请你立刻离开。” “不负责任?”小娟的情绪瞬间被点燃,声音拔高,引来不远处几个家属的侧目,“那是我妈!她可能快死了你知道吗?你们把她关在里面谁也不让见,这叫负责任?谁知道你们在里面怎么对她?” “我们是在按照规定治疗,也在保护所有人。”小满感受到周围聚焦的目光,压力倍增,但她寸步不让,“你的心情我理解,但规定就是规定。如果确诊,你进去被感染了怎么办?你把病毒带出去传给更多人怎么办?” “我不管,我什么都不管。”小娟哭喊着,突然用力把小满推开,试图从旁边挤过去,“我就要见她,出了事我自己负责!” 小满被推得一个趔趄,后背撞在墙上,发生咚的一声响,尾椎骨生疼生疼的。 但小满反应极快地再次挡在门前,手臂被小娟的指甲划出一道道红痕。 场面有点混乱。 “哎呀,怎么打护士啊!” “这姑娘也是可怜……” “但这么闹确实不行啊,传染了咋办?” 围观家属议论纷纷,但无人敢上前,病区秩序眼看失控。 “都在干什么?散开!” 一声低沉的呵斥传来。 贺向北带着一名保安匆匆赶到,他迅速扫了一眼现场:情绪失控的家属、挡在门前头发微乱却眼神坚定的小满、围观的众人,以及那扇绝不能此刻打开的隔离门。 他先示意保安隔开围观人群,然后走到小娟面前,声音很客观也很冷,“这里是隔离病区,你的行为已经严重干扰医院秩序,涉嫌危害公共安全。现在,立刻离开。” “医生,我求求你……”小娟在贺向北冷峻的目光下气势一弱,但仍哭着哀求。 贺向北语气没有丝毫松动,说出的话却更重,“你想帮她,还是害她?是想害你自己和你的家人吗?你现在每在这里多待一秒,浪费的都是我们救治你母亲的时间和精力,也增加了她和其他病人交叉感染的风险。立刻离开,你现在唯一能做的是安心等待。” 这话像一盆冷水,把小娟浇醒了,她看着贺向北又看看紧闭的门,终于瘫软下来,掩面痛哭,“我怕我妈有危险,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人被保安带离。 人群也散了。 贺向北这才看向小满,目光落在她手臂的红痕上,“受伤了?她抓的。” 小满放下袖子遮住,摇摇头,“没事,她怎么混进来的?白大褂是哪来的?” “我会查,你处理得对,在这种原则问题上,没有退让的余地。”贺向北顿了顿,看着小满凝重的脸,语气稍微缓了缓,“去处理一下手臂,这里我来善后。” 小满点点头,转身走远。 手臂火辣辣地疼,尾椎骨也很不舒服。 干她们这一行的,要面对形形色色的人,要面对绝望、指责、误解,甚至会受伤。 坚守规则的,有时也让人倍感无力。 秦湘帮小满上了药。 “你傻啊?明明可以喊人,让别人处理,你为什么非要挡在前面?” 秦湘说的也对,有医生有护士长,哪用得着她一个小护士? “我是怕她真推开门闯进去了。” 小满到底没好意思去检查尾椎骨。 快下班了,秦湘也发现了,小满走路的姿势有点不自然。 “你走路怎么了?碰着了?” 和秦湘很熟了,小满就跟她说了实话。 “哎呦,你得去检查一下啊。” “不去。” 一个大姑娘去检查尾椎骨,那还不如杀了她。 秦湘笑话她,“你真是的,咱们做护理的,老的少的男的女的什么身体没见过?你有什么可害臊的?” “不一样,被动看别人的身体和被别人看是不一样的。” “你呀,是多少年的老古董了?” 下了班,小满背着包回家。 白班就是好,人好像更有精神了。 贺向北也下班了,两个人从病区走出来,同行了一路。 最开始简单的打了招呼,再没有说话。 挺让人不自在的。 “乔护士。” “嗯?”小满停下,“贺医生有事吗?” 贺向北看着她微蹙的眉头,又想起白天病区走廊里的那一幕,便停下脚步,从白大褂口袋里取出一个小药瓶。 “这个给你。”他将药瓶递过去,瓶身在夕阳下泛着微光,“白天看你撞得不轻。这是外用的活血化瘀膏,效果不错。你……回去可以试试。” 第319章 不省心 小满愣了一下,脸颊微微发热。她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还特意备了药。 “谢谢贺医生。”小满接过药瓶,指尖不小心碰到贺向北的掌心。 她迅速收回手,将药瓶握紧。 “那个位置自己处理可能不方便,”贺向北的语气依旧平稳,像在交代医嘱,“如果实在疼,别硬撑,可以去理疗科看看,不丢人。” 他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小满抬眼看他,发现他镜片后的目光温和,没有半分戏谑。 “知道了。”她低声应道,将药瓶小心放进包里。 两人继续并肩走着,穿过医院长长的走廊。 这一次,沉默似乎不再那么令人难熬,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药膏若有似无的草本气息。 走到医院门口的分岔路,贺向北朝她微微颔首:“路上小心。” “贺医生也是。” 回到家,小满给自己上药,可她忘了一件事,忘了关上门。 多事之秋,对每一个家庭都是一样的,麦粒昨晚有点咳嗽,这倒是提醒了麦穗,家里得准备点药物了。 她整理了下清单,拿着去找四姐。 咦,没关门。 “四姐,你怎么了?” 小满给自己上药,一看就是受伤了。 小满嘘了一声,“小七,不要紧,别让娘听到了。” 娘听到了会着急,会心疼,会追问怎么回事,会对她的职业担心。 小满就是干这行的,有突发有意外都是正常的。 “那……四姐,我帮你上药吧?你自己上药不方便。” “好啊。” 自家姐妹要自在些。 小满趴下,麦穗帮她上药。 “四姐,你是怎么撞到的呀?” “小七,你得保证不说出去。” “嗯,我不说出去。” “有人硬闯隔离病房,我拦着,让那个人推倒撞的。” 麦穗和别人的想法一样,“四姐,你可以喊人啊,不能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 “当时来不及了,她要是闯入,就会有很大的可能让传染源外溢。” 麦穗涂药的手顿了顿,指腹在瘀伤边缘轻轻打转,“四姐,你总是这样。” 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点心疼,又有点无奈。 药膏凉丝丝的,在皮肤上化开。 小满趴着,下巴垫在交叠的手臂上,“那种时候,哪想得了那么多?换了你,也会冲上去的。” “我可能也会。”麦穗老实承认,将药膏盖子拧好,“但下次……至少躲开点,别用自己身子硬挡,那多疼啊。” 小满轻轻吸了口气,尾椎处确实还一抽一抽地疼,“知道了,小管家婆。” 麦穗帮她拉好衣服,在一旁坐下,拿起刚才写的清单,“不说这个了,四姐,你看看,这些药家里备点行吗?麦粒咳了几声,我想着有备无患。” 小满接过单子,一行行仔细看。“板蓝根、甘草片……嗯,这些可以。不过最好还是先去医务室看看麦粒具体什么情况,别自己乱用,尤其是现在……” 她没说完,但姐妹俩都明白。 眼下风声鹤唳,一点咳嗽发烧都可能引起不必要的紧张。 “我懂。”麦穗点头,“明天就带她去。这些药先备着,心里踏实点。” 门外传来娘走动的脚步声和隐约的说话声,小满和麦穗对视一眼,默契地收了声。 脚步声渐渐远去。 麦穗压低声音,“四姐,药藏好了,洗澡注意别沾水,我去看看麦粒。” “嗯。”小满慢慢坐起来,动作依然有些僵硬。她看着小妹轻手轻脚带上门,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远处亮起零星的灯火,小满摸了摸包里那个冰凉的药瓶,又想起走廊尽头贺向北平静的目光和那句“不丢人”。 疼还是疼的,但好像,确实没那么难熬了。 秦荷花有些生气。 为什么呢?因为秀蓉的爹娘拎着菜找上门了。 毕竟是老家的人,还是本家,两口子连生意都没做,就坐在家里招待了。 寒喧过后,秀蓉的娘开口了,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乔树生家有本事了,开了店做了好几种生意,能不能给秀蓉找个活干(凡是跟着乔树生家干的,经济条件都有了很大的改善,比如大粮兄弟四个,还有乔红英家)。 秦荷花可不敢用。 秀蓉对男女没有界限(也不排除故意为之),要是一步走差了,秦荷花可担待不起。 她好不容易打发掉的麻烦,怎么可能再捡回来? 秦荷花面上挂着客气的笑,手里给客人添着茶,语气客气又疏离。 “他叔,他婶,喝茶。” 秦荷花把茶杯推过去,语气温软,话却拦得严实,“这开店做生意,听着风光,其实里头难处多着呢。进货压款、房租水电、人员开销……哪一样都能把人愁白头。我们也就是硬撑着,做点小本买卖,养家糊口罢了。” 秀蓉娘脸上的笑容淡了点,“瞧嫂子说的,谁不知道您家生意红火?大粮哥几个可跟着你们沾光了,这些咱都看得见。咱们又不是外人,秀蓉这孩子手脚勤快,就是没个正经门路,没有人拉拔……” 秦荷花要是不了解,可就真信了。 “婶子,”秦荷花截住话头,笑容不变,声音却沉了几分,“不是我不帮,是这店里……眼下实在不缺人手。再说了,秀蓉这么水灵的姑娘,窝在我们这小店里,不是屈才了?外头天地大着呢。” 话说到这份上,已是婉拒。 除非装听不出来。 秀蓉爹闷头喝茶,不吭声。 秀蓉娘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终究被秦荷花疏离的眼神给堵了回去。 在家里吃了午饭,说了些不咸不淡的闲话,秀蓉爹娘便起身告辞了。秦荷花客客气气将人送走,临走还硬塞了两包从市场买的糕点。 门一关,秦荷花脸上的笑就垮了下来。 乔树生从里屋出来,见她脸色不好,问:“怎么了?不是人已经送走了的吗,不高兴?” “高兴?”秦荷花一边收拾茶杯,一边说道:“秀蓉那姑娘……你又不是不知道,眼皮子活泛过了头。去年回老家,我就听过闲话,还想着别人胡说八道的,没想到是真的。咱这店里人来人往的,要是出点什么事儿,名声还要不要了?大粮他们干得好,那是本分踏实,秀蓉……我可不敢再用。” 乔树生也皱起眉,“是不妥,推了好,推了好。” “推是推了,”秦荷花叹了口气,眉间郁色未散,“就怕他们心里记下这茬,觉得咱们富了不认穷亲戚。老家那边,唾沫星子也能淹死人。” “管不了那么多,咱们问心无愧就行。店里的事,你拿主意。” 这日子,真是一刻也不让人省心。 第320章 喝了农药 人困马乏。 晚上,突然小四眼狂吠了起来,秦荷花第一个醒了,推了推乔树生。 “她爹,你出去看看,是不是有人啊?” 乔树生迷迷糊糊的,先低声喝斥了四眼一声,“都睡着呢,你瞎叫唤什么?” 门外,三粮的声音喊了起来,“二叔,开开门,是我三粮。” 乔树生光穿着大裤衩,哪怕是自己亲侄子,也没法直接出去开门。 “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就来。” 乔树生回屋穿衣服,还要拿钥匙开门(大门是从里面锁上的)。 秦荷花拿起闹钟看了看,都是凌晨两点多了。 “半夜三更的,他来干什么?” 乔树生穿裤子穿鞋,“这谁知道啊,这个点来肯定有事。” 秦荷花也穿上衣裳起来了。 很快,三粮抱着孩子走了进来,脸上很难看也很着急。 刚一周岁多一点的巧巧哭的鼻涕眼泪横流。 “三粮,你这是……” “二婶,巧巧先在这里放一放,我有事要出去一趟。” 秦荷花把巧巧接了过来,她还是不明白啊。 “你媳妇呢?半夜三更的你们能有什么事?两口子吵架了?婶子跟你说,两口子就没有不吵架的,你是大男人,让着她点。” 柳芸就是有点小心眼,本人不坏。 “二婶,不是……” 乔树生推了推三粮,“你快去吧,巧巧放在这里,你就放心,亏待不了她。” 乔树生送三粮到大门外,“老四上白班,要不要让她去医院?” 三粮想了想,家里也只有小满在医院。 “那就让四妹去吧,我也不认识别人,二叔,我真的发慌,万一……巧巧还那么小,我怎么办啊?” 乔树生不会安慰人,他心里也乱,“没有万一,你先去,我去喊小满。” 巧巧的哭闹,把家里人都吵醒了,包括小满。 家里最小的麦穗麦粒都十二了,哪来的孩子哭啊。 乔树生把小满喊了出来。 深度睡眠被人吵醒了,那滋味可难受了,小满揉着脑袋,“爹,找我有事啊?” 乔树生言简意赅,仔细听声音都发颤,“穿好衣服,我送你去医院。” 小满很吃惊,“出啥事了?” “你三嫂,喝药了……你去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你哥他们也不懂。” 小满脑子里的睡意瞬间被这消息击得粉碎,心一下子揪紧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边快速套上外衣,一边追问:“什么时候的事?喝的什么药?” 乔树生的手电光在黑暗中微微晃动,声音里的颤抖压不住,“刚接到的信儿……说是半夜发现的,喝了农药。你大哥他们已经往这边送了。” 农药。 小满的心直往下沉。 那东西毒性猛,抢救窗口短。 她扣上最后一颗扣子,抓起床头柜上的小包——里面常备着一些基础急救用品和她的护士证。 “走!” 赶到医院,大厅里果然只有三粮一个人,像孤零零的木头杵在那儿,脸色惨白,眼神发直。 “人呢?”乔树生急问。 “还……还没到。”三粮的声音干涩嘶哑,仿佛从喉咙里硬挤出来。 小满心里咯噔一下:“那三嫂现在到底在哪儿?” “她昨天下午……说娘家捎信说她娘病了,坐末班车回去了。” 三粮抱住头,手指插进头发里,“是大哥半夜打到家具店的电话,说……说那边正往这儿送……” 小满明白了。 出了这种事,寻常车马不愿沾晦气,只能自家人用驴车送。 三四十里夜路,颠簸过来,不知要耽搁多少宝贵的抢救时间。 每一分每一秒,都可能决定着生死。 干等着就是等死。 她深吸一口气,职业本能压过了最初的震惊和慌乱。 “三哥,”小满按住三粮颤抖的肩膀,声音尽量平稳清晰,“三嫂为什么喝药?喝的是什么药?喝了多少,你知不知道?哪怕一点点信息都行。” 三粮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里面全是茫然和痛苦,“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接到电话我脑袋就炸了……” 指望不上他了。 小满当机立断,转身就朝急诊分诊台跑去。 “同志!”她亮出护士证,语速快而清晰,“马上会送来一个服了农药中毒的病人,具体药物和剂量不详,正在转运途中。请立刻准备洗胃、导泻、建立静脉通道,通知值班医生和药师待命!” 值班护士被她一连串专业的指令震了一下,看了一眼她的证件,立刻意识到情况紧急。 “好!我马上安排!” 急诊室的气氛瞬间紧绷起来。 小满站在门口,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手心里全是汗。 远处,终于传来了不一样的声音,不是汽车引擎,是急促的蹄声,夹杂着车轴吱呀吱呀的呻吟,还有车轮碾过碎石路面的颠簸闷响。 来了。 一辆驴车渐渐的由远而近。 拉车的毛驴口鼻喷着白气,发出大大的声响。 赶车的是大粮,他半个身子几乎探在外面,鞭子扬起,嘶哑喊着:“驾!驾!” 车板上,胡乱铺着些稻草和旧棉被。 一个人形蜷在那里,盖着床辨不出颜色的被子。 叶秀莲和二儿媳妇挤坐在旁边,扶着那个身体,脸在晃动的光影里一片煞白。 驴车还没停稳,大粮就跳了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倒,声音劈了,“快!快!人……人快不行了!” 急诊的平车早已准备好,几个男护士和三粮立刻冲了上去。 棉被掀开一角,浓烈的有机磷农药刺鼻气味,混着呕吐物的酸腐味猛地扑出来。 柳芸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败,嘴边挂着白沫和污渍,瞳孔在灯光照射下缩得极小。 她的身体在无意识地轻微抽搐。 “小心,别颠着她!”小满喊了一声。 她和护士一起,迅速地将人转移到平车上。 触手所及,三嫂的身体冰凉,可怕极了。 平车轮子碾过光滑的地面,发出急促的滚动声。 大粮和乔大娘他们想跟上来,被随后赶来的护士暂时拦在了外面。 三粮的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抢救室的门“砰”地关上,将外面的混乱、哭泣和绝望隔绝开来。 家属焦急地等在外面。 乔树生问大粮,“好好的人,这是怎么啦?” 大粮惊魂未定。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半夜里狗直叫唤,我就开门看了看,发现弟妹倒在外面,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闻着味像农药。 这时候有拖拉机的不少,可人家不愿意拉啊,没办法,大粮才喊上娘(二粮媳妇是主动跟上的),用家里的驴车送。 自家人不在乎这个,救人要紧。 一行人先去了镇卫生院,人家发现太严重,都不敢留,催着往县医院送…… 最近的数据很难看,求支持。 第321章 医生说:节哀…… 等待就是种煎熬。 等着医生打开那道门,一头连着生,一头连着死。 说实话,小满很悲观,从三嫂的表现来看,送来的太晚了(也可能是剂量大),希望不能说没有,但很渺茫。 大粮问三粮,“老三,这里没有外人,你说实话,跟弟妹吵没吵?她是不是被人气回去的?” 三粮急的脸红脖子粗,“我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说她带孩子我挣钱,我们有什么可吵的?她娘家打来电话,说是她娘病了,随便打听就知道了,又不是我撒谎。” 也就是说,柳芸是从娘家跑到杏坊村的? 也就是说,柳芸有可能在娘家喝的农药。 深夜的医院走廊,灯光白得瘆人,照着一张张惨淡绝望的脸。 长椅上,三粮蜷缩着,头几乎埋进膝盖里,身体不住地哆嗦。 大粮蹲在墙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水泥地缝。 叶秀莲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有眼泪不断滚落。 其他人或蹲或站,都像被抽走了魂,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粗重呼吸。 小满紧挨着三粮坐着,手搭在他冰凉僵硬的手臂上,浸泡在这漫无边际的煎熬里。 不知过了多久。 “吱呀”一声轻响。 抢救室的那扇门,终于打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钉住了那个出口。 先是一个穿着绿色服的护士侧身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快步走向另一个方向。 紧接着,主治医生走了出来。 他戴着口罩,额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眼神扫过门外这一群家属,脚步顿了顿。 医生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疲惫而沉重的面孔。 他的目光落在众人脸上,最后他喉结动了动,声音不高,“家属?” 三粮踉踉跄跄走了过来,“我是她丈夫。” “我们尽力了,节哀。” 只这几个字,就让三粮腿一软,要不是大粮死死架着,几乎当场瘫倒。 医生的声音继续传来,平稳,却带着无力,“送来的太晚了,毒物吸收量太大,引起了不可逆的多器官功能衰竭……抢救无效。请……节哀。” 节哀…… 这两个字终于落了下来。 三粮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极大,眼眶赤红,里面空茫茫的一片,像是没听懂,又像是所有的理解力都没了。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天花板,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叶秀莲再也压抑不住,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哀嚎,随即被巨大的悲痛噎住,只剩下了浑身剧烈的颤抖。 “你扔下三粮和巧巧,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啊——” 小满搭在三粮手臂上的手,指节倏然攥紧,指甲掐进了自己的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她看着医生说完后微微颔首,转身又走回了那扇门内,门在她眼前缓缓合上,隔绝了里面冰冷的器械和已然终结的生命。 现在,宣判来了。 死亡。 三嫂没了。 周遭亲人的崩溃、哭泣、瘫软,都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模糊而扭曲。 小满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走廊里,绝望的哭声终于连成了片,在冰冷的墙壁间碰撞、回荡。 可该办的事还是得办。 大粮和二叔商议,天亮就赶车回去,得通知柳芸的娘家,通知家里人,得派几个人来,等火化了把人拉回去。 墓也得做了。 巧巧还得让二婶带着,明天一起回去。 “行,要不去家里吃点饭垫垫再回去?” 大粮哪有心思吃饭? 这边留三粮一个人不行,一个人不留也不行。 “我陪着三粮,让小满回去。” 就这么商议妥了。 天色已蒙蒙亮,大粮拉着娘回家,二粮媳妇得留下。 等家里送过来送老衣裳,身边没有个女性也不行。 小满带着二嫂先回家吃口热乎的。 巧巧闹腾了一两个钟头,一会找爸爸一会找妈妈,搞的秦荷花一个头两个大。 虽然看了好几个外孙外孙女,但那会孩子爸爸妈妈都在跟前,不闹腾。 巧巧困了累了,噙着泪珠睡着了。 听见门响,秦荷花小声问道:“是谁回来了?” “是我和二嫂。”小满同样小声说。 秦荷花嘘了一声,穿上鞋子走了出来。 “你三嫂怎么样了?” 小满的眼泪刷一下子就来了,情绪到了临界点,憋不住了。 “三嫂没了。” 在这爷俩都不在的时候,秦荷花没少胡思乱想,可一旦证实了,她的心像被铁耙子抓住了一样,除了疼还是疼。 “好好的,怎么能没了呢?” “农药吸入过量,造成多器官衰竭,送来的也太晚了。” 秦荷花看见炕上小小的人儿,叹气,“大人还好说,这么点没有娘可怎么办呀?” 小满白天还要上班,得赶紧去眯一会,不然人没有精神。 秦荷花也睡不着了,让二粮媳妇搂着巧巧眯一会,她开始做饭。 今天,就得回老家去,帮帮忙把人体体面面送走。 唉,秦荷花是一边叹气一边做饭。 得亏今天是星期天。 早饭挺简单的,煮的稀饭,秦荷花跑了一趟立春家,去拿些大包子吃,方便。 顺便告诉她三粮媳妇的事,今天少包点,作为堂姐也要回去的。 冷不丁的,把立春吓了一跳,主要是太年轻了,太突然了。 “三粮可怎么办呀?” “没时间和你说了,我还得给老三送信去。” 老三就是立冬。 年龄小就是觉多。 麦穗晚上也听见声音了,奈何美梦勾引着她,加上星期天,她打算睡个昏天黑地的。 不到七点钟,麦穗就被喊醒了,是寒露扯被子,不起也得起。 然后,麦穗就得知了这个可怕的不幸消息。 人有时候就真的这么脆弱,意外和明天不一定哪个先到。 吃早饭的时候,饭桌上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秦荷花给巧巧炖了鸡蛋羹。 这个时代还没像后世一样,讲究什么科学养娃,几个月断奶,几个月添加辅食……没那么讲究。 真是造孽呀,巧巧还没断奶。 不过她现在没闹腾,张着小嘴等着二大娘投喂。 二粮媳妇歪头,抹了一下眼角,没那么心疼小叔子,心疼这没娘的娃。 麦穗使终憋着一个问题。 小满去上班,麦穗追上她,在大门口说了一会话。 说什么呢? “四姐,你说都不知道三嫂为什么喝药,在哪里喝的药,就这么不明不白的埋了?那三嫂也太憋屈了。” 小满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毕竟是大娘家的事。 “我可以跟三哥提一下。” 不知道怎么回事,小满的右眼皮老是跳,都说左眼皮跳财,右眼皮跳灾。 这个预示,她一点也不喜欢。 第322章 柳芸身上的疑点 医院里,三粮还是呆呆地看着天花板,他想不通,临走时还对他言笑晏晏的女人,怎么能说没就没了呢? 他觉得自己在做梦,梦醒了就好了,女人就回来了。 小满给三哥带了饭,二粮媳妇替二叔回家吃饭。 小满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麦穗的意思说了出来,好好的一个人,不能说没就没了,不清不楚的。 三粮很麻木,“人已经没了,我不想追究了。越想越痛,不想就不痛了。” 小满就不说什么了,她们都不是当事人。 立冬请了假,回了娘家。 唉,听到这个消息,她一直唉声叹气的,巧巧比金珩还小,以后苦了孩子了。 “裴铮说了,这种情况得报j啊,不能让人死的不明不白,按照道理讲,万一三嫂是被人害的呢?” 乔树生说:“三粮不想追究了,只想好好地把人送走。” 立冬疑窦顿生,“不会是我三哥干的吧?他心虚?” 秦荷花拍了立冬一巴掌,“胡说八道,为了巧巧他都不会这么干。” 立冬,“我这不是合理怀疑吗?会不会是三哥惹三嫂生气了,才喝的药?” “又胡说,你三嫂是在老家发现的,三四十里路,你觉得可能吗?” “娘,你跟我也没仔细说过啊,我以为是在这边发现的……那这种情况,疑点更大了,更要查了,别再让别人害了,再倒打一耙。” 这么一说,秦荷花紧张了,“那还是劝劝三粮吧。” 而此时的医院里,三粮不吃不喝,人垮了,正在病房里挂水。 乔二嫂在劝他吃点东西,唾沫星子都有一大碗了,三粮还是无动于衷。 乔二嫂生气地骂道:“你不替别人着想,你也应该替巧巧着想,她已经够可怜的了,你还想让她更可怜吗?” 巧巧是三粮最挂念的人。 外面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没等病房里的人反应过来,门被“砰”地一声推开,撞在墙上又弹了回来。 柳家的人涌了进来。 打头的是柳芸的娘,头发凌乱,眼睛通红,一看见病床上的三粮,喉咙里就发出一声泣血般的呜咽,“我的芸儿啊……我的苦命闺女啊……” 这声哭喊像拉开了闸门,紧随其后的柳芸姐姐捂着脸瘫软下去,被旁边的二嫂子勉强架住。 但最骇人的是柳芸的二哥,他双眼赤红,额上青筋暴起,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向三粮。 “乔三粮!”他一声暴喝,猛地拨开想拦他的二粮和本家兄弟,两步就蹿到了病床前。 三粮似乎还没从自己的世界里抽离,眼神空洞地转向声音来源。 下一秒,一个裹挟着全部力道的拳头,结结实实地捣在了他的脸上。 三粮闷哼一声,头被打得偏向一边,鼻子瞬间见了血。 “你把我妹妹还回来!”柳二哥嘶吼着,第二拳紧跟着砸向三粮的肩胛位置。拳头撞击肉体的闷响,让整个病房的人都打了个哆嗦。 “你干什么?” “别动手!”二粮和本家兄弟这才彻底反应过来,扑上去从后面死死抱住暴怒的柳二哥。 柳二哥被架住,胳膊还在奋力挣动,脚胡乱蹬着,唾沫星子喷溅,“乔三粮!你个王八蛋!你怎么害死她的?!你说啊!上次回娘家时还好好的,是不是你?!是不是你逼死了她?!” “亲家,亲家大哥,有话好好说,不能动手啊!”乔大嫂吓得脸都白了,和乔二嫂一起慌忙挡在三粮床前。 三粮没有还手,甚至没有抬手去擦嘴角的血。那两拳带来的疼痛,都不及他心痛。 他慢慢地转回头,用那双盛满红血丝的眼睛看着狂怒的二舅哥,看着痛哭的岳母,看着一屋子或悲愤、或惊恐、或无助的脸。 他没有辩解我没有,也没有辩解不是我。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用一种沙哑破碎的语调,重复着: “她没了……我媳妇儿……没了……” 这句话比任何哭喊都让人心头发凉。 柳芸的娘一听,捶胸顿足的哭声更加凄厉,“我的儿啊……你走了让娘怎么活啊……” 混乱中,柳家嫂子也哭着尖声道:“在咱家时还好好的,回去一趟人就没了,不是你们乔家逼的,还能是什么?!你们得给我们个交代!” 病房里彻底乱了套。 柳家人的悲愤质问、哭天抢地,乔家人的阻拦、解释、以及同样无处发泄的悲痛,全都搅在一起。 护士和其他病房的人被惊动,在门口张望,却一时不敢靠近这风暴中心。 只有三粮,仿佛被抽离在这个混乱的世界之外。他脸上顶着新鲜的淤青和血渍,目光却越过撕扯的人群,再次投向空洞的天花板。 就在这个时候,乔树生和立冬来了。 乔家人像有了主心骨,二粮把乔树生拉到一旁,小声问:“二叔,你可算来了,我带了村里的手续,可柳家人不让拉走……” 乔树生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们是什么意思?” “非说三弟妹是被三粮害死的。” 这句话正中立冬下怀,“那就让三哥自证清白,报j啊。” “啊?报j?这种事报啥j?不让人家笑话?” “这不是柳家人提的吗?咱是自证清白,难道三哥要天天顶着害死三嫂的罪名吗?要真是三哥害的,三嫂跑这么远回老家去死?这就是个大疑点,柳家人难道不长脑子?这么急着给三哥扣帽子,到底有什么目的?” 二粮茅塞顿开,“那咱先试试他们口风。” 二粮就拜托了本家其中的一个哥哥。 “大娘、兄弟,你们的痛我们懂,三粮的痛不比谁少。现在最要紧的是让弟妹入土为安。咱在这儿争,不如让公安来断。要是真有问题,我们乔家第一个不答应;要是没有,也得还三粮一个清白,不然他以后怎么活,巧巧怎么抬头做人?该我们担的责任,我们绝不推;不该我们担的,我们也得弄个明白。” 说的合情合理。 柳二哥率先说道:“报什么警?家丑不可外扬,你们就是想耍赖!” “这不是想给你们一个交代吗?” “人都没了,说这些有什么用……我妹子这么年轻就走了,往后娘谁来养?巧巧那么小就没妈,多可怜……” “三粮是巧巧的爸爸,当然是他养,丈母娘以后老了,三粮不会不尽孝心,我们老乔家人实在。” 柳二嫂嗤笑,“男人嘛,都那副德性,过两年再娶一个,怕是连自己亲闺女都忘了,更别说丈母娘了,骗鬼呢!” 乔家人耐着性子问:“那你们说怎么办?” “孝敬丈母娘的钱,一次给够。” 第323章 吃相太难看 这不还是要钱吗? 亲人去世了,却一心想着钱,这本身就很匪夷所思。 “那你们想要多少?” “人老了没有不生病的,我妹妹活着的时候,可是早说好了,我媳妇因为残疾,我们的日子难过。妹妹的条件好一点,当初又没有换亲(换了亲的话,柳二哥也不用找个有残疾的媳妇了),她答应她是养老的主力。” 柳二嫂补充,“也不多要,老人一年二百,再活二十年没问题……” 到了现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柳家之所以闹,就是为了要钱。 女儿有赡养父母的义务,女婿可没有。 三粮仁义,可以代柳芸孝敬丈母娘,但柳母有三个子女,其他子女也是同等金额吗? 若不是,岂不是讹人? 至于柳芸答没答应不平等条约,欺负一个死人说不了话? 乔树生和二粮商量了,二粮替三粮做了决定,还是报j吧。别说三粮拿不出这么多钱,就算能拿出来,也不是这么拿的。 乔树生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老二,去,现在就打电话报j,说这里有人非正常死亡,家属有重大疑问,请公家来人查清楚。从头到尾,从咱们家到柳家,一五一十地查,费用咱们家出。” 二粮答应了一声,“好嘞,这就去。” 此话一出,柳家人瞬间慌了。 柳二哥色厉内荏地喊:“你吓唬谁,把我妹妹害死了,还有理了?” “既然你们都怀疑,那不更应该叫jc来吗?难道你们不想知道谁是坏人?” 柳母扑上来阻拦,哭诉道:“不能报啊!报了警我闺女死了都不安生,还坏了女婿的名声,巧巧长大了怎么做人啊……咱私下说,私下说……” 柳二嫂尖声说道:“查什么查?就是你们乔家亏待我小姑子。现在人没了,就想这么算了?不掏养老钱,今天这事没完!不然我们就把棺材抬到你们乔家门口,天天烧纸。” 立冬立刻抓住话柄,“好啊!这话大家可都听见了,你们这不是要真相,这是借死人生财!三嫂在天上看着呢,爹,这警更得报了,还得告他们敲诈!” 事情渐渐超出了柳家人的掌控。 医院领导都惊动了,但两家各持一词,一时僵在这里了。 这时,两名jc走了进来,“谁报的j?” 乔家人答应的痛快,“我们报的j,有人喝农药死亡,而她的母亲和哥哥怀疑死因,我们也怀疑。她是接到娘家的电话,坐最后一趟车回的家,当天晚上就服了农药……” jc带走了两家人回j局录口供。 立案之后就要展开调查了。 丧事暂时不能办,但丧事的准备工作也要忙起来了。 杏坊村,乔树山家。 这个兄友弟恭,父慈子孝的大家庭,被悲伤的气氛所笼罩。 主要是柳芸太年轻了,巧巧太小了太可怜了。 回到老家有小叔有哥哥姐姐,巧巧不那么闹了,就是想喝奶的时候,就吵着找妈妈。 三粮让人去镇上买了奶粉,可小丫头嘴刁的很,味道不对都吐出来了。 叶秀莲就给她多做点有味的东西吃。 “五粮,巧巧就交给你了,看好她,别渴着别饿着别摔着。” “噢。” 五粮蹲下身,“巧巧,小叔背着你去看鱼。” 巧巧张开两个小胖胳膊,搂着小叔的脖子,“黍,周。” 等小爷俩走了,叶秀莲发愁,“等晚上找她妈了可咋办啊?” 秦荷花已经带了一晚上,可算是了解了。 “熬过这一劲就好了。”秦荷花也只能这么安慰了。 “唉,我到现在也没有想明白,巧巧她妈有什么想不开的,又没得压头皮的病,为什么走这条路啊?” 柳芸虽然有点小脾气(人又不是机器,有点小脾气正常),但不是冲动犯蠢的性子,和三粮没有矛盾,还有巧巧这么个小闺女……秦荷花也想不通。 乔家男人分了工,有上山做坟的,有在家主事的,虽然人没拉回来,亲戚和本家就有拿着烧纸来的了。 二粮三粮回来不久,柳家那边黑压压二十几号人就找上门来了。 领头的正是柳二哥,他身后站着的多是本家青壮和几个嗓门尖利的妇人,手里都拿着棍子等家伙什,那阵势已把门堵得死死的。 “乔三粮,你还我妹子命来!”柳二哥劈头就是一嗓子,眼睛瞪得血红。 乔家这边,男人们下意识地往前站,把一众女眷孩子挡在身后,刚从警局回来的疲惫,瞬间被眼前的阵仗激成了怒意。 松柏和大粮家的两个男孩虽小,也在其中,松柏还不忘回头叮嘱妹妹,“都去屋里躲着去,千万别出来。” 乔家男人因为有一部分人上了山,留在家的老弱妇孺多,论实力不如柳家。 乔大嫂乔二嫂立春和谷雨都拿着家伙上阵了,都明白的道理,男人是第一道防线,她们就是第二道,要是顶不住,老人和孩子可就遭罪了。 “巧巧她舅,你们这是干什么?”乔树生强压着火气,声音粗重,“公安已经立案了,真相没查清前,谁也别乱扣帽子!” “查?查什么查!我妹子就是在你们乔家受气才想不开的!”一个柳家妇人尖声哭叫起来,“现在人没了,你们就想一推二五六?没门!今天不给个说法,不给足我婶子的养老钱,我们就住这儿不走了!” “对!不给钱,不让柳芸入土,我们天天来!”人群骚动起来,几个年轻人往前涌,手指几乎要戳到乔家人脸上。 立冬从人群中挤出来,声音清脆却带着刺骨的冷,“公安说了要查明死因,现在遗体是重要的证据,谁也不能动!你们这么急着要埋人,是想掩盖什么?当着这么多乡亲的面,你们柳家倒是说说,我三嫂好端端为什么突然回娘家?回去当晚就喝了农药,在你们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话像冷水泼进热油锅。 “你放屁!”柳二哥暴怒,猛地往前冲,被乔家大粮和二粮并肩挡住。双方胸脯顶着胸脯,胳膊绞着胳膊,怒目相视,喘着粗气。 “想动手?”大粮寸步不让,咬着牙,“我们乔家行得正坐得直,不怕查!你们要是心里没鬼,就等公安的结论。现在聚众闹事,拦着不让查真相,我看你们才是害死柳芸的凶手!” “你胡说!”柳家一个愣头青抡起拳头就要砸过来。 “住手!!” 一声暴喝,炸雷般响起。 只见支书带着几个村干部和村里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人,急匆匆分开人群挤了进来。 支书脸色铁青,指着双方,“反了天了!你们就想在村里械斗?柳老二,带着你的人,立刻给我散了。乔三粮家的案子,公家自有公断,轮不到你们私设公堂!谁再敢动手,别怪我直接往镇上派出所送人!” 第324章 破案了 支书的威望和派出所三个字,暂时压住了柳家冲动的火苗。 柳家人气势一滞,但仍旧堵着不走,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核心就一句:要钱,要赶紧办丧事。 乔家人知道,这事,绝不可能善了了。 柳家要的不是真相,是封口费。 而他们乔家,要的恰恰是那个不被要胁的真相。 目睹柳家上门逼钱、侮辱亡妻的场面,原本麻木的三粮,眼神里充满了愤怒和决绝的东西。 他哑着嗓子走到门口,对家人说出一句关键的话,“查到底,巧巧她妈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走。为了她,也为了巧巧都要查到底。” 柳家人在柳二哥的鼓动下,又要冲上来了,但乔家迎来了援兵,左邻右舍,原来一个生产队的,呼啦啦来了三十多个壮劳力,一下子把柳家人围在了中央。 乔家在杏坊村是大姓。 “当我们乔家好欺负是吧?你们有人,难道我们就没人了?” 闹上门了,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支书再一次强调,“识相的就等着公安局破案,心虚的只管闹,你越闹就显得有见不得人的勾当。” 柳家人呢,也都是拼凑出来的,有远亲就撑不住了,家里还有活,闹下去也讨不到好。 有人就打起了退堂鼓。 有一就有二,这就是破窗效应。 柳二哥一家成了光杆司令,又哭又嚎地走了。 寒露麦穗她们要上学,立冬只请了一天假,下午就一起回城了。 乔树生和秦荷花以及立春留了下来,等等看明天是什么情况。 三粮终于肯吃饭了,因为巧巧找他喂饭,也只有他喂饭才香。 吃饭之前又想喝奶奶了,哭闹了一劲,找妈妈。 真是孩子哭,大人跟着哭,这么点孩子,柳芸怎么忍心撇下的啊。 饭后,坐在一起说了一会话。 晚上没有休息好,人困的不行,乔树生两口子也早早地回去了。 案子很快有了线索。 办案人员在调查的过程中,发现了疑点:死者手腕有清晰的环形瘀伤和指甲划痕,这是被成年人大力握住手腕挣扎形成的。颈部也有不明显的压痕…… 这绝不是自杀或简单摔倒能解释的。 出事当天,柳芸从县城回到娘家,这是有证人的,而乔家人发现柳芸,是在大门口,当时也是有证人在场的。 柳芸是什么时候从柳家离开的,又为什么离开,柳母和二哥二嫂各执一词。 至于柳芸身上的伤,柳家人不予承认,没准是乔家人干的。 当调查到柳芸的一个远方亲戚时,他因为良心不安,不满柳二哥借机敛财的吃相太难看,私下向办案人员透露:柳芸回家当晚,确实与柳二哥爆发了激烈争吵,内容似乎与钱有关。 另一队办案人员负责调查柳家人,也从外围得到了一条线索,柳二哥不学无术,不好好琢磨怎么挣钱,却三天两头参与赌博。 听说,手气不咋的,输多赢少,这就可以和争吵这条线索连起来了。 通过突击检查,在柳家找到了农药敌敌畏瓶子,从上面提取到了柳母和柳芸的指纹。 证据越来越多,越来越指向柳家人了。 乔家大房这些日子都不叫过日子,三粮媳妇一天不入土,这心就静不下来。 j方一日不出调查结果,乔三粮身上的嫌疑就一直在,就是被人诟病的对象,就备不住别人指指点点。 巧巧小病了一场,戒奶戒的。 她已经接受了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去挣钱给她买好看的衣服了。 隔三差五会问:妈妈挣了多少钱了?什么时候回来。 有时候又说不要新衣服了,让妈妈快点回来。 每每这么问,就惹来三粮一通哭,他老是想不明白,明明那天下午好好的,走了一趟娘家,人怎么就没了? 还是以那种方式没的,该有多痛啊? 当然,三粮想过很多理由,就是没往丈母娘他们身上想,虎毒还不食子不是? 这段时间,三粮没有回城,也无心工作,就在他和柳芸的婚房里住着。 一个星期后,家里来了两个戴大檐帽的jc。 叶秀莲小心翼翼地问:“jc同志,我儿媳妇的案子破了吗?” “破了,能把乔三粮喊过来吗?我们要通知他。” 叶秀莲赶紧抱走巧巧,孩子太小,不适合听。 不一会儿,三粮胡子拉碴的,踢踢踏踏的进来了。 “同志……” jc指了指凳子,“坐吧,你的案子已经破了,现在通知你一声。” 三粮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案件是这样的……” 证据链基本完整,柳母在良心的谴责下,终于承认了事情的始末。 她做梦也没有想到,本来是一场苦肉计,怎么就到了不能挽回的地步,要了闺女的命。 儿子没什么大本事,但心比天高,老想着走捷径,一夜暴富。 哪有什么捷径?有这个想法就错了,注定走错路。 儿子渐渐的迷上了打牌赌钱,开始小打小闹,赢的多,输的少,赚了点小钱。 贪心让他越打越大,越输越多,像滚雪球一样,突然有一天就滚不动了。 建牌桌的那位上门讨债,没想到几个月的时间,柳二哥就欠了三千多块。 对于柳家人来说是个天文数字,都是土里刨食的,攒个几百块就不错了,三千多块,这是拿命还呀? 柳二哥刚说了一句,没这么多,就让人家哐哐哐一顿揍。 柳二哥没有本钱,赌坊都借本钱赌的,本钱加利息就变成了这么多了。 不想还钱可以,欠条上白纸黑字,还有红手印。要是还不想交,人家还有法子,一百块一个手指头,五百块一只手,一千块一条大腿…… 别说人家不敢这么做,和赌徒赌命,你是算错了,柳二哥不会不出门吧?走路的人磕着碰着很正常,磕的重碰的重也很正常。 柳二哥一把鼻涕一把泪,跪在老爹老娘面前,求他们看在只有一个儿子的面上,帮帮他。 柳二嫂也哭天抹泪的,孩子还小,要是男人缺了某一个零件,以后日子可咋过呀? 柳母发愁,她能有什么办法呢?她就一种地的,一年攒不下来三五十块,都贴补给儿子了。 两口子就提议,向两个姐妹借。 说是借,只不过是糊弄柳家父母的,兄弟有事,姐妹帮一帮不是应该的吗? 第一步就得把姐妹俩诳回家,其实出这个主意的时候,主要的目标也是对准了柳芸。 三粮的手艺不错,又有麦穗时不时的搞一些新理念一些新样式家具,家具店的生意一天天的好起来了。 水涨船高,王秀娟夫妇也给三粮涨了工资。 柳芸还看着孩子刺着绣,一个月不少挣。 柳大姐那仨瓜两枣,都不够塞牙缝的。 第325章 为血缘至亲设了一个局 柳芸前两天刚回来过,再让她回来得有理由啊,不然有的拖。 柳二哥两口子拖不起。 那就只能让柳母装病了。 在电话里,柳二嫂把婆婆的病说的很重,差不多快下不了床的那种。 柳芸当天下午就回来了,就怕把娘的病情耽治了。 柳芸一进门,心就悬了起来。 屋里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浊气。 柳母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厚被,闭着眼,额头上还搭了块湿毛巾,真像那么回事。 “娘!”柳芸几步冲到床边,伸手就去探柳母的额头,触手微温,并不烫。 她心下生疑,又仔细看了看母亲的气色,除了有些萎靡,眼底并无重病人的浑浊。 “哪儿不舒服?头晕还是心口闷?走,我这就送您去医院检查。” 柳母眼皮颤了颤,没睁眼,只虚弱地摆摆手,气若游丝,“不……不去医院,老毛病了,躺躺就好……费那钱干啥?” 柳芸哪里肯依,转身就去找爹。 柳爹是个老实人,几竿子打不出屁来的主,早躲出去了。 自然是没找到。 这时,柳二哥像是掐准了时机一样,从门外一脚踏了进来,脸上的表情比柳母更像病人。 他眼窝深陷,胡子拉碴,一见柳芸,那眼泪“唰”就下来了,不是流,简直是涌出来的。 “妹子啊!”他扑过来,不是冲着柳芸,而是“噗通”一声跪在了柳母床前,双手抱着头,肩膀剧烈耸动,“我该死,我不是人!我把咱娘都气成这样了!” 柳芸眉头紧锁,站着没动,心里的焦急,被一种熟悉的脚本取代。 又来了。 又是这一套。 柳芸恨铁不成钢,“你又怎么了?” 柳二哥哭得几乎背过气去,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断断续续地开始说:“我……我欠了人家的钱……好多钱……还不上,人家要剁我的手啊!妹子,哥知道不该找你,可哥实在没路走了……你看在娘都急病了的份上,帮帮哥,救救哥吧!就这一次,最后一次!” 柳母这时也颤巍巍伸出手,手指抓住柳芸的袖口,老泪纵横,“三丫啊……你二哥他知道错了……你不能眼看着他被人打死啊……娘求你了,娘给你跪下……” 说着竟然真的挣扎要起身。 柳芸看着眼前这配合默契的母子二人,一时无语了。 屋里的空气沉闷得让她喘不过气,她隐约能猜到欠债是怎么欠的了。 以前是几十几百,现在是好多,多到要剁手。 在这之前,柳芸帮过几次了。 这方面也讲究零次和无数次,你要是一次不帮,或许就没有这些事了。 她想起自己要洗衣做饭照顾孩子,还要瞅空闲忙地刺绣,一分一厘攒下来贴补家用。 想起三粮夏天起疹子冬天起冻疮,那些钱,浸着汗,是养孩子的费用。 只有一个闺女的,过了31周岁还能生二胎。 柳芸还打算生二胎,不管是男是女,巧巧有个伴。 所以,她的钱不是为了填赌债那个无底洞的。 心,一点点硬了起来。 柳芸坚定地抽回了被母亲攥着的袖子,后退一步,目光从柳母写满哀求的脸,移到二哥闪烁不定的眼睛上。 “二哥,”柳芸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有点冷,“你说欠了钱,欠条呢?对方是谁,因为什么事欠的?数目、期限、利息,白纸黑字,拿给我看看。” 柳二哥的哭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脸憋得通红,眼神躲闪,“都……都是熟人,就没……没打欠条……” 柳芸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哦,没欠条,那你说说,是生意赔了,还是遇着什么难处了?具体怎么回事。” “就……就是……”柳二哥支支吾吾,编不出圆谎的话,额头上冒出汗来。 柳母急了,拍着床板,“三丫啊!你这是要逼死你二哥啊!问那么细干啥,别耽搁工夫了,拿钱救命要紧!” 柳芸转向母亲,眼神里有痛心,更有一种决绝,“娘,我不是不帮。如果二哥是正经营生遇到了坎,是被人坑了骗了,或者家里有人生病急用,我这当妹妹的,有一分力绝不出半分。我挣钱是不容易,但亲情比钱重。” 她顿了顿,吸了口气,继续说道:“可要是这钱,是拿去赌输了,是填了不该填的窟窿,那我今天拿出一分,明天他就敢欠一毛。这不是帮他,是害他,更是害了这个家。这钱,我不能给,我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我的钱养家养爹养娘,不能让别人拿了挥霍。” 说完,柳芸不再看床上愣住的柳母和僵住的柳二哥,转身从随身带来的袋子里拿出两盒糕点,放在桌上。 “娘,这糕点您留着吃,我看您脸色,也没什么大病,好好歇着吧,别跟着着急上火。” 柳芸语气缓和了些,但去意已决,“我回去看巧巧爷爷奶奶,明天一早坐车回去,家里(指她自己家)还有一堆事。” 柳芸的手刚触到冰凉的门闩,身后就传来一声尖利到破音的哭嚎: “你走!你今天要是敢迈出这个门,我就死给你看!” 柳芸心头猛地一抽,倏地转身。 只见刚才还虚弱躺在床上的柳母,此刻竟半撑起身子,手里赫然举着一个深棕色的玻璃瓶,瓶身上的标签磨损得看不清字,但那个特别扎眼的骷髅头,一眼就认出是敌敌畏。 柳芸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指尖冰凉。那农药瓶子她认得,是以前家里用来给棉花除虫剩下的,早就该扔了,没想到竟被母亲藏到了枕头底下,成了此刻最骇人的道具。 “妈!你干什么!放下!”柳芸的声音发颤,想冲过去,又怕刺激到母亲。 柳二哥夸张地喊:“娘,你千万别干傻事啊,你死了我就没有娘了!” 柳母的眼泪鼻涕糊了满脸,眼神却是一种豁出去的疯狂,“放下?你不管你哥的死活,你也别想管我的死活!我生你养你,临了让你帮衬你哥一把,你就这么狠心?好,你不拿钱,我今天就喝了它,我死在你面前,让全村人都知道,我养了个多绝情多不孝的闺女!” 柳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想起上次回来,听说隔壁村有人假喝农药吓唬儿女,最后没真喝,反而把自个儿熏得够呛。她想起母亲平日里最是怕死怕痛,有个头疼脑热都要念叨半天。 一个近乎冒险的念头,在她心底迅速成形。她不能完全被吓住,也不能硬抢刺激对方。 柳芸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平稳了下来,带上了一丝疲惫和悲哀,“妈,您把瓶子放下,我们好好说。您真要喝,我也拦不住。但您想清楚,您喝下去,一了百了,眼睛一闭什么都不知道了。可二哥欠的赌债,不会因为您喝药就没了。债主照样会找上门,找不到他,会不会去找我?去找三粮?您倒是死了清净了,是把更大的烂摊子和骂名,留给我们,留给您孙子孙女。” 第326章 满屋子亲人,眼睁睁的看着她…… 柳芸赌母亲拿出来的,只是吓唬人的东西,根本就是别的什么液体装在了旧瓶子里。 农村里,这种吓唬人的把戏,她不是没听说过。 柳母也这么干过。 (这个误判给柳芸带来了致命的错误,无可挽回的损失) 终于,柳母那股强撑着的力气散了,瓶子“哐当”一声掉在炕上,滚了两圈,没碎。 柳芸把药瓶抓到手里,决定要用自己的行动,戳破这个虚假的威胁。 她要告诉他们,做戏要挟亲人,也换不来任何东西,只会让一切变得更糟、更无法挽回。 “娘,二哥,”柳芸转过身,举了举手里的瓶子,“你们看清楚,也听清楚,今天,你们用这个逼我,当我真害怕吗?唬弄人的东西。” 柳芸用拇指抵住瓶盖,用力一拧。 “咔哒”一声轻响,盖子开了。 然后,在两人根本来不及反应的瞬间,她仰起头,将瓶口对准嘴唇,猛地灌了两口! 辛辣、苦涩、带着强烈腐蚀性刺激的液体瞬间涌入喉咙,灼烧感立刻从口腔、食管蔓延开来。 柳芸吓了一大跳,完全不是她预想中兑水或假药该有的味道!这令人作呕的口感、这迅速引发的生理性不适…… 是真药! 这个认知如同惊雷,在柳芸脑海中炸开,伴随着一股冰冷的恐惧……晚了!已经吞下去了! “噗——咳咳咳!”生理的本能让柳芸立刻将剩余的液体喷吐出来,剧烈的咳嗽让她弯下了腰,眼泪鼻涕不受控制地涌出。 喉咙和食道像是被火燎过,又像是被无数细针扎刺。 她没想到,母亲用来威胁的,竟然真的是剧毒的农药。 她更没想到,自己破釜沉舟的证明,会变成一场生死一线的灾难。 她赌错了。 代价,可能是她的命。 柳母发出一声尖叫,连滚带爬地从床上扑下来,想要夺过瓶子,却腿一软瘫倒在地,只能死死抓住女儿的裤脚,脸上血色褪尽,巨大的恐惧淹没了她,“吐出来,快吐出来啊!要死人了,要死人了啊!” 柳芸踉跄着冲向屋外的水缸,她用瓢舀起冰凉的生水,疯狂地漱口、催吐。 “快,快去找赤脚医生,去叫车,送医院!快去啊。”柳母瘫在地上,朝柳二哥嘶吼,声音已经彻底变了调。 柳二哥走了几步,又退了回来。 “娘,不能去叫医生,也不能去医院!赤脚医生一来,全村就都知道了。传到三粮耳朵里,他……他能拿刀劈了我!还有村里人,那些唾沫星子能把咱家房顶都掀了,以后我们还咋在村里抬头?咱家的名声就全完了!” “名声!名声!”柳母捶打着地面,又想去抓女儿的手,却被柳芸无意识的抽搐吓得缩回,“你妹子都要没了,还要啥名声啊,快去找人啊!” “找人就全完了!”柳二哥猛地蹲下来,抓住母亲的胳膊,“娘,你想想,妹妹是自己喝的药,她自己拧开盖子喝的,传出去,别人会怎么说?说咱家逼死了闺女,说咱们为了钱把亲妹子逼得喝药,三粮那个驴脾气,他能善罢甘休?到时候钱没要到,还得倒贴医药费,还得被所有人戳脊梁骨,还得吃官司,咱家就彻底毁了。” “可……可你妹她……” “也许……也许没那么严重?”柳二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带着侥幸,“她……她就喝了两口,咱们多给她灌水,让她吐出来,吐干净了就没事了。以前不是也有人喝了药,灌绿豆水、肥皂水,吐出来就好了吗?送去医院,医生也是这么弄,还得洗胃,多受罪,咱们自己先试试!” 柳母已经六神无主了。 “对……对……灌水,吐出来,吐出来就好了……”她喃喃着,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快,弄肥皂水!” 柳二哥跑去舀来肥皂水,柳母和柳二嫂哆嗦着扶起意识模糊的柳芸,试图掰开她的嘴。 “芸啊,张嘴,喝水,吐出来就好了……”柳母的声音带着哭腔和祈求。 柳芸已经无法做出清晰的回应,她本能地抗拒,水灌进去,大部分顺着嘴角流出来,只有少部分被呛着咽下或引发呕吐反射。 “吐了,吐了。”看到柳芸吐出一大滩液体,柳二哥像是看到了希望,兴奋地说:“再来,多灌点。” 他们又灌了几次水,柳芸在无意识的痛苦中呕吐了几次,吐出的液体颜色渐渐变淡,气味似乎也没那么冲了。 (实际上,有机磷农药经口中毒,少量催吐作用有限,且可能加重食管黏膜损伤,关键需要及时、彻底的洗胃和使用特效解毒剂) 但柳家母子不懂,他们只看到吐出来了,就仿佛看到了生机。 折腾了将近一个小时,柳芸的呕吐渐渐停止,呼吸似乎平缓了一些(可能是毒物引起的阶段性抑制或他们一厢情愿的错觉),眼睛半睁半闭,不再有剧烈的挣扎,只是发出含糊不清的呻吟。 “好了……好了,吐干净了,没事了……”柳母瘫坐在女儿身边,抹着眼泪,不知道是安慰自己还是安慰儿子,“你看,不闹腾了,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柳二哥也长长松了口气,后背的冷汗浸湿了衣服。 “对,睡一觉就好了。娘,咱把妹子扶到床上去,让她好好歇着。这事儿……这事儿就当没发生过,谁也别提。” 三人合力,将浑身瘫软、意识不清的柳芸抬到了里屋床上,盖好被子。 柳芸的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灰败,呼吸细弱,但至少在安静地躺着。 “我……我去把外面收拾了。”柳二哥看着地上狼藉的水渍和呕吐物,低声说。 …… 这是柳家的说辞,三粮顶多信一半。 “我媳妇是在我家门口发现的。”三粮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咬着牙说的,带着浓浓的恨意,“从柳家到我家,好几里地,黑灯瞎火的,她一个喝了药、快不行的人,是怎么自己走回来的?他们既然知道喝了药,为什么不立刻送医院?哪怕他们没钱,舍不得钱,打个电话给我,告诉我一声,我砸锅卖铁也会立刻赶回来送她去医院,她都不会死。” 他不想把人心想得那么恶,但事实冰冷地摆在那里。拖延、隐瞒、错误的处置、最后可能为了撇清责任而将濒死的亲人弃置门外……这一连串的行为,让他无法不怀疑,妻子可能根本就不是主动喝下的农药。 “我现在没有别的要求,我媳妇不能白死了,我闺女不能没有妈,也别跟我说什么亲娘亲哥哥,我要求秉公处理,那些不是人的玩意儿,该坐牢的坐牢,该枪毙的枪毙……” 第327章 别扭的同桌 斯人已逝,活着的人还要继续生活。 柳芸的丧事办了,入土为安。 前尘往事,都埋进那一抔黄土里。 最可怜的是戴孝的巧巧,她啥都不懂,啥都不知道。最黏的是奶奶,偶尔还念叨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柳母柳二嫂作为帮凶被拘留了半个月,柳二哥是主犯,他还要审判,以立冬的经验,至少三五年起步。 柳家婆媳拘留期满,还一起找到了三粮哭天抹泪的,看在亲戚的面子上不要追究了,柳二哥可是柳家的顶梁柱。 让三粮撅回去了。 柳芸活着的时候是亲戚,可现在人没有了,就是仇人。 要不是他们算计,又耽误救治,柳芸怎么可能会死?巧巧怎么可能这么小就没有妈? 隔着一条人命,还有脸来求情,真是没有心的chusheng(出生)。 三粮不想让媳妇这么白白死了,他出钱多方打听,终于得到了一条有价值的线索。 找到了那晚的目击证人,柳家人眼看着柳芸不行了,不想着送医院,大晚上的把人扔到了乔家大门外。 这么一来,柳二哥的刑期又要加几年了。 三粮是希望他判死刑的,但显然不现实,证据不足…… 三粮不想把巧巧放在老家,但孩子还小,需要人照顾,叶秀莲又去不了县城(还有五粮)。 巧巧只能放在老家了。 好在也有玩伴,二粮家的二胎和巧巧差不多大。 三粮不想委屈了巧巧,不能喝奶就喝奶粉。 相比较收入,这时候的奶粉还是挺贵的,叶秀莲心疼。 “这么大个孩子了,跟着大人吃饭就行,你也得攒点钱了,年龄又不大,考虑再娶个,像家人家。” 三粮才不听她的。 “她没妈了,我只能对她更好,只要我能买得起,我就不会短了巧巧的吃喝。还有再娶一个的话,以后也别说了,我听着膈应。” “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等星期天了,带着巧巧和五粮去县上,我还怪想巧巧的。” “知道了。” 三粮又留下二十块钱,“娘,你和爹受累了,给爹打点酒,再买点吃的,你们吃。” 叶秀莲就留下了,不说别的,巧巧也得吃喝啊。 怕巧巧找,叶秀莲抱着串门去了,三粮去找四粮送他。 —— 不知不觉,麦穗和徐佳宁做了好几个月的同桌了。 两个人的关系还是很平淡,各学各的,一般也不交流。 从别人的口中得知,徐佳宁一直就是这个性子,所以没人愿意和她是同桌。 进入初中,大小考试真的多了起来。单元考、月考,加上科目也多,几乎隔三差五就要坐在考场里埋头答题。 今天又是数学月考。 卷子发下来,教室里静得只剩笔尖划纸的沙沙声,空气里绷着一根紧张的弦。 刚开考没多久,麦穗就听见旁边徐佳宁很小声地“呀”了一下。 麦穗笔尖顿了顿,不能装没听见,悄悄往左边瞥了一眼。 只见徐佳宁皱着眉,正用指甲捏着钢笔尖,一下一下地试着。卷子上已经写了几行字,可那些数字和等号线条又粗又重,还洇出一团团墨渍。 一看就是笔尖劈了,漏墨。 徐佳宁捏了又捏,对着光仔细看,再落笔时却还是那样。她抿紧嘴唇,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那股烦躁几乎要从紧蹙的眉间溢出来。 考场很安静,监考老师背着手慢慢踱步。徐佳宁又试了一次,笔尖划过草稿纸,拉出一道断断续续的粗线。 她轻轻吸了口气,肩膀微微塌下去一点。 麦穗不再犹豫,从笔袋里抽出那支备用的钢笔,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徐佳宁的手肘。 笔杆递过去的动作很小,只有两人之间的空气微微流动。 徐佳宁愣了一下,转过头来看她。 麦穗没说话,只是朝试卷抬了抬下巴,眼神很静,像在说“先做题”。 徐佳宁迟疑了一秒,接过笔,她拧开笔帽,在草稿纸上划了两道很流畅的细线。 然后徐佳宁转过头,朝麦穗很轻、很快地点了下头。 没有声音,但麦穗看懂了。 接下来的考试很顺利地考完了,交了试卷,徐佳宁把笔还给麦穗。 “谢谢你。” “不用谢,还有好几节课,你先用着吧。” 徐佳宁只是性格上别扭,不是朋友仅同学,麦穗可以接受。 放学后,徐佳宁把钢笔还给麦穗,又一次说了谢谢。 “不用谢,你是我的同学,互帮互助是应该的。” 徐佳宁小声说了一句,“我以为你会看热闹,看见了也会假装看不见。” 麦穗很诧异,“我们互相不了解,连说话的次数都很少,在你眼里我有这么坏吗?” 徐佳宁摇头,“亲人都会这样,我以为你也这样。” 好矛盾的话,麦穗不想追根问底,背起书包就走。 徐佳宁跟在后面,很沉默地走了一段路。 麦穗回头问道:“你还有事吗?你已经谢过好几次了,我也说了不用谢。” “没事,我也回家,走大门口。” 麦穗,“我这不是去往大门口的路,我去等我哥哥姐姐。” 徐佳宁跟错了,她有点尴尬。 至于为什么跟?她也不知道,想跟就跟了呗。 “那……再见了,明天见。” 麦穗再没回车辘轳话,去哥哥姐姐的教室外面,等他们放学一起走。 次日上学,两个人进了学校大门就遇见了,徐佳宁主动跟麦穗打招呼,“麦穗同学,早上好。” 麦穗听到徐佳宁那句略显生硬的“早上好”,脚步顿了顿,抬起头来。 徐佳宁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的眼神有些飘忽,似乎打招呼这件事本身,就让她很不自在。 “早上好。”麦穗也回了一句,语气平常。 她没有停下脚步,但稍微放缓了速度,和徐佳宁并肩朝教室走去。 走廊上学生不少,喧闹着,挤挤挨挨。两人并不像以前那样是完全的漠然,反而带着点刚破冰的、小心翼翼的试探意味。 “昨天……”徐佳宁忽然开口,“谢谢你没有觉得我奇怪。” 她指的是自己跟错路又尴尬地道别那件事。 麦穗侧过头看她,女孩的耳廓微微泛红。 “没什么好奇怪的,”麦穗说,想了想,又补充道,“谁都有走神的时候。” 接下来的几天,徐佳宁依然不是那种会主动凑近、热络聊天的人。 但变化在细微处发生着。 有时在座位上,她会把书本越过三八线,等麦穗转过头,便垂下眼,指着练习册上的一道题,声音平平地问:“这道,老师讲的时候我没听清,解法是这样吗?” 麦穗若是会,便三言两语讲给她听;若是也不会,两人偶尔会一起讨论几句,或者直接拿去问老师(麦穗不能全会,让别人有挫败感)。 第328章 三粮还没有走出来 交作业发卷子的时候,如果麦穗顺手帮徐佳宁递了一下,她也会很自然地说声“谢谢”。 麦穗起初只是点点头,后来也会低声回一句不客气。 这种互动稀疏平常,在旁人看来或许根本不算什么。 但对于习惯了独来独往、用沉默和距离将自己包裹起来的徐佳宁而言,这点滴的不带探究和压力的平常对待,慢慢融化着她心门外厚重的积雪。 一次体育课自由活动,女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要么聊天、要么搞体育运动。 麦穗和几个同学在跳皮筋,笑闹声传得很远。 徐佳宁照例独自一人,坐在不远处的双杠上,看着手里的单词本,眼神却有些放空。 皮筋突然断了,一个女生跑去器材室找新的。 麦穗擦了擦额头上冒出来的汗珠,四下张望,目光落在了双杠上的徐佳宁身上。 她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 “徐佳宁,你在看什么?” 徐佳宁像是被惊醒,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她抿了抿唇,把本子合上。 “没看什么。”顿了顿,又低声问,“你们不跳了?” “皮筋断了,等新的。”麦穗说着,手一撑,也坐上了旁边的双杠。这个位置视野很好,能看到大半个操场奔跑嬉闹的同学。 两人并排坐着,一时无话。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你……”麦穗看着远处,像是随意提起,“好像总是一个人呆着,不想跟我们一起玩吗?” 徐佳宁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她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一个人,清静。” “那倒是。”麦穗点点头,并没有反驳,“不过有时候,人多也挺热闹的。”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当然,太吵了也不好。” 这句带着点自嘲意味的话,让徐佳宁转过头,第一次比较认真地看向麦穗的侧脸。 这个同学和她想象中不太一样,没有过分的热情,也没有刻意的疏远,就像……就像只是把她当成一个普通的、可以偶尔说上两句话的同桌。 “麦穗。”徐佳宁忽然叫了她的名字。 “嗯?” “……没什么。” 麦穗有些莫名,但也没追问,只是晃了晃悬空的腿。 这时,去拿皮筋的同学远远地招手喊她。 “我先过去了。”麦穗利落地跳下双杠,拍了拍手上的灰,朝那边跑去。 跑出两步,又回头对徐佳宁挥了下手,“你要是没事,可以来看我们跳皮筋,挺好玩儿的。” 徐佳宁看着她的背影融入那群笑闹的女生中,握着单词本的手指,慢慢地松开了。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那些折痕上,良久,很轻很轻地“嗯”了一声,仿佛是说给自己听的。 “下次吧,这次我不太习惯。” 考试成绩出来了,麦穗就不用说了,徐佳宁因为有麦穗借钢笔,成绩也不错。 拿着试卷回座位,居然没用麦穗站起来,而是从身后“挤”过去了。 还真是让麦穗吃惊非小。 “我没那么事妈。”徐佳宁不好意思地笑了,小声说:“我不会和别人打交道,保持距离是我的保护色。” 原来她也知道自己事妈。 两人之间的关系算是破冰了,处在不好不坏的过程。 明天是星期天,不用早起,麦穗就去了店里,她现在是学而不精,还要跟着丰师傅继续精进。 时间是几年或十几年不等。 李茂昌的加盟店开起来了,经济带动消费,第一个月就实现了盈利近千块,第二个月直接翻了一倍,前景大好。 大粮也想在芙蓉镇开一家,麦穗不赞成,芙蓉镇经济不行,市场规模小,前期投入多,回不回本都不一定。 至少再过几年,到入世之后。 或者换个地方开。 从店里回到家,叶秀莲抱着巧巧正在家里玩。 五粮也一起来了,现在没有知了猴捉了,就一起处理废品。 叶秀莲每个星期都要来,巧巧想爸爸,三粮也想闺女了。 叶秀莲来帮着儿子洗洗衣裳,收拾收拾家。 这会,正跟妯娌吐槽三粮。 “衣裳也不知道换,头发也不知道理,胡子拉碴的,不说岁数还以为是老头。” 秦荷花叹气,“唉,他心里难受,无心打理是真的,嫂子能帮就帮着点,过过这个阶段就好了。” “知道他难受,看着巧巧的脸,也得好好过下去啊,已经没有娘了。” 谁说不是呢。 麦穗拿了几个鸡爪,就是拿来给巧巧和金珩金玉的。 麦穗拿着鸡爪诱惑,“巧巧。” 巧巧从奶奶怀里挣下来,摇摇晃晃地跑了过来,“手。” 麦穗笑了,“嗯,是鸡手,喊姑姑,姑姑就给你。” 这么大点孩子,正是可爱暴棚的年纪。 “布布。” 巧巧口齿不清地喊着,张开小手就来够鸡爪。 麦穗笑着把一个递给她,又牵着她的手,让她另一只小手拿着去给两哥哥。 “锅锅。” 巧巧很听话,摇摇晃晃地走到金珩和金玉面前,举着小手里的鸡爪,奶声奶气地说:“锅锅。” 金珩乐呵呵地接了,摸摸她的头。 金玉则蹲下来,把她抱起来亲了一口,“巧巧真乖,都知道分吃的了。” 叶秀莲看着小孙女,又是怜爱又是心酸,对秦荷花说:“看看,多好的孩子。三粮就是轴,整天闷着也不是法子。你说,要不要托人给他再说一个?” 秦荷花手里择着菜,摇摇头,“嫂子,这话可别在老三跟前提。他自己过不去那道坎,这时候提这个,不是戳他心窝子吗?慢慢来,时间长了,看着巧巧一天天长大,他总能想开的。” 叶秀莲叹了口气,“我就是看他那邋遢样子急得慌,一个大男人带着个小闺女,家里没个女人收拾,总不是长久之计……我还能老给他带孩子啊?” 这时,巧巧拿着啃了一半、沾满口水的鸡爪,又摇摇晃晃走回麦穗身边,伸着小爪爪,仰着小脸,黑葡萄似的眼睛望着麦穗,“布布,要。” 麦穗拿手帕给她擦擦嘴和手,“巧巧,鸡爪是咸的,不能多吃,姑姑给你拿块米花糖好不好?” 巧巧似懂非懂,但听到有别的吃的,立刻乖巧点头。 麦穗去屋里拿糖。 五粮在一旁整理废铁,抬头对叶秀莲说:“妈,您别总说三哥。他那人您还不知道?心里有事就自己闷着,谁劝也没用。咱们多来看看,帮着干点活,带带巧巧,比说啥都强。我看他店里活儿干得挺上心,这就挺好。” 叶秀莲也知道是这个理,可当娘的,看着儿子那样,就是忍不住要操心,要念叨。 第329章 下乡支援 正说着,院门响了,是三粮过来了。 他确实如叶秀莲所说,头发有点长,胡子也没刮干净,脸上带着劳作后的疲惫,还有些灰尘,但眼神在看到巧巧的那一瞬间,立刻柔和了下来。 “粑粑!”巧巧举着米花糖,像只小燕子一样扑过去。 三粮一把抱起女儿,用胡子轻轻扎了扎她的小脸蛋,惹得巧巧咯咯直笑。 “想爸爸没?” “想!”一手拍着胸脯,一手拿着米花糖往他嘴边送,“粑粑。” 三粮就着女儿的小手咬了一小口,心里那股郁气,被女儿的笑声冲淡了些许。他抱着巧巧走过来,跟叶秀莲和秦荷花打招呼,“娘,二婶。” 叶秀莲看着儿子疲惫的眼神,到了嘴边的唠叨又咽了回去,只说:“快去洗把脸,收拾收拾,一会儿吃饭了。你二婶不让我做饭,非让我在这里吃。” 秦荷花没少喊三粮吃饭,三粮都习惯了,不见外。 “哎。”三粮应着,放下巧巧,去压水井边洗脸。 麦穗看着三哥用冰凉的井水使劲搓着脸,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巴滴落。 好多人心里都带着伤,也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地往前走,彼此支撑着。 风风雨雨,日子总还是要过的。 —— 入冬,昼夜温差大,很多科室的病人都多了起来,感染科也在其中。 各个科室对工作时间进行了调整,小满她们又开始加班了。 秦湘碰了碰她,“小满,听说了吗?” 小满懵,“说话没头没脑的,听说什么?” “马莲乡卫生院来要人了,病人太多了,缺医护。” 小满不奇怪,医护下乡不常见,也有。 她刚工作不久,资历尚浅,轮也轮不到她,小满只当听闲话。 “得经验丰富的医生和护士去吧?” 秦湘冲她挤眉弄眼的,“你这就不懂了吧?马莲乡多穷啊,卫生院也穷,这么艰苦的地方,没人想去。” 还是小满太天真了。 “那怎么办呀?” “不知道,大概是领导拍板,领导发话了,不想去也得去。” 小满熟稔地清点药品,“不会有人主动要求下乡吗?” “怎么可能……一个个的八百个心眼子,你看谁傻?”秦湘瞪着小满,“你不会主动要求下乡吧?” 小满还没想好,“我够格吗?不够格吧?” 小满是在农村长大的,她知道农村人求医的苦,她觉得支援下乡比在县医院更有意义。 但她是个女孩子,面对的困难和压力要比男性大,这些都要考虑在内。 下了夜班,小满有些疲惫,就去厕所洗了一把脸。 两个护士一点也不背人,在交谈着。 “太累了,我要赶紧回去睡觉。” “我不行,我大姨给安排的相亲,总得到到场,不然没法子交代。” “那……给你介绍的这个人是干什么工作的?” “跑供销的,都说这种人见多识广人就花,我还没打定主意呢。” 另一个护士感叹,“就干咱们这一行的,每天除了病人还是病人,才会老老实实的。” 小满洗了手刚走出去,又听见身后的人说道:“也不看看医生有几个单身的,看贺医生,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再盯也白搭,蒯医生和贺医生才是一对……” 看来,蒯知夏和贺向北不是秘密了。 小满心里有了决断。 秦荷花知道上夜班累,都要等着小满回来,看着她吃完饭,才会去店里。 今天亦是如此。 “累了吧?” 小满弯着腰换鞋,撒娇,“嗯,累死了。” “累就累,不许说那个字。” 出了柳芸的事,秦荷花很避讳那个字。 早饭是小米粥,自己榨的油条,还有一盘炒鸡蛋。 秦荷花看着她吃。 “小满,你三姐的邻居想给你介绍对象,咱瞅个时间相看相看?” 小满舀粥的勺子顿了顿,金黄的炒鸡蛋看着也没那么香了。 她低头喝了一口小米粥,才闷闷地说:“妈,我现在不想看。医院里……事儿多,人也乱,没心思。” 秦荷花察言观色,见她眉宇间不仅有疲惫,还藏着些说不清的烦闷,便叹了口气:“妈知道你们现在年轻人心思大,可你也到岁数了,好人家不等人。你三姐邻居说的那个,是在粮站工作的,正经铁饭碗,人看着也老实……” “妈,”小满打断她,声音有些急,“真不用,我现在就想好好工作。我们卫生院正忙,我想……我想报名去乡卫生院支援。” “啥?”秦荷花一愣,没反应过来,“下什么乡?” “乡卫生院请求县医院支援,我想报名去。”小满抬起头,目光直视着母亲,“去基层支援,能学到不一样的东西。” 秦荷花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乡卫生院?那得多苦啊?卫生院条件哪能跟县医院比?你一个姑娘家,跑去那儿人生地不熟的,妈怎么放心?不行不行!” “妈,”小满放下碗,语气软了下来,但态度没变,“我都这么大了,能照顾自己,再说去的不是我一个人。在县医院……是能见更多病种,但总觉得,有些最基础的、最贴近老百姓的医疗需求,反而离得远了。我想去看看,去真正需要我的地方做点事。” 小满没提贺向北,没提那些让她心烦的流言和自我挣扎。这个理由听起来高尚且充分,连她自己都快被说服了。 秦荷花看着女儿,女儿眼里有光,也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知女莫若母,她直觉小满不单单是为了锻炼和做贡献。 “是不是……在医院里受什么委屈了?”秦荷花试探着问,“还是……跟人处不好?” “没有,妈,您别瞎想。”小满迅速否认,“就是觉得这是个好机会。而且,报名的人肯定多,还不一定选上我呢。我就是先跟您商量商量。” 秦荷花沉默了。 她想起女儿下班回来常常显得心事重重,问又说没事。 也许,换个环境真的对她好?可乡下……那么苦。 “你再好好想想,”秦荷花没再激烈反对,“这事不是儿戏,真要报名,也得打听清楚去哪儿,条件怎么样,妈……妈还是舍不得。” “嗯,我会好好考虑的。”小满点头,心里却知道,这个决定已经做下了。 吃完饭,秦荷花忧心忡忡地去上班。 小满躺回床上,困意却没有了。 “算了,”小满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管他们是不是一对,跟我有什么关系。去基层锻炼自己才是正事。”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又一个夜班值完了,小满没有着急离开,而是敲开了护士长的门。 “许护士长,关于下乡支援乡卫生院的那个通知……”小满站得笔直,声音清晰,“我想报名。” 第330章 躲他? 许护士长有些意外地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小满,你想好了?这可跟轮转学习不一样,是实打实去基层工作,条件艰苦,任务也重。” “我想好了。”小满毫不犹豫地回答,“我愿意去。” 她需要这场“出走”。 无论是为了职业上新的高度,还是为了心里的混乱。 至于贺向北…… 等她回来的时候,或许一切都会不同了。 到那时她已能平静地看待他和蒯知夏。 决心已下,前路未知,但离开本身,已是一种自我保护了。 “小满,名字我帮你报上去了,能不能去还得看上级的安排,不管哪种结果都不许埋怨我。” “护士长,我要是能去就好好干,绝对不给你丢脸;要是不能去,证明我的能力还不够,我会在护士长的带领下,更加努力,不断完善自己。” 许护士长笑了笑,“行了,别给我戴高帽,快回家吧。” 小满没有走,“护士长,我最后提一个要求,能不能替我保密啊?我怕万一选不上,别人会笑话。” 这个要求不过分,护士长就答应了。 贺向北和别人调班了,上的是白班,他刚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就看见乔小满走过去了。 从他这个角度,乔小满应该是看见他了,却假装没看见。 躲他? “乔护士。” 这么一来,小满不能装看不见了。 听到贺向北叫她,小满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住,她稳住心神,慢慢转过身,脸上已经调整出标准的、带着距离感的职业微笑。 “贺医生,你找我?” 贺向北手里拿着一份病历夹,朝她走了过来。 他的白大褂干净挺括,衬得他身形越发修长,还衣袂飘飘。 脸上是惯常的平静。 “嗯。”他走到近前,将病历夹递向她,“305床昨天新入院的那个肺炎患儿,是你负责的夜班护理吧?” “是的。”小满接过病历夹,快速翻看了一下自己记录的护理部分,心头那点莫名的波澜暂时压下,“昨晚患儿体温有反复,遵医嘱给了退热和物理降温,后半夜趋于平稳,晨起精神稍好转,但咳嗽仍较频。我已经向接班的王护士详细交班了。” “交班记录我看了,很详细。”贺向北点点头,语气是公事公办的肯定,“不过,患儿家长刚才找我,反映孩子早上咳得有点厉害,担心痰液堵塞。我看了下,痰鸣音确实比较明显。我记得你之前处理小儿呼吸道分泌物有一套手法,效果不错。”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小满脸上,“今天白班护士人手有点紧,如果你不急着下班休息的话,能不能再去看看305床,给家长示范一下拍背排痰的正确手法和体位?顺便再安抚一下家属情绪。他们比较信任你。”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完全符合工作需求。 小满不能拒绝,她垂下眼睫,盯着病历夹上的字,“好的,贺医生。我现在就过去。” “辛苦了。”贺向北说,声音依旧平稳,却在她转身要走时,又补充了一句,“夜班很累吧?处理完早点回去休息。” 小满背对着他,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病历夹的边缘,喉咙有些发干,“谢谢贺医生,习惯了。” 说完便径直朝病房方向走去,脚步甚至比平时更快了些。 “向北。” 蒯知夏的声音传了过来,贺向北转身,“有事?” 蒯知夏拍了拍他的胳膊,要拍上的时候,贺向北后退了一步。 蒯知夏讪讪地收回手,看着小满的背影问:“那不是乔护士吗?你们刚才说什么了?” “工作上的事。”贺向北看着她,“有事?” “有事,有台手术很复杂,让我们几个科室会诊。” 贺向北回房间拿了资料,率先走在了前面,“走吧。” 蒯知夏又回头看了一眼小满离开的方向,更加确认了,贺向北对那个女护士不一样,愿意靠近就是喜欢。 有了这个认知,蒯知夏就有了危机感,调过来几个月了,她还没有见到贺向北的爸爸妈妈。 —— 麦穗大概是开始长个了,早饭吃的挺饱,还是不到饭点就饿,在教室都是前桌挨后桌,肚子咕咕噜噜地都能听见。 好尴尬呀,麦穗就狂喝水,肚子不咕噜,但多跑了两次厕所。 有了这一次,麦穗可就有经验了,她会往书包里塞吃的,比如江米条、鸡蛋糕之类的。 自习课,麦穗忍不住了,又不能光明正大的吃,只能偷偷地吃。 刘吟诗回头,指着麦穗的嘴,小声说:“乔麦穗,你偷吃东西。” 麦穗嘘了一声,“不好意思,实在是太饿了,肚子咕咕叫了。” 刘吟诗伸手,“见面不说分一半,怎么说也得分我一点。” 刘吟诗很活泼的性子。 麦穗带的是江米条,拿给她两个。 麦穗不是小气的人,玩的好的几个都有份。 分了一圈,就剩徐佳宁了,分好呢,还是不分好呢? 徐佳宁和别人不一样,是同桌不假,可…… “乔麦穗,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麦穗干笑了两声,摊开手,“我带的江米条,要不要陪我吃点?” 以麦穗的观察,徐佳宁这个人很敏感,和这种人相处不好把据分寸,不一定哪个字就“伤害”到她了。 徐佳宁伸手拿了一个,“谢谢你,麦穗。” 麦穗松了一口气。 看她坦然接过才放松下来,小声补了句,“没事儿,下次我带鸡蛋糕你再尝尝。” 话音未落,前桌突然传来压抑的闷咳声,是刘吟诗被江米条碎渣呛得满脸通红,麦穗连忙拧开水壶递过去,几个女生憋着笑肩膀直抖。 班长咳嗽了一声,“都严肃点,破坏课堂纪律的我要报告老师。” 楚红切了一小声,“拿着鸡毛当令箭,小题大做。” 班长是老师的左膀右臂,麦穗干过自然是懂的,小报告的杀伤力太大了,她赶紧纠正态度,专心学习。 要问麦穗为什么不是班长?老师提议过,让她推了。 进入初中,不管男孩子还是女孩子,身体都在快速发育,有的男同学人高马大的,连老师都管不了,麦穗刚到一米五多一点,身高体力都没有优势,才不会没事找罪受。 等着哥哥姐姐一起回家,没走多远,身后有人喊道:“乔松柏,乔松柏。” 松柏回过头,看见来人眉头皱了起来,“同学,你有什么事?” 一个和松柏年龄相仿的女同学跑了过来,脸上红扑扑的,“求你办件事呗,明天给我带两个大包子,中午就不去吃饭了。” 松柏指了指小芳,“包子铺是云芳家的,你让她带,别舍近求远,本末倒置。” 第331章 小满离开,贺医生蒙在了鼓里 女同学脸红,“我和乔云芳又不是一个班级,我和她不熟,找你带不行吗?” “认识就行了,为什么非要熟呢?”松柏对乔云芳说:“小芳,听见了吗?这位同学要两个大包子,你回去跟大姐说,明天帮着带过来。” 云芳也老实,“知道了,舅,我明天带过来,同学,你要什么馅的?” 女同学,“……猪肉白菜馅的,两个。” 云芳记下了,“明天带过来,再见。” 麦穗一边挽着六姐,另一边挽着云芳,宛如M。 “小七,你在偷笑?” 麦穗确实在偷笑,让小雪抓到了。 麦穗小声说:“六姐,那个同学是不是看上哥了?” 小雪同样小小声,半捂嘴,“小七,我觉得也是。” 松柏板着脸,“少胡说八道,我们只是同学,学生的主业是学习,少扯别的。” 松柏得有一米七了,长的白白净净,五官好看,又有成绩加持,有女生对他有好感,再正常不过了。 进入青春期的少男少女对异性表现出一种亲近、向往和眷念的情感,这是青春期性心理的一种反应,通常称作求异心理。 他们在心理上产生了爱恋的萌芽,喜欢与异性接触和交往,并渴望得到满足。 谁没有这个阶段啊,麦穗表示理解。 她也有黑历史的(后世)。 “哥,对同学态度好点,你没看见她都要哭了?” 麦穗的话音刚落,松柏的耳尖就泛起一丝可疑的红晕。 他故作严肃地瞪了麦穗一眼,“乔麦穗同学,你思想很复杂啊。” “哪里复杂了?”麦穗晃着姐姐和外甥女的手臂,三个人像一串摇摆的铃铛,“哥,人家找你带包子,你干嘛推给小芳?小芳又不在你们班。” 云芳老实地点点头,“就是啊舅,我明天还要特地跑去你们班送包子。” 松柏被两个妹妹和一个外甥围着,有点招架不住,“我是怕麻烦……” “麻烦什么呀,”小雪也加入了审问行列,“人家都说了不认识我,就认识你。再说了,哥,你是不是……” “我没有!”松柏立刻打断,他连忙压低声音,“你们三个,别瞎猜了,学生以学习为主,赶紧回家写作业去。” 麦穗和小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促狭的笑意。 “好吧好吧,”麦穗假装投降,“我们不说啦。不过哥,你要记得明天让小芳姐带包子哦,猪肉白菜馅的,两个——”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模仿着刚才那个女同学的语气。松柏作势要敲她的头,麦穗赶紧躲到云芳身后。 四人打打闹闹地往家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麦穗看着哥哥同手同脚,心里暗笑:青春期啊,真是个既别扭又美好的阶段。 小满的报名资格批下来了,一起去的还有一名内科护士,和一名感染科医生。 科室里除了秦湘和护士长,其他人都不知道。 小满一贯低调,又不是上台领奖。 下了最后一个夜班,小满向秦湘和护士长道别,然后离开了。 歇一天,后天就要出发了。 秦荷花把小满骂了一顿,她可是打听过了,马莲乡卫生院挺破的,比县医院累多了,工资还低(小满编制在县医院,工资和县医院一样,另外还有额外补贴)。 还要吃住在卫生院,人生地不熟的,当父母的担心。 小满安慰娘,“有人做伴的,你别担心。” 秦荷花没被这句话安慰到。 麦穗替四姐的安全保驾护航,她发现只要自己不是太贪心,第二天都能心想事成。 喷雾来一罐,防身小电棍一把。 小满对喷雾不稀奇,但对小电棍稀奇。 因为没见过。 麦穗教她使用方法,关键的时候能救命。 虽然裴铮也教了她们几招防身术,考虑到男女身高体力上的差距,多一个防身的工具没有错。 小满去了马莲乡卫生院,可接受范围之内。 马莲乡是丘陵地形,山不高(也称不上是山,最高的也不过二三百米),但土包挺多。 卫生院就建在土包脚下,离乡镇中心还有二里地,离村庄还有三四里地,真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也不知道当时的院址是怎么选定的。 有点荒凉,也更不安全了。 好在卫生院里有近三十多名医护和工作人员,连同医护家属共有七十多人。 除了购物不方便,其他的也没有什么不适应的。 小满和同行的护士共有一间宿舍。 病患是多,小满她们办理了入住,就第一时间开始工作了。 贺向北直到小满离开的第二天才感觉不对劲。 第一天,他以为小满病了,整天和病毒打交道,被感染的风险极高。 第二天,贺向北向秦湘交代医嘱的时候,假装随口一问:“乔小满请假了?” 秦湘犹豫了一下说道:“小满下乡支援去了,现在应该开始工作了。” 院里要抽调人员支援乡镇卫生院,贺向北早就知道,他是医院骨干,医院不会放人; 小满刚开始工作,经验不足,按道理来说也不应该派她呀。 “是不是都不愿意去,才推一个新人去的?” 肯定是这样,新人没根基,必须指哪去哪。 秦湘轻笑,“贺医生说错了,是小满主动要求的,我和护士长都劝过她,她非说艰苦的地方最容易锻炼人。” 贺向北向护士长求证。 护士长放下病历夹,看着一脸严肃的贺向北,点了点头,“秦湘说得没错,是小满自己报名的。” 贺向北眉心拧起。 马莲乡那个地方,他去过,位置偏,条件也差。 一个刚工作不久的新人,怎么就…… 他声音不自觉地沉了下来,“什么时候走的?” “昨天一早,和另外两名同志一起出发的。”护士长顿了顿,补充道,“这孩子性子静,但主意正,决定了的事,谁都劝不动。她走前还特意跟我说,替她保密,不用宣扬。” 贺向北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他坐不住,下班后去了小满她们护士站。她的储物柜收拾得很干净,角落里却躺着一小管快用完的医用凡士林。 贺向北认得这个,马莲乡那地方比县城干燥得多,风也硬,很多下去支援的人手脚都会皴裂。 他捏着那管小小的凡士林,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回了原处。 接下来几天,贺向北查房时路过护士站,目光总会下意识地扫过那个熟悉的位置。 他发现自己居然记得小满的一些工作习惯:她总会把病历按床号顺序理得整整齐齐;给病人拔针后,会多按一会儿止血棉…… 这天傍晚下班,贺向北经过医院布告栏,上面贴着一份红头文件,是《关于加强基层卫生院建设及对口支援工作的通知》。 他驻足细看,目光落在马莲乡卫生院那一栏,上面写着“亟需补充护理力量,支援周期原则上不少于三个月”。 第332章 占着丈夫一栏 三个月。 贺向北回到办公室,拉开自己抽屉最下层,里面有一份去年参加“青年医务工作者下基层锻炼”的申请表。 当时因故未能成行。 他盯着表格看了一会儿,拿出钢笔,在“申请支援单位”一栏,工工整整地写下了马莲乡卫生院。 申请提交上去,领导特地找贺向北谈了话。 “你是医院骨干,好好工作,别做他想。” 贺向北捏着那张批复意见为“暂缓,建议立足本职岗位”的申请表走出主任办公室。 后来渐渐的打消了这个念头,小满离开的时候都没告知他,何尝不是变相地和他拉开距离呢? 而此时的小满,已经适应了卫生院的工作。 每天是很忙碌的,但也很充实。 马莲乡是光明市直属的乡镇,经济不行,有些人家甚至没解决温饱。一旦生病,医药费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用心护理,争取让他们早日出院,也算是帮他们了。 秦荷花不放心,选在星期天去看小满。 麦穗也想去,让秦荷花吵了。 “医院不是啥好地方,老老实实在家待着。” 秦荷花最担心的是小满吃饭和安全,带了好多吃的去。 她不放心小满,立冬不放心她,最后娘俩一起去了。 下午回来,看起来心情不错,看过了也就放心了。 卫生院有食堂,院长还隔三差五让食堂的人给支医的三个人加菜,同事也邀请她们到家里吃饭。 在县医院小满是个新兵蛋子,复杂的病例都不用她护理,但在卫生院不一样,在这里她被重用,看多了病例,积累了很多经验。 小满觉得自己来对了。 这么一来,秦荷花就放心了。 —— 麦穗除了上学,她还有一个任务,就是利用先知能力,多为家里置业。 加盟店已有两家,这个急不得,得慢慢来。 另一个就是买房。 这时候的房子不贵(按照后世的价格不贵,但按当时的购买力,还是贵的,但乔家能承担的起),利用这个机会得多买房子。 现在,乔树生和秦荷花两口子绝对信任麦穗,特别是立冬,因为年底的九二共识和93年世贸大楼baozha。申奥失败,还是有两票之差,后来传出袋鼠贿选的丑闻,都和麦穗说的分毫不差。 老两口还会时不时地打听麦穗那个年代的事。 “以后,买房子真能赚到钱吗?” “爹,娘,你们信我。在我们那边,所有人都知道,从现在开始的未来二十多年,咱们国家会经历一场巨大的变化。”她顿了顿,加重语气,“最大的变化之一,就是房改和城市化。” 麦穗进一步解释,“以前单位分房,以后都得自己买了。城市会越来越大,进城的人会越来越多。你们想,人人都需要房子住,但城里的地就那么多,好地段的房子更是稀罕。东西一少,买的人一多,价格会怎么样?” 乔树生若有所思,“那……肯定得涨,可万一跌了呢?” 麦穗想起自己看过的资料,干脆举例子,“爹娘,再过几年,国家彻底取消福利分房了,从那以后,房子就真正变成一件特殊的大商品了,就像娶媳妇就得盖房子一样,总不能住大街。” “咱们就看看历史数据。”麦穗找来纸笔,写下几个关键数字: 90年代初:全国平均房价还在千元以下。 十年之后,已经上万了。 “看到了吗?十年,可能翻十倍以上。”麦穗指着这些数字,“这不仅仅是砖瓦水泥在涨价,这是一整个国家在向前跑,是普通人能搭上的、最实在的财富快车。” 乔树生和秦荷花对视一眼,长长舒了一口气,女儿说得条理清晰。 “小七,”乔树生搓了搓手,“爹听懂了,这不是投机,这是给咱家置办家业。从明天开始,我收破烂多打听打听,咱县城有哪里卖房子。” 现在是民房多,麦穗就建议买地段好的民房,最有机会拆迁,拆迁以后价值直接翻倍。 哪些地方地段好,选靠近学校、市场、政府机关的地方,没跑。 还有主干道上的门头房,趁现在做生意的少,能买就买。 秦荷花笑着搂过麦穗,“我闺女这小神仙的脑袋,咱家得供起来。以后啊,大事都听你拿主意。” 一场关于家庭未来的重要决策,在麦穗这个小先知的引导下,悄然落定。 乔家又买了两套民房,最大的那一套有七间房,有近三百平的大院子。 乔树生把废品收购站建在这里了,大门进行了改造,货车能进。 全在留足资金的基础上买的,秦荷花还打算买七套房子(没出嫁的儿女人均一套,嫁出去的让她老公买去) 小满在马莲乡下乡支援了半年期满,回了县医院。 那边院长对她的评价很高,这些都会被记录在册的,会作为考察的标准。 到医院报了个到,小满还有一个星期的休整时间。 这半年,家里的变化还是很大的。 废品收购站那边也有锅灶,麦穗她们都是轮流住。 立冬和裴铮有点小钱,现时买房有太多约束,麦穗就建议他们买国债,相比后世年息仅为1点几的利息,现在的年利率百分之14,简直是太赚了。 在立冬的带动下,立春和谷雨都买了一些,连同大粮他们也没傻乎乎的光存银行(银行的利息也还可以,但还是不如国债)。 乔家分别在家和店里安装了电话,有了电话方便了很多。 这天,罗建淼不请自来。 罗建淼虽然下肢不能动,但他这个人很乐观,为家具店想了很多办法,把家具店打理的井井有条。 下肢不能动,但坐着轮椅切菜做饭都锻炼出来了,人很励志。 秦荷花一个人在家,见罗建淼来了,赶紧把他推进院子。 要问为什么不进屋? 屋和院子中间有一道坎,可不容易进。 “建淼,喝茶不?” “不渴,婶子,我来不会耽误你干活啊?” 秦荷花搬了把椅子坐在他身边,“麦穗说的对,自家生意照顾着点就行,不用天天在那里。” 秦荷花猜罗建淼肯定有事,她也不着急,扯东扯西的,等着罗建淼开口。 “婶子,我想跟秀娟离婚了,但她不同意,你能不能帮着劝劝她?” 秦荷花愣了一下,下意识的问道:“你俩吵架了?勺子没有不碰锅沿的,夫妻吵架很正常,不能一吵架就闹离婚呀?” 都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门婚,秦荷花本质上是可以不劝和但不能劝离。 “没吵架,是我想离婚了。像我这样的人,帮不上秀娟,只能连累她。我占着结婚证上的丈夫一栏,什么都给不了她。” 第333章 难以启齿 这些是实情,可从罗建淼嘴里说出来,特别不是滋味。 “建淼,别这么想,你看家具店生意不错,你和秀娟也有感情,她想和你过下去就好好的过,别想有的没的。” “我这一辈子就这样了,秀娟还年轻,她没有理由也陪我过这样的日子,我不能拖累她。” “建淼,”秦荷花放下鞋垫,声音放得更软了些,“这话……你跟秀娟提过吗?” 罗建淼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自己那双盖着薄毯的腿上。 毯子下面,是两条不再听使唤的腿。 “提过,她……不同意。问我说什么胡话,说日子这么过不是不行。” 他嘴角抽动了一下,想做出一个笑的表情,却只显得更加苦涩,“她越是这样,我这心里……越像拿刀子在绞。” 秦荷花沉默了一会儿,想起王秀娟来。 那是个要强的女人,家具店里里外外一把抓,进货、算账、招呼客人,风风火火,像有使不完的劲儿。 是个好女人,也是个不幸的女人。 “建淼,你看,店里的生意,是你们俩一起撑起来的。当初最难的时候,不也过来了?秀娟她……图你这个人啊。” 罗建淼猛地抬起头,声音里带着激动,“图我这个人?婶子,我这个人,现在还剩什么?” 他抬手,重重地捶了一下自己毫无知觉的大腿,“一个废人,一个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废人!” 他喘了口气,像是积蓄了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发泄口,“是,店里的生意是能糊口,可那都是秀娟的功劳。我除了坐在轮椅上看看店,还能做什么?重活累活,全是她,进货她搬,纠纷她挡……我呢?我连帮她递杯热水,都得等她走到我跟前才能办到。” 秦荷花想说你心里有她,就是最大的好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太空洞了。 她看到罗建淼的眼睛红了。 “这些……这些我都忍了,我厚着脸皮,拖累着她。”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绝望的疲惫,“可是婶子,我连……我连一个孩子都给不了她,她嫁给我就是守活寡,一眼看到头,没有出路。” 这句话,很难说出口,却又是实情,只怪现实太残酷。 秦荷花的心狠狠一揪。 这话意味着什么,她太清楚了,意味着这个家没有未来,没有盼头,意味着王秀娟要一辈子被人用异样的眼光打量,意味着王秀娟要吃更多的苦。 可一个人不能一辈子年轻呀?总有照顾不动的时候。 罗建淼把头深深埋下去,“每次看到别人家的孩子跑来跑去,喊爸爸妈妈……秀娟那眼神,她以为她藏得好,可我看见了,那里面全是羡慕,还有难过。她不该过这样的日子,她还年轻,她应该有个完完整整的家,有丈夫疼,有孩子闹,有热热闹闹的日子过……而不是守着我这个没用的人,熬干她自己。” “建淼,别这么说……”秦荷花的声音也有些哽咽了,“夫妻是一体的,有难同当……” 罗建淼再次打断她,这次语气坚决,“就是因为是一体的,我才不能这么自私。有难同当,那是我还能为她做点什么的时候。现在呢?我的难,是捆着她一辈子的枷锁,是个无底洞!” “我岳父岳母年纪大了,以后都需要她的照顾,一个人要照顾三个人,没有帮手,想想以后有多么难。” “我求您,婶子,帮我去劝劝她。您告诉她,离了婚,她还是我妹子,我一辈子念她的好。家具店,钱,什么都给她,我什么都不要。我……我只想要她能过得好一点,行吗?” 这个沉默寡言、自尊心极强的男人,此刻在秦荷花面前,卸下了所有伪装。 他的婚姻,在无情的现实面前,被碾磨成了最深的自责,和最决绝的放手。 秦荷花看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劝和的话在舌尖滚了又滚,却再也说不出口了。 宁拆十座庙,不毁一门婚,可眼前这门婚,像一副沉重的枷锁,锁着两个都想为对方好的人,一个在愧疚的泥沼里越陷越深,一个在心疼的烈焰里独自煎熬。 秦荷花长长地叹了口气,满是生活的无奈。 “我会去看看秀娟,话,我可以帮你去说。但是建淼啊,这话……太重了,你得想清楚,秀娟那孩子的心,怕是经不起你这么剜啊。” 秦荷花也发愁,这话怎么说? 立冬推着金珩过来完,秦荷花就向她讨个主意。 “罗建淼真是个好人呐。” 秦荷花说道:“好人没遇到好事,祸害活万年,他要是不出事,多好的一对啊。可如今出了事,他顾虑的这些确实是实情,秀娟太苦了。” 立冬给秦荷花出主意,把王秀娟喊过来,她也能帮着开解几句。 这么一来,秦荷花就有底气了,立冬冷静,不会掺杂太多的私人感情。 提供太多的情绪价值,也抵消不了面前的困难不是? “小七。” 麦穗正在给麦粒和晓禾辅导功课,答应了一声。 “去把你秀娟姐喊来,就说你三姐在咱家,找她有事儿。” 麦穗就去喊了。 王秀娟和麦穗一起来了。 王秀娟也不年轻了,加上日子过的堵心,整个人就有些憔悴。 “婶子,立冬,哎呦,小珩珩也在啊。” 王秀娟喜欢孩子,那种喜欢是掩饰不了的。 “珩珩,喊姨姨。” 立冬教珩珩,珩珩照做。 王秀娟抱着珩珩颠了颠,珩珩硬挣着下去了。 王秀娟坐了下来,问道:“立冬,小七说你找我有事,有啥事啊?” 秦荷花也没弯弯绕绕,直接说道:“秀娟,建淼来找过我,你知道吗?” 罗建淼会坐着轮椅出门逛逛,王秀娟也乐见其成,老是一个人闷着,心里会长病。 “他没说。” 秦荷花把罗建淼说的话大体又复述了一遍。 “秀娟,劝人的话我就不说了,我也说不出个道道来,你爹娘是什么情况,你们以后是个什么情况,你肯定也知道也想过。建淼是好人,他当年豁出命去救人,没说过一声后悔,是条顶天立地的汉子。就算现在站不起来了,也不是有些人能比的。” “他今天跟我说的那些话,不是气话,也不是一时糊涂。他说他拖累你,给不了你孩子,是剜他自己的心。可他更怕的,是看着你因为他,一辈子心里头空落落的,该有的福分都让你错过了。” 立冬看着王秀娟的眼睛,说道:“秀娟姐,他这哪里是想跟你离婚?他这是……想把自己最后一点能给你的东西,给你。” 王秀娟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他……他能给我什么?我什么都不要,我就要他这个人。” 如今,照顾罗建淼不仅仅因为是她丈夫,还是种责任。 第334章 不理智的患者家属 “他给你自由。”立冬轻轻拍了拍王秀娟的手背,“他给你一个不用被人指指点点的未来,给你一个还能选择另一种圆满的可能。他知道自己给不了你孩子了,他认了这命,可他不想让你也认了这命。现在,他觉得还能为你做的最好的事,就是……就是松开手。” 秦荷花的声音也有些哽咽,“这傻小子,他把离婚,当成他能给你的、最后的情义了。他觉得捆着你,是对不起你;放开你,让你哪怕将来……有那么一丝可能,过上更美满的日子,才算对得起你们这场夫妻情分。” 王秀娟的眼泪决堤般涌出,她捂住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她懂了,全懂了。 罗建淼是在成全她。 没有人能知道关起门来,她和罗建淼过的是什么日子。 也许是瘫痪的缘故,罗建淼的脾气暴躁,动不动就甩脸子,一言不合就摔东西。 王秀娟劝自己,罗建淼没出事以前不这样,那时候在外是个好老师,回到家是个好丈夫,什么活都干,甚至给她洗过内衣裤,有什么好吃的都给她留着。 就因为罗建淼以前的好,王秀娟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坚持着,也打算坚持一辈子。 秦荷花揽住她的肩膀,让她靠着自己。 “婶子知道,婶子都懂,可你得明白建淼的心。他这人不欠别人的,当年救人如此,现在他觉得欠了你的,他受不了。你不答应,他这心病就好不了,他会在自己心里把自己折磨死。” 她叹了口气:“秀娟,有时候,夫妻一场,不一定非得绑在一起才算有始有终。你若真疼他,就别让他再背着这么重的包袱活着,你……你就当是成全他这份心思,成全他最后想为你做点什么的念头。” “离了婚,你们就不是夫妻了吗?在婶子看来,他心里永远有你,你也永远放不下他。可这样一来,他心安了,你也不用再看他日夜煎熬、觉得自己是个累赘。你们换一种方式,彼此担待,彼此念着。” 王秀娟哭得浑身发抖,她知道秦荷花说的在理。 “我会好好考虑的。” 走出这一步有多难,不是简简单单的离婚就算了。 罗建淼是残疾人,生活不能自理,父母又年迈,一旦离了婚,唾沫星子能把王秀娟淹死。 王秀娟回家就跟罗建淼坦白了,离婚可以,但离婚不离家。 她照顾罗建淼一辈子。 “你要是离婚不离家,照顾我一辈子,那跟没离婚有什么区别?带着个累赘,哪个男人敢娶你?” 这是特现实的一个问题。 “没人敢娶就不嫁,咱俩还是这么过。” “秀娟,为啥呀?我对你又不好,经常发脾气,还骂过你,我已经坑了你了,你又不是我爹我娘,没必要管我一辈子。” 王秀娟认死理,“你也知道自己是发脾气,以后改改不就行了?就冲你以前对我好,我就不能抛下你不管。” 罗建淼苦笑,“发脾气不是我能控制住的,好吧,我可以答应你离婚不离家,但这个婚必须要离。” 罗建淼打定主意了,等离婚后,他就让家中父母来接他。 —— 一个星期后,小满回了医院。 这半年,小满黑了瘦了,娃娃脸上多了一抹成熟。 “小满,你可算是回来了。”秦湘热情地拉着小满的手,她还是和小满最合的来。 “嗯,回来了。” 小满去找护士长报到,开始上班工作了。 松散了一个星期,刚开始还有点不适应,但专业的就是专业的,业务水平在,只不适应了一丢丢。 医生查房的时候,小满刚给病人挂上了水,不期然目光就和贺向北对上了。 贺向北是科室副主任,查房也是打头的那两个,不是跟在后面的医生甲。 小满端着托盘,低头走出去了。 贺向北的目光直到看不见小满了才收回来。 医院里,每天都会迎来很多的病患,会送走很多治愈的患者,也会有“送走”的。 只要不是医疗事故,生老病死不是人为能改变的,要是摊上不理智的病人家属,医护就是一个特别高危的职业。 又一天,小满正低头核对药品单,走廊转角突然冲出一个眼眶赤红的男人,手里攥着皱巴巴的病历纸,嗓音嘶哑,“护士,我老婆的主治医生在哪?那个姓贺的主任在哪?” 小满认出这个人了,昨天有一个因急性重症肺炎合并多器官衰竭去世的女病人,他就是病人的丈夫。 病人最终确诊是罕见真菌感染,但家属始终无法接受感染夺命的说法,认为一定是医生水平不行,把好人治死了。 “同志,您冷静点,你妻子的情况感染科已经反复沟通过……” 小满试图解释,身体本能地把托盘往胸前收了收。 就是这位家属曾在走廊堵住贺向北,声音大得整层楼都听得见:“一个发烧感染都能治死人?你们这是什么医院?!你们是草菅人命!” 这么冲动的一个人,小满怎么可能让他去找贺向北? “同志,你先冷静一下,冲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说话的时候,小满向秦湘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赶紧按报警铃。 男人完全听不进去,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小满胸前的感染科标识,情绪更加激动,“你们是一伙的?姓贺的躲到哪里去了?!” 他突然抓住小满的手腕,玻璃瓶哐当摔碎在地,生理盐水混着碎玻璃蔓延开。 “带我去找他!他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 手腕上的力道大到要捏碎骨头。 小满咬住嘴唇没喊疼,大脑飞速转动,贺医生今天在隔离病房区会诊,那里管制严格,绝不能放人进去。 可她不能说。 “放开她。” 一个声音很平静,穿透嘈杂传了过来。 贺向北从隔离通道的门后走了出来。他刚脱下防护服,额发有些湿,整个人散发着冷肃的消毒水气息。 “你要找的是我。”他走上前,目光先快速扫过小满确认她无恙,然后锁定男人。 “关于你妻子的病情和所有治疗记录,我们可以在医患沟通办公室,请医务处人员在场,再复盘一次。但现在是上班时间,请先放开护士,这件事和她无关。” 男人看见贺向北,怒火更甚,“就是你!说什么罕见感染,用了最贵的药,人还是没了!你们到底有没有尽力?!” “所有治疗方案都经过院内专家组和你本人签字确认。病菌培养和药敏报告你也看过副本。感染科的治疗有时是在和微生物赛跑,很遗憾这次我们没能跑赢。我理解您的悲痛,但这不是伤害其他医护人员的理由。” “理解?!你拿什么理解!”男人猛地将小满往楼梯间方向拖,另一只手突然从衣兜里掏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小刀。 “我要你们也尝尝失去生命的滋味!” 第335章 危险 小满被勒得喘不过气,却在晃动的视野里看见了贺向北。 他没有后退,反而更近一步。 “你的痛苦应该指向疾病,而不是无辜的人。”贺向北的声音压低,带着压迫感,“放开她,我留在这里听你说,任何疑问,我都可以解答。但如果你伤了她,你就永远失去了追问真相的机会,还会坐牢,你多想想在家里等你的老母亲和孩子。” 男人僵住了,他家里是还有需要照料的老娘和孩子。 他要是坐牢了,一老一少怎么办? 又转念一想,老婆白死了吗?家落的现在这个样子都是拜贺向北所赐! 就在男人瞬间的恍惚中,贺向北一只手已将小满从他臂弯里带出,稳稳护到身后。 男人慌乱中持刀乱刺,贺向北躲避不及时(女人没有男人力气大,动作灵活,要是贺向北躲开的话,遭殃的就是小满),胳膊上划了一个口子,殷红的血把白大褂都染红了。 贺向北忍着痛,猛地扣住男子持刀的手腕,精准反向一拧,刀子应声落地。 保安此时也冲了过来,迅速控制住了瘫软下去、开始嚎哭的男人。 贺向北的精神还是紧绷着。 他先低头检查小满的手腕,那里已经浮现出清晰的青紫指痕。 “有没有伤到?” 小满摇头,声音发颤,“贺医生……你胳膊上的伤,快去处理一下吧。” 贺向北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眉头都没皱,“你先帮我止血,包扎一下。” 小满帮贺向北清理胳膊上那道划伤时,听到他低声说:“以后遇到这种明确针对医护的病患家属,不要一个人应对。直接呼叫,然后去治疗室锁门,等医生或者保安过来。” 简单处理过后,贺向北才转向被保安扶起的男人,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冷静,“张同志,我建议你先去休息室平静一下。一小时后,我会带齐所有资料,和医务科的同事一起,最后一次向你完整解释病情。之后,如果你仍有异议,可以依法申请医疗鉴定或诉讼。这是你的权利,也是我们澄清事实的途径。” 贺向北处理得专业、冷静,且留有底线和余地,完全是医生面对复杂医患矛盾时的标准流程。 这是小满当护士以后,最有危险的一次,许护士长安慰了她一番,和贺向北说的是一样的话。 立刻躲避,不正面冲突,立刻按铃呼叫。 因为不确定刀子上有什么,贺向北处理完伤口,也安排了住院,打点滴消炎治疗,以防感染。 虽然伤的是贺向北,但也算是替小满受的,下了班,小满打算去看望一下。 刚走到病房外面,小满就听到里面说话的声音。 “向北,你是一个医生,不知道自己的手有多么金贵吗?你怎么敢拿着胳膊去挡刀?” 说话的正是蒯知夏。 小满了然,蒯知夏作为贺向北的女朋友,陪在贺向北身边的理应是她。 小满想着明天再来。 就听见贺向北说:“我胳膊能有人命重要吗?” 蒯知夏过了一小会才问道:“要是那个人不是乔小满,你还会冲上去吗?” “会。” 但不会那么不要命,可能会迟疑。 小满知道贺向北会这么回答,心情为什么有点酸涩呢? “撒谎,因为你喜欢乔小满,才会那么不要命,你是第一个赶到的。” 小满错愕,贺向北喜欢她?这怎么可能啊? 说句实话,小满在马莲乡的时候,还真希望有人去看她,除了娘去过两次,秦湘去过一次,其他就没有了。 这期间,小满回来过两次,除了家人,没见过其他人。 小满希望的那个人是谁,就不用多说了吧?她等过。 等县里那辆一周来两次的车上会走下来想见的那个人,等卫生院那部老式电话突然响起。可除了例行公事的护士长询问,什么都没有。 真喜欢一个人,怎么会忍住这么长时间不见的? 小满转身离开了。 房间内,贺向北也不避讳,坦然承认,“你说对了,我对乔小满是有好感。” 别人猜测是一回事,当事人亲口承认又是另一回事,蒯知夏的心里不是个滋味。 她这次调过来,可是信心满满。 “你就没想过,叔叔阿姨会同意吗?你可是医生,她只是个小护士。” 贺向北一直不找对象,养父养母早急坏了,什么条件不条件的都不重要了,只要能带回去个女同志就行。 “我父母早就不管我了,只要我给他们领个媳妇回去,他们就很高兴了。可能还会担心,那姑娘了解你的工作意味着什么吗?会不会反悔呀?” 蒯知夏还是不甘心,“你是真喜欢她吗?那为什么她离开这半年,你一次都没去看过她?” 贺向北解释,“因为那时我刚处理完一个耐药结核病人的痰液标本。我不知道自己身上是否带了看不见的东西,你不知道吧,我申请过下乡,但领导没同意。” 一个护士端着托盘走了进来,伤口要消毒。 护士一边消毒一边说:“贺医生,要注意伤口清洁,也不要有太多的人探望。” 蒯知夏脸色不好看,“哪有什么人探望?只有我,我也不行吗?” “刚才有个咱院的护士……” 小满没敢跟爹娘说今天的事,还不得把他们吓死? 她一个人吓就可以了。 家里有三个要参加中考的,为了考一所好高中,一个个的都拼了。 松柏和小雪成绩还不错,就算考不上第一高中,实验高中应该没什么问题。 就是小芳有难度,要是考个第二第三高中,都在下面的乡镇,来回要坐客车,不方便。 立冬补完了寒露,还得给这仨补课。 四粮要结婚了,秦荷花和乔树生商量给多少押腰钱合适。 乔树生不懂这些,“你看着办吧。” 大房是儿子,二房是闺女,随多少看对方随过多少,都有一笔来往账。 以前穷,两家都抠(叶秀莲第一抠,秦荷花跟着抠),随的礼都不多。 四粮帮他们干活,秦荷花这次想随的多点。 可突然多了,又怕那三个大粮心里有疙瘩。 “那就分两份,一份给大嫂,一份给四粮,给四粮的多一点。” 员工结婚,当老板的都得表示个意思,何况这是亲侄子。 就这么说定了,秦荷花去准备红包了。 小满磨磨蹭蹭的走了进来,问秦荷花,“娘,她们都说我瘦了。” 说起来,秦荷花还生气,“谁叫你非去那个地方的?你要是不去,也不会黑也不会瘦。” 小满摸了摸自己的脸,“明天早上我想做点好吃的,带到医院吃,给自己好好补一补。” 第336章 误会是一个接着一个 秦荷花嗔了小满一眼,“做就做呗,我还能拦着你不成啊?我又不是后娘。” 小满笑道:“我怕弟弟妹妹以为我开小灶。” 小满去准备了,带回来的肉丸子,卤肉什么的,她挑了一些,当明天早上的食材。 四粮要结婚,还得有陪客,就是男方这边找的两个女孩子,类似于伴郎的角色。 二粮家的闺女才几岁,不成。 算计着结婚那天是星期天,两个都从二房这边找。 这个也需要看属相的,就找了寒露和小芳。 早饭是小满和秦荷花做的,做好了之后,又用小灶做的大杂烩,外加两个大包子。 还煮了药,补养的。 小满没带太多,不然就漏馅了,午饭去食堂解决。 秦荷花看了看饭盒,“不是说要补充营养吗?这哪够啊?” 秦荷花又给她塞了两个鸡蛋。 挣了钱先吃饭,就不能让肚子受委屈。 秦荷花早上都要多做点,麦穗几个带上中午吃。 陈晓艳的二胎离不了人,不能接送陈玥玥,玥玥就来和麦穗他们一起走。 周叙终于咂摸出味来了,双双莫名其妙修院子,小黄鱼莫名其妙没了,这里面怕是有关联。 可以肯定,小黄鱼就在双双手里,修院子是欲盖弥彰。 周叙就像被人戏耍的傻子,气势汹汹地找来了,堵在玥玥放学的路上。 麦穗替她紧张,“玥玥,怎么办?他会不会伤害你?” “不会,他只有我一个亲生的,虎毒不食子呢,他能连那啥都不如?” 躲着不是办法,玥玥不藏不躲,就等着他说话。 周叙气急败坏地问:“说,东西是不是你拿的?” “是我拿的。” 周叙以为玥玥会想尽办法狡辩,没想到她痛痛快快承认了。 “没想到呀,你算计我,你小小年纪怎么这么多心眼?是你妈教你的?” 玥玥可不会承认,“我又不傻,还用别人教?你又娶了个老婆,带着两个孩子,你打算把钱给他们花了,让我以后给你养老?当你的亲闺女这么倒霉吗?” 周叙也没想到亲闺女这么伶牙俐齿。 “这些我会给你存着的,早早晚晚是你的。” “你都说了,早早晚晚是我的,我早拿回来不行吗?放在你手里,不如我自己收着,你见色忘义不可靠。” 有哪个人说自家老子见色忘义的?周叙真生气,但他也得忍着,自己的小黄鱼在闺女手里。 “实在不行,我立个字据,这些东西以后我一定给你。” “字据有屁用,又不是手铐,你要留给你的小老婆继子,我就算打官司赢了,也拿不回来,你何苦脱裤子放屁,自找麻烦?” “你放心吧,等你老了,我铁定给你养老,那东西还是留在我手里最保险。别想着打坏主意,我要是透露你有小黄鱼,天天贼摞贼,你家里的钱也放不住了。” 周叙有火没处发,不能硬抢,不能报案,只能把这个哑巴亏咽下了…… 小满提前半个钟头去了医院,为的就是去看望贺向北。 这个点接班的同事还没来,能少些尴尬。 小满贴着门听了听,没有人说话,这才屈指敲了敲门。 “请进。”是贺向北的声音。 看见进来的是小满,贺向北很惊讶,“是你啊?不用挂念,我再观察观察,没有问题就可以工作了。” 小满没接话。 她走进来,把饭盒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她的目光落在贺向北被绷带包裹的小臂上,白色纱布边缘透着淡淡的碘伏黄。 “不是来看你工不工作的。” 小满垂着眼打开饭盒盖子,热气混着米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草药味飘出来,是熬得浓稠的小米粥,上面缀着几颗红艳艳的枸杞。 “马莲乡那边的老乡教的方子,红枣和黄芪熬的底,说补气血。”小满顿了顿,补充道,“锅煮了三遍,碗筷是新的,我进来前也消过毒。” 在感染科待久了,连表达关心都带着防备病原体的流程。 贺向北伤的是右胳膊,吃起来不太方便。 “我来吧。”小满下意识地端起饭盒,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 动作做到一半,她僵住了,耳根瞬间烧红,这太越界了。 小满慌得眼神乱飘,勺子停在半空,递过去不是,收回来也不是。 贺向北却极其自然地微微前倾,就着她的手,喝掉了那一勺温热的粥。 吞咽时,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味道很好。”贺向北称赞道,目光落在小满红透的耳廓上,语气里带上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笑意,“比葡萄糖盐水好喝。” 小满把饭盒勺子都放下,动作又轻又快,“贺医生自个吃吧,我走了。” 小满又拿出一包炖菜,“还有这个,里面有肉。” “等等。”贺向北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问她:“昨天……吓到了吧?” 小满动作一顿。 她想起冰冷的刀锋,想起那人挥刀时可怕的样子,想起贺向北流血的手臂,还有后来在门外听到的那些话……百般滋味涌上心头,最后只化作一句:“你才是该害怕的那个,下次……别那么不要命。” 贺向北就怕小满走,有些话他得赶紧问出来。 他不小了,时间不能蹉跎。 “你昨天是不是来过?护士说咱医院的一个护士刚走,我一猜就知道是你。” 小满该承认吗?承认自己像个胆小鬼一样,在门外听了几句就仓惶逃走? 还是该否认,维持一点摇摇欲坠的自尊? “我是间接受益人,”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我想来看看你恢复得怎么样。听见蒯医生在,怕打扰你们,我就离开了。” 理由冠冕堂皇,也苍白无力。 贺向北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 “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蒯医生只是我的同学,除此以外没有任何关系。” 小满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低下头,用力擦着已经光洁如新的饭盒盖子,“……你不用跟我解释的。” “要解释。”贺向北稍稍动了一下,身体坐直了,让自己能更正面地看着小满,“乔小满,你看着我。” 小满指尖一颤,不得不抬起眼。 贺向北眼神清亮,没有平时查房时的冷静威严,也没有客气疏离,只有一种很郑重的认真。 “有些话,我本来想等一个更好的时机,在一个更好的环境里说。但昨天的事,还有刚才……我发现,在感染科待久了,人会变得过于谨慎,总想着排除所有风险,准备好所有预案,才敢进行下一步操作。” 小满屏住了呼吸,预感到了什么,一颗心一直在砰砰跳,差一点跳出嗓子眼。 第337章 表白 “所以,我现在要问了,可能环境不好,时机也不对,消毒可能也不够彻底……”他深吸一口气,“乔小满同志,” 他用了一种略带旧式、却很郑重的称呼,“你愿不愿意,以结婚为前提,和我建立长期、稳定、排他性的密切接触者关系?” 时间仿佛凝固了。 窗外的杂音,小满都听不到了,只剩下贺向北的话语在耳边回响。 小满愣住了。 她想过贺向北或许会解释,会安慰,但绝没有想到是这样直接、这样……充满贺向北式风格的表白(用着医学术语般的严谨措辞,却包裹着滚烫的内核)。 “我……”她张了张嘴,喉咙发紧,脑子里一片混乱,“贺医生,你……你是不是发烧了?” 话一出口,小满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她,她说的是什么呀? 贺向北却笑了,很难得,这么严谨古板的人居然会笑。 不是扯起嘴角敷衍的笑,而是眼睛都弯起来的笑意。 “体温刚测过,三十六度八,正常。”贺向北认真地回答了她的医疗质疑,“我很清醒,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为什么……”小满听到自己声音发颤,“为什么是我?我那么普通,只是个小护士……” “我年纪不小了,没时间也没兴趣玩模糊的游戏。我的工作性质特殊,风险和责任都明明白白,所以我的态度也必须明明白白。” 贺向北是个比较内敛的人,说出这么一番话可不容易。 “我喜欢你,乔小满,不是一时冲动,是长期观察、不断相处、以及不可控制的吸引之后,得出的明确结论。” “现在,”贺向北放缓了语气,很紧张,“该你给出结果了,你可以考虑,可以犹豫,甚至可以拒绝。但别因为我是医生,或者你觉得自己只是护士这种念头而却步。在我的判断里,我们只是职业不同,你是我想找到的,最好的终身搭档。” 阳光终于完全跃上窗台,洒满一室。 消毒水的味道依然弥漫,空气里仿佛还多了些别的,某种温暖的东西,正在悄然滋生。 “我……我不知道,我需要考虑……” 小满慌里慌张的,连饭盒都没带,拉开门就走了。 贺向北靠在床头上笑了笑,可以理解,小女孩嘛,自己大她那么多,是该好好想一想。 是一见钟情吗?好像不是,贺向北更倾向于日久生情。 算起来,他认识小满快四年了,时间够久了。 护士站里,小满觉得自己的脸颊烫得能煎鸡蛋。 “小满,脸这么红,是不是做什么亏心事了?”秦湘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带着过来人洞悉一切的笑意。 小满心里一咯噔,差点把手里的病历夹掉地上。 “哪有?走急了,你没听见我都喘了?” 她强行辩解,声音却有点飘。 “解释就是掩饰,”秦湘抱臂,笑得更促狭,“真做亏心事了?让我猜猜,是不是跟……” “湘姐!”小满脸更红了,伸手轻推她一下,“烦不烦啊?上班去了!” 小满抓起托盘,走向病房区,脚步快得带风,心里却像揣了只四处乱撞的小兔子。 中午,小满去食堂买了两个白面馒头,还有从家里带的水煮蛋,坐在角落小口小口地啃。 饭盒,还留在贺向北那里。 想起这个,耳根又没来由的发热了。 “奇怪了,今天怎么不带饭?”秦湘端着饭盒在她对面坐下,眼神在她光溜溜的馒头和鸡蛋上打了个转。 “走太急了,没来得及。”小满低头剥鸡蛋壳。 “睡懒觉了?” “嗯,有点累,多睡了会儿。”这倒是实话,昨晚翻来覆去半宿没睡踏实。 秦湘叹了口气,语气半真半假地羡慕,“没结婚就是幸福,不像我们这些结了婚的,早上得提前一个小时起床,做饭哄孩子,忙得脚打后脑勺。” 小满勉强笑了笑,把话题引开,“你是忙碌并快乐着,有那么可爱的儿子。” 秦湘的儿子确实招人喜欢,但小满注意到,秦湘很少主动提起丈夫,偶尔提及,语气也淡淡的。 她不想深究,也不愿过多倾听那些可能存在的、婚姻里的疲惫与无奈,负面情绪听太多,会影响自己对婚姻的看法。 下午的工作照旧忙碌。 贺向北已经开始上班了。 准时出现在了护士站,手臂上缠着绷带,但白大褂已经穿得一丝不苟,除了脸色还有些苍白,几乎看不出是个伤员。 他声音平稳地和值班医生交代工作,查看交班记录,严谨专业,仿佛早晨病房里那个说出惊人之语的男人只是小满的幻觉。 直到他拿起一份需要核对签字的医嘱单,走到小满身边。 小满正低头整理输液卡,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 “3床和7床的抗生素皮试结果,下班前记得记录,交代下去。”他公事公办地说着,指尖在单子上某处轻轻一点。 “好的,贺医生。”小满应声,头垂得更低。 就在这时,贺向北身体微微前倾,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极快地说了一句,“饭盒我放在你更衣柜顶上了,用袋子装好了,你一会儿收起来。” 话音落下,他已直起身,表情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严肃。 小满捏着输液卡的手指倏地收紧,心跳如擂鼓。 谁能想象这样一幅画面?前一秒还在正儿八经地谈工作,还是权威冷静的科室副主任;下一秒却用近乎“地下接头”的方式,低声传递着关于一个饭盒的去向。 小满偷偷抬眼,看向贺向北的背影,他正微微侧头和另一名医生说话。 就是这样一个严谨到近乎刻板、连表白都像做病例分析的男人,此刻正用他特有的、笨拙又直接的方式,向她确认着早晨那场表白,不是突发事件。 小满心里还有一个结,还得好好想想。 —— 四粮结婚,秦荷花和乔树生头一天就回去了,亲叔叔亲二婶,得去帮忙。 四粮的新房没跟父母住在一起,乔树山向村里申请了宅基地,另外盖了三间大瓦房。 五间的地方,但乔树生没能力盖五间,先盖了三间。 四粮的准丈母娘家都是通情达理的,也知道乔树山有五个儿子,没攒多少钱,总得给五粮留点。 等以后挣钱了,再把另外两间盖起来,一样的。 四粮早就规划好了,等攒下钱了,也去市里买房,跟着二叔二婶走没错。 家里其他人也要回去,立冬出钱租了一辆七座的小面包,走的早不查超载,一车都塞进去了。 第338章 困住他的茧 四粮的新房离麦穗家近,反而离父母家远。 做饭就在麦穗家做,两口大锅,房间啥的都够用。 帮忙的人多,用不到麦穗,她就去了乔红英家。 这两年,乔红英家的情况有了很大的改善。 哥哥是半大小伙子了,跟着乔家种苗圃,忙时伺弄地,闲时收破烂,要不就去乔家苗圃帮工。 弟弟也上学了,哥哥把钱都攒着,只要有他在,就不会让弟弟妹妹退学。 对于农村人来说,上学是最能改变命运的一条路。 麦穗给乔红英带了两本复习资料,都是从破烂中淘出来,对她的学习有帮助。 乔红英也许是家务太多的缘故,成绩不是很好。 马上就升初二了,得加把劲了,底子打不好,考高中有点难。 就在这时,麦粒来喊麦穗了,四嫂子快过门了。 麦穗就是为了这件事来的,不能连新娘子最美的时候都没见过。 新娘子是本村的,隔的太近了,五粮带着几个小的去打探消息,不断地传回来。 “四嫂开始‘滚蛋’了。” “开始吃宽心面了。” “四嫂今天真好看。” “出发了,上车了。” “快,快,咱得准备好。” 现在结婚,已经没有靠两条腿,肩扛人抬嫁妆了,四粮雇了两辆拖拉机,一辆拉嫁妆,一辆拉人。 隔的太近,拖拉机刚启动,没准车头就进了四粮家了。 按照习俗,舍近求远奔大道跑几圈,在杏坊村的老少爷们面前使劲显摆显摆,才在一阵鞭炮声中过了门。 新娘子漂亮,新郎也不差啊,四粮穿一身暗红色西服,里面穿的是一件浅灰色,带细密竖条纹的的确良长袖衬衣,领子规规矩矩地翻在西装领子外面。 本来人高马大,五官也不差,衬上新郎服,确实是一表人才,还精神。 麦穗她们赶紧从新房撤了。 酒肴得往这边搬。 家里热闹的像滚开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哥哥姐姐们,还有堂嫂们,手脚麻利地张罗着各项事宜,欢声笑语响成一片。 麦穗、麦粒这些半大姑娘,此刻没了用武之地,最大的任务变成了看好那几个满地乱窜、对一切充满破坏欲的小豆丁。 金珩不皮,还算听指挥,最难搞的是巧巧。 还不到两周岁的小丫头,跑起来已经稳当多了,像只不知疲倦的矮脚小毛熊,圆滚滚的,扎着两个冲天揪,看什么都新奇,一不留神就能钻到摆好宴席的桌子底下。 “巧巧!”麦穗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差点绊倒的小肉团。 巧巧被她抱着,也不恼,仰起脸,小嘴一咧,露出几颗米粒似的小牙,口齿含混地喊:“布布(姑姑)。” 麦穗笑了,点点她的小鼻子,“是‘姑——姑——’,不是布布。” 麦穗找出自己的包,从里面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装着卤肉。 “巧巧,吃肉肉。” 没娘的孩子,总让人可怜。 卤肉的咸香立刻吸引了巧巧,她张着小嘴,“啊——”地等着。 麦穗小心撕了一小条喂进她嘴里。 小丫头咀嚼着,眼睛满足地眯起来,可肉还没完全咽下去,她就扭着身子要下地。 “巧巧,你去哪?”麦穗赶紧问。 巧巧小手指头胡乱一指,目标明确,“找粑粑(爸爸)。” 麦穗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大门外的西南角,那是收破烂的地方,在僻静角落,残破的土墙根下,蹲着一个男人的身影。 那是三粮。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深蓝色中山装,衣服是干净的,却与热闹的气氛格格不入。 他就那样蹲着,背微微佝偻,头低着,手里无意识地捏着一根小草,目光空洞。 周围的喧嚣也没影响到他。 今天是四粮的大喜日子,亲哥哥不来不合规矩,他来了,却把自己塞进了最不引人注目的角落。 曾经,他也是这般张灯结彩,欢天喜地,风风光光把柳芸娶进门的。 那时的红囍字,也贴满了墙。 巧巧已经扭动着从麦穗怀里溜下去,迈着小短腿,朝三粮跑去,嘴里还含糊地喊着“粑粑”。 麦穗迟疑了一下,也跟着走了过去。 巧巧扑到三粮腿边,小手扒拉着他的膝盖,“粑粑,吃,香!” 油乎乎的小手举着那半条卤肉,想往爸爸嘴里塞。 三粮这才被拉回一丝神智。 他僵硬地低下头,看着女儿天真无邪、满是依赖和喜悦的小脸,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抬手,摸了摸巧巧柔软的头发,声音有些沙哑,“巧巧乖,自己吃。” 麦穗慢慢走过去,挨着三粮,也蹲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开口。 “三哥,嫂子……肯定不想看见你这样。她最喜欢看你笑了,她说你笑起来,眼睛里有星星。” 这话一半是听来的,一半是麦穗自己想的,她觉得,相爱的人应该就是这样。 “今天四哥结婚,是喜事,嫂子在天上……也看着呢。她肯定希望你好好带着巧巧,看着她长大,送她上学,将来……也像今天这样,风风光光地送她出嫁。” 麦穗说话要符合身份,她应该词汇有限,“你得替嫂子,看着巧巧把日子过好,过得比谁都红火。你蹲在这里难受,巧巧看见了,她心里也难受。她还小,她只有你了。” 巧巧似乎感觉到爸爸的悲伤,也不闹了,安静地偎在三粮腿边,仰着小脸,黑眼睛里满是困惑,还有一点点害怕。 三粮抱起巧巧,“走,去把手洗了,油光光的。” 巧巧抱着爸爸,嘴巴故意往爸爸腮帮子上蹭,还说油不? 秦荷花毕竟年纪大了,大锅大灶的活计已经交给了手脚麻利的年轻媳妇们,秦荷花和妯娌叶秀莲坐在干净通风的堂屋一角,面前摆着几个硕大的柳条笸箩,里面堆着小山似的、印着红点的白面馒头、炸得金黄的扎古子和裹着红糖的糖米。 她们手里拿着红色带双喜的方便袋,仔细地将这些喜干粮分包,每一包不多不少,馒头两个,扎古子两根,糖米一个,还有皮花生,糖块。 这是回礼,客人走时一家带一份,沾沾喜气,也彰显主家的大方周到。 叶秀莲一边手上不停,一边嘴里也没闲着,絮絮叨叨地跟秦荷花算着账,一共花了多少钱。 “还好亲家通情达理,彩礼没往死里要,也没非逼着先把新房子盖起来,说是等孩子自己挣两年再说。”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疲惫,“这还不算酒席、衣裳、零七八碎的开销……唉,总算把老四的大事办妥了。” 秦荷花手上利索地包着红纸包,抬起眼皮看了大嫂一眼。 叶秀莲只比她大两岁,但常年劳作,鬓角也早已染了霜。 她知道自己这个嫂子性子直,爱念叨,但心眼不坏。 第339章 你错了,我没忍住 秦荷花不好多掺和人家家里的具体账目,便泛泛地劝慰道:“大嫂,钱是人挣的,花了再攒。老四成了家,你和大哥肩上的担子就轻快了。五粮还小,你和大哥也该顾着点自己身子,别太累着了。” 这话像是戳到了叶秀莲另一桩心事,她装干粮的动作慢了下来,脸上的喜气淡了下去,蒙上一层愁云,“哪能歇啊?荷花,我这心里还堵着一块大石头呢。” “还有三粮……还没到三十的人,总不能就这么一直打光棍吧?他媳妇走了快一年了,巧巧那孩子可怜见儿的,总得有个妈。” 提到三粮和巧巧,秦荷花包点心的手也顿了顿。 柳芸还年轻,说没就没了,留下三粮父女俩,看着就让人心酸。 她点点头,应和道:“是啊,巧巧是需要人照顾。” “我和他爹也一天天老了,”叶秀莲的声音低了,带着一种现实的无奈和焦虑,“巧巧现在还能跟着我们混口饭吃,等再大点,上学、穿衣、女孩家的心事,我们这老骨头不懂不说,也有心无力了,总不能给他带一辈子孩子。三粮他自打柳芸走了,魂儿都丢了一半,整天闷着头干活,回来对着巧巧也是发呆的时候多,这样下去,不是个事儿啊。” 秦荷花听着,心里也沉甸甸的,她想起刚才隐约看见三粮蹲在角落的背影,那份孤寂与现实格格不入。 她试探着问:“那……有没有给三粮张罗的,相看相看?” 叶秀莲像是终于等到了这句话,立刻凑近了些,语气也复杂起来,“咋没有?托了不止一个媒人了,可难啊!” 她掰着手指头数,“头一桩,三粮是二婚头,还带着个闺女。好些姑娘家一听这个就摇头,不愿意一进门就当后妈。第二桩,咱们家这条件,刚给老四娶了媳妇,家底都见空了,哪还有多少余钱再给三粮折腾一次?第三桩……” 叶秀莲脸上露出几分难色和不满,“三粮自己那关也过不去,前头给他提了两个,他连见都不愿去见,问急了,就说没心思,对不起柳芸。你说这……人死不能复生,也不是他的错,日子总得过下去啊。他这样,不是苦了自己,也苦了巧巧吗?” 秦荷花理解三粮的心情,少年夫妻,情意正浓时骤然天人永隔,那份痛不是旁人三言两语能化解的。 可大嫂说的也是实情,现实如山,压得人喘不过气。孩子需要母亲,家庭需要女主人,未来的日子漫长,一个人扛着,太苦了。 “这事……急不得,也等不得,得找个合适的机会,慢慢跟三粮说。也得托媒人多费心,找个真正能体谅他、也能对巧巧好的。条件嘛……差不多就行,关键是人心要善,能踏实过日子。” “唉,谁说不是呢!”叶秀莲又叹了口气,“可这合适的人,哪儿那么好找?眼看着三粮又长一岁,巧巧也一天天长大……我这心里,就跟这滚油煎着似的。” 说到这里,秦荷花都没法说了。 麦穗抱着巧巧走了进来,“大娘,我治不了她了,到处乱跑。” 巧巧在麦穗怀里还上拧下缠,硬往下挣呢。 叶秀莲把巧巧接过来,拍了一下屁股,“是不是欠揍了?” “大嫂,孩子饿的快,你还是带她去吃点东西吧。” 叶秀莲走后,麦穗坐下帮忙。 喜宴折腾到下午三四点钟,等客人走了,一大家子才坐下吃饭。 哪还有饭啊,盘子里只剩下汤汤水水,大锅菜又像是量着客人肚子做的,最后是大粮二粮一个出煎饼,一个出肉出菜,做了一锅乱炖。 秦荷花还要赶回去的,孩子明天上学。 按照习俗,结婚第二天要分喜干粮的,别以为白吃,人家送过来,你得放上一至几块的钱。 本家和本村的放的少,甚至有放五毛的,连本都收不回来,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放多少是人家的自由。 像乔树生(亲叔)和立春(堂姐,因为生活在娘家)这种关系,除了喜干粮,还有新娘给买的鞋子,这叫送大鞋。 秦荷花就把钱给了乔树生,等送过来喜干粮,把钱放上去。 乔树生会在家多待一天。 往回走有客车,一大家子全坐着客车,挤的呀,麦穗这些人,连个座都没有,挤挤挨挨的回了家。 —— 一连几天,都没见小满表态,贺向北就坐不住了。 中午趁着交代医嘱的时间,假公济私传了一张纸条。 上厕所的时候,小满把厕所的门插好,开始看纸条。 下班后,天台见。 这还着急上了。 能不着急吗?一直不答复,贺向北就一天不踏实。 交班后,小满磨磨蹭蹭也没着急走,等同班的人都走了,她才沿着楼梯上了四楼天台。 天台上晒着东西,虽然大部分都收走了,但还是有少部分没有收走。 上了天台,贺向北就把小门插上了。 “你……”小满刚吐出一个字,就被他截断了。 “会有人上来收东西,”他朝那些晾晒的衣物抬了抬下巴,解释自己插门的举动,“谈话需要不受干扰的环境。” 两人隔着有两米远,靠的太近小满不自在。 “乔小满,我提交的方案,已经过去七十七个小时。”贺向北看了一眼腕上那块老旧的上海牌手表,报出一个精确到小时的数字,“按照常规流程,即便是最复杂的多科室会诊,也该有初步意见反馈了。” 既然如此,有些事,贺向北就要问明白了。 不出意外,小满可能只结一次婚,只嫁一个人,不能糊里糊涂的。 “贺向北,你说……真喜欢一个人,怎么忍住那么长时间不见的?” 小满没提马莲乡,但彼此都心知肚明。 贺向北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几秒钟,这沉默让小满很失落。 “你错了,我没忍住。” 小满诧异地看他。 “你去马莲乡后的第三天,我去找了分管副院长,还有医务科主任。我递交了一份申请,请求调往马莲乡卫生院进行为期三个月的技术支援,理由是马连乡病患太多,有经验的医生太少,而我作为有经验的医生,有责任指导和保障。” 小满完全愣住了,这件事,她从未听说过。 “申请书是我连夜写的,很正式,附了详细的工作计划和对卫生院现状的初步分析,我以为能说服他们,”贺向北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自嘲般的笑,“领导看完,把申请压下了,所以我走不了。” 评分终于涨了涨,宝子们多支持,争取上8.0 第340章 准婆婆杀过来了 “他说感染科离不开我,院里正在申报重点专科,我是骨干。又说,马莲乡那边只是常规轮换,让我要相信同志的能力。” “我据理力争,甚至提出可以缩短时间,或者利用周末往返。领导最后拍了桌子,说我感情用事。我是医生,我的阵地在这里,在更需要我的危重病人身上。” 小满能想象当时的情景,贺向北那样一个骄傲又恪守原则的人,面对这样的挽留,确实不能感情用事。 “所以,不是不想,是不能。”贺向北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小满脸上,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眼睛里,也映出一种无奈与歉然,“信……我写过,不止一封。” “最后,一封也没寄出去。”贺向北坦然承认,“寄了,怕给你压力,怕你不回,更怕……你回了,我却因为这里的工作身不由己,给了承诺又做不到。在感染科,我们最忌讳的就是给出不确定的承诺。所以我想,不如就等,等你回来。” 小满安静地听着,没想到这个连表白都像做预案的男人,原来也曾为她,做过如此不理智的行为,有过如此细腻的辗转。 “我也有点傲气,觉得你心里没我,要不然也不会静悄悄地走了,都没跟我告别一下。” 没想到贺医生还有这么别扭的小心思。 “那是因为你一直和蒯医生在一起,我以为你们在谈恋爱。” 贺向北,“我们只是同学,并不存在你说的那种关系,她要去我家里,还要我陪她买日用品,这些我都拒绝了,有谈恋爱这么干的吗?” 其实一直是小满自以为的。 “那……现在呢?”小满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哑,“现在怎么又敢了?” 敢这样直接地表白,敢追问她的答复。 贺向北深深地看着她,许久,才缓缓说道:“因为昨天,那把刀指向你的时候,我发现,有些风险,比等待和顾虑更可怕。有些话,再不说,可能永远没机会说了。” 贺向北的目光扫过自己受伤的手臂,又回到小满脸上,“而且,你现在回来了,站在我面前。我想,我至少应该,为自己争取一次机会。哪怕你拒了我,也比有一天想起来后悔要强。” 他把他的主动,归结为一次基于风险评估后的果断干预。 这很贺向北。 小满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低下头,吸了吸鼻子,再抬起时,脸上露出一抹明媚的笑容。 “贺向北,”她叫他的名字,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我同意,你父母那边交给你了,他们可以不同意,但不要闹到我面前,影响我工作。” 贺向北,“好。” 也该告诉父母了。 小满很沉得住气,并没有告诉父母,照常上下班。 她知道贺向北那边会有压力,她在等贺向北解决。 小满觉得自己这边肯定没有什么压力,父母都是通情达理的人。 还有一个原因,在大多数人眼里,两人相比,她属于高攀的那个人。 最终走到一起的人,真喜欢一个人,绝对不会有这种想法。 贺向北这边,确实有一点阻力。 在贺向北回家之前,蒯知夏一个人去贺家拜访了。 孙丽萍如今盼儿媳妇。 医科生读书时间长,毕业晚,毕业后就是二十好几了(贺向北还是同学之中年龄最小,他两次跳级)。 何况贺向北已经工作五年了。 人在着急的时候会降低标准,孙丽萍的标准就是,看的过去,儿子愿意就行。 她是第一次见蒯知夏,上下打量,还算满意。 接下来蒯知夏说的话,让孙丽萍有点郁闷,合着儿子喜欢的不是这个人,而是医院里的一个姓乔的小护士。 她多少有点职业歧视的,他儿子多优秀呀。 不过她也知道儿子的脾气,只要人好儿子肯娶就行了,看见别人抱第三代,她眼馋的不行。 孙丽萍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没跟贺向北说,直接找到了医院。 蒯知夏热心地把小满指给孙丽萍看,“就西边那个。” 小满戴着口罩,这也看不出什么呀,第一印象就是个头还行,看起来还是个小姑娘。 来都来了,就这么走,孙丽萍不甘心。 “知夏,你去上班吧,我去看看这个人。” 蒯知夏不认为自己自私,感情里没有大方的,除非你不爱他。 “好的,阿姨,有话好好说,阿姨千万别生气。” 小满正在整理病历,一抬头就看见一个中年妇女站在她面前。 “阿姨,您好。这里是感染科病区,您是来探视还是就诊?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吗?” 小满带着职业性的关切,同时保持了安全的距离。 她的眼睛迅速扫过孙丽萍,初步评估对方没有急症表现。 孙丽萍顺势扶了扶额头,“我……我有点头晕,心里发慌,不知道挂哪个科,走着走着就到这儿了……” 小满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 感染科并非普通门诊,通常不接待自行前来的一般头晕患者。 但她没有流露出任何不耐烦或驱赶的意思,而是立刻说:“阿姨,头晕心慌需要去内科或心脑血管门诊看一下。我们这里是感染科,主要收治特定传染性疾病患者,您在这里不太安全,也容易交叉感染。” 小满边说边自然地侧身,做了一个引导的手势,示意孙丽萍离开病区核心区域。 “我先帮您联系门诊导诊,如果您需要,我可以请我们科的医生先给您做个初步评估,再决定是否需要转诊,您是一个人来的吗?”小满的安排条理清晰。 孙丽萍跟着她走到站外的候诊椅坐下,心里暗暗点头:头脑清楚,处置得当,有原则(知道该去什么科室),又不失人情味(愿意帮忙联系)。 “我没事,就是有点累,姑娘你忙你的……”孙丽萍想再观察一下。 “不忙,确保您得到正确诊治很重要。” 孙丽萍说:“我还是先去找你们科医生吧……” 小满亲自将孙丽萍引到贺向北的医生办公室门口,轻轻叩门后推开,“贺医生,这位阿姨有些不舒服,门诊那边暂时没排上,您方便帮着看看吗?” 她的语气是标准的的职业口吻,带着尊重和距离感,眼神平静,没有一丝一毫的异样。 孙丽萍心里的疑惑更重了。 这……真是谈恋爱?怎么客气得像不认识似的?用尊称,称呼职位贺医生,这是不是也太规矩了点? 孙丽萍怀疑蒯知夏瞎怀疑。 贺向北正伏案写着什么,闻声抬头,一眼看到门口的孙丽萍,明显愣了一下。 “妈……” 孙丽萍瞪了儿子一眼。 贺向北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场合不对,立刻收住,但眼底的诧异没躲过小满的眼睛。 第341章 准婆婆认可 小满微怔,迅速垂下眼睑,面色不变,只是将孙丽萍往屋里让了让,“阿姨,您请进,贺医生会为您诊治。” 说完,小满朝贺向北微微点头,便转身带上门离开了,脚步平稳,没有丝毫停留或好奇张望。 办公室里只剩下母子二人。 贺向北看着自己母亲好端端地坐在那里,哪里有一点不舒服的样子,眉头拧了起来,压低声音,“妈,您怎么来了?哪里不舒服?” 语气是焦急的,带着责备。 孙丽萍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自顾自在就诊椅上坐下,“别咒我,你妈我身体好着呢。” “是我咒您吗?”贺向北无奈,绕过办公桌走到她面前,声音带着点哭笑不得,“是您跟别人说身体不舒服,跑到感染科来‘看病’。” 感染科不是随便来的地方。 孙丽萍被儿子点破,有点讪讪,但很快又理直气壮起来,撇撇嘴,“我不这么说,能见着人吗?听说你谈恋爱了,对象还是个小护士,我这当妈的能不来看看?不得找个由头接近一下,考察考察?” “谁告诉你的?” “蒯医生啊,她说你找了个小护士,那我哪忍得住?向北,是真的吗,你真跟她在谈恋爱?” 贺向北一时语塞,揉了揉眉心。 他知道母亲着急自己的婚事,但没想到她会用这种方式直接杀到医院来,还精准地找到了小满。 “您……您这考察得也太突然了,人您也见了,确实是她。感觉怎么样?事先声明一下,我就认准她了,你和我爸不同意,也白搭。” 贺向北语气里有一丝紧张,虽然他对小满有信心,但也知道母亲有时候眼光挑剔。 “感觉?”孙丽萍回想了一下刚才短暂的接触,“戴着口罩,模样看不太真,个头还行,身板挺直。说话办事嘛……倒是挺稳当,有规矩,知道轻重。” 全是正面评价,贺向北松了一口气。 孙丽萍顿了顿,看着儿子,“就是……你们俩怎么回事?她刚才叫你贺医生,客客气气的,一点不像……那什么。” 贺向北明白了母亲的疑惑,小满在职场上的专业和分寸感,是他欣赏的,看来母亲也注意到了。 “妈,我们在医院,她是护士,我是医生,当然要遵守工作纪律和称呼。”他解释道,语气认真,“私下里怎么样,是我们自己的事。工作中保持专业,是对患者负责,也是对我们自己负责,尤其是在感染科。” 孙丽萍听儿子这么一说,想想也是。 医院毕竟是严肃的地方,年轻人知道公私分明是好事。再结合刚才小满应对她这个“突发病人”时的冷静、有条理,心里的好感又多了几分。 “行吧,还算你有眼光,我也不挑职业了,反正你也养的起家。”孙丽萍终于露出了笑容,拍了拍儿子的胳膊,“这姑娘看着是个踏实过日子的,模样嘛……改天带回家,摘了口罩让我好好瞧瞧。” 贺向北看到母亲眼里的满意和期待,紧绷的心情终于松了下来,嘴角也忍不住上扬,“好,等合适的时候。” “你加把劲!”孙丽萍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那我走了,别跟人家姑娘说我是你妈,怪尴尬的,就当……就是个普通人。” “知道。”贺向北送母亲到门口,看着她离开。 孙丽萍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护士站的方向,小满正低头记录着什么,侧脸安静专注。 孙丽萍已经认可了,她差点和儿子离心,现在是补救的时候,所以蒯知夏认为的大力出击,甚至大打出手的场面,没有出现。 而小满,在贺向北母亲离开后,手上的笔顿了顿。 她当然猜到了那位阿姨是谁。 贺向北那声没叫完的“妈”,和对方打量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心里有点微微的波澜,但更多的是一种平静。 该来的总会来,而她,已经准备好了,以乔小满的方式,去面对以后的未知。 贺向北让小满下班后等一下,他要送她。 小满轻声说道:“天没黑,离家又近,不用你送。” 真像她很废物一样。 “我有话要跟你说。” 小满猜,大概跟他母亲的态度有关。 下班后,贺向北换下了白大褂,穿着一件普通的夹克衫,站在墙角。 身形挺拔,谦谦君子般,看见小满出来,他快步迎了上去。 两人并排走着,中间隔着两人宽的距离,既不像普通同事,也不似亲密恋人。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 “今天我妈来,事先我不知情。”贺向北开门见山,语气里带着坦诚的歉意,还有一丝懊恼。 小满不太相信,“那她怎么找过来的呢?” 语气里不是质问,而是疑惑,她并非全然不在意。 贺向北沉默了一瞬,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说了出来,“是蒯知夏告诉她的。” 小满的脚步顿了一下。 蒯医生的话……什么动机不难猜。 心里掠过一丝细微的波澜,但很快就平复了。 小满没发表任何评论,只是轻轻哦了一声。 成年人的世界,有些事心照不宣。 贺向北侧头看了小满一眼,继续说道:“我原本的计划是,先争取获得你父母的认可,再正式把你介绍给我父母。按部就班,减少不必要的压力和干扰。” 他习惯性地用上了规划性的词语,“没想到,这个环节被打乱了,让你……以这种方式提前见了我妈。抱歉,是我的疏忽。” 他考虑得很周全,甚至有些过于公式化了,但这恰恰是他表达重视的方式。 他希望他们的关系能得到双方家庭的接纳,希望小满不要承受突如其来的压力。 小满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贺向北眉头微蹙,眼神认真而诚恳,还带着点没达成计划的懊恼。 她忽然觉得有点想笑,又有点心软。 “见就见吧,”她语气松快了些,带着一种豁达,“我也不怕见人,就是……不知道阿姨对我,有什么看法?” 她问得直接,目光清澈地看着贺向北,这关乎他母亲的态度,也关乎他们关系的下一步。 贺向北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小满。 “她很满意。”贺向北言简意赅,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 小满眨了眨眼,有些意外这个答案。 贺向北的嘴角微微向上弯起,“她说你稳当,有规矩,知道轻重,是个踏实实在的姑娘,还让我……加把劲。” 他把母亲的话稍作提炼,但中心思想没跑。 小满心里那块小小的石头,咚地一声落了地。 对于一个初次见面(还是那种情况下)的未来婆婆来说,已经很难得了。 “那就好。”小满低下头,轻声说,脚尖无意识地蹭了一下地面。 “不过,”贺向北话锋一转,语气认真,她也提出了新的要求。” 第342章 小满承认谈恋爱了 小满立刻抬头,疑惑地看着他。 贺向北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她要求,改天带回家,摘了口罩让她好好瞧瞧。” 他复述着母亲的话,眼神却温柔地落在小满的脸上,“所以,乔小满同志,你愿意接受我的邀请,去看看我家什么样子吗?” 贺向北用他特有的、严肃中带着幽默的方式,发出了家庭邀请。 小满愣了两秒,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脸颊的红晕更深了,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忍不住笑了出来,眉眼弯弯,“贺向北,你跟你妈汇报工作,也这么打报告吗?” “原则上,涉及重要事项,沟通需要清晰准确。”贺向北也笑了,这次笑容明显了许多,眼底闪着光,“那么,你的答复是?” 小满迎着他的目光,不再躲闪,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等……等我先通过我爸妈那关再说。” 她给出了一个俏皮又实际的回答,既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 先获得她父母的认可。 贺向北点了点头,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 “好,按顺序来,等你爸妈同意了,安排个时间,我也要登门拜访。” 就这么说定了。 “你早点回去吧,我一个人回家就行。” 贺向北还想认认乔家的门。 家里姐妹多,还有几个外甥,小满挺怕让她们看见的。 “不用了,你还是早点回去吧。” 贺向北笑着问:“我就这么拿不出去吗?没这么夸张吧?” 误会了不好,小满赶紧解释,“我还没给我父母说,总有个先来后到吧?” 贺向北接受了,“好,那我回去了。” 小满看着贺向北的背影,两个人的关系进展迅速,她还有点不适应。 但,内心是欢喜的,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 “四姐。” 小满小慌了一下,原来是麦穗她们放学回来了。 平时很少遇到,今天怎么就遇见了? 麦穗跑过来,眼尖,“刚才走的那个人是谁呀?” 小满撒谎了,“问路的。” 麦穗眨眼睛,“问路的应该是走远路的,那个人怎么连包都没带啊?” “我哪知道啊?”小满帮麦穗拿着书包,“走吧,回家,今天怎么放学早?” “别人去参加运动会了,我不想去也不想看,就早回来了。” 主要是饿了。 回到家麦穗做作业,小满开始做饭。 这个时候正好没菜,小满就做的疙瘩汤,再炒个菜。 倦鸟归林。 麦穗心里藏着个大秘密,等秦荷花回来了,麦穗迫不及待的和她分享。 秦荷花刚下班,就听见小女儿麦穗神秘兮兮地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娘,我四姐一定是谈恋爱了!”麦穗压着嗓子,兴奋得像发现了新大陆。 秦荷花正啃着个有些蔫吧的苹果,闻言顿了顿,脸上没啥大表情,心却动了。 小满不是小丫头,也到了适婚年龄。 有一份正当职业,模样性情都不差,真要谈对象了,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好事。 “小七,你看见了?”秦荷花慢悠悠地问,继续啃苹果。 “嗯,我看见了。”麦穗比划着,“就在医院后面那条街,四姐和一个男的,个子挺高,穿着夹克服,俩人一块儿走呢。我问四姐是谁,她说是问路的。” 麦穗撇撇嘴,一脸“我才不信”的表情。 秦荷花嚼着苹果,“你四姐说是问路的,那就当是问路的呗。去去去,害我白高兴一场。” 她作势要赶麦穗。 麦穗急了,抓住秦荷花的袖子,“娘,那个人手里啥都没拿,连个包都没有!要是走远路的,能不带东西?近处的谁不知道路怎么走呀?我看那人跟四姐说话的样子,就不像生人。” 秦荷花这下不啃苹果了。 麦穗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小满那孩子,性子稳,不是爱瞎玩的,真要处对象了,肯定也是认真考虑过的。 只是……怎么不跟家里透个风呢? “行吧,等你四姐忙完,我找空问问她。你就别在这儿瞎猜了,作业写完了吗?” 秦荷花开始撵人。 麦穗吐吐舌头,作业早做完了。 别人的八卦她可能听听就忘,但四姐的,她非得弄个水落石出不可。 晚饭后,麦穗眼尖地瞅见四姐收拾完碗筷,没像往常一样回自己小隔间看书或休息,而是脚步顿了顿,朝着爹娘那屋走去。 麦穗心想有门儿。 麦穗蹑手蹑脚地蹭到爹娘房间窗外,能隐隐约约听见里面的说话声。 房间里,秦荷花正就着昏黄的灯光缝补衣服,乔树生靠在床头翻着报纸。 见小满进来,秦荷花放下针线,拍了拍炕沿,“小满,来,坐。” 小满依言坐下,秦荷花大概猜到她要说什么。 “今天……麦穗那丫头回来说,看见你跟一个男同志一块儿走?” 秦荷花开门见山,语气温和,带着探究。 窗外,麦穗屏住了呼吸,耳朵竖得老高。 小满沉默了一下,知道瞒不过去,也没想再瞒。 她轻轻点了点头,“嗯,是我们医院的一个医生。” “医生啊?”秦荷花和乔父交换了一个眼神,乔父也放下了报纸。 医生,是个正经职业。 “人……怎么样?多大岁数了?家里啥情况?”秦荷花一连串地问,这是当妈的本能。 “人……挺好的,挺负责的,是我们科室的,年纪……比我大几岁。”小满斟酌着词句,说得比较泛泛,“就是本地的,父母都在。” “大几岁?大多少?”乔父插了一句。 小满声音更低了,“……大六岁。” “六岁?”秦荷花微微蹙眉,这差距不算小。 乔父没说话,但表情也严肃了些。 窗外,麦穗捂住嘴,差点叫出来。 大六岁!四姐找了个“老”男人? “岁数大点,知道疼人。”秦荷花很快调整了思想,试图往好处想,“那……你们这是处上了?他家里父母知道吗?怎么打算的?” 小满的脸在灯光下微微泛红,“算是……刚开始接触吧,他家里,他妈今天来医院了,算是见过了。” 她省略了被考察的细节和蒯知夏的插手。 “见过了?这么快?”秦荷花有些惊讶,“他妈咋说?” “他妈没反对,就是说合适。”小满不想让父母担心。 秦荷花看着女儿低垂的眉眼和泛红的脸颊,心里明白,女儿这是真上心了。 她叹了口气,拉过小满的手,轻轻拍了拍,“小满啊,你也大了,处对象的事,爹娘不拦着。但有几句话,你得记着。” 小满抬起头看着母亲,“娘,你说。” 第343章 优秀学生家长 “第一个,人好最重要,年纪大点行,更要看他品性稳不稳,是不是真心实意对你好,有没有担当。” 第二个,他家里人的态度,你也得留心,结婚不是两个人的事,是两家人的事,咱不上赶着。” “第三个,你是女孩子,在外头工作,处处要留心,保护好自己。有啥事,别瞒着家里,爹娘给你撑腰。” 乔父也沉声开口,“小满,爹不多说,就一句:眼睛擦亮点,多看看,多处处。觉得真合适了,带回来给爹娘瞧瞧。” 小满的眼眶微微发热,用力点了点头,“嗯,爹,娘,我知道。” 窗外的麦穗,听着屋里爹娘朴实却充满关切的叮嘱,心里那股兴奋劲儿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四姐真的要嫁人了?要离开这个家了?那个大六岁的医生,真的能对四姐好吗? 她悄悄从窗边溜开,心里沉甸甸的,又有点空落落的。 四姐的八卦听到了,可好像……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让人高兴。 —— 又一个暑假要来了。 下学期的期末考试考完,学校又放暑假了,为期48天。 期末成绩,麦穗在班级和年级中都是第一,为了鼓励学生,给学生竖立榜样,学校还举行了隆重的表彰大会。 优秀学生家长也受邀参加,还要上台讲话,说一说教育学生心得。 秦荷花捏着那张“优秀学生家长邀请函”,手心都沁出了汗。 薄薄一张纸,却像有千斤重。 上面写着“恭请您于X月X日上午九时光临我校,参加期末表彰大会暨家长经验分享会”。 下面还特意用钢笔补充了一行小字:“请乔麦穗同学的家长准备五分钟发言,谈谈家庭教育心得。” “我不去。”乔树生磕了磕旱烟杆,眼皮都没抬,“一群老师学生,还有那么多家长,让我上去说啥?说咱家麦穗是放养长大的,没咋管?” 他是真怵那种场合,觉得浑身不自在。 “爹,这可是给我长脸呢,你们可是全年级第一的家长。” 麦穗急了,要是那天家长不去,她怎么办? “长脸让你娘去。”乔树生不为所动。 压力全到了秦荷花这边。 她对着邀请函上直发愣。 “学生……多不多啊?”她抱着最后一丝侥幸问,想象里大概就是几个班,百八十人? 正在旁边嗑瓜子的小雪闻言,兜头泼下一盆冷水,“娘,您想啥呢?光是初一,十二个班,每个班挤得跟什么似的,少说四十多人,这就快五百号学生了。再加上初二初三的,还有老师、领导,得一千多人!” “一千多人?!” 一千多人!黑压压的一片,都盯着她一个乡下妇人上台讲话?还要说“教育心得”?她连小学都没念完,认得几个字还是后来跟着扫盲班学的,能有什么心得?这不是让她上台丢人现眼吗? “我……我不行,我真不行。”秦荷花连连摆手,第一次怂了,“麦穗,要不你跟老师说,娘病了,去不了。或者让你三姐去?” “娘,邀请函上写的是小七家长,必须您去。”立冬有文化更符合,但爱莫能助,“再说,这是小七的光荣,您当娘的上去,才最应该。” “娘……”麦穗走过去,挨着秦荷花坐下,声音低了下来,“要是,要是您实在不想去,就算了。” “那怎么行!” 这是闺女的荣誉,是她寒窗苦读挣来的脸面,当娘的怎么能拖后腿?她咬了咬牙,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去!我去!我闺女考了第一,给我长脸,我当娘的,不能给她丢份儿!” 话虽这么说,可接下来,秦荷花简直像换了个人。 做饭时能把盐当成糖,缝衣服时针脚歪到天边去,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嘴里念念有词。 她在偷偷备课。 让麦穗帮她把想说的话写成稿子,然后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背,连喂鸡扫地时都要嘟囔一句,紧张得像是要上战场。 “家庭教育……第一要和谐……爹娘不吵架……多鼓励,少打骂……支持孩子读书……”她背得磕磕绊绊,那些文绉绉的词从她嘴里念出来,别别扭扭的。 乔树生看她那样,又是心疼又是好笑,“你说点实在的不就完了?就说咱家麦穗懂事,知道用功,你们多辛苦供她就行了。” “那不行,老师让说心得。”秦荷花很固执,虽然她也不太明白心得具体是个啥。 表彰大会前一天,秦荷花就把自己最好的的确良碎花衬衫找了出来,洗得干干净净,熨了又熨。 第二天头发梳了又梳,抿得光溜溜的。临出门前,还偷偷往脸上抹了点小满用的雪花膏。 走在去学校的路上,麦穗紧紧挽着娘的胳膊,能感觉到她的紧张。 “娘,别怕,你就当下面坐的都是萝卜白菜,对着萝卜白菜咱不紧张。”麦穗小声安慰。 秦荷花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操场果然如小雪所说,人山人海,声浪几乎要把人掀翻。标语、密密麻麻的人头……秦荷花一到,就觉得头晕目眩。 这么一来,更紧张了。 开始是校长讲话,年级主任讲话,接着是每个年级的前二十名上台领奖。 前三名还有证书和奖品,像麦穗这样的,除了一摞(六个)印有奖字的笔记本,还有由水产公司提供的三十元奖励,六条大鲅鱼。 备注:水产公司是私营,他的儿子今年上初一,奖励也是今年开始的。 轮到优秀学生家长代表发言环节,主持人念出“秦荷花同志”时,麦穗用力握了一下母亲的手。 秦荷花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上领奖台。 台下黑压压的一片,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她。 她的脑子嗡地一声,一片空白。事先背得滚瓜烂熟的稿子,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台下的嗡嗡声更大的。 可把麦穗担心坏了。 就在秦荷花快要晕过去的时候,她的目光无意中扫到了台下前排。麦穗正仰着脸,紧张又期盼地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信赖和骄傲——为母亲能站在这里而骄傲。 秦荷花忽然就不那么怕了。 她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还是有些发颤,带着浓重的乡音,“老师、同学们……还有各位家长,大家好。我……我是麦穗的妈,秦荷花。” 她顿了顿,眼神渐渐柔和、坚定起来。 “我没啥文化,也不懂啥大道理,让我说教育孩子,我真说不上来。我就知道,我和她爹,就是砸锅卖铁,也得供孩子念书。念书,才明理才有出路,才长见识。” 第344章 女婿登门 “麦穗这孩子,懂事。她知道家里不容易,学习不用我们催。农忙时也下地干活,回家还帮我做饭。她考得好,是她自己用功。我们当爹娘的,没帮上啥忙,就是……就是不拖她后腿,她念书需要啥,只要家里有,都满足她。” “我就觉得,对孩子,得信她。她爹话少,我就多唠叨两句,让她吃饱穿暖,别受委屈。家里再难,不在孩子面前愁眉苦脸。咱当爹娘的乐呵呵的,孩子心里才踏实,才能专心念书,别的……我也说不出了啥了。谢谢学校,谢谢老师把麦穗教得这么好,谢谢大家。” 讲完,秦荷花鞠了一躬,不太标准,却十分郑重。然后,快步走下了台。 台下安静了几秒,随即,由校长带头,爆发出热烈的掌声。那掌声并非为了华丽的辞藻或高深的理论,而是为了这份质朴这份真诚。 麦穗紧紧抱住秦荷花的胳膊,“娘,您讲得真好,真的!” 秦荷花回拍了一下女儿,心脏还在狂跳。 她好像……真的没给女儿丢人。 那一刻,在千人瞩目的台上,这个没念过多少书的农村妇女,用她最本真的语言,完成了也许是她一生中最重要的一次发言。 秦荷花不仅是麦穗的娘,也是松柏和小雪的娘,两个孩子都挤进了年级前二十名。 一门出三个这么优秀的孩子,秦荷花骄傲。 散会了,兄妹三个抱着鲅鱼,秦荷花拿着奖状,回家了。 晚上,就吃上了鲅鱼水饺,连立春立冬两家人也来了。 人多力量大,人多也热闹。 饺子快包好了,秦荷花打算让小满给三粮送一碗。 三粮还没走出来,这种时候就别叫他了。 小满小声问:“娘,能不能让贺医生也来吃?” 贺向北一直申请来拜访,秦荷花没做好准备没答应。 小满就不明白了,明明三姐夫比三姐也是大六岁,为什么三姐夫行,她家贺医生就不行? 秦荷花能告诉她立冬显成熟,她面嫩?大六岁啊。 不过秦荷花只是别扭,但也没打算拦着,她是开明的家长,只要不是孩子长歪,她不干涉。 “他不回家吗?” “他大多数时间住宿舍,只有星期天或者有事才回家。” 秦荷花想了想,“今天来,那会不会太仓促了?” 第一次来,哪怕是第二次都不至于。 “不仓促,太郑重了反而不自在,不就看看人吗?” “那让他来吧,不过你告诉他,家里人多,吃顿便饭,没啥特意准备的,别挑理。” 小满悬着的心落下一半,连忙应下,“哎,他知道的,他……不是挑理的人。” 在准丈母娘面前,也不敢挑理。 说完,小满转身去打电话。 秦荷花看着她背影,心里那点别扭还在打转。 是,裴铮比立冬大六岁,但立冬打小就显老成,站一起不觉得扎眼。 贺向北……听小满说那样子,又是大医院的医生,就怕太洋气,跟这满屋子烟火气格格不入,委屈了小满,也让人家不自在。 但话说回来,闺女开了口,又是这样全家喜庆的日子,没道理往外推。 鲅鱼是水产老板奖励的,是孩子们争气挣来的,添双筷子添个碗,就当多沾点喜气。 秦荷花这么一想就释怀了,手上动作更利索了,“老大,再多和两碗面!馅儿也再调点儿,咸淡你把握!” 立春答应了一声,调馅她最拿手。 “立冬,你简单炒两个菜,小满对象要来。” 这是秦荷花第一次宣布,除了她和老头,没有一个人知道。 “嘻嘻,娘,我们要有四姐夫了?” “四姐夫长啥样呀?” “四姐夫是干啥的呀?” 几个孩子听风就是雨。 “行了,都老老实实包饺子,等会人家来了都要讲礼貌,听见了吗?” 一个个的答应的挺痛快。 立冬打算去炒菜,裴铮不让她去,他去。 立冬笑道:“你行吗?别在妹夫面前丢脸。” “看不起谁啊,我做的饭不是一样把珩珩喂的白白胖胖?” 小满到堂屋拨通了熟悉的号码,转接,听着“嘟——嘟——”的长音,说实话她还有些紧张。 “喂?”贺向北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一如既往的平稳清晰,背景音很安静,是在宿舍。 “贺向北,”小满的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是我。”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随即声音放柔了些,“小满?怎么了?” 他大概听出了她语气里的一丝不寻常。 “你晚上,有空吗?今天我家……包了鲅鱼饺子,我娘说,请你来吃。” 电话里,贺向北沉默了,小满几乎能想象出贺向北在那边微微愣住,她甚至能听到他那边传来纸张轻响,可能是他无意识地合上了正在看的书或病历。 “现在?”他确认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嗯,现在。家里人多,我姐姐夫他们都在,就是……一顿家常便饭。”小满补充道,心里有点打鼓,这邀请确实太突然了,“你要是忙,或者……” “不忙。”贺向北打断她,回答得很快,“我需要准备什么?第一次上门,空着手不合适。” “什么都不用准备。”小满赶紧说,“我娘特意说了,就是添双筷子的事儿,人来就行。你……你认识路吗?要不……” “你再跟我说一下怎么走,去门口接我一下。” 贺向北放下电话,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半旧的白衬衫,这是下班后最常穿的便服。 去小满家,穿这个显然不够郑重。 他从衣箱里拿出一件浅灰色的确良长袖衬衫,是去年买的,没穿过几次,还算挺括。 又翻出一条深蓝色的涤纶裤子,裤线笔直,挺新的。 他快速换好,对着墙上那面小方镜看了看。镜子里的人一如既往严肃,眼神有些紧绷。 贺向北深吸一口气,试图放松面部表情,效果甚微。 去了外面,贺向北在小商店买了两罐麦乳精,四盒将军过滤嘴,两瓶沱牌曲酒。 知道小满姊妹多,又买了一盒铁盒饼干和半斤糖果。 小商店的女主人认识贺向北,打趣道:“贺医生,这是去哪里做客吗?是去丈母娘家吗?” 贺向北愣了一下,这个称呼很陌生,但也没说错。 “是啊。” 女主人像得了什么消息,在贺向北走后好一通宣传。 二十分钟后,贺向北来了,小满在东面大街上接到了他。 “不是跟你说吃顿便饭吗?怎么买这么多东西?” “想给叔叔阿姨留个好印象。” “我们不贪财。” “知道,我也是为了让叔叔阿姨知道,我有能力养家。” 好像,也有道理。 进了门,秦荷花打量着贺向北,很稳重的一个男人,长的不错,穿着整洁,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 眼神在与秦荷花对视的瞬间,几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然后微微颔首,“阿姨,我是贺向北,打扰了。” 第345章 三粮的壳 秦荷花把人让进屋,介绍了乔树生、裴铮、立春和立冬。 其他的,要小满亲自介绍了。 “这是我五妹妹,寒露。” “弟弟松柏,六妹妹小雪。” “小七麦穗小八麦粒,她俩是双胞胎。” “那三个是我大姐家的,这个小胖子是三姐家的,都是外甥。” 贺向北看着被唤作小胖子的金珩,正眼巴巴望着桌上的菜,嘴角亮晶晶的。 他从网兜里拿出饼干和糖,“第一次见面,一点小零食,给大家分着吃。” 动物饼干形状可爱,糖块在灯下闪着诱人的光。小胖子“嗷”一声就凑了过来,眼睛亮了。 秦荷花在一旁忙道:“来吃饭还带这些东西,破费了!” 但脸上的笑容是实打实的,孩子高兴,她就高兴。 这贺医生,看着严肃,倒还知道顾着小的。 贺向北直起身,又把麦乳精,烟,酒都拿了出来,递给秦荷花,“阿姨,叔叔,一点心意,给您二老。” 不是个不懂人情世故的。 乔树生话少,只“嗯”了一声,点了点头,指了指饭桌边特意留出来的位置:“坐,坐,马上开饭。” 裴铮和立冬则更活络些,已经起身帮着摆凳子、拿碗筷。立冬还笑着打趣了一句:“贺医生是吧?别拘束,咱家没那么多规矩,就是人多嘴杂,热闹。” 贺向北道了谢,在指定的位置坐下。 他的坐姿很端正,背挺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和周围随意谈笑的乔家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小满挨着他坐下,悄悄在桌子底下碰了碰他的手指,低声说:“放松点,我家人都是好相处的。” 贺向北转过头看她,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 这时,秦荷花端着一大盘热气腾腾、白白胖胖的鲅鱼饺子从厨房出来,“来来来,饺子出锅了!都趁热吃!” 她的目光贺向北身上停留,语气热络,“小贺啊,尝尝这鲅鱼馅儿,是麦穗他们得奖挣来的鱼,鲜着呢!别客气,就当自己家。” “自己家”三个字,她说得自然而然。 贺向北拿起筷子,很认真地对秦荷花说:“谢谢阿姨,辛苦了。” “这孩子,怎么这么客气?” 贺向北是独生子,他很喜欢乔家这种热热闹闹的氛围。 “小满还有个二姐,她一家在老家住,她大姐夫今天也没在,乡下也有一堆活。” 谷雨不在,秦荷花也没落下她。 乔家人很热情,贺向北觉得自己是吃的最饱的一次。 饭后,乔树生问贺向北的家庭、工作,贺向北都如实回答了。 乔树生也大体介绍了自己的儿女,方便贺向北了解。 “我们孩子多,哪顿都做饭,你要是不嫌孬的话,多过来坐坐,隔得不远。” “好。” 晚上时间短,贺向北是医生,要有充足的睡眠,不到九点,贺向北就告辞离开了。 乔树生和秦荷花却没有睡着。 “她爹,你觉得人怎么样?” “人很踏实,看起来不错。不过光看外表看不出来,让小满多了解了解,不着急。” “嗯,我觉得也是,小满还小,不着急。” 两口子达成了共识。 临睡觉了,秦荷花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哎呀,打算给三粮饺子的,让我给忘了。” “明天再给也是一样。” “还是刚煮出来的好吃,馏过的味道不一样。” 老两口也斗嘴,乔树生怼道:“那怎么办?你别睡觉了,再包点?” 秦荷花踹了男人一脚,“滚!” 第二天早上,还剩两碗饺子,一碗给三粮,另一碗煎了煎,让金玉和金珩分食了。 让麦穗给送过去。 三粮还在出租房住着,只住着他一个人,显得很冷清。 麦穗进门就喊:“三哥。” 三粮正在院子里做工,停下手里的活。 “小七,你怎么来了?” “昨晚包的鲅鱼水饺,娘让我给你送一碗。” 三粮边擦手边说:“你们家人口多,不用想着我。” 二叔二婶吃啥都想着他。 麦穗把还微微烫手的碗塞到三粮手里,“喏,娘特意给你又热了一遍,说凉了腥气,让趁热吃。” 三粮没再推辞,接了过来,就在满地的刨花和木屑中间,拖过一个小马扎坐下。 热气混着鲅鱼和韭菜的鲜香扑出来,和院子里新鲜的松木香、清漆味奇异地交融在一起。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送进嘴里。 热饺子是另一种风味,面皮恢复了柔软,内里的汁水虽不如刚出锅时丰沛,鲜味更沉、更扎实。 麦穗也拖了个小马扎,在他对面坐下,托着腮看他吃。 “三哥,你这手艺越来越好了。”麦穗指了指院子里几件半成品,“这柜子打得多周正。” 三粮咽下饺子,扯了扯嘴角,没什么笑意,“混口饭吃。老板催得紧,这批活儿赶完了,就能发工资了,我给巧巧攒着,不能亏了她。” 三粮说得平淡,但巧巧两个字说出来时,眼神会不自觉地柔一下。 麦穗看着三哥被木屑染得灰扑扑的袖口,和手上新旧交叠的划痕、老茧,心里有点堵。 “三哥,你别太累着自己。” “累点好,累了……倒头就睡,省得瞎想。”三粮又吃了一个饺子,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二叔二婶……还有你们,总这么惦记着我。巧巧她妈以前也爱包饺子,她调的馅,不舍得放油,我说过多少次了,还是不舍得。” 三粮难得主动提起柳芸,虽然话头很快又刹住了。 麦穗不知道该接什么,就安静地陪坐着。 三粮专注吃饺子,他吃得很干净,连碗底一点碎馅都拨拉进嘴里,最后端起碗,把里面残留的一点汤汁也喝了。 “好了。”他把空碗递给麦穗,用手背抹了下嘴,“小七碗你带回去,让二婶不用总惦记我。” 麦穗接过碗,站起身,“三哥,娘说了,晚上要是收工早,过去吃饭,给你留菜。” 三粮点点头,没说话,也站了起来,走回他的工作台前,重新拿起刨子,做活。 麦穗知道,三哥又把自己埋进活计里去了。 那是他的茧,也是他的壳。 她不再打扰,轻轻带上门,走了出去。 “小七。” 王秀娟正往院子里走,看见麦穗跟她打呼。 “娟姐。” 王秀娟拿了一个笔记本,对麦穗说也对三粮说:“又下单了一套家具,四大件。” 第346章 流言 麦穗停住脚步,看着王秀娟手里那个卷了边的笔记本,心里“咯噔”了一下。 又是四大件。 这意味着接下来的一个多月,三哥又要没日没夜地泡在刨花和木屑里,用身体的疲累去熬过心里的空了。 “娟姐,这……活儿急吗?”麦穗忍不住问,声音里透着担忧。 王秀娟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过来人的了然,还有一丝成年人的复杂。 她没直接回答,只是扬了扬手里的本子,朝院子里抬了抬下巴,声音比平时略高了些,确保里面的人能听见。 “老规矩,料子下午就送过来。图样和要求我都写清楚了,还是按你最拿手的样式来,工钱按上回的加一成。” 院子里,刨木的声音停了一瞬,随即又“唰——唰——”地响起来。 三粮的声音传出来,闷闷的,听不出情绪,“知道了,放那儿吧。” 这就是应下了。 王秀娟把手里的笔记本放在院门边一个防雨的旧木箱上,动作熟稔。 她转过身,看向麦穗,压低声音道:“急不急的,活儿总得有人干。你三哥他现在接活儿,有点活干着是好事,总比闲着胡思乱想强。” 这话说得实在,甚至有点冷硬,但麦穗听懂了里头的无奈。 她点点头,娟姐也不容易,守着个家具店,前头还有个离了婚却离不开身、需要照顾的人。 两个被生活磋磨过的人,一个在木头里找寄托,一个在账本里扛生计。 “娟姐,你也多顾着自己。”麦穗轻声说。 王秀娟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局促的笑,拍了拍麦穗的肩膀,“小丫头,操心还挺多,快回吧,我很好,开始挣养老的钱了。” 王秀娟把爹娘也接过来了,她有时候要往木材五金等店里跑,店里没人也不行。 王木匠照顾店面,王木匠媳妇就帮着做饭,洗洗涮涮。 罗建淼不想拖累王秀娟,想回老家住,罗父罗母推三阻四的,一会说老两口老了(这个年代的人早婚早育,罗父罗母刚五十出头)没有能力照顾,一会又说儿子结婚了,他俩管不了那么多。 王秀娟也没打算让罗建淼回去,就冲这个男人以前对她好过,一日夫妻百日恩,她也不能不管。 麦穗回到家,把在这边听到的看到的跟娘说了一遍。 “娘,我觉得三哥真可怜。” “可怜啥?一个大男人得振作起来,再难受也不挡劲,人都死了,活人不过了?” 也不能说秦荷花冷血。 是她太现实。 在外人看来,太现实就是冷血。 回到医院的小满,中午就听到了自己的八卦。 当然,别人不知道是她,可在她看来就是听见了自己的八卦。 这话又是小龚这个八卦篓子传出来的。 “听说了吗?贺医生见蒯医生家长了。” 旁人问道:“是真的吗?你听谁说的?” “我今早去外面的小商店买东西,里面的阿姨告诉我的,贺医生昨晚过去买东西,阿姨问他是不是有对象了,贺医生承认了。” 她们把贺向北默认有对象,曲解加延伸,成了贺向北的对象是蒯知夏。 另一个小护士夸张的说:“我追的连续剧终于要大结局了,郎才女貌,真好。” 秦湘问道:“你们怎么知道贺医生的对象就是蒯医生呢?” 小龚太想当然了,“不是蒯医生还能有谁?就她和贺医生走的近。” 另一个人附和,“对,我也觉得是蒯医生。” “反正他俩没宣布,我不敢传。” 三个人二对一,意见相反。 小龚又转向唯一没表态的小满,“小满,你认为呢?” 小满没抬头,声音带着一贯的平和,接过了小龚抛来的话头,“我赞成秦湘说的。” 这话让八卦小圈子的气氛微妙地顿了一下。 小龚大概没料到这个平时温吞、不太参与是非讨论的乔小满会如此明确地“站队”,且站到了“少数派”那边。 “除了蒯医生,我想不出第二个人。” 小满这才抬起眼,微微弯了下嘴角,笑容客气而疏离,像一层薄薄的防护罩,“这是别人的事,本人没宣布之前,我不发表任何意见。” 小满的思路是对的,尊重隐私,不信谣不传谣。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点快,像被那些议论声惊扰到了。 乔家的热闹与温情还清晰如昨,贺向北坐在一群陌生人中间略显僵硬却努力融入的样子,母亲最后那句“就当自己家”的接纳……这些真实发生且带着温度的画面,此刻却被冠上了属于别人的传闻外壳。 多少有点荒谬。 “也对,也是……”小龚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大概觉得有点没趣,“还是小满谨慎。” “就是嘛,”秦湘立刻帮腔,意有所指地瞥了那俩人一眼,“工作都做不完,还有闲心管那么多。” 话题似乎被暂时摁了下去,几个人散开各自忙去。 但小满知道,这流言就像投入水中的石子,涟漪已经荡开,不会因为一句“不发表意见”就立刻消失。它会在走廊里、在茶水间、在更衣室,借着听说好像的壳子,继续它暧昧的传播。 小满忽然觉得有点闷,透不过气。 她不是生气,也不是委屈,她和贺向北之间认真甚至带点笨拙的试探与靠近,在这些八卦里,变得无足轻重,甚至不存在。 午休时间快结束时,小满起身去水房冲洗杯子。 走廊尽头,她看见贺向北和蒯知夏并肩从医生办公室走出来,两人手里都拿着病历夹,边走边低声讨论着什么,神情是同事间惯常的严肃专注。 从某个角度看过去,身高合适,气质雷同,确实……很般配,很符合流言勾勒出的画面。 小满停下脚步,没有上前,也没有刻意避开。 她就站在那里,隔着一段距离,安静地看着。 贺向北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讨论的间隙抬了下头,目光准确地落在了小满身上。 四目相对。 贺向北的眼神有瞬间的凝滞,他嘴唇微动,似乎想对她说什么,但身旁的蒯知夏正好转过脸,指着病历上的某处继续询问。 小满对贺向北极轻微地摇了下头,然后,她端着洗好的杯子,转身,朝着与他们相反的方向,平静地走回了护士站。 第347章 意外来客 她不需要他此刻抛下工作过来解释,那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 她也不需要去争辩或澄清,那只会让流言获得更多养分。 流言是风,吹过就散了。 下午贺向北如常来护士站交代医嘱,目光几次扫过小满,欲言又止。 小满始终保持着专业,核对,应答,记录,没有多给他一个眼神。 直到贺向北离开前,将一张折好的,夹在病历本里的纸条,悄无声息地滑到她的登记簿下。 小满等了几分钟,才借着整理单据的动作,将纸条握进手心。 厕所隔间里,她展开,上面是贺向力透纸背简短的几个字: 【传闻荒谬,老地方见,当面澄清,北】 看着最后一个略显郑重的“北”字,小满将纸条小心撕碎,冲走,然后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护士帽的边沿。 好吧,那就……老地方见。 听听这位贺医生,打算如何当面澄清? 天台。 小满上去时,贺向北已经等在那里了,背对着门口,身影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有点紧绷。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镜片后的眼睛第一时间锁定了小满,快步走过来,开口第一句就是:“那传言毫无根据。”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急于撇清的急促,这反倒让小满心里的别扭消散了些,生出些想逗逗他的心思。 “哦?”小满走到天台边缘,手扶着有些锈蚀的铁栏杆,看着下面人来人往,语气听起来很寻常,“可大家都觉得,逻辑挺通顺的呀,你和蒯医生是同学是同事,走得近,年纪也相当。” “什么走的近?那是工作交集!”贺向北走到她身侧,眉头拧着,显然非常不认同,“我和任何同事都只保持必要的工作沟通,这与个人情感是两套完全独立的系统,别往我头上乱扣帽子。” 中午那次,是蒯知夏和他探讨一个病例,贺向北想去找领导,没想到蒯知夏也跟出来了。 “贺医生好官方。”小满转过头看他,揶揄,“别这么官方好吗?” 贺向北抬手推了推眼镜,这是他不自在时的小动作,“我的意思是,我昨晚去小卖部,只是买水果糖和饼干。阿姨问是不是去对象家里,我没有否认。”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小满脸上,变得专注而认真,“但我没有,也绝不会给出任何指向他人的错误信息。我承认的对象,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个人。” 贺向北的澄清笨拙却直接,像他这个人一样,没有弯弯绕绕,只是把事实像手术刀下的组织一样,清晰地剖开给你看。 “我知道。”小满轻声说,嘴角的弧度柔和下来,“我没信那个。” 贺向北明显松了口气,肩膀的线条都松缓了,“你不生气了?” 他问,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探询。 “有什么好气的?嘴长在别人身上,爱说就说,反正又不是事实。” 贺向北看着她,紧绷了一天的嘴角,终于缓缓地向上弯起。 “不过,”贺向北又开口了,声音在风里显得很沉静,“传言也提醒了我一件事。” “嗯?” “我们的事,在科室里,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把我们的关系公开。”他说得很认真,显然深思熟虑过,“不是为了回应谣言,而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猜测影响工作,也是对你……最基本的尊重。” 他和蒯知夏并不是情侣,却被人误为情侣,放在一起说,这让他很排斥。 小满心头一暖。 他考虑问题总是这么严谨,甚至想到了对她尊重这个层面。 小满点点头,“嗯,听你的。不过,不急,等更稳定些再说。” “好。”贺向北再次点头。 放假了,玥玥每天都来找麦穗,两个人去店里,或者出去逛街。 租书的生意到底没做起来,两个人一致认为投资太大,学生的精力也不够。 麦穗去店里,还是在跟丰时俊学本事,真是学无止境,没有最精,只有更精。 丰时俊告诫麦穗,别骄傲,她只学到了七成本事,要想学精,还得努力。 这天,店里来了一个年轻男人,买了一大包东西之后,试探性地问服务员,“你们的老板是姓丰吗?” “我们两个老板,一个姓丰,一个姓乔。” “……那你们丰老板在吗?” 服务员,“丰老板在的,你找他有什么事?” “我想见见他。” 丰时俊可是在后厨,是技术型人才,变着花样试图挖墙脚的大有人在,怎么能轻易见人呢? 服务员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秦荷花。 秦荷花走了过来,问道:“你找丰师傅有什么事吗?要是谈合作,跟我们谈也是一样的。” 年轻人还在坚持,“我是他亲戚,孙辈,想见他一面。” 丰时俊年纪大了,要是真有血亲在,是好事。 “你等着,我去问问丰师傅。” 秦荷花快步回到后厨,丰时俊正背着手,站在灶台边,看着麦穗用长筷子小心地翻动锅里酱色油亮的猪头肉,不时指点两句,“火候到了,该压火了……对,这时候下糖色,颜色才亮,不翻苦。” “丰师傅,”秦荷花走到他身边,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喜色,“前头来了个小伙子,二十出头模样,说是您亲戚,想见见您。” 丰时俊黑白参半的眉毛都没动一下,目光仍盯着锅里咕嘟的肉,声音平淡无波,“亲戚?我哪来的亲戚?我穷的时候没一个上门的,这会儿又有亲戚了?” 他大半辈子孤身一人,从南到北,手艺就是亲人,卤锅就是家当。 “他说是您的……孙子辈?”秦荷花把听到的转述出来,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 她是真心希望这位沉默寡言、把一身本事都传给麦穗的老师傅,晚年能有个血亲依靠。 “孙子?” 丰时俊没再说话。 他解下腰间那条深色围裙,放在一旁的椅子上,又抬手整了整领口。 “走,看看去。” 然后,他迈步朝外走去。 跟在他身后的秦荷花和麦穗,都敏锐地感觉到,丰师傅步伐里透着一股山雨欲来前令人窒息的气氛。 秦荷花和麦穗对视一眼,连忙跟了上去。 前厅里,那个自称亲戚的年轻人正有些局促地站着,手里还提着刚才买的一大包卤味。他穿着时兴的文化衫,头发梳得整齐,模样周正。 看见丰时俊出来,他眼睛一亮,立刻上前两步,脸上堆起笑容,张嘴就想喊什么。 丰时俊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丰时俊只是抬起眼,目光像两把冷冰冰的刷子,从年轻人的头发丝到脚底板,仔仔细细,一寸不漏。 目光太冷,太利,带着一种久经世事、洞穿人心的锐利。 “你是谁?” 第348章 突然跑出来一个孙子 年轻人脸上的笑容不由得僵住了,喉结滚动了一下,准备好的说辞卡在了喉咙里。 “你是谁?”丰时俊再次开口,“从哪里来?谁让你来的?” 年轻人被他问得有些发懵,下意识地答:“我……我叫丰晓军,从南边来的,我奶奶说……” “你奶奶?”丰时俊打断他,嘴角极其古怪地扯动了一下,那不像笑,倒像某种痛楚被强行扭曲成的表情,“她姓甚名谁?如今在哪?” “我奶奶叫李桂兰,她……她去年过世了。”叫丰晓军的年轻人眼圈红了,“她临终前跟我爸说,让我爸来找您,说您是我爷爷。我爸工作忙不能来了,让我,让我来认亲。” “李、桂、兰。”丰时俊一字一顿地重复这个名字,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丰时俊闭上眼,极短的一瞬,再睁开时,眼底那点微弱的波动已消失殆尽。 “她有没有告诉你,”丰时俊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当年她卷走家里所有钱财,跟人跑的时候,肚子里,并没有孩子?” 这句话如同惊雷。 秦荷花倒吸一口凉气,丰师傅不止一次被人背叛过。 麦穗站在丰师傅侧后方,捂住了嘴,看着老人佝偻的背,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师傅总是一个人,为什么他看向灶火的眼神时而温暖,时而空茫。 丰晓军猛地抬头,脸色“唰”地一下变得苍白,嘴唇哆嗦着,“爷爷,我奶奶是对不起你,但她不会拿这种事来骗我的。” 丰时俊不再看那个面如死灰的年轻人,他转向秦荷花,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甚至比平时更淡定,“荷花,送客,以后这个人,还有任何打着类似名号来的,都不见。” 丰晓军被秦荷花客客气气地请出门。 他没走远,就在卤味店斜对面的槐树下蹲着,眼睛死死盯着丰记。 直到日头偏西,店里客人少了,麦穗拿着扫帚出来清扫门口时,丰晓军猛地站起身,几步冲到她面前。 “小,小师傅!”他拦在麦穗面前,脸上堆起一堆可怜的表情,急切地说:“求你,帮我跟丰师傅再带两句话,就两句。” 麦穗握着扫帚,警惕地看着他。 她还记着丰师傅的话,也忘不了师傅那一刻的眼神,“我师傅说了,不见,你别想用这假身份糊弄。” “不是,你听我解释!”丰晓军急得额角冒汗,语速飞快,“我奶奶走的时候是怀了身孕的,只是月份小,我爷爷他不知道罢了,我爸爸,我爸爸真是他的亲骨肉。只是我奶奶没脸回来,一直带着我爸在南边讨生活,吃够了苦头……临了临了,才让我这个孙子来认祖归宗,求个心安啊!” 他操着一口外地口音,说得情真意切,眼眶泛红,仿佛真有一段隐忍多年的辛酸家史。 路过的两个街坊不由得放慢了脚步,投来好奇的目光。 麦穗年纪小,听他这么说,心里也难免嘀咕了一下。 难道……真有这种可能?有丰师傅不知道的隐情? 她咬了咬嘴唇,没答应也没拒绝,只说:“你等着。” 转身又进了店。 后厨里,丰时俊正在擦拭那把跟随他几十年的老切片刀,一张脸毫无波澜。 听完麦穗吞吞吐吐的转述,他擦拭的动作停都没停。 有些话他对着个小丫头没法说。 “麦穗,让你娘进来,就说我有事要找她。” 麦穗就去喊了娘。 “门外那个人胡说八道,赶走别理他,还有上赶着给人家当孙子的,真是脸都不要了。” 麦穗已经把情况告诉娘了。 “丰师傅,他会不会真是你孙子呢?他奶奶和他是两回事,咱不能迁怒于他,我觉得可以叫过来详细问问。” 丰时俊哼了一声,“你们是不是怕给我养老?” 秦荷花急了,语速就快,“叔,你可要冤枉我们了,别说你现在能自食其力,手里有钱。就算你手里没钱了,店你帮着开起来的,我们也不能挣钱了,就把你撵了呀,我们不是那没有良心的人。” 丰时俊好笑,“你急啥?你们两口子什么人,我现在也知道了,你们干不出过河拆桥的事。” 秦荷花就像沉冤得雪一样。 “就是,叔,你再别说这样的话了,俺听着心寒。” “外面那个人说他奶奶怀了身孕?”丰时俊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说不清是冷笑还是别的什么东西,“丫头,我跟李桂兰,是八月开始闹别扭。她跟人走,是第二年开春,柳树刚抽芽的时候。中间隔了小半年。她怀的是谁的神仙种,能怀上五六个月,还能跟着野男人翻山越岭地跑?” 秦荷花恍然大悟,脸腾地红了,是为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动摇感到羞愧。 她还想撮合来着,这都没影的人,撮合个什么劲呀? 这谎,撒得也太不高明了,或者说,太低估了老人心里那本旧账了。 丰时俊放下刀,看着外面槐树下那个焦躁徘徊的身影,眼神像结了冰。 “去告诉他,少打我的主意,李桂兰这几个字不是免死金牌,在我这里只有厌恶。再敢自称是我的孙子,我就不是请他自己走了。我丰时俊虽然老了,但这把刀不钝,砍脑壳的本事还有。” 这话里的寒意,让秦荷花都打了个激灵。 她连忙点头,快步走了出去。 “麦穗,接着来。” 麦穗回到后厨,丰时俊已经重新系好围裙,正往一口新锅里下香料包。 他的动作依旧沉稳精确,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从未发生。 “爷爷……”麦穗小声叫他。 “嗯。”丰时俊应了一声,没回头,“火候差不多了,来看这锅老汤怎么‘养’。记住,汤要养,人心也要养。别让些不干不净的东西,坏了咱们的老底子。” 下班后,秦荷花吩咐两个服务员,晚上机灵着点,以防有坏人作乱。 那个人什么目的,还一无所知。 晚上,秦荷花就跟乔树生说起这件事来。 能知道李桂兰,能打着她的旗号,这个人肯定和李桂兰认识。 乔树生分析,“是不是球球那边的人?他也姓丰,老辈应该知道李桂兰。” 那个人想要干什么,还真是猜不到。 “丰师傅,咱一定得护住了,赶明个要两只狗,一只放废品站,一只放店里。” 秦荷花打好主意了,店里的治安一定要抓紧。 有些人的花样层出不穷,无所不用其极。 生意越好越让某些人眼红。 第349章 那我算什么 蒯知夏发现一个问题,以前下班后,都能在宿舍里找到贺向北,现在找不到了,贺向北每天都要回家住。 在医院里也很少能遇见他。 两个科室有交接,也都是其他医生。 下了班,蒯知夏在宿舍没有找到贺向北,又来到了科室。 在楼梯拐角,刚好遇见了刚交接班的小龚。 “蒯医生,你是来找贺医生的吧?” 蒯知夏点了点头,“嗯,我找他有事,你看见了吗?” 小龚摇头,“没看见,大概在办公室吧?蒯医生,你和贺医生是不是好事将近了呀?什么时候喝喜酒?” 蒯知夏很疑惑地看着小龚,这都哪跟哪? “小龚,你说什么?” 小龚和蒯知夏经常见面,也都熟悉了,“蒯医生,别瞒着我们了,贺医生都承认了,他有女朋友。” 蒯知夏的心砰砰跳,这几天看不到贺向北,难道是他在准备惊喜吗? “什么时候承认的?” “几天前了吧,贺医生去小商店买东西,亲口承认的,去他对象家拜访岳父岳母。蒯医生,你别瞒着了,这是好事,是喜事,恭喜你和贺医生了。” 蒯知夏的心一寸一寸凉了。 合着,贺向北说的对象根本不是她。 她下意识就想到一个人,难道是乔小满? 她日防夜防,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成了? 不行,她不能蒙在鼓里,她一定要问清楚。 贺向北还没有走,他和同事讨论案例,共同为一个病患制定了治疗方案。 “好了,都早点下班吧。” 贺向北从办公室出来,就看见了等在外面的蒯知夏。 “向北,我有事要问你。” 贺向北率先走了出去,“有什么事,找个地方说,这里是工作区域,不适合谈私事。” 两人来到后面的小花园,中间隔着两米的距离。 贺向北双手插兜,“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蒯知夏反复告诫自己一定要冷静,她一个医生,难道干不过一个小护士吗? “我听她们说,你谈对象了?是真的吗?” 贺向北没有回避,坦然承认,“是真的。” “那是谁?” “这是我的私事,我没有义务告知每一个人,合适的机会,我们会公开的,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蒯知夏思绪翻涌,“是,是乔小满吗?” “我还是那句话,合适的时机,我会公布的,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不用问我。” 贺向北的冷淡疏离,蒯知夏有点激怒了,“贺向北,那我算啥?” 贺向北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没有起伏,“以前是我的同学,现在是我的同事,除此以外,我们还有什么关系?是我给了你什么承诺吗?没有吧?所以你也不要这么问,我没有对不起谁。” 确实,贺向北没有承诺过什么,没有开始过,也就不用谈什么责任。 蒯知夏目光幽怨,“我对你的心思,我以为你知道。” 贺向北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没有任何闪躲,也没有任何波澜。 他开口,声音是蒯知夏熟悉的、那种分析病例时的清晰冷静,此刻却像冰刀子一样扎人,“蒯医生,作为医生,我们清楚,诊断不能基于我以为。任何结论,都需要客观依据和双方确认。” 贺向北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却字字清晰,“你的心思,是你的主观感受。我没有接收过,也从未给出过任何超出同学和同事范畴的回应或暗示。因此,它不能构成我们之间存在特殊关系的客观依据。如果这造成了你的误解,我表示遗憾,但责任不在我。” 这话太理性,太冷酷,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割断了蒯知夏单方面构筑的所有幻想。 蒯知夏的脸色白了又红,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难堪和愤怒,不止是对乔小满,而是对眼前这个冷静到近乎残忍的男人。 “贺向北!”她提高了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委屈和指控,“你就这么……这么冷血吗?我们认识这么多年……” “正因为我们认识多年,也共事过一段时间,”贺向北打断她,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无奈,“我才更应该把界限划清楚。模糊不清,是对你、对我、也是对我们专业合作关系的不负责任。我不想因为任何个人情感的误解,影响到工作,那是原则问题。” “你父母知道吗?他们也同意?”蒯知夏不甘心地问。 他看了看手表,一个下意识的动作,却让蒯知夏觉得他连多一分钟都不愿再待。 “我爸爸妈妈都同意,如果没有其他工作上的事情,我先回去了,还有病历要整理。” 贺向北说完,对她微微颔首,算是尽了最后的礼节,然后转身,毫不留恋地朝着住院楼走去。 步伐依旧一贯的沉稳,没有丝毫迟疑。 蒯知夏一个人站在渐浓的暮色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 小花园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冬青丛的沙沙声。 蒯知夏忽然像被戳破的气球,瘪了下去。 怨贺向北吗?他没有对不起谁。 没有承诺过,也没有开始过。 他只是在所有人都还没察觉的时候,就已经在心里筑起了高高的城墙,城门只为一个人打开。 而她,连城门前的壕沟都没能跨越。 贺向北认识到了,他和小满的关系一天不公开,这种被人yy,被人拉郎配就会一直存在。 是时候公开了,他需要一个契机。 还真是巧了,科室某护士在处理高危标本时发生意外洒漏,涉及多名医护。紧急排查中,贺向北作为负责人需登记所有潜在密切接触者。 当询问到小满时,他看着她,用平静而毋庸置疑的语气说:“乔小满护士,除了常规职业接触,你与我存在私人生活的密切接触,风险等级需上调一级。请按最高防护级别执行后续观察。” 私人生活的密切接触者,这句话透露的信息太多了。 在众人愣怔中,贺向北快速补充,语气公事公办但说出来的话让人吃惊,“私人接触指恋人关系,特此报备。” 妈呀,这是官宣了吗? 众人有惊讶有了然,也有会错意传错意尴尬的人。 回到护士站,秦湘碰了碰小满,“藏的够深的,蛛丝马迹都没露出来。” 小满能怎么说?能说我也误会了,关系确定没有几天? “我是等关系稳定了再说的,毕竟在很多人眼里,我们不被看好。” 这不看好他俩的人当中,不就包括秦湘吗? 秦湘很是尴尬,“我也是为你着想,要是你俩不成,或者你剃头挑子一头热,第一个遭嘲讽的会是你。” 第350章 尴尬了一批 秦湘究竟是怎么想的,小满已经不在意了。 最尴尬的是小龚,她不但会错了意,还传错了,想着她对蒯医生说的那些话,恨不得全咽进肚子里,重新再说一遍。 “小满,你和贺医生谈恋爱,为什么不早点说呢?害我们都误会了。” 小满不咸不淡地问:“我是没说过,不知道的话就可以乱说吗?” 小龚被问得一噎,脸上红白交错,“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大家不都好奇嘛,你要是说了,不就没那些误会了……” “误会是你们自己传出来的,不是我造成的。”小满拿起护理记录板,开始签字,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干脆利落,“我的私人感情,和工作无关,更和科室的茶水间闲话无关。什么时候说,怎么说,那是我和贺医生两个人商量决定的事。” 她抬起头,目光清亮地直视着小龚,也扫过旁边竖着耳朵的秦湘和另一个小护士,“你们传贺医生和蒯医生,传得有鼻子有眼,好像亲眼见了结婚证一样。今天知道是我,又觉得该早点说。那明天换成别人,是不是又有新的该与不该?” 她顿了顿,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就事论事的淡然,“流言像风,今天刮东,明天刮西。我堵不住所有人的嘴,但我能管住自己的事,按自己的节奏来。贺医生处理问题有他的方式,我也有我的。我们觉得现在这样挺好,公开是为了尊重,不是为了满足谁的好奇心。” 这番话条理分明,不软不硬,却让小龚彻底没了声音,讪讪地低头摆弄起手里的体温计。 秦湘若有所思地看着小满,第一次觉得这个平时温顺少言的同事,骨子里有种不显山露水的定力。 小满没再多说,夹着记录板走向下一个病房。 办公室门外,贺向北正和主任说着什么,似乎心有所感,抬头望过来。隔着一段距离,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小满极轻微地、几乎看不见地眨了下眼。 贺向北抿了下唇,随即恢复如常,继续与主任交谈。 两人无声的默契,就像一枚石子,只在彼此心湖里荡开。 再回到护士站,秦湘蹭过来,压低声音,“行啊,小满,没看出来,你这不声不响的,就把贺医生拿下了……话说,贺医生那种冰山,你们平时怎么相处啊?也这么……呃,讲道理?” 小满正在核对明天的输液单,闻言笔尖一顿,嘴角轻轻弯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他啊,”她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又像一句结论,“工作的时候可以冰山,要是谈恋爱还冰山,正常人会这么干吗?谁不退避三尺?贺医生是正常人。” 至少,他所有的道理和原则,在关于她的事情上,都给出了最清晰明确的答案。 这就够了。 至于别人怎么想、怎么看,那阵风,终究会刮过去的。 既然都公开了,见家长就提上了议程,白天倒夜班会有一天的休息时间,小满去见了贺向北的父母。 打算去见之前,小满是忐忑的。 但见过之后,就没有那么忐忑了。 贺向北提前跟父母沟通了。 小满从贺家那栋带着独立小院的楼房里走出来时,午后的阳光亮得晃眼。 她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布兜,是孙丽萍硬塞给她的,里面装着几盒包装精美的点心,还有一小罐她自己腌的、亮晶晶的糖蒜。 来之前的忐忑,像晨雾一样,见过之后,不知不觉散尽了。 贺家父母是普通的干部家庭,贺父话不多,戴着眼镜看报,偶尔抬头问一两句工作是否辛苦,叮嘱要注意身体,语气是长辈式的关怀,并无苛责。 贺母则要活络些,拉着小满的手问了家里几口人,弟妹们念书如何,目光里虽有审视,却也带着好奇和接纳。 孙丽萍和小满见过一面,但那次是戴着口罩的,等于怀抱琵琶半揭面。 这次,孙丽萍看见了小满的真面容。 人长的面嫩,五官搭配的好,穿私服也这么好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高中生。 说话软软糯糯的,软妹子一枚,再看看自家的猪……不对,自家的儿子,也觉不出高攀了。 最让小满意外也安心的,是整个过程中,没有任何一句关于职业的刻意提及或刁难。 话题平淡的像一碗温开水,就像贺向北带回来一个姑娘,是很正常很寻常的一件事。 现在小满明白了。 是贺向北提前把那碗水烧到了最适宜的温度。 回去的路上,贺向北推着自行车,小满走在他旁边。布兜挂在车把上,随着车轮轻轻晃动。 “你跟你爸妈,怎么说的?”小满终于忍不住问。 贺向北看着前方的路,侧脸线条很俊朗。 “如实陈述。”他答道,“我说,乔小满同志是我经过长期观察和慎重考虑后选择的伴侣。我欣赏她的品格、韧性和专业精神。是我主动追求,并希望与她共同生活。因此,也请你们尊重我的选择。” 他用词还是那么……具有贺向北特色,但伴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很郑重。 不容置疑。 小满听着,心里那片湖,暖意一圈圈漾开。 “他们……没说什么吗?” “我爸说,‘你自己的事,自己负责’。”贺向北复述,“我妈问了些你的情况,我说了。她说,‘看着是个踏实孩子,你好好对人家’。” 就这么简单。 没有戏剧化的冲突,没有激烈的反对,只有一种对儿子判断力的信任,和对他选择的人的接纳。 小满想起那些流言蜚语,想起自己来之前的种种不安。 此刻,那些都像远去的背景音,被眼前这个男人用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方式,提前清扫干净了。 他没让她去面对任何预想中的疾风骤雨,只是把她领进了一片被他打理过的、平静的港湾。 “贺向北。” “嗯?” “谢谢你。”小满轻声说。 贺向北转过头看她,眼神里有不解,“谢我什么?” “谢谢你……”小满斟酌着词句,“把最难的那部分,自己先解决了。” 贺向北沉默了片刻,重新目视前方,声音在车流声中弱化了一些,“这本来就是我应该做的事。建立关系,排除干扰,是基本的责任。” 他顿了顿,补充道,“况且,我知道你能处理好任何情况。但我希望,你不需要去处理这些。” 小满没再说话。 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得很近。 她心里最后一点忐忑,也终于落定了。 见家长这一关,以一种出乎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的平和方式,跨了过去。 未来的路还长,充满着未知,但至少起点这一步,他和她站在一起。 第351章 两家变一家? 接下来,就是贺向北正式拜见岳父母了。 年关,在贺家父母的要求下,准亲家见了面。 见面的地点就是乔家。 贺孝武和孙丽萍打着看亲家的旗号,主要目的就是想让两个人早点结婚。 孙丽萍是前所未有的通情达理,“亲家,我和老贺年纪也不小了,向北也不是小年轻。说句有私心的话,这两年我们还能抱得动孩子,过几年真不敢说了。” 娘嘞,苦肉计都用上了。 乔家也知道,什么事也不能由着自个,俩好才能嘎一好。 秦荷花说道:“嫂子,小满过了年才够结婚年龄。” 秦荷花的本意是说,不是她们的原因,没有别的原因,是小满年龄的原因。 但孙丽萍借坡下驴,下的很丝滑,“那过了年再结,我听向北说过,小满是二月生日,现在开始准备,四月也来的及。” 秦荷花想说她不是这个意思…… “亲家放心,我们就向北一个孩子,肯定不会亏待了小满,你和大兄弟就放一百二十个心。” 好家伙,直接定下来四月结婚了。 贺向北乐见其成。 乔家这边居然找不出理由反对。 男方那边准备,乔家这边也要准备了。 小满看中三姐那样的家具,秦荷花拜托三粮也打一套一模一样的。 订单是硬插队的,王师傅打下手(体力干不了大件),主要靠三粮。 王师傅以前对三粮意见可大了,吃他的喝他的学他的手艺,居然看不上他闺女。 可造化弄人,秀娟结了婚,女婿搞成了这样。 三粮结了婚,境遇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的心又软了。 王师傅坐在院角的阴凉里,腿上盖着条薄毯,手里拿着把锉刀,慢悠悠地打磨着一些小榫头。 他眼神不时瞟向闷头干活的三粮,又看看屋里。 秀娟正拿着账本,隔着窗户跟来送辅料的伙计低声对账,侧脸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三粮啊,”王师傅终于开了口,声音带着老人的沙哑,“这批活赶得急,你一个人,吃得消不?” 三粮没停手,只是“嗯”了一声,算是回答。汗水滴在木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王师傅锉刀的动作慢下来,叹了口气。 “当年……你在我这儿学手艺,你师娘,天天变着法儿给你做好吃的,绿豆汤、烙饼……你小子,愣是没接那个茬。”他摇摇头,像是自言自语,“我当时是真气啊,觉得你小子不识好歹,眼高于顶,你凭什么看不上我闺女?” 三粮推刨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只是力道似乎更沉了些。 只能说那时候人年轻,肤浅,不看内心看皮囊。 “后来秀娟嫁了人,你也有了媳妇。我想着,算了,各有各的缘法。”王师傅目光有些空茫,“谁成想,老天爷不开眼,建淼出了那档子事,秀娟这孩子,死心眼,愣是不离不弃,说是她当初选的,就得负责到底……巧巧她妈,多好的闺女,也早早的没了,你俩这是啥命啊……” 王师傅说不下去了,院子里只剩下刨木声和锉刀声。 三粮手上的动作停下了。 他直起腰,用搭在脖子上的旧毛巾狠狠抹了把脸,转过身,看向王师傅。 汗水侵到眼睛里,有些发涩。 “师父,过去的事,是我没福分,是我不识好歹。秀娟她是个好女人,一直都很好。” 他没回答当初为什么没接茬。 那时太年轻太肤浅,心高气傲,觉得师父的女儿不漂亮,也觉得不是他心里头砰砰乱跳的那种喜欢。 如今时过境迁,再说这些,都成了矫情和借口。 王师傅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情绪复杂。 “我知道,你现在心里还装着柳芸,放不下,巧巧也需要人疼。”王师傅放下锉刀,双手交叠放在毯子上,语气变得郑重,“可三粮,日子得过下去,秀娟现在这情况,你也看见了。外头人介绍,一听要带着建淼,都打了退堂鼓。她嘴上不说,心里可苦。” “你们俩,一个没了媳妇,一个也算没了男人。知根知底的,又都有手艺,能撑起这个店,两家成一家,互相有个照应,不好吗?” 还是那句话,王师傅老两口注定要早一步走的,剩下秀娟一个人,没有兄弟姐妹,没有一儿半女,一辈子可怎么活? 王师傅已经拉下老脸了,就是希望女儿能嫁个老实人,能有个一男半女,不至于老了老了,还过的孤苦伶仃的,没有个人疼。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残忍,剥开了所有情感的面纱,只剩下现实冰冷的骨架。 搭伙过日子,互相照应。 三粮沉默着。 他重新拿起刨子,却迟迟没有落到木板上。 王秀娟是个好女人,这他从未否认过,也否认不了。 能干,心善,有担当。 如今更是独自扛着店,撑着家,照顾着前夫。 这样的女人,值得敬佩,也……让人心疼。 如果只是搭伙,似乎挑不出任何不好。 可是…… 屋内,王秀娟对完了账,合上本子。 她似乎察觉到了院里的沉默,抬头望出来,目光与三粮有一瞬的交汇。 那目光平静无波,没有期待,也没有回避,就像看一个合作多年的、可靠的伙计。 然后,她移开视线,转身进了里屋。 “师傅,”三粮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这事您别操心了,秀娟有她的难处,我也有我自己的坎。活,我会好好干,按期交,别的以后再看吧,现在说太突然了。” 他没答应,也没彻底拒绝。 王师傅知道,这已经是三粮能给出的、最诚实的答复了。 他叹了口气,不再多说,重新拿起锉刀,继续打磨那个小小的榫头,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闲聊。 他老早就想撮合女儿和三粮,让王秀娟拦住了,那个人有什么好的?拒了她一次,自己还要上赶着? 要是外人介绍,王秀娟就应着了,她年龄又不是多大,别人都有自己的孩子,她也想有。 但她要带着罗建淼,就让很多人望而却步了。 谁能忍受娶个媳妇,还要养着她的前夫呢?买一送一吗? 养孩子也比养前夫好听。 秦荷花也动过这个心思,跟叶秀莲和三粮都提过。 叶秀莲当然同意了,王秀娟有店,可能耐了,做生意有一套。 至于她那个前夫,这不更证明人家有情有义吗?就当多养一口人,也不是多大的难事。 三粮就复杂多了。 当初,可是他拒的王秀娟。 他承认,王秀娟是个好女人,离婚都不放弃前夫的人,有几个女人能做到? 第352章 特殊的礼物 但是吧,两个人都经历过这么多的事,三粮觉得他配不上王秀娟。 为了照顾巧巧和三粮,叶秀莲带着巧巧搬到了城里。 五粮没有考上高中,想找工作还没成年,乔树生就让他在店里帮工。 等成年了,要是块做生意的料,就开个加盟店,让他去管理。 这年四月,小满结婚。 如今日子都好过了,秦荷花照着立冬的样子置办的嫁妆,另外,加两千块钱现金。 用红纸包好,硬塞到小满手里。 那钱厚实,沉甸甸的。 小满像被烫到似的往回推,“娘,真不能要了。我上卫校就花了家里两千多,这三年工作也没往家拿多少,怎么还能再拿钱?” 秦荷花一把攥住女儿的手,连同那包钱一起紧紧握住。 她的手粗糙,关节粗大,力气却很大,不容挣脱。 “你听我说,”她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眼里有平时少见的执拗,“这是给你押腰的,也是给你撑腰的。” 她顿了顿,看着小满那双肖似自己年轻时的眼睛,话像在心里滚了无数遍,说得很清楚,“你没念高中,比弟弟妹妹他们少上三年学,花的钱也少。这钱,算是扯平了。我和你爹早就商量好了,孩子们都懂事,没一个吃闲饭的,那爹娘就得尽可能让你们在婆家立得起来。” “身上有钱,心里不慌。过日子谁能担保没个万一?手里有,就是退路,就是底气。” 秦荷花把话说透了,这是她和乔树生半辈子看明白的道理。 感情再好,姑娘在婆家也不能手心朝上。 她自己当年就是带着实在的嫁妆进的门,除了没生儿子这件事,其他事上在乔家都没短过气。 小满眼眶发热,她想起大姐出嫁时,家里紧巴,娘还是东拼西凑打了像样的箱子;二姐谷雨那时候,多了两床新棉被;轮到三姐立冬,家里光景好了,嫁妆又厚了一层。如今到了她,娘是按照三姐的样子置办,还额外加了这实实在在的现金。 这哪里是钱,这是爹娘沉甸甸的心意,更是底气。 几个当姐姐的也都有陪送。 立春和谷雨,一人给了一百六。 立冬给了二百。 立冬家底好些,就多陪送了一些。 松柏也想着送四姐一份礼物,他找出自己的零花钱,总共十多块钱。 四姐在医院工作,最实用的就是保温杯,四姐就不用喝凉水了。 送了四姐,不送姐夫不好,买一对要三十多块钱,还不是最高档的。 资金有很大的缺口,松柏想到的法子就是借钱。 零花钱最多的应该是麦穗了,她有奖金,虽然上交了一部分,但家底厚。 松柏就去找麦穗了。 “小七,你出来一趟。” 都是大孩子了,松柏很有界限感,从不进姐姐妹妹的房间。 麦穗正躺在床上用录音机学英语,戴着耳机,自然是没听到。 麦粒挠了挠她的脚心,“七姐,哥哥喊你。” 麦穗怕痒,赶紧爬了起来。 “粒儿,你学会了哈。” 麦粒就嘿嘿,“不这么挠,你听不见。” 麦穗拉开门走了出去,“哥,你找我?” 松柏挠了挠后脑勺,不好意思的问道:“小七,能借我二十块钱吗?” 二十块不少了。 “哥,你借钱干什么?有什么难处吗?” “我想给四姐买对保温杯,要三十多块钱,我手里没有那么多。” 麦穗听完,眼睛眨了眨,没立刻说借还是不借。 她转身回屋,从自己那个带锁的小铁皮盒里,拿出一个卷得整整齐齐的手帕包。 走回门口,她把手帕包打开,里面躺着一小叠票子,最大面额是十块,更多的是一块。 “哥,给四姐买礼物,是咱们几个人的心意,哪能让你一个人借钱扛?”麦穗的声音清亮干脆,“我这有二十一块八,是我自己的奖金剩的,我出十五块。” 她把十五元的票子抽出来,塞到松柏手里,又把手帕包仔细卷好。 “不过,买保温杯是挺好,但我觉得,咱们可以再想想,让礼物更有意思点。” 松柏不明白,“买什么礼物啊?” 麦穗眼里闪着光,“哥,你想啊,光咱们俩凑,也就刚够买杯子。可要是五姐、六姐还有粒儿都叫上,一人出一点,咱们不光能买对更好的杯子,说不定还能再加点别的什么,让四姐一看,就想起咱们全家。” 松柏捏着那十五块钱,愣住了。 他光想着自己怎么把缺口补上,没想过能把姐姐妹妹们都拉进来。 “这……能行吗?五姐和小雪在念高中,钱也紧巴,麦粒更小……” “试试呗!”麦穗很有主意,“礼物不在多贵,在心意上,咱们这样……” 她踮起脚,凑到松柏耳边,叽叽咕咕说了一通。 松柏听着,眼睛慢慢亮了起来,刚才的窘迫和为难一扫而空,用力点了点头。 很快,几个人被麦穗悄悄召集到了她和麦粒的房间。 门关着,几个脑袋凑在一起。 麦穗把松柏的想法和她的计划说了,最后总结:“所以,咱们别让哥一个人为难,也别说借。咱们一人出一点份子,凑一份大的、体面的礼,让四姐风风光光地出嫁,也让姐夫知道,咱们四姐娘家人,弟弟妹妹们可不是吃素的,团结着呢!” 小雪第一个响应,她性子文静,但最疼姐姐,“我存了七块钱买参考书的,我先出五块,书晚点买也行。” 寒露年纪大些,花钱的地方多,也积极应和,“我有十块五,我出五块。” 麦粒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有点着急,“我……我只有五块钱,是不是太少了?” 她爱吃零嘴,所以攒钱不多。 “不少!”松柏心里热乎乎的,开口声音都有点哑,“不管出多少,都是一份心,咱们现在算算……” 麦穗眼睛亮晶晶的,“快四十块钱了,买一对好点的保温杯肯定够了!说不定还有剩!” 果然有剩,剩下的钱又买了一本相册。 出嫁这天,弟弟妹妹神秘兮兮地把小满拉到一边。 松柏有点不好意思地递上包扎着红纸的保温瓶,麦穗则献宝似的拿出一本自制的简陋相册。 小满翻开,第一页是她和贺向北的结婚照,后面就是大姐,二姐,三姐……所有姐妹的照片,旁边还有自我介绍,字迹不同,都是本人手写的。 小满看到那些稚嫩的笔迹还有顽皮的自拍照,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挨个摸了摸弟弟妹妹的头,把相册收下了。 秦荷花在一旁看着,眼圈也红了,笑骂一句,“这帮小崽子,还挺会想点子。” 这份礼物,后来被小满放在新家最显眼的位置。 第353章 一波又一波的亲人 小满结婚之后,阳历七月,寒露迎来了高考。 上一次还是立冬高考的时候。 有了前车之鉴,乔树生夫妻俩都没有做生意。 秦荷花做饭,乔树生去送饭。 因为高中和初中学校都被征用做了考场,家里的几个孩子都没有上课,也加入在其中。 做好后勤工作。 高考进行了三天。 最后一天,寒露刚从考场走出来,就听见有人喊五姐。 是松柏他们。 寒露笑着走了过来,“你们怎么来了?” 除了四个弟弟妹妹,小芳和晓禾也来了。 麦穗第一个冲上去,把手里的东西塞给寒露,“五姐,快,先喝口水,绿豆汤,娘熬的,消暑。” 她递过去的是一个饮料瓶,里面装着温凉的绿豆汤,瓶盖钻了一个小孔,上面还插了一小段吸管。 寒露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接过来,就着那截吸管吸了一大口。清甜的绿豆汤带着井水的凉意滑入喉咙,瞬间驱散了夏日燥热和疲惫。 “这个好!”她眼睛弯起来,“比水壶方便。” “还有这个,”松柏递过来一块用干净湿毛巾包着的切好的西瓜,红瓤黑籽,水灵灵的,“娘说考完不能吃太冰的,这瓜是井水里镇过的,刚好。” 麦粒和小芳、晓禾挤在一起,七嘴八舌地问:“五姐五姐,考得怎么样?” “五姨,作文题难不难?” “有没有不会的?” 小雪打断,“考完了,不许再打听了。” 免得五姐有压力。 寒露抱着绿豆汤,看着围在身边的弟弟妹妹和两个外甥女,心里空落落的悬空感,就被这些真真切切的关怀填满了。 考场里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监考老师严肃的脸,那些绞尽脑汁的题目,仿佛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眼前只有家人。 “还行,题都答完了。”寒露简单地说,没有多谈考试细节,这是家里的规矩,考完不问,免得影响心情。 她咬了一口西瓜,清甜的汁水溢满口腔,“你们等很久了吧?热不热?” “不热!”麦穗抢着说,小脸晒得红扑扑的,“我们在那边树荫下玩跳房子呢,娘和爹在家包饺子,说今晚吃鲅鱼馅的,给你……嗯,给我们大家补补!” 她机灵地把给你换成了给大家,不让五姐有压力。 寒露笑着,挨个摸了摸弟弟妹妹的头,又牵起麦穗和麦粒的手。 “走,咱们回家,吃饺子去!” 一群半大孩子簇拥着刚刚经历人生大考的寒露,叽叽喳喳地穿过散场的人群,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高考很重要,但考完了,回到家,你还是乔家的女儿,是弟弟妹妹们的姐姐。 是姐姐的妹妹。 这份身份带来的温暖和牵扯,比任何一张试卷的答案,都更恒久,也更让人安心。 寒露想,无论最终结果如何,她奋力一搏过了,不后悔。 高考结束,寒露彻底放松了,以前不是补习就是在补习的路上,不说身体上累不累,是心累。 离开学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寒露不想闲在家里,就去店里帮忙了。 丰记的加盟店开到了第五家,开到了临县。 五粮要去新店培训,这边就缺服务员。 除了寒露,还有一个勤工俭学的。 本来店里不需要这么多服务员,但那个人去年暑假就在,干的不错。 今年又找过来,秦荷花还是同意了。 赠人玫瑰,手留余香。 他是去年的大一新生,除此以外秦荷花就不知道更多的了。 麦穗放暑假,也会一多半时间待在这边。 因为丰时俊偶尔会去加盟店指导。 别看麦穗小,技艺提升的很快,丰时俊很欣慰地说,麦穗有天赋,已经学到了他的百分之九十。 麦穗要考虑的比较多。 说一个特别现实的问题,麦穗不可能老是待在老家,她以后要上大学的,会去外地读书,在大学毕业之前,她是英雄无用武之地。 所以麦穗就把手艺教给娘。 麦粒没兴趣,不然麦穗都想教给她,这都是傍身的技艺,可惜麦粒不想学。 罢了,有乔家,有她这个姐姐,不会让麦粒吃苦。 这天,店里来了一个男人。 店里人来人往,本来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但这个男人衣着光鲜,还操着一口外地口音。 买了东西也没着急走,在店里吃了,磨磨蹭蹭的。 寒露觉得奇怪,就去后面报告了娘。 “我怕他不是好人。” 秦荷花解下围裙,看看去。 可能是来谈加盟的,来送钱的,他不会拒绝。 秦荷花走了过去,很和气的问:“这位同志,你需要帮忙吗?” 男子站了起来,问道:“大姐是杏坊村人吗?” “是啊。” “我想跟你谈谈,可以吗?” 秦荷花也想知道这个人来的目的,“当然可以,你想说什么尽管说。” 男子踌躇了几分钟,才说道:“我是鹏鹏的舅舅,我想见见他。” 秦荷花过了好一会才想起来,松柏的小名就叫鹏鹏。 秦荷花打量着这个人,以前是爷爷奶奶来找,现在又是舅舅来找,这又唱的那一出啊? 受苦的时候什么亲人也没有,长大了一波又一波的“亲人”。 秦荷花皮笑肉不笑。 “这位同志,你找错人了吧?我不认识什么鹏鹏。” 男子身体往前探了探,笑着说:“大姐,我都打听到杏坊村了,还能不知道鹏鹏现在叫松柏,你十年前收养的吗?” 确实,能这么精准的找到她,肯定是做过功课的。 “你想干什么?” “我能见见鹏鹏吗?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他讲,很重要的事,要是见不到他本人,我不能说。” 秦荷花很想说不说就不说,当谁稀罕呀?但她不能替松柏做决定。 秦荷花犹豫,说实话,她默认这个人是个坏人,亲舅舅不是第一天存在的,直到今天才来找。 但是呢,她又是个开明的家长,不管选择是什么,也应该是松柏来选择。 “我可以转达,见不见的,松柏说了算。” 男人这才松了一口气,“好,那我明天再来……大姐,麻烦你告诉鹏鹏,他爷爷已经去世了,立有遗嘱,他要是不跟我回去,就全便宜他那个爸爸还有他的孩子了。” “好,我会转达。” 松柏在干啥?他在帮着爹干活,吃住都在废品收购站。 这孩子已经长成半大小伙子了,才十六,已经有一米七多了。 挑选、过秤、记账、付钱,都很熟稔了。 “爹,今天又收了个电机,要是有紫铜就好了。” 乔树生递给他一个手巾,“好了,先擦把脸,你娘该回来了,洗洗手,今天不收了。” 第354章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今天,都在这边吃饭。 立冬一家三口也过来了。 小满上夜班,她和贺向北没有来。 天热,晚饭很简单,吃的是清凉小菜。 吃过晚饭,立冬问道:“娘,你说有事,有什么事啊?” 秦荷花抬头看着几个孩子,“都回屋去,松柏留下。” 麦穗很想留下听听,但还是让娘撵走了。 她要是留下,其他几个都有理由留下。 光把松柏一个人留下,松柏才更忐忑。 “娘,我没做错什么吧?” “松柏,你有亲舅舅是吧?” 松柏愣了一下,摇了摇头,“不知道,我记不清楚了。” 没遇到乔家人之前,他童年的所有温暖都来自早逝的生母,而所有的寒冷与抛弃,都源于所谓的血缘至亲。 秦荷花叹了口气,把今天来店里的男人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他说是你妈的弟弟,说你爷爷上个月过世了。清醒时找到他,念叨着你,就留了话,说给你留了东西。” 立冬皱紧了眉头,率先开口,“娘,这事蹊跷,早不来晚不来,人没了才来?还指名道姓要松柏回去。别是看松柏现在长大了,能顶门立户了,想来摘桃子……” 立冬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骗局,或者,是冲着松柏爷爷的遗产来的。 还有,遗产都未必是真的。 乔树生磕了磕烟袋锅工,声音沉缓,“松柏,你怎么想的就说出来,不管你怎么想,都听你的。”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松柏身上。 这个十六岁的少年,肩膀已经比同龄人宽厚,手上骨节分明。 他垂着眼,看着自己沾着一点油污的鞋尖,很久没说话。 他想起了生母。 记忆已经非常模糊了,只有一个温暖的怀抱,和一双总是含着泪、却对他温柔笑着的眼睛。 她最后拉着他的手,气若游丝地说:“鹏儿……以后……要好好的……” 她没提娘家,没提任何人可以托付。 她的世界,在那一刻,只有他这个注定要成为孤儿的孩子。 但是……如果外公家真的还有人惦记着妈妈,惦记着他呢?如果妈妈在另一个世界,知道她的父亲临终前还念着她和她苦命的孩子,会不会觉得……有一点点安慰? “爹,娘,”松柏抬起头,眼神里有挣扎,也有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豁达,“我想去见见那个人,听他说说是怎么回事。” “松柏!”立冬不赞同。 松柏却像是下定了决心,语气更坚定了,“我不是图什么东西,我就是想问问他们,我妈当年那么难的时候,他们人在哪儿?现在才来说这些,又是什么意思?” 他看向秦荷花和乔树生,声音带上了一丝恳求,“我就去见一面,问清楚。要是诓我的,我扭头就回来,绝不多纠缠。要是万一,万一真是我妈那边还有人惦记,那算是替我妈了却心愿了……” 松柏没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里的期待和执念,秦荷花听懂了。 这孩子心里,始终有一块关于来处的疑问。生母那条血缘的线断了,终究是个隐隐作痛的缺憾。 秦荷花和乔树生对视了一眼。 乔树生缓缓点了点头。 “见,可以。但不是你一个人去,让你三姐陪你去。你三姐懂法,见过世面,也能护着你。立冬,你明天请假吧,就说家里有事,务必陪松柏走一趟。” 秦荷花安排得果断,既满足了孩子的心愿,也把风险降到了最低。 立冬是自家人,足够可靠,而且她见的多,眼神毒,专业对口,能看出门道。 松柏连忙应下,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因为有了三姐的陪伴,稍稍落地。 “知道了,娘。” “还有,这个家永远是你家,不用怕。” 松柏的眼眶骤然一热,他重重地点头,“娘,我记住了!” 夜色渐深,各怀心事的一家人各自散去。 松柏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睁着眼睛,看着窗外模糊的星光。 明天,他要去触碰一段早已被封存的过往。他不知道会面对什么,是迟来的亲情,还是新的伤害。 但无论如何,他知道,无论走出去多远,身后这个温暖的乔家小院,会一直亮着灯,等他回来。 第二天,由立冬陪着,松柏见到了自称他舅舅的人。 “我是你舅舅,应该说我是你堂舅。” 这个人姓沈,叫沈清泷,他爸爸是松柏妈妈的二叔。 “你妈妈,我该叫她堂姐。”沈清泷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没喝,又放了下去,“她是我们沈家那一辈里,最有灵气,也最倔的一个。我爷爷,也就是你太姥爷,是旧式的读书人,规矩大。你姥姥姥爷早年去了南洋,音讯时断时续,她是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的。爷爷一心想让她承继家学,考个好大学,光耀门楣。可她呢……”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如何措辞。 “在S市念书时,认识了你的生父。沈家是清贫的书香门第,你生父家……那时成分不好,但听说祖上是阔过的,还有些海外关系。这在我们这样的人家看来,简直是火坑。爷爷坚决反对,说那是浮华之地,不是安稳的归宿。” 松柏的嘴唇抿得更紧了。 他几乎能想象出,当年年轻的母亲,是如何站在固执的老人面前,为了心中那份炽热的爱情和自由,挺直了脊梁对抗。 那份傲气,他或许也继承了几分。 但,真的值得吗?有人错付了,有人根本不配。 “堂姐的脾气,像极了爷爷,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沈清泷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分不清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她铁了心要嫁,爷爷气得当场摔了最心爱的砚台,指着门说:‘你今日踏出这个门,往后是福是祸,都与沈家无关!再也别回来!’” “她真就再没回来。”沈清泷的声音低了下去,带上一丝唏嘘,“哪怕后来听说你生父对她不好,在婆家的境况不好;哪怕她自己也……病了。爷爷嘴上不说,后来几年,书房的灯常常亮到半夜,人眼看着就衰颓下去。可堂姐那边,硬是没传来半点服软求援的消息。” 松柏觉得胸口堵得厉害,像压了一块浸了水的棉花。 他能理解母亲那份用孤绝支撑起来的傲气: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绝不向当初反对的人示弱。 可这份理解,伴随着巨大的心疼和酸楚,他的母亲,在最难的时候,该有多孤立无援? 第355章 他要拿回属于他的东西 松柏爷爷在病重时,偷偷联系了沈家人。 他知道沈家因当年婚事有芥蒂,但更明白沈家是读书人,重名誉、讲道理,且对早逝的松柏母亲有未尽的亲情。 松柏爷爷的委托核心是:“请帮我找到松柏,说服他,确保这份遗产只留给他,不被他那混账爹和后妈染指。作为回报,遗产中有一部分是你们沈家当年留给松柏母亲的旧物,理应交还。” 沈清泷此行并非单纯好心。 动机是混合的。 第一个目的是完成长辈嘱托,取回堂姐遗物。 第二个目的观察松柏其人,若他是可造之材,替堂姐稍加照拂也未尝不可; 第三个目的作为遗嘱执行的独立见证人,防止松柏生父耍赖,这符合沈家的“清誉”。 松柏对生父一家只有痛苦的回忆和恨意,对爷爷那个人也极其陌生。他根本不想回去,甚至厌恶这笔脏钱。 “沈……先生,”松柏开口,声音有些紧,舅舅到底没有喊出来,“谢谢您告诉我这些,我……需要时间想想,也要和家里人商量。” “应该的。”沈清泷站起身,显得很通情达理,“不管你怎么决定,给我个信儿就行,另外……”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老家那边,有些人……心思可能不那么单纯。你如果决定回去,最好有可靠的长辈陪同,手续办完就离开,不要多停留。” 这话里的提醒意味,让立冬的眉头蹙了起来。 松柏则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谢谢。” 送走沈清泷,松柏捏着那些旧照片和写着电话的纸条,站在炽热的阳光里,久久没有动。 母亲的过往像一幅残缺的画卷,突然被补上了一角沉重的背景。那不再仅仅是一个被丈夫辜负、凄凉病逝的可怜女人,更是一个为了心中所爱毅然斩断归途、最终孤独扛下所有的倔强灵魂。 立冬拍了拍他的肩膀,个子有差距了,拍着有些吃力,还得挑脚。 松柏轻声问:“三姐,你说我妈她……后悔过吗?” 立冬又拍了一下他日渐宽厚的肩膀,没有直接回答:“你娘把傲骨传给你了,是福是祸,得你自己走过去看,才能知道。但记住咱娘的话,咱家永远是你的底气。” 松柏握紧了照片。 他本不想去,推动他改变想法的,是乔树生的一番话:“孩子,那不是钱,那是你爷爷给你的一道护身符。你去,不是认他们,是去把本该属于你的东西堂堂正正拿回来,断了他们以后所有念想。有了这个底,你以后的人生,才更由得自己。” 是的,他要回去。 不只是为了那些遗产(他不会放弃遗产的,祖上的东西,便宜谁也不能便宜渣爹一家),他还想去看看母亲。 立冬是懂法律的,此行,除了乔树生跟松柏去,立冬还利用自己的关系,请了自己的校友一同前往。 校友是一名小有名气的律师,擅长打遗产官司。 有事让律师上,没必要和松柏生父继母拉扯。 松柏这一走,就去了很长一段时间。 寒露的高考成绩终于下来了,苍天不负苦心人,寒露不仅过了本科线,还如愿考上了报考的学校,长青市师范学校。 这可是个好消息,秦荷花的一颗心落了地。 立冬那会就请了一大家子吃饭,寒露考上学自然也要请。 就等乔树生回来了。 在店里打暑假工的男大学生李胜杰,小声问寒露,“你考上的是哪所学校?” “长青市师范学校。” 李胜杰很惊讶,“真巧,我也是这个学校的,我新学期读大二。” 真是没想到,事情就是这么巧。 秦荷花很高兴,这么一来有熟人了,可以打听一些状况,“寒露要是有不懂的,可以问问你吗?” 李胜杰很恭敬,很有礼貌,“当然可以,只要我能帮上忙。” 秦荷花根据李胜杰说的,给寒露准备了需要带的东西。 眼看暑假快要过完了,乔树生一行才回来。 尘埃落定。 林家老爷子给孙子留下了一套四合院(虽不及京市四合院,但在当地已经相当不错了),还有四件古董字画,另有现金三万元。 这在九十年代堪称大富了。 松柏的亲生父亲和小后妈自然不同意,在他们心里,松柏已经不是林家的人了,也没有继承权。 老爷子自然也给他们留了的,但自私的人恨不得把别人的碗也抢过来。 松柏算什么,都不姓林了,凭什么还占着林家的东西? 对松柏继承遗产的事百般阻挠。 幸亏立冬有先见之明,请了律师跟着,做起事来有章法。 还有沈家人相助。 即便是这样,办下来也用了这么长时间,也舍弃了一些东西。 接下来是请客,回老家请的,连同支书等一通村干部都请了。 乔家还有苗圃,在老家还有产业,村干部的权力很大,堪称土皇帝,可不能轻易得罪。 两房也需要有自己的话事人,这就是朝中有人好做官的道理。 这两年,大粮在支书的提携下进了村委。 这都是乔树生运作的结果。 煎饼得一口一口地吃,急不来。 如今,杏坊村出了不止一个大学生,已经有七个了,但乔家就占了两个,含金量不可谓不高。 乔树生的两个闺女,一个当了法官,另一个毕业就是老师,这在杏坊村可是独一份。 以前还笑话他生不出儿子,现在都彻底闭嘴了。 听说乔家老六,特别是老七,成绩是数的着的,以后一定是大学生苗子。 有出息的丫子片子不比一群憨瓜蛋儿子强? 大房也与有荣焉。 叶秀莲生的五个儿子都不是读书的料,但都在二叔这里得过帮助,如今各家的小日子都过的还不错。 第一得谢谢二叔二婶,自己的日子富裕了,也没忘拉扯他们这些小辈。 第二得谢谢小七,是她让乔家的日子好过了,也有能力拉扯他们。 第三也得谢谢几个事业有成的,不然乔家无权无势,也发展不起来。 大房都是些通透的人,明白这个道理,都包了红包给寒露。 家家都有孩子,这一辈没出息,不能让下一辈也没出息。 要想有出息,就少不得堂姐妹拉一把,亲情要是不经营,也是淡如水。 不止是堂兄弟包了红包,立春她们也是包了红包的,连谷雨公公婆婆都包了红包送了礼。 谷雨的二姑姐,男人有了点小钱管不住裤腰带,和亲嫂子上演了禁忌之恋,被二姑姐抓奸在床。 正闹着呢。 婆家还抱着家丑不可外扬的态度,以为二姑姐闹闹就算了,闹不出大风大浪,为了孩子还得乖乖回去。 他们不知道,二姑姐已经在咨询离婚事仪了。 第356章 上大学 何家父母是奔着立冬来的,但立冬还在上班,今日没来。 只能选个清闲日子,让儿媳妇带着二姑姐去城里了。 寒露开学。 因为是省内大学,两地隔的近,又有李胜杰同行,这次秦荷花去送。 顺便也观观景,她天天伺候一大家子,也不能忘了自己不是? 乔树生笑话她,“再把自己丢了咋办?又不识几个字。” 秦荷花不服气,“只要长着嘴,就不会丢了,认识几个字,你看不起谁呢?” “这些小的还要上学,你走了,孩子吃饭怎么办?” 秦荷花更来气了,“你一个当爹的,就伺候不了几个孩子?要是我死了,日子还能不过了?” 麦粒捂秦荷花的嘴,“娘,你快呸呸呸,坏的不灵好的灵。” 麦粒逼着娘呸了两声。 麦穗说道:“娘,你甭听爹的,我们又不是小孩,做饭都会,饿不着。” 娘走出去的机会不多,等她考上大学,也要让爹和娘去送她。 秦荷花三人坐上开往长青市的绿皮火车,窗外的风景呼啦啦地向后退,她的心也跟着晃悠起来。 车厢里挤满了送孩子上学的家长和学生,大包小裹,人声嘈杂,空气里混合着汗味、泡面味,还有一种蓬勃的、奔向远方的躁动。 她紧紧挨着寒露坐着,怀里抱着一个装得鼓鼓囊囊的布包,里面是她连夜煮的茶叶蛋、烙的糖饼,还有两瓶自家腌的酱菜,大块卤肉。 怕寒露吃不惯食堂的饭。 寒露和李胜杰坐在对面,正看着一张学校地图,李胜杰低声指点着哪里是教学楼,哪里是图书馆,哪里打热水最近。 秦荷花听着迷糊,眼睛望着窗外飞驰的田野和村庄,心里头一次觉得,自己这个当娘的,好像要被这飞快的火车给甩在后头了。 离的近,不到三个小时就到了长青市,走出火车站,秦荷花立刻被眼前宽阔的马路和高高的楼房给震住了。 县城(已升级地级市,但规模还是小)也有楼房,可没这么密,也没这么高。 车流一个挨一个,喇叭声此起彼伏。 秦荷花下意识地攥紧了寒露的胳膊,又赶紧松开,怕女儿笑话。 李胜杰熟门熟路地领着她们去挤公交车,秦荷花被人流裹着上了车,这里是投币,太紧张了,差点把五毛钱当成两毛钱投进去,还是寒露眼疾手快纠正了。 她脸上有点臊,心里却想:幸好来了,不然闺女一个人,得多抓瞎。 师范大学的校门比秦荷花想象的还要气派,烫金的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走进校园,迎面是笔直的道路,两旁是高大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 到处都是年轻人,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三五成群,说说笑笑,空气里都飘着书本和青春的味道。 秦荷花看着那些和寒露差不多大的姑娘小伙,忽然觉得,自己闺女就该在这样的地方上学。 李胜杰帮着跑前跑后,办入学手续,领宿舍钥匙,领被褥脸盆。 秦荷花亦步亦趋地跟着,眼睛不够用似的看着公告栏、教学楼、操场。 到了宿舍,是六人间,已经来了两个姑娘,一个家长正在麻利地铺床。 另一个早就铺好了。 寒露分在下铺,位置不错,靠着窗,通风,敞亮。 但也有缺点,大夏天的太热了。 秦荷花立刻忙活起来,她铺床的架势比那个城里家长还利索,褥子抻得平平整整,床单边角塞得严严实实,被子叠成了方方正正的豆腐块。 同宿舍的姑娘和家长都看愣了。 “大姐,您这手艺,绝了!” 那城里家长忍不住夸道。 秦荷花拍拍手,有点得意,“在家弄惯了。” 这还是跟绍兴学的,看着好看,一家人都这样叠。 秦荷花看着这即将装满六个女孩梦想的空间,心里既踏实又空落。 踏实的是,这地方干净,安全,闺女住得下。 空落的是,这么小一张床,就要装下闺女以后的每个日夜了,再没有她早起叫醒、夜里掖被角的份了。 寒露是学习最苦的那个,天份不够,勤奋来凑,学到半夜一二点,学累了趴在桌上睡着的情况常有。 以后不用这么累了。 安顿好,李胜杰说带她们去食堂吃饭,顺便认认路。 食堂大得像个礼堂,窗口一排排,饭菜花样多,价钱还便宜。 寒露换了饭票,三个人打了一个荤菜,要了三碗面。 上车饺子下车面嘛。 “多吃点,学校的饭肯定没油水。” 吃饭时,秦荷花悄悄打量着来来往往的学生,有戴着眼镜埋头看书的,有高声讨论着她听不懂问题的,也有像李胜杰这样沉稳干练的。 她想,她的寒露,以后也会变成这样吗?会变得更文气,更有见识,说起话来引经据典,然后……离她这个只会围着锅台转的娘,越来越远? 这个念头让她喉咙发紧,赶紧低头扒了一口面。 不会的,她的孩子三观正,儿不嫌母丑。 吃完饭,秦荷花坚持要去校园里的小卖部,给寒露买了个新暖水瓶、一把结实的挂锁,又偷偷塞给寒露一卷用橡皮筋扎好的零钱,“应急用,藏好了,别乱花。” 日头偏西,到了该走的时候了。 秦荷花站在宿舍楼下,拉着寒露的手,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吃饱,穿暖,晚上别一个人出去,有事就给家里打电话,找李师兄也行……” 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 寒露也红了眼睛,抱了抱她,“娘,我知道了,你回去吧,路上小心。” 秦荷花用力点头,松开手,转身跟着李胜杰往外走。 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寒露还站在宿舍门口,朝她挥手,夕阳把寒露的身影拉得很长,面孔上镶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她的闺女都漂亮。 李胜杰对这个城市熟悉,他自告奋勇把秦荷花送到火车站。 “李同学,”秦荷花忽然开口,“我们家寒露……以后就麻烦你们这些师兄师姐,多照应了。她性子静,不太爱说话,但心里有数,是个好孩子。” 李胜杰郑重地点头,“阿姨您放心,寒露很优秀,一定能适应得很好。” 秦荷花笑了,那笑容里有些释然,也有些骄傲。 这一趟,她看见了女儿将要飞翔的天空,虽然高远得让她眩晕,但那是一片好天地。 她也看见了,自己这个不识几个大字的娘,亲手铺的床、买的暖瓶、叮嘱的话。 也长了见识。 回程的火车上,秦荷花一直看着窗外,话很少。 直到火车驶出城区,重新看到熟悉的田野,她才长长地、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以后和乔树生拌嘴,自己可有新词儿了,“你知道人家大学食堂有多大吗?你知道宿舍楼多高吗?你没见识!” 第357章 送鱼不如教他打渔 秦荷花直到天完全黑下来才回来。 松柏骑着自行车等在火车站。 “你爹是真放心,咋让你一个人来接我呢?” 松柏长的高高瘦瘦的,但还是个孩子。 松柏拿手抹了把汗,不好意思地说:“娘,爹不知道我骑车来,以为我坐车来的。” 坐公交不能直达,松柏干脆骑自行车来了。 “你这孩子,还有十里地,你行吗?娘可不瘦。” “行,我可有劲。” 松柏心细,坐上车就给秦荷花塞了个大包子,生怕她饿着。 秦荷花很欣慰,这孩子没白疼。 “娘,我跟你说件事。” “跟娘想说什么就说呗,别支支吾吾的。” “我有个同学,家里可穷了,一天只吃两顿饭,就吃煎饼和咸菜疙瘩……” 松柏流落过街头,在坏人手里撬过门溜过锁,吃不饱饭的日子,他没忘,所以心肠也软。 “松柏,那你想怎么办?” 松柏没有犹豫,“我想帮帮他,他学习很好很用功,考大学是他唯一的出路。要是饿坏了不能考学,我过意不去。” 松柏心思单纯,想帮人是心善,是好事。 但不能这么帮。 秦荷花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咬了口包子,是韭菜鸡蛋馅的,油润润的,咸淡正好。 晚风带着凉意,她听着松柏的话,慢慢嚼着包子,没急着咽下去。 孩子的世界单纯,但成年人的世界不是这样。 松柏等着娘的回音,心里有些忐忑,又有些执拗,他很期待。 “松柏啊,”秦荷花的声音在晚风里很清晰,不高,却沉,“你想帮人,是心善,娘知道。你吃过苦,见不得别人苦,这是你的仁义。” 松柏的心,像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拂过,踏实了些。 “但是,”秦荷花的语气一转,带上了历经世事的清醒,“这世上,穷人是有,可咱们家,也不是观音菩萨。帮,是情分,不是本分。怎么帮,得讲究个方法,不然,好事能变成糟心事。” 松柏放慢了蹬车的速度,微微侧过头,想听清楚。 “你说你那个同学,一天只吃两顿饭,就煎饼咸菜,是可怜。”秦荷花咬了口包子,“可咱得先弄明白,他为啥穷?是爹娘没了,还是家里遭了难?是家里懒,还是真没门路?这不一样。要是家里横祸,孩子还知道用功,那是根子上正,帮一把,值。要是家里好吃懒做,就指着孩子饿肚子博人同情,那咱不帮,帮穷不帮懒。” 松柏沉默了,他没想这么深。 “再一个,”秦荷花继续道,“帮人,不能这么直不楞登地给。你今天给他个馒头,明天给他碗肉,后天不给,他可能就怨你了。‘升米恩,斗米仇’,老话不是白说的。人心啊,有时候填不满,还容易喂出白眼狼。” “那……娘,就不帮了?”松柏的声音低了下去,有点失落。 “帮,怎么不帮?”秦荷花拍拍他的背,语气缓和了些,“但得换个法子,帮得不显山不露水,还让他觉得是自己挣来的,这才长久,也保住了人家的脸面。” “啥法子?” 秦荷花看着路边黑黢黢的田野,心里已经有了盘算,“你那个同学,星期天有时间吗?你就跟你同学说,愿意的话就去咱店里帮工,管三顿饭,他靠自己的本事挣钱、吃饭,腰杆挺得直,咱也达到了帮他的目的,两全其美。” 店里不怎么缺人,也不在乎了。 松柏的眼睛在夜色里亮了起来,“这个法子好,娘,你真厉害!” “厉害啥?”秦荷花把最后一口包子吃完,用包包子的油纸擦了擦手,“这都是日子熬出来的道理。帮人,不光要有一颗善心,还得有一双亮眼,和一个清醒的脑子。不能光想着救人,还得想着,别把自己也拖进泥坑里。” “松柏,你记住,你以后……可能跟别的孩子不一样。你亲爷爷给你留了东西,不一样就在那儿了。你心善,是好事,但也最容易被人盯上、被人利用。以后做事,多想想,多看看,多跟你三姐三姐夫商量,他们见识比你多。” 松柏重重地“嗯”了一声,娘说的对,帮人不是一拍脑袋的事,这里面有深浅,有远近,有人情世故,更有保护自己的智慧。 “娘,”过了一会儿,松柏又问,“那要是……他真的人品好,就是命不好呢?” 秦荷花在夜色里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一种坚实的温暖,“那能帮一把就帮一把,但记住,救急不救穷。送他鱼,不如教他打鱼。咱们能给的,是一个机会,一顿饱饭,但路得他自己走,路得他自己闯,谁也替不了谁。” 回到家,个个都想知道寒露的学校咋样。 “学校好大,光里面就得有五六里地……” 麦粒问七姐,五六里地多长。 麦穗笑话她,读书读进狗肚子里去了?六里地,快到镇上了。 麦粒咋舌,又可怜五姐了,每天要走那么远的路去上学。 麦穗又跟她解释,上学不是从这头走到那头,还有一些教职工家属楼,研究基地。 麦粒又跟娘抱怨,说她偏心,明明是双胞胎,为什么把七姐生的这么聪明,把她生的有点笨? 秦荷花:“……” 新学期,小雪松柏念高二,麦穗读初三。 还有不到一年的时间,麦穗就要中考了,课业也紧了。 秦荷花叮嘱麦穗,有什么心思都要放一放,先好好学习,争取考进最好的光明市一中。 这个学校寒露就没考进去,优秀学生太多了,连松柏和小雪在年级里都不拔尖。 麦穗为了让娘安心,连店都不怎么去了,麦粒被撵到了四姐的房间,就是怕她打扰到麦穗。 麦粒不是读书的料,老两口对她没有太大的要求,长大了,给她个店开着,有她几个哥哥姐姐,饿不着她。 松柏那个同学没有爸爸,妈妈只有四五岁孩子的智商,他一个人要照顾妈妈,又要上学,还考上了县一中,本身就很励志。 秦荷花同意他去店里帮忙,管三顿饭,一天三块钱。 临走时,秦荷花还给他收拾一些店里的卤肉下脚料带上,做饭时故意做多了,让他带上第二天吃。 男孩叫郑一。 时光太瘦,指缝太宽,很快又到了年底。 秦大嫂做着生意,还当起了媒人,她打算给王秀娟说婆家。 自己心里没底,想让小姑子掂量掂量,能不能行。 秦荷花和王家熟,更好说话。 要不是是绍兴一个单位的,她还懒的开口。 秦荷花看嫂子模棱两可的,不用问,男方条件就要打折扣了。 果然…… 第358章 试探 果然。 绍兴结婚了,比小满早一个月,媳妇也是同一个单位的。 秦大嫂所说的男方,就是绍兴媳妇的叔叔。 男方年龄大了点,今年三十七岁,有一个儿子十五岁了,同在金矿工作。 孩子七岁时,男方和妻子离婚,孩子一直是奶奶照顾。但奶奶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一个人单着也不是这么回事,就想让他成个家。 秦大嫂说:“他倒不嫌弃王秀娟带着前夫,但我和她不熟,小姑子你去问问?” 秦荷花也没给秦大嫂面子,“嫂子,你先担心担心秀娟同不同意吧,年纪那么大,还有这么大个儿。真要是条件好,二胎都有了。” 秦大嫂干笑,“这话说的,人家条件不差,要不是图秀娟心眼好,人家儿子不受委屈,还不考虑她呢,谁家娶媳妇还娶一个带一个?” 话不投机半句多,这事啊,秦荷花不掺和。 “你要想说媒就自己去问,我是不说的,啥话都不说。” 上高中要住校,秦荷花的八个闺女,嫁人的嫁人,上学的上学,晚上在家也就麦穗麦粒。 家里是越来越冷清了。 店里的卤肉渣渣吃不完,秦荷花就几个闺女家轮流送,隔个几天也送给三粮一些。 连叶秀莲加一起,也是三四口人,大嫂又过日子仔细,不舍得买肉。 送走秦大嫂,秦荷花就拎上一包卤肉,给三粮送过去。 巧巧论虚岁三岁了,马上四岁了,更是顽皮的不行,都说淘小子淘小子,她比淘小子不差了。 今天也是,大冬天的给小狗洗澡,没把小狗冻个半死,让叶秀莲扯着胳膊揍了两巴掌。 叶秀莲觉得挺用劲的,巧巧还咧着个嘴直笑。 气的叶秀莲又揍了两巴掌。 三粮心疼,“娘,巧巧还小呐。” “小就有理了?你看看这一盆子狗毛,小狗打要来就没洗过澡,身上的灰三刀砍不透,这是有福了,碰上你闺女这么个干净的。” “这都哪跟哪啊?” 秦荷花拎着那一包卤肉走进三粮家院子时,叶秀莲正叉着腰,对着湿漉漉笑嘻嘻的巧巧生气,手里拎着个拧成麻花的湿毛巾,看样子是刚从小狗“战役”里抽出身。 三粮站在一边,想拦又不敢,脸上写满了心疼。 “这是唱哪出啊?”秦荷花打破了这鸡飞狗跳的局面。 “荷花,你可来了!”叶秀莲像见了救星,指着巧巧,“你瞧瞧这丫头,大冷天的,非把门口那癞皮狗摁盆里洗,狗冻得直哆嗦,她倒好,玩了一身水。我说她两句,她还冲我乐!” 巧巧看见秦荷花,也不怕,湿漉漉地跑过来抱住她的腿,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二奶奶,狗……干净了!” 奶声奶气里还带着点得意。 秦荷花弯腰,用袖子擦了擦巧巧脸上的水珠,说了句:“小孩嘛,心是好的,就是不知轻重。” 三粮赶紧过来把巧巧抱开,给她擦手换衣服。 秦荷花这才转向叶秀莲,解开肉包,“店里卖剩下的,还热乎,给你们添个菜。” 等泛泛地寒喧了几句,秦荷花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闲篇,很自然地对叶秀莲开了口: “对了,刚来之前碰见我娘家大嫂,火急火燎的。一问,说是得了个好差事,赶着去给王秀娟说媒呢。” 这句话,听者是叶秀莲,但真正的目标,是旁边那个一直沉默干活的男人。 “说媒?给秀娟?”叶秀莲果然一愣,注意力完全被吸引了,“说的哪家?啥条件?” 谁人不爱八卦,叶秀莲对王秀娟的终身大事,也带着本能的打探。 秦荷花便像转述闲话般,把男方的条件说了:“听说是矿上的,今年三十七,有个十五岁的儿子。大嫂觉得人家不嫌弃秀娟带着建淼,是门好亲。” 她的语气平铺直叙,但三十七、十五岁的儿子、不嫌弃这几个词,被她有意无意地咬重了些。 此时,关键的反应来了。 一直背对着她们,看似专心收拾满地狼藉的三粮,动作明显地顿住了。 他不是慢慢停下,而是像被什么东西忽然定住了身形。 手里那块湿抹布,水正滴答着,却悬在半空。 他没有立刻转身,也没有插话,但整个后背的线条都透着一股僵硬的紧张。 叶秀莲已经顺着话头评价起来了,“三十七……年纪是大了点,孩子也正是不好管的岁数。说不嫌弃,可这往后日子,担子怕是不轻啊……” 她是站在女方的角度,本能地权衡利弊。 “谁说不是呢。”秦荷花附和着,眼角余光却始终锁着三粮。 几秒钟死寂般的停顿后,三粮猛地转过身。 他脸上没什么大表情。 先是不由分说地把巧巧抱起来往叶秀莲怀里一塞,动作有点粗鲁,打断了母亲的絮叨。 然后,他抄起地上的脏水盆,大步走到院角,“哗啦”一声把水泼了。 做完这一切,他才像是终于压下了某种情绪,转过身,硬梆梆地扔下一句:“娘,二婶,你们聊,我去看看后头的木料淋着没。” 说完,径直走向后院。 叶秀莲被儿子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有点懵,抱着巧巧,疑惑地看向秦荷花,“这……这孩子,咋了这是?” 秦荷花心里却跟明镜一样了。 她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淡然,“谁知道呢,许是想起后院的活儿了,肉趁热吃,我回了。” 秦荷花的试探有用。 三粮用他的失态,证明王秀娟的事,对他来说,绝非别人的闲事。 秦荷花添了把火,便不再多说,留下叶秀莲自己去慢慢琢磨儿子的反常。 秦荷花都不知道三粮在别扭什么,看他对王秀娟也不是一点想法也没有。 天刚擦黑,围着桌子吃饭的只有四个人。 麦粒吃腻了大白菜,筷子在碗里戳了又戳。 秦荷花瞪了她一眼,“这是菜,不是狗食,别戳了。” 麦粒趁机提意见,“娘,咱能不吃白菜吗?” “不能,冬天就只有这个。” 当地很少有大棚菜,有也死贵死贵的,出现在饭桌上的还是白菜萝卜。 麦粒是家中老小,在饭食上要挑剔些,乔树生知道,于是说道:“明天弄点鲜肉,让你娘做点好吃的。” 秦荷花,“听见没,你爹都说了,弄点鲜肉,他给你做点好吃的。” 乔树生辩解,“我是说你,我什么时候会做饭了?” “不会做饭,就会贷款,还得我还贷。” 麦穗麦粒笑的哈哈的,老爹吃瘪了。 正在这时,外面的门响了,贺向北走了进来。 “向北,吃了没?没吃的话坐下再吃点。” 秦荷花给他搬凳子。 “我吃了,小满没吃。” 这是什么情况呀? 贺向北耳根有点红,“小满吃什么吐什么……” 第359章 三粮看上谁了? 秦荷花动作一顿,小声问道:“是不是……有了?” 贺向北点点头。 麦粒傻乎乎地问道:“四姐夫,你家有啥了?” 麦穗扯了扯她袖子,“粒儿,吃饭。” “我不爱吃……” 秦荷花的闺女都随秦荷花,怀个孕动静大,就没有安安稳稳不吐的。 “小满说没说她想吃点啥?我给做。” 小满是吃不进去的,贺向北向同事打听了,喝姜茶能缓解,可平日不喜欢吃姜,家里自然是没有。 但岳母家的小园里有两垄姜,他还培过土,于是就跑来了。 与其让女婿去煮姜茶,秦荷花觉得还不如自己煮。 男人擅长做饭的有几个? 麦穗早就去取了两个姜耳朵,去外皮。 秦荷花小声问贺向北,“你们检查过没有啊?多久了?” 这玩意不能估计也许差不多,闹乌龙可不好看。 小满就是医学生,早在月事晚了十多天,大概在42,3天的时候做了尿检。 诊断结果就是妊娠。 秦荷花让女婿带着煮好的姜茶走了。 还不知道姜茶好不好用,小满的职业又特殊,秦荷花真是着急,怕小满的病人不体谅。 麦穗心惊,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吐的昏天黑地,光想想就可怕。 她喜欢孩子,又怕吃苦怎么办? 干脆别结婚了,让麦粒生双胞胎,她要一个。 麦粒吃着饭,莫名觉得浑身发冷。 “娘,要是能打听到柠檬就好了,这个东西泡水可以缓解孕吐。” 第二天,秦荷花又给小满煮了一些姜茶,又向市场上的南方大姐讨了一些柠檬片,这个泡水也能缓解。 小满转过头,看见是娘,眼睛里先是亮了一下,随即那光亮就被一层迅速涌上来的水汽给蒙住了。 “娘,您怎么来了?”小满的声音有点哑,赶紧站起来伸手想去接东西。 “给你送点喝的。”秦荷花把东西放在桌上,拧开保温桶,一股带着姜和红糖辛甜的热气立刻弥漫开来,“姜茶,趁热喝。这柠檬片,是市场上你王姨给的,说泡水好。” 小满看着那桶冒着热气的深色茶汤,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 她下乡时被不讲理的病人家属指着鼻子骂没哭,在卫生院半夜独自处理急症手忙脚乱没哭,冬天用冰水洗纱布把手冻出疮来也没哭。 可此刻,看着娘送来的姜茶,眼泪就像坏了闸门的水,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 秦荷花吓了一跳,随即又觉得好笑,抽了手帕塞到她手里,语气带着惯常的笑骂,“看你这点出息吧!多大个人了,就为这点姜茶,值当哭成这样?快擦擦,让人看见笑话。” 小满接过手帕,胡乱在脸上擦着,可眼泪就是止不住。 “不是……娘,”她吸着鼻子,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语无伦次,“我不是为这个哭……我是……我是心疼你。” 秦荷花正在给她倒姜茶的手一顿,疑惑地抬眼看她,“心疼我?我有吃有喝,心疼我啥?心疼我跑这两步路?你娘还没老到那份上。” “不是……”小满用力摇头,抬起泪眼模糊的脸,带着孩子气的认真和迟来的领悟,“我,我只遭这一次罪,就觉得这么难熬,浑身都不对劲,心里也慌……可娘你,可是遭了七次大罪啊。” 她想起大姐二姐三姐、想起自己、想起寒露、小雪、麦穗、麦粒……每一个孩子的到来,母亲都要经历这样一番身体的动荡和消耗,甚至更甚。 而这只是生育第一关,还有生产之痛,后面还有无数个不眠的夜,无数次担惊受怕。 “我以前听人说‘不养儿不知父母恩’,没有体会到。现在,我好像有点懂了,懂了那么一点点。” 秦荷花愣住了,醒悟过来骂道:“胡说八道什么……什么七次八次的,哪个女人不是这么过来的?就你矫情。” “赶紧喝了,凉了就没用了。柠檬片记得泡,别浪费你王姨的心意。” 小满真没遗传娘的好口才。 秦荷花整理好东西,再转过身,眼角还有些未散尽的红,“我走了,你好好休息,有事打电话。” 她交代得简洁。 “嗯,娘,你路上慢点。”小满站起来送她。 走到门口,秦荷花还是没忍住,回头快速看了女儿一眼,丢下一句,“……别瞎想,当娘的有当娘的福,你们都好,就是最大的福。” 小满已经调往其他科室,是贺向北帮她调的,虽然不像以前想见就能见,但安心啊。 麦穗她们刚考完试,还没正式放假,寒露就放假回来了。 路上有师兄李胜杰一起,没受累,只挨了挤。 春运大军不是盖的,差点没挤上车。 寒露穿着乳白色羽绒服,亭亭玉立,这半年皮肤更好了,白里透红,很阳光很明媚。 麦粒揉揉眼睛,“这真是我五姐吗?” 寒露脸红了,“真让人伤心啊,亲妹妹把我忘了。” 麦粒嘿嘿两声,“没忘,是五姐太好看了,跟去上学的时候不一样了。五姐,你用的什么雪花膏啊?” 麦粒知道爱美了,还有点痴迷,把自己搞的利利索索的,美美的。 娘不止一次批评过她,十八岁之前,不用打扮也漂亮,干干净净的多好。 麦穗发现了,这是麦粒的爱好,她还会编辫子,换着花样的编。 不光自己倒饬,还想在别人头上倒饬…… 寒露凑过来让她闻闻,“你猜。” 李胜杰要走了,作为感谢,秦荷花送了他一大包店里的卤味。 李胜杰推辞不要,都是肉,可不便宜。 “别谈钱,谈钱就见外了。” 秦荷花客客气气的把人送走了。 接下来,就是初中先放假,高中要晚几天。 孩子们都放假了,家里又热闹起来,秦荷花并不常去店里,孩子们都回来了,更不怎么去了。 立春家三个,立冬家一个,谷雨年前赶货,把金宝也带来了,她晚上睡在娘家,白天去厂子里。 怎么说呢?热闹是真热闹,烦也有那么一丢丢,喊娘的喊姥姥的……秦荷花都想选时间段的耳聋。 也没办法,谁叫她生的都忙呢,她当姥姥的不能不管。 这滋味是痛并快乐着。 今年不打算回家过年了,拾拾掇掇地太麻烦,乔树生回去给老娘大哥送礼,兼带给老祖宗上坟,把老娘一起接过来了。 接下来,就是秦荷花带着大儿大闺女大外甥忙年。 也就金珩帮不上忙,连金玉都能帮着洗洗涮涮了。 这天,叶秀莲来了,脸上笑嘻嘻的,把秦荷花拉到了乔奶奶那屋。 叶秀莲脸上是压不住的喜气,还有一丝做母亲的、豁出去的恳切。 “荷花,你是三粮婶子,还得操操心,当这个媒人。” 三粮能走出来,愿意再成个家是好事。 当媒人也是好事,就是不知道三粮看上谁了。 叶秀莲咳了一声,“还能是谁,是秀娟呗。” 第360章 这门亲事我同意 秦荷花想过,撮合过,就是没想到成真了。 “荷花,这里没外人,咱妯娌俩说掏心窝子的话。”叶秀莲攥着秦荷花的手,“三粮的事,你当婶子的,不能看着不管。他和柳芸再好也过去了,可巧巧还小,他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娘,心都泡在苦水里,这么下去不是个事儿。我看……我看秀娟那孩子就挺好!” 秦荷花静静听着,没打断。她心里明镜似的,叶秀莲这主意,怕是盘算好些日子了。 “秀娟能干,心善,能扛事。她对瘫了的前夫都能不离不弃地照顾,对巧巧,指定差不了!他俩又住一个院,知根知底。三粮老实,秀娟能干,这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吗?” 叶秀莲越说越觉得在理,“荷花,你是长辈,说话有分量。这媒人,非得你来当不可。你去王家替我,也替咱们乔家,透透这个意思。成不成,咱们得迈出这一步。” 话说到这份上,于情于理,秦荷花都不能再推脱了。 她不是保媒拉纤的性子,但为了三粮,为了巧巧,也为了那个在生活里咬牙硬撑的王秀娟,这趟门,她得登。 “这次是真的吧?” 叶秀莲笑嘻嘻的,直点头,“是真的,两个人都同意了,但无媒无聘的不像话,这不就找你来了吗?你们跟王家熟,说得上话。” “行,等春她爹回来了,我跟他一起去。” 叶秀莲又乐呵呵地走了,秦荷花在灶底引燃了干柴,准备蒸豆包。 明天蒸大饽饽,蒸两天。 大后天蒸发团。 秦荷花还想蒸大包子,还要榨扎古子,要干的活可太多了。 她跟几个出嫁的闺女说好了,想吃的话,下了班就过来帮忙,不想吃她就少做,不累她更自在。 下了班,姐四个都来了,不报个到,没有她们的份。 除了铁柱不擅家务,何青松不在之外,裴铮的厨艺不错,贺向北也在慢慢学,都能帮上忙。 废品站的一铺大炕,是3.2米x2.4米的,分三拨人,秦荷花当指挥。 有揉面的,有撕剂子的,有包豆包的。 不擅家务的,就去烧火。 嘻嘻哈哈的,也挺热闹。 乔奶奶坐在炕上,活是不用她的,面前还摆着冲好的豆奶,店里的卤肉还有细点心。 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让她过上了。 曾几何时,她嘴上不说,心里还替二儿子发愁,没有个顶门立户的儿子,以后可怎么办呀? 如今二儿子过的日子,满屋儿子的都没过上,闺女个个有出息。 秦荷花和乔树生一起去了王家,他们身上还有大嫂的托付。 三粮住的房子,本来就是王秀娟租的,王师傅两口子从乡下搬来,就从中间一分为二,一家住三间。 没有隔墙。 后院是两家都能去。 提亲,先得去女方提。 屋里,王师傅依旧在打磨他的小木件,药罐子也依旧咕嘟着。 见乔树生夫妇进来,王师傅和老伴心里都咯噔一下,热情地让他们坐下。 问了问王师傅的身体,就得说正题了。 “王大哥,嫂子,今天来,是有件要紧事,想跟你们商量。”秦荷花坐下,开门见山,“是为秀娟和三粮的事。” “三粮?”王师傅愣了一下,他提过一次,让三粮这个不识好歹的拒了。 为这事,王师傅背地里把三粮骂了一顿,要不是看着三粮人老实,对亡妻有情有义,就凭他一个打工的,有什么资格挑秀娟? “是。”秦荷花点头,把叶秀莲的诚恳,对王秀娟人品的赞许,对两个孩子(三粮和秀娟)未来能互相扶持的期盼,条理清晰地说了出来。 她没有夸大其词。 “秀娟这孩子,我们全家都看在眼里,敬重她的为人,也心疼她的不容易。三粮呢,你们也清楚,是个实心眼、能靠得住的人。两个孩子都吃过苦,都懂得疼人,要是能走到一块儿,彼此有个照应,对巧巧、对建淼,对你们二老,都是个依靠。” 这番话,很真诚很体面。 条件摆在那儿,各有短处也各有长处,谁也别嫌弃谁。 两个家庭的结合,充满了人情味的考量。 都是成年人了,哪有那么多的情呀爱的,太不现实。 合适就在一起的,大有人在。 王师傅和老伴听着,脸上的神情从疑惑,渐渐转为动容和深思。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都没立刻说话。 这事太大,太突然,却也……太在情理之中。他们何尝不替女儿的未来发愁?三粮这孩子,他们几乎是看着他在这个院子里,一点点从悲痛里爬起来,用沉默的劳作扛起生活的。 倒也算满意。 秀娟的条件也不是那么好,她是有钱,但带着前夫,不是每一个男人都那么大度,都能接受的。 “我们得问问秀娟。” 就在这时,王秀娟从外面走了进来。 她洗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安静地坐在了母亲身边。 秦荷花看着她,把刚才的话,又温和地对她说了一遍,“秀娟,婶子今天来,不是逼你,也不是替谁做主。就是觉着,你和三粮,都是顶好顶好的孩子,都值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伴儿。” “你叶婶子(叶秀莲)把你当亲闺女看,巧巧也喜欢你。这事,你怎么想,我们都尊重。不成,咱们还是一样亲近的邻里;成了,是咱们两家的缘分。” 虽然叶秀莲说两个人都同意,但话不能这么说,该有的体面还是要给的。 大格调定下来了,必须就是男追女,必须是乔家先有心思的。 王秀娟低着头,屋子里安静极了,连药罐子的咕嘟声都显得很清晰。 沉默。 秦荷花和乔树生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他们知道,这个决定,对王秀娟来说,重若千钧。 这不仅仅是一场婚姻,更是对她过去所有坚持的一次审视,和对未来生活的一次勇敢重启。 良久,王秀娟终于抬起头。 “二叔,二婶……谢谢你们,也谢谢叶婶子,这么看得起我。我同意,不用大办,领张结婚证就好了,越低调越好。” 咳,这媒人当的,可太简单了。 “哪天结婚,你们自己商议。” “好。” 乔树生夫妻走后,王师傅问女儿,“秀娟,你好歹也跟我和你娘商量商量,怎么能一口就答应了呢?让他们老乔家看轻了你。” 主要是他的面子没处放,他替女儿提亲都提到三粮脸上了。 但三粮没同意! 第361章 余生一起过 王秀娟笑了,“爹,我跟三粮都商量好了,你再让我拿乔太假了吧?对着二叔二婶,我做不出来。” 王师傅惊讶,“你跟三粮商量好了?什么时候的事啊?” “快七八天了。” 王秀娟这话一出,王师傅老两口愣住了,原来这两个闷葫芦,早就在私下里把话挑明,甚至商量好了! “七八天了?”王师傅声音都提高了,看看女儿,又下意识望向旁边另一家方向,“你这孩子……怎么一点风都不透?” 王秀娟脸上没什么羞涩,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坦然和平静,“爹,又不是啥需要敲锣打鼓的事,我们俩都是二婚头,还都拖着老的、带着小的,凑一块儿不过是一起过日子,互相有个照应。弄得太热闹,反而让人看笑话。” “二叔二婶今天来,把话摆到明面上,就是走走过场。我们再扭捏拿乔,就不像样子了。” 王师傅老两口本没有拿乔的意思,女方总要矜持些。 王秀娟继续说道:“三粮的意思跟我一样。他说柳芸走了,巧巧不能没妈;建淼瘫了,我这个当前妻的也不能撒手不管。我俩这样,别人看着是累赘凑一堆,可我们自己知道,我们是最能理解对方难处的人。往后,力气往一处使,把两家的老人孩子都照顾好,把日子安安稳稳地过下去就行了。” 这番话,朴实得没有任何浪漫色彩,它剥开了所有风花雪月的幻想,生活的本心就是责任、理解、互助。 在两个被命运磋磨过的人眼里,这或许就是婚姻最真实、也最可靠的模样。 两个人之所以走在一起,还是从秦大嫂给王秀娟介绍对象开始。 秦荷花不是跟叶秀莲唠过闲话吗?那是唠给三粮听的。 要变天了,三粮去后院看看,要是盖木材的棚布破了,渗进去水,木板会烂会发霉。 当三粮到了后院,发现木材堆顶上有个人,正在检查绷布。 这个人正是王秀娟。 风大,王秀娟颤颤巍巍的,人又长的瘦,一阵风刮过来,感觉都要把人刮跑了。 “你赶紧下来,不用你。”三粮大声说道。 王秀娟已经踩着梯子上来了,哪有没检查完就离开的道理? 三粮就在边上转,万一王秀娟摔了,还能第一时间挡一挡。 不能说三粮是乌鸦嘴,只能说他是乌鸦心,这么想的,王秀娟真就脚下一滑,人就摔下来了。 幸亏三粮挡了一下,没摔个屁股蹲。 王秀娟连忙扶着三粮爬了起来,又把他推开了。 三粮也有点难堪,都是成年人,又是结过婚,沐浴过男欢女爱的。 都懂。 想起她瘦伶伶的身影在棚布上晃动,想起她摔下来时自己心跳骤停的瞬间,也想起扶住她时,两人身体接触那一刹那的僵硬与迅速分开的尴尬。 在那个尴尬的沉默之后,三粮鼓足平生最大的勇气,磕磕巴巴说的那些话,“……秀娟,那个我娘,和外面的人可能会乱说道,你别往心里去。不过……要是,要是你真觉得我这个人还成,能搭把手,咱们、咱们就一起把日子往前过。我保证,会对建淼哥好,对你爹娘好,巧巧……也会把你当亲妈待。” 王秀娟看了他很久,久到他以为要被拒绝了。 她也想了很多。 她对三粮有过意见,但,都过去了。 这世上太多的人,结婚无关情爱。 不,应该说,她对三粮是有的。 与其和一个不熟悉的人结成一个家,生一个孩子,那还不如和三粮。 至少,乔家人不坏,三粮人不坏,对前妻有情有义,应该对她也不会太差吧? 想到这里,王秀娟嗯了一声,说:“三粮,咱们都一样,就别说什么保证不保证了。往后,力气一起出,难处一起扛,把两边的老小都顾好,就行。” 没有甜言蜜语,没有海誓山盟,只有最朴素的约定。但就是这朴素的约定,让三粮那颗漂泊无依的心,仿佛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岸。 乔树生两口子又去了隔壁,过了明路,就可以看日子办婚事了。 等三粮娶上媳妇,她这颗心也就落了地。 三粮是让她最操心的一个。 叶秀莲又骂,“兜兜转转的,还是恁两个人,你说你折腾啥?不然也不用吃这么多的苦。” 三粮:“……” 谁还没有年少轻狂年少无知呢?当时肤浅地看脸,现在才明白了,看脸是最没用的。 他知道,往后的日子依然会有操不完的心、干不完的活,但身边会有个同样坚韧的、理解他所有艰辛的人,一起扛着,想想就让人踏实。 “可别算旧账了,好好选个日子,秀娟说不大办,可也别委屈了人家。”秦荷花说道。 叶秀莲保证,“那是当然,三粮要是再犯混,我就当没他这个儿子。” —— 第一次在城里过年,氛围是不一样的,和邻居又不熟,就关起门自家人热闹。 铁柱在乡下,立春和孩子在城里,两边的生意都舍不下,天天两地分居也不是个事。 铁柱想买个二手摩托车……其实他更倾向于二手三轮车,三轮车能两用,摩托车也就坐一个人,顶多两个。 立春也有钱了,但还是只进不出,俗话说抠抠搜搜的。 她不舍得。 让秦荷花骂了好几次,才决定买。 多方打听,裴铮给他打听了一辆,厂子淘汰下来的二手,厂领导和裴铮都认识,给了一个友情价,两千五百元。 这时候的两千五,是笔很大的支出,立春真肉疼,还是出了。 买到手后,三轮车又进了一次修理厂,该修的修,该保养的保养。 过年这天,铁柱把家里的对联贴好,就来城里过年了。 怕一个屋待不下,过年在废品站那边过的。 立春脸皮厚,她又没公公婆婆,一家五口也和爹娘一起过。 往年也是在一起,但那是住在一起。 今年不住在一起,也是一起过。 去年立冬就在娘家过的年,今年也在一起过。(裴怀远把老娘接到市里过年了) 幸亏小满有婆家,要是她两口来,人就更多了。 秦荷花就骂:“我想着今年人少,清静清静,一个个的,我闺女这是嫁出去了还是没嫁出去?” “娘,您就口是心非吧!”立冬把切好的卤味装盘,笑着接话,“真要是嫌我们烦,您能把年货备得这么齐全?光肉就买了半扇猪?我看啊,您心里指不定多美呢。” 立春也凑过来,从锅里捏了根炸酥肉塞嘴里,烫得直吸气,“就是就是!娘,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那都是老黄历了。我们这可是把根儿都扎在您这儿了,泼不出去!” 说完,自己先咯咯笑起来。 第362章 幸福是什么?这就是了 秦荷花作势要用锅铲敲她,立春赶紧躲开了。 “一个个的,没脸没皮!”秦荷花骂道,嘴角却忍不住往上弯,“人家过年,是闺女姑爷上门做客。咱们家倒好,是闺女拖家带口回来驻扎。知道的说是过年,不知道的,还以为咱家开客栈呢!” 话是这么说,可她心里那本账清楚着呢。 立春没公婆,男人铁柱也是个实心眼,还是上门女婿,让他们一家五口单过,秦荷花不踏实。 立冬裴铮是城里干部,可立冬就喜欢娘家的热闹自在,裴铮也顺着她,这是把他们乔家当自己家了。 这份亲近,千金不换。 “姥姥,福字贴歪啦!”金珩举着沾满浆糊的小手跑进来报告。 “歪了就歪了,福到了就行!”秦荷花扬声回了一句。 闺女多都能帮上忙,厨房的事就交给她们了。 本来想让丰师傅一起过年的,但丰师傅拒了,说一大家子人够多了,他就不掺和了。 秦荷花只能给丰师傅炒两个盘,又让小雪和松柏送去了一盖帘饺子。 “开饭喽——!”立春亮开嗓子一喊,大大小小的孩子像听到号令的小鸡崽,哗啦啦全涌了过来。 两张桌子摆得满满当当。 鸡鸭鱼肉自不必说,秦荷花自己灌的香肠、炸的丸子、卤的各式下水,还有立冬带过来的稀罕糖果点心,把桌子堆得看不见桌面。 大人一桌,孩子一桌。 铁柱给乔树生倒上酒。 孩子们那边早就叽叽喳喳抢开了。 秦荷花坐定,看着眼前这幅景象:儿子女儿女婿,外孙子外孙女……热气蒸腾里,一张张脸都被烤得红扑扑的,笑容真切。 乔树生端起酒杯,清了清嗓子,简单说了句:“先让你奶奶说两句,她才是咱家的最大。” 坐在上首的老太太眯着眼,含笑看着。 她用筷子轻轻敲了敲自己面前的瓷碗边。 “叮”的一声,声音清脆,声音不大,却像有某种震慑力。 乔奶奶没看别人,浑浊却清明的目光落在忙活了一整天,额上还带着汗的儿媳妇脸上,“荷花啊。” “娘,您说。”秦荷花赶紧应声。 “我这辈子,过了快八十个年。”老太太说得很慢,“早些年,是怕过年,因为穷,为了一顿饺子馅发愁。后来,是盼过年,因为能看见孩子们一个个回来,院子里有了响动……” 老太太这是亲人了。 这么说吧,老太太不会像别人的婆婆那么作妖,但和两房孩子都不怎么亲近。 哪怕是孙子,她也没看过。 老太太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堂儿孙,最后又落回秦荷花脸上,“可没有哪个年,像今年这么热闹。” 四代同堂了。 “好了,我说完了,吃饭吧。” 立春眼眶有点热,赶紧夹了块最大的蹄髈放到秦荷花碗里,“娘,您最辛苦,吃这个!” 秦荷花心里那点佯装的抱怨,早被满屋子的暖意赶得烟消云散了。 她夹起蹄髈,咬了一口,油脂的香气在嘴里化开。可不是么,闺女是泼出去的水,可这水啊,流来流去,最后都渗回娘家的地里了,人气旺盛。 一大家子一边看春晚,一边吃饭,把饭都吃凉了。 团圆饭少不了饺子,吃上了饺子才算圆满。 年夜饭的香气还在屋里飘着,电视里春节联欢晚会正如火如荼。 金玉眼睛滴溜溜地转,朝弟弟金珩使了个眼色。 两个男孩一左一右围到姥姥秦荷花身边。 “姥姥,吃橘子。”金珩剥了个橘子递过去。 “姥姥,喝茶。”金玉倒了一杯热茶。 秦荷花笑眯眯地接过,哪能不知道这两个皮搭子的心思? 吃了年夜饭姥姥发红包,都成家里的固定节目了。 坐在旁边的乔树生看在眼里,笑着对秦荷花说:“快发吧,孩子们都等着呢,咱家你说了算。” 秦荷花白了他一眼,“你这话说的,让娘听了,还以为我怎么亏待了她儿子。” 吃了饭就爬到炕上的老太太,耳朵虽有点背,这句却听清了,笑着说:“没亏待,我是耳聋,不是眼瞎,你俩啊,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屋子里的人都笑起来。 秦荷花起身走到里屋,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不多,每个里面就十块钱,就是个喜庆。 “来来来,都给我站好。”秦荷花站在客厅中央。 也就金玉和金珩真按高矮排了队。 七岁的金玉比三岁的金珩高半个头,兄弟俩站得笔直,手背在身后,像两个等待检阅的士兵。 立春看着这俩,又好气又好笑,“这两个不要脸的……金玉,你都多大了,还跟弟弟抢着要红包,脸红不红?” 金玉扬着下巴,理直气壮,“姥姥年年都给,又不像你一样,从来不发。” “嘿,你这孩子!” 立春作势要打,秦荷花瞪了一眼,“又不用你掏钱,你管啥?大过年的,让孩子高兴高兴。” 金玉拿到红包,捏了捏,笑嘻嘻地收进口袋。 然后两步走到立春面前,手一伸,“妈,红包。” 立春一愣,“姥姥不是给你了吗?” “姥姥给的是姥姥给的,你还没给。”金玉眨眨眼,“姥姥都给了,你是我妈都不给吗?” 这句话把立春问住了,她还真没想过这茬。 从小到大,她的想法很实在,孩子吃穿用度都是她操心,需要什么直接买,过年也不短了他们的新衣服新鞋子,哪用得着额外给红包? “你这孩子,平时缺你什么了?”立春有些窘。 金玉不依不饶,“那不一样,过年红包是压岁钱,是祝福。再说我又不乱花,攒着买书买本子。” 晓禾和小芳坐在沙发角落,两个女孩已经是大孩子了,心里却也有些羡慕。 她们也不好意思像金玉那样撒娇要红包,但哪个孩子不盼望一份专属于自己的新年祝福呢? 秦荷花看着这一幕,从口袋里又掏出两个红包,“晓禾、小芳,姥姥的不能少。” 两个女孩红着脸站起来,“姥姥,我们都这么大了……” “多大也是我外孙女。”秦荷花不由分说塞进她们手里,“拿着,讨个吉利。” 外孙外孙女都有,自然少不了自己生的。 除了结婚的,其他人都有。 一直没说话的老太太这时候开口了,“立春啊,孩子要的不是钱。” 就这一句话,立春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 “等着。”立春起身进了卧室。 再出来时,手里拿着四个红包——金玉、金珩,还有她两个女儿。 “妈……”金玉接过红包,声音软了下来。 “现在满意了?”立春故意板着脸,但眼里有笑意。 金玉用力点头,突然上前抱住立春,“妈,新年快乐!” 第363章 呜呜,流血了 立冬也给儿子和外甥包了红包。 怕大姐难堪,她把给弟弟妹妹的偷偷塞给秦荷花了。 秦荷花也没忘了婆婆,老人也该有点零花钱。 老太太的红包格外厚。 乔奶奶眼睛都眯起来了,“我也有?” “嗯,我和春他爹的孝敬钱。” 乔奶奶就收下了,留着给重孙子买好吃的,不然都和她不亲近。 秦荷花看着满屋的孩子们,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小姑娘时,也是这般眼巴巴等着爹的惊喜。 那时穷的恨不得一个铜板掰开当两半花,哪里舍得?包在红纸里的一块果子,能让她高兴整整一个正月。 原来有些东西,岁月带不走。 红包传了一代又一代,里面包着的从来不只是钱,是长辈想把福气、健康、平安都塞给孩子的笨拙心意。 是无论长到多大,都还能被当作孩子疼爱的珍贵时刻。 麦穗对红包不执着,有,可以,没有,也无所谓。 麦粒就不一样了,她看见三姐给了晓禾她们还不平衡。 “我是三姐亲妹妹,为什么没有我的?” 麦穗就笑,“大姐不是也没给?” “那不一样,三姐对我们好。” 麦穗就把自己的红包给她了。 “七姐给你补上不行吗?” 麦粒低头看着手里的红包,又看看麦穗,“给我了,你不就没有钱了吗?” “我有法子挣。”麦穗说得轻描淡写。 麦粒知道,七姐学习好,经常拿奖励,不像她一样,笨。 老师都说她脑子活络,就是没用在正道上。(其实这是安慰的话,每个调皮捣蛋成绩不好的人都听过吧?) “那我就不客气了,谢谢七姐赏赐。”麦粒笑嘻嘻地把两个红包都收下了,还特意揣进不同的口袋,拍了拍,心满意足。 麦穗正困得眼皮打架,熬不住了,回房间睡觉。 几个男孩兴高采烈地跟着姥爷和爹,等着十二点放鞭炮。 麦粒也跟着去看热闹,噼里啪啦的响声里,她捂着耳朵又蹦又跳,把没拿到三姐红包的那点不快忘了个干净。 看完鞭炮又去了厕所,这才回房间。 被窝里已经被麦穗睡得暖和了,越发显得麦粒手脚冰凉。 她钻进被窝时,麦穗的身子缩了缩。 双胞胎虽然住一个房间睡一张床,但两个人是睡两头的,互相闻脚丫子。 原因无它,两人睡一头,翻身就透风,还会卷被子,总有一个遭殃的。 这是从小睡到大总结出来的经验。 可是这会,麦粒没有回自己那头,而是掀开麦穗这头的被子,小心翼翼地钻了进去。 麦穗皱眉,醒了,但不愿意睁眼睛。 “你干嘛?回你那边去,冷。” 麦粒没动,声音带着哭腔,“七姐,我……我流血了。” 麦穗攸地睁开了眼睛,睡意全无,“你玩炮仗了?炸着手了?” 娘常骂麦粒手贱,说她是“屎头子掉地上了,也得捡起来看一看,确认一下是不是屎头子”。 话糙理不糙,麦粒确实有这毛病,好奇心重,胆子又大。 放完鞭炮去捡没响的瞎炮,完全有可能。 “不是手……”麦粒的声音更小了,几乎听不见,“是那里……流血了。” 黑暗里,麦穗全清醒了。 她伸手去拉灯绳,“啪嗒”一声,昏黄的灯光洒下来。 麦粒蜷缩着,脸埋在被子里,只露出通红的耳朵。 “没事,正常的。”麦穗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虽然她心里也有一丝慌,“四姐不是讲过吗?这说明你长大了。” “可是有好多血,裤子都脏了,肚子还疼……”麦粒的声音在发抖。 麦穗掀开被子看了看,床单上果然有一小片暗红色。 她想了想,翻身下床,打开自己上了锁的抽屉。那是她放私人物品的地方。 最里面有个塑料袋,装着几片卫生巾,还有一卷柔软的卫生纸。 这是四姐回家时特意带给她们的,说迟早用得上,还教了她们怎么用。 “你等着,我去给你弄点热水擦擦,再把这个垫上。”麦穗拿出一片卫生巾,又抽了几截卫生纸。 麦粒看着那带着翅膀、包装精致的东西,有点懵,“这是什么?” “卫生巾,比卫生纸好用,四姐给的。”麦穗解释道,端着盆子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灶屋的灯还亮着,爹和娘还在喝茶说话,奶奶大概已经睡下了。 灶膛里还有余温,暖瓶里也有热水。麦穗兑了半盆温水,试了试温度合适。 秦荷花听见声音走出来,见麦穗趿拉着鞋,披着棉袄,数落她,“也不怕冷的吗?半夜三更的,你又要干啥?” 麦穗不如麦粒棒实,一个冬天就感了三次冒,麦粒一次也没。 不是有句话是这么说的嘛:爹娘心疼那个穷的,日子过的苦的,身体不怎么好的。 麦穗摊上了最后一种。 麦穗贴着娘的耳朵,把麦粒来了初经的事跟娘讲了。 秦荷花犯嘀咕,是生活好了吗?她十八岁年底才来的初信,没来之前她娘战战兢兢的,就怕闺女是石女。 那时候已经和乔树生订亲了,秦姥姥心虚,总怕嫁过去了再被退回来,丢人可就丢大发了。 秦荷花来了月信,老娘才敢和乔家商量结婚的事。 麦粒刚沾了十五的边,就来了月信。 “我看看去。” 麦穗拦住了她,“娘,麦粒正不好意思呢,你别过去了,有我。” 秦荷花打量了麦穗,“你也快了。” 麦穗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落下了,比麦粒矮那么两厘米,她可不想这么快就来。 死腿,快长啊。 “憨瓜长的大,你矮点就矮点吧。” 秦荷花的这句话,打击到了麦粒,也没安慰到麦穗。 “来,先擦擦。” 麦穗拧了热毛巾递给麦粒。 她在这世其实没实际操作过,卫生巾也有很大的区别,没有护翼不说,还特别厚。 包装袋上的图示很简单,两个女孩在昏黄的灯光下凑近了看,笨手笨脚地研究。 这还不是那种能直接粘在内裤上的,背面伸出来两根细长的白色棉绳,需要在腰间和内裤上绕一圈系紧。 “这样吗?”麦粒举着那奇怪的“装备”,一脸困惑。 麦穗对照着图示,又回想四姐的讲解,“好像是这样……这边绳子绕过来,打个活结……” 试了好几次,总算把那块厚实的棉垫固定在了麦粒的内裤里。麦粒站起来走了两步,感觉像骑着块厚棉花,姿势都有些别扭,舒适度大打折扣。 “好奇怪……”她小声说。 “习惯了就好。”麦穗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笃定,“四姐说,刚开始都这样。” 换了干净的衣裤,麦粒坐在床沿,脸色还是有些白,但似乎镇定了不少。 至少,有七姐在,她像有了靠山,不恐慌了。 第364章 有你真好 麦穗又起身,去厨房找来一个空食盐水瓶子,灌了满满一瓶子热水,用干毛巾仔细裹好,确认不烫手了,才塞进麦粒怀里。 “抱着,暖暖小肚子,四姐说这样会舒服些。” 果然有用。 麦粒舒服地叹了口气,忍不住抬头看麦穗,“七姐,你怎么懂这么多?你也……这样了吗?” 麦穗摇摇头,在床边坐下,“没有,我还没来,女孩子都要长成大人,都会有。” “那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因为我是你姐姐啊。”麦穗说得很自然,“我还去学校图书馆借了书看。” 麦粒抱着暖水瓶,看着麦穗在灯光下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蹭过去,脑袋靠在麦穗肩上。 “幸亏你是姐姐,要是我是姐姐就完蛋了,我肯定啥都不懂。” 这是麦粒第一次说这么感性的话。 平时麦粒总是咋咋呼呼,嘴巴比脑子快,很少会这样直白地表达依赖。 麦穗心里软了一下,伸手揉了揉麦粒乱糟糟的头发,“你也有你的好。” “我有什么好?”麦粒闷闷地说,“我学习没你好,还老闯祸,娘总骂我。” “你……你胆子大啊。”麦穗想了想,“而且你总能弄到好吃的,记得分我一半。” 这倒是真的。 麦粒手巧,爬树摘野果、摸鱼抓虾都是一把好手,每次有了战利品,总不忘留一份给七姐。 麦粒听了,嘴角微微翘起来,“那倒是,以后我还给你摘枣子。” “嗯。” 姐妹俩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鞭炮声彻底停了,夜更深了,世界仿佛只剩下这个亮着昏黄灯光的小房间,和两个刚刚经历了一场小小成年礼的女孩。 “七姐,这……东西贵吗?”麦粒看着剩下的几片。 “还行,几块钱一包,四姐说小卖部就有卖的。”麦穗边说边麻利地把脏床单卷起来,用卫生纸先吸了吸上面的痕迹,“明天偷偷洗了晾出去,娘要是问,就说我不小心把红墨水打翻了。” “嗯。”麦粒点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手摸向裤子口袋,“对了,我的红包!” 她掏出那两个红包,确认都还在,这才松了口气。 这一折腾,倒把刚才的恐惧冲淡了些,麦穗看着她财迷的样子,忍不住笑了:“都这样了还惦记红包。” “这可是钱呀。”麦粒理所当然地说,把红包小心地压在枕头底下,“七姐,你不怕吗?” 麦穗正在铺新床单,手顿了顿:“怕什么?” “就……这个呀。”麦粒指了指自己小腹的位置,“每个月都要流血,不会……不会流干吗?” “瞎说什么。”麦穗铺好床单,拍了拍,“四姐说了,这是正常的,每个女孩子都会经历。说明……说明我们长大了,除了自己,任何人都不能动我们的身体,记住了吗?” 还有一个人可以动,可面对单纯的麦粒,麦穗咽了下去。 “嗯,记住了。” “睡吧。”麦穗关了灯,重新钻进被窝。 这次,她没有赶麦粒回那头。 麦粒迟疑了一下,往麦穗身边凑了凑。 两姐妹头挨着头躺下,这是她们记事以来第一次睡在同一头。 “七姐。”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就……所有。”麦粒含糊地说,往姐姐身边又挤了挤,“你的红包,还有……这个。” 她碰了碰身下那个陌生的、带着保护感的东西,“姐,有你真好。” 麦穗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揽了揽妹妹的肩膀。黑暗中,她能感觉到麦粒的身体已经不再发抖。 窗外,偶尔还有零星的鞭炮声,新的一年真的开始了。 麦粒枕着自己的手臂,忽然小声说:“七姐,我是不是……真的长大了?” 麦穗想了想:“算是吧。” “那长大了好吗?” 这个问题把麦穗问住了。 她想起娘常说“女孩子长大了,事儿就多了”。 “有好有不好吧。”最后她这么回答,“但总归是要长大的,这是生长规律。” 麦粒在黑暗里点了点头,虽然姐姐看不见。 “那我们一起长大。” “嗯。”麦穗应了一声。 “睡吧。”麦穗拍了拍她,“明天初一,不能睡懒觉。” “嗯。” —— 大年初一,麦穗一早就醒了,没睡懒觉,先把床单洗了。 秦荷花要洗,麦穗没让。 “让麦粒自己洗。” 麦穗笑了,“娘,她身上不舒服,夜里也睡不宁,起来换了两次卫生纸。” 大几分钟也是姐姐,麦粒最应该高兴的,是娘给她生了个一般大的姐姐,教麦粒少走弯路。 有一首诗写的好: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雪也是这样。 昨晚下半夜,悄悄地下了一场小雪,院子里还残留着昨夜鞭炮的红纸屑,在雪中若隐若现。 在老家还要给老少爷们拜年,在这里不用。城里邻居都不是很熟,挨着住了几年可能都不知道姓什么,串串门说句过年好就可以了。 立春立冬两家人昨晚回去睡了一觉,早上不到八点又来了。 麦穗刚洗漱完,正倚着门框照镜子,看见两家人进门,伸了一条腿就拦在门槛上。 “哎,慢着慢着,这大年初一的,来这么早干啥?” 金珩走在最前头,见路被拦住,眼珠子一转,弯腰就想从麦穗腿下面钻过去。 麦穗被他逗笑了,腿一放又拦住,“珩珩,你属耗子的?怎么还带钻的?” 金珩被挡住去路,也不恼,站直了,小脸上满是认真,他抬手拍拍自己的额头,大声说:“磕头!” 后面跟着的立冬笑着解释,“都是听金玉说的,说城里拜年都要磕头。这小子连早饭都没吃好,非闹着要来给姥姥姥爷磕头。” 一旁的金玉立刻撇嘴,“三姨你别赖我,明明是珩珩自己听见的!” 但脸上那点狡黠的笑,谁都知道是他撺掇的。 麦穗看着金珩那副不磕头不罢休的架势,又看看他身后憋着笑的大人们,收起了逗他的心思,把腿收了回来。 “行吧行吧,进屋磕,看你能磕出什么花样来。” 金珩迈着小短腿噔噔噔跑进里屋,姥姥正和太姥姥说话,乔树生坐在椅子上看报纸。 这孩子还真是上道。 他径直走到乔树生面前,“噗通”一声就跪下了,双手撑地,脑门结结实实地往水泥地上一磕—— “咚!” “姥爷,新年好!发大财!”脆生生的童音在屋里格外响亮。 这一下把乔树生磕懵了,手里的报纸都抖了抖。老太太和秦荷花也停了说话,都看了过来。 “哎哟,乖外孙子。”乔树生反应过来,又是心疼又是好笑,赶紧弯腰去拉,“快起来快起来,地上凉!磕这么响干嘛?” 金珩被他拉起来,额头上果然红了一小块。但他浑然不觉,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姥爷,小手一伸,“红包!” 第365章 出游 一屋子人都笑了。 秦荷花走过来,摸了摸金珩的额头,“傻孩子,磕头也不用这么实在啊,疼不疼?” 金珩摇摇头,眼睛还是盯着乔树生。 乔树生哭笑不得,从口袋里摸出准备好的红包。 本来是想等孩子们说句吉祥话就给的,没想到来了这么一出。 “给给给,发大财,发大财。”他把红包塞进金珩手里,“下次可别磕这么响了,姥爷听着都心疼。” 金珩捏着红包,心满意足,转身又朝秦荷花走去。 “姥姥也要磕吗?”秦荷花赶紧摆手,“别别别,姥姥可受不起。昨晚已经给了红包了,不用磕了。” 金珩想了想,觉得划算,甜甜地说了句,“姥姥新年好,越长越年轻!” 这小嘴甜的,把秦荷花乐得合不拢嘴。 金玉在旁边看着,靠近麦穗小声说:“七姨,我教得不赖吧?” 麦穗白了他一眼,“就你鬼点子多,回头珩珩磕上瘾了,见谁都跪,看你怎么办。” “那不能。”金玉嘿嘿笑,“我只教了他给姥姥姥爷磕。” 这边正说着,金珩已经完成任务,跑回立冬身边,得意地举着一个红包,“妈妈,你看!” 立冬揉揉他的脑袋,“去玩吧。” 满屋笑声中,麦穗看着这一幕,忽然有点恍惚。 正说着,金珩又跑过来了,这次是跑到麦穗面前。 麦穗警惕地看着他,“干嘛?我可不是姥爷,没红包给你啊。” 金珩摇摇头,忽然弯下腰,也给她鞠了一躬,“七姨,新年好!” 麦穗愣了一下,心里一暖,伸手捏捏他的脸,“珩珩乖,小姨请你吃糖。” 她从口袋里掏出几颗大白兔奶糖,塞进金珩手里。 金珩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金珩把所有的人都问了一遍好,真是个有礼貌的好孩子。 早饭很简单,煮饺子。 人多,估计晚上就不用吃饺子了。 难得的假期,窝在家里太亏了,也窝不住,立冬打算带着弟弟妹妹还有外甥去公园玩。 呆在家里也无事,除了乔奶奶和乔树生母子,还有老实人商铁柱,其他人都响应。 裴铮不知从哪个角落里拖出一个旧汽车轮胎,黑乎乎的,边缘有些磨损。他用麻绳系了个结实的套,就那么拽着走。 立冬看见了,笑话他,“裴铮,你拖着这玩意儿干嘛?公园又不收破烂。” 裴铮神秘地眨眨眼,“不告诉你,保密,待会儿你们就知道了。” 春节这几天,公园免费开放。 附近来玩的人不算太多,大概在忙着拜年吧,估摸着下午人就多了。 冬天的公园,没什么看头。 但因为下了一场雪,就变得有看头了。 人确实少,只有几个不怕冷的孩子在堆雪人,滚雪球。 看到他们拖着一个大轮胎进来,都好奇地张望着。 “就这儿吧!”裴铮选了湖边一片宽敞的斜坡。坡不算陡,但足够长,坡底的雪地平坦开阔。 其他季节,这里是一片坡地,鸟语花香。 裴铮把轮胎拖到坡顶。 这次他改良了一下装备,在轮胎内侧对称的位置又绑了两根短木棍,更像一个简易的“座舱”。 “谁先来?” “我!”金珩早就等不及了。 金珩穿着厚厚的棉裤棉袄,圆滚滚的,坐进去刚好卡住。小手紧紧抓住两侧的木棍,小脸因为兴奋和寒冷,红扑扑的。 “抓稳了啊!”立冬在轮胎后用力一推。 轮胎载着金珩,顺着覆满雪的斜坡滑了下去。 速度比想象中快得多,积雪被轮胎压出一道清晰的轨迹,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金珩的惊叫声和笑声混在一起,随着轮胎一路向下冲去。到了坡底,轮胎借着惯性又往前滑了好一段,在平坦的雪地上慢慢停下,原地转了小半圈。 金珩从里面爬出来,帽子都歪了,却激动得直跳,“太好玩了!我还要玩!” 第二把是哥俩一起,金珩张着嘴,塞了半口雪粒子。 连大人们都跃跃欲试。 立冬这次不推别人了,她也想坐。 裴铮笑着让立冬坐进轮胎里面。 立冬比金珩重得多,轮胎陷进雪里更深了些。 “拉我!”立冬坐在轮胎里,仰头对丈夫说,眼里有少女般的向往。 “得令!”裴铮拽起绳子,开始拉着她在平地上跑。 绳子绷得紧紧的,裴铮跑得卖力,雪地上留下两行浅浅的脚印。 立冬坐在颠簸的轮胎里,一手紧抓木棍,一手按着被风吹乱的大衣帽子,笑得前仰后合。 阳光正好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她脸上,眼角细碎的纹路里都盛满了光。 几个孩子跟在旁边跑,拍着手喊:“加油!三姨父加油!” “三姐夫,快跑!” 这场景让站在一旁的立春看着,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 她想起很多年前,立冬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也是这么爱玩爱闹。 时光好像在这一刻重叠了。 等裴铮喘着气停下,立冬从轮胎里爬出来,脸上红扑扑的,不知是冻的还是乐的。 她拍掉身上的雪,对姐姐说:“大姐,你也试试?让金玉拉你。” 立春连忙摆手,“我可不行,老胳膊老腿了,扛不住折腾。” 但眼神里分明有点羡慕。 最后是姐姐拉着妹妹,哥哥拉着妹妹,最后是几个姐妹推着松柏…… 温情满满。 也不知道是谁先引战的,又打起了雪战。 开始是裴铮和几个小子的“战争”,但母护子,弟弟妹妹护姐,最后裴铮成了孤家寡人,群起而攻之…… 回程又去给丰师傅拜年,丰师傅给两个小的包了红包。 不收是不行的,丰师傅和立冬都争红了脸。 晚上,饺子终于吃完了,秦荷花吩咐把那条水库鱼炖了。 贺向北和小满也来了,小满还在孕吐中,闻不得鱼腥味,单独给她做的鸡肉菜。 一条鱼快五斤了,一家人全收拾干净,不准留着下顿吃,秦荷花就讨厌腥碗腥盘子的…… 大年初二,是回娘家的日子。 对于立春、立冬、小满来说,这一天没什么特别的。 她们都住在城里,回娘家抬脚就到,随时都能回。年三十才刚聚过,初一提着东西又来了,这初二倒像是平常日子里又一次串门。 但对谷雨不一样。 她家住在乡下,按着老规矩,年三十得在夫家守岁,初一是本家拜年,走不开。只能等到初二,才能回娘家看看爹娘。 她一年也就这几天清闲,不用忙工作了。 还不到九点钟,胡同口就传来“突突突”的三轮车声响。 一家人赶紧迎出去。 还不太傻,知道给三轮做个棚,谷雨和金宝还算暖和,只有何青松在寒风中瑟瑟的。 这个时候还没气候变暖,冷是真冷,零下十几度二十几度都是真的。 屋檐下的冰凌子有一尺多长,反正麦穗在后世没看到(仅限于光明市同纬度以南)。 第366章 替谷雨打算 开车的何青松,此刻脸都冻青了,嘴唇发紫,一下车就忍不住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浑身都在打颤,对着迎出来的岳父岳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牙齿还在上下磕碰。 “快进屋!快进屋!”秦荷花心疼得直招呼,“这天可真冷。” 屋里生着火,暖和。 乔树生帮着从三轮上往下搬东西,“说了多少次了,人来就行,带这么多东西干啥?!” 谷雨,“也没带啥,我孝敬爹娘是应该的。” 金宝下地的那一刻起,就找到了组织,还是被组织里的成员推举为头儿。 金宝拿着姥爷姥姥补的两个红包,拉着舅舅这个冤大头,带着金玉金珩两个小跟班,去街角的小卖部买买买了。 小卖部真财迷,初一就迫不及待开门营业了,就是为了薅走亲访友的大羊毛。 一年就一个年,也就这个时候人最大方,面子比日子重要。 作为舅舅,从昨天开始到之后数日,都会被薅的不轻。 难怪昨晚娘又给松柏补了一个红包。 三个女婿陪着老岳父喝茶聊天。 何青松渐渐暖和过来,脸色恢复了正常,话也多了些,说起乡下的收成,说起开春的打算。 几姐妹坐在一起说话。 食材早就备好了,做饭不着急,这会儿是难得的时间,属于母女姐妹的说贴心话的时间。 谷雨坐在姐妹们中间,听着大姐立春说卖包子见到的新鲜事,听立冬讲孩子金珩的调皮,听五妹抱怨回家挤火车时的辛苦。 她只是微笑着听,偶尔插一句,问问细节。 她的手因为常年劳作,比姐妹们都粗糙些,指节也有些粗大,但此刻安静地放在膝盖上,显得很安稳。 秦荷花看着谷雨,心里那股压了多年的内疚又翻涌上来。 谷雨是老二,性子最柔顺,也最懂事。 未出嫁那几年,家里孩子多,负担重,是她这个二姐帮着爹娘撑起了大半个家。洗衣做饭,干地里农活,还要照顾妹妹。 因为立春不靠谱,她承担的更多。 她为弟弟妹妹考虑得最多,自己却总放在最后。 后来姐妹几个陆续出嫁,立春、立冬、小满都住在城里,离娘家近,平日里有个照应,爹娘也能帮衬她们带孩子。 只有谷雨,住在几十里外的乡下,路远,回来一趟不容易。 婆家那边也需要她操持,又要忙加工点的活,一年到头忙得像陀螺,娘家这边,她能得到的照拂最少。 小满和贺向北来的晚,秦荷花小声抱怨,“也不知道你那个家有多好,磨磨蹭蹭就是不出门。” “才不是。” 原来是贺向北的大姨,也就是解燕秋的妈妈,带着女儿女婿来贺孝武家做客。 原来解燕秋两口子年前就来了,还在娘家过的年。 明明知道今天是走娘家的日子,还选了今天去贺家,说不是故意的,谁信啊? “结婚了还不消停,以后离你姨婆婆家的人远一点。” 旁日子都好说,小两口住在家属院里,不常回去。 不常回去就见不着,小满不太担心。 现在可是四个女婿都到了,乔树生就招呼媳妇赶紧做饭。 厨房里热气氤氲,油锅滋滋作响。 小满还是闻不得某些气味,她去了炕上陪奶奶。 秦荷花一边翻炒着锅里的菜,一边终于问出了那句压在心头的话,“谷雨。” “哎,娘。” 谷雨正麻利地切着土豆丝,刀起刀落,粗细匀称。 秦荷花放慢了手里的动作,侧过身,仔细看着这个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次的二女儿,“生意……还行吗?” 谷雨手上的动作没停,声音却柔了下来,“还行,娘,发不了大财,但贴补家用是绰绰有余了。一年下来,好的时候能有个两三千块的进项。” 两千多。 麦穗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按九十年代初的物价,这在乡下不算少,能顶一个壮劳力打一年工了。 可她知道二姐有多累。 从早到晚盯着绣样,验货收货,骑着三轮车几十里路去送样品、结账,还要操心那些绣娘家里有事耽搁了工期。风吹日晒,操心劳力,挣的每一分都是辛苦钱。 这钱和付出的辛苦,太不平衡了。 麦穗心里那股不甘心又涌了上来。 她身为有先知能力的人,看着这些亲人还在为生计如此奔波,总想着能不能让她们轻松一点,过得好一点。 “二姐,”麦穗忍不住放下手里的菜,转过头,插进了娘和姐姐的对话里,“你就没考虑过……搬来城里吗?” 这话一出,厨房里安静了一瞬。 立冬和秦荷花对看一眼,她们是知道麦穗“身世”的,没拦着,眼神里带着些复杂,又有期待。 但立春不知道啊。 她正往灶膛里添柴火,闻言立刻直起腰,眉头皱起来,“小七,你这孩子问的什么话?你二姐那加工点,干活的全是乡下的妇女。人家是脱不开身,要下地、要做家务、要照顾孩子,才肯拿这点工钱,贴补家用。这工资要是拿到城里来,哪有人肯干?人家城里工人有正式工作,看不上这点。” 立春说得在理。 乡下那些绣娘,工钱是按件算的,手脚麻利的一天能挣个块儿八毛,一个月下来几十块。 对农闲时的妇女来说是笔不错的收入,可这工资在城里,连最低生活费都勉强。 要是提高工资,谷雨自己就没什么赚头了,纯属“亏钱赚吆喝”。 麦穗不急,也没被大姐的话唬住。她脸上还带着那种质朴的笑,“大姐,我没说要把加工点搬到城里来呀。” 麦穗转向谷雨,语气认真起来,“二姐,我是说,你的绣工那么好,十里八乡谁不知道?为什么只能在乡下,接些零散的、工钱不高的活计呢?你可以在城里开个店呀,专门卖绣好的门帘、桌布、枕套这些,就挣城里人的钱。” 她顿了顿,看谷雨在认真听,继续道:“加工点还在乡下开着,让那些婶子大娘们继续做。你定期回去收绣好的成品,再把新的布料绣样送过去。城里这个店呢,就专门卖你做的成品。这样,两边的活路都不耽误,没准……城里的店比乡下的加工点挣得还多呢。” 立冬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她眼睛一亮,猛地拍了下手,“哎,小七这个主意好!我咋没想到呢?” 她转向谷雨,语速快了起来,“二姐,你真可以试试。现在的人日子好了,也开始讲究了,特别是城里人,有钱也舍得。你结婚时你绣的那副‘喜鹊登梅’,去过我家的人谁不夸两句?都问哪儿买的。你要真在城里开个店,专门卖这些,肯定有人买。” 第367章 找铺面 谷雨手里的刀停下了。 她没立刻说话,只是看着眼前氤氲的热气,似乎在飞快地思量着。 这几年独自操持小小的刺绣加工点,从最初的一两个人,到后来的十几个人,再到如今已经有三十多个人。 她也不是当年那个刚出嫁时,前怕狼后怕虎,只知埋头苦干的小媳妇了。市场、成本、销路、人脉……这些词她未必能说得多清楚,但其中的关窍,她心里门儿清。 麦穗的话,让她原本按部就班的生活,发生了改变。 搬来城里?开店?挣城里人的钱? 风险当然是有的。 要租店面,要压本钱,要应付城里各种她可能不熟悉的事情。 但是……机会呢? 她对自己的手艺有绝对的自信,十里八乡,谁家闺女出嫁、儿子娶亲,不想找她绣一对鸳鸯枕头、一副并蒂莲门帘? 她的手艺是实打实、一针一线练出来的,花样鲜活,配色雅致,针脚细密匀称。 拿到城里,应该……也不会差吧? 加工点可以继续开着,那是她的根基,也是退路。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来,就像春天的草芽,顶着严寒,向上破土向下扎根。 “小七说得有道理。”谷雨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决心,“那……这几天我就不急着回去了,趁着过年,我在城里好好转转,看看店面,选个合适的地方。” 手心手背都是肉,秦荷花不想让麦穗落埋怨(谁也不敢保证百分百成功),她问谷雨,“你就真听一个小丫头的?这可不是小事。” “娘,我听。”谷雨没有犹豫,“当初那个加工点,也是小七帮着出的主意,才慢慢做起来的,我相信她。麦穗眼光和我们不一样,咱家谁没沾过她的光?” 立春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反对的话也咽了回去。 她嘟囔了一句,“你们要是都觉得行……那就试试呗,需要帮忙就说一声。” 她的包子店是小七的主意,买房子和买国债也是听了小七的。 吃饭的时候,谷雨跟何青松说了想在城里开店的想法。 何青松适合朝九晚五,生意方面他是不懂的。 不过几个姨姐和姨姐家的孩子,都在城里住,做生意,读好学校,各方面都方便,这些实实在在的好处,他是看得见的。 他也希望金宝将来也这样。 “你要是想,就试试吧,试失败了,我也能养得起你们娘俩。” 你看,就这种人最好了,我可以不会做生意,但不会绊你,还是你的退路。 连秦荷花都感叹,除了立春的前夫,这几个女婿都不错。 小满还是吃不得其他味道,干吃馒头就咸菜就没事。 也不能说完全没事,就是旁边放点醋,一有不对,贺向北就塞给她一点蘸醋的馒头。 秦荷花发愁,“我那时没这么厉害啊?营养跟不上可咋办呀?” 立冬佐证,“我也没这么厉害,有些东西还是能吃的,比如肉骨头,骨头汤都能喝。” 小满听到骨头汤,又捂着嘴干呕。 吓的立冬赶紧拍背,“这怎么听都听不得了?” 贺向北取了一颗酸梅塞进小满嘴里,好歹憋了回去。 “我不吃了,我去炕上睡一觉。” 贺向北把小满扶到炕上,热呼呼的很舒服。 身体是舒服了,但胃里还是空空地发慌,嘴里泛酸。 秦荷花也吃不下了,过来问小满想吃点啥。 “熬点米粥行吗?” 小满摇了摇头,“娘,不用熬了,我吃不下。” “要不,煮两个鸡蛋?鸡蛋比干噎馒头有营养。你也不能不吃呀,孩子可受不了。” 立春一边给金玉夹菜,一边用过来人的语气说:“愁也没用,都是这么过来的。吐得厉害说明孩子壮实,扛过这头三个月就好了。” 要是没有别人在场,秦荷花就让她闭嘴了,闹腾不闹腾在于个人,和孩子壮实不壮实有什么关系? 秦荷花还是去煮鸡蛋了。 小满闭着眼,却能清晰地听到外间家人对她的议论,这让她觉得自己像个需要被特殊处理的麻烦,有些脆弱,但更多的是歉意。 贺向北没有干坐着,而是打来一盆热水,拧了热毛巾,轻轻敷在小满的手腕内侧,这是一个缓解恶心的按摩位置。 这种无言的行动,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安抚力量。 “向北,你去吃饭吧。” 向北低声说:“睡吧,我守着你。你给我怀孩子,受着罪,我怎么能吃得下?” 他又不是没心没肺。 “你没听大姐说吗?都是这么过来的。” “别人怎么样和我无关,你是我媳妇,我就不能当甩手掌柜的。” 小满侧了侧身,靠在贺向北胳膊上,“晚上,能不能让你妈别煮鸡汤了啊?” 昨晚,婆婆特意为她煨了一碗金黄喷香的鸡汤,端到她面前,“喝点,补补身子,对我孙子好。” 肚子里还没有黄豆大的胚胎,孙丽萍怎么就认定了是孙子了? 这让小满压力山大。 贺向北是独生子,是不是嫁进这样的家庭,就要有一举得男的压力呢? 小满看着漂浮的油花,脸色发白。 幸亏贺向北不动声色地把鸡汤接过去,转手递上一个刚蒸好的白面馒头和一碟脆萝卜干,“妈,她这两天就馋这口,医生也说吃得下啥就吃啥,营养慢慢补。” 这让小满感到自己不是一个人在对抗不适。 贺向北笑了笑,“咱不喝鸡汤了,等想喝了再喝。” 小满到底吃了一个煮鸡蛋,躺炕上睡着了。 下午,立冬陪二姐出去转转,把麦穗也叫上了。 秦荷花买了一处门面,自己用不着,本来想租出去的,现在谷雨要找铺面,她就拿出钥匙给立冬,带谷雨去看看。 谷雨光知道娘家买了几处房子,没想到娘还买了铺面。 谷雨由感而发,“咱家日子越过越好了,娘也越来越厉害了,我现在腰杆子越来越硬了。” 立冬瞄了一眼麦穗,真正厉害的人在这里,有了麦穗,才有了乔家的好日子。 铺面离市场有点远,以前开过小吃店,左边是修自行车的,右边是小商店。 修自行车的没开门,小商店开门营业,有几个孩子出出进进。 麦穗没看上,这要是开门帘店,也不搭噶啊。 又往东走了走,要是有出租的店面,外面会挂个牌子,写上出租,或者转让。 出租的店铺很少,有那么几个,都不甚满意。 选店铺不是干别的,学问大着呢,选对了店址,等于成功了一半。 挺让人失望的,转了一个多小时,没碰到合适的。 麦穗突然说道:“二姐三姐,看那儿!” 第368章 总觉得亏待了你 麦穗指的地方,是一家店铺,虽未开门营业,但门上方挂着两个大红灯笼,和红色对联相辅相成,各外显眼。 灯笼中间,有五个大字:红双囍喜铺。 原来是喜铺,怪不得这么喜庆。 “小七,这里有什么讲究吗?” 立冬好奇,她们是来寻铺面,不是来看热闹的。 麦穗指了指旁边的那间房,“打听打听吧,这里租不租。” 谷雨明白了,“小七,你是看上这家铺面了?” “对呀,这个喜铺铺面大,看起来也挺气派,生意好的话,可以蹭他的人气。还有,喜铺喜铺,要结婚的人来的多,二姐的生意也是面向这些人。” 再看其他硬件设施,对面正在建设,是市里扶持的月亮湾服装市场。 现在看着荒凉,等服装市场开始营业,势必会吸引很多年轻人,这也是二姐的潜在客户。 就算谷雨中意,也不是一时半会能定下来的,姐妹三个又沿着大街去了卤味店。 店里还有两间正房,就是卖门帘和烟熏火燎的卤肉店不搭噶。 晚上,秦荷花就留谷雨一家,其他三家都回家住去。 这边房子更大,除了自家人住的,还有两间客房。 一间是床,一间是炕,一间冬天住,一间除了冬天其他季节住。 秦荷花把谷雨喊到自己的房间。 “老二,来城里住,定下来了吗?” 谷雨是受了点刺激。 大姐离过婚,刚从村里出来的时候,比她现在难多了。可这才几年?店铺有了,房子有了,人好像也重新活过来了。 “娘,我定下来了,我想试试。” 谷雨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更用力,“我过过那种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看天吃饭,一点风吹草动就整夜睡不着觉的日子。那样的日子,我半点……都不想让我的金宝再尝。” 秦荷花看着女儿眼中闪动的光,那里面有羡慕,有坚定,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唤醒的要强。 骨子里她也是要强的。 秦荷花没说话,只是慢慢站起身,去抽屉里拿出一串东西,放在桌子上。 “拿着。”秦荷花把钥匙推过去。 谷雨的手抖了一下,没去碰钥匙,只是急急地说:“娘,我自己去租房子,不能什么都指望你。” 谷雨还以为是秦荷花帮她租的房子。 “今年秋天才买的。”秦荷花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离这儿不远,隔着两条胡同,院子不大,旧是旧了点,但能住人。正房四间,两间东厢房也能收拾出来。冬天烧炕,也暖和,你们住着,住到什么时候都行。” “我跟你爹还不老,还能挣,买院子,本就是……想着你们谁万一有个难处,在城里能有个落脚的地方。” 谷雨就收下了,“娘,谢谢你。” “你先住着,安顿下来,找店面,进货,哪样不用钱?”秦荷花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只有父母亲才有的呵护,“要是本钱上还有难处,别自己硬扛,跟你爹讲,跟我讲,听见没?” 要真开门帘店,布可不便宜,本钱肯定少不了。 “你从小就懂事,在咱那个穷家里吃了不少的苦,其实我和你爹觉得最对不住的人是你……” 秦荷花说不下去了。 谷雨反过来安慰秦荷花,“娘,那时候家家都是这样,又不是爹娘苛待我,也没有对不起我的。如今苦日子咱都熬过来了,你再别说对不起我这样的话。” 从第二天起,乔家人就开始租铺子了。 时间过的真快。 最早开学的是高中,大概是有高考压力。 接着麦穗的初三班也偷偷摸摸开学了。 为什么是偷偷摸摸?因为是初三了,学校为了升学率,恨不得打开学生脑袋往里面装。 但早开学毕竟是不合规的。 没有升学压力的麦粒和晓禾是过了正月十五开的学。 谷雨有了留在城里的打算,裴铮就帮金宝办理了转学手续,顺利入学。 寒露的火车票是贺向北帮着买的,他有个同学在火车站上班,买票要容易的多。 一共买了两张,另一张是李胜杰的。 李胜杰早在初八那天就来家中拜年了,回去还要去买火车票,排一回队,打算把寒露的一起买了。 人家是好意,寒露又不会撒谎,只能跟他说了实话,四姐夫会帮她去买。 这么一来,一张不够,把李胜杰的也一起买了。 李胜杰拿到火车票,还在寒露的带领下,专程去感谢贺向北。 正月十八,寒露就坐火车去上学,何青松开着三轮送去的火车站。 都开学了,家里一下子冷清了。 为了给婆婆解闷,还没出正月,秦荷花就去买了十只小鸡崽,打算养大了杀了吃肉。 她找内行人挑的,挑的是公鸡崽,喂的好一点,等小满生孩子,刚好用的上。 乔奶奶可算是有活干了,不闹着回老家了。 为了让鸡仔吃上菜,原先那个家和废品站的院子都有小园种菜,比如小白菜小油菜和水萝卜都种了不少。 废品收购站每天都有来卖废品的,乔奶奶和人家说着话,也不至于太闷。 麦穗收起自己想赚钱的小心思,专心学知识,就是为了考重点高中。 重点高中的师资和资源,以及学习氛围都是不一样的。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你给一只羊天天和狼为伍,另一只和羊为伍,等有一天你就知道了,哪只羊最有斗志。 课间少了追逐打闹,多的是趴在桌上补觉的身影,或者三五个围在一起,低声争论一道力学题的解法。 麦穗就在其中,像一滴水融进了一片沉默却暗流汹涌的湖。 她是穿越的不假,又不是凤命,再加上课本和后世不一样,是得好好努力了。 比如政治地理历史之类的,没有捿径可走,只能花时间背,把大脑的潜能都挖掘出来。 她得变成最好。 她开始用一种新的方式走路:步子加快,省去一切不必要的停留; 用一种新的方式吃饭:五分钟解决午饭,然后回教室做题; 用一种新的方式睡眠:把历史年表、化学方程式写成小纸条,塞在枕头下,睡前默背。 家里人都察觉了她的变化。 秦荷花心疼,变着法想给她加营养,炖了汤,麦穗往往只喝几口就说饱了,心思明显不在这里。 立冬见麦穗伏案疾书的背影,小声对秦荷花说:“娘,小七这是真拼了,像我当年,我也是卯足了劲。这时候不用功,以后用功也晚了。” 立冬不光说说而已,她还给麦穗买麦乳精,还有XX口服液。 这玩意可贵了,听说是补脑,传的可神了。 有说是智商税的,谁知道呢,反正聪明的不喝也聪明,又不是喝了才聪明。 第369章 差点截胡 麦穗这三年,换了好几个同桌,和徐佳宁的关系不好也不坏,不疏远也不亲近。 繁重的课业和自我施压,已经让初三生要么成仙要么成魔。 四月份,一中就开始单独考试了,这是地方性政策,谁叫人家是最好的高中呢,有资格选拔最优秀的学生。 这也不是人人都可以考的,像麦穗学校是年级前一百名。 还有其他中学,还有乡镇中学,比例会少一点,年级前三十就不错了。 成绩是怎么认定的?这之前还得有一次考试,叫预选,过不了分数线的,连参加中考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一中的考试等于提前录取。 选拔不上的,可以再熬两个月,参加统一考试。 麦穗在年级属于顶层,倒也不担心考不上,就是担心慌场或者其他外部因素。 所幸,考试顺利考完了。 在等待的这段时间里,还有个小插曲。 某个星期天,家里来了两个男人,都是戴眼镜,夹着公文包的干部打扮。 小老百姓很少跟干部打交道,说不慌是假的。 “乔同志,秦大姐,别紧张。”年长些的那位老师推了推眼镜,笑容加深了些,打破沉默,“我们是市实验高级中学的,我姓王,这位是刘老师。” 实验高中? 秦荷花和乔树生对视一眼,心里很是惊疑。 那也是好学校,仅次于一中,他们来干什么? 王老师喝了口茶,缓缓说道:“我们今天冒昧登门,是为了你们女儿,乔麦穗同学。” 所有的目光,全落到窗边的女孩身上。 麦穗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交握在一起的手指,微微收紧。 “两位老师好。” “乔同学好。” 王老师说明了来意。 “我们了解到,麦穗同学成绩非常优异,在年级里也是排名靠前,这次一中提前批选拔,估计也差不少。” 刘老师接过话头,语气更热切,“我们实验中学,历来重视顶尖学生的培养。今天来,就是想表达我们最大的诚意。如果麦穗同学愿意选择我们实验高中,可以免试直接入学,并且,学校将提供五百元的‘新生英才奖学金’。” “五百块?”秦荷花下意识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发飘。 这几乎相当于普通人两个月的工资了。 她脑子里嗡嗡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喜悦,而是一种巨大的不真实感,以及随之而来的警惕。 天上难道掉馅饼了?还正好砸在自家闺女头上? 乔树生老实本分了一辈子,从没遇到过这种事,他张了张嘴,干巴巴地说:“老师,这……这一中还没张榜……” “一中张榜是迟早的事,麦穗同学肯定榜上有名。”王老师语气笃定,身体微微前倾,保持一种诚恳劝导的姿态,“我们正是知道这一点,才更要提前表达诚意。乔同志,秦大姐,咱们做父母的,都希望孩子好。” “一中当然不错,但正因为它太好了,尖子生扎堆。孩子进去,从万众瞩目变成普通一员,心理落差大,竞争压力更是非同一般。每年都有不少好苗子,在一中那种环境里跟不上节奏,反而消磨了自信,成绩受影响,耽误学生成绩。” 他顿了顿,观察着乔树生夫妇的神色,继续道:“我们实验中学不一样。我们对顶尖学生有一套完整的培养方案,配备最好的师资,小班化辅导,确保她在高中三年持续保持领先优势。我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集中全力,护送最优秀的学生冲击最好的大学。在那里,她是宝,是学校全力托举的对象,去了那边……” 他含蓄地停住,未尽之言却比说出来更有分量。 这些话,句句敲在秦荷花的心坎上。 作为一个母亲,她最朴素的愿望就是孩子平安、顺遂、别受委屈。 出息倒是其次。 一中的高压她也听立冬说过,心里不是没有隐忧。如今实验中学把另一条路铺得这么光鲜,还带着真金白银五百块钱…… 她心乱了,不由地把目光投向女儿。 麦穗一直安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直到这时,她才迎着母亲的目光,轻轻开口说道:“王老师,刘老师,谢谢学校的厚爱。我想请问一下,去年实验中学,考上重点大学的学生比例是多少?理科平均分比一中低多少分?还有,您说的全力托举,往年有托举进名校的先例吗?有几个?” 客厅里安静极了。 两个老师显然没料到这个清瘦的小姑娘会如此冷静,问出这么犀利、直指核心的问题。 王老师镜片后的目光闪烁了一下,笑容不变,但回答的速度慢了些,“这个,我们学校升学率每年都在提升,我们更注重学生的个性化发展……” 说一千道一万,人家说秀才你说兵,东拉西扯的,就是不回正面回答问题。 麦穗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表示听到了。 但她心里那杆秤,已经哐当一声,落定了。 这就是在抢优秀生源。 用更保险更实惠的方法,去截留可能流向更顶级平台的学生。 他们赌的,就是普通家庭对稳妥的向往,对风险的畏惧,以及金钱加持的心动。 往年,没听说过有这样的操作,今年实验高中连装都不装了。 乔树生看了看女儿沉静的脸,又看了看面色有些尴尬的老师,他清了清嗓子,说道:“两位老师,谢谢你们这么看重我家丫头。这是大事,孩子自己也有主意。我们再合计合计,总得等一中那边正式消息下来,才好决定。这钱,我们不能拿。” 话说得客气,但意思明确,送客的意味已经有了。 两位老师又努力劝说了几句,见这家人主意已定,尤其是那个叫乔麦穗,眼神清亮亮的,主意比大人还正。 知道事不可为,便留下两张印制精美的学校简介,起身告辞了。 老话说的好,宁当鸡头,不当凤尾,乔树生也这么认为。 但麦穗不这么想,她的成绩不应该是凤尾。 起点就不一样,实验高中最好的学生,去的可能不是一等一名校。 但一中最好的学生,是冲名校去的。实验高中最好的,可能只是一中里的中等偏上。 氛围也不一样,你追我赶才有进步,光看别人追会麻痹思想,失去了斗志。 再打一个不太恰当的比喻,学校就是平台,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才更容易成功。 立冬也支持麦穗,一中这么些年,一直被模仿,从未被超越,不是没有道理的。 升学率稳居第一,不是喊口号喊出来的。 最后一致同意,要是被一中录取,还是去读一中。 第370章 这么一个好女人 此后数日,麦穗依旧在教室学习。 班主任进来,原本嘈杂的早读瞬间安静,所有目光复杂地投向他。 都想从老师嘴里听到自己的名字。 班里提前录取了两人,其中一个就是麦穗。 同学们有羡慕的,有祝贺的,肯定也有嫉妒的,麦穗不在意。 努力没有白费,这一步踏出去了,算是站在了起跑线上。 午休时间,班主任把麦穗叫到办公室,笑着说:“麦穗啊,剩下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你可以放松一下,也可以来帮帮其他同学。” 分数,不仅是学生的命根,也是老师的命根。 每次大考,同年级几个班的均分、优秀率都要被放在一起细细比较、排名。 这关系到老师的荣誉、评优,甚至关系那笔不算多但很重要的班主任津贴。 你带的班要是次次垫后,灰头土脸不说,当班主任的资格也可能被别人顶上。 麦穗点点头,没等老师说完更具体的安排,便主动接过了话头,“老师,同学要是有不明白的问题,随时可以来找我共同讨论。我下午自习课就搬到教室后面,方便。” 班主任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舒展开。 她本意是希望麦穗能重点辅导几个有希望冲一中的同学,但麦穗这个回答,格局更大也更得体,不搞特殊。 她没有挑拣,面向所有同学,把帮老师完成任务转化成了为同学提供服务。这既全了老师的面子,也守住了她自己不搞特殊的立场。 “好,好,麦穗同学思想觉悟就是高。”班主任拍了拍她的肩,“那……就辛苦你了。” “不辛苦,老师。我自己也能顺便巩固一下学习过的知识。” 麦穗退出了办公室。 下午第一节课后,麦穗默默将自己的桌椅搬到了教室最后方的角落。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一块用粉笔写着“互助答疑,共同进步”的小黑板立在桌边,然后摊开自己的习题集,安静地看起来。 喜讯传回家,秦荷花高兴得抹眼泪,张罗着要包饺子。 麦粒忽然轻声问:“姐,那你是不是不用做那些卷子了?” 语气里听不出是羡慕还是失落。 母亲下意识的接话,“是啊,你七姐可以歇歇了。麦粒,你得多跟你姐学学……” 麦粒是初二,暂时没有升学压力,但她不是没心没肺的小丫头了,特别是同一天出生的姐姐这么优秀,外面的人会拿两个人比较。 “瞧人家麦穗,多争气!” “麦粒,你可得加把劲啊,别被你姐落太远。” 这些话,像细小的沙砾,平时不觉得,但说的人多了,日子久了,就悄悄磨得心里某一处生疼。 有比较,就有伤害。 这伤害不流血,不见伤,却能让最亲的人之间,也隔了一层,不真实。 夜里,姐妹俩并排躺着。 麦粒还是背对着麦穗,但肩膀绷着,没睡着。 “麦粒,”麦穗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你是不是对姐姐有抱怨?” 麦粒脊背几不可察地一僵,没吭声。 “外人比,是因为他们只能看见分数这一样东西。”麦穗的语气很柔和,“可咱们自己不能瞎比。麦粒,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你就很单纯,很可爱呀,你朋友就比我多呀。但我不会嫉妒你,朋友多是好事,有那么多人帮我疼妹妹。” “姐,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小心眼儿?”麦粒的声音里,有些迷茫。 “你不是小心眼,粒儿,人活着快乐舒心最重要。做你乐意干喜欢干,从干着不烦的事开始。都说条条大路通罗马,不是只有读书这一条路。粒儿,你喜欢干什么?你看大姐卖包子,二姐刺绣,四姐当护士,你看她们也很高兴。” 麦粒想啊想,她喜欢干什么呢? 要是问不喜欢什么,她肯定会说不喜欢读书。 “我爱看电视看小人书,喜欢吃好吃的,爱穿新衣服,还喜欢让自己美美的。” 麦粒声音越来越低,她觉得自己好没用啊,很虚荣,除了吃就是穿,还臭美。 但麦穗茅塞顿开。 “粒儿,你要是想吃好吃的,可以当厨师啊;想穿好看的衣服,可以学服装设计;要是爱美,可以学化妆。” 麦粒还不太懂,但不妨碍她好奇,“学这些就不用上学了吗?” “姐不是让你别念书。书还得念,那是地基,走到哪儿都得有。但你别光盯着学习,咱要扬长避短。你得转转身,四下里看看,找找你自个儿擅长的地盘,然后在你的地盘上,也开出一片天地来。到时候,别人再比,就会说:‘看,老乔家的一对双,都可厉害’,那多带劲啊?” 麦粒在黑暗里,反握住了姐姐的手。 很用力。 “七姐,我明白了。” —— 玥玥并没有提前录取,她还得苦哈哈再熬两个月。 但她放了学就来了,虚心请教。 王秀娟和三粮的婚事低调完成,没想到两个人错过一次,又兜兜转转走到了一起。 两个人都成熟了,见的太多,经历的太多,是生活逼迫的成熟。 离婚哪怕是罗建淼自愿的,还是他主动要求的,可看着自己曾经的媳妇和别的男人共处一室,心里还是别扭,不得劲。 都知道的,王秀娟就让罗建淼住在出租房,和王师傅他们住在一起。 她和三粮住在店里,打算住半个月,让罗建淼适应适应。 两个人结婚了,王秀娟就把巧巧接了过来,孩子跟着奶奶,一直没有个健全的家庭可不行。 也不知道谁透露的,罗家父母还来闹腾过,把罗建淼气的不轻,非要跟他们回去。 罗家父母自然是不肯。 他们儿子和王秀娟结婚时,可是好好的一个人,你情我愿的,出事了就想丢下不管,哪有这样的? ……这么说也有点道理。 “那你们来干什么?离婚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我们同意就行了,与你们无关。” 罗建淼怎么能不生气?自打出事以来,一直是王秀娟在照顾,哪怕接走一次,他对父母的意见都不会这么大。 罗母期期艾艾地说:“你们离婚了,这个店是不是就和你没关系了?那我和你爹以后养老谁管?” 罗建淼这回真生气了。 “我们已经离婚了,照顾我都不是秀娟的责任,你们怎么有脸还要问她要钱的?” 离婚的时候,在王秀娟的坚持下,财产也进行了分割。 夫妻财产,主要是存款,按五五分配。 家具店算王秀娟的,每个月抽利润的一成给罗建淼。 这是王秀娟坚持的。 吃饭跟着王家吃。 可以说王秀娟对得起夫妻一场。 这样的好女人,不应该为了他蹉磨一辈子,这就是他为什么离婚的原因。 今天四章,年前应该不会有四章了,得为过年期间存稿【见谅】 第371章 儿媳没有赡养公婆的义务 罗建淼知道,他若不开口,王秀娟可能这辈子就守着他这个残废过一辈子。 他开了口,他坚持,两个人才离了婚,王秀娟也没把他一推了之,还是坚持要照顾他。 王秀娟是个顶好的女人,已经做到这个份上了,罗建淼真想不通他父母要闹什么? 罗家父母说了实话,王秀娟结了婚有了家庭,还会照顾罗建淼吗?那他们老两口,谁给养老? 人都是自私的,老两口想把儿子推给王秀娟,还要承担养老责任。 不是以后养老,是最好现在就把养老费给了。 承诺不可靠,他们不相信王秀娟,剜到篮子里的菜才叫菜,握在手里的利益才叫利益。 还没等王秀娟发火,王师傅两口子先发火了。 罗建淼是个好的,女儿念着罗建淼的好,不放弃他还愿意照顾他,这已经是很难得了。换作别的女人,有几个人能做到? 罗家父母真不是人,不感激也就罢了,还想让前儿媳妇给他们养老? 狗脑子不用就捐了吧(麦穗经常说的话,都觉得好玩,就拿来当骂人的话),他是嫁了个女儿,不是给他们当老妈子的。 罗家父母是个文盲,还嚷嚷着不掏钱不养老就去告,把王家人惹毛了。 告去吧。 罗家父母不识字,但不是不懂理,只是不讲理罢了,告是不可能告的。 但他们这一通闹,倒是提醒了三粮,罗家父母把王家当银行的“取款窗口”了,没存钱还想着取钱,这三天两头闹一场,耗费精力不说,场面不好看不说,也太憋屈了。 心不狠办不成事,三粮经过罗建淼和王秀娟的同意,找到了立冬,帮着起草一份协议书,白纸黑字摁手印,约束权力和义务。 掏钱可以,但不能无底线。 选在晚上,三家人坐在一起(罗王乔三家)。 还请了居委会主任,热情的王大妈。 立冬冷静地铺开文件,说道:“罗叔罗婶,空口白话你们不信,咱们就立字为据。这张纸写上,秀娟姐怎么照顾建淼哥,写到哪一步算尽心,写得明明白白。但后面这一条也请看清:自此之后,秀娟姐和三粮哥,对二老再无任何法律上的义务。” 罗母着急道:“那不行!她不管我们,我们老了动弹不了怎么办?我知道你是乔家人,但不能这么不公道。” 三粮此前一直沉默,此刻忍不住了,怼道:“二老,秀娟以前是你家儿媳,现在是我媳妇。于情,我们念旧情;于理,我们没责任。今天立冬在这儿,咱们讲法讲理,也讲情。我跟秀娟商量了,我们愿意拿出五百块钱。这笔钱,不是养老费,是看在建淼哥的面上,帮衬二老眼下生活的。” “但话也得说死:拿了这笔钱,签了这张纸,往后咱们就桥归桥,路归路。建淼哥我们还是当亲戚走动,但二老的事,请自立,也别再来搅和我们家的日子。” 王师傅红着眼眶,指着罗家父母,“听见没?这是我女婿仁义!我闺女仁义!你们要是再贪得无厌,咱们今天就当着王主任的面,彻底断开。我闺女从此一步不进你罗家门,你看看到时候谁哭!” 罗建淼坐在轮椅上,泪流满面,哀求道:“爹,娘,你们要是真为我好,就签了吧!别把我最后一点脸面和念想,都作没了啊。” 从他出事至今,已经六七年了,秀娟已经仁至义尽,他父母照顾几天啊? 王主任是退休的老干部,还是在政法部门工作过,她和罗父罗母单独谈了谈。 王秀娟是他们的儿媳妇不假,但这是姻亲关系,婚姻不在,关系也就不存在了。 所以说王秀娟没有继续赡养他们的义务(本就没有,现在连照顾的义务都没有),不管去哪里讲也没理。 王秀娟小两口刚打算开始开店,就去居委会求助过,店面还是她们帮着找的,这几年的时间足够看清一个人,王秀娟当真是不容易。 里里外外的全靠她。 说句不该说的话,他们刚搬过来,其实都不看好他们。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都在想王秀娟,顶多坚持个一年半载的,就会坚持不下去了。 好腿好脚只是穷,都有扔下就走的,别说罗建淼是个瘫子了。 谁也没想到,王秀娟一直照顾到今天。 就问罗父罗母,罗建淼是他们的亲儿子,他们照顾几天?要是这事让他们的女儿摊上了,问他们愿不愿意让女儿照顾? 人心都是肉长的,要是他们别过分,王秀娟这么厚道的女人,幸许还会照顾他们一二。 要是继续作下去,把仅有的那点情分作没了,别说照顾了,还会让人退避三舍,离得越远越好。 罗父罗母是自私,但也不是听不进去人话,最擅长权衡利弊。 最后答应了。 罗建淼要求跟父母回老家,许以全部存款,但每月一成的分成,王秀娟要求罗建淼亲自来领。 别小看这一成,按销售额最低的那个月算,都有一百多块了。 罗家父母就算不念亲情,念在钱的份上也得善待罗建淼,因为人在钱在,人走了钱也就走了。 这么一来,哪怕罗建淼回了乡下,只要家具店不倒,余生就有了保证。 还是那句话,秀娟对得起夫妻一场,为罗建淼考虑的最多。 回了乡下也好,不然不止罗建淼别扭,另外两个人也别扭。 乔家置办了两桌酒席,只是乔王两家人在一起聚了聚,还请了王主任和几个邻居,就算是三粮和王秀娟结婚了。 大粮的二儿子想学木匠,拜三叔和王师傅为徒,也住在了这边。 大粮的大儿子算大房的文化人,也是没考上高中,立冬帮着他上了一所职业学校。 在麦穗建议下,选择了畜牧兽医专业。 农村的养殖业渐渐的发展起来了,有养殖业就需要兽医,养殖户越多,规模越大,兽医的缺口就越大。 更别说后世的宠物医院了,干这个行当,只要有技术,就不会失业,还有钱赚。 把巧巧也接了过来,这丫头顽皮,两口子就把她送进了幼儿园,好好约束她的性子。 —— 麦穗还是每天去上学,又过了快两个月,才迎来了中考。 麦穗也参加了,为了感受大考的氛围。 中考完毕,麦穗的初中生涯就结束了。 哥哥姐姐妹妹都还在上学,麦穗挺无聊的,玥玥常常抱着妹妹来找她玩。 小女孩白白净净的,不闹不吵,还见人就笑,麦穗很喜欢她。 玥玥帮妹妹擦嘴,“别见人就笑,像个小傻子一样。” 小姑娘嘟嘴。 还真是亲姐姐。 “麦穗,我那个爹又让人给我带信了。” 玥玥的脸上看不出喜怒来。 “想你了?让你回去?”麦穗问。 第372章 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 “不是,他病了,让我去看他。他说是想我了,我才不信。” 曾经的伤害太大,玥玥对周叙生不出太多的好感。 要是互不打扰,也就多个熟人处。 偏偏又找上门来,玥玥就觉得心烦意乱的。 可这具身体是人家的女儿,抹煞不掉。 “玥玥,你打算怎么办?” 玥玥犹豫了一阵才说:“我打算去看望看望,尽尽‘孝心’。麦穗,你陪我去呗。” 麦穗觉得不合适。 “玥玥,咱俩都没成年,在大人眼里就是孩子,咱去了没有分量。要是他借机逼你还小黄鱼,你怎么办?” 玥玥怕的也是这个。 麦穗见玥玥态度有松动,又建议道:“让阿姨知道吧。” “那她也就知道小黄鱼的事了,我不想让她知道,她有两个女儿,还有丈夫。” 玥玥喜欢妹妹归喜欢妹妹,也不排斥后爸,但做不到一点隔阂也没有。 人总会为自己打算的多一些。 对父母的信任,还不如对麦穗的信任。 人心都是偏的,人心在利益面前,经不起考验。 等有一天,她和如今的父母建立起了信任,也许会告诉他们。 还真是发愁啊。 “那我陪你去一趟吧,他在医院?” “不是,在老家。” 这件事麦穗倒没瞒着爹和娘,她和父母都当了十几年的父女母女了,相信他们的人品。 秦荷花惊讶,“你们两个小孩,怎么干出这么大的事来?真是无法无天了。” 但回乡下这事,秦荷花不放心。 都说虎毒不食子,但周叙就不一定了。 别再殃及麦穗。 小黄鱼不小黄鱼的,跟他们没关系。 “玥玥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放心她一个人回去,再说青天白日的,能有什么事啊?周叙气归气,不会对女儿下手,他可就一个亲女儿。” 秦荷花就应了,回去可以,多在外围打听打听,遇事多长个心眼,有难处找姐夫和大哥。 玥玥是个懂礼的,去乔大粮家还给买了两个酒肴,两包点心。 大姐夫人木讷,要想打探消息还得从女人下手。 乔大嫂很热情,这些年在二叔一家的提携下,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过,两个儿子都在学手艺,也不用她操心。 麦穗一来,她还人情的机会来了,能对麦穗不好吗? 她跟周双双不熟,但是小姑子带来的,那也得好生招待。 何况人家还带了东西。 中午就在乔大嫂家吃的饭,连妹夫商铁柱也喊过来了。 麦穗和玥玥帮忙,实际上是打探消息。 “大嫂,我爸还在山上住吗?”玥玥状似无意地问。 “在山上住,庄上的房子破门破窗的没打理,也住不了人了。” 可能从那年玥玥把院子翻了个底朝天之后,周叙就再也没打理过。 这些都不重要了。 “大嫂,我在城里遇见了一个邻村的,说我爸生病了,还病的不轻,是真的还是那个人胡说八道的?”玥玥旁敲侧击打听。 周叙一家在山上住,以前周叙也没少针对麦穗一家,这么一来,大粮哥几个和周家关系平平。 “没听说啊,按理说真要病的那么重,连外村的人都知道了,村里的人不应该没听说。” 乔大嫂也就说到这里了,毕竟周双双是周家的孩子,周叙的死活跟他们没关系。 玥玥看出来了,但她获取周叙的情报只能通过乔大嫂。 “大嫂,你也知道我爸以前对我咋样,但他总归是我爸,我想知道是真病了吗?病的严不严重。但他现在又给我找了后妈,后妈还有两个孩子,我不敢去他家里,想让大嫂帮着打听打听。” 乔大嫂是个热心肠,听着玥玥话里有话,当天下午就借着由头出去转了一圈,跟闲聊的妇女“随口”提了句,“周家那闺女听说她爹病重,急着呢,两个女娃自己又不敢上山,拿不定主意,不知道咋办了。” 这话一阵风似的传开了,等消息辗转传到周叙耳朵里时,已经变成了“双双听说周叙有病,想请村干部上山把人送医院”。 他躺不住了,他婆娘更慌了神,真要让干部上了门,这“装病骗闺女”的戏还怎么唱? 那点子算计,哪敢摊在明面上。 周叙是怎么想的呢? 让女儿摆了一道,他也算是看明白了,女儿接近他就是为了钱,父女情深是不存在的。 照双双这个德性,只冲着他的钱来的,小黄鱼都不在他手上了,以后养老更别指望。 他眼珠转了几转,就计上心来,把女儿骗过来,只要人来了,就让她不交出小黄鱼不让走。 放在谁那里也不如放在自己手里。 就是没想到双双来了,却在村子里却步了。 于是,第二天一早,没等玥玥和麦穗行动,周叙自己先沉着脸,在他婆娘的搀扶下(戏还得做足),出现在乔家。 他要抢个先手,在相对可控的情况下,把局面扳回来。 乔家前面的广场,有村民在乘凉。 周叙的到来,引来几道好奇的目光。 周叙一见到玥玥,立刻换上一副虚弱的模样,声音带着颤,“双双啊……你可算回来了,爸这心里想你想得慌啊。” 周叙当着众人的面,开始絮叨起“当年多么不容易”、“把她当宝贝”、“小寡妇做的事他不知情”等等陈年旧账。 眼眶泛红,句句不提小黄鱼,却句句都在铺垫一个“含辛茹苦却被辜负”的老父亲形象。 玥玥没接情感戏码,脸上是深深的担忧,声音焦急地问:“爸,您别急,具体是哪儿不舒服?心口怎么个憋法?要去咱去找村医给您仔细瞧瞧,实在不行咱们去医院。” 玥玥把话题牢牢钉在病情这个事实层面上,当众将了他一军:是真病,就让医生看;是假病,看你怎么圆。 图穷匕见。 周叙被噎了一下,眼神躲闪。 他婆娘见状,忙把玥玥拉到角落,压低声音,露出贪婪又焦躁的真面目,“双双,你看你爸都这样了,家里实在艰难……以前你拿走的那两千块钱,是不是该拿出来了?那可是你爸的救命钱。” 周叙是老狐狸,他想把小黄鱼要回来不假,但不想让继妻知道。 女人又不能给他生儿子,他管娘仨个吃喝就不错了,还想继承他的家产啊? 但他也没想给双双,这孩子和他不亲,陈晓艳又生了一个,三两句好话再骗走了怎么办?祖宗传下来的,不能给别人养孩子。 玥玥立刻提高了音量,声音足够让旁边人听见,“天真”地问:“阿姨,我拿出来什么呀?我爸能养你们,不能养我这个亲闺女吗?” 第373章 断了后路 这一嗓子,把两个人的私密交易瞬间拉回公共视野。 亲爸养亲女儿天经地义,继母却算计这笔钱,说出去可不好听。 几个村民看了过来,周叙婆娘脸一僵,瞪了玥玥一眼。 “阿姨,你瞪我干什么?我说的不对吗?我爸挣的钱能养你们,为什么不能养我?” 周叙见双双软硬都不吃,脸色很难看。他推开婆娘,盯着玥玥,几乎是咬着牙低声说:“周双双,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那东西,你吐也得吐,不吐也得吐!别逼我,逼急了我天天去找你,你也不想让别人知道吧……” 这是真急了,玥玥知道周叙是什么德性,没想到他连装都不装了。 玥玥冷笑着小声说道:“爸,你真不用吓唬我,我有钱,随便换个地方转个学,很轻巧的事,让你这辈子都见不到我也能做到,你真想走到那一步吗?” 周叙愣了,期期艾艾地说:“你年纪这么小,心怎么这么狠?” “不是随你吗?我没有你狠,我是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人若欺负我,我寸步不让。” 玥玥忽然抬起头,眼圈微红,声音不大却充满了委屈,她是对着周叙,更是对着所有人说的,“爸,我最后叫您一次爸。从小到大,家里有什么,没什么,您最清楚。我妈跟你离婚以后,我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您现在口口声声说我拿了什么,好,您说,我拿了什么?什么时候,在哪儿拿的?只要您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拿出证据,我当场认!拿不出来咱就得好好说道说道了,你和阿姨败坏我的名声干啥?你不就是想让我以后别再回这个村,别再记得有你这个爸吗?我……我答应你。” 玥玥这番话以退为进,悲情却无比强硬。 麦穗赶紧安慰玥玥。 果然,周围村民的眼神变了,从好奇变成了对周叙夫妇的审视与不屑。 周叙可真不是个东西,他有八个儿子吗?还是有八个女儿?就这一个还不好好对待。 老婆孩子可都是被他逼走的。 老辈人咳嗽一声,开口道:“周叙啊,孩子大老远回来看你,有话好好说。你这身子……我看气性比病大,回去顺顺气吧。” “就是,你有七子八女吗?就这一个还这么横,你是打算让外人给你养老,不用她?” 周叙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婆娘还想撒泼,被他一把拽住。 他知道,今天这局,他满盘皆输。 再闹下去,只会让自己成为全村的笑柄。 他狠狠剜了玥玥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你厉害。” 然后,在婆娘的搀扶下,灰溜溜地离开了,背影狼狈。 看着他们走远,玥玥挺直的脊梁才微微松懈,手心里全是汗。 麦穗紧紧握住她的手。 她们没有在村里多停留,再次感谢了乔大嫂和姐夫后,便踏上了回城的路。 路上,玥玥长久地沉默。 麦穗轻声说:“以后,他应该不敢再用这种方式找你了。” 玥玥望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轻轻“嗯”了一声,“那两条黄鱼,从今天起,才真正算是我的了。” 它不再是一件需要隐藏的赃物,而是一场不公的过去留给她的,理直气壮的补偿。 经此一役,她与过去的枷锁,才算真正松绑。 玥玥想卖小黄鱼了。 “你疯了?现在太便宜了,你又不需要钱。” 上学的学费由妈妈交,当年,周叙也给了很少的抚养费。 所以说,玥玥不缺钱。 玥玥有自己的道理。 现在的金价才多少钱,到后世的也才几倍的涨幅。 而房子是几十倍的涨幅。 算一算还是买房子划算。 从杏坊村回来后,玥玥变了许多。 她不再频繁摩挲藏在铁盒里的小黄鱼,而是开始留意街边的房产广告,打听想要卖的民房。 麦穗陪着她走了很多地方。 “你真要卖?”麦穗趴在玥玥家的书桌上,又一次确认。 “嗯。”玥玥把铁盒推过来,里面躺着几根黄澄澄的小黄鱼,“对我来说它不是钱,是个心病。周叙能想起它,别人也可能。换成房子,是实实在在的东西,写着我名字,谁都拿不走。” 麦穗知道,她也支持,穿越福利可得抓紧了,过了这村就没有这店了。 现在最急的是卖小黄鱼。 卖金的过程,比想象中曲折。 她们不能去银行或正规金店,因为手续繁杂,且容易留下交易记录。经过收紫铜的老板介绍,两个人辗转找到了一位在城南开杂货铺的“陈伯”。 两个人毕竟是孩子,怕让人骗了,又喊上了乔树生。 陈伯年轻时走南闯北,也是个能人,脸上有道疤,眼神却很亮。他掂了掂金条,又用指甲掐了掐,在灯下看了半晌。 “成色是足赤。”陈伯声音沙哑,“丫头,这东西来路正不正我不管,我只问一句:你想清楚了?现在金价低,我这给的价,可比你听说的低。” “想清楚了。”玥玥点头,“您给个实诚价就成。” 一番你来我往的讨价还价(主要是麦穗在旁边帮腔,说家里急用钱给老人看病),最终以每克八十二元成交。 几根金条换成了一沓厚厚的用旧报纸包着的现金。 等走出杂货铺那条阴暗的巷子,站在明媚的阳光下,玥玥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不是紧张,是一种卸下重负的虚脱感。 下一步,就是买房了。 这笔钱在九十年代末不是小数目,但也绝不算巨富。 买房要经过妈妈的同意,玥玥就跟陈晓艳说了自己的打算。 陈晓艳一开始是震惊和反对的,“你一个孩子,哪来这么多钱?又买什么房子?咱又不是没地方住。” 玥玥第一次,对母亲完全坦诚。 她讲了小黄鱼的来历,讲了周叙的勒索,也讲了自己全部的想法。 “妈,这笔钱不干净,但用它换来的东西,我想让它干干净净,成为咱们家的一部分。” 玥玥看着母亲的眼睛,继续说道:“我不想将来有一天,因为没钱,因为没地方住,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陈晓艳生气,“什么叫没地方住?是我不管你还是你后爸不管你?” “妈,我就打个比方,亲爸娶了后妈,我也有了后爸,这都是事实。我也没说后爸不好,但他有亲生的,我为自己多考虑一些没毛病。” 陈晓艳叹口气,“你换成了钱可以,咱们全家几年都攒不下的钱,你准备去买个马上要塌的破屋?拆迁?那都是没影的事!十年八年不拆,房子塌了,钱不就没了?” 第374章 上门请教的女同学 玥玥很冷静,拿出偷偷搜集的旧报纸,“妈,这是三年前的旧闻,说市里要东扩。这是现在的报纸,这条新路已经批了。老窑厂就在新路和旧城中间,它不是会不会拆的问题,是什么时候拆的问题。我们现在买的房子是破,所以便宜,等推土机真的开到门口,这个价钱,连个厕所都买不到。” 这事不能瞒着继父肖国华,在打算买房的时候也征求了他的意见。 肖国华皱着眉头,抽了口烟,“理是这个理,可万一……拖上好几年,你这钱就压死了。不如存银行,稳妥。” 玥玥声音轻,但斩钉截铁,“爸,存银行的利息,跑不过东西涨价,这钱放手里,我心里不踏实。换成地皮和房本,哪怕它破,它在那儿,我就有底气。这不是投资,这是给我自己,也给咱们家,买一个无论如何都能翻身的机会。就算,就算最后没拆,那块地、那房子,也是我的。我可以自己慢慢修,或者租出去,光收取租金也不错。” 母亲看着女儿眼中的决绝,忽然泪下,“玥玥,你是不是……从来没觉得这儿是你自己家?” 既然这么觉得,为什么非要撮合她和肖国华呢?娘俩过日子也没什么不好的。 玥玥能告诉她,撮合是为了让妈妈幸福,她自己够苦的了,周叙那样待她,周双双又那样待她,而自己又是异世的(鬼魂?) 显然不能。 但,玥玥有自己的私心。 玥玥走过去,轻轻抱住了陈晓艳,“妈,这儿是我家,正因为是家,我才想让它变得更牢靠,想为这个家也做点什么,而不是一直索取。请你们信我这一次,你们不是都看到了?麦穗家买了好几栋房子,她的姐姐姐夫不是平头老百姓,没准有内部消息。” 这个理由更充分了。 做通了陈晓艳的思想工作,肖国华陪着玥玥去看房,最后选中了窑场那边。 别看破旧,但离学校近,院子很大,目测有四百平左右。 因为房主是真的想卖,性价比还是挺高的。 月月相中了,买了。 签合同那天,是个阴天。玥玥拿起笔,在购房人一栏,郑重地写下“陈玥玥”三个字。 那一刻,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她听来,如同一种庄严的切割,与过去那个惶恐不安的周双双,彻底告别。 以后完完全全是她陈玥玥的人生。 母亲作为监护人,也在合同上签了字。按完手印,陈晓艳忽然握住玥玥的手,眼圈红了,“玥玥,这房子是你的,永远都是,妈为你高兴。” 也不知道房子能不能让玥玥有点归属感。 肖国华拍了拍玥玥的肩膀,什么也没说,但眼神里的认可,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分量。 手续办完,拿到房产证,玥玥没有欢呼,只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又一天,玥玥和麦穗又去了“新家”。 屋里空荡荡,水泥墙裸露着,窗户没有玻璃,风呼呼地灌进来。 两个女孩并排坐在落满灰尘的水泥地上。 “以后这里,”玥玥指着空处,“放一张大书桌,看书写字。那里,放张大床,我周末可以来住,你要是愿意,也可以来住。再放一个书橱,可以堆我的书,还有你的。” 她描述着,眼睛亮晶晶的,那是她心里充满希望的未来。 麦穗靠在墙上,笑了,“行啊,陈房东,以后我来蹭住,你不能烦我。” “不烦。” 要想住人,首先得装修一下。 玥玥一个人住不了这么多,她打算出租,赚个装修费。 剩下的钱,留足装修的钱,玥玥还打算再入手一处,再有剩余买五年期国债。 —— 假期充实又忙碌。 松柏和小雪开学要升高三了,课业就要忙了,秦荷花不让他俩帮着干活,抓紧学习。 他俩不干就总得有人干,麦穗麦粒和寒露干的多。 麦粒干家务,麦穗和寒露去店里帮忙。 因为加盟店多了,加工食材,还有配制卤料,任务很繁重,除了多雇了人,麦穗她们也要上手干。 李胜杰又在打暑假工,放假第二天就来问,因为是熟练工,没有不留下的道理。 干一个暑假,加学校的奖学金,生活费就有了。 秦荷花偷偷问过寒露,李胜杰家是不是生活困难,怎么生活费还得自己挣? “不知道啊?我和他不熟,我都不问,尊重人家的隐私。” 只要孩子自己争气,秦荷花愿意给他们提供机会,比如李胜杰,比如郑一。 每天剩下的卤肉下脚料,秦荷花偶尔也会让他们带回去(不可能经常,乔家也是一大家子,还有三粮他们)。 郑一没推辞过,带回去算是改善生活了,只要是能填饱肚子的,他都来者不拒。 尊严在贫穷面前,不值一提。 但李胜杰一次都没要过。 可能是自尊心强吧,秦荷花也不强求。 麦穗偶尔会迟到早退,下午店里不忙了,她会早点回家,休息会,再和哥哥姐姐准备晚饭。 就在自家外面,麦穗看见两个少女在大门处转悠,不时探头往里面看,约摸十七八岁的样子。 大门是虚掩着的,也不知道她们在看什么,又能看见什么。 麦穗咳嗽了一声。 两个少女像被吓到了,虽不至于花容失色,但脸红了,有点不自在。 “两个姐姐找人吗?” 其中一个问:“这是乔松柏的家吗?我们有问题不会,来请教他的。” 麦穗不做他想,推门走了进去。 “哥哥,你同学找你。” 麦穗的嗓门不小,松柏听见了,问道:“谁呀?” “你出来看看就知道了。” 松柏应声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捏着一支钢笔,显然是正在温书。 午后的阳光斜打在他日渐宽阔的肩膀上,衬得他穿的白衬衫也多了几分挺拔。 松柏的个子又高了些,男孩子个子高好看,秦荷花就怕他七岁之前亏了身子长不高。重活不让他干,骨头汤没少喝,量着有173cm了,才堪堪松了口气。 高人门边站,不干也好看。 松柏看见门口站着的人,先是微微一愣,随即脸上露出礼貌又带点距离的温和笑容。 “是你们啊,有事吗?” 他停在院子里的枣树下,没有立刻邀请人进屋,分寸感拿捏得刚刚好。 这个年纪的少年,已经懂得在热情与避嫌之间划下一条清晰的线。 两个女生见了松柏,先前那点局促反倒消散了,一种属于少女的雀跃升上来。 开口的是个子稍高、扎着马尾的那个,她扬了扬手里卷着的习题册,声音清脆,“乔松柏,真不好意思来打扰你。就是有道电路综合题,我跟晓雯(她示意了一下旁边略显腼腆的短发女生)琢磨了好久,还是卡在第二个问题上,想来问问你怎么解的。” 理由充分,无可指摘。 学生之间请教问题,再正常不过。 第375章 什么人会偷偷预支儿子的工资? 松柏点了点头,“这道题是有点绕,你们等一下。” 他转身快步回屋,拿了草稿纸和笔出来,就在院子的桌子上,弯下腰,开始边写边讲。 “关键是把等效电阻先画出来,这里,还有这里,容易看错……” 他讲题时很专注,语速平稳,逻辑清晰,眼睛看着自己笔下的电路图,并没怎么留意听者的表情。 麦穗端了两杯水出来,放在桌子一侧,悄悄打量着。 那个高个女生很正常,叫晓雯的短发女生,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目光却很少落在题目上,更多的是落在松柏低垂的、认真的侧脸上,看他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看他因为思考而微微抿起的嘴唇。 偶尔松柏抬起头,问一句“这里明白了吗?”,她会像受惊的小鹿般慌忙把视线移回纸上,脸颊飞起薄薄的红晕,小声应道:“嗯……明,明白了。” 麦穗心里哦了一声,像发现了春天柳枝上第一个鼓出的芽苞,有点新奇,又觉得理所当然。 青春期对异性有朦胧的好感很正常,谁在这个年龄没有暗恋的人呢? 她哥哥这么好,有人喜欢,太正常了。 只是不知道她这个心里除了书本、活计和家里人,几乎装不下别的事的哥哥,自己察觉到了没有。 题很快讲完了。 马尾女生爽朗地道谢,晓雯也跟着细声说了句“谢谢”,声音轻柔。 “不客气。”松柏直起身,把笔帽套上,“这道题不难,老师讲课的时候你们要是认真听讲,早会做了。” 麦穗真是服了哥哥了,这个直男,一点不会委婉,人家小女生不要面子的吗? “两位姐姐喝水。”麦穗说道。 大热天的,人都出汗了,最起码的礼貌。 “谢谢小妹妹。” 两个女生喝了水,见松柏没有让她们进屋的打算,只能道了别,走出院子。 麦穗倚在门框上,看着她们走远的背影,忽然听见旁边传来松柏松了一口气的声音。 她扭过头,狡黠地冲哥哥眨了眨眼,“哥,那个短头发的姐姐,好像不是特别关心电路图哦。” 松柏被她这话弄得一怔,随即失笑,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她的后脑勺,“小孩子家,瞎琢磨什么呢?赶紧的,娘快回来了,看看晚上做什么菜。” 松柏转身去小园,这个季节的芸豆泛滥。 麦穗跟在他身后,笑嘻嘻地追问:“哥,你在学校是不是可受欢迎了?有没有女同学给你递纸……” “没有。”松柏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带着少年人欲盖弥彰的严肃,“好好念你的书,少想这些有的没的。” 小雪出现了。 “小七,就算有人给哥哥递纸条,这种行为也要严厉制止,马上就是高三了,和学习无关的事都不能发生。” 麦穗冲小雪做了个鬼脸,“六姐,你一点也不幽默,哥哥都没说什么。” 小雪很严肃,“我只会说实话。” 松柏开始吩咐了,“小雪,你去和面,小七择芸豆,你们都嫌热,我烧火。” 麦粒干家务干累了,四仰八叉毫无形象地在睡觉。 爹娘回来,就能吃上热乎饭了。 秦荷花听麦穗“无意间”说起下午有两个女同学来问哥哥问题,其中一个特别害羞时,她手里摘着的豆角顿住了,抬头和乔树生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连最小的麦穗麦粒都长大了,更别说其他孩子了,谁都是从那个时候过来的。 秦荷花想起自己年轻时,邻居嫂子娘家弟弟长的一表人才,她看见人家不也是耳红眼热吗? 邻居嫂子也想撮合,让老娘一棍子敲散了,嫌人家走路不好看,晃啊晃的不像好人(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乔树生没说话,他一个大男人能说什么?有人喜欢他儿子,有点小骄傲。 秦荷花笑了,继续利落地掐着豆角头尾,轻声说了句,“咱家松柏,是长大了。” 这些话,当然是背着孩子们说的。 丰记的生意也特别好,所以人就特别忙碌。 都各伺其职。 秦荷花知道这一点,前两天就说了,月底结算工资,都会有奖金。 据老店员所讲,奖金会在5块到10块之间,但假期特别忙,老板娘厚道,极有可能10+元。 谁不喜欢奖金呢?这两天,秦荷花发现店员像打了鸡血一样,特别积极,走路带风。 但今天李胜杰没有来,昨天临下班之前跟秦荷花请假了,他爸爸身体不舒服,要陪着去医院看医。 秦荷花就问李胜杰,需不需钱,店里是可以预支工资的。 李胜杰摇了摇头,临时还用不上,不用预支,工资是他的生活费。 开门营业没多久,就有一个中年妇女走了进来,店员迎上前问她买什么,妇女只说找老板。 秦荷花就这么着被喊了出来。 中年妇女四十多岁的样子,很知性很优雅,说的很直接,“胜杰的爸爸住院治疗,需要花钱的地方多,我想来支取胜杰的工资。” “请问你是胜杰的……” “我是他妈,亲的。” 秦荷花犯嘀咕,看这个人的气质,不像是穷困潦倒的人,要真是住院治疗了,就刚好差李胜杰一个月的工资吗? 再结合李胜杰要自己挣生活费……在李胜杰不在场的情况下,秦荷花更不可能让眼前的这个人支取工资了。 秦荷花笑着说道:“胜杰确实有二十六天的工资还没领。你可能对我们的店不太了解,我们店是小本生意,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不管是领工资还是预支工资,都得本人到场,签字按手印。” 秦荷花又不是闲着没事干,没有纠纷为自己制造纠纷吗? 秦荷花这番滴水不漏的规矩论说完,中年女人脸上那层知性的优雅终于挂不住了。 她没像寻常讨钱未遂的人那样纠缠或哀求,反而微微扬起了下巴,眼神里透出一种混合着焦虑与不耐烦。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老板。”她声音压得低,带着一种迫切,“我是他亲妈,还能害他?他爸现在躺在医院里等着钱用,每一分钟都是钱!胜杰年轻不懂事,把钱看得比爸的命还重,您这么大个老板,也这么不通人情?” 这话说得有点重,隐隐带着道德绑架的指责。若是一般脸皮薄或者怕事的老板,可能就被架住了。 但秦荷花是什么人?小本生意摸爬滚打,三教九流都见识过,战斗力是有的。 第376章 这样的原生家庭 秦荷花脸上笑容淡了些,眼神却更清亮了,不退反进,身子微微前倾,也压低了声音,“同志,话不能这么说。我就是通人情,才更不能随便把钱给出去。你想啊,你口口声声说等钱救命,可你这一身穿着、这气度,不像差这百儿八十块救命钱的人。话再说回来,你真急着用钱,办法多了去了,亲戚朋友、问单位借,哪样不比来这小店支取你儿子没到手的工资快?” 女人眼神猛地一飘,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包。 秦荷花看在眼里,心里更有了七八分把握。她继续慢条斯理地分析,声音只有两人能听清,“你这么着急,连等胜杰回来都等不及,该不会是……这钱,你不想让胜杰知道是你来拿的?或者说,你怕他知道你来拿钱,是另有用处?” 最后几个字,秦荷花说得轻飘飘的,被说中的人那可是心虚。 秦荷花结合李胜杰平日的沉默寡言、自己挣生活费的困难,以及刚才这个女人提及他爸时一闪而过的不自然,心里已经有了个模糊的猜想:这恐怕不是简单的救急,而是家庭内部关于钱财的博弈。 女人脸色彻底变了,血色褪尽,又迅速涨红。 “你……你胡说什么!我能有什么另有用处?我就是为了他爸!” “那就再好不过了。”秦荷花瞬间又恢复了那副和气生财的笑脸,声音也恢复了正常音量,“既然是正用,等胜杰来了,你们母子说清楚,胜杰也同意,我这钱给得也踏实,你拿得也光明正大,对不对?不然,万一将来有点什么说道,我这小店可担不起责任。胜杰那孩子,看着闷,心里可有主意着呢。” 她这话,软中带硬,既点明了可能的纠纷,又隐隐抬出了李胜杰本人可能有的态度作为威慑。 女人盯着秦荷花,胸口起伏了几下,她听懂了秦荷花的潜台词:老板不仅怀疑她的动机,甚至可能猜到了某些家庭矛盾,而且坚决站在需要本人确认的规矩一边,不会被她糊弄过去。 继续僵持下去,只会更难堪。 中年妇女最终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好,好,我等他,你们店规矩大。” 说完这些话,女人狼狈地转身,高跟鞋敲地的声音比来时更响、更急促,很快消失在门外,并没有真的留下等待的意思。 寒露和麦穗都走了过来,打听是怎么回事。 “这事跟你们没关系,我也不能胡乱猜,等小李回来就知道了。” 李胜杰下午就回来了,秦荷花问了他父亲的情况。 “没多大的问题,就是郁闷、心结,开了点药,老毛病了。” 看来,他母亲来要钱的事,还不知情。 但秦荷花不能不说。 “小李,中午有个四十多岁的妇女,说是你妈,要来预支你的工资。” 李胜杰脸上的笑容淡去,有些着急地问:“阿姨,她来预支走了?” “没有,你又不是第一天在店里帮忙,不会不知道咱的规矩,没有本人签字,不是什么人都能预支走的。” 秦荷花又叮嘱道:“你回去做做你妈妈的思想工作,以后别再做这样的事了,咱是开门营业做生意的,闹大了不好。” 李胜杰恭恭敬敬地答应了一声,“好。” 好在暑假快过完了,李胜杰结算了工资就可以走了。 李胜杰没说原因,秦荷花也没问。 不到万不得已,李胜杰不会说的,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他的父亲李国栋是重点高中的资深语文教师,母亲夏兰是小学教师。 在亲戚和外人眼中,夫妻俩工作体面、经济稳定,李胜杰的大学也不错,是教育成功的典范。 但是这里没人知道,这个家庭的体面,是建立在巨大的谎言和沉重的面子债务之上的。 李国栋出身农村,是家族唯一的大学生,也是混的最好的。他极度重情义,也更重自己“能力超群”的面子。 十几年来,他不仅是自家顶梁柱,更是整个庞大家族的提款机和问题解决中心。 大哥做生意他借本钱,二哥贷款他担保,侄子结婚他张罗,堂弟惹事他摆平赔钱,父母生病他忙前忙后,声称自家条件好,医药费不用其他兄弟姐妹承担…… 这么些年,提起李国栋来,家族的人没人不竖大拇指,仗义大气孝顺。 为了维持家族能人的形象,贴补了工资还不够,他甚至不惜借钱来拆东墙补西墙,家庭财务早已是一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母亲夏兰来自普通工人家庭,当年看中李国栋的才华和上进,却没成想这个人还有另外的缺点,一是愚孝二是刚愎自用。 如今,她清醒地意识到家庭财政的崩溃,却无力改变。她变得絮叨、怨愤,将全部压力和梦想转移到儿子李胜杰身上。 她的经典台词是:“我为你、为这个家牺牲了一切,你一定要出人头地,把我们失去的都挣回来!” 爱子扭曲成了道德绑架。 李胜杰高二那年,母亲意外怀孕,并以给胜杰留个血缘亲人为由,执意生下了弟弟。 九十年代实行计划生育,孩子是夏兰偷偷生的,生下来之后就寄养在一个远房姐姐家里。 据夏兰所述,是她对丈夫大家族的绝望,大儿子以后又不在身边,她想创造一个新的、完全属于她的情感寄托。 弟弟的出生,让本已拮据的经济雪上加霜,奶粉、托管费……每一笔开销都是压垮骆驼的稻草,也彻底耗尽了原本留给李胜杰的大学储备金。 夏兰今天急着来,要么是穷疯了,要么是怕李胜杰拿了钱填了无底洞…… 这些都不足对外人道也。 一个假期忙忙碌碌的,时间过的很快。 李胜杰结算了所有工资,明天就要去学校了,邀请寒露一起走。 寒露已经有伴了,她在店里帮忙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学姐。 两个人很谈的来,说好了一起走。 寒露大了,也应该避嫌,老是和李胜杰一起走,别人会说闲话的。 寒露帮忙挣的钱,秦荷花都给她了,如今日子好过了,不用花孩子的钱。 当然了,麦穗挣的也自己收着,麦粒做家务也有工资,松柏小雪在家学习,照样有零花钱。 工资是工资,学费生活费家里承担。 送走寒露,接着就是麦穗了。 玥玥在统考中没考上一中,她去了实验高中,当鸡头去了。 一中要住宿的,开学之前,秦荷花给麦穗置办要带的东西。 前面有松柏和小雪打样,置办起来就顺利多了。 日用品,是麦穗自己买。 学生不许化妆,但麦穗到了爱美的年纪,雪花膏和唇膏都买了。 秦荷花看着麦穗对着小镜子,小心翼翼地往嘴上抹着润唇膏,眼神亮晶晶的,满是少女对美最初的向往。 秦荷花心里那点打趣的话忽然就软了,化成一汪温温的泉水。 “丫头,长大了。” 第377章 麦穗上高中了! 哪个少女不爱美呢? 她想起自己像麦穗这么大时,连雪花膏是什么都不知道,手和脸被风吹得皴裂,用热毛巾敷一敷就算保养了。 时代真是不一样了,现在的女娃,像刚抽条的柳枝,水灵灵的,心里也有了柳枝般柔软细腻。 “像朵花的年纪,不打扮也好看。”秦荷花最终还是把这话说出了口,语气却不再是笑话,而是一种母亲温柔的肯定。 她伸手,替麦穗捋了捋鬓边一缕不听话的碎发,“不过,该打扮就打扮。干干净净、清清爽爽,自己心里头也高兴。只是到了学校,心思还得主要放在书本上。一中是去学知识的,不是去比美的。” 麦穗放下镜子,脸有点红,用力点头,“娘,我知道,我就带一点点,防止嘴唇破皮。” 秦荷花笑了,继续清点着要装进尼龙网兜里的东西:印着红双喜的搪瓷脸盆、铁皮暖水瓶、卷好的新被褥、两套换洗的衣裳、一罐自家炒的肉酱咸菜、还有一卷卫生纸和几包独立包装的卫生巾。 这是小满特意叮嘱的,说女孩子用着方便干净(其实是怕突然来了,怕麦穗抓瞎)。 说句题外话,离麦粒初次月经都过去了半年了,麦穗还没来。 按秦荷花的说法,应该也快了,双胞胎不会落下太久。 看着这些琐碎又实在的物件,秦荷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八个闺女,从立春到麦穗,她一个一个地送出去,从嫁人,到上大学,如今又轮到上高中住校。每一次准备行装,似乎都差不多,可每一次的心情,又都有些许不同。 送立春出嫁时,心里是祝福和一丝女婿也许是个好的的侥幸;送小满去卫校,是盼着她有门手艺的傍身;送寒露去师范,是看着她前路光明的欣慰…… 如今要送麦穗,感情又格外不同。 都说父母的心总会偏向最小的子女,秦荷花承认有这一方面的原因,又不全是。 这丫头身上有股韧劲和灵气,像春风像阳光,一切美好的词都配得上她,每天都充满生机。 “麦穗啊,”秦荷花一边把肉酱瓶子用旧布仔细包好,防止路上磕碰,一边像是漫不经心地开口,“到了学校,跟同学处好。咱们不欺负人,可要是有人欺负你,也别闷着,该说就说,该找老师就找老师。你哥哥姐姐也在一中,离得也不远,有事就去找她们,别不好意思。” “嗯,我记住了,娘。”麦穗应着,把雪花膏和唇膏也小心地放进脸盆里,和其他东西挤在一起。 开学这天,何青松用三轮车拉着要带的东西,三个人的东西加在一起不老少。 秦荷花就和三个孩子坐公交车。 一中离他们现在住的地方挺远的,学校那边还算是市郊。 读书的地方,要是到处是车笛声、小商贩的叫卖声那还得了? 要的就是这份清静。 但也有利有弊。 下了车,何青松蹬着三轮车已经在路边树荫下等着了,额上见了汗。 大家七手八脚把东西搬下来,校园就在眼前。高大的梧桐掩映着古朴的校门,确实气派,也……肃穆。 办手续,找宿舍,铺床叠被。秦荷花忙前忙后,嘴上也没闲着。 在女生宿舍先帮小雪把被褥抬进去,麦穗还小,秦荷花尤其不放心。 小雪知道啊,先去帮妹妹铺好。 一中资源紧张,八个人一间宿舍,可想而知有多么挤了。 麦穗在靠着门的上铺。 秦荷花又担心了,“小七,你不会一翻身从床上掉下来吧?” 麦穗拍了拍栏杆,“不会,有栏杆拦着,我睡觉也老实。” 睡觉不老实的是麦粒。 秦荷花爬上爬下的不安全,小雪爬上去给妹妹铺的床,麦穗在边上举着手,就怕六姐一个不注意踩空了。 秦荷花在边上指挥。 麦穗不是溺爱长大的孩子,其实她也会,但有一种姐姐认为你小,妈妈认为你还需要照顾。 “这地方偏,校门口那条大马路看着宽,车少人稀的,晚上路灯也不知道亮不亮。”秦荷花边指导小雪把被子拍松,边絮叨,“你俩记着,晚上没什么天大的事,别出宿舍门。实在要出去,必须有伴儿,最好是跟班里、宿舍里相熟的同学一起。确实有事,别自己乱跑,去找你哥。” 小雪乖乖点头,“知道了,娘,我们晚上就在教室或者宿舍,不出门。” 麦穗也脆生生应道:“放心吧,娘,我跟姐都不是小孩子了。” 秦荷花又转向一旁沉默整理衣柜的小雪室友,也是个文静的女孩,笑着叮嘱,“同学,你们都是一个宿舍的,以后互相多照应着点,晚上一起行动,安全第一。” 那女孩有些腼腆地点头。 小雪的铺盖自己铺,不用娘。 秦荷花打算去看看松柏,就坐着女婿的三轮车回了。 这是麦穗第一次在外面住,新奇劲儿冲淡后,心底那点空落落的感觉就泛了上来。 她爬到自己的上铺,把包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衣服叠好放进小柜子,几本不常用的书码在床头。 每放一样,就忍不住想:家里这个时候,娘是不是在厨房烧饭了?她除了想娘,还有点想麦粒了。 好像办走读也不行,学校规定严,再说离家十几里路呢,哪能天天来回。 麦穗正闷头归置着,一抬头,恰好看见对面上铺的女同学。 那女孩一张圆圆的娃娃脸,眼睛特别亮,像含着一汪清泉。麦穗看她的时候,她也在安安静静地看着麦穗,眼神里带着同样的好奇和一点腼腆。 麦穗鼓起勇气,主动打招呼,声音清脆,“你好,同学,我叫乔麦穗,很高兴认识你。” 娃娃脸女孩立刻笑了,眼睛弯成月牙,“你好,我叫叶雯雯。” 有人开了头,宿舍里其他女孩也都放下手里的活计,叽叽喳喳地自我介绍起来。 麦穗的下铺是个梳着马尾辫,看起来很文静的女生,声音也轻轻的,“我叫冯雅静。” 叶雯雯的下铺是个高个子女孩,动作利落,说话也爽,“陈丹青,丹青水墨的丹青。” 对面上下铺的两位也探过头来,上铺的女孩皮肤微黑,一笑露出整齐的牙齿,很有活力,“我叫秦倩倩。” 下铺的姑娘年纪看着稍大一点,圆脸盘,很和气,“我是田春燕,咱们宿舍我年纪可能最大,大家不嫌弃,我就当个舍长,以后互相照应啊!” 靠窗那边的上下铺也加入了。 上铺的女孩眉目清秀,带着点书卷气,“高玉梅,很俗气的一个名字。” 第378章 住校生活 下铺的则是个剪着短发、看起来很精神的女孩子,“刘晓婷,以后要一起学习啦!” 田春燕果然有舍长的样子,她拍了拍手,声音爽朗地总结,“好啦,人都到齐了!乔麦穗、叶雯雯、冯雅静、陈丹青、秦倩倩、高玉梅、刘晓婷,还有我田春燕,以后咱们八个人就是一个小集体了!要在这儿一起住三年呢,大家互相帮助,互相包容,争取把咱们宿舍弄成最团结、最干净的一个宿舍!” 宿舍里响起一阵附和笑语声。 麦穗看着这一张张陌生的、却充满善意的脸庞,心里那块空着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慢慢填满了。 想家还是想的,但似乎……也没那么慌了。 这里,好像也开始有了点“家”的感觉。 她对着新认识的室友们,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轻松的笑容。 室友们一起行动,像一群探索新领地的小鸟。先去教务处换了花花绿绿的饭票菜票,薄薄一叠捏在手里,有种独立生活的实感。食堂宽敞明亮,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和未开饭前的空旷气味,她们约好了中午一起吃饭。 回来又把宿舍楼摸了个遍。 开水房在楼道尽头,热气氤氲; 厕所和洗漱间挨着,水泥地面湿漉漉的; 洗衣池在楼后的小院子里,几排水龙头排开,阳光透过晾衣绳投下斑驳的影子。 麦穗默默记着方位,心里对这片即将生活三年的小天地,渐渐有了轮廓。 “走了走了,要去分座位了!” 舍长田春燕很有号召力地一挥手,八个人又呼啦啦地出了门,朝着教学楼走去。 一个宿舍果然分在同一个班,这让初来乍到的女孩们心里多了份底气。 教室里外面已经站了不少人,空气里混合着新课本的油墨味和淡淡的紧张期待。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今天都是第一次见面,目光相碰时带着试探和好奇。 而同宿舍的几个人,自然而然就凑得近些,小声说着话,不时交换着眼神。 高一共有十二个班,麦穗她们在六班。教室挺宽敞,四十二个人坐进去不算挤。 班主任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老师,姓王,说话干脆利落,按着手中的名单和事先排好的座位表,一个个名字念过去。 “乔麦穗——” 麦穗应声答到。 “第二排,中间这个位置。” 麦穗走过去坐下,心里正有些忐忑,旁边座位的人也到了,是刘晓婷。 “真巧啊。”刘晓婷放下书包,小声对麦穗说,眼睛里带着笑意。麦穗回以一笑,心里也安定了些,“嗯,真好。” 有个熟悉些的同桌,总是好的。 麦穗前面是两个扎着马尾、正在低声说话的女同学。 其中一个就是陈丹青。 后面……她不太好意思回头看,暂时还不知道。 邻座则是两位男同学。 老师点名时,她留意听着,叫王振华的男生个子挺高,皮肤有点黑,看起来很结实。 焦平安戴着副黑框眼镜,样子很斯文。 中午不算正式上课,安排好座位,发了新书,班主任又强调了几句纪律和下午正式上课的时间,就宣布解散了。 食堂十一点三十分开饭。 走出教室时,麦穗和刘晓婷自然而然地走在一起,田春燕她们也跟了上来。 八个人汇入前往食堂的人流,说说笑笑。 麦穗走在中间,听着室友们讨论着刚才的老师、猜测着下午的课程,感受着身边刘晓婷偶尔碰到的胳膊,看着周围完全陌生的建筑和面孔,那种“离家在外”的真实感,此刻才无比清晰地落了下来。 但幸好,身边有这些新认识的人,前路似乎也就没那么孤单和茫然了。 进入一个陌生的环境,都有一个适应的过程。 食堂的景象让麦穗有点却步,乌泱泱全是人,打饭的窗口前排着长长的队伍,说话声、碗筷碰撞声、食堂师傅的吆喝声混在一起,热闹得让人心慌。 她其实带了吃的了,本想溜回宿舍安静地吃。 “走啊麦穗,发什么呆?!”刘晓婷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力道不大却不由分说,“看看食堂都有什么好吃的。” 田春燕她们也在前头招手。 麦穗被半拉着挤进了人流。 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饭菜的味道,有些油腻,但也有混合着米饭蒸腾的香气。 这个季节蔬菜还算丰富,窗口里摆着一盆盆炒菜:油汪汪的土豆片,酱色的烧茄子,清炒的豆角,还有大片大片的煮白菜…… 挨到麦穗了,她几乎没犹豫,指着豆角,“阿姨,要这个。” 她实在不爱吃那看起来水垮垮的白菜。 又买了一个松软的花卷。 光是排队打饭,就花了十多分钟。 打好饭的人开始四处张望找座位。 “晓婷,雅静,你们快去找位置。”田春燕端着饭盆喊道,“我们打好就过来!” 冯雅静动作快,眼疾手快地发现靠墙一张桌子有人起身,立刻拉着刘晓婷过去占住了。 麦穗端着打好饭菜的铝制餐杯,小心翼翼地穿过人群,来到她们占的桌子上。 八个人勉强挤下,胳膊挨着胳膊。 “人真多啊。”秦倩倩感叹,扒拉了一口米饭。 “以后得跑快点,不然好菜都没了。”陈丹青很有经验似的说。 叶雯雯小口吃着,眼睛还在好奇地打量着周围来来往往的人。 麦穗夹起一根豆角放进嘴里,食堂大锅炒的味道,油盐重些,豆角也不算特别嫩,但热乎乎的,是不同于家里味道的,真心不好吃。 她听着室友们叽叽喳喳的议论,谁打的肉菜看起来不错,哪个窗口的师傅给的量足,高二高三的学长学姐看起来多么从容,他们个子高有优势,真让人羡慕…… 麦穗没怎么插话,只是安静地吃着,感受着这种拥挤又亲密的集体氛围。 原来,这就是住校,这就是和这么多人一起吃饭的感受。 有点吵,有点挤,但好像……也不坏。 刘晓婷碰碰她胳膊,指指她盆里,“豆角好吃吗?我打的茄子,尝尝?” 说着,很自然地拨了一点过来。 麦穗愣了一下,然后也夹起几根豆角放到刘晓婷的饭盆边上。 “嗯,还行。”她小声说,心里初来乍到的拘谨,似乎随着这简单的食物交换,又融化了一些。 “你们等一下,别着急吃,我回宿舍一趟。” 麦穗问田春燕要钥匙。 田春燕笑嘻嘻地问:“麦穗,你饭都不吃了,准备去干什么?” “一会就知道了。” 麦穗跑回宿舍,从包里拿出半瓶卤肉来。 这是娘给她带上的,不好吃独食,还是拿出来一起尝尝。 几个同学都在等着麦穗。 刘晓婷甩了甩利落的短发,看着气息微喘的麦穗笑着问:“麦穗,你是带了好吃的吗?” 第379章 数学课代表 “你真会猜,猜对了。” 麦穗把盖子拧开,放在中间,又加了一双公筷,“都尝尝,别嫌弃,自家做的。” 本来就是下脚料,样子也不中看,几个室友吃的毫无压力。 总不能拂了麦穗的好意。 但一入口,就完全不一样了。 刘晓婷看着麦穗,有些不敢相信,“麦穗,你们家有个很厉害的大厨呀?这味道,我只在丰记吃过。” 麦穗总不能自报家门,未免有点太过招摇。 说实话,人和人的第一次见面,有谁是真性情,有谁是戴着面具,谁分得清呢? “喜欢吃就好。” 其他室友也纷纷夸赞。 一顿饭吃的热热闹闹的。 高三要下课晚,松柏和小雪都是一个去占位子,一个去打饭。 不用说,打饭的是松柏,占位子的是小雪。 就是巧,小雪占位置的时候,就瞥见了麦穗。 “小七?你吃饱了吗?” 麦穗看见六姐特别特别高兴,这是她在高中最亲最亲的人。 “姐,我都吃完了,你们怎么才来?” “高三下课晚啊。” 田春燕招呼大伙先走了,看着像是姐妹,让人家姐妹说几句话,她们在场不合适。 松柏端着饭盆走过来时,一眼就看到了麦穗,脸上立刻露出惊讶和关切的表情,“小七,你吃了没有?” 他快步走近,下意识地看了看麦穗面前空了的餐杯。 麦穗仰起脸,对哥哥露出一个有点调皮的笑,“吃了。” 她指了指空盆子,开玩笑说:“我幸亏是吃了,看哥哥你也没打我的份呀。” 松柏被她逗笑了,神情放松下来,很认真地说:“我可以再打一次啊。” 他说着就要转身,像是真要去窗口再加一份饭。 上初中那一年,哥哥姐姐们轮流照顾一年,这种自然而然的关心早已成了习惯。 “不用了不用了,我真吃过了。”麦穗赶紧摆手,心里暖洋洋的,“我留下来就是想跟你们说说话。” 她挪了挪,让出点位置。 松柏这才坐下,仔细听妹妹讲新班级的事。 麦穗眼睛亮晶晶的,把班里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四十二个人,不算太挤;自己的座位在第二排中间,同桌恰好是同宿舍的刘晓婷,邻座是两个叫王振华和焦平安的男同学;宿舍八个人的名字她已经都记住了,还说了田春燕是舍长,大家都挺好相处…… 小雪在一旁听着,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轻轻摸了摸麦穗的头,“还怕你不适应呢,看你这样子,适应得挺好,那我和哥哥就放心了。” 麦穗想了想,还是轻声跟哥哥姐姐提了一句,“对了,班主任中午找我谈了话。” 小雪和松柏都看向她。 “她……想让我当学习委员。”麦穗说。 “这是好事啊!”小雪眼睛一亮。 她和哥哥的成绩不足以担任班干部。 麦穗却微微摇了摇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没答应。” 松柏有些意外,但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她。 小雪问:“为什么呀?你成绩一直挺好的。” 麦穗抿了抿嘴,组织着语言,“学习委员要管好多事,收全班作业,跟各科老师沟通,还要组织学习活动……我刚来,人都认不全,班里情况也不熟。” “而且,我想先稳稳当当地把课跟上,多花点时间在学习上。当个班干部是光荣,可我顾不过来,反而两头耽误。” 她说得很实在,没有赌气也没有怯懦,只是冷静地分析了自己的情况和想法。 小雪听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想得也对,刚到一个新环境,是得先站稳脚跟,那班主任怎么说?” “她没勉强我,说尊重我的想法。”麦穗说到这里,语气轻松了些,“她说看我数学底子不错,做事也认真,问我愿不愿意先试着当数学课代表。” “这个好。”松柏开口了,言简意赅,“专一点,压力小,也能锻炼。” 午休时间过得快,麦穗跟哥哥姐姐道了别,回宿舍稍微休息了一下,下午便迎来了正式上课。 第一节课就是班主任的课,在简短的开场白后,班主任宣布了班委名单。 当念到“数学课代表,由乔麦穗同学担任”时,麦穗在同学们的目光中站了起来,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任命。 “唉,乔麦穗。” 同桌刘晓婷在桌子底下悄悄对她竖了个大拇指。 班主任还宣布了一件事,从明天开始,早上要跑操,晚上要上两节晚自习。 一中选拔的都是成绩优异的学生不假,但优秀的学生也有惰性,何况是刚放松了一个假期的。 有人就跟班主任讲条件,“能不能再拖两天?适应一下。” 班主任很随和,但说出来的话,一点也不容商量,“想都别想,已经懈怠了一个假期了,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放学铃声响起,麦穗整理着新发的课本和练习册。 数学课代表,收发本子,偶尔帮老师跑跑腿,这个角色让她觉得刚刚好。 既有一份小小的参与感和责任,又不至于被过多杂事牵扯精力。 她对自己中午的那个决定,感到了一丝踏实。 今晚没有晚自习,宿舍楼里比往常多了些洗漱走动和低声谈笑的声音。 麦穗早早洗漱好,爬上自己的上铺,拉上印着小碎花的床帘(这是娘特意给她买的),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躺着。 四周安静下来,白日里新鲜热闹的感官刺激褪去,心里那份空落落的感觉就又浮现出来。 麦穗随便翻着崭新的语文课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带着陌生的草木的气息吹进来。 麦穗忍不住想:“娘这会儿在做什么?是不是在灯下缝补衣服,或者念叨着他们几个在外的孩子?麦粒呢?没有她在旁边叽叽喳喳,会不会觉得无聊? 正想着,宿舍门被轻轻敲响了,接着是小雪压低的嗓音,“麦穗,睡了吗?” 麦穗赶紧掀开床帘探出头,“六姐?没呢。” 小雪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个西红柿一个小甜瓜,她走到麦穗床前,抬手把水果塞给她,“我同学给的,给你一个,晚上饿了拿来吃。” 麦穗小嘴馋,爱吃零食,这个习惯家里人都知道。 麦穗甜甜地道谢。 小雪又低声叮嘱了几句,“晚上盖好被子,这里比家里潮,有什么事就上楼找我。钱和饭票收好,别乱放。” “嗯,知道啦,六姐你也快回去休息吧。”麦穗心里暖暖的。 小雪又跟其他几个室友点头打了招呼,才轻轻带上门离开。 宿舍里安静了一小会儿,对面下铺的田春燕好奇地问:“麦穗,刚才来的是你姐姐啊?” 第380章 半夜响起的电话 “嗯,我六姐。”麦穗一边摆弄着西红杮,一边自然地回答。 “六姐?”上铺的秦倩倩也支起了身子,“麦穗,你排行第几啊?你有几个姐姐呀?” 这话一问出来,宿舍里其他几个还没睡的女孩也都看了过来,连正在泡脚的陈丹青都停下了动作。 麦穗愣了一下。 在老家,兄弟姐妹多不算稀奇,她想了想,反正早晚大家都会知道,便坦然地说了:“我在家排行老七,上面有六个姐姐,还有一个哥哥,下面有个妹妹。” “六个姐姐?!”冯雅静轻轻吸了口气。 “一个哥哥?”叶雯雯眨着亮晶晶的眼睛。 “下面还有妹妹?!”刘晓婷也加入了惊讶的行列。 “嗯,”麦穗点点头,语气平静,“我家是一个大家庭,九姊妹。” “九……九个孩子?” 向来爽朗的田春燕也结巴了一下,她来自一个普通的双职工家庭,是独生女。 这个数字对她而言,有点超出想象。 “哇……”陈丹青擦着脚,感叹道,“那你们家得多热闹啊,过年肯定特别有意思!” 高玉梅则轻声问:“那你六姐,还有哥哥,也都在咱们学校吗?” “嗯,六姐和我哥,都在读高三。”麦穗解释道。 拥有九姊妹,对于最大的八零后来说,确实算得上一个“神奇”了。 最多是秦倩倩,一姐一哥一弟,没想到麦穗比她还多。 第二天一早,宿舍的人还睡着呢,就听见一串尖利的哨子声响起。 田春燕第一个爬了起来,拍拍上铺,又挨个扯了下铺的被子。 “快起床,起床,集合啦。” 不管是情愿的还是不情愿的,都要赶紧起床穿衣,上厕所和洗漱。 真是兵慌马乱现场,麦穗下床腿都是软的,让田春燕公主抱接住了。 她走读时从来没这么紧张,感觉时间不够用,真的不够用。 六点多钟,天已经亮了,在操场上集合的学生,真是什么状况都有。 有扣错纽扣的,有上衣外穿的,还有文化衫前后穿反的,系带没系好,那算小儿科。 班主任忍俊不禁,赶紧背过身去,再转过身已经板着脸了。 学生排好队,八个人一排,刚好麦穗一个宿舍是一排。 跑完操,就到了吃早饭的时间了,麦穗胃口大开,一碗稀饭一个馒头,还买了一个水煮蛋。 都吃下去了,麦穗觉得肚子还有空。 接下来是早自习,上课,午休,上课,晚自习。 每天都这么按部就班,每天早上的跑步时间都有条件反射了。 宿舍的氛围很好,都是十几岁的少女,心思单纯,偶尔有点小脾气,也无伤大雅。 一转眼,就到了星期六。 学校规定,两个星期有一个大星期,可以回家取东西。 但高一新生特殊,体恤他们不习惯,想家,特准许他们每个星期都休。 远路不回去,但麦穗家不远,她还是决定回去。 下午放了学,麦穗就收拾了包,出门坐公交回家。 怕娘不在家,麦穗直接去了店里。 娘居然没在,听五粮说,知道麦穗要回来,提前回家包饺子了。 麦穗和丰师傅说了几句话,包了斤多卤肉,抬脚就往家跑。 丰师傅笑骂,“这丫头,跟我多说几句话不行吗?” 秦荷花确实在家包饺子。 麦穗这丫头小嘴叼,光想吃点好的,苦了一个星期了,怎么说也得给她补充补充营养。 麦穗刚喊了一声娘,麦粒扛着白茫茫(沾满面粉)的小手冲了出去,急得秦荷花在厨房里喊:“你把手洗一洗啊!” 院子里,麦穗刚放下包,就被妹妹扑了个满怀。麦粒的小手在她浅色的外套上留下两个清晰的面粉印子,她自己却浑然不觉,仰着脸兴奋地问:“七姐七姐,学校啥样?有没有人欺负你?” “没人欺负,都好着呢。”麦穗笑着捏捏妹妹的脸蛋,顾不上拍衣服,先把手里油纸包着的卤肉举高,“我从店里拿的,别油到你。” 秦荷花一边麻利地捏着饺子,一边探头看,“回来啦?路上挤不挤?快去洗手,饺子马上好,饿了吧?” “不饿,中午吃得饱。”麦穗放下卤肉,走到压水井边,和麦粒一起洗手。 冰凉的井水冲在手上,麦穗有了回家的踏实感。她看着麦粒认真地搓着手,还紧紧地靠着她,忍不住失笑。 晚饭桌上格外丰盛。 除了两大盘热气腾腾的白菜猪肉饺子,秦荷花还把麦穗带回来的卤肉切了一大盘,又炒了个金黄的鸡蛋,切了盘咸菜丝。 昏黄的灯光下,一家人围坐在一起,麦穗成了绝对的中心。 “学校宿舍冷不冷?被子够厚吗?”秦荷花夹了满满一筷子卤肉放到麦穗碗里,“跟同学处得来不?没人找你麻烦吧?” “老师讲课听得懂吗?”就连一向话不多的爹也开了口。 麦穗嘴里塞着饺子,含糊又兴奋地回答着所有问题:“宿舍不冷,我们八个人一个屋,可热闹了!同桌就是宿舍的,叫刘晓婷。数学老师说话有点快,但我能跟上,我还当数学课代表。” 麦穗把学校里的大事小事,连同宿舍里大家听说她有九个兄弟姐妹时的惊讶表情,都一股脑儿倒了出来。 家人们听得津津有味,笑声一阵接着一阵。 正吃着饭,叶秀莲带着巧巧来了。 锅里还有饺子,秦荷花就让祖孙俩吃。 “我们吃了饭过来的。” 麦穗就一个星期没回来,就错过了一些消息。 王秀娟刚查出怀孕,叶秀莲很高兴,提着大包小包来看儿媳妇,晚上就接到老家电话,四粮媳妇生了,让她赶紧回去。 唉,要么一个不生,要么扎堆生。 叶秀莲回去伺候了几天,又赶紧回来报喜。 麦穗好奇,“大娘,四嫂子生的是小侄子还是小侄女?” “大胖小子,生下来七斤多,你四嫂遭老罪了。” 叶秀莲现在很知足,五个儿子四个娶上了媳妇,特别是三粮,她最挂念也最命苦的儿子,如今也过上了好日子。 秀娟也很辛苦,怀着孕吐的厉害还要跑里跑外做生意,不比三粮轻松。 一切都向着好的方面发展,麦穗跟着高兴。 夜里,麦粒一直和麦穗说悄悄话,上眼皮下眼皮直打架,实在撑不住了才睡了。 迷迷糊糊中,电话铃声一直在响,且没有挂断的意思。 电话就在客厅,乔树生老两口离的远,只有麦穗麦粒离的近。 麦穗迷迷糊糊的说:“粒儿,接电话。” 麦粒也正困着,打了个呵欠,“你是姐姐,你去接。” 堂屋就住着姐俩个,麦穗认命地去接电话,铃声停了。 麦穗伸了个懒腰,睡眼惺忪看了一眼挂钟,半夜两点多,谁呀?这个时间打电话。 麦穗刚爬回床,电话铃声又响了…… 第381章 生了,缺氧 这次麦穗迅速抓起听筒,“喂?” 电话那头传来贺向北的声音,极力压抑,背景音里是医院特有的嘈杂,“麦穗?是麦穗吗?快,快叫妈听电话!你四姐发动了,我们已经在医院了。” 麦穗的睡意瞬间跑光了,“姐夫你别急,我马上去叫妈!” 麦穗把话筒放在桌子上,去敲娘那屋的窗户,“娘!爹!快起来,四姐去医院了,我姐夫打来的电话找您!” 那屋灯亮了,秦荷花和乔树生几乎是同时从屋里冲了出来,秦荷花的鞋都跑丢了。 秦荷花一把接过电话,声音绷得紧紧的,“向北,小满现在咋样了?你们在哪个医院?” 贺向北的话又快又急,很紧张,“妈,情况不太好,医生说胎儿有宫内缺氧,胎心监护一直不好,怕孩子等不了那么久。刚才医生出来说,得马上剖(腹产),让我签字……妈,我心里害怕,很害怕……” 贺向北怕孩子万一有个意外,他肯定接受不了,小满更接受不了,妻子可是十月怀胎,虽没谋面,但血脉相连。 他更怕小满有个闪失,他看过条款,里面列举出来的风险太多了,哪怕中了一条……后果都十分严重。 他虽然是医生,什么情况都见过,但今天他是当事人,心境是完全不一样的。 秦荷花听到宫内缺氧和马上剖这几个字,握着电话的手都紧了。 产房里最需要争分夺秒,耽搁不得。 秦荷花立刻稳住声音,那股子过来人的镇定劲儿上来了,“向北,你听着,医生让签就马上签,这是救孩子和大人最对的路。别慌,医生肯定有办法。我们马上就到,你在产房门口守着,一步也别离开,你们哪个医院?” “就在市医院,我们工作的医院妇产科。” “好,等着我们,我们马上到。” 挂了电话,整个家的灯都亮了。 秦荷花一边飞快地穿外套,一边迅速安排,“麦穗,你看好麦粒在家睡觉,把门窗锁好,我得马上去医院!” 乔树生也急了,“这么晚你一个人怎么去?我陪你。” “好。”秦荷花语气不容置疑,她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过来,变回了那个能扛事的当家人。 她知道,此刻慌乱最没用。 麦穗完全醒了,心怦怦直跳。 她上辈子还没做母亲,宫内缺氧具体意味着什么,她是一知半解。但马上剖和姐夫声音里的担忧,让她知道四姐正在鬼门关前走一遭。 她看着娘利落地收拾了一个小包袱(里面是早就给新生儿准备的小包被),忍不住问:“娘,四姐会不会有事?” 秦荷花转过身,在她耳边快速而坚定地说:“别瞎想,现在医院技术好,医生见得多有经验,你四姐和孩子都会平平安安的。在家锁好门,天亮了去跟丰师傅说一声,我白天不过去了。” 这话既是安慰女儿,也是在给自己打气。 说完,老两口一前一后走入黑暗之中。 医院里,贺向北还是在手术同意书里,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乔树生和秦荷花到的时候,贺向北和父母都在手术室门外等着。 心无旁骛,眼睛一直盯着手术室,可想而知有多紧张。 直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贺向北像见到了主心骨,腾地一下站起来,声音干涩,“爸,妈,你们来了。” 他赶紧把长椅中间的位置让出来。 秦荷花没坐,先一把扶住女婿的胳膊,眼睛也看向手术室,压着声音急问:“推进去了?进去多久了?” “刚推进去大概二十多分钟。”贺向北的声音发飘,“医生没说别的,只是让等。” 秦荷花感觉到他胳膊在微微发抖,手上用了力,像是要传点力气给他。 乔树生也拍了拍女婿的肩膀,沉声道:“稳着点,向北。” 秦荷花这会才缓缓坐下,眉头拧成一个疙瘩,问出了盘旋在心头一路、也是最想知道的问题:“向北,你跟妈说实话,医生到底怎么说的?怎么好好的就会缺氧呢?” 贺向北搓了把脸,强迫自己回忆医生那些专业的解释,“医生说,可能是脐带的问题,最常见的是脐带绕颈,或者打结、受压了,就像水管被掐住,孩子一下子喘不上气。也,也可能是胎盘功能不好,供不上血氧了。医生说不能再等,必须马上把孩子拿出来,晚几分钟都可能……” 他没说下去,主要是窒息、脑损伤这些可怕的词,还悬在他的心里。秦荷花听明白了,胎儿很危险,拖不得,怪不得要紧急剖宫产。 “医生发现得及时,处理得快,就是最好的。”孙丽萍这话更像是在给所有人,包括她自己打气,“现在医学发达,开刀快得很,把孩子拿出来,接上氧气,就好了。小满身子骨一向结实,大人和孩子都不会有事的。” 这个时候,安慰没用。 她话音刚落,手术室的门打开了。 所有人的心,瞬间被提到了嗓子眼。 门被从里面推开,先出来的不是医生,而是一位抱着个小小襁褓的护士。 贺向北和父母立刻冲了上去。 护士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平稳,语速却很快,“乔小满家属?男孩,出来了。有轻度窒息,我们马上要送新生儿监护室观察,家属可以先看一眼。” 她迅速将襁褓一角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张青紫色、皱巴巴的小脸。孩子紧闭着眼,没有响亮的啼哭,只有微弱的几乎听不到的哼唧。 贺向北的心像被一只手攥住了,他哑着嗓子问:“他……他怎么不哭?” “有些窒息的孩子都这样,需要复苏和后续观察。”护士已经转身,抱着孩子快步走向走廊另一头,“你们留一个人在这儿等产妇,其他人可以跟一个到监护室外面等,快。” 贺向北的父母立刻跟着护士跑了,贺向北脚下却像钉了钉子,看看孩子离开的方向,又看看依旧紧闭的手术室大门。 妻子还在里面,情况未知。 秦荷花当机立断,推了他一把,“向北,你跟去看孩子。孩子那边现在最要紧,小满这里有我和你爸,快去。” 贺向北摇了摇头,“有医生在,我去了也帮不上忙,我爸妈在那里就够了,我得等着小满,她现在需要我。” 人的感情都是复杂的,秦荷花也疼小外孙,但还是要以女儿为重。 贺向北选择留下,她心里是满意的。 贺向北一直等在手术室门口,医生的本能告诉他:剖腹产手术是一门成熟的技术,主刀医生是有二十多年临床经验的主任,一定不会出问题的。 但里面的人是他的妻子,感觉完全不一样。 手术室的灯终于灭了,脸色苍白的小满被推了出来。 第382章 孩子是出什么事了吗? 麦穗麦粒起的很早,睡不着,连睡懒觉的习惯都没拦住她俩。 麦粒在家做饭,小炉子上煮小米粥,麦穗去店里送信了,得交代五粮一声。 吃过饭,姐俩就锁上门,去大姐家拿包子,爹娘可都没吃饭。 立春听说小满昨晚发动了,一直埋怨娘不告诉她,昨晚她也可以去帮忙。 “爹娘一晚上没回来,我想给娘带点吃的。” 立春收拾了十个包子……怕不够,又加了六个。 “还有你四姐夫,不能带的太少了。” 难得大姐大方一回,姐妹俩都带上了。 找到病房时,里面很安静,只有秦荷花一个人守在床边。四姐沉沉睡着,但眉头微蹙,脸色是一种失血后的苍白,嘴唇干得起皮,整个人透着一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疲惫。 秦荷花正用湿毛巾,极轻极轻地给她擦脸,又用棉签小心翼翼地往她嘴唇上蘸水,眼神里的心疼满得快要溢出来。 “娘——”麦穗在门口小声喊了一句。 秦荷花惊讶地回头,看到两个小女儿,立刻竖起手指“嘘”了一声,快步走到门口,压低声音问:“你俩咋来了?” 麦粒举起手里的保温桶,也学着小声说:“想娘了,也想看看四姐。我和七姐熬了小米粥,还煮了俩鸡蛋,拿了好多大包子。” 小姑娘脸上带着“干了件大事,快夸夸我”的表情。 秦荷花很欣慰,连最小的两个闺女也晓得心疼人了,不知不觉就长大了。 她接过还温热的保温桶,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好,好,我和你爹真饿了。” 随即,秦荷花看向床上睡着的小满,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种为人母的心疼,“不过,你姐姐现在还不能吃东西。她是剖腹产,动了手术伤了元气,肠子还没通气,得空着肚子等医生说能吃了才行。” 麦粒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在她有限的认知里,村里女人生孩子,都是在自家炕上,请接生婆来,从没听说过还要在肚子上开一刀。 她看着四姐虚弱的样子,觉得这手术一定非常厉害,非常痛苦,四姐非常疼。 麦穗却知道,在后世,剖腹产已经变得极为普遍,比例接近一半。 一些经济发达的城市,接近八成。 很多产妇并非出于医疗必须,而是因为怕疼、怕风险、怕产程不顺、怕身材走样怕夫妻生活不合谐,或是为了挑个好时辰,让孩子是大福大贵命,便选择了手术。 那时候,“十产八剖”或许会被轻描淡写,手术本身也似乎成了稀松平常的一件事。 但现在,完全不一样。 在九十年代的县城医院里,剖腹产是一件极严肃、极重大的事。它绝不是什么个人选择或生产捷径,而是在顺产之路被危险彻底堵死后,医生和家属在万般无奈下,为了从死神手里抢回母子生命,才不得不走的最后一条路。 它本身就带着危急、抢救这样的可怕标签。 每一个腹部留下的疤痕,背后都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搏斗。 所以,小满的虚弱,在秦荷花和所有家人眼里,不仅仅是生产后的疲惫,更是劫后余生。 这份认知,让病房里的空气都多了几分凝重和小心翼翼。 “我爹呢?”麦穗问。 “你爹去监护室外面守着了,说看看能不能打听到孩子的消息。”秦荷花回答。 一边是刚从鬼门关回来的女儿,一边是还在监护室里情况未明的新生外孙,秦荷花的心被扯成两半,但人前必须撑住。 “等你爹和你姐夫回来再吃。”秦荷花安排着,把保温桶盖好,“你俩看一会儿姐姐,娘去问问医生,看今天能不能探视孩子。” “嗯,娘,你去吧。” 秦荷花走出病房,背影在走廊的光线下显得有些疲惫,但步伐沉稳。 她知道,这场仗还没打完,女儿需要恢复,外孙需要闯关,她得撑着。 麦穗和麦粒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看着四姐苍白的睡颜,麦粒小声问:“七姐,四姐肚子上的刀口,是不是很疼?” 麦穗点点头,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妹妹的手。 很快,乔树生和秦荷花都回来了。 脸上满是喜色。 原来他们见到了孩子,孩子状况恢复了,再观察一天,就可以抱过来了。 这真是好消息。 都待在医院也不行,乔树生是个大男人,也帮不上什么忙,就回家了。 贺向北只有一天假,在孩子和妻子之间来回跑。 小满终于醒了,人醒了,刀口的疼就像放大了数倍一样,脸色更白。 吃了止疼药又冰敷之后,小满才有力气说话了。 “孩子呢?能抱来让我看看吗?” 贺向北握着她的手,轻轻摇头,“现在还不行,我替你看过了,状况好了很多,等医生同意了,我再抱来给你看。” 昨晚动手术时虽然打了麻醉,但小满人是清醒的,知道孩子的状况不好,心一直揪着。 耳听是虚,眼见为实,小满只想亲自确认一下。 贺向北越阻拦,她的担忧越重。 难道是病情重,出了意外? 也不怪小满这么想,小婴儿太脆弱了,在手术室,她依稀听见医生说,孩子窒息…… “你们告诉我实话,别骗我。” 麦穗麦粒轮流保证,但小满不相信,还是哭。 小满不是那种大喊大叫地哭,是看着你不说话,眼泪却像决堤了的湖水那般,根本止不住。 这让人看起来更心疼。 “好,我带你去。”贺向北忍不住了。 秦荷花阻拦,“不行,她身子还虚着。” 小满看着秦荷花,“娘,我不亲眼看着,我就认为你们是在骗我。” 秦荷花看着小满固执望过来的眼神,知道再多的“为你好”都拦不住了。 再拦,心火郁结,刀口更难长。 “好。”秦荷花声音沉静下来,“向北,去问问医生,能不能想想办法,就说产妇情绪非常不稳定,极度焦虑,对恢复很不利,请求通融一下,哪怕就看一眼。” 贺向北立刻点头走了出去。 秦荷花坐到床边,用干毛巾轻轻擦去女儿脸上的泪,动作温柔,“娘知道,不亲眼看看,你这心就得一直煎熬着,伤口也好不了。咱们去,但得听医生安排,行不行?” 小满的眼泪流得更凶了,用力点了下头,“我知道。” 过了一会儿,贺向北跟着一位面容温和的护士长回来了。 护士长看了看小满的情况,叹了口气。 “理解,但不能久,也不能颠簸。”她指挥贺向北,“去推个轮椅过来,围上被子,再找床厚毯子把产妇从头到脚裹严实,只露眼睛。现在走廊有风,绝对不能着凉。” 这是一场特殊探视。 轮椅缓缓推向新生儿监护室。 那道厚重的玻璃墙后,是一片静谧的天地。 暖箱发出柔和的微光,几个小小的人儿在里面安睡。 第383章 跟个小老头一样 护士长指了指靠边的一个暖箱,“那个,7床,就是你们的孩子。” 小满的眼睛锁定了那里,透过玻璃,她看见一个小小的、红红的身体,身上连着一些细小的线管,头上戴着透明的氧气罩。 他的胸脯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看起来那么小,那么脆弱,却又那么……顽强地活着。 他没有哭闹,只是安静地睡着。 “看,他睡得挺安稳。”护士长在一旁轻声说,“呼吸已经平稳多了,氧饱和度也上来了。就是还得再观察几天,确保完全没问题。你们当父母的,现在最要紧的是养好身体,才能更好地照顾他。” 小满一眨不眨地看着,泪水再次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泪水,而是初为人母激动的泪水。 她看到了,她的孩子还在努力,努力地成长。 秦荷花俯身,在她耳边说道:“看见了?孩子好着呢。现在,该你好好养着了。娘在这儿,哪儿也不去,就陪着你。” 贺向北也握紧她的手,重重点头。 再回来,小满心情很好,连刀口都没那么疼了。 顺气之后,产妇可以喝点小米粥之类的。 早上带来的已经凉了,贺向北去小吃店买了小米粥回来,一勺子一勺子地喂。 麦穗感到奇怪,她来了两个多小时了,怎么没看到四姐的婆婆? 按理说贺家只有一个儿子,儿子又生了一个孙子,没道理啊? 正想着,孙丽萍从外面来了,提着一个保温桶。 “饭来喽——我熬的排骨,又包了饺子。” 贺向北皱眉,“妈,小满刚做了手术,不能吃的太油腻。” 孙丽萍不听儿子的,“就喝点汤,饺子是素馅的,不吃的好点恢复的慢,怎么照顾孩子啊?” 孙丽萍没生养过,她只知道养孩子不容易,昨晚可算是知道了,女人生孩子是大命换小命。 但,她更心疼儿子,要顾大的还要顾小的。 还有工作。 “向北你也多吃点,还有亲家。” 既然小满的婆婆来了,秦荷花就打算带着双胞胎回去。 麦穗下午就要返校,得给她做吃食带上。 还有一子一女,吃食还不能带少了。 娘忙前忙后的,小满挺不是滋味的。 “娘,回去先睡一觉。” 秦荷花嗔她一眼,“还用你说?熬不住我知道睡。” —— 回到家,秦荷花果然去睡了,年纪大了熬不住。 姐妹俩开始择菜,准备做午饭。 “七姐,四姐又生了个小男孩。”麦粒说道。 麦穗问她,“粒儿,你不喜欢男孩啊?” “金宝金玉金珩,再加上这个,男孩太多了,一点不好玩。要是女孩多好啊,我可以给她扎小辫穿花裙子。” 主要是麦粒想有个小跟班。 麦穗听了妹妹的话,手里择豆角的动作慢了下来,她看着麦粒亮晶晶的眼睛里似乎有点小遗憾。 “粒儿,你知道四姐为啥叫‘小满’不?” 麦粒摇摇头。 “咱娘说,生四姐那天,正好是节气小满。麦子刚开始灌浆,还没全熟,但已经能看见满满的希望了。娘还说,小满这个名字最好,满了就亏,小满才正好,是福气。” 麦粒似懂非懂,“那……跟生男孩女孩有啥关系?” 麦穗想了想,组织着语言,“娘的意思,是平安健康,就是最大的福气。你看这次,四姐和小外甥都平平安安的,多不容易啊。这可比是男孩女孩,要紧多了。” 她顿了顿,想起四姐苍白的脸和医院里的紧张,“咱们现在该盼着的,是四姐快点好起来,小外甥健健康康地从医院抱回家。至于扎小辫儿……” 麦穗笑着用沾了水的手轻轻弹了麦粒一下,“你可以给娃娃扎呀,或者等将来……说不定就有小外甥给你打扮啦。” 再不行,自己生一个。 麦粒被弹了一下,缩了缩脖子,但好像听进去一些了,小声嘟囔,“那我也盼着四姐和小外甥好,花裙子……以后再说吧。” 吃过午饭,秦荷花就开始做吃食。 念高中,不是每一顿都去食堂吃。 食堂的饭菜不但味道差,最重要的是贵,所以几乎每个人都会从家里带煎饼,再带各式各样的咸菜。 麦穗属于不喜欢食堂饭菜的,大锅菜少油轻盐,跟清水煮的一样。 卤肉是要带的,焖芥菜丝炒鸡蛋、虾皮,秦荷花还打算做猪油炒面,早上冲一杯,不至于太干巴。 一炒就要炒三个孩子的,可是个大工程。 姐妹俩帮忙,一个烧火,一个打下手。 立春来问小满的情况,听麦穗麦粒说的挺吓人的。 “剖的,孩子在监护室,没啥大事。” “那我晚上去替换,娘就别去了。” 秦荷花巴不得,她昨天已经熬夜了,今晚可熬不了了。 “那你的生意怎么办?” “不是还有我大姑姐吗?明天少做点。” 秦荷花惊讶她如此通情达理了。 立春还是那个立春,就是看明白了一些事。 姐妹几个中,她算是有钱的,但是没有权。她有三个孩子,小芳上的是三中,成绩平平,晓禾还不如姐姐呢。 想考学难了。 要想找份好工作,少不得几个妹妹帮忙,你要是没为人家干什么,人家凭什么帮你? 不能说立春太现实,太功利,亲情也是需要经营的嘛。 做好了要带的东西,秦荷花又开始包饺子,麦穗吃了还要给哥哥姐姐带上。 杂七杂八的加在一起就重了,就喊了五粮去送麦穗。 麦穗自从住校就感觉不好了,还没走就想娘了怎么办? 人长大了,总要离开家的,麦穗自己劝自己,果然心情好多了。 麦穗在门卫做了登记,五粮可以送到宿舍楼下。 麦穗先去三楼喊六姐,小雪又去男生宿舍(拜托别人喊),把松柏喊下来。 秦荷花分别放在三个包里,都是一样的,麦穗就多了煎饼包。 松柏拍了拍五粮的肩膀,“五哥,干的怎么样?累吗?” “不累,比你们上学轻松,不怎么动脑。” 只要不动脑,五粮就觉得轻松。 五粮不能久待,他还得赶回店里帮忙。 兄妹三人拎着各自的包裹,一时都没说话。最后还是松柏开口,“走吧,先送小七回宿舍,把东西放下。” 麦穗还没分享喜事呢,得赶紧分享,“四姐生了,是个男孩,她是剖腹产,母子平安。” 小雪和松柏很高兴,“下个星期是大周末,只能那时回去看孩子了。” 小雪是个颜控,“孩子长的漂亮吗?不漂亮我可能没那么喜欢。” 麦穗实话实说,“不漂亮,红红的,瘦瘦的,还一脸褶子,跟个小老头一样。” 第384章 吾家有子,取名金灿 这个时候的几个姨,有爱,但不多。 还是舅舅靠谱,“娘说了,长开就好了,你俩刚出生时也丑。” 小雪反驳,“你又没看见我小时候,真是张口就来。” “听娘说的。” 到了女生宿舍楼下,麦穗接过自己的那份,小声说:“六姐,哥,那我上去了。” “嗯,快上去吧,跟同学好好处,有解决不了的事找我,我不行找哥。” 松柏话少,只是提了提她肩膀上快滑下来的书包带,简短地说:“有事就找我们。” 麦穗深吸了一口气,拎着包裹转身上楼。 推开宿舍门,一股暖意和说笑声扑面而来。 田春燕正在晾衣服,刘晓婷和冯雅静头凑在一起看一本杂志,叶雯雯则在床上看书。 “麦穗回来啦!”田春燕眼尖,“嚯,这么大包,家里给带好吃的了吧?” 麦穗把包裹放在桌上,一边解一边说:“我娘包的饺子,还有煎饼、咸菜、油炒面……” 随着包裹打开,食物的香气弥漫开来。 “哇~你妈给你做的东西真多。”秦倩倩从床上探下头,“我妈就给我塞了两罐肉酱,叫我蘸馒头。” “我妈也是,就会塞酱。”陈丹青附和。 麦穗拿出娘包的饺子,招呼大家,“来,大家都尝尝,我娘手艺可好了,可香了。” 食物的香气诱人,但宿舍里却安静了很多。 这个年代,大家从家里带点吃食都不容易,谁也不好意思轻易去动别人的。 田春燕作为舍长,最先笑着摆手,“麦穗你自己留着吃吧,这还有一周呢,我们刚都吃过饭了。” “就是就是,我妈也给我带酱了。”冯雅静也轻声附和,但眼睛还是忍不住瞟了一眼那油亮亮的饺子。 麦穗看出来了,这不是嫌弃,是不好意思。 她立刻想起娘常说的一句话:“给人东西,要让人接着舒服。” 家里的东西也不是大风刮来的,麦穗可是让过了噢。 麦穗把吃食放好,下铺的边边上有一张简易桌(两排砖头和一块木板),就放两个人的东西。 麦穗爬上床休息。 突然想起了什么,她从包里抓出一把糖,弯腰往下递,“大家吃喜糖。” 糖可以有。 一人拿了一块。 也不用矜持,剥开糖纸就填进嘴里。 刘晓婷问道:“乔麦穗,你家有什么喜事啊?” “我四姐今天生了个小外甥,母子平安,所以我带喜糖了。” 大方的,都向麦穗恭喜了。 熟悉了,有些话慢慢地问出口了。 “麦穗,你四姐是干什么工作的?” “她是护士,我姐夫是医生。” 这话一出口,有羡慕的,也有不屑的。 麦穗管不住别人怎么想,她是来学习的,朋友可以交,没有也没关系。 —— 晚上,不仅立春来了,谷雨和立冬也来了。 这会,姐妹多的好处看出来了。 立春做生意,还有三个孩子;谷再也是,一个人看店还要下乡,最后留立冬在陪夜。 她在机关上班,朝九晚五,没那么累。 等大姐二姐走后,立冬对贺向北说:“妹夫,你去休息吧,这里有我陪着。” 要是孩子在跟前,一个人确实忙不过来。 这不孩子没在跟前吗? 贺向北从昨晚到今天没合过眼,脸上是浓浓的倦意。 小满也劝他,“你就听三姐的,休息好了再来照顾我。” 贺向北就回宿舍休息,有事就去喊他。 小满本身就是护士,才不相信月子里这不能动那不能动。 擦了手脸又擦了身。 立冬笑道:“你看见娘不在,就可劲作吧。” 还真是,秦荷花在的时候,小满可不敢提这样的要求,娘得骂死她。 小满没那么疼了,只要别扯动伤口就不疼。 “老四,怎么没见你婆婆?” 小满撇了撇嘴,“孙子不在,她才不会来。” 孙丽萍就来送了午饭,打那就没来了。 她退休了,更有时间才对。 “算了,爱来不来,在婆婆面前反而不自在,有些话说不出口。” “话是这么说,就是得劳累娘家人。” 立冬开解小满,“娘家人是有血缘关系的,所以才着急,你婆婆和你没血缘关系,有些事别强求。等以后她只要管她亲孙子就行,拉扯孩子才叫不容易。” 小满听进去了。 孩子第三天就回到了大人身边,吃上了母乳。 小满能下地慢慢走动了,扯到刀口还是疼,后来又痒。 秦荷花搞来了蜂蜜,据说可以止痒。 在医院有诸多的不方便,经过医生评估,在入院的第五天,小满办理了出院手续,出院回家了。 没有回医院家属院的家,回的是公公婆婆家。那边院子宽敞,晒尿布洗尿布都方便,更重要的是,公公退休在家,婆婆孙丽萍也能全心伺候月子,贺向北这个新手爸爸下班后也能搭把手。 这么一来,娘家人就不好天天往跟前凑了。 倒不是疏远,而是老理儿:儿媳妇在婆家坐月子,娘家人要是去得太勤,像是不放心婆家人似的,容易让人多心。 但秦荷花哪里忍得住不见闺女和外孙?她往往是头天没去,第二天一早,准拎着新杀的母鸡、新买的猪蹄子或者提着土鸡蛋,风风火火地就去了。 看着小满,秦荷花心里就揪着疼。 她那三个姐姐生孩子都是顺产,恢复得快,三两天就能下地溜达。 可小满是剖腹产,都四五天了,起身、下床还得人小心翼翼地扶着,动作稍大一点就疼得抽气,总怕扯到刀口,留下狰狞的疤。 当娘的恨不得替她受了这份罪。 好在,孩子一天一个样,像见风就长的小嫩苗。脸上的黄疸退了,小脸红润起来,身上也肉眼可见地长了肉,躺在襁褓里,睡得安稳满足。 贺孝武这个当爷爷的,看着孙子乐得合不拢嘴,名字也早就想好了,“就叫金灿吧!咱们贺家孩子少,这孩子来得不易,但前途光明灿烂。又随了他几个哥哥带金字,两家都兼顾了。” 其实,贺向北更偏爱“金璨”,觉得更有文采。 私底下跟小满讲了,小满靠着枕头,虚弱却干脆地否了,“笔划那么多,你不怕你儿子上学写名字写哭啊?咱实在点,‘灿’就挺好,又亮堂又好写。” 贺向北听了媳妇的话,哪还敢有意见,立刻歇了这个心思。 这天,孙丽萍和来送东西的秦荷花坐在堂屋里,商量着一件大事。 孙丽萍笑着说:“亲家母,孩子眼看着就精神了。按咱们这儿的老规矩,孩子满九天,得请九(酒)了。咱不大办,就请相熟的几家亲戚,一块吃顿饭,给孩子添福,也告诉祖宗家里添丁了,你看怎么样?” 第385章 没有边界感的人 秦荷花立刻点头,“是该办!这是喜事,也是正事。需要我这边准备什么,亲家尽管说。” 但有件事得事先说开,有松柏这个舅舅,断没有找堂舅给孩子绞头发的道理。 但松柏只有星期天回来,秦荷花算着到那天才八天。 松柏今年读高三了,课业更忙,要是请假的话怕是难请假。 孙丽萍不是不懂变通的人,八天和九天也没有太大区别。 星期天更好,大人孩子都有时间,来的更全乎。 就定在星期天了。 两个母亲头碰着头,开始细数要请的亲戚、要备的菜、那天该走的礼节。 屋外阳光正好,屋里,金灿偶尔会发出一点哼唧声,被母亲温柔的拍打安抚下去了。 总的说来,金灿算是个听话的,是个来报恩的。 —— 麦穗的这一个星期按部就班,最长时间待的地方是教室和宿舍,嫌吃的干巴了才去食堂。 每天都要跑操,跑操的后果就是饭量大涨,每顿早饭都像饿死鬼投胎一样,不知温饱。 她在长身体,不多吃不行,跑操的时候就看出来了,大喘气的肯定体力不好。 接触最多的是舍友,处的关系还好,但这中间就发生过一点不愉快。 麦穗不是带着唇膏吗?她皮肤不是很好,秋冬季嘴唇容易起死皮,有时候还会起疮。 像她这种情况的,同宿舍的还有别人。 刘晓婷和麦穗最熟悉,她直接开口要,“麦穗,借你唇膏用一下,我嘴唇也起皮了,烦死了。” 麦穗让她去洗干净手,把唇膏抹在她手指肚上。 麦穗不在乎那点唇膏,她是不喜欢自己的唇膏在别人的嘴唇上擦来擦去。 不代表别人,单纯是因为她不喜欢。 刘晓婷也没觉得冒犯,别人的东西,给她用就很好了。 宿舍的人大多来自农村,家家有三四个孩子,能供应上学就不错了。 麦穗有一天晚上准备用唇膏,发现唇膏的顶端形状有点不对劲,尖尖削去了一点。这明显是被人用过,还是对着嘴唇用过的。 麦穗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宿舍里其他几个人。刘晓婷正在泡脚,秦倩倩背对着大家整理床铺,田春燕在看书,冯雅静在吃煎饼,她回来晚了…… “我的唇膏,”麦穗的声音不高,但在突然安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你们谁看见了?是谁动过?” 泡脚的水声停了,整理床铺的动作僵住。 刘晓婷自知是最大的嫌疑分子,连忙否认,“我没动过,我要是用的话,就直接开口问你要了,我又不是没开口过。” 其他几个人也都否认,麦穗一时不知道是真是假。 秦倩倩有几秒钟令人难堪的沉默,才慢慢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躲闪,耳根透出红来。 “我……我用了一下,下午我嘴也干得厉害,看你不在,就抹了一点。” 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这跟用了一下放在别人那里的东西一样平常。 麦穗心里的火“噌”地就冒了上来。 不是因为那点唇膏,而是因为这种被侵犯、被轻视的感觉,更因为秦倩倩此刻毫无愧意的态度。 她记得清清楚楚,前几天秦倩倩嘴唇起皮,她主动提出让她弄一点抹上,秦倩倩当时撇撇嘴,说“那样多麻烦,还是算了”。 嘴上嫌麻烦,明路不走,背后偷偷地用。 “秦倩倩,”麦穗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我上次问过你要不要用,你说不要。这不是我计不计较的问题,这是我的东西,你没经过我同意就动,还直接往嘴唇上擦,这是不对的。” 秦倩倩的脸涨红了,大概是没想到麦穗会这么直接地当着大家的面说破,觉得面子上挂不住,声音也拔高了些,“不就是用了一下你的破唇膏吗?至于这么小气巴巴地追着问?我没有病,直接往嘴上抹又怎么了?又没给你用完!大家都是同学,一点小事斤斤计较,好没意思。” “这不是小事。”麦穗寸步不让,她把唇膏举起来,让那被削平的顶端对着灯光,“这不是用一下,这是偷偷地用,告诉你,唇膏不是共用的。今天你能不经我同意用我的唇膏,明天是不是就能随便翻我的箱子,用我的雪花膏,穿我的衣服?同学不是这么当的。” 眼看着两个人越争越激动,田春燕赶紧打圆场,“哎呀,都少说两句。倩倩,这事儿是你不对,你用人家东西是该说一声。麦穗,你也消消气,倩倩可能没想那么多……” 其他舍友也低声劝和,宿舍里弥漫开一种尴尬又紧张的气氛。 秦倩倩眼睛红了,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她猛地拉上自己的床帘,扔下一句,“行,就你讲究!我以后不动你东西行了吧?有几个臭钱就看不起我们农村人,小气鬼!” 帘子后面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呵,这要往自己头上扣帽子? “你别扯什么农村人,就事论事,就说你自己好了,我也是农村人。” 宿舍里只有田春燕和陈丹青不是农村人,可不能让秦倩倩给自己树了敌。 “我已经认错了,没完没了了是吧?”秦倩倩在床帘后面还在争辩。 麦穗没再说话,她把那管唇膏包好,放回自己的书包里。 怕是不能用了。 心里那团火慢慢熄下去,变成一种沉甸甸的说不出的滋味。 她知道,为了这点事闹僵,在很多人看来是她小题大做、爱计较。 圣母会说:唇膏才几毛钱?至于吗? 至于。 麦穗想,这不是钱的事,这是人和人的界限感。 在乔家,兄弟姐妹再多,娘也教她们,再想要别人的东西,也得先开口问,征得本人同意。 这是最基本的尊重。 她以为这是人人都懂的道理,现在看来,并不是。 躺在床上,麦穗翻来覆去睡不着,她能听见秦倩倩那边刻意翻身的动静。 她想起娘秦荷花的话:“出门在外,该让的让,不该让的,一寸也不能退。退了一步,别人就觉得你好欺负,下一步就该踩到你头上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今天这一步退没退。 似乎没退,可心里并不痛快。 她有点想家,想娘做的饭菜,想姐姐妹妹吵吵嚷嚷却从不会真正伤和气的拌嘴。 第二天,宿舍里的气氛依然有些微妙。 秦倩倩不跟麦穗说话,和其他人倒是说说笑笑。 麦穗也没主动搭腔,该干嘛干嘛。 中午去食堂打饭,刘晓婷蹭到她身边,小声说:“麦穗,你别往心里去。秦倩倩她家里条件确实更困难些,没见过这些,有时候行为是有点过了,不过心眼不坏。” 麦穗“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她能理解,但理解不代表接受。 家境困难不是可以随意触碰别人边界的理由。 第386章 请九 这件事像一颗小石子,在宿舍平静的水面漾开几圈涟漪后,慢慢沉底。 日子照旧过,只是麦穗把自己的私人物品看管得更仔细了些。 再不会那么大方。 麦穗不知道舍友背地里怎么议论她,她不在意,同学也和以后的同事一样,融不进去的圈子不必强融。 出了宿舍,麦穗同学们的关系处的不错。她是数学课代表,有点儿实权,又不容易得罪人。 一转眼,又到了星期六。 下午四点钟,学校就放学了,是为了照顾离家远的同学。 麦穗也回房间收拾好,坐在下铺等着。 宿舍的人走的七七八八,就剩她和冯雅静了。 冯雅静问道:“乔麦穗,你怎么还不走?” “我等我六姐,一起走。” 冯雅静也先走一步了。 麦穗见到小雪,还一通抱怨,“六姐,你可真慢呀,宿舍就剩我一个人了。” 小雪捏了捏麦穗的脸,“我们放学晚,不和高一一样,快走吧,还有时间罗嗦。” 在宿舍楼下面,和松柏汇合,一起坐车回家。 知道一儿两女要回来,秦荷花又不出意外地包饺子。 和麦粒娘俩在廊下一起包。 可怜的麦粒,擀面杖都抡冒烟了,娘还嫌她慢。 麦粒很生气啊。 “娘,我是不是你亲生的?” 秦荷花逗她,“你从哪看出你不是亲生的?” 麦粒撅着嘴,“你就支使我一个人干活啊。” “我想支使别人也支使不到啊,你四个姐姐结了婚,成了泼出去的水;你五姐上大学,你哥哥还有六姐七姐上高中,只能我支使你。” “那还嫌我慢!” 娘俩正逗着嘴,麦穗和哥哥姐姐回来了。 小四眼冲着小雪和松柏叫,气的小雪骂了一句,“小畜牲,连六姑奶奶也不认识了?” 小四眼羞愧难当,夹着尾巴钻回窝去了。 麦穗第一个冲进来,把书包往廊下的凳子上一扔,就扑到秦荷花身边,深深吸了一口气,“啊!韭菜鸡蛋馅的!娘,我快饿死啦~” “洗手去,一身灰!”秦荷花笑着拍开她的手,眼角的皱纹却因为欢喜而更深了。 松柏和小雪跟在后面,一个沉稳地放下东西,一个去逗弄躲在窝里只露出一双眼睛、还在“羞愧”的小四眼。 松柏个子又窜了点,穿着干干净净的校服,越发显得清瘦挺拔。 小雪则出落得更加文静秀气,只是对着小狗瞪眼时,才露出几分小姑娘的娇憨。 “娘,我们回来了。”松柏说,目光在院里扫了一圈,看见麦粒气鼓鼓擀皮的模样,眼里带了点笑。 “回来就好。松柏,去屋里把桌子搬出来,今儿天好,咱们在院里吃。小七,把蒜剥了。小雪,替粒儿擀会皮。” 秦荷花利落地分派任务,自然地把麦粒从唯一苦力的位置上解救了出来。 麦粒如蒙大赦,丢下擀面杖就想溜,被秦荷花一句话喊住,“麦粒,去把你爹藏在柜子顶的好酒拿出来,今儿个高兴。” 这差事体面,麦粒立刻高兴了,脆生生应了句,“哎!”,跑进屋去了。 人多力量大,桌子摆好,饺子也一批批下了锅。热气腾腾的第一盘端上来时,乔树生也背着双手从外面溜达回来了,手里还提着两条用草绳穿着的巴掌大的鲫鱼。 “路上碰见老李头在河边收网,非要给几条,说给孩子们熬汤。” 他语气平淡,眼角却透着柔和。 死鱼过夜了就不好收拾了,乔树生就在压水井旁边收拾了。 放在灶气灶上煮上。 一家子围着桌子坐下,一张不大的桌子被挤得满满当当。饺子蘸着醋和捣得稀烂的蒜泥,咬一口,满嘴鲜香。 “学校里都还好?”秦荷花给松柏夹了个饺子,状似随意地问。 “都好。”松柏点头,“功课跟得上。” “六姐,你们高中食堂的馒头,是不是还像砖头硬?” 麦粒挤挤眼,问小雪。 小雪细声细气地抱怨,“他们的手艺真烂,像吃死面饼子。一顿饭吃下来,腮帮子都酸,还是娘包的饺子好。” 松柏笑着说:“小雪夸张了,不喧乎但没那么硬。” 小雪,“那是哥牙口好,我就觉得硬。” “那你多吃点。”秦荷花又给小雪夹了两个,目光转向麦穗,“你呢?跟同学处得还行?” 麦穗嘴里塞着饺子,含糊但用力地点头,“嗯!处得好着呢!娘你放心。” 她没提宿舍里那些小疙瘩,需要自己慢慢消化。 有些事,说出来让娘平白担心,不如自己学着处理。 这就是长大吧,她想。 饭吃过了,鲫鱼汤才煮好,这东西对产妇来说最好了,秦荷花打算给小满送一碗。 松柏和小雪还没见过金灿,自告奋勇一起去送。 麦穗麦粒陪着爹娘说话。 麦粒像个长不大的孩子,非要跟七姐腻歪在一块。 明天要去贺家,秦荷花开始收拾要带的东西,免得明天早上忙,忙中就容易出错。 带的东西可真多啊。 有给孩子准备的,虎头鞋虎头帽,贴身内衣裤,和尚服,包被。 还有给大人准备的,鸡、鱼、肉,麦乳精、罐头、细点心,从乡下收上来的土鸡蛋。 麦粒惊讶出声,“娘,好多啊。” 秦荷花笑道:“不用眼馋,以后你也有。” “我才不嫁人不生孩子,绝不,多疼啊。”麦粒被四姐吓到了,不嫁人就不用遭这些罪。 秦荷花叹口气,女人不就是这个命吗? “难不成你要当老姑娘?以后谁给你养老?” 小,怜你是个宝,老,就连草都不如了。 “让七姐生两个孩子,一个给我养老。” 麦穗,“……”其实,麦穗也是这么想的,她是那个要孩子的。 “别胡说八道了,赶紧帮忙。” 一夜无梦。 乔家这边的亲戚,都在乔家这边集合。 哪怕离贺家近,贺家也准备了车辆来接。 要等的是老家的亲戚,隔的远来的就晚。 交情光有血缘不够,也要有你来我往,所以大房的三个粮媳妇(四粮媳妇孩子还小,没来)都来了。 别的不说,大红公鸡肯定是要有的。 叶秀莲也不是以前的叶秀莲,扬眉吐气了,红褂子黑裤子,红色的呢布鞋,打扮的比几个儿媳妇还喜庆。 乔家雇车去接的,一起来的还有秦大姨秦姥姥。 秦大嫂在儿子女儿家轮流住,帮着带孩子,她带着双份礼。 现在方便,等人都到齐了,秦荷花打一个电话给贺家,那边就来了两辆七座小面包,先把人拉了过去。 最后一趟拉东西。 要论谁最高兴,可能最数孙丽萍高兴。 没有生养怎么了?如今也抱上了第三辈,少了一个步骤,照样当上了奶奶! 第387章 拆迁引起的私心算计 贺家这边人口简单,要照顾孩子,要照顾产妇,还要招待客人,怕忙不过来,就从外面请了大厨回来做饭。 一干人到的时候,院子里香味扑鼻,热气腾腾。 娘家人来了,自然是先去看孩子看小满。 床的下首,早就有人在了,是个年轻的妇女,看起来二十多岁的样子。 小满帮着介绍,“这是我三叔家的弟妹。” 别人不知道,秦荷花却是知道的,贺向北的三叔就是他生父,堂弟妹其实就是亲弟妹。 娘家人来了,年轻妇女出了屋。 金灿还在睡着,长睫毛一动一动的,小鼻翼一起一伏,肤色也由红变白里透红,很是可爱。 麦粒惊讶,“四姐,你们没抱错?他怎么跟之前不一样了?” 前几天还像只红皮小猴、皱巴巴闭着眼的小家伙,此刻在包被里睡得正香,褪去了初生的浮肿,显露出清秀的眉眼轮廓,皮肤薄得透光,确实一天一个样。 乔二嫂心急口快,“老八,你看金灿跟你四姐夫大样扒不出小样,我第一次见都知道绝对没抱错。” 贺向北和小金灿有七八成像,可以称的上大小号了。 “可他现在怎么这么俊?” 乔大嫂解释,“小月孩刚出生都丑,别着急扔啊,养着养着就漂亮了。”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好不热闹。 麦粒在最前面,撑着下巴看金灿,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 秦荷花看着麦粒那痴迷的样子,又看看襁褓里的小外孙,心里软成一汪水。 她把早就准备好的包袱拿了出来,放在床上,解开。 “来,看看姥姥给咱们小金灿带什么了。” 包袱皮一展开,满屋子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最打眼的,是一个用红丝线系着的银亮亮的长命锁,锁片正面刻着“长命富贵”,背面是“吉祥如意”,下面还缀着三个小铃铛,一动就发出清脆细微的响声。 秦荷花小心地把它拿出来,轻轻放在金灿的包被边,“这个锁啊,是咱们老辈的规矩,锁住平安,锁住福气。” 旁边是两套崭新的小衣服,都是柔软的棉布,有贴身的“和尚衫”,也有厚实些的夹棉小袄。 还有虎头鞋,虎头帽。 “这是我趁着晚上有空,一针一线做的。‘虎’能辟邪,咱们金灿穿了,健健康康,胆儿壮。” 包袱底下是包被,大红牡丹图案,“你婆婆那边肯定也准备了不少,这是姥姥的一点心意。” 秦荷花说着,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红纸包,轻轻塞到小满枕头底下,压低了声音,“这个,你自己收着,给孩子的,也是给你的。” 那红纸包里,是二十张崭新的十元钞票。两百块钱,在九十年代,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尤其对于刚刚添丁、花费剧增的小家庭来说,是实实在在的帮衬。 小满靠着床头,看着娘准备的这些东西,她伸出手,握住秦荷花有些粗糙的手,“娘……让你费心了,准备这么多。” “傻话。”秦荷花反手握住女儿的手,轻轻拍了拍,“你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金灿是娘的心头肉,给多少,娘都嫌不够。” 屋里又热闹起来了,大家传看着银锁,讨论着小衣服的式样。 麦粒终于舍得把目光从小金灿脸上移开,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冰凉光滑的长命锁,抬头问:“娘,我小时候也有吗?” “有,怎么没有?”秦荷花笑了,“你们八个,个个都有。你那个啊,后来让你调皮玩丢了,为这个我还打了你手心呢。” 麦粒吐了吐舌头,又把注意力放回小金灿身上去了。 其实……是没有的,那时候穷,哪有钱打这个? 算是个善意的谎言吧,就让麦粒当个幸福的小孩。 两边的客人都来了,开始吃席,床边就留秦荷花,娘俩说点体己话。 “怎么样?刀口还疼吗?” “平时注意点,不怎么疼了。” 秦荷花还是不放心,“晚上谁照顾孩子呀?是你吗?” 小满知道娘担心啥,宽她的心,“是你女婿在照顾,我就是喂孩子,别的活都不用我干。” 人是多样性的,看人不能光看表面,有一种男人,在外面都夸他好,关起门来,就是对老婆孩子不好。 秦荷花怕的就是贺向北也是这种人。 他还是独生子,应该不太会照顾人。 提起这个,小满笑了,“我也以为他会是娇生惯养,不会照顾人,他根本不是我们想的那样。我婆婆不会照顾人,都是向北自己照顾自己。” 这么一来,秦荷花就放心多了。 秦荷花无意中看了看门口,就看见和小满说话的那个妇女,探头探脑的,好生奇怪。 秦荷花小声问:“她这个样子,是不是找你有事啊?” 小满撇了那个人一眼,“不用管她,他们老贺家的事,我不掺和。” 小满的话里一听就知道有事情。 见秦荷花好奇,小满解释道:“向北生父把老宅留给了向北,本来就两间老破小,勉强还站着。以前没人在意,这不拆迁划旅游区嘛,那两间老房子就被划进去了,听说能赔偿个万把块钱或者分别处的一套房子。” 秦荷花语气不善,“怎么,他们还想抢啊?” 贺老三当年把二儿子送给二哥养,说好听一点,是给孩子找一条好出路;说不好听的,就是卖孩子(当时贺孝武给了一百块钱)。 以前是家里穷孩子多,没办法。后来生活好点了,总想给孩子补偿(另一方面,也是贺向北有出息,这样的儿子就不应该推出去)。 把房子留给贺向北的时候,另外的兄弟俩没说别的,都同意。可一说有拆迁款,大嫂和弟妹心思就活泛了。 先是大儿子写来的信,细说爹娘和兄弟们那些年的不易,又言说二老身体不好,每年吃药打针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总结为一句话:二老不容易,能不能把房子留给二老当养老钱? 孙丽萍自然是不同意的,那两间房子本来是贺向北的爷爷留下的,自然就是兄弟三个共有。 共有的房子没法弄,贺孝武就花了五十块钱买下来了。 因为贺孝武不常回去,房子一直是贺老三打理着,久而久之,别说两个儿子了,连他自己都以为是自己的。 说好听的是补偿贺向北,说穿了不就是物归原主吗? 贺孝武吃亏就吃亏在当年办不了房产证,只有口头约定,证据链不足。 大儿子没说服贺向北,三儿媳又借着请九的机会来了。 孙丽萍这里此路不通,又打算从小满这边下手,真是煞费苦心。 大有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 第388章 自私 两个人拿钱不如自己拿钱,三个人拿钱不如两个人拿钱,贺向北的哥哥弟弟就是这么想的。 秦荷花听着就生气,一个个没有眼力劲的,小满正在坐月子,最忌生气了。 看到贺家三儿媳这个节骨眼上来给小满添堵,秦荷花心里那把火就压不住了。她太清楚这种人了:专挑人最软、最不方便的时候下手。 但她可不是小满,更不是能让人揉捏的软柿子。 “小满,这事你别管,也别往心里去,天塌下来有你公公婆婆和向北顶着。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吃好、睡好、养好身子,把金灿带好。” 秦荷花出去了,去找了孙丽萍。 孙丽萍在大家的恭喜中,差点找不着北。 麦粒扯了扯她的衣角,“阿姨,我妈找你。” 小满给贺家生了个大孙子,孙丽萍也高看亲家两眼,如今是两家的“蜜月期”。 “你妈在哪呢?” 麦粒指了指院子一角,“在那。” 孙丽萍擦了擦手,就走了过去。 “亲家,你找我有事啊?” 秦荷花看着她没心没肺的样子,直接挑明了,“不是我找你,是你侄媳妇找小满,你们也知道,小满在月子里不能生气,真要气着了没奶了,亏的是你大孙子。” 孙丽萍马上想到了,“我就知道他们没安好心,说什么来看孩子,都是幌子,怪就怪向北他爸,非跟他兄弟显摆。” “亲家母,咱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向北是你儿子,金灿是你孙子,小满是我闺女。他们小家的安稳,就是咱们两家的事。如今有人趁着月子来搅和,这不光是欺负向北和小满年轻,也是没把你和贺大哥放在眼里。咱们当爹娘的,这时候就得站出来,给孩子把风雨挡在外头。” 孙丽萍也是这么想的,从私心来讲,她也不希望从小养大的儿子,跟那家人亲近。 她巴不得两房不往来,现在,三房正好给他们递刀子,把仅剩的那点血缘割断了。 “亲家,能不能给指条路?” 秦荷花虽然是农村人,但生意做的风生水起,要是没两把刷子,根本做不到现在这种程度。 孙丽萍愿意听她的意见,男人不行,还顾念他那点兄弟之情。 秦荷花也不拿乔,真说了自己的想法,“那两间房,当年是花了五十块钱买的,这是板上钉钉的事。现在看它值钱了就想反悔,这是背信弃义,走到天边也说不过去。咱们的底线就一条:房子是向北的,谁来说也不行。这不是钱的事,这是理。” 到底怎么做,秦荷花说不出个章程来,这里不是有个懂法的吗? 立冬被喊过来了,听了大体情况,说出了自己的建议。 “阿姨,我多句嘴,拆迁这事,补偿是跟房产证和户口本上的人走的吧?既然当年没过户,证上名字可能还是老的。但拆迁办认合同、认历史事实。你们把当年的买卖字据(哪怕是个纸条)、或者哪怕几个老邻居的证人,都准备好。” “然后,你们直接去找拆迁办负责你们那片的人。把情况一五一十说清楚,就说家里有人为这个闹矛盾,请求政府按事实和最早的协议来办,该是谁的就是谁的,避免家庭纠纷。公家一旦按规矩定了性,家里谁再闹,那就是跟政策对抗,掀不起风浪了。” 这一招是釜底抽薪,把家庭内部矛盾提交到公家层面,用官方裁定来堵住所有人的嘴。 现在不想撕破脸都不行了,自己家的东西没有拱手让人的道理。 喜宴结束,乔家人早早地回去了,因为三个高中生,下午还要返校。 又是一个兵荒马乱的下午。 这次,还是何青松去送小舅子小姨子。 家里有地方住,秦荷花就留老家的人住一宿,明天和老太太一起送回去。 秦姥姥自然去孙女家住了,还想去孙子家住。 大房的妯娌两个跟着王秀娟去她家坐坐。 三粮正在干活,也不戴个帽子,头发都是灰扑扑的。 “回来啦?” 三粮拿了毛巾让王秀娟擦脸,伸手就要帮她拿东西。 “累了吧?你别在这里休息,灰尘太大,回屋去。” 王秀娟点头,提醒道:“嗯,嫂子和弟妹都来了。” 二嫂太八卦了,非提议躲在后面,看看她和老三如何相处。 每对夫妻都有自己的相处模式,不足为外人道也。 三粮看着随后走进来的两个人,笑着把她们迎进屋。 巧巧太顽皮,今天把她留在家里了,跟着姥姥姥爷在店里看管生意。 大粮媳妇很满意,看着老三两口子关系处的不错。 孩子的认可就是最大的认可,巧巧愿意跟着没有血缘关系的姥姥姥爷(呸!亲姥姥姥爷不是人,一家人没一个好东西,但凡有一个好的,柳芸都不会落到那般田地),这就是认可。 王秀娟想泡茶,二粮媳妇接过来了,“弟妹,你快坐下歇着吧,我们好手好脚的,哪能让你伺候?我们自个来。” 大粮媳妇笑道:“还是你会说话,我都没动。” 二粮媳妇确实快人快语,“你是大嫂,理应我干,老四家看着孩子呢。” 看吧,二粮媳妇情商挺高的,谁都照顾到了。 孕妇不能喝茶,三粮给她倒了一杯白开水。 夫妻俩相处的自然,三粮看起来也是个疼人的。 王秀娟喝了一口,抬头看了看三粮。 三粮马上从大桌子上拿来了糖罐,“小满说了,你少吃糖。” 王秀娟喜欢甜食,尤其怀孕之后,没有糖连水都难以下咽。 “就一点。” 三粮就挖了一点点。 王秀娟颇为无奈,但还是搅了搅,喝了。 大粮媳妇看着屋里虽然家具陈旧,但窗明几净,连刨花都归拢在一角。 这些细节让她心里点头,“老三这屋子,拾掇得挺利索。两个人过日子,心齐了,这家就像个家了。巧巧那孩子,也跟着开朗了,这就比什么都强。” 这是认可。 二粮媳妇一边倒茶,一边笑着打趣,“哟,老三,以前来你这儿,灰扑扑的像个木头洞子。如今再看看,有热水喝,有干净地方坐,这人成了家,就是不一样哈!” 三粮闹了个大红脸,大粮媳妇接话,“你二嫂就知道说实话。” 她话锋一转,看向王秀娟,“弟妹,你是不知道,老三以前那日子过得,我们当嫂子的看着都揪心。现在好了,有人知冷知热了,你们这么处着,我们就放心了。” 王秀娟怎么会不知道? 当大娘的还想见见巧巧,三粮去把她带了回来。 巧巧喊了大娘,就偎在王秀娟身边了。 “妈妈……” 巧巧改口喊妈妈,王秀娟不排斥,本来就是她的继女,是她肚子里孩子的姐姐,是有血脉相连的。 当然了,母女俩是从排斥——缓和——认可,一路走过来的。 第389章 敌意 高一的课业不是很紧张,麦穗对于作息已经慢慢适应了,可能是跑操起到了锻炼身体的作用,自打入了秋,她一次都没感冒。 和室友的关系还是那样,麦穗突然醒悟过来,人和人相处还是有点界限的好,不然你的就成了别人的。 每次带了吃的,麦穗只是泛泛地说一句都尝尝,才不会挨个去分享。 秦倩倩说是还一个唇膏,到底也没还,她去问过价格了,和麦穗同样式的,卖到五块多。 秦倩倩姐妹四个不是只有她一个,爹妈可没有闲钱给她买这个。 麦穗也没逼着她还,秦倩倩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觉得好气啊,乔麦穗家里不就是有钱吗?她要是有那样的家庭,她肯定大方,不会像乔麦穗这般小家子气。 麦穗不知道秦倩倩是这般想的,知道了也不会在意,她每天都是两点一线,有时候三点一线。 进入十一月份,天气有点天寒地冻的味了,下了今年的第一次雨加雪,没两天又下了真正意义上的大雪。 下雪时天地一统,空旷、洁白、美不胜收。 但雪化时,一提一个不吱声。 那是真冷啊,再美的景色只是过过眼瘾,但挡不住寒气啊。 雪后初霁,通往教室的石子路上,积雪被踩得板实,成了溜滑的冰镜,稍不留神就是一个趔趄。 路旁光秃秃的树枝裹着冰凌,在灰白的天光下闪着冷硬的光。 麦穗把脸埋进厚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呼出的白气瞬间在围巾上凝成细霜。 又冷又硬。 下课后,班主任找麦穗谈话,无非是问班里的学习情况,所以她回来晚了。 她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心里想的却是这鬼天气,连呼吸都带着冰碴子味。 “乔麦穗!”身后传来喊声,是同班的孙浩,一个总爱在篮球场上咋呼的男生。 他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来,脸蛋冻得通红,手里却宝贝似的捧着个什么东西。 “帮个忙,把这个……给你们宿舍秦倩倩。” 他递过来的,是一个裹着彩色玻璃纸的苹果。 麦穗愣了一下,没接,“你自己给她不就行了?” 孙浩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少年人强撑的洒脱,“我……我刚去你们宿舍楼下喊了,没人应,估计没听见。你顺便带上去呗,谢了啊!” 他把苹果往麦穗手里一塞,转身就跑,像是怕被拒绝,又像是完成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又来了,这种事能不能别找她呀? 麦穗几乎能想象出秦倩倩收到这个苹果时的样子。 大概率会扬起下巴,用一种混合着得意和习以为常的表情接过去,然后转头就和别人说孙浩这人真烦。 麦穗心里没什么波澜,只是觉得麻烦,她不想当这个传东西的工具,更不想卷入这种朦胧又麻烦的关系里。 到了宿舍,果然,秦倩倩不在。麦穗把那个扎眼的苹果放在她床上最显眼的位置,没多说一句话。 刘晓婷正对着小镜子往皴裂的脸上抹蛤蜊油,瞥了一眼,“哟”了一声:“孙浩又送温暖啦?这都第几个了?秦倩倩行情不错嘛。” 麦穗没接话,脱下湿了半截的棉鞋,换了另一双。 食堂的晚饭是没有了,麦穗拿起暖瓶,想打了热水回来冲猪油炒面。 刚拉开门,就撞见了秦倩倩,她显然看到了床上的苹果,脸上有一丝克制的愉悦,但看到麦穗,那丝愉悦又没有了。 “苹果我放你床上了。”麦穗平淡地知会一声,侧身走出去了。 “乔麦穗。”秦倩倩忽然叫住她,追上来,声音有点别扭,“那个……孙浩他,还说什么了没有?” “没有。”麦穗答得干脆,“就让我带给你。” 秦倩倩似乎有点失望,又像是松了口气,顿了顿,忽然冒出一句,“你觉得,孙浩这人怎么样?” 麦穗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秦倩倩的眼神里有试探,有炫耀,还有一丝自己都不自知的迷茫。 麦穗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不知道。”麦穗说,语气没有任何情绪,只是陈述一个事实,“我和他不熟,你如果想知道,应该自己去问他。” 麦穗能不知道她是什么心思吗?幼稚。 孙浩在麦穗后排。 麦穗成绩好,人很随和,也不娇气,又是数学课代表,同学都和她处的不错。 孙浩就是其中之一。 孙浩爱打篮球,还是体育干将,体力好,人又热心,经常帮同学打饭。 这其中就包括麦穗。 入冬了,谁都想打点热乎的,麦穗也想。 女生有天生的劣势,腿跑不过人家,孙浩的大长腿就率先跑去,帮着同学打饭。 事先声明一下,不光是麦穗,他带了四个女生的。 再声明一下,麦穗还是学生,他们是友谊。 最后声明一下,上一世的麦穗暗恋过学长,可以负责任地说,孙浩不是她喜欢的那一款。 但,秦倩倩不这么认为,她看不见另外的三名女生,更看不见女生时常变换,只看见孙浩帮麦穗打饭。 所以秦倩倩就和孙浩走的近了,抢到的东西总有一种自我满足感…… 秦倩倩不甘心地问:“孙浩天天帮你打饭,你说和他不熟?你还真是白眼狼。” 麦穗纠正,“孙浩帮我打过三次饭,不是天天,而且他吃过我的卤肉,也算是我感谢他了,去查查什么叫白眼狼再跟我说话。” 秦倩倩挺符合白眼狼的,孙浩对她多好啊,她另有目的。 真不知道秦倩倩对她的敌意从何而来? 又过了几日,孙浩再没给秦倩倩送过东西,还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麦穗偷偷问焦平安,书呆子一样的焦平安,“啊?……不知道……不会吧?” 王振华倒是说了实话,“听说孙浩失恋了,秦倩倩不理他了。” 哪有什么初恋?是少年不识情滋味,错把懵懂当初恋。 打这以后,麦穗再没让孙浩帮着打过饭。 在天寒地冻中,麦穗迎来了初次月经。 她还痛经,为此还请了两节课的假。 一个人躺在宿舍里,苦哈哈。 身子不爽利,就想吃点热乎的,热汤热菜吃进肚子,能好受些。 刘晓婷帮着打过一顿饭,到底不是很熟悉,又是女孩子,麦穗就不让她打了。 苦哈哈中,小雪给送来了饭,还把麦穗数落一顿。 “你不会去三楼找我?再不行,你让你同学去找我,傻了吧唧的,就知道硬扛。” “你课业紧,你也是女生……”麦穗还杠多理由。 “我是女生,不是有哥哥吗?让咱哥打饭。” 就这么着,松柏打饭,小雪帮着送上来。 经期是痛苦,因为有了哥哥姐姐陪着,好像也没那么痛苦了。 要论痛苦是多方面的,排在第一位的是痛经,排在第二位的就是卫生巾太不舒服,麦穗终于共情麦粒了。 不是人人都舍得用卫生巾的,室友有好几个连卫生巾都没用过,甚至没见过。 麦穗无比想念以后的护翼卫生巾。 第390章 放假了! 舍友都比麦穗大,差不多都来月经了。 平时都是用卫生纸,省钱但真的没有安全感,弄脏衣裤不说,还怕脏了凳子,浅色系裤子都不敢穿。 带护翼的卫生巾什么时候能布局到光明市啊? 年底考试,麦穗在班上的名次不高,只排在第三名。 这也不奇怪,能考进一中的学生,都是各自学校的佼佼者,藏龙卧虎之地,想拔的头筹太不容易了。 高中放假晚,直到腊月二十二下午,才宣布放假。 放假这天,麦穗把被褥打包,先放在下铺冯雅静的铺位上,等着家里人来接。 不止她等不及,其他室友都等不及。 冯雅静问道:“麦穗,谁来接你啊?” 麦穗,“不知道,可能是我大姐夫,也有可能是我二姐夫。” 两家都有三轮车。 冯雅静不好意思地问:“要是他们来接你们,我能不能和你们一起走啊?我要是倒两次车,时间就不够了。” 冯雅静的家离的远,有七十多里地,还要倒公交车。 但有人接就不一样了,不用倒车。 “可以啊,是三轮车,可能有点冷。” “我不怕冷,谢谢你啊,麦穗。” “不客气。” 秦倩倩别别扭扭地走到麦穗面前,塞给她一本书。 麦穗不明白,她想干啥? “就是觉得这本书有意思,你拿回去看。” 麦穗想拿出来看,让秦倩倩按住了,“回去看。” 越看越古怪了,麦穗就把书塞到书包里了。 还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说谢谢言之过早。 麦穗把包拎到门外面,哥哥姐姐来了,她一眼就能看见。 很快,松柏和小雪一前一后就过来了。 “就这些?”松柏伸手接过最沉的被褥卷,掂了掂,不重,就是面积大。 “嗯,还有一些零碎在包里。” 小雪已经接过她手里的网兜和布包,“走吧。” “还有冯雅静,我答应要捎她一段,我喊她。”麦穗转头朝屋内喊了一声。 冯雅静拎着行李下楼,看见门口的吉普车和车边气质迥异却同样出色的三个人,明显愣了一下,脚步有些迟疑。 这阵仗,比她预想的三轮车要正式得多。 “冯雅静,这是我三姐夫,这是我哥哥,我六姐你认识。”麦穗简单地介绍,语气自然。 裴铮对冯雅静和气地点点头,“同学你好,行李放后面吧。” 他转身打开了吉普车宽大的后备箱。 松柏已经把麦穗的被褥卷利落地塞了进去,又很自然地接过冯雅静手里的包袱,稳稳当当地码好。 冯雅静连忙低声道谢:“谢谢……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顺路的事。” 松柏码好最后一件,拍了拍手上的灰,直起身,他拉开车后门,对两个女孩说:“上车吧,风大。” 车内比外面暖和许多,有一股淡淡的、属于皮质座椅和汽油的混合气味,并不难闻,反而给人一种安定感。 冯雅静挨着麦穗坐在后排,三个女生坐在一起,她有些拘谨。 她从未坐过吉普车,更没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 透过车窗,麦穗看见几个路过的同学投来或惊讶或羡慕的目光,秦倩倩也站在不远处,正看着这边,表情有些复杂。 裴铮发动了车子,缓缓驶出校园。 他话不多,只问了冯雅静要去哪个车站,便专注开车。 松柏坐在副驾驶,偶尔和裴铮低声说两句路况。 小雪则和麦穗小声聊着学校最后几天的趣事。 车子很快到了长途汽车站。 裴铮帮冯雅静把行李拿下来,又送她过了马路。 “谢谢,谢谢你们!”冯雅静连连鞠躬,提着行李匆匆走去了车站。 而吉普车内,随着车站的喧闹被甩在身后,气氛更加松弛。 麦穗终于长长舒了口气,彻底瘫进座椅里。 “期末考得咋样?”松柏问麦穗,声音在风里有点模糊。 “第三。”麦穗大声回答,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沮丧,倒有种认清了现实的无奈,“前面那两个,太厉害了,追不上。” 松柏笑了笑,“一中嘛,正常,知道差距在哪儿就行,我才考了第七,更不如你。” 小雪也插话,“我们年级前十,听说天天学到凌晨呢。能在一中保持前五,很厉害了,娘肯定满意。” 秦荷花早就想通了,十个指头还不一般长,不可能个个都考大学,她闺女已经很厉害了。 “娘肯定又包饺子了。”麦穗看着车窗外说道。 “还用你说?”小雪接着说道,“估摸这会儿面板都响上了。” 松柏没说话,只是望着前方,嘴角微微扬起。 家里果然包了饺子。 现在都有了年味了。 麦粒早就放假了,寒露也回来了。 几姐妹相见,好一通打闹。 “好了,赶紧包饺子。”秦荷花嗔怪道:“不见面就想,见面就打,都不知道说你们什么好啦。” 裴铮和松柏搬完行李,进屋说了一声。 秦荷花说道:“让立冬别做饭了,都过来吃饺子。” 裴铮答应了。 天一冷,乔树生就把老娘接了过来,年轻时落下的毛病,不在热乎地方坐着,腿发凉,还僵。 秦荷花不用她干活,马上就八十了,干什么活?干一辈子了。 三个孩子向奶奶问了好。 老人是亲人的,拉着他们的手说了好一阵子话。 松柏去洗了手,过来擀面皮。 秦荷花盯着他看。 松柏脸红,“娘,咋了?” “你是不是又长个了?” 松柏摸摸脸,“没有吧?可能是半个月没见了,觉得像是长高了,其实没长高。” 麦穗早去找米尺了,量一量不就知道了? “不用量,没长。” 松柏还不乐意,让麦粒和小雪硬拽了起来。 麦穗踩着小凳子还得踮着脚,手里的米尺拉得笔直,从松柏的脚底比到头顶。 小雪和麦粒一左一右“挟持”着松柏,不让他乱动。 “别动别动!马上就好!”麦穗眯着一只眼,仔细对比。 屋里暖烘烘的,寒露在拌凉菜,和饺子馅的香气掺和到一起,好闻极了。 立冬刚被裴铮接过来,正挽着袖子准备帮忙,看见这场面也笑了。 乔树生坐在炉子边,手里捏着烟袋,没抽,只是看着孩子们闹,脸上是难得舒展的笑意。 “量好了没?”松柏被两个妹妹拽着,有点无奈,耳朵尖却因为成为全家焦点而微微发红。 麦穗从凳子上跳下来,抖了抖米尺,大声宣布:“乔松柏同学,穿着鞋身高一米七五!比暑假量的那次,高出整整两厘米半!” 麦粒立刻起哄,“哇哦~长高了长高了!哥,你要变成电线杆啦!” 第391章 杀年猪 小雪抿嘴笑,“难怪我觉得你上次带回来的裤子,裤脚好像有点短了。” 秦荷花手里捏着饺子,脸上笑开了花,嘴里却道:“长个儿是好事,就是费布料,开春又得给你做新裤子了。” 这话听着像抱怨,里头藏着的全是当娘的欣慰。 孩子像地里的庄稼,见风就长,当父母的看在眼里,喜在心头。 松柏有些不好意思地挣脱妹妹们,夺过麦穗手里的米尺卷起来,“行了行了,知道了,赶紧包饺子吧,你们不饿,我可饿了。” 少年人抽条般的成长,在家人毫不掩饰的注视和打趣下,总带着点甜蜜的窘迫。 大家分工合作,不一会儿,热腾腾的饺子出锅了。 三鲜馅的。 好吃不过饺子,不是北方人还真不懂。 晚上,麦穗翻看秦倩倩送的东西,是一本书,某瑶的《春歌》。 麦穗是最大的旦旦后,那个时候玩手机玩电脑的多,实体书反而不受青睐。 大学期间时间充足,麦穗刷电影电视剧,其中就有某格格。 因着这一部剧,麦穗把某瑶的书看了几本,包括这部《春歌》 此时某瑶的书已经不符合那代人的审美,麦穗看了几本就兴趣缺缺。 也不知道秦倩倩送她这本书是什么用意,打算让她沉湎其中? 麦穗呵呵笑了两声,要她不是穿越的,还真容易沉湎其中。 腊月二十六,乔大粮家杀猪。 二小子学兽医,乔大粮就开始养起了猪。 靠着废品收购站,乔大粮向大队申请了五间房子这么大的地盘,盖了五个猪栏。 第一年养了两茬,都是从别人那里买的猪仔,自家的母猪还没开枝散叶呢。 最后这一茬,有一头长着长着落下了,贩子不爱要,正好过年,准备杀了分了吃。 大粮特地给二叔打了电话,问他要不要猪肉或者猪下水。 麦穗爱吃猪下水,除了不爱吃猪大肠,其他部位都爱吃。 乔树生要回老家了,麦穗也想回去,麦粒是跟风回去。 秦荷花不愿意。 “现在坐车挤,你俩非去挨挤是吧?” 何青松回家送年礼,可以搭顺风车,有车棚。 姐俩就跟着回去了。 秦荷花还想着让男人把姐俩吵一顿,看看老实不老实,没承想乔树生乐呵呵的把人带走了。 “看,你爹就舍不得他那两壶酒(代指女儿,两壶酒就是麦穗麦粒),走哪都带着。” 寒露笑着说:“那俩不怕冷,就让她们去,估计是在家闷的慌,想出去耍了。” 寒露说的没错,待着太无聊了,麦穗想出去耍了。 秦荷花在家忙年,想让寒露去店里帮忙,顺便看着点。 寒露不去。 秦荷花跟她开着玩笑,“在家帮我可没钱。” 寒露粗声粗气的,“我不要钱,手里的钱够我花的了。” 秦荷花就由着她去了。 松柏自告奋勇去店里帮忙。 “你愿意去就去吧,不用紧靠着点,学习也不能放松了。” 另一边,爷仨个回了杏坊村。 乔树生家的院子里,热气腾腾。 为什么选在这里呢?一是离猪舍近,二是有锅有灶,烧热水方便。 爷仨到的时候,杀猪匠已经开始刮猪毛了,接下来就是开膛破肚。 麦穗看不得这种场面,先去看了乔红英。 乔红英没考上高中,但她不气馁,在镇上跟着师傅学面点。 麦穗推开乔红英家虚掩的门时,屋里热气腾腾。乔红英正背对着门,系着一条干干净净的碎花围裙,踮着脚,费力地从一口大蒸笼里往外抬一屉热气腾腾的馒头。 馒头个个圆润饱满,冒着诱人的白气。 “红英!” 乔红英闻声回头,见是麦穗麦粒,圆圆的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也顾不得烫,赶紧把蒸笼搁在案板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就迎上来,“麦穗!你可算回来了,我听着外头杀猪的动静就猜是你家。” 两个少女的手握在一起,老友相见,叽叽喳喳的,像是有说不完的话。 麦穗打量着她,乔红英比几年前壮实了些,脸蛋红扑扑的,眼神明亮,身上那股子怯懦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干练,神采飞扬。 “快进来,屋里暖和,我正在试新发的面呢,师傅说今天得把碱水比例摸准了。” 屋里子,灶膛里的火还没熄,案板上摆着揉好的面团,还有几个做了一半、造型憨拙的小兔子模样的花馍。 “学得怎么样?累不累?”麦穗在灶边的小板凳上坐下。 “累是真累,天天揉面,胳膊都快不是自己的了。”乔红英嘴上说着累,眼睛却闪着光,“但是有意思,看着面粉在你手里变成各种各样的东西,馒头、花卷、包子、油条……那种感觉,特别实在,比坐在教室里对着那些XYZ得劲儿多了。” 乔红英拿了一个花馍,掰成两半,半边给麦穗另一半给麦粒,自己也坐下,“先尝尝我的手艺,欢迎提宝贵意见。我师傅说了,手艺活儿,不丢人。学好了,到哪都饿不着。镇上那家新开的‘迎宾楼’你们知道不?他们后厨招白案师傅,一个月能给开小二百呢!要是手艺特别拔尖,还能更多。” 她说起这些,语气里满是艳羡。 麦穗听着,觉得乔红英身上这种目标明确、脚踏实地的生活,其实挺好的。 “你肯定能行。”麦穗真心实意地说,“你从小就手巧。” 乔红英不好意思地笑了,又压低声音说:“不过我也不一定非要去给别人打工。我琢磨着,等学得再精点,本金攒够了,就在镇上盘个小门脸,专做早点。卖包子、豆浆、油条,我师傅说了,咱农村姑娘,能靠自己的手艺立起来,不丢人。” 麦穗麦粒坐了会,也该回去了。 中午要做杀猪饭,不能光吃不干活,得回去帮忙。 乔红英连忙用干净笼布包了两个刚出锅的花馍,塞给麦穗,“拿着,刚蒸的,宣乎,回头有空再来找我玩。” 猪肉已经卖的差不多了,乔树生割了二十斤肉,一个大猪头,猪下水要的是猪肝和猪心。 大粮又给放上了七八根骨头,和一小盆猪血。 杀猪饭热气腾腾的,油水十足。 乔大嫂做了一大锅,都吃完了还有剩,还剩的不少。 乔大嫂打算给街坊四邻送一点,三大粮嘴巴不好,别人都送了不送她不好看,最后是麦穗送的。 这会三大粮的嘴有点把门了,因为三毛二十四五还没娶上媳妇,就有她的功劳。 三毛没少埋怨他,其实他也没卵用,但人很少有人看到自己缺点的,推给别人最轻便。 麦穗送过去,三大粮还讪讪的,装不认识。 都说女大十八变,其实真没那么夸张,麦穗每年都会回来,还曾经怼过三大娘,算是小对头吧。 但麦穗不在乎,没揭穿,给三大娘留足面子。 何青松三点多钟就来接她们了。 车厢里除了肉,还有三个堂嫂塞的吃食。 叶秀莲塞了一只鸡,爪子没绑好,扑愣愣乱飞,让乔树山一耙子抽下来了…… 祝各位宝子们新年快乐!马年发大财!玩的开心。 第392章 岁月不及念,一晃又一年 爱都是相互的,大房送吃食,二房就往家拿卤肉,尽自己的力量托举大房的儿辈孙辈。 兄弟阋墙,外御其辱。 何况两房也没有什么大龌龊。 乔树生经济条件好,老娘一大半年住在城里,哪怕住在乡下,也是他承担的多。 乔树山又不是不知道。 俩好才能嘎一好。 帮也是看你还行才要帮一把。 总之,两房都不是傻的。 如今,四个嫁出去的闺女都在城里过年,拿来的肉几家分了,猪头用一口大锅煮了,冷成猪头肉,再分给一家一些。 当然了,娘家人口多,是大头。 几个女儿都结婚了,都有工资,怎么能让娘家置办呢?都给了钱的,也送了节礼。 只有立春只送了节礼。 罢了罢了,自己生的孩子,什么脾性能不了解吗?抠了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像老二老三老四,只有一个孩子,可立春生了三个,过日子仔细就仔细吧,如今的秦荷花也不缺她那仨瓜俩枣。 立春虽然抠,但人是勤快的,秦荷花的被单床单都是她推着去河边洗的。 闲着了就大扫除,扫了自家还扫娘家。 这大概就是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吧,立春疼钱但不惜力。 年也是几个闺女忙的,秦荷花在一边指挥,也是挺累的。 乔奶奶就把儿媳妇喊过来,数落她,“闺女大了,爱咋做咋做,做出了什么你吃什么,你真是操心的命,歇歇不行吗?” 秦荷花挨了一顿数落,但心里是高兴的,婆婆这是心疼她呢。 三个女人一台戏,八个闺女何尝不是? 要再加上外孙女呢?已经不止一台戏了。 麦粒马上要中考了,照她的成绩她想高中,高中不想她。 秦荷花想不通,同一个时辰落的地,喝一样的奶水长大,咋就跟麦穗差出个天地去呢? 这念头像灶膛里蹦出的火星,又在秦荷花心里烫了一下。麦穗那丫头,心思重,主意正,学东西像海绵吸水,天生就是往外闯的料。 可眼前这个…… 可转念一想,麦穗可能带着前世的脑子呢,学习好也正常。 那几个,像立春谷雨和小满不也是资质平平?她一个当娘的也不识字,要面子说当时家穷,其实扫盲班念了两年,识的字不也没超过一根油条加俩鸡蛋? 可能是随了她了。 把柴火烧的嗷嗷旺的麦粒,炉灰里埋着地瓜,她时不时掏出来试试软硬,调整一下方向再塞进去。 终于扒拉出一个她觉得熟透了的地瓜,也顾不得烫,两只手来回倒腾着,嘴里嘶哈嘶哈地吹气,迫不及待地剥开焦黑的外皮。 金黄色的瓤子露出来,焦香四溢。 麦粒咬了一小口,烫得直眯眼,却也仰起小脸,满足地喟叹一声,嘴角立刻沾上了一圈黑乎乎的焦皮,配上她亮晶晶的眼睛,滑稽又生动。 秦荷花看着她那没心没肺的吃相,她甚至有点想笑。 是啊,立春小气,谷雨憨厚,立冬泼辣,小满倔强……八个闺女,八个性子,哪有一样的?真要是个个都像麦穗那样心里装着星辰大海,她这当娘的,恐怕早愁得头发全白了。 “罢了,”秦荷花在心里对自己说,“尺有所短,寸有所长。老天爷给你关上一扇门,说不定在别处给你留了个灶膛口,暖和,还管烤地瓜。” 大不了,把起家的那间老店,以后就留给麦粒。 地段好,老主顾多,麦粒心眼实,待人真,做吃食生意差不了。 再不行,上头七个姐姐帮衬着,一人搭把手,众人拾柴火焰高,也能把她这小日子过的红红火火的。 还有最后一招,自己和她爹,再多给她留点家底…… 正想着,麦粒举着半个剥好的、金灿灿的地瓜递到她嘴边,“娘,你尝尝,这个可甜可甜了,沙瓤的!” 秦荷花回过神,就着女儿的手咬了一小口。 果然,香甜软糯,带着柴火特有的香气,一直暖到胃里。 “嗯,甜。”她笑了,抬手用拇指擦掉麦粒嘴唇上那圈滑稽的黑灰,“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像个花脸猫一样。” 麦粒嘿嘿一笑,也不在意,又埋头对付她的美味去了。 秦荷花摇了摇头,罢了,没心没肺的也不错,不没心没肺的人,反而活的累。 卤肉店如今开到了第六家了,秦荷花和丰师傅商议了,打算干到腊月二十七,早早地回家过个年。 没想到通知到加盟店,有一个算一个都不乐意,年前这最后几天,生意好得吓人,每家店一天一二百十块的利润稳稳的。 那些加盟的店主,哪个舍得提前关张?都是恨不得干到年三十晚上,把最后一分钱赚进兜里。 没法子,秦荷花又通知了供货商,继续供货到大年三十,大年三十下午放假。 卤肉店的生意越来越好,秦荷花是有温度的“资本家”,店里的服务员要是想早点回家陪伴父母,只要提出来,她都会应允。 年货和奖金都会有,稍后她找人顶上。 要是选择留下,除了工资,还有两倍奖金。 哪个不喜欢钱啊,每到生意忙的时候,秦荷花从来不吝啬奖金,奖金和工资加在一起,可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最后只有一个人离开了,他家中只有一个老娘,离家远,要是年三十回去,连贴对联都耽误了。 秦荷花兑现了承诺,寒露被抓过来临时顶两天。 年三十这天,秦荷花给店员们放假,除了鱼和酒这种年货,每人还有一斤卤肉。 除了所挣的工资,按照出勤天数给了等额不同的奖金。 秦荷花还允许郑一把下脚料拿走,过年添个菜。 至于李胜杰,秦荷花看出来了,这个人有傲气,自尊心强,和郑一不一样。 郑一对自己的要求低,只要有他和他妈的一口饭,只要能让他上学,其他的他都能接受。 办完这些,秦荷花和寒露一起,把店里的家什都洗净擦干了,把店门一锁,正式放假。 秦荷花又邀请丰师傅去家里过年,毫不意外丰师傅又拒绝了,他这些年一个人过惯了,不喜欢热闹。 秦荷花无奈,只能把家里置办的年货,每一样都送了一些过来。 丰师傅也不客气,都收下了。 他爱吃,但是不会做。 岁月不及念,一晃又一年。 忙过了腊月,正月相对清闲。 这天晚上,秦荷花起夜,回来觉得口渴,就去客厅倒水。 客厅里有人。 “寒露,大晚上的不睡觉,你待在这里干什么?” 寒露抬起头,微微扯了扯嘴角,“渴了,喝了一杯水。” 秦荷花可是做了三十多年的娘了,怎么会看不出寒露有心事? “寒露,你说实话,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第393章 现阶段,她不谈感情 过了一会儿,寒露才开口说道:“李胜杰,他给我写了一封信。” 秦荷花马上就想到了,寒露二十岁了,是大姑娘了,身材匀称,长的漂亮,人安静又不张扬,有人对她有好感很正常。 但这个人是李胜杰,秦荷花高兴不起来。 怎么说呢?李胜杰也不错,但总觉得他心思深沉,让人看不透。 何况还有那样一个妈。 和这样的人交朋友都要考虑再三,更别说谈对象了。 “他说什么了?” 第一次有男孩对她表达好感,寒露是慌的,也有点羞耻,“……他说喜欢我,问我对他有没有好感,能不能发展下去。” 寒露磕磕绊绊的,终于把大体意思讲出来了。 秦荷花倒了一杯水,在寒露身边坐下,问道:“那你是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我现在还是学生,我想先学好学业。” 秦荷花松了一口气,“既然决定了,就这么跟他说清楚。” 寒露还在纠结,“我不能这么说,这么说,他会不会想歪啊?觉得我已经答应了,就等毕业了。” 确实。 “你就跟他直接说,你现在不想谈恋爱,要专注学习,希望他不要在你身上浪费时间,拒绝的越彻底越好,别怕伤了面子。” 寒露点点头,“好。” 寒露毕竟年轻,没有经验,识人不清,对后果考虑的不清楚,秦荷花要帮她看清。 “寒露,娘不是那种老古板,觉得姑娘家一谈对象就是丢人。娘是过来人,知道两个人看对眼了,心里头那份甜。可这甜头要长久,根子得扎在实地上。” 她看着女儿茫然又带着点羞怯的眼睛,知道光讲道理不行,得把道理揉进她能看见、能摸着的生活里。 “你说,咱家卤肉店开起来,最难的时候是啥?” 寒露想了想,“是刚开始,谁也不认咱家牌子的时候。” “对。”秦荷花点头,“那时候,你丰爷爷管灶上的火候,我管前头张罗,你爹管进货,麦穗那么小还得学手艺,你和小雪松柏下了学都来帮忙洗刷。一家人,劲往一处使,心往一处想,才一步步熬过来。为啥能这样?因为咱们都实在,没那么多弯弯绕,都知道这个家是咱们共同的,得靠实打实的力气去盖。” 秦荷花话锋一转,“你再想李胜杰那孩子。他能在店里坚持干,不怕累,说明他能吃苦,这没错。可你再往深里想一层,他那个妈,还要来预支他工资。这说明啥?说明他家里,是个填不满的窟窿,是团理不清的乱麻。” 寒露的睫毛颤了颤,似乎听进去了。 “我不是说他妈就一定是坏人,”秦荷花叹口气,“可当妈的这么不顾儿子前程,只盯着儿子口袋里那点辛苦钱,这家里头的风气、为人处世的方式,能正到哪儿去?李胜杰夹在中间,他能一点不受影响?他现在对你好,可能是真心的。可将来呢?万一他妈跟你有了矛盾,他是能硬起腰杆护着你,还是和稀泥,或者……干脆就向着他妈,觉得你就该忍让?” 寒露的脸色渐渐白了,她没想过那么远,她只是被那封信弄得心慌意乱。 “谈恋爱,是两个人的事。可结婚,就是两家人的事了。”秦荷花握住女儿微凉的手,“咱不图对方大富大贵,可至少得图个门风清正,家人明理。你嫁过去,不是只嫁给李胜杰一个人,是嫁进他那一整个家里头去。天天面对一个算计儿子工资的婆婆,一个可能永远需要你们帮衬甚至填坑的无底洞,以后的日子,能过得舒心?能专心教你的书?” 寒露想想就可怕。 她不是恋爱脑,她听进去了。 秦荷花看着寒露,眼神很清醒,“寒露,你是师范生,以后要当老师,桃李满天下。你的脑子、你的前程,是用来装学问、教孩子的,不是用来应付这些鸡零狗碎、算计提防的。你现在回绝他,可能一时难受,面子上过不去。可这是快刀斩乱麻,免得将来钝刀子割肉,更疼,那才是跳火坑。” 寒露听娘的,她不想拖下去了,让李胜杰误会有可能。 她打算写一封信寄过去,明天就写。 “你就照实说。”秦荷花最后叮嘱,语气坚定,“就说你现在只想学业,不想分心。谢谢他的好意,但请他别再往这方面想。话要说得客气,但意思绝不能含糊。他若是个明白人,自然会懂,也不会纠缠。他若因此就记恨你,或者想些歪的,那不正说明,咱今天这顾虑,一点都没错吗?” 秦荷花拍了拍寒露的背,“别熬着了,快去睡,多大点事啊?值得你半夜睡不着?” —— 大新正月,麦穗的第二次月事又来了。 真是看着她闲,也来凑热闹。 在家可瞒不过娘的眼睛,秦荷花小声问:“小七,你也来月事啦?” 麦穗又不是小白,她不害臊。 “嗯。” “什么时候来的?” “上次是腊月,这是第二次。” 秦荷花摸着麦穗的头,“小七也成大姑娘了。” 麦穗对自己的身高不太满意,净身高才161厘米,要是不长了,太矮了。 “会长的,就算不长也不矮,比娘高了。” 哪有娘高啊?娘就会安慰人。 身高这个问题吧,不是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真不长了,麦穗也毫无办法。 院子里的小四眼先汪汪叫了两声,麦穗探头一看,认出来了,还是暑假来向松柏请教功课的那两个人。 “是你们?” 高个子女生笑着说:“又来打搅你们了,有道题不会,想来向乔松柏同学请教,他在家吗?” 正月的天还挺冷的,秦荷花赶紧把人让进屋。 “小七,把零嘴拿出来让两个姐姐尝尝。” “不用了,不用了。”高个子女生连连摆手,那个叫晓雯的女生只是腼腆地笑着。 “大过年的,理应尝尝。” 麦穗去端了瓜子和糖。 “小七,去把你哥喊出来。” 麦穗去喊松柏,经过小雪那屋,让小雪一把拽住了。 “小七,你要干什么?” “娘要我来喊哥,他两个同学又来找他问功课了,就上次来的那两个。” 小雪贴着麦穗的耳朵说道:“你就跟娘说,哥哥不在。” 麦穗,“哥哥什么时候出去的?” “你别问了……你要是不想说,我去说。你又不傻,难道看不出来她们来是另有目的吗?” 麦穗当然知道,但她不知道哥哥的想法,总不能代替哥哥做决定吗? 要拒绝也是哥哥拒绝。 “走啦。”小雪拽着麦穗就走。 秦荷花看见来的是她们两个,问道:“你哥呢?” 小雪脸不红心不跳,泰然自若,“我哥不在家,他出去了,有什么不会的,我来讲。” 第394章 气死麦粒了! “啊?他什么时候出去了?” 小雪没有回答娘的话,她坐了下来,对两个女同学说:“哪道题不会,咱们共同探讨。” 高个子女生翻开资料,指了指上面的一道数学题。 题有一定的难度,但不是特别难,小雪很快就解出来了。 高个子女生对着小雪都星星眼了,“小雪,你可真厉害。” “我不厉害,多想想多扒扒课本,你们也能解出来。” 高个子女生讪笑,那个叫晓雯的一直红着脸没说话。 目光却时不时往里面瞟,显然对松柏不在家存疑。 麦穗要是再看出来点啥,那她不知道要多蠢笨了。 两位女同学坐了一会,高个子女生拽了拽晓雯,起身告辞。 秦荷花热心,她对和自己闺女差不多年纪的小女娃,莫名就喜欢,还给她们揣了瓜子和糖块。 女同学走后,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灶膛里柴火偶尔的噼啪声。 秦荷花坐回灶前,拨了拨火,看似随意地问:“你哥刚才出去了?什么时候的事?” 小雪正收拾着桌上的草稿纸,闻言动作顿了顿,声音很轻,“嗯,就……就她们刚来那会儿,我从窗户看见哥往外面去了。” 她没多说,但秦荷花心里明镜似的。 松柏那孩子,心思细,怕是听见前头有女同学的声音,又听说是找他的,为了避免尴尬,干脆就避开了。 这孩子,在男女事上,倒是跟他爹一样,有点过分的老实和寡言,甚至到了有点钝的地步。 “那个叫晓雯的姑娘,”秦荷花往锅里添了瓢水,状似闲聊,“一直没怎么说话,脸倒是红得跟擦了胭脂似的。” 麦穗在她身边蹲下,抿嘴笑了笑,“娘,您也看出来啦?” 她年纪虽小,但不是真小,女孩家在情感上天生有种敏锐的直觉。 “你当你娘是瞎的?”秦荷花也笑了,那笑容里有点无奈,有点过来人的了然,“那小眼神,飘来飘去的,心思压根不在题上,松柏也是溜得倒快。” “哥可能就是嫌麻烦。”小雪帮着解释,“他现在心里头,除了书本和家里这些事,估计也装不下别的。” “装不下也好。”秦荷花语气变得认真了些,“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你们几个,眼下最要紧的就是把书念好,把脚下的路走稳了,旁的事,以后有的是工夫慢慢琢磨。” 她想起刚才那两个鲜嫩如初春柳芽般的女孩,心里不是没有感慨。 谁不是从那个年纪过来的?心里头有点朦朦胧胧的好感,再正常不过。 但什么年纪干什么样的事,什么季节开什么样的花,过早可不好。 秦荷花又絮絮叨叨的,说外面太冷,她儿子也不知道去哪里了,别冻坏了。 麦穗捂嘴笑,她没告诉娘的是,哥哥根本没出去,就在房间里待着。 秦荷花回头瞪麦穗一眼,“跟个二傻子似的,笑啥?” 乔奶奶不乐意了,拍了拍墙,“你才像个二傻子,她哪里傻了?大新正月骂人,你这个娘是怎么当的?” 秦荷花也不生气,婆婆娘护的可是她闺女。 “娘,你这会儿不聋了?” “嗯,你骂人我就不聋了。” 都说老小孩老小孩,乔奶奶真应了这句话。 麦穗很狗腿的去跟奶奶腻歪,乔奶奶还讨伐了儿媳妇一阵。 讨伐的原因翻来覆去还是那一个,儿媳妇骂孙女二傻子,这要是让外人听见了,当真了,坏了麦穗名声,以后嫁不出去怎么办? 呃,麦穗抚额,老天奶,奶奶想的可真多。 她才不破防,真正的二傻子才破防。 等松柏渴了,出来倒水喝,秦荷花还奇怪,“松柏,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松柏脸不红心不慌,“回来没一会儿,娘,找我有事吗?” “没事,怕你冻坏了。” 假期,功课也不能懈怠,麦穗很自然地去找六姐一起学习。 有不会的,可以一起探讨。 麦粒被娘严厉制止,没事别去找哥哥姐姐。 麦粒没有升学压力,就去找同样没有升学压力的晓禾,一起去逛街。 逛街不能没钱,晓禾伸手问立春要钱。 立春瞪眼,“你的压岁钱呢?” 晓禾有娘的压岁钱,有姥爷的,几个结婚的姨也给了。 松柏今年十八,虽然是虚岁,但农村人默认过了十八就是大人了。 所以他今年也给妹妹和外甥包了红包。 钱自然是他磨了娘好久,才同意他去银行取的。 这么算下来,晓禾有好几个红包了。 提起这事,晓禾就气鼓鼓的。 “你还有脸说,红包都让你要回去了,我手里就有两块钱,两块钱能干啥?” 立春想起来了,她确实要回来了,因为她也要包红包回礼,给妹妹家的小外甥。 怕孩子乱花,姥姥给的也要回来了。 立春自觉理亏,就从自己包里又拿出两块,“这总够了吧?” 晓禾接过来,还不罢休,“还有小姨呢?她逛街不也得花钱?” “娘肯定给她了……” 晓禾犟嘴,“小姨的娘给了我红包,我的娘也应该给小姨红包。” 立春手戮着这件漏风的棉袄,又拿出两块钱,“现在总行了吧?” 麦粒不缺钱,除了大姐,二姐三姐四姐都给了她压岁钱,还有哥哥和娘也给了。 但大姐给的,她还是拿了,大不了出了门就给晓禾。 晓禾回屋换衣裳,暗红色的棉袄,麦粒皱眉,“你怎么不穿自己的衣裳?” 晓禾争辩,“小姨说什么呢?这就是我自己的衣裳啊?” 麦粒拽了拽那件暗红色、明显宽大且样式老气的棉袄袖子,一脸嫌弃,“这是你姐的吧?穿的衣服都比你大几岁。” 晓禾脸红,“是给我买的,我妈说买大可以多穿两年。” “这又肥又大的好看吗?晓禾,别忘了,你都十五了,不想穿的漂漂亮亮的吗?” 立春可不能让麦粒再说下去了,晓禾好糊弄,但也怕别人递心眼,惹毛了。 “粒儿,说啥呢?过年也给晓禾买了新衣服,你可别挑事。” 麦粒一下子火了,“大姐,你真抠门,你要是不说,我还以为穿着小芳的衣服呢。这又肥又大的,是给晓禾买的吗?” “你和姐夫也不缺钱,不吃不喝不花是留着它下崽吗?晓禾都十五了,你看这样子好看?不管你们了,你们娘俩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麦粒生气了,也不稀的看晓禾,连红包都扔回去了。 “唉,你这丫头……” 立春还想摆大姐架子,麦粒连鸟都不鸟她,转身走了。 不用看正脸,光看背影也知道麦粒一准撅着嘴,能挂酱油瓶的那种。 也说不出来她气谁,就是生气,气死她了! 第395章 抠门的大姐认错 正午的天气暖和,秦荷花坐在门前的阳光下面剥花生。 老家的地全种苗圃了,就剩那点涝凹地一季麦子一季水稻,所以花生是没有的。 年前大房捎过来一袋皮花生,秦荷花打算剥一些吃,还要剥一些留种,在小园里种两垄,到时候吃鲜的。 乔奶奶闷的慌,坐在她对面帮忙。 见麦粒回来了,秦荷花随口问了一句:“不是去逛街吗?怎么回来了?” 麦粒还是撅着嘴,坐在了娘身边。 “咋了?这嘴撅的能挂油瓶,是谁惹了你了?” 麦粒别过脸,“乔立春和乔晓禾。” 秦荷花哎呦了一声,“那娘俩怎么惹你了?你大姐都多大了,还跟你闹?” 麦粒就把大姐如何如何抠门,给晓禾买了多大多大的衣裳,穿上有多丑多丑,她说了实话,大姐如何如何说她挑事…… 秦荷花都气笑了,“你大姐爱买,晓禾爱穿,人家娘俩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你管她们干嘛?还生气成这样?” 乔奶奶附和,“就是,你大姐都自己过日子,别说给晓禾买了衣服了,就算光着腚也跟咱没关系,只要你大姐不嫌丢人就行。” “那可不行,晓禾天天跟我一块上学,都知道我是她小姨,笑话她就是笑话我。” 呵,麦粒还挺有责任感的。 逛不成街了,麦粒就帮着剥花生。 她坐不住,又去扫院子去了。 背荫里泼水结了冰,她又去抠冰。 寒露要去买日用品,学校那边物价贵,还是在家买划算。 “娘,我走了。” “唉~别走,把粒儿带上,正生气呢,去逛街散散心。” 寒露走过来,弯腰捏了捏麦粒的脸,“为什么生气?谁惹你了?” 秦荷花替她说:“跑去给晓禾打抱不平,没人领情,气的。” “我都要气死了,娘你还气我!”麦粒像个小炮仗似的跳起来,眼圈都气红了。 寒露被她逗乐了,一把揽过妹妹的肩膀,半拉半哄地往外带,“走走走,陪五姐逛街去。咱们呀,自己穿得美美的、口袋揣得鼓鼓的就行了,管别人穿什么呢?看多了还生气,不划算。” 麦粒被她五姐身上那股利落又大方的劲儿带着,不情不愿地挪了脚,嘴里还在嘟囔,“我就是气不过嘛……晓禾穿上像个移动的麻袋……” “知道啦知道啦,我们粒儿最有眼光,最讲仗义了。”寒露顺着她的话哄,手法娴熟,“所以啊,更得出去逛逛,看看时兴的花布、好看的衣裳,给自己挑点顺心的,这气啊,自然就顺了。” 等人走了,乔奶奶憋出来一句,“立春就是抠。” 秦荷花又何尝不知道? “她抠的又不是一天两天了,没短了孩子吃喝,就是过日子仔细,我也就不说她了,总归不是什么大毛病。” 麦穗麦粒穿不上的衣服,立春都要去给晓禾了,就连金玉的衣裳,她也捡金宝的。 确实也攒钱了。 秦荷花把花生收了起来,“娘,进屋吧,坐时间久了你腿可受不了。” “我穿了棉裤,里面还有绒裤。” “那也不行,刚开始不注意,等感觉到就晚了。” 将婆婆扶上炕,秦荷花就开始做饭。 “娘,咱吃猪肉炖白菜?” 年前置下的吃食,还剩下不少,上一顿肉下一顿肉,乔奶奶都吃腻了。 “早上的小米粥还有吧?我吃小米粥。” “那我再煮上两个鸡蛋。” 麦穗看书看累了,出来帮忙。 麦粒举着好几串糖葫芦回来了。 秦荷花说道:“买这么多,也不怕把牙粘下来。” 麦粒的唇角微微勾了起来,“娘,我给哥哥姐姐都带了,奶奶和爹娘都有。” “我不吃,还剩十颗牙,都在打提溜,可别给我粘下来,一颗也没有了。”乔奶奶十分抗拒。 麦粒则举着剩下的糖葫芦,像个小传令兵,欢快地跑出去给哥哥姐姐们分了。 吃饭的时候,立春带着晓禾来了。 麦粒还在生气中,都不去看她娘俩。 立春笑道:“老八的气还没消啊?大姐错了还不行吗?” 麦粒还挺傲娇,“爱买不买,关我什么事?” 立春一听这话,就知道这小祖宗气性还没过。 她也不恼,从背后变戏法似的拿出个东西,递到麦粒眼皮子底下,“喏,看看这是啥?专门给你买的赔罪礼。” 麦粒瞥了一眼,是个崭新的铁皮文具盒,盒盖上印着今年最流行的卡通图案,亮闪闪的。 她心里动了一下,但脸上还绷着,“当谁稀罕……” “真不稀罕?那行,我拿给你七姐了,正好她那个旧了再用……”立春作势要收回去。 “哎!”麦粒这下急了,手比脑子快,一把将文具盒抢了过来,抱在怀里,嘴上还不饶人,“……买都买了,我就……勉强收下吧。” 一屋子人都被她这模样逗笑了。 晓禾也捂着嘴偷笑,换来麦粒一个“不许笑”的瞪眼,自己却先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点别扭气顿时烟消云散。 立春这才对秦荷花说:“娘,我过来是想跟您商量个事。晓禾那件棉袄,我今天仔细看了,确实是大了,穿着不利索。我想着,要不请娘您掌掌眼,看看能不能给改合身点?我手笨,怕改坏了糟蹋了布。” 以前人口多,大小衣裳都是秦荷花缝的,要大有大,要合身有合身。 秦荷花心里门清,大闺女这是借“改衣服”的名头,来给小闺女递台阶,也给自己找个帮手。 她点点头,“行,吃了饭我看看,布料够的话,往回收收肩,袖口也挽进去一截,能精神不少。” 晓禾一听,眼睛立刻亮了,小声说:“谢谢姥姥!” 麦粒摆弄着新文具盒,听着这话,悄悄瞄了晓禾一眼,罢了罢了,谁叫她是当小姨的人呢?和自己的外甥女赌气,未免太没有格局,教人笑话。 她其实知道,大姐不是不疼晓禾,只是过日子仔细。 过日子嘛,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法,这要不是亲大姐,她属于闲的没事干。 现在大姐肯改,娘肯帮忙,这就挺好。 秦荷花给晓禾量了尺寸,就开始改衣服。 晓禾凑过来逗弄小姨,麦粒没憋住破了功,两人又和好了。 麦穗好奇大姐是怎么想通的? “我爸批评她了,我妈就认错了。” 这几个字都认识,放在一起就不认识了。 “你爸敢批评她?”这是麦穗的声音。 “嗯。”这是晓禾的声音。 “大姐夫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这是麦粒的声音。 “啥都没吃,我爸就是敢,我爸真厉害,他说……” 第396章 你能活两辈子? 立春家,立春当家。 铁柱光干活挣钱不管钱。 立春开着包子铺,她又基本上不歇,一年不少挣。 铁柱在老家种点口粮地,收药材,一年也是几千块打底。 所以说立春经济条件算是好的。 但,立春有三个孩子,别人一年挣三千块,觉得生活很不错。 但三千块到了立春手里,她就有危机感了,一个孩子才摊一千块,财富大打折扣。 金玉以后是花钱的大头。 有句话说的好,男人是赚钱的耙子,女人是攒钱的匣子,男人能挣,女人也得会省。 立春的耙子匣子当的尽职尽责。 不能在吃上省,就在穿上省。 麦粒气呼呼的走后,立春也没当回事,在桌子上扒拉着算盘珠子,核对这些天的花销,眉头习惯性地微微蹙着。 真是年都过不起了,买衣服和置办年货,年上年下花了快三百了。 盘算着这个月还要花多少,三个孩子开学的开销又需要多少。 商铁柱坐到她对面,搓了搓粗糙的大手,小心翼翼地开了口,“立春,跟你商量个事。” “嗯?说呗,账上哪不对了?还是烟抽完了?”立春头也没抬。 “不是账目,也不是烟,是晓禾那件新棉袄。”铁柱顿了顿,看着妻子的脸色,“我看孩子穿在身上,肩膀耷拉着,袖子挽着,又肥又大,一点也不合身。麦粒那丫头今天说的话是不中听,可也是实情。” 立春拨算盘的手指停了一下,随即又“噼啪”响起来,声音硬邦邦的,“小孩子懂什么?衣服买大不买小,能多穿两年,省一件是一件。现在看着大,明年就正好了。” “理儿是这么个理儿,可孩子不是木头桩子,她会长,也会想。晓禾十五了、小芳十八了,都是大姑娘了,正是爱俊俏、知道害臊的时候。” 铁柱特意强调了年龄。 “你让她天天裹着个麻袋似的衣裳去上学,同学不说?孩子心里能不别扭?省是省了,可省了钱,孩子的底气和高兴劲儿没了,不划算。” 立春不吭声,但算盘也不打了。 铁柱知道说到了点子上,继续说道:“咱家日子是不很富裕,可也没到穷的只能靠省的份上。我收药材,你开铺子,咱两把耙子搂回来的钱,也不算少。你当家管得紧,是为了这个家,我和孩子都记你的好。其实你想想,孩子一年顶多买两次衣服,一件都穿两年,也花不了多少钱。” 立春还是没说话,一个是花不了多少钱,三个就不一样了。 铁柱往前凑了凑,声音更缓了,“立春,你想想咱们年轻那会儿,再难,不也想有件合身像样的衣裳穿?将心比心,孩子不也一样?咱那时候是没条件,只能想想了。” “但咱孩子不一样,吃穿上不能省,尤其是穿,不能太委屈了闺女。省钱的地方多着呢,少打两斤酒,少抽几包烟,都能从我这头省出来。可孩子的衣裳不合身,穿的不好看,穿上不自在,咱花的钱不值得。” 立春抬起头,铁柱的脸粗糙,但眼神诚恳坦荡。她何尝不知道女儿大了,但穷日子过怕了,人有旦夕祸福,用钱的地方多,总想省着点。 立春嗔了一句,但语气已经软了,“就你道理多!那……你说咋办?买都买了。” “改!”铁柱立刻说,“找个好裁缝,或者让咱娘给看看,花钱改的合身了,孩子满意咱就高兴。以后给闺女买衣裳,咱尽量买合身的。钱是死的,人是活的,咱还能挣,可闺女若是对咱有意见了,过去了就补不回来了。” 立春沉默良久,终于轻轻“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麦粒小声对晓禾说:“你妈终于开窍了,你们都不如你爸,烂泥扶不上墙。” 晓禾挺委屈,“你别仗着辈分高就欺负人,我哪里就烂泥扶不上墙了?” “那你衣服不合身,就不知道说,大姐给你买个麻袋,你也披在身上?” 晓禾的神情都要哭了。 麦穗赶紧和稀泥,“行了,麦粒,你还得理不饶人了?晓禾,你小姨用错谚语了,她不是骂你。” 麦穗这话一落,晓禾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嘴唇抿得紧紧的。麦粒也意识到自己话说重了,但长辈的架子还端着,别开脸不吭声。 气氛正僵着,秦荷花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麦粒,过来。” 麦粒心里一紧,磨磨蹭蹭地挪过去。秦荷花正戴着老花镜,细细打量那件暗红棉袄的肩线和袖笼,手里捏着划粉。 “刚才那话,是你能说的?”秦荷花没抬头,语气平直,却让麦粒脖子一缩。 “我,我就是气她不争气……”麦粒小声嘟囔。 “你是她小姨,不是她债主。”秦荷花放下划粉,抬眼看向小女儿,“气她,是心疼她,这娘知道。可心疼人有心疼人的法子,你拿话扎她,是替她出气,还是给自己出气?” 麦粒被问住了,咬着嘴唇。 “你大姐当家有当家的难处,晓禾懂事有懂事的委屈。这里头没有谁对谁错,是日子就这么过着的。”秦荷花拉过麦粒的手,语气缓下来,“你心是好的,想护着晓禾。可好心得用对地方,说软话,比说硬话更难,也更有用。下回再觉得她委屈,你就说‘晓禾,这衣裳袖子长了,咱一块儿想想办法’,这不比骂她‘烂泥’强?” 麦粒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心里的不服气慢慢变成了愧疚。 她想起五姐寒露逛街时跟她说的话,和娘现在说的,好像是一个道理。 “去,给晓禾道个歉,就说小姨用错词了,小姨不是那个意思。”秦荷花轻轻推了她一把。 麦粒挪到晓禾面前,脸还红着,声音像蚊子哼,“那个,晓禾,对不起。我,我不是说你,我就是着急。那词我用错了,你别往心里去。” 晓禾抹了抹眼睛,看了麦粒一眼,轻轻“嗯”了一声。 一场小风波,在秦荷花四两拨千斤的几句话里,算是过去了。 一个下午,晓禾的棉袄改好了。 长短往里收了收,袖口也改短了。 不过布料还留着,掩了进去,等晓禾又长了,觉得短了,可以再放出来。 晓禾试穿了下,效果不错,合身了,还有收腰效果。 秦荷花对立春说:“好好看着,是不是比以前好看多了?闺女大了,让闺女穿的漂漂亮亮的,不好吗?也别怪粒儿挑事,晓禾和她两个姨差不多,打扮起来可差远了。” 立春脸红,“娘,以后过年,小七小八买什么衣服,晓禾也跟着买。” “不光晓禾,你和铁柱也得买,死抠死抠的,你还能活两辈子?” 娘的话,立春听进去了。 第397章 拒绝示爱 高三原本初八就要开学的,也不知道被哪个叛逆学生告到了教育局,学校在压力下把这个决定取消了,跟高一高二同一天开学。 自学总归没有学校的氛围。 从大年初五开始,立冬就带着弟弟妹妹,去一中找她的老师补课去了。 小芳也是乔家的孩子,也有升学压力,问过她也愿意去,就带她一起去了。 老师年年带毕业班,有经验,点拨一下也是好的。 立冬当年就是他的得意学生,这些年一直有走动,也乐意点拨一二。 每天两小时。 秦荷花打包了一些卤肉、皮花生之类的,让立冬带上,又塞给她五百块钱。 秦荷花不心疼,五百块钱能买一分她都愿意这么干。 当然,老师把吃的留下了,但钱没收,还把立冬骂了一顿。 麦穗也去了,松柏和小雪还怕她高三的知识不懂,立冬解释说,知识是互通的。 师娘是英语老师,曾被评为省十大优秀教师,所有学科里,麦穗最喜欢的就是英语,自然少不了请教。 师娘也挺喜欢麦穗,发音标准不说,还有点天赋,语法问题一点就通。 正月初六,卤肉店也开门营业了。 初六的早晨,卤肉店门口残留着鞭炮的红屑,空气里还有未散尽的年味。 熟悉的醇厚的卤香迫不及待地涌了出来,宣告着日常生活的回归。 寒露系着干净的围裙,正在柜台后清点零钱。 她兜里那封方方正正的信,是写给李胜杰的,一封措辞尽量委婉、但意思明确不过的回绝信。 她写了好几个晚上,撕了又写,写了又撕,总觉得怎么说都不够妥当,最后定稿的这封,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最不伤人,也最不留幻想的方式了。 寒露不知道李胜杰家的具体地址,信自然也就没寄出去。 “小李来了?过年好啊!”门口传来秦荷花洪亮的招呼声。 寒露的手指一僵,几枚硬币“叮当”掉回钱盒里。 她抬起头,正好看见李胜杰掀开厚重的棉门帘走进来。他穿着件深蓝色棉袄,脸颊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红,手里还提着一个小布包。 脸上的笑容在看到柜台后的寒露时,明显顿了一下,随即变得更腼腆,也更明亮了些。 “秦阿姨过年好。”他规规矩矩地问好,目光却忍不住飘向寒露,“寒露,过年好。” “诶,胜杰来了,快进来暖和暖和。”秦荷花探出身,脸上笑着,眼神却迅速在女儿和李胜杰之间打了个转,闪过一丝忧虑。 她早知道女儿写了信,也曾劝过,“要不把信给我,我寻个机会给他?你们当面说,会不会尴尬?” 但寒露拒绝了。 “娘,这种事,得当面说清。托人转交,或者写封信石沉大海,都容易留尾巴,让人猜,更不好。” 她有自己的坚持和干脆。 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拖泥带水含糊其辞,对谁都不负责任。 “嗯,过年好。”寒露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对他笑了笑,“今天来的挺早啊。” “家里没事,就早点过来看看。”李胜杰把土产递给秦荷花,搓了搓手,似乎想说什么,又不知如何开口,只是眼神热切地看着寒露。 秦荷花借故去了后厨,丰师傅也低头整理起案板。 寒露深吸了一口气,手伸进兜里,握住了那封信。 该来的总要来。 她看着李胜杰那双清澈又带着期待的眼睛,心里那点尴尬和不忍,反而被压了下去。 长痛不如短痛。 当面说清,是对他这份心意最起码的尊重。 哪怕接下来会很难堪。 “李胜杰,”寒露开口,“你一会儿……有空吗?我有些话,想单独跟你说。” “有的,现在说也可以。” 既然这么说了,两个人就到了院子里。 李胜杰笑着说:“不管你做什么样的决定,我都接受,你不要有心理压力。” 不太了解李胜杰,但从这番话里能听出来,这个人的格局不错。 这么一来,寒露反而不紧张了。 “我已经知道你的心意了,谢谢你的喜欢,但我拒绝了。一个我的心思全在学业上,我要等工作了,才考虑个人的事。另一个我还年轻,要先立业,不想让任何事影响我的学业。” 应该拒绝的够彻底了。 但, 李胜杰静静地看着寒露,过了一会才问道:“那等你工作了可以谈吗?到那时我有机会吗?” 他现在只是大三,也没开始工作,不急。 寒露只说了一句:“对不起,李胜杰。” 寒露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像初春枝头落下的第一滴融雪,带着透心的凉意。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李胜杰那双骤然暗下去的眼睛。 “不是时间问题,也不是先后问题。是我对你,没有那种感觉。” 她没有再解释学业,也没有提立业,而是直接回到了最本质、也最无法辩驳的那一点:没有感觉。 这比任何理由的回绝都更彻底。 “我拒绝,是因为我清楚地知道,我们之间不会有那种可能。” 寒露顿了顿,或许是看到了李胜杰眼中最后一丝火苗的颤动,声音放缓了些,但态度没变,“你是个很好的人,真的。你会遇到真正适合你、也真心喜欢你的人。但那个人,真的不是我。” 这句话,既是一口回绝,也是一句祝福。 它彻底斩断了等待的念想,也把李胜杰的任何复杂考量,都隔绝在了这纯粹的个人情感选择之外。 她拒绝的只是他,无关其他。 李胜杰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他微微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我明白了。”他再抬起头时,脸上努力想挤出一个理解的表情,“谢谢……谢谢你跟我说清楚。” 其实,任何的模棱两可,何尝不对他是种伤害? 这样子挺好。 他没有纠缠,没有追问,甚至没有流露出怨怼。 这反而让寒露心里那点完成任务后的轻松,掺杂进一丝更复杂的歉疚。 但她也知道,这才是对彼此都最好的方式。 秦荷花以为,李胜杰不会再在这里打寒假工,没想到他换上了工作服,开始忙活起来了。 元宵节过完,等于大年过完了。 学生们开学了。 照例,麦穗她们是姐夫送的,这次还是二姐夫。 上午是不上课的,因为有路远的同学,不一定准时到。 麦穗把床铺好,整理书的时候在书包里发现了那本《秋歌》。 差点忘了。 麦穗拿出来,还给秦倩倩,“你的书,还你。” 秦倩倩摩挲着封面,问道:“这本书很好看,你看过没有?” 麦穗淡淡的点点头,“看过了。” 第398章 她怎么敢的? “那好看吗?”秦倩倩胸有成竹。 “好看。” 秦倩倩神秘兮兮的,“我还有好几本,你看不?” 麦穗一句话堵死了,“我都看过了,你都不用找了。” 秦倩倩不相信,“怎么可能呢?瑶阿姨写了四十多本。” “需要我给你背出来吗?”麦穗睨了她一眼,“秦倩倩,你是想跟我和好,还是有别的心思?” 秦倩倩愠怒,“我是想给你枯燥的生活添点色彩,还真是不识抬举。” 麦穗躺回床上,不搭理她了。 秦倩倩也不敢嚷嚷,真怕麦穗下一秒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来。 这一次,麦穗照样带了好吃的。 她没分食,只在她吃时让了,想吃她不小气,不想吃她不上赶着。 下午正式上课,老师重新排了座位,麦穗的同桌还是刘晓婷,就是因为个子长了,后挪了一排。 放学,刘晓婷和麦穗走了一路。 “麦穗,秦倩倩给你带了什么书?”刘晓婷八卦死了,特别是麦穗还说好看。 麦穗看了她一眼,很认真地说:“你最好不知道。” 刘晓婷笑了笑,“你别说的这么吓人,杀人了还是放火了?不会是禁书吧?” 刘晓婷看了看前后左右,把禁书两个字压的很轻。 麦穗失笑,“不是,关于爱情的书,爱的死去活来,爱的轰轰烈烈,山无棱,天地合,才敢与君绝的那种。” 刘晓婷问道:“有这样的爱情吗?” “你见过吗?”麦穗反问。 刘晓婷摇了摇头,“没见过,不打架的都很少。” “所以啊,骗人的东西,看它干什么?沉湎其中,丧失心智,别忘了,我们是高中生,再过两年要考大学了,时间不能浪费。” 刘晓婷听进去了,点点头,“光题不够咱做的?确实没时间。” 很快她又想起了什么。 “乔麦穗,秦倩倩为什么让你看这样的书?你俩的关系没多么好吧?” 麦穗只说了两个字,“你想。” 刘晓婷翕动着嘴唇,喃喃说道:“她真可怕啊。” 麦穗不做评判,不管秦倩倩是什么目的,关系到此为止。 不过是雕虫小技,上不得台面。 清明节刚好是星期天,学校组织学生祭拜了烈士之后,破天荒放了两天假。 家里,秦荷花买鸡仔没买到,乔奶奶正闹着要回家去。 这边确实无聊了点,儿媳妇要去店里,孩子们上学的上学,结婚的结婚,都不在家。 就跟儿子大眼瞪小眼,没什么新意。 想看金灿,十多斤的大胖小子她又抱不动。 金玉金珩她又撵不上。 不如和老街坊凑一堆打纸牌,坐树荫,讲谁家的媳妇生了个小子,谁家的婆婆对儿媳妇苛刻谁家的儿子不争气…… 想想就有趣。 乔树生坚决不同意。 现在地里正忙,整地春种,老娘要是回去了,哥和嫂子哪有时间照顾她啊? “我又不是七老八十……就算是七老八十,我又不是爬不动,不用他们照顾。” 说的轻巧,乔奶奶的背弯了,因为腿疼走路也不利索了,那年的肺炎落下的毛病,一直在咳。 说不用别人照顾,是不可能的。 刚好麦穗回来,就劝道:“奶,你得等着看三粮哥家的孩子啊。” 王秀娟已经怀孕八个多月了,再有个把月就生了。 秦荷花附和道:“对对对,要是实在闷的慌,可以去帮着干点活,三粮忙。” 亲家肯定不指望老人干活,这是个由头嘛。 乔奶奶心动了。 三粮过的苦,当奶奶的自然会偏心那么一点。 麦穗这一劝,算是说到了乔奶奶心坎儿里。老太太脸上的不耐烦消了些,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了敲,像是在盘算日子。 “老三家的是快生了。”她嘟囔着,语气软和下来,“那小子是个闷葫芦,他媳妇身子又重,屋里是缺个支应的人。” 这话既是说给儿孙听,也像是在说服自己留下。 秦荷花趁热打铁,把一碗刚晾得温温的冰糖雪梨水递到婆婆手里,“就是这个理儿,娘,您不用真干活,就去那边坐坐,陪着说说话,秀娟心里也踏实。三粮看见您,也不用操心秀娟了。” 乔树生也放缓了语气,“娘,等老三这阵忙过去,孩子也生了,天气再暖和点,我亲自送您回去住些日子,成不?现在地里活儿正吃紧,大哥大嫂也腾不出手,您回去,他们心里挂着,两头都耽误。” 乔奶奶捧着碗,小口啜着甜水,没再坚持,算是默许了。 麦穗悄悄松了口气,她知道,奶奶不是不讲理,只是人老了,像棵挪了地方的老树,水土不服,心里那份不自在就格外强烈。 第二天,秦荷花果然陪着乔奶奶去了三粮家。 王秀娟挺着大肚子,正慢吞吞地收拾着院子,见婶婆婆和老婆婆来了,又惊又喜,忙要倒水。 “你快坐着,别动弹。”乔奶奶这回没让人搀扶,自己扶着门框慢慢走到院里的板凳上坐下,眼光就落在王秀娟的肚子上,“感觉咋样?孩子闹不闹?” “还好,奶奶,就是夜里翻身费劲了,还得三粮帮忙。”王秀娟有些腼腆地笑。 “嗯,都这样,那就是快生了。你别干活,有活让三粮干。” “三粮也忙,我就干点轻来轻去的小活,不碍事。” 如今秀娟肚子大了,不能在店里守着,换王师傅老两口守着,各人有各人的活,没一个闲人。 乔奶奶一点不护孙子,“白天没时间,叫他晚上干。” 秀娟从善如流,“那我就听奶奶的。” 乔奶奶点点头,又环顾着院子。三粮家日子过的不错,院子收拾得很整齐,柴火码得规规矩矩。 她不用真的做什么重活,但坐在这里,陪孙媳妇说话,等着重孙子降生,感觉自己还是被需要的,还是这个枝繁叶茂的家族里的定海神针。 秦荷花陪着说了会儿话,把带来的一小篮子鸡蛋和红糖放下,就赶着回店里了。 留下乔奶奶和王秀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阳光暖暖地晒着。 老太太听着孙媳妇讲产检的事,讲肚子里孩子的小动作,偶尔插一句“我生你公公那会儿……” 时光仿佛都慢了下来。 麦穗下午再去三哥家接奶奶时,看见奶奶正坐在院子里,眯着眼看王秀娟缝一件小衣服,婆婆和娘都花眼,只能自个动手缝,脸上是岁月静好的平和。 “七姑姑。” 巧巧这个小丫头,像小炮弹一样冲上来。 柳芸去世时,巧巧虚岁才三岁,这丫头对亲娘的记忆已模糊了。 王秀娟对她挺好,王师傅老两口也当亲外孙女疼,如今巧巧喊王秀娟妈妈,对她肚子里的孩子不排斥,腻歪的很。 第399章 敏感的孩子 但今天,她好像不太高兴。 麦穗胳肢窝夹着她,提溜到面前,“巧巧,在幼儿园开心不?” “不开心。” 麦穗收敛了笑,“为什么不开心啊?是没交到朋友吗?” “我不和她们当朋友了。” 王秀娟着急地问:“巧巧,是她们欺负你了?” 巧巧的小眼珠一个劲挤巴,委屈巴巴的,“她们说妈妈不是我的亲妈,妈妈要是生了弟弟妹妹,就会把我送到乡下去找爷爷奶奶,我以后就是农村野丫头。” 王秀娟的脸瞬间失去了血色,手里的针线滑落在地。 王秀娟确实不是巧巧的亲妈,仅这一点她就输了吗? 她张了张嘴,想辩解“妈妈不会”,可后妈的身份让她的话显得苍白无力。 乔奶奶也倒吸一口凉气,她拍着大腿,“作孽啊!谁家大人教孩子说这种戳心窝子的话的?三粮呢?得让他知道!去找瞎说话的人。” 麦穗迅速冷静下来。 她知道,此刻什么安慰都抵不过孩子心里的恐惧,而王秀娟的立场又格外敏感。 有些话,那就由她来说。 麦穗让巧巧面对自己,双手握住孩子小小的肩膀,目光与她平视,“巧巧,你听七姑说,一个字一个字听清楚。” 巧巧看着姑姑,点点头,“七姑,我听着。” “秀娟阿姨就是你的妈妈,是现在每天给你做饭、送你上学、夜里给你盖被子的妈妈,这个谁也改变不了。” “关于弟弟妹妹。”麦穗看了一眼泪流满面的王秀娟,话也是说给她听,“宝宝生下来,是叫你姐姐的。在这个家里,你是先来的,他是后来的,你的位置,谁也抢不走。妈妈的爱不是一块糖,分给两个人就少了。妈妈的爱是一个会变大的盒子,多了一个宝宝,盒子就会变大了,妈妈的爱也变多了。给你的爱,一点都不会少,只会多一个人来爱你。” 这些话,对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有点深奥。 但巧巧还是努力听着,很认真。 “这里就是你的家,永远都是。爸爸、妈妈、太奶奶、爷爷奶奶,还有我们这些姑姑叔叔,都是你的家人,怎么会送走你呢?那些话,是外面的人不懂我们家的人,胡说八道的。你相信我们,还是相信外人?” 王秀娟不顾身子沉重,走过来抱住巧巧,哽咽道:“巧巧,妈妈跟你发誓,这里就是你的家,我就是你的亲妈妈。谁也不能把你和妈妈分开。明天,明天让你爸去幼儿园找老师说清楚!” 乔奶奶也抹着泪,用粗糙的手摸着巧巧的头,“太奶奶还没死呢!这个家,太奶奶说了还算数,巧巧是咱乔家的根,谁也不会把你送走。” 家人将外界恶意的揣测暂时挡在了外面,巧巧看着平时轻声细语的妈妈哭得如此伤心,看着太奶奶如此生气,又听到七姑这么肯定的话,眼里的恐惧渐渐没有了。 她伸出小手,犹豫着,擦去王秀娟脸上的泪。 “妈妈,你是喜欢我的对不对?我以后再不调皮了,你别不要我。” “喜欢!妈妈最喜欢巧巧了!” 王秀娟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不再是委屈的眼泪,而是一种混合着心痛、释然的情感。 “妈妈怎么会不要你?你是爸爸妈妈的命根子,爷爷奶奶的宝贝,你调皮是宝贝,懂事也是宝贝,永远都是。以后谁再胡说,你就告诉妈妈,妈妈去找她,妈妈保护你。” 乔奶奶在一旁看得眼圈通红,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嘴里不住念叨,“这就对了……这就对了……孩子心里明白了就好了……” 麦穗看着紧紧相拥的母女俩,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地。她知道,光有口头承诺还不够,还得引导,“巧巧,你看,妈妈这么喜欢你。以后要是再听到那些不好的话,你要先回来问妈妈,问爸爸,问太奶奶,问七姑。我们说的,才是真的,外面的人不了解我们家,他们说的不算数,好不好?” 巧巧把小脸埋在王秀娟颈窝里,用力点了点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这个简单的动作,代表着她开始学着分辨。 “还有啊,”麦穗摸摸巧巧的头,笑着说,“妈妈肚子里的小宝宝,可是很期待见到你这个姐姐呢。等他(她)出来了,你要教他(她)玩,保护他(她),你可是要做榜样的大姐姐啦。” 这话给了巧巧一个新的的角色,弟弟妹妹的保护者,而不仅仅是被保护者。 巧巧的眼睛亮了一下,对这个前所未有的大姐姐身份产生了一丝好奇。 隐隐还有期待。 时间不早了,麦穗接奶奶回去,王秀娟留奶奶吃饭,乔奶奶摆了摆手,“还是去你二叔家吃吧,我吃麦穗她娘做的饭吃习惯了。” 从三粮家到麦穗家得有五百米,麦穗扶着奶奶,走的也不急。 经过邻居家门前,突然发现锁着的大门虚掩着,有人在家。 这处院落,听说以前住着一户姓谢的人家,六十年代日子难过,去闯东北了。 所以房子一直空着,当时乔家买房子,还曾打听这家人来着。 大概一个月之前,这家就敲敲打打,听说是在搞装修。 麦穗问道:“奶奶,这家人回来了?” 乔奶奶更不知道了。 “怪不得早上的时候听见这边有动静。” 祖孙俩正说着话,大门推开了,走出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 看见这祖孙俩,中年妇女笑着打招呼,“回来了啊?” 中年妇女操了一口半东北半当地口音。 麦穗点点头,“是啊,阿姨,你们住在这里吗?” “嗯,这是我们的房子,二十多年没回来了,老家都变样了……看你俩面生,你们是谁家的?” 麦穗指了指自家房子,“我们就住在你们隔壁,不是当地人,我们是芙蓉镇的,在这里买的房子。” 中年妇女笑了,“原来是邻居啊?我可以去你家坐坐吗?” 邻居都这么说了,麦穗也不能太小气,只是坐坐。 “可以啊。” 秦荷花看着跟麦穗一起回来的中年妇女还愣了一下,“你是?” 中年妇女呵呵一笑,很是爽朗,“嫂子,我们刚搬来,就住在你们隔壁,想来坐坐认识一下,以后多走动。” 秦荷花虽然心里有点意外,但脸上立刻堆起了热情的笑容,“哎哟,欢迎欢迎,快进来坐。麦穗,快给阿姨倒水。” 秦荷花又打量了一眼这位新邻居,穿着干净利落,笑容爽朗,不像难相处的人。 中年妇女也不客气,在堂屋的椅子上坐下,接过麦穗递来的水,自我介绍道:“我姓韩,韩春梅。这是我们的老房子,六十年代那会儿不是困难嘛,跟着男人闯东北去了,一待就是二十多年。” 第400章 难缠的转学生 如今老家经济好起来了,韩春梅和丈夫一拍即合,带着积蓄搬回来了。 还好房子没卖,回来有个落脚的地。 对于这个爽朗的邻居,秦荷花也愿意亲近,她平时忙,婆婆能多个说话的人,没什么不好。 韩春梅拍了拍胸脯,“放心吧,让大娘多过去坐坐,我陪她说话。” 韩春梅有两个儿子,如今只有二儿子在她身边。 得知秦荷花有三个儿女上高中,一下子来了精神,希望儿子可以过来请教问题。 总之巴拉巴拉说了一大堆。 假期结束,麦穗又回到学校,继续学业。 受高三的影响,高一都有迫切感了,除了早自习晚自习,晚上回到宿舍还要学。 当然这不是麦穗,她要保持充足的睡眠。 班上新来了一名转校生,老师让他自我介绍,才知道他叫池遇。 这个名字着实让人惊艳一把,像极了后世的网络男主,麦穗一度以为是同道中人。 池遇的座位在麦穗的后排,这个人像是不会笑似的,对任何人都爱搭不理,果然人如其名。 进入高中,每个人都很忙,忙到分不出时间关心别人的事。 麦穗除了数学课代表,还是英语课代表,主要工作是收发作业,向老师及时反馈学习情况。 凡是进入一中的,都是成绩好且自律的学生,麦穗在收作业的时候,从来没遇到过拒交的情况。 麦穗今天遇到了。 收到池遇时,他正低头看一本与课堂无关的旧书。 麦穗指尖在桌角轻叩两下,他才缓缓抬眼。 “作业。” “没做。”他声音平直,像在陈述“今天下雨”这样的事实。 麦穗怔住,在一中,“没做作业”比“考试不及格”更让人觉得稀罕。 学生自律地可怕,凭本事考进的最好高中,怎么会懈怠呢? 池遇是异类。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池遇合上书页,封皮是暗沉的深蓝色。 他重复:“没做。” 目光已落回书页,仿佛对话已经终结。 麦穗深吸一口气,职责感压过了错愕。 “你什么时候能交?” 没有回应。 他甚至没再抬头。 玻璃上的一点反射光割过他瘦削的侧脸,在摊开的书页上投下一道沉默的阴影。 “离下课还有两节课的时间,在规定之前可以交上来吗?” 她追问,指尖下意识掐紧了怀中的作业本。 依旧只有沉默。 那沉默比顶撞更令人难堪,像一堵冰冷的墙。 麦穗有些生气,把怒气强压下,回了自己的座位。 因为是前后桌,刘晓婷都听见了,压低嗓音对麦穗说:“他怎么这样啊?不好好学习还占用一中名额。” 麦穗只说了一句没法管。 “他要是交不上来,我只能向老师如实汇报了。” 她只是作业本的搬运工,是老师和同学的纽带,不是管家婆。 两节课很快就结束了,池遇的作业没有交上来。 麦穗回头看他的座位,他已经拿着一本书走了。 麦穗只能抱着少了一本的作业本去复命。 “马老师,四十二本。” 马老师噢了一声,忽然抬起头来问:“不是四十三个同学吗?” “有一个同学没交,新转来的池遇没交。” 马老师皱起眉头,一中的学生都是过滤过好几遍升上来的,还有这样的学生? “明天,你让他来办公室,我跟他谈谈。” “马老师。”班主任走了过来,“我可以跟你谈一下吗?” “王老师,你有什么话就说吧。” 王老师回头对麦穗说:“乔麦穗同学,你先回去吧,也别让池遇明天来了。” 马老师欲言又止,麦穗也是不理解,难道王老师要纵容? 不该她管的,她就不管了。 吃过晚饭,和晚自习中间有一个半小时的休息时间,麦穗就躺在下铺休息一会。 自从寒假捎了冯雅静一段路,两个女生的感情是蹭蹭上涨。 嫌麦穗爬上爬下的,除非晚上睡觉,其他时间都在下铺。 刘晓婷的铺位在窗户边上,就听她咦了一声。 “男同学的体力都这么好吗?我都累瘫了好吧?” 要跑操,要百米赛跑去打饭,正课上完还有晚自习,哪里还有多余的体力。 秦倩倩看了刘晓婷一眼,“说什么呢?没头没脑的。” 宿舍前面有一大块空地,有乒乓球台,有篮球架,但比操场小,都称之为小操场。 “操场上有人在打球。” “那有什么奇怪的,你是第一次见吗?” “关键打得漂亮啊!”刘晓婷半个身子探出去,“你看那个穿黑秋衣的,速度快,变向那一下跟抹了油似的,别人根本摸不到球……哎等等!” 她揉了揉眼睛,“那侧脸……怎么那么像池遇?” 麦穗心里莫名动了一下。 这个名字真让人不喜,她为数不多的吃鳖就是拜他所赐。 冯雅静硬拉着麦穗,也凑到窗边。 真的是池遇。 和平日在教室里那个连多余动作都没有的池遇不同。 球场上的他,肢体是舒展的,甚至带着一种蓄势待发的张力。 他接球很稳,护球时手臂肌肉的线条清晰可见。 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突破,没有花哨的动作,只是极快的第一步和随后坚决的身体对抗,就能干净利落地撕开防守。 投篮时,他的姿势并不算特别标准,但出手果断,球划出的弧线又高又稳。他几乎不说话,不喊叫,只是用眼神和手势示意队友跑位。 进球后也没有太多庆祝,只是微微喘着气,撩起秋衣下摆擦一下下巴的汗,然后迅速回防。 那种沉默的专注和高效,与他在学习上的不合作形成了诡异又强烈的对比。 夕阳渐渐沉下去,球场上的人也陆续散了。 池遇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他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篮球架下,仰头喝完了杯子里最后一点水,然后弯腰捡起地上那件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上。 那个独自走向暮色中的背影,不知为何,让麦穗觉得,比他在球场上任何一次精彩的过人,都要让人印象深刻。 “球打的这么好,为什么不爱学习呢?”冯雅静又思考上了。 刘晓婷补刀,“不爱学习,还进一中上学,我们可是苦哈哈考上的,这么一想更觉得自己苦了,人生真是不公!” 田春燕打圆场,“一个个的,别在这悲天悯人,自我怜惜了。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咱哪里能知道呢?没准人家就是天赋异禀,学习好到不用做作业的地步。” 这个话题就过去了。 晚自习,是没有老师监督的,只有班长维持秩序。 像麦穗这么自律的人,用别人监督都是侮辱自己。 废什么话啊,学就完了。 第401章 一点不绅士 下晚自习,麦穗和刘晓婷走在了后面。 刚走出教学楼,冰凉的雨丝打在两个人的脸上。 刘晓婷嗷的一声叫了起来,“真倒霉,下雨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下起了雨。 不是人人都带雨伞的,两个人都没带,主要是太阳落山的时候,云彩根本不多。 阳春三月,白天温度还可以,晚上的温度实在不敢恭维。 两个人都没勇气直接冲雨里。 刘晓婷在廊下蹲了下来,“希望咱宿舍的人有良心,能给咱送伞。” 麦穗笑着也蹲了下来,“没准她们也是冒雨走的,这会躲在被窝抖成寒号鸟。” 完全有可能啊,她们没想到别人就能想到吗? “算了算了,等会雨小了再走。” 灯,就在这个时候灭了。 晚自习结束,值班老师检查过教室没人,就会拉下电闸,谁也没想到廊下还有两个女同学。 灯灭的瞬间,刘晓婷轻呼一声,麦穗赶紧捂住她的嘴。 “别喊了,让人听见还以为出啥事了,你也不想被人yy吧?” “当然不想,可……好可怕。” 就在两个女孩蹲在廊下,犹豫着是冲还是等时,身后教学楼里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谁?”麦穗打开了手电。 一道瘦高的身影从黑暗里走出来,是池遇。他显然也留到了最后,或许是在整理书包,或许只是在某个角落独处。 他看到了廊下的她们,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进雨里。 但他手里,撑开了一把黑色的、看起来有些旧的大伞。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她们,只是撑着伞,沉默地走进了前方的雨幕。 他的身影在路灯昏暗的光晕和雨丝中,形成了一个清晰的轮廓。 他没有邀请,也没有等待。 但那一刻,麦穗忽然福至心灵,她拉着刘晓婷站起来,低声道:“跟着他。” 两个女孩小跑几步,钻进了那把大伞之下。伞下的空间瞬间变得拥挤,却能隔绝冰凉的雨水。 池遇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但他没有阻止,只是将伞微微向她们这边倾斜了一点,然后继续一言不发地向前走。 池遇个子高,两个女生要一路快走才能跟上。 一路只有雨点敲打伞面的啪嗒声,和三个人有些局促的呼吸声。 一路上,麦穗都怕池遇不做人,拔腿就跑,她和刘晓婷可撵不上。 好在,池遇没有这么做。 到了宿舍楼下,池遇的手上伞一收,大步进了男生宿舍。 刘晓婷嗷了一声,抱着头就往女生宿舍钻,压根没等麦穗。 麦穗看着池遇的背影,她的话说早了,池遇到底不做人。 回到宿舍,舍友还有点发懵,冯雅静帮麦穗擦头发,高玉梅帮刘晓婷擦。 田春燕问道:“我们都回来一阵子了,你们去哪儿了?” 刘晓婷一边哆嗦一边抱怨,“我们落在后面了呀!还指望你们谁能良心发现给送个伞,结果呢?一个比一个溜得快!” 田春燕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雨来得急,我们也是硬冲回来的,哪想得到那么多。” 麦穗没怎么说话,只是用干毛巾慢慢吸着发梢的水。冯雅静动作轻柔,随口问道:“那你们怎么回来的?淋透了都。” “幸亏……”刘晓婷刚吐出两个字,麦穗心里莫名一跳。 “幸亏什么?”冯雅静追问。 “幸亏路上遇到个撑伞的同学,蹭了一段。”刘晓婷避重就轻,没提池遇的名字,也许是觉得没必要,也许是潜意识里觉得那个场景有点丢人,也有点古怪,“结果到了楼下,人家伞一收就走了,真是……” “哦?谁啊?这么没风度。”高玉梅搭腔。 “还能有谁,”刘晓婷撇撇嘴,“就咱们班那个,平时不说话,打球还挺凶的那个……” “池遇?”冯雅静有些惊讶,手上的动作都停了停,看向麦穗,询问。 麦穗感觉到几道目光聚焦过来,她垂下眼睫毛,轻轻“嗯”了一声,算是证实了。 宿舍里安静了一瞬。 池遇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感,和他这种送到门口立刻抽身的行为倒是绝配。 像他会做出来的事,一点不绅士。 “果然是他会干出来的事。”田春燕下了结论,语气里倒没有太多贬义,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确认。 话题很快转向了明天的课程和讨厌的雨天。 麦穗把外衣都脱了,放在窗户那边晾着,然后爬上自己的铺位。 耳边是舍友们叽叽喳喳的闲聊,脑海里却清晰地回放着最后那一幕。 池遇收伞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仿佛完成了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雨水顺着他收拢的伞尖滴落,在他脚边溅开细小的水花。 然后他大步离开,背影很快被男生宿舍楼门洞的黑暗吞没,连一句再见或谢谢的余地都没留。 真是……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麦穗闭上眼,在心里又确认了一遍这个评价。 夜里淋了雨,麦穗学乖了,伞时时刻刻都拿着,再不吃一堑长一智,那干脆蠢死算了。 再收数学或者英语作业时,麦穗都是绕开池遇,她才不去没事找罪受。 去交作业本,也不用刻意说一句少了一本,有人没交。 马老师连问都不问,麦穗一直在猜测池遇是不是什么大人物家的公子,连最好的高中都要给他让路。 可是,收英语作业的时候,池遇和同桌的作业是放在一起的。 好奇怪,麦穗看不懂这个人了,神经病一样,有本事把不做作业贯彻到底啊。 麦穗转念一想,这个人莫不是对数学老师有意见? 教数学的马老师其实是个很负责任的老师,就是太负责任,絮叨了一些。 三月,王秀娟生了一个儿子,还在月子中,家里包了饺子,秦荷花去送一碗,麦穗也跟着去了。 这个时候坐月子,不算冷,刚刚好。 孩子都半个月了,所以不是记忆中的小红虫,软软糯糯的很可爱。 麦穗仔细端详,最后得出的结论,“长的像三哥多一些。” 三粮凑近细看,眼睛都快贴到婴儿脸上了,“真的更像我吗?我咋看不出来?” 秦荷花正给王秀娟掖被角,闻言头也不抬地笑了一声,“哪里不像你了?浓眉毛,圆脸,高鼻梁,眼睛也没他妈大,大手大脚的。” 屋里人都笑起来。 王秀娟靠在床头,脸色还有些苍白,目光却柔得像要化开。她看着枕边熟睡的小儿子,轻声说:“像谁都行,只要健健康康的。” 秦荷花是婶婆婆,她开着玩笑,“可不能像谁都行,只能像爸爸妈妈。” 王秀娟说的时候没注意,这会知道有语病了,不好意思的笑了。 小雪和松柏到了最后的冲刺阶段,秦荷花怕他们吃不好,隔三差五就要来一次,送吃的。 第402章 一边失意,一边得意 每次都是肉包子、蒸包子、葱油饼、卤肉……换着花样的来。 麦穗也沾了老光了,自然有她的一份,她再爬楼给姐姐送,找人送信给哥哥送。 多挣一分能干倒成千上万人,此时不努力更待何时? 中考比高考更早。 一中是考场,麦穗她们放了两天假,腾出场地当考场。 没指望麦粒能考上高中,但仪式不能少,考完那天,秦荷花和麦穗早早就在考场外面等着。 没问考的怎么样,先递给她一串糖葫芦。 这丫头,就爱吃这种酸酸甜甜的东西。 麦穗抱了抱她,“好好放松放松,好好玩玩。” “嗯,我好好逛逛街。” 麦粒知道自己考不上高中,考不上高中就得自己找出路。 娘疼她,早就说过把卤肉店给她,但麦粒有自知之明,她哪是那块料啊,可别把好好的卤肉店搅黄了。 她和晓禾商量好了,多出去转转,想学门手艺。 晓禾从后面呼哧呼哧赶上来,“姥姥,七姨,你们为什么不等我?” 把外孙女忘了,秦荷花有点不好意思,“还以为你娘会来接你。” 晓禾撇嘴,“我娘就知道挣钱,还怪我学习不好,不争气。” 秦荷花知道立春的性子,这种话她说的出来。 “别听你娘的,走,回家吃饺子去。” 吃饭的时候,邻居韩春梅又抱着毛衣针过来了。 这几个月,和秦荷花聊的很投机,白天没时间,晚上也得过来坐坐。 “麦粒考完试了?” 麦粒嗯了一声。 “考的咋样啊?” 秦荷花给韩春梅疯狂使眼色,真是的,自家人都不问。 韩春梅爽朗地笑了两声,“怕啥?老二也学习不好,我们打算让他去市里读技校。” 韩春梅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当兵,二儿子打了一年工了,当牛马累,这才想着进技校学一门技术。 现在的技校是很有含金量的,入学有门槛,最大的门槛就是:基本上是面对城镇户口,对农村户口的名额廖廖无几。 麦穗就是这么问的。 “韩阿姨,你们是城市户口吗?” “不是啊,以前这里就是农村,我们自然就是农村户口。” “农村户口可以上技校吗?” 韩春梅一点也不背人,把背后的弯弯绕都说了出来,“我有个亲戚,他能搞到名额,就是……” 韩春梅做了一个手指肚搓钱的动作。 各行各业都有这种金钱交易,不是谁都能撼动的。 秦荷花没把路堵死,“等我们商议商议吧。” “行,你们商议商议,其实想要这个名额的人有的是,我是看咱两家处的来,麦粒这个丫头挺稀罕人,不然我就给别人了。” 麦穗相信她说的是真的,但钱也不会少了。 等韩春梅走后,秦荷花问麦粒,想不想上技校学手艺。 麦粒撑着下巴,“想。” “那你想学什么?” 麦粒想不出来。 麦穗看她这个样子,着急啊,人怎么能不知道自己想干啥,想要啥呢? “粒儿,三百六十行,有打铁的,有收破烂的,有卖豆腐的,有卖卤肉的,有开影楼的,你怎么能没有目标呢?” 麦粒就这么迷茫啊? “那你喜欢啥?”麦穗追问了一句。 麦粒又想啊想,“我想把每一个人都打扮的美美的。” 麦穗手朝秦荷花一摊,“娘,粒儿想学化妆,以后可以当化妆师,也可以自己开店,我觉得很好,不用担心失业。” 秦荷花还是决定问问立冬和裴铮。 巧了,立冬一家三口散着步就来了。 秦荷花自然想让女儿女婿帮着拿个主意。 “那个韩春梅说的亲戚,你知道是谁吗?” 秦荷花摇头,“她没细说,就说是能办……” “不用办。”乔立冬打断娘的话,“我前两天正好听同事提过,市里那家花都美容美发学校,妇联有合作班,农村户口也能报,面试过了就行,不看中考分。” 秦荷花愣了,“这……还有这种路子?” 乔立冬笑了一下,“不是路子,是政策,人家是正规学校,也想招满学生。麦粒要是真喜欢这个,我带她去市里跑一趟。” 麦粒在旁边,很期待。 这事急不得,等分数下来才能决定,万一麦粒超水平发挥,考上了呢? 当然这种可能很小。 某一天,韩春梅又来串门,顺嘴提了一句,“那个亲戚说,名额最近不好搞了,可能得等等,以后再说。” 哪里是名额不好搞了,实际上是被裴铮轻描淡写地“敲打”一下。 裴铮那天在公安局门口,正好看见韩春梅家老二蹲在台阶上等办事。 他没停脚步,只跟门卫老张随口聊了两句,“最近怎么老有人来问技校名额的事?局里接到两起报警了,说是有人打着招生的旗号收钱。” 老张声音大,“还有这事?谁啊这么大胆?” 裴铮没点名,只是笑了笑,“正在摸。” 风口浪尖上,韩春梅那个所谓的亲戚真有名额也不敢透露出来敛财了,没有名额就断了招摇撞骗的路。 等麦穗又一个大周末回来,麦粒和晓禾这对难姨难甥双双落榜。 预料之中的事,家里没一个惊讶的。 立春第一次为女儿的事着急了,她不想让晓禾跟她一样卖包子,系着围裙灰头土脸的有什么出息? 说句自私的话,两个姐姐要是有了出息,可以帮衬帮衬金玉,可以说个好婆家,将来好好孝顺她和铁柱。 她也不认识别人,就来打听麦粒。 别看麦粒没心没肺的,其实爹娘最疼的是她,肯定会多为麦粒打算。 为人父母的,都是对家境差的,硬件不那么好的子女,偏心那么一丢丢。 秦荷花睨了她一眼,似笑非笑,“你舍得花钱?” 立春狠了狠心,问道:“要花多少钱?” “一个学期六百,全学下来是三千六,还不包括生活费。” 立春肉疼,她三个孩子,不能和老二老三老四相比,一年挣个几千块,不能全给了晓禾。 “娘,那我回去和铁柱商量商量吧,我一个人也做不了主。” “商量去吧,立冬给问的,要去市里上,毕业以后有厂子招,再问问晓禾想不想去,儿大不由娘。” 秦荷花给了立春面子呢。 中考过后,紧接着就是高考,乔家三个孩子参加了高考,高一的麦穗又一次放假了。 半个月之后,高考可以查分了。 还没有网上查分,但可以电话查分,第一天打不通,第二天才查到,松柏考了631.5分,小雪考了611.5分。 这个分数都超过了本科线不少。 麦穗自然是不知道的,高中还没放暑假,她还在三点一线。 这几天,高玉梅的精神明显不太好。 刚开始麦穗还不知道,是刘晓婷跟她说的,两人上下铺呢,半夜里听见极小极小的啜泣声。 第403章 捐款风波 “那你问过她吗?” “我问了,但她否认了。” 麦穗想了想,“会不会是你听错了?” “不会,不止一次,秦倩倩也听到了,她俩顶头,比我挨的还近。” 麦穗不想牵头,她还是跟舍友田春燕讲了。 田春燕热心,在宿舍里是大姐般存在。 田春燕把高玉梅拉到宿舍外头,问了好大一会。 回来时她没说什么,只是把麦穗拉到洗衣房,拧开水龙头,一边洗衣服,一边跟麦穗说着高玉梅家的情况。 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她压低的嗓音。 “她爸让摩托车撞了,颅脑损伤,人还在医院躺着。” 麦穗愣住。 这可是大事了。 “肇事的是个跑摩的的,车没牌,人没证,家里穷得叮当响,挤了一百块出来就再也拿不出钱了。” 田春燕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高玉梅她妈把家里的存折取空了,该卖的都卖了,这才刚够开颅手术的钱。后续治疗费、康复费,一分都没有了。” “她姐姐今年考大学,成绩全班前十,她爸爸就是接她姐姐出的事。” 麦穗问道:“那她姐姐呢?没事吧?” “怎么可能没事啊,大腿骨折。”田春燕把衣服拧干,搭在水池边沿,“玉梅跟我说,她妈写信来,问她能不能跟学校申请退学,回家帮衬。” 洗衣房没有窗,只有一盏昏黄的灯。麦穗站在那盏灯下,问道:“她怎么不早说?” “说了能怎样?”田春燕看着她,语气不重,很平整,“咱们都是花家里钱的人,谁兜里有多余的?” 麦穗没答,确实,学生也就一点生活费。 “有,就胜过没有,可以问问老师,能不能向学校申请困难补助。” 田春燕拍了拍额头,“真是的,我怎么把这件事忘了呢?我这就去跟老师说。” 唉,田春燕一直这么风风火火的。 “等一等。”麦穗喊她回来。 “还有什么事啊?” “你得问过高玉梅的,真要补助和捐款,就是不能瞒人了,甚至全校的人都知道。” 就怕某些人自尊心强,不愿意把这些事对外人道也。 其实在山穷水尽之时,自尊心是最无用的东西。 “好,我去问问她再做决定。” 田春燕也不等麦穗了,急匆匆地走了。 热心,也操心。 第二天早上,田春燕去了班主任办公室。 下午的班会,班主任在黑板上写下五个字:“为高玉梅同学”。 粉笔顿了一下,又补上:“献爱心”。 田春燕简单地介绍了一下高玉梅家的状况,提倡同学们都献一份爱心,众人拾柴火焰高。 还有同学主动要求唱《爱的奉献》,把气氛达到了高潮。 田春燕带头,把自己这个月的生活费留出车费,剩下的全塞进了募捐箱。 冯雅静捐了五块,秦倩倩捐了两块。 麦穗把钱包里那张崭新的十元钞抽出来,犹豫了一下,又把里头卷成小卷的两块零钱也捋平了,一起放了进去。 募捐箱传到池遇手里时,他垂着眼,从校服内袋摸出两张叠在一起的纸币,没有展开,直接放了进去。 刘晓婷偷偷跟麦穗说:“你猜池遇捐了多少?我看那厚度,至少二十。” 麦穗没猜。 多少都是心意,爱心不以多少定夺。 麦穗觉得自己已经尽力了,没想到有人偏偏找她的茬。 “乔麦穗家的经济条件多好啊,她理应多捐点。” 说话的是秦倩倩,就因为上次偷用麦穗润唇膏,被麦穗揭穿了之后,总会见缝插针地挤兑她。 麦穗听见了,没回头。 秦倩倩这话是说给周围几个人听的,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前后排都能捕捉到。 麦穗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笔尖在草稿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她没接腔。 在这种场合,这种话接了就是输。 反击显得计较,沉默反而是最体面的回应,捐款本来是好事,争的面红耳赤太难看。 麦穗就“窝囊”一回,等回宿舍再跟秦倩倩计较。 但她还没来得及沉默到底,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你捐了多少?” 很淡,很平,像在问今天星期几。 秦倩倩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开口的是池遇。 她下意识地挺了挺背,“我、我捐了两块……” “她捐了十块不止,两块多还是十块多,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池遇没有抬头,目光还落在他面前那本摊开的物理习题集上,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你看见了,我也看见了。” 周围安静了一瞬。 秦倩倩的脸晦暗不明,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辩解什么,但池遇已经把书翻过一页,把这场还没开始的争执彻底隔绝在外。 刘晓婷偷偷在麦穗背后比了个大拇指,不知道是给麦穗的还是给池遇的。 麦穗没回头。 田春燕出来打圆场,“都少说两句,心意到了就行。” 秦倩倩讪讪地别过脸,抓起一本书挡住自己。同学偷偷扯了扯她袖子,被她甩开了。 麦穗想,有些话不必当面道谢。 捐款总数由田春燕和班长清点,当着全班的面报给班主任。 数字不算多,三百出头,但班主任说,这已经是他带过的班级里,数额最大的一次。 “钱会由班委会直接汇给高玉梅父亲住院的账户。”班主任顿了顿,“还有,学校已经批准了她的困难补助申请,下个月开始,食堂会给她免餐费。” “谢谢老师,谢谢同学们,谢谢你们的帮助。” 说完,高玉梅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始终没有抬头。 那天下晚自习,麦穗走得慢。 走到池遇身边,麦穗小声道谢。 “我只是看不惯。”池遇斜睨了麦穗一眼,“你真没用,长着嘴是干什么的?光吃饭?” 麦穗气的不行。 “难不成我要和秦倩倩吵一架?到时难堪的是谁?是高玉梅,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谁让我不痛快,我也会让她不痛快。” 池遇不屑地说完,早走到前面去了,像是和麦穗走一起,都降低了他智商一样。 麦穗笑了笑,池遇莫不是忘了,秦倩倩让她不痛快,而不是让池遇不痛快。 这件事延伸到晚上。 晚自习结束,宿舍里,秦倩倩还在为白天的事辩解。 不是辩解,明着是向高玉梅邀功,实际上是想孤立麦穗,借着舆论的压力,打击麦穗。 秦倩倩靠在床沿,手里卷着一本杂志,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整个宿舍都能听见。 “我说的没错啊,乔麦穗家的经济条件好,她多出点力有什么不对吗?” 没人接话。 “我是多出力了,你两块,我十二,是你的6倍,你耳聋还是眼瞎?还是小人作祟?都不明白你在蹦哒什么?” 第404章 你不挑事会死吗? “你——”秦倩倩气的眼里喷火。 “你什么?你不挑事会死啊?真是小肚鸡肠,你把这点坏本事用在学习上行吗?别人穷或不穷,跟你有半毛钱的关系吗?看你上蹿下跳的样子,真丑陋。” 秦倩倩气哭了,“乔麦穗,你骂我?” “骂你就对了,乱嚼舌根挑拨是非的东西,我还得供着你不成?” 田春燕劝架,“都少说几句,秦倩倩,这件事上你做的不对,爱心不分大小,要论大小,也是麦穗的爱心大。” 秦倩倩这会知道哭哭唧唧博同情了。 “我是替高玉梅着急……” “着急你就真金白银支持,而不是慷他人之慨。我家九个孩子,我爸妈生得多,那是他们的事。”麦穗把叠好的校服放在枕头边上,“我是老七,前面六个哥姐,没有一个辍学打工供弟弟妹妹的,我爸妈硬扛下来了。” “我家条件好,那是我爸妈扛出来的。我姐考上大学,那是她们自己熬出来的。我一个月生活费比哥哥和六姐少两块钱,那是我自己选的,因为我妹今年也要中考,花钱的地方很多。”(这是麦穗杜撰,她少两块也够花,因为她每个星期都回去) 秦倩倩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你捐了两块,我捐了十二块。你觉得我该捐多少?二十?五十?还把你那份也替你捐了?”(友情提示:支持要量力而行,升米恩斗米仇) 麦穗的声音始终不高,她选择在小范围内反击秦倩倩,是给了好几个人留了脸面了。 “捐款是帮高玉梅,不是帮你秦倩倩找心理平衡。秦倩倩,你没经过我的同意就用我的润唇膏,这件事都过去多久了?你还在一直针对我,挑拨室友之间的关系。你要是还这样,我就去找班主任反映,有人针对同学。” 宿舍里安静极了。 田春燕把被子放下,没看秦倩倩,走过来,拍了拍麦穗的肩,“好了,早点睡,你捐的不少,都是学生,我们不是不会思考。” 高玉梅也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同学们都帮了我,我很感激你们,不要因为这件事吵架了,秦倩倩,你不要针对麦穗了。” 刘晓婷声音压得很低,但足够所有人听见,“就是,捐多捐少是心意,拿这个挤兑人算什么本事……” 秦倩倩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抓起书本翻了两页,翻得哗啦响,又摔在床上。 麦穗没再看她。 她躺下去,把帘子拉上,用薄被盖住自己,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又一个学期结束了,试卷发下来了,但没有排名次,老师还在讲台上讲课,麦穗已经开始收拾书包了。 刘晓婷见她偷偷摸摸顾涌,小声问道:“你这么着急回去啊?” “当然了,哪儿也没有家好,我哥和我六姐的分数也该能查了,我迫切想知道考的怎么样。” “一定会考的很好。” “眼见为实,现在不好说。” 放了学,何青松的三轮车已经等在宿舍门外了。 要带被褥回去拆洗,行李有点多。 乔家又添了大喜事,一门两秀才,这不是一般家庭能拥有的。 小芳虽然不理想,没过本科线,这个年代的专科也很有含金量,立春很满意。 这么算下来,乔家一年考了三个大学生,做梦都不敢这么想。 松柏报考的是计算机科学与技术,小雪是文科生,选的是会计学。 两个人考取的学校在一个城市,互相还有照应,秦荷花很满意。 成绩好,少不了谢师礼,特别立冬的班主任和师娘,在押题方面算是帮了大忙了。 秦荷花备上礼,让立冬带上几个孩子去感谢老师,麦穗也去了,用秦荷花的话说,以后少不得还要请人家辅导,让麦穗去混个脸熟。 麦穗跟在队伍最后头,手里拎着两瓶酒,商标上印着烫金的字,她认得是名牌酒,她妈掏钱时手都没抖一下。 立冬在前面领路,松柏走在她右边,肩上挎着那个军绿书包,里头装着他和小雪的录取通知书的复印件。 小雪挽着立冬的胳膊,叽叽喳喳说着学校发的那张新生须知:被褥不用自己带,学校统一发,录取通知书和准考证要用原件。 麦穗听着,忽然问:“六姐,你那个城市,有技校吗?” 小雪回头看她。 “应该有吧……”她顿了顿,“你是给麦粒问的?” 麦穗嗯了一声。 小雪没再多说,只是把她的胳膊也挽过来,捏了捏,“三姐给麦粒找了技校了。” 班主任家在一中老家属院,二楼,楼道里堆着蜂窝煤和自行车。 开门的是师娘陈老师,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一见立冬就笑起来,“乔立冬!我就知道你们会来,带来了好消息了吧?” 立冬笑着说:“是。” 屋里茶早早沏好了,杯子洗得干干净净,摆成一排。 班主任姓单,头发已经白了半边,戴着眼镜把松柏和小雪的录取通知书看了又看,眼镜摘下来擦了两次。 “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他把这几个字念得很慢,“好专业,未来是计算机的时代,你们年轻人要赶上这趟车。” 松柏点头,规规矩矩地说了句谢谢单老师。 单老师摆摆手,没接这个谢。 他看着松柏,又看看小雪,最后目光落在麦穗身上。 “这是老几来?” 立冬说:“老七,麦穗,在一中念高一,马上就高二了。” “高一,”单老师点点头,把眼镜摘下来,慢慢擦着,“好,还有两年,来得及。” 他没说来得及什么。 麦穗猜大概是现在努力也不晚的意思。 坐着说了一会话,门又被敲响了。 陈老师笑着去开门,“录取通知书拿到了,串门的也多了,老单,又不知道是你哪个学生。” 打开门一看,是麦穗的班主任王老师,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居然是池遇。 王老师对立冬他们只是面熟,但是认识麦穗啊,说了一句,“乔麦穗,你怎么在这里?” 单老师帮他们介绍,立冬曾经是他的学生,如今都结婚生子了,事业上也很成功。 松柏和小雪是立冬的弟弟妹妹,今年参加高考,都考了六百多分。 麦穗的成绩也不错,一家子基因可真好啊,这就是王老师惊讶的原因。 “王老师,你是来串门的?” 王老师笑着摆手,“不是来串门的,是来求人的。” 她侧身把池遇拉过来,那少年垂着眼立在门框边,像一棵硬梆梆的树。 “我姐家的孩子,池遇。”王老师拍了拍池遇的肩,“英语瘸腿瘸得厉害,一模二模都栽在这科上。陈老师是一中的英语把关老师,这不,厚着脸皮登门了。” 陈老师“哎哟”一声,“什么把关老师,就是教了二十多年英语。” 陈老师的手在围裙上擦着,目光已经往池遇那边落过去,“孩子,坐,站着做什么?” 池遇没动。 他视线越过陈老师的肩膀,在客厅里扫了一圈,然后停在麦穗身上。 只停了一瞬。 麦穗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她,应该是看见了。她坐的位置正对着门,躲都没处躲。 但麦穗没从他脸上看出任何表情变化。 第405章 听课 他看她的那一眼,跟看茶几上的杯子、窗台的君子兰、墙上泛黄的挂历,没什么分别。 池遇在陈老师指的那把椅子上坐下了,书包搁在膝盖上,脊背挺直,像在等一场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一场考试。 陈老师给他倒了杯水。 麦穗坐在角落里,忽然意识到这个场景有多奇怪。 她的班主任,带着她后排那个不做作业、雨夜收伞就走、说她长着嘴光吃饭的男生,来求她三姐的师娘补英语。 而她自己,正坐在她三姐的师娘家,被她班主任当场抓获。 这弯弯绕绕的人际关系,不得不感叹一句:世界真小。 陈老师问池遇,“这次期末英语考了多少?” “92。” “满分多少?” “一百五。” 陈老师没说话,端起自己的搪瓷缸喝了一口。 这分数不乐观啊。 值得教吗?要是榆木疙瘩不开窍,她也没办法。 王老师在旁边叹气,“这孩子其他科都好,都在年级排的上名次,就是英语,单词背了就忘,读不懂长难句……” “能听懂课吗?”陈老师放下缸子。 池遇沉默了两秒,“……能听懂一部分。” 陈老师点点头,没再多问。 她起身去里屋,出来时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新概念英语》第二册,封面磨破了,用牛皮纸仔细包着。 “这本书你带回去,每周来两次,周日周六下午两点。”她把书放在池遇手边,“我不收钱,你好好学就行。” 池遇低头看那本书,没接。 “谢谢陈老师,”王老师赶紧说,“这孩子脸皮薄,心里是感激的。” “我知道。”陈老师打断她,笑了笑,“脸皮薄的人,心里反而装得多。” 她把那本书又往池遇手边推了推。 池遇终于接过去了。 池遇捧着这本旧课本,像捧着一件易碎的东西,想了想放进书包里。 “那就说定了。”陈老师拍拍膝盖站起来,“周六见。” 王老师起身告辞,池遇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麦穗以为他要回头。 他没有。 陈老师问麦穗,“你的英语成绩怎么样啊?” “还可以,我这次考了147分。” 这个成绩在班里应该能进前三。 “那还不错,你想不想听老师讲课?想的话周六来吧,听一听,有利无害。” 如果答应的话,大概是和池遇一起上课,麦穗想拒绝,冷冰冰的冻死个人。 “麦穗,快谢谢陈老师,多好的机会啊,别人求都求不来。”立冬催促。 麦穗从善如流,“谢谢陈老师。” 临走时师娘非要把刚出锅的豆包给他们装上,说带回去尝尝。 立冬推辞,师娘不依,最后是松柏接过来,并谢谢师娘。 下了楼,立冬忽然说:“单老师和师娘没孩子。” 麦穗一愣。 “他们把学生当孩子了,遗憾又不遗憾。”立冬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麦穗回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窗户。 师娘还站在阳台上,围裙没解,正探着身往下望。 见麦穗回头,她挥了挥手。 麦穗也挥了挥。 这么好的两个人,竟然没有孩子,送子观音眼睛近视吗? 每到寒暑假,家里的孩子都回来了,是秦荷花最高兴的日子。 照例,回家摆了两桌酒,宴请本家和村干部。 杏坊村真是炸锅了,乔树生家的孩子又双叒叕考上大学了,九个儿女已经四个大学生了,乔家的祖坟冒青烟了。 羡慕的高兴的,也有暗戳戳的嫉妒的。 凭什么捡个孩子都能考上大学啊? 难怪硬霸占着松柏不还,是不是早就知道孩子有出息啊? 一时间,说什么的都有,有不好的言论,也会有人帮着辩驳。 “什么叫霸占啊?松柏又不是三岁两岁小孩,谁好谁赖分不清?” 说话的是叶秀莲,松柏是老二家的孩子,就是他们老乔家的孩子。 “咧着个尿瓢就知道胡咧咧,松柏当年怎么不让你捡到呢,现在霸占着不放的就是你了。噢,不会,第一你不会这么好心,养人家的孩子。第二不会舍得真金白银供孩子上学,自己的孩子还养不明白呢!” 那个妇女被叶秀莲一顿抢白,你了半天没说出第二个字。 乔奶奶把拐棍往地上一杵,站在不远处中气十足地说:“你跟她废什么话啊?可怜可怜她四个儿子没一个中用的,只能给自己过过嘴瘾了。” 乔奶奶这是又补了一刀。 那个妇女脸红脖子粗,但也没敢说什么,她就是背地里过过嘴瘾,真舞到乔家人面前是不敢的。 叶秀莲如今是与有荣焉,侄子侄女和儿子有什么区别?她男人和小叔子可是从一个肚子里爬出来的,没有其他的兄弟姐妹,就是最亲的人。 宴请宴大房尽心尽力帮衬,二房也承她的情。 卤肉店要走出去,打算在寒露读书的城市开一家,正在洽谈,以后就让五粮去见见世面。 不用明说,正常运转之后,那边基本上是五粮负责。 如果五粮愿意,支持他开一家加盟店,前期资金乔树生可以帮衬。 宴席请了两桌,来找松柏叙交情的人不少,连以前欺负他的人都来了。 松柏心里有杆秤。 宴请结束的第二天,松柏就去了S市,打算把房子装修一下,他的学校离此只有一百里不到,自己住或者父母去看望就不用住宾馆了。 那地方是出了名的避暑胜地,比老家凉快多了,到时可以去避暑。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见,秦荷花也没拦着,但他一个人去又不放心,就让五粮陪他一起去。 五粮心眼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跟着不是摆设,用的上。 万一,碰上松柏的小后妈,五粮那张嘴可以让松柏不吃亏。 麦穗开始了她放假了还要补课的生活。 下午坐了公交车,到了家属院还不到两点。 男孩子就是勇,这么热的天,还有在楼前面的阴影里踢球的,读书的,还有吹口琴的。 麦穗还没走到楼门口,一个黑白相间的影子就朝她飞过来。 她甚至来不及反应。 下一瞬,胳膊被猛地一拽,整个人踉跄着往旁边倒去,要不是麦穗从小的平衡能力好,一定会摔的很惨。 球擦着她的耳廓呼啸而过,紧接着是“哗啦”一声巨响。 一楼那扇关着的窗户,玻璃碎了一地。 麦穗还没站稳,先听见旁边传来一道极轻、极冷的吸气声。 她回头。 池遇的脸离她不到半米,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目光越过她的发顶,死死盯着那扇破碎的窗户。 他拽着她胳膊的手还没松开。 力气很大,箍得她有点疼。 “……池遇?” 他没应。 第406章 他有心事 踢球的几个男生已经跑过来,为首的满头大汗,结结巴巴地说着“对不起”“不是故意的”“我们赔”。 一楼的住户推开纱门,一个系围裙的中年女人探出头来,看见满地碎玻璃,脸都白了。 “谁家的孩子?这是谁家的孩子干的?” 麦穗的胳膊终于被放开了。 池遇没看她。 他松开手,跨过地上那滩玻璃碴,在窗根底下蹲下来。 麦穗看见他把那些大的碎玻璃一片一片捡起来。 住户还在嚷。 踢球的几个男孩七嘴八舌地解释、道歉、推诿。 池遇始终没说话。 他只是蹲在那里,把碎玻璃拢成一堆,又捡起一块大的,端详了一下,放在那堆的最上头。 麦穗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来。 “你被砸过?”她问。 池遇的手明显顿了一下。 “没有。” 麦穗没再问,伸手帮着他一起收拾。 “还有碎玻璃,要用工具,不然会弄坏手的。” 池遇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冷冰冰地问:“你能变出来?” 麦穗攥紧了拳头,她变不出来。 “就不能借吗?” 住户的声音渐渐小了。 踢球的男孩们凑钱,你五毛我一块,凑出一把皱巴巴的零钱递过去。 女人还在絮叨,但已经接过了钱。 池遇站起来。 麦穗也跟着站起来,膝盖蹲得有点麻。她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抬起头时,池遇已经走出几步了。 他没回头,但脚步顿了一下。 “下次站远点,人也机灵点。” 声音很淡,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麦穗站在原地,很想问问他,这种突发状况,怎么能机灵点? 又转念一想,池遇就是比她机灵啊,拉了她一把。 麦穗看着他的背影走进单元门洞。 然后自己也跟了上去,她是来听陈老师课的,别忘了正事。 麦穗忽然发现,池遇刚才捡玻璃的那只手,指尖在轻轻抖动。 好晦涩难懂的一个人。 陈老师热情地把两个人迎了进去,还从冰箱里拿出两根冰棍,“自己做的,干净,来一根解解暑。” 麦穗就接着了,她知道吃凉的不好,但总是忍不住。 池遇没接。 “我不热。” 陈老师在书房给两个人讲课。 直到现在,麦穗才对池遇的“英语不好”有了切实的感受。 确实不好。 陈老师讲的是定语从句。 关系代词、关系副词、先行词、限制性非限制性。 麦穗一边啃冰棍一边在草稿纸上画重点,余光瞥见池遇的笔尖停在某个位置,很久没动。 陈老师问:“这个空填什么?” 池遇沉默了一会。 “who。” “嗯,为什么?” “……”他把那句英文又读了一遍,声音很低,音节和音节之间像隔着一层没化开的霜,“前面是人。” “对了。”陈老师点点头,没多夸,也没叹气,只是用红笔在卷子上轻轻点了一下。 “你和麦穗是一个班级吧?麦穗的英语很好,有不会的你多向她请教。取长才能补短,别只僵着不改变。” 陈老师看出来了,池遇不仅仅是流于表面的木讷,心里还藏着事。 要不是和王老师是同事,平日里关系不错,她不会答应教池遇的。 麦穗这孩子她是真心喜欢,成绩好,不张扬,连请教都是虚心的。 但池遇不一样,英语怎么这么烂啊?王老师也真是用心良苦,这样的学生还能在一中读书。 但,听说池遇其他的课程成绩很好,不是一般的好。 同样一副脑子,怎么会反差这么大的? 两个小时过去了,池遇像完成了某项任务,收拾了课本,向陈老师说了一声谢谢,背起书包就走了。 麦穗又坐了一会,陈老师想制做奶油冰棍了,麦穗帮忙。 麦穗离开的时候,天气已经凉爽一些了,经过门外的篮球场上,一个身穿蓝色背心的身影正在一个人打球。 麦穗站在篮球场边,没出声。 夕阳把整个场子染成橘子水的颜色,那道蓝色身影在光里一起一落,运球声像心跳,砰、砰、砰,规律得像某种执念。 他一个人。 三分线外起跳,球划出一道弧,砸在篮筐内侧,弹出来。 他接住,退回原位。再投。 进了。 捡球,退回,再投。 没有对手,没有队友,没有喝彩,甚至连个计数的人都没有。 麦穗忽然想起陈老师那句“别只僵着不改变”。 他哪里是僵。 他是在用同一个动作,反复捶打同一个篮球框。 球又弹了出来,这一次弹的有点远,滚到场边。 麦穗下意识往前一步,球停在她脚边。 池遇跑过来,脚步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顿住。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麦穗,额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眉骨上,大口喘着粗气。 麦穗弯腰把球捡起来。 球很旧,皮面磨得发白,有些地方已经起了毛边。 麦穗抱着它,沉甸甸的,又有点瘪。 “你这球漏气了吧?” 池遇没答。 他伸出手,“给我。” 麦穗没立刻给他。 她把球在手里转了小半圈,看见靠近气孔的位置有一小块褪色的印记,圆圆的,像被拇指摩挲过无数次。 “这球你用了多久?” 池遇的手还悬在半空。 半晌,他说:“三年。” 麦穗把球递过去。 池遇接住,指腹正好按在那块褪色的印记上,转身走回球场,把球放在三分线外,拍了两下,起跳,出手。 球划过一道很高的弧线,空心入网。 唰。 麦穗站在场边,看他把球捡起来,又放回三分线外。 麦穗很想想问他,你每天都是这样吗。 一个人打到天黑,打到没人看见,打到什么也不用想。 这个人,总给人一种心事重重的感觉。 但麦穗没问。 不窥探别人的隐私是她的底线。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因果。 太阳一寸一寸地落到了山那边。 池遇停下来,把球夹在腋下,往场边走。 经过麦穗身边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还不回去?” 麦穗嗯了一声:“回。” 麦穗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 “池遇。” 他停住了,没回头。 “你平时的英语笔记,”麦穗说,“明天可以借我看看吗?” 沉默。 蝉鸣忽然变得很响。 “……没什么好看的。” “我就是想知道,”麦穗说,“你记笔记是什么样子的。” 麦穗想,她英语不错,或许可以从笔记里面看出点什么。 池遇没有回答。 很久,久到麦穗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明天给你。” 回来的有点晚了,麦穗看见自家门外,麦粒正和谢家(韩春梅夫家姓)二小子在说话。 麦穗对谢家二小子印象不好,油嘴滑舌的,一点也不稳重。 此刻,她心中警铃大作。 “麦粒……” 第407章 人要懂得感恩 麦粒跑了过来,“姐,你怎么才回来?” 麦穗不答反问:“天都黑了,你在这里干什么?” “娘让我等着你。” “这不回来了吗?”麦穗拉着麦粒进院子,咣当一声把门关上了。 外面的谢景辉把手一摊,冲着大门说道:“别把人想的这么坏嘛,我不是毒蛇。” 麦穗没理他。 她把门闩插上,又确认了一遍,才拉着麦粒穿过院子。 堂屋的灯亮着,秦荷花正在灯下纳鞋底,听见动静头也没抬。 “回来了?锅里有绿豆汤。” 麦穗嗯了一声,去厨房盛汤。 麦粒像条小尾巴一样跟进来,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姐把锅盖揭开,白汽扑上来,模糊了半张脸。 “姐,”麦粒小声说,“谢景辉路过,就跟我说了两句话。” 麦穗没回头,用勺子慢慢搅着锅底的绿豆沙。 “说什么了?” “说……”麦粒顿了一下,“说技校报名的事,他说他娘跟咱娘提过的那个名额,他帮我去打听打听。” 勺子碰在锅沿上,叮的一声。 麦穗把勺子搁下,转过身来。 “他帮你打听?” 麦粒低下头,开始抠手指甲边上那点倒刺。 “我没让他打听,是他自己说的……” “麦粒。” 麦穗的声音不重,但麦粒不抠了,抬头喊了一声,“姐?” “他是什么人你知道吗?”麦穗看着她,“初中毕业就不上了,在街上晃了一年,听说最近才定下来去读技校。油嘴滑舌,没个正形,你跟他有什么好说的?” 麦粒没抬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人家也没那么坏……” “我没说他坏。”麦穗顿了一下,“我是说你不用跟他走那么近。技校的事三姐已经帮你问好了,你信不过三姐?去信一个外人?” “他说的那个技校包分配,三姐问的不一定。” “不包分配咱就开店,只要你学的好,有的是人上门求你。” 麦粒说了真话,“我这么笨,开店还不得折本?” 麦穗有点严肃,“一个人连自己都看不起,那还有什么心气?” 麦粒不说话了。 窗外的蝉忽然叫得很响,一声接一声,像在替谁辩解。 麦穗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不那么烫了。 “姐,”麦粒抬起头,“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傻?” 麦穗看着她。 麦粒的眼眶有一点红,但她没哭,只是抿着嘴,像在等一个答案。 麦穗把绿豆汤递给她。 “我不觉得你傻。” 麦粒接过来,捧在手心里,没喝。 “我是怕你吃亏,有的亏可以吃,就当长见识了,有的亏绝对不能吃,我们是女孩子。” 麦粒嗯了一声,低下头,终于喝了一口汤。 “以后我离他远点,再也不理他了。” “那倒也不至于,你心里有数就行,就当个邻居行了。” 麦穗靠在灶台边,看着窗外那轮刚升起来的月亮,又想起刚才谢景辉说的那句“别把人想得这么坏”。 ——她当然知道人没那么坏。 可这个世界,对女孩子来说,从来不是“坏不坏”的问题。 是有些亏,吃一次就再也补不回来。 堂屋里秦荷花喊了一嗓子,“麦穗麦粒!在嘀咕什么呢,吃饭了。” 麦粒放下碗,应了一声,噔噔噔跑出去了。 麦穗站在厨房里,把剩下的绿豆汤倒进碗里,一口一口喝完。 一天的暑气消散了不少。 立春是既疼钱,又想让女儿学门手艺,但小芳开学也要学费,晓禾也要花钱学手艺,两个人可是一笔不小的投资。 两个女儿又都不是铁柱亲生的,立春怕他心里有疙瘩。 立春委婉地说出麦粒要去上技校,老三帮问的,绝对可靠时,铁柱漫不经心地说:“让咱家老二也去吧,她三姨还能害咱不成?” 立春顿了顿说道:“你不心疼啊,老二光三年学费就好几千,还有小芳的,可能咱一年挣的都不够她俩花的。别忘了,咱还有金玉,那才是花钱的大头。” “心疼啥?该花的钱,心疼也得花。” 立春手里攥着那块抹布,攥了半天,不知道该擦哪儿。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是哪个意思。” “老二不是你亲生的,你心里要是……” 铁柱没让她说完。 “你头一个男人是啥德行,我见过。” 立春的肩膀绷紧了。 “他打你,打孩子,把家砸成那个样子,”铁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你带着老大老二从那个火坑里爬出来,你问我愿不愿意倒插门,就是怕我和他一样。这么些年你还不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两个人结婚都快十年了,这么长的时间,立春怎么会不知道铁柱是什么样的人? “我说愿意,不是冲着晓禾是谁的孩子。” 铁柱转过头来,看着立春。 那张脸被岁月磨得粗糙,眼睛却还是亮的。 “我叫了老大老二快十年的闺女,她俩也喊了我快十年的爹。这十年,不是假的。”铁柱很认真地说:“下回别再说那些话了,我不是那种人,你也不是那种命。” 门帘子在他身后晃了两晃,起身走出去了。 立春做了思想斗争,决定还是把晓禾送去技校。 铁柱那句话没说错,两个人拼死拼活挣钱是为了什么?除了抚养孩子,就是托举孩子。 立春把两个女儿叫到跟前。 “你爸说了,大女儿要供,二女儿也要供,他让你们别担心,他还不到四十,还能挣。” 立春就是要让两个闺女知道感恩,别当白眼狼,以后不孝顺,寒了铁柱的心。 两个女孩子低着头,但已经动容。 “我叫你们来,不是让你们哭,是让你们记着。” 立春看着小芳,已经是十八岁的大姑娘了。 “你是老大,你爸把你们从那么小养到大,没短过你们一口吃的,没少过你们一件衣裳,记不记得?” 小芳点头,眼眶已经红了。 “我记着呢,从小记到大。谁把我养大的,谁半夜背我去卫生所的,我挨了欺负谁替我出头的?我都记着。” “娘,你就放心吧,我和妹妹都记得,不会当白眼狼。” 晓禾狂点头,“我一定会好好学,以后挣钱孝敬我爸和你。” —— 陈老师没有菜园,吃菜全靠买,秦荷花就摘了一些芸豆茄子之类的,让麦穗给带过去。 另外还有点卤肉。 辅导松柏和小雪,也没要过钱(给钱不要),这都是人情。 去时天下起了小雨,一直没有停的意思,麦穗就去晚了。 刚进家属院,就看见池遇在大门一侧,撑着一把大黑伞,明显是在等麦穗。 “你……有什么事吗?” 池遇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我的笔记。” 麦穗这才想起来,笔记是她主动开口要的,没想池遇配合,但他却配合了。 麦穗接过来,“我很快会还你。” 池遇率先走在了前面,“不还也没关系,我知道,我的笔记一团糟。” 第408章 陈老师没孩子 陈老师确实是喜欢孩子的,见麦穗的衣服湿了,找了自己的衣裳让她换上。 麦穗有点不好意思,“陈老师,没事,夏天衣服薄,一会就干了。” “那怎么行呢?越疏视的时候越容易感冒。”陈老师抖着手里的衣服,“这还是去年讲课的时候别人送的,新的,我嫌太年轻一直没穿,麦穗,我借花献佛送给你。” 上身是一件白色的文化衫,裤子是纱纱的薄薄的料子,一看就不便宜。 “陈老师,我不能要。” 陈老师略有眼角纹的眼睛笑了,“你嫌不好还是怎么着?我没有女儿,想打扮也打扮不着,我这个年纪穿不是丢丑吗?” 麦穗就去换上了,陈老师一个劲地夸好看。 麦穗有点不自在,但陈老师没说错,是挺好看的。 今天下雨,天色暗了一些,刚四点多一点,陈老师就让两个人下课了,特别是麦穗,离家远早点回去。 麦穗走在前面,池遇走进了后面,在单元门口,麦穗撑开了伞。 伞刚撑开,麦穗都还没拿稳,手里的伞就被人拿走了,不是拿,应该说是抢。 麦穗看着池遇,有些恼怒,“你干嘛?” 池遇把他的伞递给麦穗,“咱俩换换,你的伞太小了。” 这是第一次,池遇说这么多话,麦穗正在蒙圈中,人家已经撑着她的小伞去前面的家属楼了。 还真是…… 怎么说呢?大概是感谢她帮看笔记? 她撑着那把大伞走进雨里。 雨比来时小了,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和她那把小花伞的声音不一样。 麦穗那把伞的声音更脆,这把更闷,像闷着很多没说出来的话。 走到公交站台的时候,麦穗停下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 家属楼的轮廓在雨雾里模模糊糊,哪扇窗是陈老师家的,她都看不清了。 想像着池遇撑着那把小花伞。 麦穗忽然想笑。 那把伞是秦荷花从集市上给她买的,淡粉色底,印着几朵白色的小雏菊。 麦穗从来不觉得它有什么,现在忽然觉得——好像确实挺小的。 雨稍微大一点,裤子和鞋子都要湿,要是大雨,也就能护个头。 也好像确实挺……花的。 一个穿着深色衣服、从来不笑的男生,举着一把淡粉色小雏菊的伞,走在雨里。 麦穗站在站台边上,笑出声来。 不怪她,实在是忍不住。 旁边等车的大妈看了她一眼。 她赶紧抿住嘴,把脸别过去,有点丢脸啊。 回到家,连娘都认不出来了,“小七?” 麦穗把伞收了起来,太大了,收起来都有点麻烦。 “你咋换衣服了?怎么了?” 自家是女孩子,总要比男孩子多操一份心。 “娘,我的衣服湿了,这是陈老师的,新的。” 秦荷花这才放下心来。 “你换下来,明天天晴了洗干净,下一次再还回去。” “陈老师送我的,不用还,她说这身衣服就应该小闺女穿。” 秦荷花是那种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人家陈老师为她家的孩子没少出力,得好好感谢人家。 还什么好呢? “娘,要是陈老师有个孩子就好了,我看得出来,她很喜欢孩子。” 秦荷花的脑回路跑岔了,“你想去给她当闺女?” 去给陈老师当闺女,不比在乔家差,但秦荷花的心里不是滋味。 她是生了八个女儿,但没有一个是多余的。 “娘,你想到哪里去了?爹娘可不是随便逮个人就能叫的。” 秦荷花这才松了一口气,就说嘛,她的孩子不是没良心的人。 “那你是什么意思呀?” “现在的医学发达,陈老师才四十出头,完全可以生自己的孩子啊。” 秦荷花直摇头,“你能想到的,人家陈老师能想不到?肯定是生不出来。别去揭人家的伤疤,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子孙缘。” 麦穗却不这么认为。 九十年代后期,应该有试管婴儿了。 “娘,你见过陈老师家墙上那张照片没有?” 秦荷花头也没抬,“我又没去过,哪能见过?啥照片?” “她和单老师的结婚照。”麦穗顿了顿,“黑白的,穿军装,扎两个辫子,笑得可好看了。” 秦荷花嗯了一声。 “那照片挂了二十多年了吧。”麦穗说,“可他们家,一直没有小孩的动静。” 秦荷花的手顿了一下。 “我听三姐说过,”麦穗慢慢说,“陈老师年轻时候怀过一个,后来不知道怎么就没了。再后来……就再也没怀上。” 秦荷花把切好的菜拨进盆里,搁下刀。 “你别瞎打听这些,你到底是个小姑娘。” “我没打听。”麦穗说,“我就是想,也许不是生不出来,是没找对路子。” 秦荷花转过身来,看着她。 麦穗的眼神很认真,不是那种随口一说。 “现在医学发达了,我听说省城有那种医院,专门看这个的。还有那种,那种什么试管,就是把精子和卵子在外面种好了,再放进去。” 秦荷花闻言,老脸腾一下子就红了,“你这孩子,从哪儿听来的这些?” “娘,这些后世就有,现在的杂志,书上也有,不是见不得人的事。娘你想,陈老师对咱家多好,三姐当年是她教的,哥哥和六姐也是她帮忙辅导的,现在又教我。她这么好的人,不该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吗?” 秦荷花没说话。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一明一灭。 半晌,秦荷花开口,“你说的那些……得花不少钱吧?” 麦穗点点头,“肯定不便宜,这是最新技术,但陈老师家,应该拿得出来。关键是,得有人跟她说,现在有这条路了。” 秦荷花看着她。 “你想去跟她说?” 麦穗想了想,摇摇头。 “我不能说,我一个学生,说这个不合适。”麦穗很认真,“但娘你能说,你去感谢她的时候,可以顺口提一提。” 秦荷花把围裙解下来,坐在灶台另一边的板凳上。 两个人都没说话。 这事说起来容易,就是上下嘴皮子动一动的事,可真说起来有点棘手。 “娘,”麦穗忽然开口,“你说,陈老师是不是也想过,去治一治?” 秦荷花叹了口气。 “肯定想过,哪个女人不想当娘?可她年轻时候,没这些条件。等有条件了,年纪也上来了,可能就自己放弃了。” 麦穗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的凉鞋。 “我就是觉得可惜。” 秦荷花站起来,拍拍围裙上的灰。 “可惜的事多了,但你要是能帮得上,就别光觉得可惜。” 麦穗抬起头。 “你们读书人,见的世面多,懂的道理多。陈老师帮了咱家这么多,咱不能光嘴上说谢谢。你找机会,跟你三姐说说。她跟陈老师熟,又是大人,她说更合适。” 麦穗嗯了一声。 第409章 乔德华 麦穗找机会跟三姐讲了,立冬都是当妈的人,听着这子那子的,还会脸红。 可这些话从麦穗嘴里说出来,轻轻松松的。 “小七,以后这种话不要对外人说了,别人会看轻你的。” 麦穗知道,从后往前数,一代人比一代人保守,后世的小雨伞都能拿出来讨论,网络上的大色丫头一抓一大把。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放在现在还以为你历尽千帆。 这件事跟三姐说过了,就像一块石头落了地,麦穗该吃吃该喝喝,没事看看书,有时候去卤肉店帮忙,忙里偷闲回家视察苗圃,再就是和玥玥麦粒逛逛街。 玥玥的房子装修好了,事实证明,看人不能看表面,房子亦是如此。 那几间房子确实破旧,但走进去却另有天地。 玥玥是根据楼房的格局设计的,三室两厅之外,还有一个书房。 一个大院子,只留中间一米宽的石板路,一侧种菜,另一侧玥玥想养花。 养花就得麻烦麦穗了。 “我都扔下多久了?” 自从考上了高中,养花就撂下了,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 “你要是实在想要的话,这里还有几盆十天半个月不会死的,你可以挖些过来。” 玥玥就应下了。 玥玥的妹妹今年四岁了,一家人窝在六十多平的楼房里,她打算让父母搬过来住。 反正房产证上是她的名字。 麦穗瞅空看了池遇的笔记,还是有点不得其法,总的来说就是有点分不清主次,没有太大的毛病。 暑假里最苦逼的是两个德华:麦粒和晓禾。 家里像开了幼儿园,像金宝金玉,得看着写作业,金珩还好,不用怎么照顾; 最让人头疼的是金灿,还不到十个月,还不会走。当奶奶的今天去理发,后天去赶集,三天两头有事,有事就把金灿抱过来。 麦粒被压榨的不轻。 偏偏巧巧的弟弟正用人,没时间管巧巧,所以巧巧也会来。 每个人都这么认为,不差我家这一个,都这么想,就凑成了一堆。 一个孩子可能连房门都不敢出去,两个孩子敢出院子,三个孩子小狗胆包天。 两个德华四个轮子飞起,还是累的够呛。 麦粒就向娘诉苦,不带这么玩的,她是老小,有罪还是怎么滴? 秦荷花正在和面,准备蒸一锅馒头,听麦粒诉苦,头都没抬,手上的动作也没停,“咋了?让你看个孩子还看出冤屈来了?我年轻的时候,你大姐都能满地跑了,我还得看着你二姐三姐,还得下地干活。” 麦粒撅着嘴,“那能一样吗?您那时候是一个看一个,我们是俩看四个!四倍的活儿!” “俩看四个,平均一人俩,比我那时候轻松多了。”秦荷花把面团翻了个个,语气里带着点笑意,“再说了,那都是你亲外甥亲侄女,你不看谁看?你爹得干活,你娘我得去店里,你哥你姐都上班去了,就你和晓禾闲着,不压榨你们压榨谁?” 麦粒不服气,“那也不能天天压榨啊!我今天上午给他们讲了一百遍‘3+2等于几’,巧巧愣是掰着手指头算成6,气得我差点把铅笔掰断了。金玉更绝,写一个字玩五分钟橡皮,一个上午就写了一行字。金珩把金灿的奶瓶抢去喝水,金灿哭得跟杀猪似的……” 秦荷花终于抬起头,看了小女儿一眼,眼里带着笑,也带着一丝心疼。 她当然知道看孩子的辛苦,尤其是看一堆半大不小的孩子,那简直是体力和精神的双重折磨。 “知道你辛苦,等你几个姐姐来,我帮你要嫁妆,出了大力了,得加倍。” 秦荷花这话一说,麦粒脸上绷不住,嘴角往上翘,但又使劲往下压,故作矜持地问:“真的?嫁妆加倍?”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秦荷花拍拍手上的面粉,一本正经地说,“你看金玉金灿这几个孩子,将来长大了,考上大学、结婚生子,那不得给他们小姨磕头敬酒?要不是小姨当年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能有他们的今天?” 麦粒“噗嗤”一声笑出来,“娘,您这话说的,好像我给他们当妈似的。” “姨妈姨妈,可不是半个妈嘛?”秦荷花在夸夸的路上一骑绝尘,“你想想,以后他们娶媳妇,新娘子进门,也得给你这个小姨敬茶;长大出息了,头一份工资得给小姨买礼物;金灿会说话了,第一个会叫的除了妈,就得是小姨……” 麦粒听得眼睛都亮了,已经开始憧憬那画面了。 “还有巧巧,”秦荷花越说越来劲,“喊你姑,以后出嫁,你得坐主桌,当半个娘家人。你看过这么多孩子,你嫁妆多点怎么了?应该的!” 麦粒这下真绷不住了,笑得前仰后合,“娘,您这账算得,比我大姐还精。” 秦荷花也笑了,“那可不?你是我最小的闺女,我不向着你,能向着谁?所以啊,你现在的辛苦,都是投资。以后收利息的时候,你就知道值了。” 麦粒笑够了,歪着头问:“娘,这嫁妆加倍,是您口头说说,还是白纸黑字写下来?” 秦荷花眼睛一瞪:“咋?还信不过你娘?” “信得过信得过!”麦粒赶紧抱住娘的胳膊,“我就是想问问,加倍之后是多少?能不能让我先看一眼账本?” “去去去!”秦荷花拍开她的手,“八字还没一撇呢,先干活去!那几个孩子要是把菜园子刨了,别说嫁妆加倍,嫁妆都没有!” 麦粒嘻嘻笑着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回头喊了一句,“娘,那您先记在账本上啊!不许赖账!哪个姐姐不给,我就拿着账本去收账!” 院子里传来麦粒中气十足的吆喝声,“金珩!放下铲子,那是你姥爷的宝贝苗苗,刚两个瓣,别铲——” 院子里顿时响起一阵鸡飞狗跳的喊叫声,夹杂着孩子们咯咯的笑声。秦荷花摇摇头,继续揉面,嘴角却弯了起来。 可能是年纪大了吧?秦荷花很喜欢这样的氛围。 一辈又一辈。 又一个星期六,麦穗又要去陈老师家了。 照样是一袋子瓜果蔬菜,秦荷花还特地嘱咐,“陈老师的事有你三姐说,你啥话也别提,一个女孩子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心里得有数。” 麦穗哭笑不得,“娘,我知道啦,我又不傻不笨。” 秦荷花把袋子递给麦穗,手上还拍了两下,嘴里继续念叨,“知道你不傻不笨,可你这孩子心实,一激动啥都往外掏。陈老师家的事,由你三姐说,她自有分寸。你去了,就是补课、帮着干活,别的,一句别多问,一句别多说。” “娘,您这话都念叨一个星期了,我耳朵都起茧子了。再说了,陈老师每次给我补课都不收钱,我哪儿还好意思打听人家家里的事?” 第410章 和冰山谈交易 “这就对了。”秦荷花满意地点点头,又伸手替麦穗整了整衣领,“陈老师王老师都是好人,你哥哥姐姐有今天多亏她操心。咱得感恩,但不能让人觉得咱没分寸,懂吗?” “懂懂懂。”麦穗连连点头,怕娘再说下去,她今天就走不了了,“那我走了啊,再晚赶不上车了。” “路上慢点,到了嘴甜点。”秦荷花追到门口又嘱咐了一句。 麦穗已经跑远了,头也不回地摆摆手。 午后的太阳真热,下了车麦穗就用大伞遮着,怪异也顾不得了。 陈老师开的门。 看见麦穗手里的袋子,嗔怪道:“又带这么多东西,你娘太客气了,我们哪吃得了这么多?” “陈老师您收着慢慢吃嘛,都是自家种的,不值钱。”麦穗笑着进门,把袋子放在厨房门口,熟门熟路地去洗手,“我先洗把脸,都出汗了。” 陈老师把伞收起来放在一侧。 “麦穗,今天是个大晴天,你怎么还带了伞?” “是上个星期天下雨,池遇跟我换了伞。” 陈老师了然,“那孩子看起来冷冷清清的,没想到还是热心肠。” 说到这里,麦穗才发现池遇没有来。 “可能是有事耽误了,不用管了,咱们先上课。” 正说着,敲门声响起来了,打开门一看,是迟遇。 “对不起,我迟到了。” 陈老师很和蔼,“不要紧,我们也没开始。来,把上周的卷子拿出来,我看看你们做得怎么样。” 陈老师知道迟遇基础差,很有耐心地讲解。 两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 王老师做了白糖拌西红柿,非邀请两个学生一起吃。 “我不喜糖,我先走了。” 池遇告辞走了,麦穗再走,可说不过去了。 麦穗就留下来了。 大不了晚上好好刷牙。 “池遇这孩子有点难琢磨,像是有心事。”说话的是单老师。 王老师却招呼道:“别管了,快吃。” 麦穗又逗留了半个小时才离开。 自然互换的伞也没换回来。 麦穗走出楼道,又看见那个熟悉的人在打球了。 麦穗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池遇,我们把伞换回来吧。” 池遇抱着球走了过来,“我没带。” 当然知道他没带。 “你现在回去拿,也来得及。” “我姑姑家没人,她出去了。” 麦穗忍不住了,“你就没有钥匙吗?” “没有。”这两个字说的理所当然。 麦穗没辙了,“这样吧,你先把这把伞拿回去,明天别忘了带我的伞。” “要是明天下雨呢?你打什么?” 多雨的季节,雨像不要钱似的,贱嗖嗖的就来了。 家里人多,再多的伞都不够用。 麦穗只得接受他的建议,“那好吧,明天再换,你可别再忘了。” 池遇没说话。 麦穗又想起一件事来。 “你的笔记我看过了,还给你……其实,我有点小建议。” 池遇抬起下巴,等着她说。 “你的英语要加把劲了,等到高二高三想提高更难了。” 池遇说了一句我知道,又要转身走。 “等等。” 池遇转过身,言语淡淡,“还有什么事?” “你的物理成绩怎么样?” 池遇定定地看着麦穗,良久才说:“99。” 麦穗才考了89,两辈子物理都是她的弱科。 麦穗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咱俩做个交易,可以吗?” 主要是这个人很奇怪,摸不透性子。 “什么交易?” “我帮你补习英语,你要帮我把物理成绩提上去。” 池遇听完,没说话,就那么看着麦穗。 麦穗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脸上却强撑着没露怯。 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这人物理99,英语成绩却不好;自己英语能稳住,物理才88。这笔买卖,他应该不亏吧?怎么这副表情? “你英语多少分?”池遇终于开口。 “147。”麦穗说完,看见他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心里有了底,“我英语笔记你看过,应该能看出来我不是瞎补的。语法、作文、,我都能讲。” 池遇又沉默了。 就在麦穗以为他要拒绝的时候,他突然问:“你觉得我英语会考多少?” 麦穗记得池遇自己讲过,当时自己没在意听。想了想也想不出,老实摇头,“不知道,但看你笔记……单词拼写错了好几个,时态也混,应该……不太高。” “92。” 麦穗愣了一下。 92分?比她预想的要高。 这个分数说明他不是完全不会,而是基础有漏洞、习惯没养好,这种学生反而好补:底子在,捅破了窗户纸就能上去。 “那……你觉得行吗?”麦穗问。 池遇垂着眼,认真考虑了。半晌,他抬头,“一周几次?” “一周三次,我帮你讲错题、背单词、分析卷子。你帮我讲物理,不限于作业,主要是给我讲题、帮我理思路。地点可以图书馆或者教室,看哪边方便。” 这个方案只能暑假结束了。 “教室吧,图书馆人多。”池遇说完,又加了一句,“我物理只能帮你提高到九十二分,再高靠自己悟。” 麦穗听明白了,这人说话虽然冷,但实在。95分以上属于拔高,需要自己钻,他帮不了,这反而让她更放心。 “行。”她点头,“那就这么说定了?” 池遇没回答,而是盯着麦穗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不怕我?” 麦穗一愣,“怕你什么?你又不是老虎。” 池遇没解释,只是嘴角微微动了动——不知道是笑还是嘲讽,然后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明天下课后还在这里等我,带上你的物理卷子。” 麦穗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小路尽头,后知后觉地松了口气。这人说话冷冰冰的,但好像……也不算太难相处。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突然想起一件事来。 刚才他问自己“你不怕我”,是什么意思?这人有什么好怕的? 奇怪。 不过,管他呢,物理有救了,这才是最重要的。 松柏和五粮一起回来了,那边已经收拾好,还添置了被褥和基本的炊具家具。 麦粒缠着哥哥问这问那,麦穗自然听了不少。 松柏还给妹妹和外甥带了礼物,基本上都是吃的,只有给麦穗买的是随身听和磁带。 “你还在读书,用得上。” 秦荷花嗔怪,“松柏你别大手大脚的,这个应该很贵吧?” “不贵,这个对学习有用,可以学英语。” 只要对学习有用,秦荷花就接受。 她还向五粮打听,这玩意花了多少钱,打算问清楚了价格,把钱给松柏补上。 给钱,松柏也不要,这些年家里为他花的少吗?他回馈一点东西不可以吗? 第411章 雨天补课 随身听确实很好,麦穗去陈老师家也带上了,坐公交的时候可以戴上耳机听英语。 池遇猜的很准,这天真下起了雨,阵雨,一阵一阵的。 麦穗挽起裤脚,又撑着黑色大伞,身上没被雨打湿。 麦穗到的时候,池遇已经到了,在安静地做着卷子,有错处,陈老师会指出来,耐心讲解。 孩子的事,立冬已经委婉的跟陈老师谈过了,陈老师只说会好好考虑,担心年纪大了没有精力,给不了孩子好的未来。 又担心不成功的话,劳民伤财,付出的得不到回报;又担心这样的方式,会不会给孩子造成不好的影响。 总之,麦穗只是告知者,她不关心别的。 陈老师今天有点心不在焉,麦穗感觉出来了,池遇肯定也能感觉出来。 下课后,两个人都没有逗留,一前一后离开了。 老式的家属楼,楼梯间本来就阴暗潮湿,今天更严重了。 “今天,开始补习吗?”声音从前面传来。 麦穗看了看窗外,踌躇,“这样的天气,怎么补习?” 难不成撑着伞在雨里学? “只要你想,就有办法。” “好吧,只要你有办法,我就不拖后腿。” 家属院有传达室,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在值守,也不知道池遇跟他是怎么说的,三分钟不到,池遇就冲着麦穗招了招手,示意她过去。 传达室不大,十来平米,靠墙摆着一张旧单人床,窗口下是张掉了漆的三屉桌,桌上搁着搪瓷缸和老花镜。 角落里有个蜂窝煤炉子,上头坐着烧水壶,壶嘴正噗噗冒着热气。 看门大爷披着件灰衬衣,不新了,笑呵呵地招呼。 “进来进来,外边雨大,别淋着。这屋子吹不着淋不着,你们学你们的,我出去遛个弯。” 麦穗还没来得及客气,大爷已经抓起桌上的旱烟袋,披上顶草帽出了门,顺手还把门带上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炉子上水壶的咕嘟声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麦穗收了伞靠在门边,有点不自在地打量这间小屋。太小了,两个人一站,转身都费劲。 池遇已经在三屉桌另一侧坐下,从书包里往外掏东西,“站着干嘛?坐。” 麦穗看了看那张单人床,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坐,从旁边拽过一张小马扎,打开坐下。 三屉桌太高,她一坐人就矮下去了,桌沿正好卡在胸口,写字得仰着胳膊。 唉,像个小人国误闯大人的世界。 池遇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起身把椅子让给她,自己坐了小马扎。 “不用。”麦穗要站起来。 “坐你的。”池遇已经把物理卷子铺在桌上,“89分的卷子,带了吗?” 麦穗闭嘴了,老老实实从书包里翻出期末考试的考卷。池遇接过去扫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这道题,”他指着最后一道大题,“扣了8分,全扣?” “嗯。” “受力分析画错了。” 麦穗点头,有点不好意思,“把摩擦力的方向画反了。” 池遇没吭声,从笔袋里抽出一支铅笔,在卷子空白处重新画了个受力分析图。他画得很慢,每一根线都标清楚,嘴里简单说着:“这是重力,这是支持力,这是拉力,这是摩擦力。方向看运动趋势,不是看拉力方向。” 麦穗凑过去看,两个人的脑袋离得很近,她闻到他衣服上有股淡淡的潮气,还有洗衣粉的味道。 “懂了?” “……我再看一遍。” 池遇没催,把铅笔递给她。麦穗接过,在自己的草稿纸上重新画了一遍,画完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求证的意思。 池遇点点头,“对了。” 麦穗弯了弯嘴角,她因为物理不好生出的挫败感,好像被这一句“对了”轻轻抹掉了一点点。 外面雨还在下,打在传达室的铁皮顶棚上,噼里啪啦地响。炉子上的水壶开了,池遇起身把壶拎下来,顺手往搪瓷缸里倒了杯热水。 倒到一半又起身,去把搪瓷缸里里外外都洗了,又倒上一小半热水,推到麦穗面前。 “喝点水,天热。” 麦穗确实渴了,她捧起搪瓷缸,吹了一会,才一小口一小口喝了点,舒服多了。 “谢谢。”麦穗放下缸子,用手背抹了抹嘴角。 池遇已经重新坐下,低头翻她的物理笔记,没接话。 “刚才的大爷去哪了?下雨天不能让他没地方去。” 麦穗过意不去,怎么说也是他们抢了老人家的地盘。 池遇抬头,面无表情地问:“你叫他什么?” “大爷啊。” 池遇脸上的表情抽了抽,“我喊他爷爷……” 麦穗想了想笑了,“对不起,我不是占你便宜,我大姐都三十多了,大爷的年龄比我爹大不了几岁。” 池遇了然。 “爷爷……有地方去,他找人打牌。” 帮麦穗学了一个小时物理,换麦穗帮池遇补习英语。 两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 换作大晴天,这会儿太阳还没下山呢,但现在是雨天,光线就有些暗了。 麦穗收拾了书包,拿伞的时候顿住了,又改向拿自己的小伞。 池遇却抢先抓住了小伞,“今天下雨,你打大伞吧。” 麦穗在想,这么反反复复的,什么时候能把伞换过来呀? 池遇已经抓起伞推门走了出去。 麦穗握着手里的伞,心想:“看来得买把大伞了。” 离家最近的公交站,寒露打着伞等在那里。 看见了麦穗,语气里有点责怪,“怎么回来的这么晚?” “我跟娘报备过了,说会晚回来。” “你只是说晚回来,没说这么晚回来,娘都要急死了,我在这里等了都有半个多钟头了。” 麦穗拿捏不住会晚多久,所以没敲定时间。 “对不起了,五姐。” “算了,快回家吧。” 麦穗跟秦荷花仔细解释过了,秦荷花虽然有些生气,训斥了几句也就算了。 “你是个小闺女,和男孩子一起补习,会不会让人说闲话?” 麦穗跟娘解释,“学校里还有男女生同桌呢,都是同学,也是为了学习,哪来的闲话?闲话是闲人说出来的无稽之谈。” “同桌?那是学校,是教室,几十双眼睛看着呢。你们呢?传达室,就俩人,一下午,谁来证明你们是学习还是干别的?” 麦穗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说闲话是闲人说的无稽之谈——这话没错。”秦荷花的语气不算重,但字字清楚,“可你有没有想过,人家传闲话,不需要真相,只需要一点影子。你今天跟池遇在传达室待一下午,明天就能传成你们处对象。你解释?你解释得过来吗?” 家里女孩子多,秦荷花自然考虑的多。 第412章 生人勿近 秦荷花看她这副样子,叹了口气,语气缓下来,“我不是不让你跟男同学来往,但你得知道分寸。补习可以,别天天凑一块儿,别让人戳脊梁骨。这年头,闲话传得比雨还快。” 麦穗低下头,盯着缸子里晃悠悠的水面,半天才说:“娘,我知道。” “知道就行。”秦荷花伸手把她额前一缕湿头发抿到耳后,“你是个有主意的孩子,娘信你。但有些事,不是你心里没鬼就行的。人言可畏,懂吗?” 唉,这个年代,像秦荷花这个年纪的人真保守。 不去上课的时间里,麦穗去店里帮忙。 店里永远忙忙碌碌的,就像人手永远不够一样。 特别像麦穗这种有手艺的,更是不够,还特别缺。 丰师傅终于考虑把手艺传给秦荷花了,麦穗是学生,一时用不上。 但麦穗可以帮一时。 在丰记的铺展下,球球被易主两次,现在在做烤鸭生意。 老板已经是叫不出名字的甲乙丙丁了。 可以说市里只有丰记一家卤肉店,不管几家店都是加盟店。 丰师傅在后厨教秦荷花,麦穗只能在前面帮忙。 太阳明晃晃的,晒得街上能冒油。 乔家姐妹围裙一系,头发用头巾包严实了,站在柜台后面给人切肉、称重,小雪算账,动作已经挺利索了。 丰师傅在后厨教秦荷花卤肉的手艺,灶上的大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一阵一阵飘到前头来。 “来半斤前腿肉,要瘦点的。”有老主顾喊。 “哎,来了!”麦穗应声,刀起刀落,麻利得很。 正忙着,门口的风铃响了,进来几个女生。 麦穗抬头一看,愣住了。 是班里的几个女同学,叶雯雯、秦倩倩,还有隔壁班的,好像叫什么娟来着。 叶雯雯也看见她了,同样一愣,“乔麦穗?你怎么在这儿?” 麦穗手里的刀顿了一下,随即笑笑,没解释,只是问:“你们要买什么?卤肉还是卤下水?” 几个女生交换了一下眼神,秦倩倩试探着问:“你……在这儿打暑假工啊?一个月能挣多少?” 宿舍的人从麦穗的吃食上猜测,她的家庭状况应该不错,但麦穗从来没说过父母是干什么的。 麦穗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笑着问:“想好吃什么了吗?” 叶雯雯迟疑了一下,指了指柜台里的卤猪耳朵,“来……来半斤这个吧。” 麦穗应声,夹了猪耳朵上秤,又切了切,包好,“半斤。” 小满算好账,“三块二。” 叶雯雯掏钱递过去,接过纸包,几个女生出了门。 走到门口,麦穗隐约听见有人在问:“她家不是很穷吧?怎么还要打工……” 声音很快被街上的嘈杂盖住了。 麦穗低下头,继续整理柜台里的卤肉。 她没解释。 解释什么呢?说这是自家的店?说出来好像也没什么,但刚才那一刻,她就是不想说。 没有多深的交情。 反正,她们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麦穗,来客人了!”身后传来小雪的声音。 “来了!”麦穗应了一声,抬起头,脸上又挂上了笑。 来的居然是李胜杰。 他已经找到了实习学校,马上就要开始一年的实习期了。 所以这个夏天他没来打暑假工,应该去别处了,穿的很干净。 李胜杰径直走向寒露。 “来半斤猪心。” 寒露利落地帮他称好,去小雪那里付了钱。 李胜杰解释,“几个同学聚一聚。” 那种问题别人能说什么?寒露噢了一声。 “等学生开学,我就要开始实习了,在第一实验小学。” 寒露抬头看他,轻笑着说:“恭喜你。” 李胜杰久久没说话,最后拎起装着卤肉的袋子走了。 小雪凑过来说:“五姐,这个人怪怪的,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寒露拍了她一下,“胡说八道什么呢,不过是一起去上过学,一起在店里打过工,比较相熟些罢了。以后这样的话莫要说了,让人听见了误会。” 小雪答应的挺痛快,“不说了,不说了。” 麦穗买了一把大雨伞,再去陈老师那里上课,就把伞换回来了。 她也再没去传达室那边补过课,她把从初中到高一的英语笔记都借给池遇看。 同样的,她也借了池遇的物理笔记。 一转眼,又到了开学季。 松柏和小雪去S市上学,秦荷花又想去看看,于是跟着两个孩子去了。 乔树生一再叮嘱松柏,返回时一定要亲自把秦荷花送到车上。 松柏笑道:“爹,你这般不放心娘,何不跟着娘一起去?” 乔树生急摆手,“那怎么行?还有你妹妹(麦穗要晚两天开学,麦粒的技校也要晚几天)。” 麦穗宽爹的心,“爹,我和妹妹都会做饭,能照顾好自己。” 立冬也说道:“麦穗麦粒还有我们几个当姐姐的,保证饿不着。晚上睡觉的话我们一家子过来做伴……真是的,我们姐几个都隔的近,爹你操心什么?” 乔树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那,我就去?” 几个闺女算是看出来了,爹是真想去,就是需要一把梯子。 “去吧,去吧。” 于是,车票从三个人的,变成了四个人的。 乔家几姐妹,接下来挺忙的。 立冬去送麦粒和晓禾上技校。 何青松去送麦穗去学校。 这个学期,麦穗的物理得益于池遇的帮助,在几次月考中都考到了九十分以上,最好的一次是97分,可谓是进步神速。 而池遇在陈老师和麦穗的帮助下,英语考到了一百二十多分,进步是显而易见的。 在麦穗眼里,池遇终于是个真实的人了,而不是一个看不出情绪的木偶。 九月的早晨,阳光已经有了秋天的凉爽劲。 麦穗踩着上课铃跑进教室,刚坐下,刘晓婷就凑过来,一脸神秘,“哎,你发现没有?” “发现什么?” “池遇。”刘晓婷压低声音,眼神往斜后方飘了一下,“他今天早上跟我说‘早’了。” 麦穗愣了一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池遇坐在斜后方的位置,正在翻书,侧脸被阳光勾出一道浅金色的轮廓。 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说‘早’怎么了?”麦穗不解。 “他跟我主动说话了!”刘晓婷瞪大眼睛,“以前从来不会的!我跟他在一个班快一年了,他主动跟我说话的次数,一次都没有。” 刘晓婷补充,“都是我主动跟他说。” 麦穗忍不住笑了,“这有什么大不了的,看把你激动的。” “也不是激动。”刘晓婷歪着脑袋一本正经地说,“他终于和我们一样了。” 麦穗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怕被老师听见。 笑完了,麦穗心里却有点奇怪的感觉,刘晓婷说的这些,好像是这么回事。 在她这儿,池遇刚开始是个不爱说话、会皱眉、会淡淡怼人的人。 生人勿近。 第413章 老师谈话 但现在,他帮她讲物理题的时候,会耐心地画受力分析图,一遍不懂就两遍; 他把大伞塞给她的时候,头也不回地钻进雨里,背影干脆利落; 他低着头翻她的物理笔记,偶尔抬眼看她一下,眼神里带着点“你这儿又错了”的嫌弃。 “麦穗,发什么呆呢?老师来了。”刘晓婷推了她一下。 麦穗回过神,翻开课本,专注上课。 下课后,麦穗收拾书包准备走,池遇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座位旁边。 “英语卷子。”他言简意赅。 麦穗愣了一下,从书包里翻出上周的卷子递过去,他上周请假了,卷子是麦穗帮他领的,顺便帮他记了笔记。 这事儿她一时忘了。 池遇接过卷子,翻了翻,看到笔记那页的时候,动作顿了顿。 “记这么详细?” “怕你看不懂。”麦穗随口说,“老师的板书太乱,我重新整理了一遍。” 池遇没说话,把卷子折好放进口袋,转身走了。 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物理笔记,明天给你。” 麦穗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刘晓婷说的话。 她想,或许不是池遇变了,是自己离他更近了一点,才看见那张“木偶脸”底下,其实也有表情,也有情绪,也是一个会皱眉、会嫌弃、会沉默着对你好的人。 这个发现,让她心里有点奇奇怪怪的,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但,两个人也仅限于交换笔记了,刚开始互相请教问题,班上就有些不好的传言。 班主任王老师把麦穗叫到走廊尽头的时候,正是下午第二节自习课。 阳光从西边斜射进来,把走廊切成一半明亮一半阴影。 麦穗站在那里,手背在身后,心里飞快地过着最近的表现。 作业都交了,上课没走神,月考成绩也稳住了,没什么问题啊? 王老师推了推眼镜,脸上看起来温和,实则让人忐忑。 “乔麦穗啊,最近学习怎么样?” “挺好的。”麦穗老实回答。 “物理进步很大,我听物理老师说了,从八十多分到现在稳定九十多,不容易。”王老师点点头,话锋一转,“听说……是池遇在帮你?” 麦穗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倒是坦然,“是,我们互相帮助,他英语不太好,我也帮他补习了。” 王老师是池遇的姨妈,不可能不知道他进步很大,不会以为只有陈老师帮助过他吧? “互相帮助是好事。”王老师把“互相帮助”四个字咬得特别清楚,又推了推眼镜,“不过呢,老师也得提醒你一下,这个年纪啊,有些事要注意分寸,不该有的想法不能有,班里有些同学在传……” 她没说完,留了个尾巴,让麦穗自己去补。 麦穗没补。 她低着头,盯着地上的一小块阳光说道:“王老师,我不明白,我们是正常的探讨问题,这有什么错呢?学校为什么不男女生分班呢?这样不是连互动都没有了,老师也可以更安心。” 王老师怔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老师不是不让你们来往,是怕你们把握不好这个度。你现在成绩好不容易上来,要是因为这个受影响,多可惜?池遇那边,我也会找他谈,你们心里有数就行。” 麦穗抬起头,看着王老师,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行了,回去上自习吧。”王老师摆摆手。 麦穗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听见王老师在身后说:“麦穗,你是个懂事的孩子,老师相信你。” 麦穗没有回头。 被人误解的滋味真不好受,这个年代为什么谈情色变?连最简单的互动都要扣上早恋的帽子。 回到座位上,刘晓婷用眼神问她怎么了,麦穗摇摇头,翻开物理书,眼睛盯着一道题,半天没看进去。 她想起来了,前两天去交作业的时候,好像是有几个女生在走廊里嘀嘀咕咕,看见她就停了。 当时没往心里去,现在想来,这个莫须有的罪名早就开始发酵了…… 麦穗强迫自己把心思收回来,盯着书上的受力分析图。 她忽然有点烦。 不是烦王老师,老师说得对,是为了她好。也不是烦那些传闲话的人,娘说得对,闲话是闲人说的,你管不了。 她烦的是,明明什么都没做,清清白白的事,怎么就非得让人“注意分寸”?怎么就非得“心里有数”? 刘晓婷在桌子底下碰了碰她的胳膊,递过来一张纸条:“老师说什么了?” 麦穗看了一眼,没回,只是把纸条揉成团,扔进了桌洞里。 那她和池遇就不来往吧。 晚自习,池遇问麦穗一道英语题的语法,麦穗把这道题转交给了焦平安,由他讲解。 池遇看着麦穗,表情复杂。 池遇的笔记,麦穗也不要了,哪怕递到麦穗面前,她也是很自然地拒绝,“我借了别人的了。” 池遇的眼里晦暗不明。 麦穗想着,我退避三舍,应该不会找上我了吧? 刘晓婷看出不对劲来了,回宿舍的路上问:“麦穗,你和池遇怎么了?” 麦穗装糊涂,“我和池遇怎么啦?” “别装了,以前还会互问问题,今天你都不搭理他了。” “因为……有人背地里乱嚼我们的关系,我不想让别人误会。” “……其实我也听说过。” “那你知不知道,是从谁那里传出来的?” 麦穗想抓住源头,她要是不反击,由着别人造谣,反而成真的了。 刘晓婷目光闪烁,“麦穗,过去的事就算了。” “算不了,我很想知道,班上别的男生女生也在一起讨论学习,他们偏偏传不出这样的。而我和池遇,是同样的情况,却传的乱七八糟。” 刘晓婷犹豫了一下,才小心说:“咱们宿舍是听秦倩倩说的,班上就不知道了。” 麦穗脚步顿了一下。 “秦倩倩?”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刘晓婷点点头,又赶紧补了一句,“她也可能就是随口一说,不一定是有意的……” 麦穗没接话。 宿舍楼就在前面,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有人在走廊里走动,有人在水房洗漱,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可她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她从暑假到现在,小心翼翼,生怕给别人添话柄,连在传达室补习都只去了那一次。 结果呢?人家在宿舍里随口一说,就够传遍全班了。 “麦穗?”刘晓婷有点担心地看着她。 “没事。”麦穗扯了扯嘴角,“你先上去吧,我透透气。” 刘晓婷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走了。 麦穗在宿舍楼下站了一会儿,夜风有点凉,吹得她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秦倩倩,又是你。 第414章 他们太武断了 麦穗深吸一口气,转身上楼。 宿舍里,田春燕在泡脚,冯雅静在床上看书,陈丹青戴着耳机听随身听,秦倩倩正对着镜子梳头发,动作慢悠悠的,像是刚洗完澡。 麦穗推门进去,大家都抬头看了她一眼,又各自忙各自的。 麦穗径直走到自己的柜子前,拿出脸盆和毛巾,准备去洗漱。 水房里,麦穗把脸埋进凉水里,冰得一个激灵。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自己湿漉漉的脸,眼睛下面有点红,不知道是水激的还是别的什么。 她想了一路,也没想好“怎么反击”。 她关掉水龙头,擦干脸,端着盆往回走。 走到宿舍门口,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她听出来了,其中一个是秦倩倩。 “……我也没说什么呀,就是看见他俩很亲密,你们不觉得吗?” 麦穗推门进去。 门“哐”的一声撞在墙上,屋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过来。 秦倩倩坐在床边,手里还攥着梳子,脸上的表情从尴尬到惊慌,最后定格在一个假笑上。 “麦穗,你回来啦,我刚才……” 麦穗没让她说完。 “老师让我注意分寸,说班里有人在传闲话。”麦穗一字一句地说,“老师是好心,怕我受影响。可她不知道,传闲话的人,就在我宿舍里,天天跟我睡一个屋。” 屋里静得能听见走廊里水龙头滴答的声音。 田春燕、冯雅静、叶雯雯,谁都没吭声,但眼神都在秦倩倩身上。 秦倩倩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我也没说别的呀,我就说你们关系亲近。” “我们是正常范围内的互相帮助,成绩就是证明,再说了,有你和某位同学亲近吗?我收过男同学的任何东西吗?别把自己干的事,臆想到别人头上。” 谁都知道秦倩倩收过孙浩不止一个苹果,她很享受这种暧昧。 秦倩倩嘴唇哆嗦着,半天憋出一句:“我……我跟你道歉,行了吧?” “道歉是最没用的东西,等于你打我一巴掌,再给我一个甜枣吃,让我忘记那一巴掌的痛……想的可真简单。” 秦倩倩没想到麦穗这么说。 过了好几秒,麦穗才问:“秦倩倩,你跟我道歉,是因为你真觉得对不起我,还是因为被我抓住了?” 秦倩倩被问住了。 麦穗也没等她回答,继续说道:“你跟不跟我道歉,是你的事。但从今天起,咱俩只是同学,借笔记、一起吃饭都免了。我不想和一个背地里传我闲话,给我泼脏水的人,再有什么交集。” 麦穗眼眶有点热,但她忍住了,爬上床,把床帘拉上,薄被盖上。 她不知道,这事儿算不算完。但至少,她让秦倩倩知道了一件事:她乔麦穗,不是那种被人嚼了舌根还忍着不吭声的人。 —— 今天麦穗的举动,让池遇狐疑,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可以肯定一定发生了什么。 找个机会问问乔麦穗,提起互帮互助的是她,现在又这样,莫不是有大病? 但到了晚上,池遇才明白了原委。 他是寄居在姨妈家的。 姨妈对他很好,给了一个单独的房间,一家三口挤在另一个房间里,还要三令五申,不让表弟来打搅。 王老师敲了敲门,“池遇,是我。” 王老师坐在池遇面前,就这么看着他。 池遇不解,“怎么了?我有哪里不对劲?” “你和乔麦穗……” 池遇眉头轻扬,“你想说什么?” “外面有传言你知道吗?” 池遇不屑于顾,“我不关心传言,所谓传言都是空穴来风。” 王老师叹口气,“池遇,你妈把你拉扯这么大不容易,别让她的努力成了白费,你一定要考一所好一点的大学。” 池遇蹙眉,又来了,这样的话,他听的次数太多了。 “二姨,你是老师,最懂得教书育人了,你觉得这样给我压力好吗?” 王老师被他这一声“二姨”叫得愣住了。 “我是老师,也是你二姨,正因为这样,我才不能看着你走错路。”王老师的声音软下来,带着点无奈,“池遇,我知道你懂事,知道轻重,可千万不要这么早谈恋爱,对你有百害而无一利。” “谁说我们谈恋爱了?二姨这么武断吗?”池遇打断她,语气还是淡的,“我和乔麦穗,互相补习功课,期末成绩都进步了。这叫什么?这叫合作,这叫双赢,这叫……”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这才叫没有辜负我妈的辛苦。” 王老师被噎住了。 “二姨,你来之前,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池遇的声音闷闷的,“你找我谈话,是因为担心我早恋。那乔麦穗呢?你找她谈话,是因为什么?也是担心她早恋?” 王老师没说话。 池遇看着她,眼神平静,“她是被传闲话的那个人,你知道吗?” “我知道……” “你知道还找她?”池遇的眉头皱起来,“她成绩进步了,她没做错任何事,就因为跟我走得近了一点,被人在背后嚼舌根,然后班主任找她谈话……你让她怎么想?她以后还敢跟谁走得近?” 王老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确实有些莽撞了,但她怕啊,池遇是大姐的所有希望,要是池遇走错了路,可怎么办啊? 所以她武断了一回。 “池遇,你要理解我,你妈把你交给我,我的担子太重了。” 池遇走到王老师面前,低下头,声音放轻了,“二姨,我没怪你,你是为我好,我知道。可你想过没有,你这么一找,传闲话的人更得意了……‘看,老师都找他们谈话了,肯定有事’。” 王老师的脸微微红了。 “池遇,我方法方式不对……” “行了。”池遇直起身,往门口走去,拉开门,回头看着她,“二姨,你出去吧,我马上要成年了,我知道该怎么做。我不会让那些闲话影响我,也不会让乔麦穗受无妄之灾……” 接下来的话,池遇没说,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王老师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外甥,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他什么时候长大了,有自己的思想,不用大人教他怎么做。 “池遇,”她站在门口,回头看着他,“你长大了。” 池遇没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门关上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池遇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脑子里浮现出白天麦穗的样子。 她把问题转交给焦平安,她拒绝了他的笔记,她说“我借了别人的”。 他尤记得她主动找他说“咱俩做个交易”,想起传达室里她捧着搪瓷缸喝水的样子,想起她给他讲英语时认真的眉眼。 现在,她连看都不看他了。 池遇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那些闲话,他可以不在乎。 可她在乎。 第415章 对方的家长下场了 人一天天长大,好像并不快乐了。 麦穗就是这样的感觉,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再也不是家那个小世界了。 秦荷花明显看出来了,麦穗像是有心事,问又不说。 孩子大了有心事,秦荷花是过来人,她懂。 最小的麦粒也去市里上学了,家是越来越冷清了,也就是星期天,小辈过来,还闹哄点。 麦穗这个星期回来,秦荷花给她做了巨多好吃的,连店都没去。 一岁多的金灿跟着奶奶来了,走的不稳当,在院子里撵狗抓鸡,把孙丽萍累够呛。 因为拆迁房的事,二房和三房闹的很不愉快,想想吧,都差点闹上公堂了,愉快个屁! 孙丽萍反而高兴的,她最怕的是三房拉拢向北,她这些年鸡飞蛋打。 闹翻了好啊,这是三房把向北往外推,那她还怕什么? 所以看孩子尽心尽力,金灿断了奶之后,都是跟着奶奶睡。 为此,孙丽萍不惜与贺孝武分房睡。 最初当亲家,秦荷花没有想到自己还有和孙丽萍说说笑笑,说知心话的时候。 “向北家的安置房离海边一里地,等有时间了咱都去住两天。” 麦穗一听,这都是海景房了。 “阿姨,拿到钥匙了吗?” “快了,说是阳历年交钥匙,再装修一下,明年就能住上了。” 海边的房子,再过几年,房价是坐着火箭般上涨,麦穗心又动了。 “阿姨,那边没有卖房子的吗?” 孙丽萍可是知道亲家买了好几套房子,也知道亲家的七女儿有本事。 “麦穗啊,你想买房子?” 麦穗既然有这个想法,就绕不过四姐夫一家,还得他们牵线搭桥。 “要是在海边有套房子,大热天去避暑,推开窗就能看见大海,能吹吹海风,能吃到刚靠码头的海鲜,想想就美。” 孙丽萍一听这话,眼睛就亮了,她可不是那种守着老观念不放的人。 亲家买了好几套房子的事,她早就听小满念叨过,知道这乔家的七丫头有主意,而且主意还不小。 “哎哟,麦穗,你这是想跟你四姐做邻居啊?”孙丽萍笑得眉眼弯弯,拉着麦穗的手,很有兴趣。 秦荷花嘴上说着“这孩子就爱瞎琢磨”,眼里却带着笑。 闺女有这心思,她当娘的面上不显,心里是赞成的。 麦穗给孙丽萍倒了杯凉茶,自己也在旁边坐下,这才听孙丽萍细细说起来,“那边是叫海云湾,离海边真就一里地,走走就到了。我们那栋是回迁房,但也有商品房往外卖的,就是不多。” “我听向北说,开发商还留了几栋楼,专门卖钱的,什么‘一线海景’,‘二线’,‘三线’的,推开窗就能看见海,浪花都能听见。” “价格呢?”麦穗尽量让声音稳下来。 “这个……”孙丽萍想了想,“我听向北提过一嘴,好像是一平四五百?具体得问他,他知道的多,门清。” 四五百一平。 麦穗在心里飞快地算着,九十年代末,海边,推开窗就是海,四五百一平。再过十年,这个数字后面得加个零。 再过二十年…… “阿姨,”她抬起头,眼神清亮,“您帮我问问四姐夫,那边还有多大的户型,是现房还是期房,能不能去看看?” “你这丫头,说起房子眼睛都放光!行行行,等向北回来我就让他去问,不过……”孙丽萍顿了顿,压低声音,“你真要买啊?那可是海边,潮气大,夏天蚊子多,冬天风硬,可不比城里方便。” 麦穗笑了:“阿姨,我就想去看看,真买也得和家里商量。” 秦荷花在旁边插了一句:“她呀,就爱折腾这个,天天撺掇我买房子。” 孙丽萍恍然大悟,这丫头,不是随便问问,是真懂行的。 “行,阿姨记下了,等有信儿,让你四姐告诉你。” 麦穗点点头,心里那团小火苗烧得更旺了。 后世,她就工作半辈子,都买不起一套小户型海景房。 得益于穿越的信息差,海景房在向她招手,她可得抓住。 当然不是用来住的,旅游旺季出租出去,一晚就是一平米(后世),稳赚不赔。 这事一时半会不会有消息,麦穗拎上娘做的吃食,又去上学了。 进入高二,高考的压力愈发浓烈,回到学校,麦穗的课业可想而知的紧张。 她的物理虽然追上了一些,但还是各科中最弱的,所以晚自习的时候,她会多分一些时间做一些例题。 但总有不会的,麦穗就向同学请教。 有了前车之鉴,她向女同学请教。 背后递过来一张纸,晚上出音,一个清冷的声音传来,“这么做。” 纸上是完整的解题步骤,简洁、通俗易懂。 是池遇递过来的。 晚自习下课铃响的时候,麦穗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她才站起来,背起书包往外走。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笑闹。 “乔麦穗。” 麦穗脚步停住。 池遇从拐角处走出来,站在离她两三步远的地方。 月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银边。 “有什么事吗?”麦穗问,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静。 池遇低下头,沉默了几秒。麦穗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很轻、很真诚地说了三个字: “对不起。” 麦穗愣住了。 这算什么?没头没脑的,麦穗脸上是大写的“why”? “你……对不起什么?”她问。 池遇没立刻回答,目光垂下去,落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 池遇终于开口,声音依然是低低的,“这几天你躲着我,我才从王老师那里知道原因。” 麦穗没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 她一个旦旦后,生活的那个环境,对朦胧的初恋很有包容度,除非影响成绩了才会干涉。 但她和迟遇,一没有影响成绩还进步了。二她确实对池遇没有那种意思,她喜欢阳光的、嘴甜的。 心中无愧,就能不在乎。 但找她谈话的是王老师,是池遇的姨妈,这等于另一方的长辈下场了,麦穗可不得让人家安心嘛。 池遇抬起头,看着她,“因为那些谣言,你被找谈话,你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可你知道吗?你躲着的时候,我心里想的不是‘她小题大做’,我想的是,我应该早点站出来。” “站出来干什么?”麦穗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问。 池遇看着麦穗,把自己的态度传递给她,“站出来告诉那些人,我们是朋友,互相帮助的朋友,学习上的搭档。” “我从来没说过,是因为我不在乎那些闲话。可我没想过,我不在乎,不代表你不在乎,不代表你不需要有人站在你这边。” 量大幅下降,就问还有人看吗?都没有写作动力了。 第416章 征集节目名单 麦穗攥着书包带子的手紧了紧。 “池遇,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对不起。”池遇重复了一遍,“对不起让你一个人面对那些,对不起让你觉得,保持距离是唯一的选择。” 原来,他都看在眼里。 麦穗开口,声音有点哑,“池遇,那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是有人嘴贱。” “我知道。”池遇说,“但我还是想说对不起。乔麦穗,我朋友不多。从小到大,能说上话的,一只手数得过来……你是其中一个。” 麦穗的心软了一下。 “你帮我补英语,帮我记笔记,帮我……”他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帮我从木偶变回人。” 麦穗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热了。 “你还知道别人怎么评价你。” “知道。”池遇看着她,“我又不是聋子,我都记得。” 走廊里安静下来。 远处传来一阵笑闹声,很快又远了。 池遇深吸一口气,“乔麦穗,我是想说,如果还是朋友,能不能别躲了?大大方方的,该说话说话,该问题问题。让那些造谣的人看看,我们就是朋友,光明正大的那种。” 麦穗看着他。 月光下,池遇的眼睛亮得过分。 她想起传达室里他给她画受力分析图的样子,想起下雨天他把大伞塞给她时头也不回的背影。 “好啊,那就让他们看看。”麦穗笑了。 池遇愣了一下,随即,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慢慢浮出一个笑。 好不真实。 “那明天,”他问,“我可以问你物理题吗?” “可以。”麦穗说,“但只能问一道。” “为什么?” “因为你物理比我好,你问物理题是故意的。” 池遇没否认,只是笑意更明显了。 “那明天,”他又说,“你可以给我讲英语吗?” 麦穗看着他,也笑了。 “可以,但只能在教室。” “好。” “不能写纸条。” “好。” 麦穗松了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 —— 学校忙里偷闲,还搞出了场元旦文艺汇演。 汇演就少不了节目。 可节目翻过来覆过去无非就是那几种:独唱、三句半、相声。 就这都凑不齐。 班长下命令,以宿舍为单位,一个宿舍至少要上报两个节目,班长从中选取。 舍长田春燕真当事办了,下了晚自习开始征求舍友的意见。 陈丹青第一个发表意见,“这还用问吗?让秦倩倩独唱。” 秦倩倩时常在宿舍哼哼,其实细听音不准。 秦倩倩连忙推辞,“可别,我不会唱。” 刘晓婷,“就是,别让秦倩倩唱,她代表的是咱们整个宿舍的脸面,还是找个会唱的吧。” 自己说是一回事,别人说可就是另一回事了。 秦倩倩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你会唱,你倒是唱啊,在这里酸不拉几的说个什么玩意儿?” 刘晓婷也不是个忍气吞声的主,“这不是你自己说的吗?咋了?我说你唱的很好,你会不会说我是在讽刺你?横竖都是你的理呗,你是理他妈呀!” 刘晓婷是家中老小,家里没有多少钱,但给了很多爱,想让她委委屈屈的,不可能。 田春燕打圆场,“行了,有什么好争的?我们再选个人就是了。” 叶雯雯提议搞个三句半,田春燕问她有词吗?总不能傻乎乎的只说三句半这三个字。 陈丹青笑话三句半太傻,不适合女生。 田春燕急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们倒是出主意啊,名单马上就要定下来了,咱可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直到要熄灯了,才商议出来由陈丹青独唱《梦醒时分》。 光这一个节目不够,汇演至少要一个小时,每个宿舍至少要有两个节目。 最后麦穗锦上添花,“我跳支舞吧。” 田春燕像听见了什么稀奇事,惊讶地问:“麦穗,你还会跳舞啊?” “凑一个嘛,反正选不出第二个来。” 麦穗不会吹牛逼,何况舞嘛,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没有统一答案。 田春燕点点头,“行,那我写上……麦穗,你这舞的名字叫什么?” “长街万象吧。”(友情提示:脑子先放一边。) 田春燕一边记一边问:“这是支什么舞啊?” “古典舞。” 秦倩倩又犯酸,“你能跳好吗?别像刘晓婷说的那样,给咱宿舍丢脸。” 麦穗忍住不翻白眼,“你厉害,要不你来一个,我退下。” 田春燕极力挽留,“可别,我都要报上去了。” 秦倩倩极力挽尊,“我是为你好,听说任课老师都会来,丢人是大丢,要不你提前跳给我们看看?” 麦穗语气若无其事,“有句话是这么说的,女为悦己者容,跳舞也是一样。” 麦穗这话一出,宿舍里安静了。 秦倩倩脸色变了变,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田春燕憋着笑,在本子上飞快地写下“长街万象,表演者:乔麦穗”。 刘晓婷冲麦穗竖起大拇指,嘴型比了个“真解气”。 陈丹青凑过来,小声问:“麦穗,‘女为悦己者容’是这意思吗?” 麦穗眨眨眼,嘴角轻笑,“差不多吧。” “差多少?” “差一个‘悦己者’。” 几个人捂着嘴笑起来。 秦倩倩脸都绿了,翻身把被子蒙到头上,闷闷地说了句:“睡觉!” 灯灭了。 黑暗里,麦穗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她其实有点后悔,跳舞这事儿,她上辈子跳过,这辈子还没碰过。 万一跳砸了,可真就是“大丢”了。 可话都说出去了,总不能缩。 再说,凭什么要让秦倩倩那种人看笑话? “麦穗,”刘晓婷的声音从那边传来,压得很低,“你真会跳啊?” “嗯。” “在哪儿学的?” 麦穗思绪顿了顿,说道:“……以前跟着电视学的。” 旦旦后广场舞盛行,就是没有舞蹈基础的都会随地大小跳,麦穗也是有点基础的。 “那你跳得好不好?” 麦穗想了想,老老实实说:“不知道,没在这么多人面前跳过。” 刘晓婷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那你跳的时候,我坐第一排。你要是紧张,就看我,我把眼睛瞪得大大的,给你打气。” 麦穗忍不住笑了:“你瞪那么大干嘛?” “给你当灯啊!照亮你!” 黑暗中,麦穗弯起嘴角。 她想,就算跳砸了,有这个愿意给她“照亮”的朋友,心里有了底气,上台跳舞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第417章 文艺汇演 接下来的几天,麦穗开始偷偷练习跳舞。 不敢在宿舍练。 烦秦倩倩那张嘴,看见了不知道又会说出什么来。 蛤蟆不咬人但膈应人。 麦穗只能在下午和晚自习中间的时间,在教学楼后面那片没人的小空地,借着昏暗的光线,一遍一遍地跳。 早就已经入冬了,天是一天比一天冷,麦穗跳完一遍,额头竟是渗出一层薄汗。 她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喘气,心里默默复盘着动作:某个地方转得慢了,某个手势应该再舒展一点…… “手抬高点会好看些。” 麦穗吓得差点跳起来。 池遇站在几米外的地方,手里拿着本书,不知道站了多久。 “你,你怎么在这儿?!”麦穗的声音都发颤,她是不是丢丑了? “路过。”池遇语气平淡,走过来几步,说道:“看见有人在这儿比划,就多看了一会儿。” 麦穗脸腾地红了,“你……你看见多少?” “从头到尾。”池遇说。 这人是半点谎不撒啊。 麦穗想自己找个地缝钻进去,再也不出来。 “跳得还行。”池遇又加了一句,这是他的评价。 麦穗抬头看他,有点不敢相信,“真的?你看的能看懂?” “嗯。”池遇顿了顿,“就是有个地方,转身的时候有点急,动作没做完就转了。” 麦穗没想到他居然真的看进去了,还看懂了,还看出了问题。 “那应该怎么转?” 池遇把书往旁边台阶上一放,走到她面前。 “慢一点,手先出去,带动身体。”他比划了一下,动作居然挺像那么回事,“你看过跳舞吗?都是手领着人走。” 麦穗看着他的示范,忽然想起一件事,“你怎么懂这个?” 池遇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我妈以前是文工团的,看的多了,自然就懂了,这叫没吃过猪肉,但看见过猪跑。” 麦穗了然。 这是池遇第一次主动提起家里的事。 麦穗其实想问点什么,又觉得不该问,最后只说:“那你帮我看看,我跳一遍,你帮我挑毛病?” 池遇点点头。 黯淡的光线下,麦穗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 这一次,她跳得比之前任何一遍都认真。 池遇站在旁边,看得很专注,偶尔说一句“手再高点”,偶尔说“这里慢一点”。月光和天色混在一起,在地上画出两个长长的影子。 跳完最后一节,麦穗停下来,喘着粗气问:“怎么样?” 池遇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说:“可以。” 听到池遇认可,麦穗笑了。 她知道,能让池遇说可以,已经很不容易了。 “那我回去再练练。”麦穗捡起外套穿上,“你也早点回去,再见。” 池遇点点头,弯腰拿起书。 麦穗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声,“池遇。” “嗯?” “谢谢你。” 池遇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下头,又恢复了一片清冷,“是你自己争气。” 麦穗转身跑进夜色里,嘴角的弧度若有若无。 回到宿舍楼下,她才想起来,池遇怎么会路过那片没人去的小空地? 隔着不远就是操场,难道池遇是去操场打球? 他好像就拿着一本书,不是球。 算了,管他呢,麦穗摇了摇头,她得去上自习了。 晚自习结束,麦穗个人卫生做的久了点,等她推开门,宿舍里已经快熄灯了。 刘晓婷探出头,小声问:“练得咋样?” 麦穗比了个OK的手势。 躺到床上,她想起池遇说的那句:手先出去,带动身体。 她试着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动作,好像真的顺了不少。 一眨眼的工夫,元旦文艺汇演来了。 以班为单位,统一选在了晚自习时间。 教室桌椅全推到墙边,中间空出一小块地方当舞台。 黑板上用红粉笔写着:高二X班迎元旦文艺汇演,旁边衬着太阳月亮和星星的图案。 墙角摆着一台双卡录音机,等会它就是伴奏。 同学们挤坐在一起,哈着白气,手里攥着瓜子、苹果、水果糖(同学们凑钱,用班费买的)。 有五位老师出席。 班长扯着大嗓门,“安静,安静,文艺汇演正式开始,由文艺委员报幕。” 前面有独唱《泉水叮咚响》《我多想唱》《梦里水乡》。 同学们嘻嘻哈哈地鼓掌。 口琴:《骏马奔驰保边疆》。 别说男孩子了,女孩子都热血沸腾。 三句半《分,分,学生的命根》 连老师都不好意思地笑了,分也是他们的命根啊。 “接下来表演的是古典舞《长街万象》,表演者:乔麦穗。” 乔麦穗说不紧张是假的,手心都冒汗了。 台下的掌声是礼貌性的,稀稀落落,还有人在小声说话。麦穗站在侧台,手心全是汗。 “别紧张。”田春燕从后面探过头来,压低声音,“刘晓婷坐第一排,眼睛瞪得跟灯泡似的,你一眼就能看见。” 麦穗想笑,但笑不出来。 是骡子是马,总要拉出来遛遛,麦穗迈开腿,走上舞台。 站定,摆好起势。 音乐响起来的时候,她的心跳反而慢慢稳住了。 抬手。 转身。 踏步。 甩袖。 动作一个一个做出来,比她练的任何一次都顺畅。 一个翩翩少年郎出现在大家面前。 舞毕,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不是开场时那种礼貌性的、稀稀落落的掌声,是像潮水一样涌过来的掌声。 有人吹口哨,有人喊“好”,有人站起来鼓掌。 麦穗站在舞台中央,微喘着气,嘴角上扬。 第一排,刘晓婷真的把眼睛瞪得老大,拼命鼓掌,嘴都快咧到耳根了。 旁边田春燕在挥手。 陈丹青站起来喊“麦穗牛啊”。 连叶雯雯那个平时闷葫芦,都在使劲拍手。 人群后面,麦穗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池遇坐在角落,看着她,嘴角带着一点弧度。 麦穗微微鞠了一躬,转身下台。 田春燕一把抱住她,“麦穗!你太牛了!你知道吗,刚才秦倩倩脸都绿了!” 麦穗忍不住笑出声。 “真的真的!”陈丹青凑过来,“她坐在那儿,嘴张得能塞鸡蛋,半天没合上!” 刘晓婷邀功,“麦穗,我眼睛瞪得够大吧?照亮你没?” “照亮了照亮了。”麦穗笑着搂住她。 宿舍几个人闹成一团,叽叽喳喳说着刚才谁看呆了、谁鼓掌最响、谁眼睛瞪得像灯泡。 最后一首歌《朋友》,是全班大合唱:一句话,一辈子,一生情,一杯酒…… 将整个汇演推上高潮。 有人偷偷抹眼睛,有人笑着互相捶一拳。 王老师眼眶有点红,“新的一年,希望大家都好好的,来年考上理想的大学。” 汇演结束,大家一起收拾教室。 有同学小声对身边人说:“今天真开心。” 同学回应,“嗯,一辈子都忘不了。” 回到宿舍,麦穗洗漱完毕爬到床上,刚躺下,刘晓婷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麦穗,你跳得真好。” “真的吗?” “真的,我眼睛都看直了。” “你不是说要瞪大吗?” “瞪大之后就看直了!” 第418章 一对渣滓 黑暗中,几个人轻轻笑起来。 麦穗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笑。 这个元旦真好。 元旦过后不到一个月,期末考试开考,麦穗的物理95分,是她从来没有考到的分数。 同样的,池遇的英语到了126分,同样是他没有到达的高度。 这么一来,王老师心里的疑惑也就解了,看来她的担心纯属多余。 考完试,麦穗开始放假了。 一放假,乔家院子又热闹起来了,秦荷花五个未婚儿女先后都回来了,数麦穗回来的最晚。 姐妹见面,总有说不完的话。 麦穗最挂念的是双胞胎妹妹麦粒,她像个操碎心的老母亲,总想着把所有风雨都替她挡了。 原因无它,麦粒单纯,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对人之恶的感受不深。 麦穗旁敲侧击问过晓禾,麦粒除了手松大方,生活费这月接不上下月,差一点是晓禾的两倍之外,其他算正常。 美妆很对麦粒的喜好,麦粒很喜欢。 至于为什么生活费月月是月光族,麦粒有自己的理由。 宿舍里谁谁袜子是破的,谁谁谁的妹妹生病了,打小不会走路,麦粒看她可怜,每个月会给她十块……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她的钱都花在正道上了。 唉,秦荷花能说什么呢?能告诉她不帮助人?不能,人心向善,麦粒有善良之心是好的。 能让她饿肚子?自然也不能,只能增加她的生活费了。 至于这些人真有困难还是假有困难,谁知道呢。 麦穗不能放任她这么下去了,谁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粒儿,你一个学期多少钱?” “学费是六百。” “那你生活费呢?” 麦粒不好意思了,“别人一个月一百五二百,我……一个月二百五。” 250啊…… “你看,一个月二百都能负担地起的家庭,能困难到需要你接济的地步吗?” 麦粒被问住了,她想反驳七姐的话,却组织不出有力的语言来。 她也想不出理由啊。 麦粒低头抠着手指甲,半天才嘟囔出一句,“可是……可是我看见她袜子破的时候,心里就难受嘛……” 麦穗叹了口气,挨着妹妹坐下。 “粒儿,姐不是不让你帮人,你心善,这是好事,娘都夸你。”麦穗顿了顿,斟酌着措辞,“可你得分清楚,什么是真困难,什么是当别人是傻子。” 麦粒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你是说,她们骗我?不会的,她们待我可好了。” 麦穗实话实说:“可你想想,一个月能拿出二百块生活费的,一个学期能拿出六百块学费的,家里再困难能困难到哪儿去?她要是真那么难,学校有助学金,班里可以组织捐款,办法多了去了。可她为什么偏偏只找你?” 麦粒不说话了。 “还有那个妹妹生病的,”麦穗继续说,“你去看过她妹妹吗?知道她家在哪儿吗?她带你去过吗?” 麦粒摇摇头,她就因为同学说的一句话就信了,一帮就是半年。 “那你每个月十块钱,是给谁的?给她的?她花在哪儿了?买药了还是买饭了?” 麦粒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不知道……” 麦穗看着她这样,心里又气又心疼。这个傻妹妹,心眼儿实得跟秤砣似的,人家说什么就信什么。 “粒儿,姐跟你说个事儿。”麦穗放软了声音,“你知道我上高中一个学期,一个月多少钱生活费吗?” 麦粒摇摇头。 “一百不到。”麦穗说,“我同班同学有困难,可我知道,我帮不了,因为我自己也不宽裕。” 麦粒抬起头,看着她。 “可我没觉得丢人。”麦穗认真地说,“因为我知道,帮人的前提,是自己有能力。你还是个学生,自己不能挣钱,吃饭都靠娘多给,你怎么帮别人?” 麦粒被说得脸上很羞愧。 “姐,我再也不帮助别人了。” “姐不是让你变自私。”麦穗握住她的手,“是让你学会分辨,真有困难的人,咱们该帮得帮。可那些占便宜的,你得学会说‘不’。” 麦粒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问:“那……那我怎么分辨啊?” 麦穗想了想,说道:“下次她说困难,你别急着掏钱。你问问她,学校有没有补助?需不需要我陪你去问问班主任?或者你说,我这周也没钱了,下个月再说。” 麦粒听着,若有所思。 “她要是真困难,不会因为你晚给一个月就不困难了。”麦穗说,“她要是只是占便宜,一听你没钱,马上就不找你了。” 麦粒点点头,又摇摇头,“可是,可是万一她是真的,我却没帮上忙,心里会难过的。” “那你就带她去找老师。”麦穗说,“老师有办法,学校有政策。你一个学生,能帮的有限,可学校和老师能帮的多。” 麦粒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 麦粒靠在姐姐肩上,闷闷地说:“七姐,我是不是特别傻?” 麦穗笑了,搂住她:“你不是傻,是单纯。单纯没什么不好,可你得学会保护自己。” 麦粒没说话,只是把脑袋往姐姐肩上蹭了蹭。 “我一直知道,我没有姐姐聪明,娘说我的心眼都让你分走了,你得管我。” 麦穗无奈,“行,我一定管,但你也得听我的,不然我就不管,让别人骗你去。” 秦荷花看着这一双女儿,有些感慨,老天安排她生两个,是为了让麦穗护着麦粒的吗? 有件事没说,秦荷花和乔树生不是去送松柏和小雪了嘛,在那边的房子住了七八天。 除了观观当地的风景,还去看了松柏和小雪的学校。 不可避免的,老两口和松柏的生父和后妈对上了。 老爷子给松柏留了房子和钱,就让这俩货很不爽,要是没有松柏横插一杠子,那些东西可都是他们的。 所以两口子没事就来转悠,前些日子是装修,大门紧锁进不去,这回终于让他们等到了。 秦荷花把松柏往身后一推,论打论骂她都不怵。 来吧,尽管放大招。 林父(松柏生父)刚要开口,让秦荷花挡回去了,“我不和畜牲讲道理。” 把林父气的呀,咬牙切齿地问道:“你骂谁是畜牲呢?” “你这么生气,证明我骂对了,这是松柏爷爷留下的东西,你还要跟松柏来抢,不是畜牲是什么?” 后娘拉住暴跳如雷的丈夫,皮笑肉不笑,“看出来了,你们这么费心费力,不就是冲着房子来的吗?老爷子留下的东西,有儿有孙享的,断没有你们享的。” “放你娘的屁!” 秦荷花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捅过去。 后娘脸上的笑僵住了。 “老爷子留下的东西,有儿有孙享的,这话你说对了。松柏就是他孙子,为什么享不得?你一个小三上位的,霸占了他爹,逼死了他娘,现在又来逼孩子……连最基本的人性都没有的玩意儿,别再出来丢人现眼了。” 这人可真不是人。 第419章 去老爷子面前撒泼打滚 秦荷花往前逼了一步,眼睛死死盯着那女人,“儿子是谁?是你勾搭着婚内出轨的男人,是站在你旁边,连自己亲儿子都不管的东西,说他是畜牲,畜牲都不乐意。” “孙子是谁?是松柏,是老爷子临死还惦记着的亲孙子。你们要是对老爷子的分配有意见,大可以去跟老爷子打泼打滚,让他改口。” 老爷子已经作古一年多了,让这俩货去找老爷子……那不就是死吗? 去了就不能回来喽,迄今为止,重生只发生在里。 小雪的嘴角直抽抽。 后妈真是小看这些乡下人了,以为松柏毛还没长齐,养家又是乡下人,能翻起什么大风大浪? 俩货选择性疏视了律师,律师又不是乔家的,还能随时带着啊。 林父气的直吸气,“这里是我们的地盘,识趣地就乖乖离开,要是磕着碰着了,后悔可就晚了。” 这是赤裸裸地威胁了。 乔树生从屋里走了出来,冷了脸对秦荷花说:“别废话了,收拾收拾东西……” 那俩货一听喜上心头,果然是怕了,要卷铺盖走人了,再想法子逼他们把房子还回来。 秦荷花则是心一沉,她都想质问乔树生,你怎么这么怂? 只听乔树生接下来说道:“他们不讲理,咱去找他们领导说理去,再不行咱去找警察同志说理去,去他女儿的学校宣传宣传,她的父母是有多么不要脸。” 秦荷花的心刚沉下去,又猛地提上来,差点没笑出声。 她看了乔树生一眼,这个平时闷声不响的男人,关键时刻还真有两下子。 林父脸上的喜色僵住了,后妈的笑容也凝固在脸上。 “找……找领导?找学校?”林父结结巴巴地重复。 乔树生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挡在秦荷花前面,“你们不是本事大吗?不是能不声不响地让我们磕着碰着吗?那就让你们的领导评评理,让警察同志评评理,看看是你们能只手遮天,还是我们无理取闹。” 林父的脸色很难看很难看。 在外面,他也是人模狗样的,好不容易这几年别人淡忘了他抛妻弃子,不能再被提起来。 “你们……”他指着乔树生,语无伦次,“你们算什么东西,敢……” “我们算什么东西?”乔树生打断他,“我们是松柏的爹娘,他叫了我们十几年了,我们就是他的家人。你们算什么东西?一个把亲儿子扔了十几年不管不顾,一个把人家的家庭搅和散了,鸠占鹊巢的第三者,你们也配站在这儿说话?” 后妈气得浑身发抖,想反驳,却找不出话来。 小雪在旁边憋着笑,憋得肩膀直抖,她从来没见过爹这么硬气过。 松柏需要给出一个态度了,“你们快点走,再来胡搅蛮缠,我就去派出所报j,这套房子我有合法手续,你们是私闯民宅,寻衅滋事。” 林父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行,我生你算是白生了,你们都有种,咱们走着瞧。” 说完,拉着后妈就气冲冲地走了。 为了不让那两个人搞破坏,松柏打算留两间他和小雪偶尔回来住,其他几间租出去。 对租户也是有要求的,要求踏实稳重,不花里胡哨实干的,最好是以家庭为单位,帮着守着房子。 不然渣爹暗戳戳的搞破坏,连个目击证人都找不到。 —— 又是一年忙年。 因为秦荷花感冒了,忙年的事都交给儿子女儿了。 秦荷花就是咳嗽的厉害,还气喘的厉害,憋的慌。 一直吃着药,就是得静养。 忌劳累。 蒸大饽饽都是松柏挽起袖子揉的面团,男孩子个子高,有劲,女孩子可做不到。 寒露往下的姐四个,开始做剂子,揉成光滑的馒头。 秦荷花让她们少做,当娘的不忍心累着孩子,好像她多躲懒一样。 但过年是大日子,女儿女婿和外孙一大堆,少了怎么够吃呢? 好在立春送来了十二个大饽饽,每个都得八两多,她就是干这个的。 五粮往家打了个电话,大体意思是:二婶感冒了,店都不去了,请假三天了。 信息量很大。 秦荷花是农村人,是个闲不住的,能让她请假的,甚至请假三天的,那就是感冒严重的。 叶秀莲跟三个儿媳妇传达了一下,第二天大粮媳妇和二粮媳妇妯娌俩(四粮媳妇孩子小)就来了,代表着大房来了。 来了就看见小姑子小叔子在炕上做饽饽,赶紧开始帮忙。 借着人力,大粮媳妇又发了一大盆面,蒸发团豆包之类的。 秦荷花靠在炕头上,看着满屋子的热闹,心里又暖又有点过意不去。 “你们别忙活了,够吃就行,累着你们……” “二婶,您就歇着吧。”大粮媳妇头也不抬,手里的剂子搓得飞快,“平时都是您忙活,今年轮到我们了。” 二粮媳妇在灶前添柴火,闻言笑道:“就是,婶子您好好养着,这点活我们干得了。” 大粮媳妇正和麦穗一起包豆包,手法虽然不如秦荷花利落,但胜在认真。包出来的豆包有的胖有的瘦,挤在一起倒是挺热闹。 麦粒蹲在炕角,负责给做好的饽饽盖红戳。 这是她最爱的活,一个个白胖的饽饽上印上红艳艳的“福”字,看着就喜庆。 “娘,您看这个!”她举着一个印歪了的饽饽给秦荷花看,“这个福字都躺倒了。” 秦荷花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躺倒了也是福,这叫福到了。” 麦粒眨眨眼,恍然大悟,“对哦,福倒了,福到了!” 屋里响起一阵笑声。 秦荷花看着松柏挽着袖子揉面的样子,心里忽然有点恍惚。 这孩子,小时候瘦得跟麻秆似的,现在膀子这么粗了,面团在他手里跟玩似的,一会儿就揉得光溜溜的。 她记得松柏刚来那年,七岁,瘦得皮包骨头,见了人也不说话,就缩在墙角。 一句话都不说,秦荷花给他个饽饽,他接了,也不吃,就那么捧着。 现在倒好,揉面、劈柴、挑水,啥活都能干。 去年考上了大学,活也没生疏,人也没娇气。 “松柏,你歇会儿,让你五姐揉。”秦荷花说。 “没事,我不累。”松柏头也不抬,手上动作没停。 寒露在旁边笑,“娘,您就别心疼他了。他在学校天天坐教室,难得回来活动活动,让他干吧。” 秦荷花白了寒露一眼,“那你呢?你不是也坐教室,理应让你多干,活动活动。” 寒露笑着反驳,“娘,不能重男轻女,要给我们做榜样。” “我就稀罕儿子怎么了?”哪怕秦荷花如今没有这种思想,也要假装有。 这是给松柏安全感。 小雪在旁边帮着揉剂子,闻言抬头看了松柏一眼,嘴角弯了弯,“哥,我羡慕你。” 小雪和松柏,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年龄相仿,感情最好。当初报考的时候,松柏本来可以去更好的学校,但他选了小雪能上的那个,说是“有个照应”。 第420章 人情味的大年 秦荷花知道,这孩子是记着小时候。 那时候小雪有什么好吃的都分他一半,有人欺负他,小雪第一个冲上去。 现在他长大了,就想着护着妹妹。 “小雪,”秦荷花叫她,“你们学校伙食咋样?每月给你们的钱够吃吗?” 小雪笑了,“娘,我们都多大了,还能饿着?学校食堂挺好的,想吃啥有啥。钱够了,每个月还得剩点。” “那也不能乱花钱。”秦荷花念叨,“你们俩互相监督着点,别大手大脚的。” “知道了,娘。”小雪和松柏异口同声,说完对视一眼,都笑了。 麦粒还在旁边印福字,闻言抬起头,“哥,姐,你们学校有好看的男生女生不?” 屋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一阵笑声。 “粒儿!”麦穗瞪她,“你才多大,问这个干啥?” 麦粒理直气壮,“我替哥哥姐姐问的!” 松柏低头揉面,假装没听见。 小雪笑得直不起腰,手里的剂子差点掉地上,笑得抹眼泪,“粒儿,你这操心的范围也太广了。” 麦粒不服气,“我就是好奇嘛,哥这么帅,姐这么好看,肯定有人追。” 秦荷花咳嗽了两声,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笑的。 松柏抬起头,看了麦粒一眼,语气平平的,“有人追也是追你姐,你哥没人要。” “哥,为什么你没人追啊?” 小雪笑得更大声了。 “哥是骗你的,你信吗?上高中的时候都有人追到咱家里来了,还记得那个叫晓雯的女孩子不?都给哥哥写信寄到学校了。” 可能天底下盼儿媳妇的婆婆是一样的,秦荷花是又喜又忧。 喜的是有人看中了她儿子,忧的是松柏还在读大一,正是学知识学本领的时候,分心可不好。 “松柏,你妹妹说的,可是真的?” 松柏面红耳赤,“娘,你别听小雪瞎说,李晓雯是给我写过信,我连拆都没拆过。不管她写的是什么,我现在都不考虑,我要好好上学安心学知识,先立业再成家。” 麦粒眨眨眼,问小雪,“那……那姐你有人追不?” 小雪笑容一顿,耳朵尖悄悄红了。 秦荷花眼尖,立马问:“咋?真有?” “没有没有!”小雪赶紧摆手,“娘,您别听粒儿瞎说,我天天上课,哪有空想那些。” “就是就是,”寒露帮腔,“娘您别瞎操心,小雪心里有数。” 秦荷花半信半疑地看了小雪一眼,没再追问。 但心里暗暗记下了。 等过了年,得好好问问。 大粮媳妇和二粮媳妇在旁边听着,笑得不行。 二粮媳妇说:“婶子,您家这日子过得,真热闹。” 秦荷花也笑了:“热闹是热闹,就是操心。” “操心才好呢,”大粮媳妇说,“有操心的,说明孩子都在跟前。等以后都飞远了,想操心都操不着。” 秦荷花点点头,看着这一屋子人,心里暖暖的。 大粮家的大小子立伟比他五叔还大两岁,今年虚岁都二十一了,秦荷花就问他有对象没。 提起大儿子,大粮媳妇就发愁,那孩子在兽医站工作,工资不高不低,工作不忙不累,多好啊? 可这货不安分,工作了不到半年就辞了,非要自己开兽医门诊部,自己当老板。 麦穗倒是挺欣赏自己这个侄子的。 自己当老板,是一条比较好的出路。 “现在老家那么多养殖户,你和大粮出点积蓄帮着开起来也差不了。” 大粮媳妇点点头,“是这么打算的,不管能由着他去借债吗?也不知道他怎么有这么大的主意,辞工作的时候都没跟我们商量一下。” 松柏把揉好的面团递给寒露,擦了擦手,走到秦荷花跟前。 “娘,药吃了没?” “吃了吃了,你别老惦记。” 松柏蹲下来,看着她,“还咳不咳?” “好多了。” 松柏盯着她看了几秒,确认她没说谎,才站起来。 秦荷花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一阵发软。 这孩子,话不多,心却细。 这些年,没白疼他。 谷雨晚上来帮忙,等立冬放假了来帮忙,家里都忙的差不多了。 鉴于老娘病了,几个出嫁的商议,今年就不凑在一起过年了,太闹哄。 秦荷花反而不乐意了,“你爹不会做饭,我又感冒了,你们准备看热闹?” 立冬哎呀一声,喊了一声娘,“这不是怕孩子多闹哄吗?怎么反而成了我们的不是了?” “本来就是你们的不是,今年才是出大力的时候。” 老娘乐意,姐妹三个紧急磋商,今年还在一起过年。 女婿扫院子的扫院子,贴对联的贴对联。 因为乔家置办了好几套房子,还有店里,还有三个已出嫁女儿的,所以一波人不够,分成了两波。 拿对联的,端浆糊的,上手干的,旁边撑眼色,看高低眉眼的……乔家的孩子没有一个得闲的。 女将们就忙锅头。 最小的晓禾都十五了,马上就十六了,啥活也能干。 其他的人要么比她大,要么大还是长辈,岂有不干之理? 忘了,有两个人不干活。 秦荷花好多了,但忌劳累,她不干活。 还有乔奶奶,她年纪大了,也不干活。 厨房里立春谷雨掌勺,麦穗烧火,立冬切菜,寒露传菜,小雪和带着几个小的洗菜洗碗。灶台上两口锅同时开工,炒的炒,炖的炖,蒸的蒸,油烟和香气混在一起,熏得人睁不开眼。 孩子们也很忙。 金宝金玉负责跑腿,一会儿去东屋拿葱,一会儿去西屋拿蒜,还要摆桌子搬凳子,一排排摆开,够二十多个人坐。 最小的金珩也没闲着,被分配了最简单的活儿:看着火盆里的炭,别让它灭了;还要去陪秦荷花说话,顺便看着姥娘别偷偷起来干活。 秦荷花靠在炕头上,看着院子里外间忙活的人,脸上带着笑,眼里却有点湿意。 “娘,您就安心养着吧。”麦粒趴在她旁边,“今年人多,不差您一个。” 秦荷花伸手摸摸她的头,“你倒是会说。” 乔家人多,泱泱小二十口(小满一家在婆家过,截止现在是二十二口),一桌子肯定坐不下,年夜饭按两桌做,每桌八荤四素十二道盘。 除了这个,年夜饭还少不了饺子。 男同志贴完对联,裴铮和面,立冬剁馅。 这么多人,口味肯定不一样,乔家准备了两种馅,一种是白菜猪肉馅的,另一种素馅,韭菜鸡蛋虾米馅的。 至于做多少,麦粒先拿着小本子事先统计了,吃第一种的居多。 包饺子的过程中,说话儿打趣,聊家常,说学校的趣事,好不热闹。 晚上八点,家家户户灯火通明,乔家的年夜饭开始了…… 第421章 小四眼的饭盆 乔奶奶坐在主位上,两边分别是儿子儿媳。 再往下是孙女,孙女婿,孙子,最后是重外孙子外孙女。 男人们喝白酒,女同志和孩子不喝辣白酒,买的是甜酒。 孩子们起哄让姥爷讲几句。 乔树生手里还端着酒杯,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 “讲啥讲,吃饭就吃饭,哪那么多话。” “不行不行!”金宝带头起哄,“姥爷必须讲!过年不讲几句不算过年!” “对!姥爷讲!”金玉跟着喊。 金珩人小,嗓门不小,“姥爷讲!姥爷讲嘛~” 几个女婿在旁边笑,何青松说:“爹,您就讲几句呗,孩子们等着呢。” 乔树生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他清了清嗓子,端着酒杯站起来,两桌人齐刷刷看着他。 “那个……”乔树生想了想,“今年咱家过年,人最多。” “对!”金宝接话,“二十二口!” “闭嘴,让姥爷说。”谷雨瞪了他一眼。 金宝缩缩脖子,不吭声了。 乔树生接着说:“人多了,热闹。你娘今年感冒了,不能干活,我看你们干得挺好。这些年,咱家日子越过越好,房子有了,店有了,孩子们都大了,懂事了。” 乔树生刚开始还有些紧张,这会声音慢慢稳下来了,“我的老娘身子硬朗,你们四家的小日子过的挺好,寒露松柏和小雪考上大学了,麦穗上高二了,麦粒也大了,小芳晓禾金宝金玉金珩金灿这几个小的也都好好的。” 乔树生没落下一个孩子,都点了一遍。 末了举起酒杯,“我就一句话:咱们一家人,平平安安,健健康康,比啥都强。来,干杯!” “干杯!” 近二十个人齐刷刷举起杯。 杯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金珩太小,不能喝酒,端着白开水也学着大人的样子碰杯,把水洒了一桌子,惹得大家笑起来。 秦荷花在那边喊:“金珩,慢点喝。” 金珩抬头,嘴角还挂着水珠,“姥姥,我没喝,我碰杯来着!” 又是一阵笑。 乔树生坐下,何青松给他满上酒。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目光扫过这一屋子的人。 儿子女儿、女婿、外孙子外孙女,热热闹闹挤在一起。 他看见松柏给秦荷花夹菜,给他夹菜,给奶奶夹菜;麦粒在旁边跟麦穗说什么悄悄话,立冬追着金珩满屋跑,立春和谷雨在嘀咕什么,脸上带着笑。 他又想起从前。 那时候家里穷,过年也就割半斤肉,包顿饺子就了不起了。现在倒好,一桌摆不下摆两桌。 菜多得吃不完,肉多得腻得慌。 “姥爷!”金宝又跑过来,“姥爷,您怎么不笑啊?” 乔树生回过神,低头看着这个皮猴子。 “姥爷笑了。” “没笑,您刚才没笑。”金宝眨眨眼,“您在想啥?” 乔树生想了想,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想以前的事。” “以前什么事?” “以前啊……”乔树生顿了顿,“以前姥爷做梦都不敢想,能过上今天这样的好日子。” 金宝听不懂,但看见姥爷笑了,也跟着笑了。 年夜饭吃完,要看春节晚会,要守岁。 一群小的有熬不住的,像金珩都是定点睡觉的,早去睡了。 麦穗她们就磕着瓜子,坐在电视机面前看文艺联欢会。 不可否认,科技是越来越进步,春晚反而是一年不如一年。 九十年代的春晚还是值得一看的。 主持人在线,演员在线,灯光服装在线,春晚整体要上一个档次。 笑点不断。 后半段麦穗有点熬不住了,她先去躺一会,等快十二点了,让麦粒去喊她。 麦粒光顾着嘿嘿嘿,呵呵呵,把睡着的麦穗给忘了。 把麦穗吵醒的是鞭炮声,她就看了个鞭炮的尾巴,又吸着寒气缩着脖子回去睡觉了。 大年初一,最热闹的当属长辈给晚辈压岁钱了。 麦穗可是见识过后世的磕头礼,要磕就要真磕,她去厨房找了个铁皮盆。 秦荷花喊住她,问她拿盆干什么? 麦穗笑着解释,“让他们磕头,别想糊弄了事。” 秦荷花一把抢了过来,“这是好盆,可不能用这个,一个个的败家子。” “小孩能有多大的劲?磕不坏。” “磕瘪了,再恢复过来就容易漏,才不听你的。你要是实在想找,小四眼有个吃饭盆,你可以借来用一用。” 小四眼哪有权利说借不借啊?借也得借,不借也得借,麦穗霸王上了。 等小满一家三口来,这个家就全全乎乎的了。 屋子正中央,乔奶奶坐在正中间,乔树生坐左边,秦荷花坐右边。 铁盆倒扣,金宝第一个磕,“祝太姥姥福如东海水长流,寿比南山不老松!姥爷姥姥过年好。” 小白铁盆本来就是坑坑洼洼的,金宝这一磕下去,“咣”的一声,盆底凹进去一块。 屋里爆发出一阵大笑。 金宝抬起头,额头上一个红印子,但他顾不上疼,眼巴巴地看着乔奶奶手里的红包。 “太姥姥,我磕得响不?” 乔奶奶笑得直咳嗽,颤巍巍地把红包递过去,“响,响!太姥姥耳背都听见了!” 乔奶奶的红包是秦荷花准备的,婆婆有个几百块,都是儿孙给的,她攒着笑称“棺材本”。 为了让老人安心,这钱不能动。 金宝接过红包,爬起来就往旁边跑,嘴里喊着:“金玉该你了!” 金玉被推上去,学着哥哥的样子,跪下就往盆上磕—— “咣!” 又一声,盆底更凹了。 金玉爬起来,摸了摸额头,嘿嘿笑着接过红包,跑到一边数钱去了。 金珩还小,被爸爸提溜到盆前。他看看那个凹进去的盆,又看看太姥姥和姥爷,有点害怕。 “磕呀,珩珩。”立冬在旁边催。 金珩犹豫了一下,趴下去,轻轻碰了一下盆。 “咣。”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金珩爬起来,眼巴巴地看着乔奶奶。 乔奶奶笑着把他拉过来,塞了个红包到他手里,“珩珩乖,太姥姥疼你。” 金珩接过红包,转头就往立冬那边跑,“爸爸妈妈,我有钱了!” 立冬接住他,笑着捏他的脸,“行啊珩珩,今年发财了!” 最小的金灿还不太懂,金宝把他拎到盆子跟前跪下,摁着头磕。 没轻没重的,把金灿磕疼了,要哭不哭的,小嘴憋了又憋,差点哭出来。 小满赶紧抱起来哄,把大红包抱怀里,小东西也知道里面是毛毛,毛毛可以买好吃的。 谷雨把金宝拉过来训了一通,又把何青松训了两句,无非是当爹的不管,孩子才没轻没重的…… 何青松笑嘻嘻的辩解,他哪里是不管,他天天管…… 接下来是小芳和晓禾,两个都是大姑娘了,秦荷花一直说不用磕。 立春说道:“规矩就是规矩,不磕哪行?” 小白铁盆在一声声“咣咣”中越来越凹,到最后简直惨不忍睹。 第422章 家庭大联欢 每咣一声,小四眼的心就在滴血,急的团团转,要不是有绳子拴着,早呜咽着冲上来了。 麦穗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这盆,以后只能当废铁卖了。” 秦荷花瞪她一眼,“还不是你出的馊主意!” 麦穗吐吐舌头,继续笑。 同辈中,麦粒最小,从她轮起。 她走到盆前,刚要跪下,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娘,我也要磕吗?我都这么大了。” 秦荷花想了想:“你还没结婚,磕。你姐姐结婚了,可以不磕,这是今年的新规定,咱家的。” 麦粒苦着脸,但还是跪下去,“咣”地磕了一个。 “祝奶奶身体健康,长命百岁!祝老爹老娘四季发财,多赏我点小钱。” 乔奶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递给她一个鼓鼓囊囊的红包(都是五毛的,只是看起来厚)。 麦粒接过来,掂了掂,眼睛亮了,“奶奶,您这是包了多少?” “管多少,给你你就拿着。” 麦粒嘻嘻笑着,跑到一边拆红包去了。 金珩不太高兴,拉下裴铮说道:“爸爸,小姨的红包多。” 裴铮跟儿子蛐蛐,“等见到爷爷奶奶太奶奶了,你也会挣巨多红包。” 金珩高兴了,“爸爸,去。” 裴铮赶紧把金珩拽回来,“等等,不急。” 接下来是寒露、松柏、小雪、麦穗。 别看都是大姑娘小伙子,但在长辈面前,都是孩子。 寒露把膝盖上绑上绑腿,弄不脏裤子,秦荷花骂她瞎讲究。 松柏走到盆前,跪下,规规矩矩地磕了一个。 他磕得不重,但“咣”的一声还是挺响。 “祝奶奶、爹娘新年快乐,身体健康。” 乔树生点点头,递给他一个红包。 松柏接过来,退到一边。 小雪也照做,磕完接过红包,抿着嘴笑。 最后是麦穗。 她走到盆前,看着那个已经不成样子的铁盆,忍不住笑了一声。 “娘,这盆还能磕吗?” “能,怎么不能。”秦荷花说,“反正已经这样了。” 麦穗跪下,轻轻磕了一下。 “咣——” 盆底又凹进去一块,这回彻底没法看了。 麦穗爬起来,拍拍膝盖,接过乔树生递来的红包。 姐几个把盆敲敲打打,恢复了个七七八八,赶紧给小四眼送回去。 小四眼嗷呜一声,把盆衔窝里去了。 把大家伙惹的哈哈大笑。 在城里过年,也无处可去,就自娱自乐。 麦穗一提议玩游戏,几个小的就像炸了窝的小鸡仔,叽叽喳喳围上来。 “老鹰抓小鸡!老鹰抓小鸡!” 金珩最小,挤在最前面,仰着脑袋问:“七姨,啥是老鹰抓小鸡?” 麦穗蹲下来,捏捏他的脸,“就是……你当小鸡,有人当老鹰,有人当老母鸡护着你们。老鹰要来抓你,你得躲着跑,不能让抓住。” 金珩眨眨眼,似懂非懂,但还是用力点头,“那珩珩当小鸡!” 幼儿园不玩这个的吗? 孩子们很快排好队。 立春主动要求当老母鸡,张开双臂护着身后一长串“小鸡”:麦粒、麦穗、晓禾金宝、金玉,最后面是金珩,小手紧紧揪着金玉的衣角。 三十多了,在老的面前还是孩子,玩游戏不分老少。 金灿也扑腾着小手想加入,被拒绝了,走的还不是很利索,玩啥玩呀?别把别人绊倒了。 老鹰的人选,却卡住了。 立冬主动请缨,“我来当老鹰。” 话音刚落,麦粒就跳起来反对,“不行不行!三姐当老鹰,我们这些小鸡仔还能活吗?” 金宝也嚷嚷,“三姨太厉害了,去年抓我一下就抓住了,跑都跑不掉!” 金玉在旁边猛点头,“三姨比真老鹰还凶!” 麦穗想起小时候被立冬追着跑的惨状,也赶紧帮腔,“三姐,您还是歇着吧,让四姐当。” 立冬不服气,“我怎么了?我当老鹰还能吃了你们不成?” “能吃!”麦粒斩钉截铁,“连骨头都不剩!” 一院子人笑得前仰后合,立冬瞪着眼睛,想反驳,又找不出词儿。 最后寒露被推了出来。 她有点不好意思,摆着手说:“我笨手笨脚的,抓不住怎么办?” “抓不住才好!”金宝喊,“五姨笨点好!” 寒露被他气笑了,作势要打他,金宝嘻嘻笑着躲到立春身后。 游戏开始。 老母鸡立春张开双臂,身后一长串小鸡排成队,最后面是金珩,小短腿跟着前面的人跑,跑得跌跌撞撞的。 老鹰寒露左扑右闪,每次都被立春挡住。 但孩子们很快发现,这个老鹰,确实是有点笨。 有一次寒露明明已经绕到后面了,眼看就要抓住金玉,结果自己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金玉趁机跑远了。 “五姨笨!五姨笨!”金宝一边跑一边喊。 寒露气得跺脚,“你们等着!我肯定能抓住一个!” 立冬在旁边看得着急,悄悄凑到寒露耳边,“你这样不行,得虚晃一枪。先往左边扑,骗大姐往左边挡,然后迅速往右边……” 寒露听得很认真,频频点头。 理论她都懂,实践起来有点难,前面的老母鸡太厉害了,她发挥不出来。 麦粒眼尖,喊起来:“不好!三姐在教五姐使坏!” “三姐不许教!”麦穗也跟着喊。 立冬装作没听见,继续给寒露支招。 寒露学了几招,再次发起进攻。她先往左边虚晃,立春果然往左边挡。 寒露立刻转向右边,一个箭步冲过去,直奔队伍末尾的金珩! 金珩正跑得欢,忽然看见老鹰朝自己冲过来,吓得小脸都白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立冬从旁边冲出来,一把抱住金珩,护在怀里。 寒露扑了个空,回头一看,愣住了,“三姐,你干啥?” 立冬抱着金珩,理直气壮,“我帮我儿子。” “啥?” “珩珩太小了,你抓的时候让着点。” 院子里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 乔奶奶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指着立冬说:“这孩子,从小就护短!” 寒露又气又笑:“三姐,你到底是哪头的?” 立冬把金珩放下,拍拍他的头,对寒露说:“我是珩珩这头的。” 金珩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知道自己被三姨保护了,抬头看着立冬,眼睛亮亮的,“三姨好!” 立冬弯腰捏捏他的脸,“珩珩,谁是你三姨?我是你妈。” “大哥二哥喊你三姨,你不是三姨吗?” 立冬哭笑不得,谁小的时候不犯蠢呢? 寒露假装生气,“不玩了不玩了!有卧底!” 麦粒笑得直不起腰,“五姐,你还是太嫩了!” 孩子们闹成一团,笑声把院子都填满了。 接着又拔河,以家庭为单位,爸爸妈妈和儿子(女儿)。 最后获胜的是立冬,金珩虽然小,但爸爸妈妈给力啊。 还进行了4x50接力赛…… 下午,玥玥领着她的小妹妹来了。 “小老二,你跟珩珩他们玩去吧。”玥玥当起了甩手掌柜的。 珩珩太小,别人都不怎么跟他玩,现在当起了哥哥,挺乐意跟瑶瑶(玥玥的妹妹)玩的。 第423章 你是不是又恋爱脑了? 麦穗带玥玥去屋里说话。 每逢佳节倍思亲,玥玥又在想她后世的父母了。 也不知道她“英年早逝”之后,爸爸妈妈的日子怎么过。 每每想到这些,她心里就十分难受。 麦穗不一样,那辈子不如意,这辈子很幸福,才不去想前世的渣爹渣妈。 没有了她,那俩不是玩意的玩意,还不知道活的有多潇洒。 两个人聊不到一块去,那就再换个话题聊。 聊各自的学校。 玥玥在班级是前一二名,在年级能排到前三十名,声称已经尽力了。 在现代的她考取的也不是什么名牌大学。 突然,玥玥拍了麦穗一下,“说,你是不是又恋爱脑了?” 麦穗吓了一跳,“瞎说什么?” “你三次提那个叫池遇的男同学,还说不恋爱脑?说,你是不是春心荡漾,少女心动了?” 麦穗推了回去,“你少来了,我还提过秦倩倩、田春燕、陈老师,提的次数更多,我要是见个人就春心荡漾,我荡漾的过来吗?” “但池遇是男的。” “只是个男同学而已,男女同学之间就没有纯友谊吗?” “你有前科,所以我提醒你。”玥玥还较真上了。 “别拿上一世的眼光看我。” 瑶瑶在外面吱哇吱哇的,玥玥赶紧去照顾妹妹去了,这个话题才结束。 这一天,过的很充实,也很热闹。 大年初二,除了出嫁的几个女儿回来了,老家的大粮哥三个一起来了(三粮在城里过年)。 一起来的,还有传伟传新哥俩个。 在秦荷花的指挥下,又做了一桌子菜。 酒过三巡,大粮的话多了起来。 今年是村干部换届选举年,大粮进了村委有几年了,还想往上升一升,这次是想竞选村主任。 路要一步步走,村主任是一个村的二把手,是支书的搭档,竞选这个岗位最保险。 乔树生不置可否,他从来没有这样的想法,但后辈可以有。 大粮喝酒上脸,脸红脖子粗地问:“二叔,您看呢?” 大粮稳重,为人不张扬,愿意干实事,是四兄弟当中最适合当干部的。 “可以啊,你现在养猪,传伟会兽医,大力发展养殖业,这可都是你们爷俩的政绩。” 你讲的再天花乱坠,让村民看不到你上任的好处,没人会选你。 大粮能帮着联系优质的种苗(猪仔),传伟能推荐优良品种,能防治疾病,为养殖保驾护航。 大粮听他这么一说,眼睛亮了起来,端着酒杯的手顿在半空。 “二叔这话在点子上。”他把酒一口闷了,抹了把嘴,“我寻思着,现在村里各家各户,谁家不养两头猪?可年年都有养死的,一死死好几头,心疼得要命。传伟要是能把这摊子支起来,那就是给大伙儿办了大实事。” 乔树生夹了口菜,没接话。 大粮又给自己倒上,接着说:“我想着,等开春,让传伟在村里办个培训班,就讲开春猪怎么防病、怎么喂长得快。不收钱,就当给大伙儿露露脸。” “嗯。”乔树生这才点了下头,“先把名声打出去。” “对!我就是这个意思,到时候再联系乡里兽医站,挂个名,让他帮着推广良种猪仔。我认识县种猪场的老马,他那边仔猪好,成活率高,就是贵点儿,要是能谈个村里的优惠价……” 他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扭头朝灶房方向喊了一嗓子,“传伟!传伟你过来!” 灶房里传来秦荷花的声音,“正烧火呢!啥事啊?” “让他过来!” 片刻,传伟擦着手从灶房出来,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脸上还带着点学生气,“爸,咋了?” 大粮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下,跟你二爷爷汇报汇报,你那个兽医,最近有啥想法?” 传伟愣了一下,看看乔树生,又看看他爸,有点摸不着头脑,“啥想法?……就,就帮村里看看猪呗。” “怎么看?光等着人家上门请你?”大粮把酒杯往桌上一顿,“你得主动!开春办班的事儿,你琢磨琢磨,能不能搞?” 传伟这才回过味来,坐下来挠挠头,“办班倒是能办……就是怕没人来。” 乔树生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你爸要选村主任,你就是村主任的儿子,你站在那儿,就是招牌。” 传伟看了看乔树生,又看了看他爸,好像明白了点什么。 “那我回去准备准备。”他说。 大粮满意地点点头,端起酒杯,“二叔,来,我再敬您一杯。这事儿成了,您可是头功。” 乔树生摆摆手,没端杯,“我啥也没说,你们爷俩自己折腾。” 大粮也不恼,嘿嘿笑着把酒喝了。 那哥仨都很支持,什么叫朝中有人好做官,这就是了。 乔树生深有体会,前些年家里穷,老支书那个瘪犊子玩意,不是还帮着卢家逼着三千块钱买立冬的大学名额吗? 也就这几年,那个老毕登大黑脸会笑了,那是因为乔家不是以前的乔家了。 假设,大粮是村主任或者村支书,二房能受这么多憋屈吗?不敢说绝对,肯定少多了。 哥仨也有任务,各负责着票仓。 二粮种苗圃,跟着他干活的人挺多的,地主有十多户,忙时帮工有三十多号人,这就是票仓。 三粮家的家具店因为样式新颖,不偷工减料,很有口碑,村里时不时有人找他打家具,这些人也是潜在的票仓。 四粮收废品,接触的人更多。 乔树生也答应初三四回去一趟,先联络联络感情,关键时刻能用的上。 感觉过了年天天就是大摆宴席,初一是自家,初二加上大粮二粮三粮四粮,初三是绍兴和绍慧两家还有秦大哥秦大嫂。 秦大哥靠点谱了,绍兴在本单位给他找了一份打扫卫生的活计,一个月百八十块钱。 工资不高,但好歹是份工作,能贴补家用,秦大嫂就原谅了他。 儿大女大的,又不能离婚,不原谅还能怎么滴? 初四这天,裴怀远和苏瑾从市里回来,宴请了亲家一家。 寒露就在那个城市上学,因为是姻亲,不是有血缘关系的亲戚,是以并没有去打搅。 立冬也没说过。 这次裴怀远知道了,问寒露想不想留在市里工作。 再有半年,就要开始实习了。 要是想留下,裴怀远能帮上忙。 寒露是个恋家的人,她还是想回光明市,以后在父母身边生活。 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守在一起。 裴怀远尊重。 苏瑾说道:“我有同学在教育局,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开口,没准能帮上忙。” 秦荷花连忙感谢。 裴怀远和苏瑾没有自己的孩子,难免有些孤单。 前年,苏瑾就萌生了收养一名女婴的想法,想做一回母亲。 第424章 收养 裴怀远也知道这些年愧对于苏瑾,所以他不拦着,还很支持,成全她做一回母亲。 这次回来就是征求裴铮同意的。 裴铮的嘴角直抽抽,他爸都是五十出头的人了,孙子都有了,还二度当爹,这是没苦硬吃? 说穿了,是苏瑾想,那裴铮就不能拦着。 月底,福利院那边就有了消息。 有一名下肢残疾的,一名面部缺陷的,还有一名有严重疾病的。 裴怀远和苏瑾可以三选一。 裴铮和立冬也去了,既然家里要多一位新成员,总要挑一个合眼缘的。 去的时候正是下午三点多钟,日头斜斜地晒着,院子里几个孩子蹲在地上玩石子。 院长提前得了信儿,把人往里让。 苏瑾摆摆手,“我自己转转。” 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那些孩子。有的跛脚,有的脸上有疤,有的蹲在那儿嘴也合不拢,涎水往下淌。 苏瑾站那儿没动,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后来苏瑾朝着墙角走过去。 那儿蹲着个小丫头,四五岁模样,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红毛衣,袖子太长,把手指都盖住了。 她没跟别的孩子一起玩,一个人蹲着,拿根小棍在地上划拉。 苏瑾在她身后站住,低头看。 地上划的是字。 歪歪扭扭,但能认出来:一个人字,一个大字,还有一个天字。 “谁教你的?”苏瑾轻声问。 小丫头吓了一跳,手里的棍子掉了,回过头来,仰着脸看她。 阳光下,那张小脸看得清楚——眉眼清秀,五官很协调,很漂亮的一个小丫头。 但,嘴唇发青,毫无血色。 小丫头没吭声,只是看着她。 苏瑾又问了一遍,“字是谁教的?” “以前有个阿姨,每个礼拜都来,是她教我的。”小丫头声音细细的,语气黯淡了下来,“后来不来了。” “为什么不来了?” “阿姨说,她要有小宝宝了,就不来了。” 苏瑾点点头,在她旁边慢慢蹲了下来。 小丫头看着她,忽然问:“奶奶,你是来接人的吗?” 苏瑾没答话,看着她的脸,又看看地上的字。 “你叫什么?” “我叫小草。” “姓什么?” 小丫头摇摇头。 苏瑾伸出一只手,在她头顶上轻轻按了按。那头发又黄又软,稀稀拉拉的,一看就是营养跟不上。 “想不想有爸爸妈妈?”苏瑾问。 小丫头愣住,好半天没说话。 眼眶慢慢红了,但她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哭什么?”苏瑾说。 “我没哭。”小丫头使劲眨了眨眼。 苏瑾看着那双眼睛,忽然笑了。她站起身,扭头对裴怀远说:“就她吧。” 裴怀远愣了一下,“不再看看别的?” “不看了,我信眼缘,我跟这个丫头有眼缘。”苏瑾往院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小丫头还蹲在原地,仰着脸看她,像是不敢相信。 苏瑾冲她招招手,“过来。” 小丫头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她跟前。 苏瑾猜测,这应该是那个有严重疾病的。 立冬拽了拽裴铮的衣角,她其实是不赞同的,领养另外两个都比这个强。 苏瑾低头看着她,“我姓苏,以后叫我妈妈,记住了?” 小丫头点点头。 “走吧。”苏瑾伸手,牵起那只瘦小的手。 小手在她掌心里,凉凉的,骨头细得像一捏就能断。 苏瑾握紧了些,没再松开。 裴铮却说不出反对的话来,谁都能看出来,另外两个都比这个更能活下来。 院长介绍了女孩的情况,她是两岁左右时被人遗弃在公园的,被早起晨练的人发现,并送过来的。 随身物品只有一张纸条,写明出生年月日,还声明孩子有严重的心脏疾病,望好心人能救她一条命。 院子还劝裴怀远和苏瑾,肢体残疾的生活能自理,面部缺陷的可以修复,都比收养这个压力轻。 院长的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再明白不过——那两个可能是有点麻烦,这个就是拖累了。 裴怀远站在旁边,看着妻子蹲在那儿,握着那只瘦得硌手的小丫头。 他想让妻子再想一想,但当着小丫头的面,又说不出来。 苏瑾没理会院长,继续问女孩,“愿意跟我回家吗?” “愿意。” 苏瑾点点头,站起来,对院长说:“就她吧,手续怎么办?” 院长叹了口气,也知道劝不动了。 这位女同志看着温温柔柔的,但说话做事一点余地不留,几十年的工作经验告诉她,这种人决定了的事,别说九头牛,九台拖拉机都拉不回来。 “明天我带人去办,您今天先带回去也行。”院长说,“不过我得把话说清楚,这孩子的病,医院说过,拖不得。手术还不一定能根治,往后吃药复查,都是钱。” 苏瑾没接这个话茬,低头问小草,“你吃过饭了吗?” 小草点头。 “饿了没有?” 小草想了想,又点头。 苏瑾笑了一下,是那种很淡的笑,但眼睛里有光。 她伸手理了理小草那几根黄毛,“走吧,先回家吃饭。” 裴怀远一直在旁边站着,这时候才走过来,他没看小草,而是看着苏瑾,看了好几秒。 苏瑾知道他在看什么,也不躲,就让他看。 裴怀远最后叹了口气,伸出手,在小草脑袋上拍了拍,力道很轻,像怕拍碎了似的。 “走,回家。”他说。 小草被他这一拍,身子僵了一下,仰起头看他。这个爷爷个子好高,脸板着,她有点不敢靠近,但手落在头上,是热的。 往外走的时候,立冬落后几步,拽住裴铮,压低声音问:“苏阿姨这是咋想的?” 裴铮看他一眼,没答话,只是叹了口气。 立冬心里更堵了。 她不是不同意,就是……就是不懂。 明明另外两个看着更结实、更好养,她干嘛非得挑这个病孩子?以后万一养不住,那不得难受死? 可她又不能问。 又不是她养。 办好了收养手续,夫妻俩带着孩子去了省立医院,托了熟人找最好的专家看过了,诊断为室间隔缺损。 已经不能再拖了,再拖恐有生命危险。 苏瑾单身那么多年,她有积蓄。 孩子是她要收养的,所以费用她坚持一个人出。 小草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她不知道自己要被带到哪儿去,只知道刚才那个穿白大褂的爷爷拿个凉凉的东西在她胸口听了半天,后来又拿个东西在她身上照来照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没看出什么名堂。 裴怀远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小草扭头看他,“爸爸。” 裴怀远也扭头看她,“嗯。”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小草又把头低下去了。 “害怕?”裴怀远问。 小草摇摇头,过了一会儿,又点点头。 裴怀远伸出手,在她那几根黄毛上又拍了一下,“不用怕,睡一觉就好了。” 小草抬起头看他,“爸爸,真的吗?” “真的。”裴怀远说,“我说话算话,从来不撒谎。” 小草术后恢复的不错,三个月以后就可以自由活动了,只要不做剧烈运动,其他都没问题。 小草这个名字多少有些悲观,苏瑾给她改了名字,叫苏安然,小名就叫晚晴。 她和珩珩差不多大,珩珩天天姑姑的喊,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姑姑亲昵地很。 要问为什么姓苏不姓裴,苏瑾是这么想的,不让这个孩子占用裴怀远的资源,裴怀远的资源应该是裴铮的。 扯远一点,裴小玲是裴铮血缘上的妹妹,但兄妹俩鲜少来往,裴小玲读了个专科,留在外地工作了,嫁人生子了。 赵瑞雪一直跟随着她,帮着带孩子。 离开也好,去任何一个城市,都没人知道她的身世。 裴铮看着这个叫晚晴的孩子,就像看到了小玲小时候,年龄差大,不防碍他作为哥哥生出怜惜来。 第425章 春游 三月,暖意洋洋。 高二组织春游,去二十多里外的石头山。 这一次可能是他们高中生涯最后一次一起出游了,进入高三,就没有时间了。 预计中午会在山上吃饭,所以会有野炊环节。 野炊不可能一个班四十多号人吃大锅饭,而是八人或者十人一组。 田春燕主动组织,还是同个宿舍的八个人一起。 接下来商议,是要带的东西。 麦穗承诺可以带个小锅,可以带颗白菜和卤肉。 其他的是舍友准备。 都是十七八岁的孩子,麦穗不知道别人是怎么想的,反正她很重视。 头一天下午回的家,第二天上午就要去学校集合。 麦穗蹲在灶台边,把小铁锅翻过来,用丝瓜瓤子使劲蹭锅底的黑灰。 秦荷花从院子里进来,看见她这架势,愣了一下,“小七,你这是干啥?” “明天春游,野炊,我带个锅。” 秦荷花凑过来看了看,“这锅多少年没用了,你刷它干啥?家里有小的铝锅,轻便好拿。” “那个太小了。”麦穗头也不抬,“我们八个人呢。” 秦荷花没再说什么,转身去灶房,不一会儿端了碗水出来,蹲在麦穗旁边,看她刷锅。 “卤肉我给你包好了。”秦荷花说,“切了一斤多,够你们吃的了。” “嗯。” “要不要带点咸菜?你们光吃肉会腻。” “她们带别的,总不能我一个人包圆吧?我又不姓孙。” 秦荷花点点头,蹲着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麦穗手里的丝瓜瓤接过去,“你劲儿小,我来。” “不用,挺累人的。” 麦穗争执不过,就让给了娘,站起来甩甩手上的水。 秦荷花一边刷一边问:“卤汁带不带?卤肉的那个肉汁,兑点水就能煮菜。” 麦穗眼睛亮了一下,“我正想说这个,可以吃火锅,太方便了。” “那我给你装一瓶。”秦荷花说,“用那种饮料瓶,拧紧了不漏。” 麦穗笑起来,蹲下来,挨着秦荷花,“娘,你真好。” 秦荷花瞥她一眼,嘴角动了动,笑了出来,“因为你是娘的闺女,我怕你吃不好,爬山是力气活,别人我可不管。” 麦穗还扒了一颗白菜,光剩里面白花花的菜芯,像娃娃菜。 晚上兴奋地没睡好,第二天一早,麦穗背着包出门,还顶着黑眼圈。 包里沉甸甸的:小铁锅用旧报纸裹着,卤肉用油纸包了三层,卤汁装在饮料瓶里,瓶口缠了好几圈塑料布,就怕一不小心漏了。 乔树生在院子里修自行车,看见她出来,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 “小七,我送你去?” “不用了,爹,我坐公交车。” 乔树生点点头,“注意安全。” 麦穗往外走了几步,回头,“爹,我走了。” 乔树生又嗯了一声。 麦穗走了几步,又回头,“晚上就回来。” 这孩子,一步三回头,咋搞得? 学生们在学校集合。 石头山离县城二十多里地,有自行车的骑自行车,剩下的同学坐客车,晃悠了半个多小时才到。 山不是很高,光秃秃的,到处都是大石头,所以叫石头山。但山顶有片平地,长着些矮松树,视野开阔,能看见半个县城。 王老师放话,“大家爬上山顶,就可以开火做饭了。” 王老师说完,以小队为单位,争先恐后往上爬。 麦穗有经验了,她得分配体力,前面像小老虎,后程像瘟鸡,不可取。 但“背锅侠”实际上挺重的,还要负重爬山,麦穗就落在了后面。 最后是几个人轮流背,才不至于那么累了。 田春燕一上山就开始张罗,“咱们找地方!那边,那边有块平地,没石头好用。” 七个人呼啦啦跟过去,卸包,铺塑料布,把小铁锅架起来。 水可以带,其他的有可以带,但带柴火不现实,得就近取柴。 田春燕分了工,冯雅静和叶雯雯还有高玉梅去捡柴火。 其他人把灶支起来,把食材摆出来。 麦穗也去捡柴火了。 松树矮,上面的干柴、松球,地下的松毛都可以抱回来当柴火。 早有人先回来了,生起了火。 见麦穗回来,田春燕招呼她,“乔麦穗,带了锅是个有主意的,我们吃什么?” 旁边几组也在忙活。有人带的是军用饭盒,有人带的是铝盆,还有一组带了个搪瓷缸子。 毫不意外,那人被取笑了。 麦穗把卤肉拿出来,油纸一打开,香味就飘出来了。 “哇——”田春燕凑过来,“你家卤的?太香了!” “我妈卤的。”麦穗说。 她把饮料瓶拧开,往锅里倒了小半瓶卤汁,又兑了水。田春燕捡了几块石头把锅架稳,底下塞进去捡来的枯树枝。 都是干柴火,火头很旺,卤汁开始冒小泡,香味顺着烟飘出去,旁边那几组的人直往这边瞅。 “咱们吃啥?”叶雯雯问。 “咱们吃火锅。” 南方的火锅在北方还不太盛行,学生接融的少,甚至都没吃过。 “什么叫火锅呀?” “就是把食材放进汤汁煮。” “白菜、豆腐皮、粉条、火腿肠……”田春燕一样样数,“还有麦穗带的卤肉,等会儿切片涮。” 豆腐皮是刘晓婷带的,切成细丝,泡在饭盒里;粉条是秦倩倩带的,干巴巴的一把;火腿肠是田春燕带的,双汇的,一包五根,她带了一包。 白菜是麦穗带的,一整颗,洗得干干净净,用塑料袋装着。 还有一个土豆,切成片了。 还有带干菜的,戴丸子的。 “锅开了!”田春燕喊。 卤汁的香气已经飘满了这一片小天地。麦穗把白菜掰开,扔进去几片,又扔了一把豆腐皮。 田春燕用筷子搅了搅,夹起一片白菜叶,吹了吹,塞进嘴里。 “好吃!”她眼睛亮了,“麦穗,你家这卤汁绝了!” 几个人都围过来,你夹一筷子我夹一筷子。 麦穗蹲在旁边,看着她们抢,嘴角翘着。 她也体会了一把厨师的乐趣。 第426章 有蛇 高玉梅捞着一块豆腐皮,忽然问:“麦穗,你咋不吃?” “我等会儿。”麦穗说。 她把卤肉拿出来,用小刀切成薄片。肉是五花肉,卤得透透的,肥肉部分晶莹剔透,瘦肉一丝丝的。 切好的肉片扔进锅里,翻两滚就卷起来,油花飘在卤汁上,更香了。 那边几组的人终于忍不住了,有个男生走过来,探头看了看,“你们吃的啥?这么香?” “火锅!”田春燕得意洋洋,“卤水火锅,没见过吧?” 男生咽了咽口水,回头冲自己那组喊:“她们吃火锅!” 那组的人顿时怨声载道:“咱们就带了几包方便面……” 麦穗低着头,假装没听见,但嘴角翘得更高了。 一众食材陆续下锅。 太阳慢慢升高了,山顶上暖洋洋的。八个女生围着一个小铁锅,你捞一筷子我捞一筷子,锅里的卤汁咕嘟咕嘟冒着泡,白菜煮得软烂,粉条透明,豆腐皮吸饱了汤汁,火腿肠切成段,在锅里翻滚。 有人拿出煎饼,配上锅里面的东西,分食。 一大锅汤汁,麦穗她们也不小气,方便面也可以煮在里面。 最后都不是以宿舍为单位了,是以班为单位。 远处传来别的班的歌声,有人带了收音机,放着去年的流行歌。 刘晓婷忽然说:“明年这时候,咱们就该高考了。” 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田春燕夹菜的手停在半空,过了一会说:“那又怎么样?高考完咱们还聚。” “对,还聚。”叶雯雯意犹未尽地说。 麦穗没说话,低头看着锅里咕嘟咕嘟的卤汁。 人总要长大的嘛,同学就像和你走了一段路的人,很多走着走着就散了。 池遇有点不合群,他一个人坐在石头上,端着饭盒,里面有泡面。 “你们先吃着,我再去捡些柴火。” 田春燕这个大姐姐当的尽职尽责,“别跑远了哈。” “好。” 麦穗钻进了松树林里,在城里住了七八年了,她还是很怀念在山里乱窜的日子。 她在地上划拉着松针,这东西哪怕有水分,还是易燃物,深受农村人喜爱。 突然她手上一僵,啊了一声。 麦穗的尖叫声还没落地,一道人影已经蹿进了松树林。 池遇跑得太急,手里还攥着那双筷子,饭盒不知道扔在哪儿了。他冲进林子的时候,麦穗正钉在原地,脸白得跟纸似的,手指着脚边那丛蕨草。 “怎么了?”池遇平复了心情问道。 “有蛇!” 一条两尺来长的青蛇正慢悠悠地往石头缝里钻。 “别动。” 池遇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慢慢靠近,眼睛盯着那条蛇的走势。等蛇尾巴也消失在石头缝里,他才松了口气,扭头看麦穗,“走了,没事了。” 麦穗这才敢大口呼吸,腿一软,往后退了半步,整个人差点摔倒。 是池遇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胳膊肘。 “没咬着吧?” 麦穗摇头,心还砰砰跳,抬眼看池遇,发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攥着她胳膊的手孔武有力,感觉要把她的胳膊拽折了。 麦穗稳住身形,“谢谢你,多亏了你,你怎么跑这么快?” 池遇松开手,垂下眼睛,“离得近。” 可麦穗记得,他坐的那块石头离松林最远。 外头传来田春燕的声音,“麦穗!咋了?” “没事!”麦穗扬着嗓子应了一声,“看见了一条蛇,已经跑了!” 林外响起一阵唏嘘,有人喊“快出来快出来”,有人骂“这地方咋还有蛇?这玩意不吃人但膈应人。” 池遇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脚底下看着点。”他说,没回头,声音闷闷的,“蛇喜欢钻松针堆。” 说完他就大步走出去了。 麦穗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他回去的时候没往自己那块石头上走,而是绕了一圈,低头在地上找什么。 “池遇,你找啥呢?” 池遇没吭声,继续找。 麦穗忽然想起来,“你饭盒呢?” 池遇顿了顿,没答话,但耳朵尖红了。 最后还是麦穗眼尖,指着一棵松树底下,“那不是你的饭盒吗?” 饭盒扣在地上,泡面洒了一多半,汤水正往土里渗。池遇走过去,蹲下身,把饭盒捡起来,看着那一地泡面愣住了。 麦穗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一块包好的卤肉,塞到池遇手里,“给你的。” 池遇摇摇头,声音很轻,“不用。” “这是我家自己做的,就当我的一点谢意。” 池遇就收下了,端着空饭盒往回走,经过麦穗身边的时候,麦穗看见他筷子上还沾着两根面条,晃晃悠悠的。 “池遇,谢谢啊。” 饭后是自由活动时间。 好在室友们给力,汤汁都吃完了,锅也用卫生纸简单的擦拭了一遍。 麦穗克服了对冷血动物的恐惧,跟着别人去山上捡宝,这个时候的野蒜发芽了,还有野竹笋,香椿芽,可都是好东西。 要是遇到荠菜,那就更好了。 工具不称手,麦穗就挖了两半截竹笋,倒是掐了一大把香椿芽。 不会再有时间上来,麦穗把头都掐了。 玩就玩到尽兴,直到太阳快下山了,这次的春游才算结束。 这次是尽兴了,但也带来了后遗症,就是麦穗的两条腿发酸的厉害。 早上跑操最有发言权。 老师还是很有人性化的,跑操距离缩短了一半,等于走个过场。 麦穗的腿肚子疼了差不多一周,又生龙活虎了。 同在三月,高二紧接又召开了春季运动员。 也不知道学校的初衷是什么,是给他们缓解压力吗?校外活动一件接着一件。 以小组为单位,开始统计各组需要参加的项目。 谁都知道独木不成林,有擅长的都可以报名。 麦穗擅长什么呢? 她和麦粒不一样,麦粒是肢体发达,她呢?像个弱胎,不喜欢跑步,跑步都是被逼的。 弹跳也不行,代表着跳高也不行。 至今,她还是旱鸭子,也没有游泳这个项目。 倒是会骑自行车,但平衡力不怎么好,摔过两次,现在不怎么骑了。 这么一想,麦穗怀疑自己没长运动细胞。 组长还在催。 “我可以不参加吗?” “你是班干部,要起带头作用。” 早知道这样,麦穗就不当班干部了。 “我拔河。” “拔河是集体项目,还要看整体体重的,你……”他上下打量麦穗,把后半句咽了回去,但意思很明显:你这小身板,拉倒吧。 麦穗被那一眼看得火气蹭蹭往上蹿。 她正要反驳,身后传来一个慢悠悠的声音,“她可以参加钓鱼项目。” 麦穗回头,池遇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后面,手里拿着报名表,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 “哪有钓鱼项目?”组长翻了个白眼。 “现加一个。”池遇说,“麦穗同学擅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适合钓鱼。” 意思就是她不爱运动,懒呗。 第427章 池遇是单亲 周围几个人“噗”地笑出声。 麦穗瞪着他:“你说谁一动不动?” 池遇垂眼看了看她,目光从她头顶划过去,落在他自己手里的报名表上,什么都没说,但那个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麦穗瞬间炸毛,“你那是什么眼神?” “没什么。”池遇把报名表往组长手里一塞,“我报三千米。” 说完转身就走。 麦穗在后面追了两步,“你给我站住!池遇,你把话说清楚!” 池遇脚步不停,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说清楚什么?说你矮?那不是明摆着的吗?” 麦穗气得跺脚:“你——” 旁边看热闹的同学已经笑成一团。田春燕从人群里挤出来,一把搂住麦穗的肩膀:“行了行了,别跟他一般见识,他就那样,嘴贱。” “他凭什么说我矮?”麦穗委屈死了,“我哪儿矮了?我一米六二,标准身高!” “对对对,标准标准。”田春燕憋着笑,“咱不生气啊,回头让他请客赔罪。” “谁要他请客!”麦穗扭头看池遇的背影,他已经走到操场那边去了,背影在阳光下拉得老长。 她忽然想起上个月在松树林里,他攥着她胳膊的那只手,稳得很。 嘴这么贱,手倒挺稳的。 麦穗气鼓鼓地收回视线,心里默默给池遇记了一笔。 麦穗到底报了个跳高,因为成绩不佳班内就淘汰了。 运动会以娱乐为主,不可避免的状况不断,拔河摔了个狗吃屎,长跑有人稀里糊涂被套圈,骑自行车不论快只论稳,出现了八车相撞的连环事故…… 当然少不了篮球,麦穗看不懂池遇在什么位置,就觉得他真厉害,一百对星星眼,就有九十八对他的。 麦穗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等比赛结束的时候,她嗓子已经哑得跟破锣似的。 “麦穗你歇会儿吧,”田春燕递过来一瓶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场上打球呢。” 麦穗接过水,咕咚咕咚灌了半瓶,眼睛还盯着球场那边。池遇正被一群人围着,有人递毛巾,有人递水,他低着头擦汗,谁递的东西都没接。 “他是不是渴了?”麦穗嘀咕。 田春燕瞟她一眼:“你管他渴不渴,人家有那么多迷妹递水呢。” 麦穗“哦”了一声,把水瓶拧上。 可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那边瞟。 池遇从人群里挤出来了,往这边走。麦穗赶紧把视线收回来,装作在跟田春燕说话。等池遇走近了,她才假装刚看见他,嗓子眼里挤出三个字:“打完了?” 一出声把自己吓了一跳,自己怎么把这破锣嗓子忘了? 池遇脚步顿了顿,看她一眼。 “你嗓子怎么了?” 麦穗下意识捂住脖子,“喊的呗。” “喊什么喊成这样?” “喊加油啊,”麦穗理直气壮,“全班都喊了,不是就我喊哑了,好几个都喊哑了。” 池遇没说话,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往她手里一塞。 麦穗低头一看,是一盒金嗓子喉宝。 “加油也有量力而行,别那么拼命,又不给你发钱。” 池遇说完,走远了。 田春燕凑过来,眼睛瞪得溜圆,“我靠,他什么时候买的?” “不知道啊……” “他给你买的?”田春燕声音都劈叉了,“池遇?那个不合群的池遇?给你买喉宝?” 麦穗攥着那盒喉宝,喉宝还是温的,大概是他揣在口袋里焐热的。 她想起刚才池遇被一群人围着,谁递水都不接,原来口袋里揣着这个。 “麦穗,”田春燕压低声音,“你老实交代,你跟池遇……” “没有!”麦穗打断她,“什么都没有,我们只是兴趣相投的同学。” 可她攥着喉宝的手,不知道怎么的,有点发烫。 “其实有也没什么,只要不影响学习,咱们班上有几对呢。” “我不会让任何事情分心。” 远处,池遇已经走到操场另一边了,坐在石阶上休息。 麦穗收回视线,拆开喉宝,往嘴里塞了一颗。 凉凉的,薄荷味。 再看池遇,已经走到拐角,很快不见了。 运动会的奖品都是从班费出的,没人有意见,奖品也不是多值钱,都是学习用品,重在参与嘛。 篮球是重头戏,所有的队员都有奖品,池遇是一支钢笔。 看他把玩着钢笔那个得瑟劲,真是不忍直视。 突然,王老师敲了敲门,任课老师走了出去,两个人耳语了有两分钟。 任课老师把池遇喊了出去,紧接着,王老师拉着他匆匆就走了。 同学们面面相觑,都在纳闷出什么事了? 看来还是急事。 任课老师敲了敲桌子,继续讲课。 没想到,直到最后一节课结束,池遇都没回来。 宿舍里,麦穗不提,别人也会提。 熄灯铃响过之后,宿舍里安静了一会儿,很快又窸窸窣窣地响起来。 “你们说池遇到底什么事啊?”上铺的叶雯雯探出脑袋。 “不知道,王老师脸都白了。”田春燕翻了个身,“我看着不对劲。” “会不会是他家里出事了?”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沉默了。 麦穗躺在被窝里,眼睛盯着天花板。 她想起下午池遇被叫出去时的样子。 手里的钢笔还没来得及放下,脸上还带着打球赢了之后那点得瑟劲儿。王老师说了什么,他表情一下子僵住了,然后什么都没收拾,跟着就走了。 书包还在他课桌上。 “麦穗,”田春燕小声喊她,“你跟池遇熟,你知道他家什么情况吗?” 麦穗愣了愣,“我跟他……也不算熟吧。” “还不熟?他都给你买喉宝了。”田春燕忍不住反驳了。 “那是……”麦穗噎了一下,“那是他顺手给的,也许早就买了,刚好我能用到。” “顺手?”刘晓婷扑哧笑了一声,“顺手买一盒喉宝揣兜里?顺手趁你不注意塞给你?池遇那个人,你什么时候见他跟谁顺手过?” 麦穗不说话了,想想池遇没理由对她搞特殊,只能理解为顺手而为了。 但她确实不知道池遇家里什么情况。 他平时话不多,从来不提家里的事。只知道他住在王老师家,暑假也不怎么回去,有时候在教室自习,有时候不知道去哪儿。 “我听说……”秦倩倩压低了声音,“池遇好像是单亲。” “你听谁说的?这种话可不能乱说,等于咒人家。”田春燕小心谨慎,从来不乱说话。 “我听隔壁班的同学说的,说他爸妈很早就离婚了,他爸可能另娶,不要他和他妈妈了……” 麦穗总觉得池遇有心事,真要是单亲家庭,就能解释的通了。 行事不负责的父母,是会给孩子的性格造成不好的影响。 话刚说完,宿舍门被敲了两下。 “几点了还不睡觉?”宿管阿姨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再说话都给我出去跑两圈再回来!” 宿舍里顿时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第428章 不回来了 几个人赶紧噤声,把被子蒙到头上。 麦穗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喉宝的盒子还压在枕头底下,还有温度。 也不知道池遇现在在哪儿,正在经历着什么事儿。 第二天一早,麦穗第一个到教室。 池遇的座位空着,那支钢笔果然还躺在桌上。黑色笔杆,银色的笔帽,阳光下亮闪闪的。 她走过去,在池遇的座位上站了一会儿,把钢笔拿起来看了看,又原样放回去了。 一整天,池遇都没回来。 第三天,也没回来。 第四天,班主任王老师走进教室,说池遇请假了,让大家别担心,好好上课。 可麦穗注意到,王老师说这话的时候,眼眶有些红。 说是请假,王老师却把池遇的东西都收走了,那个位置空了,哪像还回来的样子? 麦穗的心里空了一块,就像失去了一个好朋友。 又过了大概一个多星期,池遇就像消失了一般,他的座位上也调过去了一个同学。 桌上摆着陌生的文具盒,陌生的课本,陌生的水杯。 这就等于说池遇铁定不会回来了。 麦穗又一次去送作业,刚好马老师不在,而王老师在,她想了想,就抬脚走了过去。 “王老师。” 王老师抬头看了看麦穗,问道:“麦穗同学,你有事?” 麦穗攥着作业本的手紧了紧,嗓子眼里堵了什么东西似的,顿了两秒才说出来,“老师,我想问一下……池遇同学还回来吗?” 王老师手上的笔停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很,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 麦穗看见王老师垂下眼睛,把笔帽盖上,又拧开,又盖上。 “不会回来了。”王老师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着什么。 麦穗愣在那里,脑子里空白了一瞬。她想过这个答案,但真的听到了,还是觉得不真实。 “他……” “他挺好的,”王老师抬起头,眼眶又红了,但努力扯出一个笑,“就是……不会回来了。具体原因老师不能跟你说,你就当他是转学了吧。” 转学? 麦穗知道不是转学那么简单。 转学不会一声不响,转学不会让班主任红了眼眶,转学不会连个告别都没有。 可她什么都没再问。 “作业放那儿吧,等马老师回来我跟她说。”王老师伸出手。 麦穗把作业本递过去,转身往外走。 她忽然听见王老师在身后说:“麦穗,你是个好孩子。池遇他……他要是有什么话想对谁说,大概会对你说吧。” 麦穗脚步顿了顿,没回头,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一格一格的。 麦穗走得很慢,踩在那些光格子上,一步又一步。 她想起池遇给她塞喉宝那天,夕阳就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走到拐角的时候顿了一顿,好像在等什么。 她当时没追上去问个清楚。 现在追不上了。 麦穗坐回自己座位上,把课本翻开,又合上。 刘晓婷凑过来小声问:“你问王老师了吗?她说是什么原因了吗?” 麦穗摇摇头。 “没说?” “说是不回来了。”麦穗顿了顿,“别的没说。” 刘晓婷叹了口气,拍拍她的肩膀,说道:“算了,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以后我们都会分开的,不过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 刘晓婷真不会安慰人,听了她的话,麦穗感觉更伤感了呢。 晚上熄灯后,麦穗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个空了的喉宝盒子。 她一直没扔,当时也不知道留着干什么,就是不想扔。 现在知道了。 留着做个念想。 她把盒子攥在手里,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有风吹过,树枝沙沙地响,像有人在说话。 —— 秦荷花感叹,家里是越来越冷清了。 女儿们,最近的麦穗也要半个月才回来一次。 乔树生要看的开,树大分叉,儿大嫁娶,这都是人之常情。 他们也是这么过来的。 男人和女人最大的区别就是,男人太理性,女人太感性,某些问题上不相通。 正说着话,麦穗背着书包回来了,脸上红扑扑的。 四月,有爱美的女性已经开始着短袖穿裙子了。 麦穗还穿着长袖校服,又走的有点急。 “哎呦,热不?” “热。” 麦穗把书包一放,去冰箱拿冰棍去了。 秦荷花笑骂:“也不怕凉。” 麦穗还没到养生的年纪,她不在乎。 秦荷花又张罗着包饺子,二茬韭菜,又嫩又好。 乔树生也干家务了,老两口一个和面一个剁馅。 刚吃过晚饭,立春来了。 进屋就问:“老七回来了没有?” 麦穗正在房间里,秦荷花将她喊了出来。 “你大姐找你。” 麦穗狐疑,大姐找她干什么? 麦穗从房间里出来,嘴里还叼着半根冰棍。 立春站在堂屋中间,脸色不太好看,眉毛拧着,手攥着个布包。 秦荷花给她倒了一杯水,“有话慢慢说,别急。” “大姐?”麦穗把冰棍从嘴里拿出来,“咋了?” 立春没拐弯抹角,直愣愣地说:“你给小芳写封信。” “小芳?”麦穗愣了愣,“写啥?” 小芳在外省读书,念的是三年制师范。 立春声音拔高了一点,又压下去,“写她那个爹不是个东西,让她别犯糊涂!” 麦穗这下彻底懵了。 秦荷花擦了擦手走过来,“立春,你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立春深吸一口气,从布包里掏出一封信,拍在桌上。 “小芳给我来信了,”她说,眼眶有点红,“说王平林那狗东西最近老给她写信,又是给她寄东西,又是说想她,说什么以前是他不对,现在后悔了,想弥补。” 麦穗听着,觉得太不可思议了,王平林都多少年不露头了,这又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爬出来了? 有何目的? “她信了?”秦荷花问。 “没全信,但也没全不信,”立春咬牙,“她一个小丫头懂什么?那狗东西当年怎么对我们的,她都记事了,可架不住那狗东西一遍遍去找,一遍遍说好话。” 乔树生和秦荷花都叹气,这就是血缘的力量? 麦穗想起那个王平林,她没见过几面,但听大姐说过,喝酒,打人,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拿去赌,还动过把立春卖掉的念头。 后来大姐拼了命离了婚,带着小芳和晓禾回了娘家,又改嫁给了现在的姐夫。 大姐夫踏实肯干,大姐勤劳肯吃苦,这两年,终于有好日子过了。 就王平林那种人,也会后悔? “他后悔个屁,”立春像是知道麦穗在想什么,“他准是又缺钱了,知道小芳考上大学,以后有前途,打着感情牌去哄她呢。要不,前些年他怎么不找?” 麦穗心里一紧,这种人是没有骨肉情深和道德底线的。 二月的最后一天,四章奉上。 第429章 S市 “大姐,你想让我跟小芳说什么?” 立春看着她,眼睛里有泪花,但更多的是倔强,“你就跟她说,她那个爹不配。当年他打我的时候,小芳躲在门后头哭,他都不停手。当年他要把我卖出去的时候,小芳跪在地上抱他腿,他一脚把小芳踢开。现在说后悔?后悔什么?后悔当年没打死我?” 麦穗沉默了。 冰棍化得差不多了,她咬掉最后一口,把棍子扔进垃圾桶。 “我写。” 她回房间找纸笔,立春跟进来,站在门口。 “老七,”立春声音低下来,“大姐不是不让孩子认爹,是那个爹不配,你懂吗?” 麦穗点点头,坐下来,拧开笔帽,“我懂,我不是小孩子了。” “我怕小芳不懂,我还怕那个人也给晓禾写信,晓禾还没她姐心眼多。” 血缘真是个奇妙的东西。 “马上就暑假了,等她两个人回来,好好说说。” 立春点点头,只能这样了,除此以外还有什么好办法呢? “你跟小芳说,”立春慢慢说,“她娘现在过得挺好,你姐夫对她也好,家里虽说不富裕,但没亏着她。让她好好念书,将来找个好工作,找个好人家,比什么都强。别让那狗东西把她拖回那个泥坑里去。” 麦穗握着笔,纸上的字一个一个落下去。 最后,立春强调,“写上:她要是认了那个人,就别回这个家了,也别喊我娘,我就当没生过她没养过她。” 麦穗只是代笔,立春说什么,她全写下来了。 “不行,还得给晓禾写一封,也这么跟她说,她要是认了姓王的畜牲,我下个月就断她的生活费。” 麦穗又写了一封,两封信大同小异,立春拿着信走了,明天就寄出去。 秦荷花长嘘短叹的,为铁柱不值。 “别人的孩子不能养。” 乔树生,“那是你闺女的男人。” “我向理不向亲,那样的烂爹,认他干嘛?是好日子过够了?” 其实小芳不在跟前,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没人知道,没准是立春想岔了。 转眼间,又一个学期结束了。 对于寒露来说,这个假期与众不同,她要开始实习了。 实习单位是第一实验小学,巧的是,李胜杰也在这所学校。 秦荷花心中警铃大作,她记得苏瑾教育局有朋友,想着让她帮忙,另调一下学校。 让寒露拦住了。 “娘,我是成年人了,没那么容易动摇,就别去麻烦人家了。” 市第一实验小学,不是想进就能进的,不能因为一个李胜杰的存在,就把机会放弃了。 随着小芳放假回来,终于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原来真像乔家人想的这样。 王平林这些年过的并不咋的,前两年才找了个二婚的,带了一个大儿子。 儿子是吞金兽,女人嫁给王平林,就是把他当免费劳力使唤的,挣钱就是给她儿子娶媳妇的。 日子过得不如意,王平林就想起立春和他的两个女儿。 当得知小芳考上了大学,王平林的心动了。 两个孩子毕竟是他的种,和两个女儿打好关系,以后能跟着沾光。 王平林这才开始打听小芳考取的学校,给她写了一封声情并茂的书信,极具煽情。 两个人离婚的时候,小芳五六岁了,都有记忆了,那时候娘仨个有多可怜啊。 要不是姥姥家接纳,有没有娘仨个都两说。 小芳心中有数。 她就在信里提了一下,没想到立春脑补太多,把她臭骂一顿。 小芳保证过了,她和妹妹除了对那个人有赡养义务,其他的不会往来。她们一家只有爸爸妈妈,妹妹弟弟和她,没有第六个人。 她们的爸爸只有商铁柱一人。 这场风波才算结束。 一个假期最热的那几天,在麦穗和小雪的撺掇下,一家人收拾行装,去S市避暑去了。 没有什么生意是放不下的,钱是孙子,不是主子。 几个孙辈有愿意去的,也可以去。 金宝金玉愿意去,是最早报名的,但金珩想家,金灿还太小,他俩不去。 麦粒偷偷问晓禾,晓禾大睁着眼睛,“弟弟已经要去了,我也能去吗?” 这话麦粒不爱听了,“你是比你弟弟少鼻子少眼睛了?为什么他能去,你不能去?” 晓禾笑着说:“他是男孩子啊。” 气的麦粒想打她。 “我也是女孩子,你看爹娘对我不好了吗?你娘重男轻女,你自己也轻自己。” 晓禾回家据理力争,立春没办法只能同意了。 小芳要在家帮忙,她不去。 于是去S市的,是一支小分队。 S市确实比光明市凉爽,就算四合院离海边近百里,清凉也毫不吝啬地吹过来了。 整个四合院有大小二十多间房。 床没有那么多,但现在是夏天,铺上泡沫垫子就能住。 现在是挑选房间,正房父母住,东厢房寒露一间,小雪和麦穗一间,麦粒和晓禾一间。 西厢房是松柏带着金宝金玉住。 从老家带了菜来,赶紧收拾出来做饭。 大门响了,有个五十多岁的妇女来串门,秦荷花认识,是住在后面的邻居,两个人坐在一起过。 妇女操着一口当地口音,“老姐姐,这都是你的孩子?” 女人坐在一起聊天,只需一个上午,你的祖宗十八代都掰扯明白了。 “我的儿子闺女,还有几个是外孙外孙女,总之没外人。” 早起,一家人会坐车去海边玩,响午再回来。 S市的海和光明市的海有点不一样,更凉爽不说,海也更蓝。 自然,也少不了海鸥的吃食。 考虑到成本问题,麦穗她们带的是煮熟的玉米糁子。 海浪扑过来的时候,金玉正在埋头挖沙子。 他挖得很认真,屁股撅得老高,塑料小铲子挥舞得虎虎生风,挖出来的沙子堆在一边,已经成了个小山头。 麦穗坐在旁边的沙滩上,看着他的动作,突然问:“金玉,你在挖什么?” “挖井。” “挖井干嘛?” “给海鸥喝水。”金玉头也不抬,“它们吃玉米糁,会渴。” 麦穗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海面。 一群海鸥正在不远处的水边踱步,有的漂在浪花上,随着海水一起一伏,像白色的小船。 “海鸥不用喝井水,”麦穗说,“它们喝海水。” 第430章 路遇登徒子 金玉终于抬起头,一脸不信地看着七姨。 “海水是咸的。” “海鸥不怕咸。” “你怎么知道?” 麦穗想了想,她还真不知道。 她只知道海水不能喝,但海鸥能不能喝,她没问过。 海鸥就是海上的精灵,没有淡水,那铁定是能喝海水的。 这时候寒露从远处走过来,手里拎着小桶,桶里是捡的贝壳。 她听见两个人的对话,笑着插嘴,“海鸥有盐腺,可以把多余的盐排出去,它们确实能喝海水。” 金玉听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井,又看了看远处的海鸥,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继续挖。 “那我也要挖,”他说,“万一有的海鸥不想喝咸的呢?” 麦穗和寒露对视一眼,都笑了。 隔着几米远,就是淡水了吗?那不还是海水吗? 麦穗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沙子,走过去拿起另一个小铲子,蹲在金玉旁边。 “行,我帮你挖。” 挖的不是井,是乐趣。 井挖到一半,麦粒跑过来了。 她刚才一直在那边跟小雪捡好看的石头,这会儿跑得气喘吁吁,脸都红了。 “你们干嘛呢?” “挖井。” “我也挖!” 于是三个人并排蹲着,三把小铲子一起挥动,坑越来越大。 小雪也过来了,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你们挖的这井,海水一涨潮就没了。” 金玉手上的动作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海面,又看看自己挖的坑,脸上出现了一种复杂的表情。 那种几岁小孩发现自己做了无用功的表情。 麦穗赶紧说:“没事,涨潮还早着呢。再说,井没了可以再挖。” “对,”麦粒附和,“明天再挖一个!” 金玉的表情松动了一点。 这时候,一只海鸥忽然从她们头顶飞过,低低地盘旋了一圈,然后落在不远处的沙滩上,歪着脑袋看她们。 金玉盯着那只海鸥,海鸥也盯着金玉。 “它在看我们的井。”金玉小声说。 麦穗点头:“嗯,它在等。” “等什么?” “等井挖好了,第一个来喝水。” 金玉的眼睛亮了。 他低下头,继续挖,小铲子挥得比刚才更快了。 那只海鸥在沙滩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踱着步子,往这边走了两步。 麦粒看见了,压低声音说:“它过来了!” “别吓它。”小雪说。 四个人都不说话了,铲沙的动作也放轻了,生怕惊着那只慢慢靠近的白鸟。 海鸥又走了两步,停下来,歪着头看看她们,然后低头在沙滩上啄了一下。 那只海鸥终于又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坑边,低头看了看坑底,然后抬起头,对着金玉叫了一声。 “嘎。” 金玉转头看向麦穗,眼睛亮晶晶的。 “它说谢谢。”他小声说。 动物和人的语言并不相通,全在于脑补。 “哇,好帅啊。” 小雪轻叫出声。 顺着小雪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个身穿绿色军装的男人正向这边走来,剑眉星目,身姿挺拔。 不只是这个人帅,而是人穿上军装更帅。 松柏撇了撇嘴角,“真有那么帅吗?” 小雪一点也不迂回,“帅,真帅。” “以前也没听见你们说帅,要是早说,我也去当兵了。” 小雪回头笑了笑,“哥,你好幼稚啊。” 那名军人走近,金宝金玉像是着了魔一样,立正,敬了一个少年队队礼。 军人立正,回礼。 “叔叔,你是什么兵?陆军吗?” 金宝胆子大,又对军人特别崇拜,毫不害怕的问了出来。 “我,是陆军。” 一家人在S市住了有十天之久,日子过的丰富而惬意,但秦荷花到底放不下自家的生意,收拾了东西,决定离开了。 孩子们还挺舍不得的。 回到光明市,感觉光明市的夏天也凉爽了。 “三伏天过了,当然凉爽了。” 谢家的大儿子第一次回来探亲,韩春梅带他来认识认识邻居。 金宝大吃一惊,“叔叔,是你?” 还真是巧了,这个人就是他们在s市海边遇到的那个军人。 谢景行扯唇轻笑,“没想到是老乡,还是邻居,早知道就好了,我等几日再回来,路上也能有个照拂。” 谢景行今年二十二岁,已服役三年,因业务能力出众,要超期服役。 所以才有了探亲假。 韩春梅提起大儿子,真是与有荣焉,以前羡慕秦荷花,现在不用羡慕了,大儿子也有出息了。 超期服役,领导还有意转志愿兵,更好的为部队服务。 秦荷花事后感叹,“你韩姨不一样了。” 麦穗笑着问:“哪里不一样?” “以前无精打采的,现在脊背挺的直。” 韩春梅有两个儿子,以前大儿子只是个普通当兵的,小儿子游手好闲不着调,她没有底气。 但现在不一样了,这大概就是人有喜事精神爽吧? 麦穗终于拿起书本开始学习了,高考的最后一年,至关重要的一年。 可偏偏这个假期,九姐妹当中最小的麦粒,出事了。 出什么事呢? 麦粒去找晓禾玩,出门就遇见了谢家二小子谢景辉。 这货念了几个月的技校,就受不了约束退学了,天天忙里忙外的,也不知道在忙啥。 韩春梅三缄其口,但外面还是有风言风语,听说谢景辉倒腾东西买,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挣的还没有他花的多。 用别人的话说,就是不正干。 谢景辉凑了过来,“麦粒,你越来越漂亮了。” 麦粒不理他,知道他不是好人,娘不说她也知道。 麦粒往前走,谢景辉就在后面追。 “我已经十八了,手里有钱,你当我女朋友吧。” 麦粒捂着耳朵,“你休要胡说八道,再说我就生气了。” 还真像娘说的那样,是个不正经的。 谢景辉看着麦粒逃,竟然把麦粒按在墙角,亲了下去。 幸亏晓禾也来找小姨,大喊着抓坏蛋,才把谢景辉吓跑了。 麦粒哭着跑回来的时候,麦穗正在房间里做数学卷子。 她一开始没听见。 是晓禾的哭声先响起来的。 不是麦粒那种委屈的哭,是带着惊恐的大哭,一边哭一边喊:“姥姥,姥姥——” 麦穗放下笔,推门出去。 院子里,麦粒站在那儿,脸上全是眼泪,嘴角往下撇着,手背使劲蹭着嘴。 晓禾抱着她,也跟着哭。 “怎么了?”麦穗走过去。 麦粒不说话,只是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第431章 替麦粒出气 这时候秦荷花从厨房出来了,手里还拿着正在摘的豆角,看见麦粒的样子,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谁欺负你了?” 麦粒还是不说话,使劲摇头。 晓禾仰着脸喊:“那个坏蛋,那个姓谢的坏蛋!他亲我小姨!” 秦荷花手里的豆角掉在地上。 麦穗的脸色也变了。 她蹲下来,把麦粒的手从嘴上拿开,看见嘴唇有点红,是被使劲蹭的。 “他亲你哪儿了?” 麦粒指了指嘴,又哭了,“七姐,我脏了,好脏好脏。” “不是你的错。” 秦荷花转身就往院门外走。 麦穗一把拉住她,“娘,你干嘛去?” “我去找那个王八蛋!” “你找着他能咋的?娘,等我爹回来,商议一下怎么办。” 秦荷花站住了,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寒露和小雪都去店里了,也就松柏在家,他推开门,看见这阵势,问:“咋了?” 没人说话。 晓禾跑过去,拽着松柏,仰着脸告状,“舅舅,那个姓谢的坏人亲我小姨!他坏!” 松柏的脸色也变了。 他看了眼麦粒,又看了眼秦荷花,然后一言不发地往外走。 “松柏!”秦荷花喊他,“不要冲动。” “麦粒喊我哥哥,我不是死人。” 松柏有大好前程,可不能冲动之下犯事。 “麦穗,拦住你哥。” 麦穗和晓禾硬拦住松柏,把他推回屋。 乔树生回老家了,快天黑了才回来。 听了麦粒的遭遇,气的面色铁青,那个混蛋真是胆大包天。 生气归生气,但怎么妥善解决,还得想个法子。 裴铮被喊了过来。 听了原由,他对着屋里的人道:“这事儿,我来处理。” 所有人都看着他。 “我是干什么的,你们知道。”裴铮道,“这事儿归我管。” 他顿了顿,看向乔树生,“爸,你跟我一起去?” 乔树生点头。 裴铮又看向松柏,“你在家等着,别冲动。” 松柏站起来,“不行,三姐夫,我是麦粒的哥哥,我得去。” 裴铮想了想,点点头,“行,那就去吧。但你去了,听我的,我说动手才能动手,我说不动手,你把手揣兜里。” 松柏点头。 走到谢家门口,裴铮停下,抬手敲门。 里面传来动静,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韩春梅站在门口,看见裴铮,愣了一下。 “裴……裴队长?” 裴铮点点头,没笑,也没绷着脸,就是平常的样子,“韩姨,谢景辉在家吗?” 韩春梅的脸色变了一下。 “在……在呢,咋了?” 自家二小子什么德性,韩春梅还是知道的,莫非惹下什么事了? “有点事儿找他。”裴铮道,“我进去说话方便吗?” 韩春梅张了张嘴,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侧开身,“进来吧。” 裴铮迈步进去。 院子里亮着灯,谢景行正坐在椅子上看电视,看见裴铮,愣了一下,然后站了起来。 “裴队长。” 裴铮点点头,“谢景行是吧?听说你超期服役了,恭喜。” 谢景行道谢,看了一眼裴铮身后,看见了乔树生和松柏,脸色变了。 这明显的有事情啊。 最有可能犯事的是景辉。 里屋的帘子掀开了,谢景辉探出头来,看见走进来的人,想缩回去。 “谢景辉,”裴铮开口,声音不高,但说出来的话很有份量,“出来,你往哪躲啊。” 谢景辉僵住,退不回去,又不敢上前。 裴铮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谢景辉磨磨蹭蹭地出来了,站在门口,低着头。 裴铮走过去,站在他跟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今儿下午,你干嘛了?” 谢景辉不说话。 裴铮等了一会儿,又问了一遍,“我问你,今儿下午,你干嘛了?” 谢景辉还是不说话。 裴铮点点头,转身看向韩春梅。 “韩姨,你家孩子,我问话不答,这是什么规矩?” 韩春梅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走过去,推了谢景辉一把,“你说话啊!” 谢景辉被推得趔趄了一下,还是不开口。 裴铮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行。”他道,“你不说,我说。” 他转过身,对着屋子里的人,清清楚楚地说道:“今儿下午,谢景辉拦住麦粒,说了一些不三不四的话,还强行亲了她。麦粒今年才十七,未成年,谢景辉也是未成年,但满十六周岁了。” 他顿了顿,看向韩春梅。 “韩姨,你知道这是什么行为吗?” 韩春梅的脸色白了。 裴铮没等她回答,继续道:“这叫猥亵,治安管理处罚条例里写得清清楚楚,我们完全可以拘留他。” 屋子里一时安静的可怕。 谢景行站在那儿,脸色也很难看,他看着谢景辉,问道:“你这么混账了?” 韩春梅急了,往前走了两步,“裴队长,他还是个孩子……” “十八了,不是孩子了。”裴铮道,“法律上,满十四就要负法律责任。” 韩春梅的脸更白了。 这时候,谢景辉忽然抬起头,梗着脖子道:“我就是亲了她一下,又没干别的!” 谢景行甩了他一巴掌,“给我闭嘴,做错了事,还不老老实实认错,你真想进去待半个月?” 谢景辉被谢景行吼得缩了一下,但嘴还硬着,“她也没喊,她要是喊了,我就不亲了……” 松柏实在听不下去了,做错事的是他,想倒打一耙的还是他,现在还想泼脏水。 “放你娘的臭狗屁!” 松柏跟着三姐夫学过几招,知道打哪儿最疼还不容易留下“罪证”。 松柏还没动手,谢景行动手了,一下一下毫不留情。 谢景辉被揍的嗷嗷的。 “妈,你就眼睁睁的看着我被打吗?救我啊。” 韩春梅不是糊涂人,人家一个女孩子,犯得着赖上你吗?你有什么可取之处? 惯子如杀子的道理她懂。 景辉痞性,若再不严加管教,怕是以后会出大事,到那时,就不止是后悔了。 谢景辉刚开始还叫唤,后来就不叫唤了。 等谢景行停手,谢景辉如同死狗一样没了生气。 “说吧,麦粒她喊没喊。”裴铮问道。 谢景辉老老实实回答:“她喊了,晓禾听见了,跑过来我才松开。我亲她的时候,她躲了,我硬亲的。” 韩春梅气的又捶了他两下,“你怎么这么混账啊?” 松柏站起来,看着谢景行,“你打了你弟,这事儿我知道了。但你打他,是因为他是你弟,不是因为你替麦粒出气。我这么说,你认不认?” 谢景行想了想,是这么个道理,他们是理亏的一方。 “我认。” “那行。”松柏说,“你打你的,我打我的。” 韩春梅想拦,可她理亏啊。 “松柏,他哥已经打过一次了,给他留条命。” “你放心,我不打死他。”松柏说,“但这一下,我得替麦粒讨回来。你们一个是他哥,一个是他妈,你们打完了,这事儿在你那儿算了了。在我这儿,还没过去。” 第432章 我怎么把你养成这样了? 裴铮有公职,可不能随便动手;乔树生是乔家的长辈,虽然谢景辉这小子混蛋,他动手也不合适。 但松柏不一样,他是当哥哥的,替妹妹出力,出于气愤揍混蛋两下子,谁都挑不出不是来。 打哪最疼,还不会出事,松柏知道。 只两下,谢景辉就被揍的嗷嗷的,冷汗直冒,一会抱着大腿,一会抚着胳膊,不知道护着哪里好了。 谢景行等松柏打完,转过身,看着裴铮。 “裴队长,我们会严加管教,这事儿,能私了吗?” 裴铮没说话,看向乔树生。 乔树生站在那儿,脸色还是不好看,但比刚来的时候缓和了一些。 他看着谢景行,又看看捂着脸的谢景辉,沉默了一会儿。 “让他给麦粒道歉。”他说道,“当面道歉。” 谢景行点头,“应该的。” “还有,”乔树生又说道,“以后离麦粒远点,再让我看见他往麦粒跟前凑,我不找你们,我直接去找派出所,是坐牢还是枪毙,让法律说话。” 谢景行点头,“明白,他要是再敢惹事,我送他去。” 乔树生看向裴铮,问他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裴铮想了想,道:“道歉是必须的,另外,写份保证书,按手印。再有下次,两罪并罚。” 谢景行点头,“行。” 几个人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裴铮停下来,回头看着韩春梅。 “韩姨,孩子不是这么惯的,你再惯下去,下次就不是我来敲门了。” 韩春梅面如死灰,生个争气的儿子脸上有光,生个这样的,就是拿脸皮在地上摩擦。 乔树生跟出去,松柏走在最后,走到门口,他也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谢景辉捂着脸站在那儿,韩春梅在旁边哭,谢景行站着,一动不动。 松柏没说话,推门出去了。 回去的路上,三个人都没说话。 走到院门口,裴铮停下来,看着松柏。 “心里好受点了吗?” 松柏点点头。 裴铮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是大学生,以后的路长,别让这种烂人把你拖进去。” 谢家。 韩春梅转身又踢了二儿子两脚。 谢景辉哎呦哎呦了几声,这是策略,为了示弱说道:“妈,别打了,再打就打死了。” “打死了活该,省的出去丢人现眼,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那个丫头你怎么下得去手?” 谢景辉不服气,“麦粒长的好看,人又没啥心眼,好骗。” 谢景行抬腿就踹了他一脚,这一脚结结实实的,没有打一丝折扣,也没有兄弟情深。 谢景辉后退几步,扑通一声摔倒在地,捂着肚子连哎呦都喊不出来了。 韩春梅吓了一跳,赶紧过去把他扶起来,扭头埋怨大儿子,“你这是干什么?不都打过了吗?真要把他踢出个毛病来,怎么办?” 谢景行站在那儿,胸膛剧烈起伏着,脸上的怒气一点没消。 “踢死他也好过让他出去当流氓!”他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到时连祖宗都蒙羞。” 韩春梅实在没法反驳,说不出话来。 谢家的男人在东北林场干活,一年回来不了几趟,家里的大小事,都是她撑着。 以前景行不在家,景辉再怎么胡闹,她也就骂几句、打两下,过去了就过去了。 可今天景行在家。 她看着大儿子的脸色,忽然有些害怕。不是怕他打人,是怕他眼里那种东西,那种失望,那种“这个家怎么成这样了”的眼神。 她没再护着小儿子,只是把他扶到椅子上坐下。 屋里静了一会儿。 谢景行站在门口,背对着他们,看着院子外面黑漆漆的夜。 过了很久,他才转过身来。 “明天去乔家认错。”他说道,“态度诚恳点,该低头低头,该道歉道歉。” 韩春梅点头,“应该的。再买点东西带上。” 谢景辉坐在椅子上,缓过劲儿来了,忽然冒出一句,“我和麦粒定亲不就行了吗?” 韩春梅愣住了。 谢景辉一脸认真,还觉得自己想了个好主意,“她家有钱,麦粒长的好看,她爸妈又宠她,以后的嫁妆肯定少不了,反正我都亲了……” 话没说完,谢景行已经冲过来了。 韩春梅这回没拦,也拦不住。 谢景行一把揪住谢景辉的领子,把他从椅子上拎起来,直接摁在墙上。谢景辉的后脑勺撞在墙上,咚的一声响。 “你再说一遍?” 谢景辉被他哥的眼神吓住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谢景行盯着他,一字一顿地道:“你把人家当什么了?你把乔家当什么了?你把这件事当什么了?” 谢景辉不敢吭声。 谢景行盯着他看了几秒,松开手,退后一步。 “我告诉你,”他厉声说道,“这件事,是咱们家理亏,明天去道歉,人家原谅也好,不原谅也好,咱们都得受着。你要是再敢动那种心思,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弟弟。” 谢景辉靠着墙,大口喘气。 韩春梅站在旁边,看着大儿子,又看看小儿子,忽然觉得自己这十几年,好像做错了什么。 她想起景辉小时候,也是白白净净的一个孩子,见人就笑。后来慢慢大了,不爱念书,爱往外跑,跟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她管过,但管不住,后来想着,男孩子嘛,皮一点也正常,大了就好了。 可大了,怎么就成这样了呢? 她看向谢景行。 谢景行站在那儿,背对着他们,肩膀微微起伏着。 他是家里最有出息的孩子。 当兵三年,业务出众,领导有意让他转志愿兵。 今天下午,她还在秦荷花面前显摆,脊背挺得直直的。 可晚上就出了这事。 真是自个打自个的脸,她怎么就生了这么不着调的玩意儿。 过了很久,韩春梅开口,声音涩涩的,“景行,要不让你弟弟去当兵吧,好好约束一下他。” 谢景辉一听,立马从墙边弹起来,“我才不去!当兵太苦了!” 谢景行转过身,看着他。 那目光让谢景辉后面的话噎在嗓子眼里。 “部队不是藏污纳垢之地。”谢景行冷声道,声音不高,但有种冷冷的让人脊背发寒的东西,“你去了,是给部队抹黑,我不会让你去当祸害。” 谢景行说完,转身往外走。 “景行!”韩春梅喊他。 谢景行在门口停了一下。 “妈,你自己想想吧。再这么下去,他是进少管所还是监狱,你说了不算,法律说了算。” 他推门出去了。 院子里黑漆漆的,他站在院子中央,点了一根烟。 他不常抽烟,但今天想抽。 烟雾散在夜风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屋里,韩春梅还呆站着,一动不动。 谢景辉从身后慢慢地蹭过来,小声喊:“妈……” 韩春梅没理他。 她走到椅子边,坐下,看着地上的影子。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 “我怎么就把你养成这样了……” 第433章 得理不饶人? 第二天中午,有人敲门。 “小七,你去开门。” 麦穗就去开门了。 进来的是谢家一家三口。 谢景行穿着军装,气宇轩昂。 一个爹一个妈生的孩子也不一样,在他身后的谢景辉很猥琐,像鹌鹑。 韩春梅讪笑,“麦穗,你娘在家吧。” 麦穗没有表情,往旁边一让,“在家,进来吧。” 秦荷花在厨房问了一声,“小七,是谁来了?” 麦穗淡淡回答道:“娘,是欺负麦粒的人来了。” 秦荷花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手上还带着水,在围裙上擦了擦。 她看了一眼桌上那两盒点心,又看了一眼韩春梅,没说话。 韩春梅脸上的笑讪讪的,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谢景行往前站了一步,立正,给秦荷花敬了个礼。 “婶子,我是谢景行。我弟弟干了混账事,我带他来认错。” 秦荷花看着他。 军装穿得板正,人站得笔直,眉眼看着也正派。跟后面那个缩着脖子、眼睛乱瞟的,确实不像一个妈生的。 可偏偏是同一个爹,同一个妈。 秦荷花点点头,没说坐,也没说不坐,转身往里屋喊了一声,“麦粒。” 里屋没动静。 她又喊了一声,“粒儿,出来。” 过了一会儿,门帘掀开了,麦粒站在门口,没往外走,就站在那儿,看着堂屋里的人。 她看见了韩春梅,看见了谢景行,看见了谢景辉。 看见谢景辉的时候,她往后退了半步,下意识的,这个坏蛋。 谢景行也看见了,他转过身,一把将谢景辉从身后拽出来,往前一推。 “跪下。” 谢景辉愣了一下,扭头看他哥。 谢景行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谢景辉膝盖一弯,就跪在了地上。 堂屋里安静极了。 秦荷花看着跪在地上的谢景辉,又看看站在门口的麦粒,脸色说不上好看,也说不上不好看。 谢景行往前走了一步,对着麦粒说道:“麦粒,我带我弟弟给你赔罪。他不是人,让你受委屈了。” 他弯下了腰,态度诚恳。 麦粒站在门口,安静了几秒,她小声说:“你起来吧。” 谢景行直起身,退到了一边。 麦粒看着跪在地上的谢景辉,眼睛里有滔天的怒意。 “那罪魁祸首呢?哑巴啦?”她问。 谢景行转身,踢了谢景辉一脚。 “说话。” 谢景辉跪在那儿,低着头,嘟囔了一句,“对不起……” 毫无诚意。 谢景行又踢了他一脚。 “大点声。” 谢景辉抬起头,看着麦粒,这回声音大了点,“对不起,我不该那样,我错了……” “以后不许在我面前晃,见了面就当不认识,我不认识你这号人。” 麦粒站在那儿,盯着罪魁祸首一会儿,然后转身,进里屋去了。 门帘落下来,轻轻晃了晃。 韩春梅急得往前走了两步,“嫂子,你看这……” 秦荷花摆摆手,没让她说下去。 她看着谢景行。 “景行,你是个好孩子,我知道。你当兵有出息,你娘腰杆直了,我也替她高兴。” 秦荷花顿了顿,又说道:“但你家老二这事儿,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过去的。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都想欺负我闺女,谁给他的熊心豹子胆?” 韩春梅连忙道:“嫂子,我们知道对不住,我们带东西了,还有……” “我不要东西。”秦荷花打断她,“我闺女才十七,让人欺负了,几盒点心就想打发了?” 韩春梅说不出话来,她家确实是理亏。那个混账瘪犊子,你惹谁不好啊,你非要惹乔家。 谢景行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双手递给秦荷花。 “婶子,这是保证书,我弟弟写的,按了手印。以后再敢靠近麦粒一步,我亲自送他去派出所,决不姑息。” 秦荷花接过来,看了一眼,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她认识不了几个,但大人说话估计错不了。 底下有个红手印,按得挺实在。 她把保证书收起来,看着跪在地上的谢景辉。 “你起来吧。” 谢景辉抬起头,如蒙大赦,火急火燎地爬了起来。 秦荷花看着他,说道:“我不打你,也不骂你。但你记住,我闺女不是好欺负的。她有七个姐,一个哥,四个姐夫,还有裴铮在公安局。你再动她一下,你自己想想后果。” 秦荷花从来不屑以权压人,现在不这么做不行了。 谢景辉缩着脖子,连连点头。 秦荷花看向韩春梅。 “东西拿回去。” 韩春梅连忙摆手,“嫂子,这是赔礼的……” “我说了,拿回去。”秦荷花的声音不高,但很强硬,“我们不缺这点东西,我们只要我闺女好好的。” 韩春梅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把东西拿起来,抱在怀里。 谢景行又给秦荷花敬了个礼。 “婶子,谢谢你给这个畜生机会。” 他转身,看了谢景辉一眼,“滚回家去。” 谢景辉乖乖地跟着往外走。 谢景行忽然停下来,提了一个要求。 “婶子,我能跟松柏说句话吗?” 秦荷花朝里屋喊了一声,“松柏,有人找。” 里屋的门开了,松柏走出来。 两个年轻人在院子里面对面站着。 一个穿军装,一个穿便装。 一个超期服役,一个大学生。 谢景行先开口,“昨儿个晚上,你说要替麦粒出气。” 松柏是说过,他也做到了。 谢景行反醒自己,“我打了我弟,那是我打的。你说的对,你打的才是替麦粒出气,我不是。”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今天这口气,你们家出了。但我弟欠麦粒的,我这个当哥的也欠。往后有什么事,你言语一声,能帮上忙的,我一定帮。” 松柏看着他,点点头。 谢景行这才转身走了。 昨天的事,吓到麦粒了,晚上老是做噩梦。 一直是麦穗在陪着她。 小满下班后,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给麦粒讲生理知识,给她做思想工作。 麦粒单纯,要不也不会因为这件事郁郁寡欢,以为自己脏了。 唉,因为这件事,乔家的气氛阴郁了好几天。 别看松柏平时温温吞吞的,他可是睚眦必报的人。或者换句话说,他可以让自己受委屈,却不能让家人受委屈。 他没把妹妹保护好。 谢景辉在家待了一天,就迫不及待出去狼窜去了,天黑了才往家走,让人套了麻袋,揍的鼻青脸肿的。 韩春梅能猜到是谁,但没有证据的事,再加上是他们理亏,只能咬牙认了。 韩春梅跟谢景行嘀咕,以前还想着介绍他和寒露,出了这事就别想了。 乔家,还有点得理不饶人了。 谢景行冷然说道:“要是你的闺女让流氓轻薄了呢?” 第434章 送你该去的地方 谢景行这才明白,景辉不是忽然就变成这样的,听听妈说的这些话,变成这样不奇怪。 “别以为我当个兵就有什么了不起的,咱配不上乔家人。” 谢景行很清楚,谢景辉再不严加管束,人可能就废了。 人废了倒是其次,就怕出去为恶,那么他们谢家真就是罪人了。 可怎么管束呢?他只有二十天的假,等他回了部队,就是天高皇帝远了。 亲妈指望不上,心太软,还溺爱。 长痛不如短痛。 谢景行利用有限的时间,开始调查谢景辉的所作所为。 少年做事张扬,谢景辉的那点破事不难调查,一查一个准。 翻完那一摞东西,谢景行手撑在桌上,半天没动。 抽烟喝酒、打架斗殴、飙车、调戏姑娘、帮人要债——他一样一样看过来,越看心越凉。 他原以为弟弟只是游手好闲、嘴贱手欠,打一顿,教训教训,还能掰回来。 现在看来,掰回来可不容易。 有些东西一旦沾上,就不是打几顿能解决的事了。 韩春梅在旁边坐着,看着大儿子的脸色,心里发慌,“景行,咋了?” 谢景行没说话,把东西收起来,装进一个布袋里。 “妈,这事儿你别管了,我来处理。” 韩春梅心惊,“你处理?你处理啥?你要把你弟弟送哪儿去?” 谢景行,“送他该去的地方。” 韩春梅紧拽着大儿子,“你得给我说明白,不然哪也别想去。” 于是,谢景行就把他调查到的情况都说了,再放任下去,谢景辉就是进监狱的材料,谁都救不了他。 真要是祸害了人家姑娘,她们良心过得去吗? 说穿了,在儿子的问题上,韩春梅是偏心儿子,但别人家的孩子也是爹生娘养的,她良心难安。 “老大,不能让你弟弟坐牢啊,除此之外,让他干什么都行。” 谢景行要的就是他妈的妥协让步。 “妈,现在有三条路。” 第一条路,不是普通的部队,是生产建设兵团。 九十年代末,兵团虽然不如六七十年代那么苦,但依然是全国最硬的地方。戈壁滩,棉花地,冬天零下三十度,夏天四十度,吃的粮食真的是粒粒皆辛苦。 他有个战友,转业后去了建设兵团,管着一个连队的人。 战友跟他写信时说过:你要有实在管不住的人,送来。我这儿的规矩简单:干活,吃饭,睡觉。半年下来,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谢景行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了。 送去有三个好处: 第一,远。 三千多公里,想跑都跑不回来。没路费,没熟人,出了兵团就是戈壁,老老实实待着是唯一的选择。 第二,苦。 苦到没心思动歪脑筋,每天累得倒头就睡,什么姑娘什么钱,全没力气想。 第三,能落户。 兵团要人,只要去了,干满几年就能落户口。真要是能熬出来,在那边娶个媳妇安个家,也算是条出路。 第二条,是少管所。 如果走法律途径,谢景辉的所作所为,够送少管所了。 九十年代末,少管所收容的是14到18周岁的违法犯罪少年,强X、抢劫、伤害、屡教不改的惯犯。 谢景辉手上犯的事,真要去查,未必构不成案。 裴铮是公安局的,只要谢景行把证据递上去,立案不难。 送少管所有什么后果? 第一,有期。一般是半年到N年,出来的时候二十三十左右,还算年轻。 第二,留案底。这个之前说过,会进档案,以后当兵考公别想了,还会连累后代。 第三,里面什么样。九十年代的少管所,可不是后来的“感化教育”,军事化管理,劳动改造,犯错的关禁闭,不服管的加刑期。 谢景辉那种软骨头进去,头一个星期就得哭爹喊娘。 但谢景行犹豫的,也正是这一点。 他当兵的人,知道那种地方出来的是什么人。 有的真改好了,有的出来更坏。 进去的哪有多少好人,学的那些东西,够他在社会上再混十年。 第三条路是跟着谢父去林场。 林场有什么? 没有游戏厅,没有录像厅,没有台球室,没有那些狐朋狗友。 只有山,树,雪,还有干不完的活。 他爹一个人在那儿,一年到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如果谢景辉去了,爷俩一起干活,一起吃饭,一起熬东北的冬天。 苦吗?苦。 但那种苦,是干净的苦。 没有乱七八糟的人教他坏,没有机会碰那些不该碰的东西。每天就是干活、吃饭、睡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也许三年,也许五年,能把那一身懒骨头磨掉,把那些歪心思磨没了。 或许还能当个人。 谢景行把这个选项放在最后,不是因为不好,是因为太难。 实施起来太难了。 他太知道他弟弟了。 谢景辉受不了那个苦,他肯定会跑。 韩春梅犹豫了又犹豫,三条路都不是好出路,一个字苦,两个字苦逼,三个字苦透了。 “老大,就没有一条好一点的出路吗?” “有,跟我走,我带他去部队。” 韩春梅愣了,“你不是说部队不要他这种人吗?” 谢景行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是送他当兵,我带他随军。”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的路。 他自己超期服役,领导器重,转志愿兵的事基本定了。 部队有随军家属的政策,虽然他资格不够,谢景辉这年纪不好办,但他想办法。 不是当兵,是跟着他,在他眼皮子底下。 每天出操,他跟着跑。 每天训练,他跟着学。 每天干活,他跟着干。 不住营房,住他宿舍旁边的小屋,从早盯到晚,从初一盯到三十。 韩春梅期期艾艾的,“能行吗?” “我问过我们连长了,可以,不住营房,不占编制,吃喝我自己管。他要是惹事,我亲自送他走。但连长丑话说在前头了:他要是惹事,我俩一起走。” 韩春梅连忙叫停,她不能因为一个儿子,连累另一个儿子。 景辉改好的机率太小了,他已经这样了,大儿子的前途更重要。 “老大,送兵团吧,改好改不好看他自己,改好了是他的造化,改不好就让他死外面。” 娘俩达成了一致意见,把谢景辉叫到跟前。 这货一瘸一拐的,呲牙咧嘴的博同情呢。 “哥,我不去……” 谢景行没让他说完。 三个选项摆在面前:兵团,是放逐;少管所,是惩罚;林场,是赌博。 哪个是一劳永逸? 没有。 他只知道,不能再让谢景辉留在这里了。那些债主,那些苦主,那些一起混的狐朋狗友……再待下去,不是被人打死,就是被人送进去。 “你那些债,我给你还。你那些烂事,我给你平。但往后你得听我的,我让你往东,你不能往西。我让你干活,你不能偷懒。” 他盯着谢景辉的眼睛。 “四年为限,四年之后,你要是改好了,我送你学门手艺,正经过日子。你要是还这样,就死在外面吧。” 第435章 拉票 乔家人很快就知道了,谢景行去见了裴铮,留下了二百块钱,算他替混账弟弟补偿了。 钱不多,没办法,他津贴低。 他这就送谢景辉去兵团,回来直接回部队。 听说,谢景辉夜里翻墙逃跑,被谢景行半路上抓回来了,当天就收拾东西出发了。 乔家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至于是真送还是假送,谁知道呢?不回来就好了。 大粮竞选村主任的事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为此,乔树生三天两头回去,为的是拉拢尽可能多的“票”。 不止是乔树生,家里其他人都轮流回去,当然不能一起回去了,一起回去店里缺人手。 像麦穗麦粒,还没成年还没有票,但是她们有同学呀,同学有哥哥姐姐父母呀,这些都是助力。 乔红英去年十月已经新娶了嫂嫂,麦穗见过一次,是去年结婚的时候。 人长得确实不错,白白净净的,说话轻声细语的,就是左手一直垂着,缩在衣袖里,不太动。 娘胎里带的,没办法。 乔红英的哥哥知道自家条件不行,无父无母还有弟妹,只有人家不嫌弃他,哪有他嫌弃别人的资格? 于是,这门亲就结了。 乔红英嫂子眼神正,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笑起来也真心。麦穗当时就觉得,乔红英的哥哥娶对了人。 结婚的时候,乔红英还托三粮带回来喜糖喜干粮。 本意是谢谢乔家,要知道哥哥去别的地方人家不用,是乔树生主动留他在苗圃做工的。 另一个,麦穗对她们帮助很大。 秦荷花可不知道她本意,想着那是三个没娘的孩子,这便宜不能占。 五粮每隔一个月半个月就会回家一趟,秦荷花又就让他带了十块钱礼钱。 这么一来,秦荷花倒是心安了,换那三个孩子不安了。 打这以后,冬天带熟瓜干、炒花生;春天捎荠菜,捎豌豆,一直不曾断过。 秦荷花就这样的性子,又觉得占人家便宜了,再回去会带点卤肉给她们。 来来往往的,关系倒是越来越亲近了。 这次回来,麦粒也给乔红英带了卤肉。 虽然不常见,但见了面一点也不生疏。 乔红英在镇上上班,当面点师,天热要面点的少了,她就经常在家。 “麦穗,你咋回来了?” “回来找你玩啊,你不欢迎?” 麦穗微微歪着脑袋,半真半假。 “欢迎,咋能不欢迎?” 乔红英去小园里摘了两根黄瓜,洗干净了,一人一根。 “尝尝,我可太会种菜了,种的黄瓜又脆又嫩,还是甜口的。” 麦穗浅笑,“你姓王,单字一个婆字是吧?” 乔红英愣了一下,黄瓜差点没拿住。 “你这丫头,”她笑骂,“嘴还是这么不饶人。” 麦穗咬了一口黄瓜,嘎嘣脆,确实甜。 “我说的是实话,”她嚼着黄瓜,含含糊糊的,“你刚才那口气,跟村里的老人一模一样——‘我可太会种菜了’,‘又脆又嫩还是甜口的’,就差拍着胸脯说‘我这黄瓜全村第一’了。” 模仿的惟妙惟肖,乔红英被她逗笑了,笑得直不起腰来。 笑了好一会儿,她才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行行行,我是王婆,我是王婆行了吧?”她伸手点了点麦穗的额头,“就你嘴厉害。” 麦穗躲了一下,没躲开,由着她点。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的树荫下,咔嚓咔嚓地嚼黄瓜。 乔红英家的小院不大,但收拾得利索,小园里种着好几种菜,架子搭得整整齐齐。 有几只鸡在刨食,咕咕咕地叫。 麦穗忽然问:“你嫂子呢?” “回娘家了。”乔红英道,“她娘身子不太好,回去看看。我把她送过去了,才回来,下午再去接她。” 麦穗点点头,又问其他人。 “那你哥呢?” “苗圃上班呢。”乔红英道,“叔给的活儿,他干得可认真了,天天早出晚归的。” 她说的叔是乔树生。 乔红英从小没爹没娘,是乔树生看着长大的,她死去的爹年纪大,就叫叔了。 “你哥对你好不好?” “好啊,”乔红英撑着下巴看麦穗,“比以前更好了,娶了媳妇,也没忘了我这个妹妹。” 乔红英嘿嘿笑了两声,又补充道:“我嫂子对我也好,家里做饭洗衣,她一只手也干得很利索。我说我干,她不让,说我上班累。” 麦穗听着,有些替乔红英高兴。 乔红英扭头看她,“咋了?” “没咋。”麦穗道,“就觉得你命挺好,有福。” 乔红英怔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挺好。”她答道,“以前觉得自己命苦,没爹没娘,哥哥好不容易拉扯大我和弟弟。现在想想,遇上你们家,就是我命好。” 麦穗被她这话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咬黄瓜。 “哪有?是你们实在,要是一肚子心眼的,我们也不敢用。” 乔红英也不说了,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嚼黄瓜、啃西红杮。 过了一会儿,麦穗问:“村里竞选的事儿,你知道吧?” “知道。”乔红英点头,“叔经常往回跑,别人也跑,我还能不知道?” “你哥的票投给谁?” 乔红英看了她一眼,“你猜?” 麦穗想了想,“投给我大哥。” “猜对了,我哥是个实在人,谁对他好,他就对谁好。” 乔红英把黄瓜把儿扔进鸡圈,几只鸡扑过去抢。 “我跟我哥说了,叔要帮着大粮哥竞选,咱得帮忙。我哥说行,他去跟他那些工友也说说。” 麦穗看着她,忽然问:“你自己呢?你有票了吗?” 乔红英笑了。 “有啊,我都十九了,能没有吗?” “那你投谁?” 乔红英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不用问,我也投大粮哥,嫂子也投。我还联系了两家,他们都看好大粮哥。” 乔红英笑着笑着,忽然正色道:“麦穗,我跟你说实话。村里那几个竞选的人,我都见过。有的有钱,有的有关系,有的能说会道,但叔和大粮哥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心正,这样的人当村主任,不会坑老百姓。大粮哥还让村民搞养殖,我哥说了,等天气不热了,也把院子整两个猪圈,养几头猪。传伟是兽医,谁家的牲口不舒服,一个电话就来了,没有后顾之忧。” 麦穗看着她神采飞扬,这可装不出来。 乔红英很认真地说道:“我以前觉得自己没文化,选谁也一样。但后来我想明白了,选村主任,不就是选个信得过的人吗?叔看好的人我信得过。” 麦穗点点头。 她把黄瓜把儿也扔进鸡圈,几只鸡又扑过去一通抢。 第436章 作弊 麦穗问乔红英的工作情况。 “我得重新找工作了,咱镇上的饭店小,要的面点少,我都没用武之地了。” “那我帮你在城里打听打听。” 乔红英摇了摇头,“我现在只能在镇上,远了去不了,我弟还在上学,总不能都推给嫂子,这是我和我哥的弟。” “再说我嫂子马上生小侄子了,我爹娘都没有了,我得帮着伺候月子,照顾孩子。” 牵挂太多了,没法子放开手脚。 重情的人就是这样,薄情的人不内耗,但不可交。 选举的日子到了,乔家二房提前一天就回来了。 年满十八岁就可以参加选举就可以有票,二房有七八票。 再加上大房,这就是二十多票。 选举这天是个大晴天,天热,支书决定早上六点半就要到大队院集合,七点正式投票,争取九点之前结束。 这种重要场合,支书总要出来露露面,“体恤民情”。 乔家二房的人天刚亮就起来了,秦荷花煮了一大锅绿豆汤,每个人出门前灌一碗。 “热不热?热就多喝点。” “路上慢点,别跑,省得中暑。” “见了人嘴甜点,该喊叔喊叔,该喊婶喊婶。” 麦穗端着碗站在灶台边,一口一口喝着。 麦粒凑过来,小声问:“姐,咱哥能选上吗?” “能。”麦穗道。 “为啥?” “因为咱哥是好人,也有能力。” 麦粒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村委会大院在村东头,小学旁边。 麦穗和麦粒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来了不少人。 正面是一排平房,墙上挂着红底白字的横幅:“XX村第X届村民委员会选举大会”。 横幅下面一张长条桌,铺着红布,桌上放着票箱和选票。 院子里三五成群,或站或立,嗡嗡嗡的说话声像一群蜜蜂。 麦穗扫了一圈,很快找到了乔大粮。 他站在院子东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正跟几个老头说话。 乔树山站在他旁边,时不时插一句。二粮四粮也在,一个负责递烟,一个负责点烟。 “三大爷,您身体还好吧?” “好着呢。” “那就好那就好。待会儿投票,您往东边看,第一个名字就是我哥。” 老头点点头,接过烟,别在耳朵上。 乔家的人分头行动。 其实十拿九稳的票都提前递过话了,现在争取的是中间票,摇摆不定票。 这种票争取到是锦上添花,争取不到也没有什么失落的,尽心罢了。 乔树生负责那几个难说话的老户,他们在村里辈分高,说话管用。 秦荷花带着寒露小雪,专门找妇女堆里扎,家长里短地聊,聊着聊着就把话题扯到大粮身上。 “大粮那孩子,你们都知道,老实本分,从小看着长大的。” “是是是,那孩子不错。” “这次选村主任,他最年轻,但年轻有年轻的好,肯干,不油滑。” “对对对。” 寒露和小雪专门找自己的同学。 两个人都在村里上的小学,寒露在镇上念过初中,同学不少,有本村的,也有邻村的。 本村的那些,她挨个找过去。 “都在家吗?” “在呢。” “票打算投给谁啊?多考虑考虑我哥,他有想法,能带领大家伙干实事。” “行,我投大粮哥。”同学点点头,又问:“投了有好处吗?” 小雪看了她一眼,“你选个好村主任出来,全村都有好处。” 投票开始了。 工作人员喊了一声,人群慢慢安静下来。 支书和镇里的有关领导先后讲了话,无非就是公平公正、注意秩序云云 排队的排队,领票的领票,填票的填票,投票的投票。 说不紧张是假的,乔大粮的手心都冒汗了。 麦穗忽然想,也许这就是一家人。 是愿意为你说话、为你站台、为你跑前跑后的,才叫一家人。 票很简单,上面有三个人名,选谁就在谁后面打勾。这样简单,因为有些上了岁数的不识字。 会场闹哄哄的,有找别人代笔的,有临时拉票的,好不热闹。 麦穗发现了一个情况,六七十岁的人普遍不识字,就有人热情地代笔。 可代笔的人又有点反常,助人为乐的事,不应该大大方方的吗? 可这个人很热心,躲躲闪闪的。 麦穗凑了过去,只听见那个人问:“二婶,你选哪个?” 凤婶子笑道:“我也不知道选谁,三嫂选了乔大粮,我也选他吧。” “好嘞。” 麦穗看的仔细,乔大粮的名字在第一个,但这个人在第二个名字后面划了勾。 这个人又递还给凤婶子,“拿好了,往票箱里一丢,你就算完成任务了。” 凤婶子笑呵呵的,拿着票往票箱走。 麦穗迎上去,笑着喊了一声:“凤婶子!” 凤婶子停下来,回头发现是麦穗,笑着问:“哟,麦穗啊,咋啦?” 麦穗往她手里的票看了一眼,笑得自然,“婶子,您写完啦?投的谁呀?” 凤婶子摆摆手,“我哪认得字,让那个周裁缝家的二小子帮我写的。我说投乔大粮,你三大娘投谁我就投谁。” 麦穗的眉心跳了一下,但脸上不显,还是笑着问:“那您看了没?他给您写对了吗?” 凤婶子愣了一下,“这东西还能写错?我哪认得字啊,你婶子我睁眼瞎一个。” 麦穗伸出手,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婶子,我帮您看看呗?万一写错了呢。” 凤婶子没多想,把票递给她,“行,你帮婶子看看。” 麦穗接过来,展开。 乔大粮的名字在第一个,干干净净的,后面是空的。 第二个名字后面,画着一个勾。 麦穗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凤婶子,脸上的笑还在,但语气变了,“婶子,您刚才说,您要投谁?” 凤婶子被她问得有点懵,“乔大粮啊,咋了?你小小年纪耳朵也不好使了?” 麦穗把票转过来,对着她,指着第二个名字后面的那个勾。 “婶子,您看,这儿有个勾,这是周陆军的名字。” 周陆军是杏坊村窑场的老板,也是今年村主任的侯选人。 但周陆军外号“周扒皮”,又有人说他是周扒皮的第三世孙。 当然这是有人杜撰的,是恶心他的,但也不是毫无道理。 周陆军是个无良老板,周扒皮半夜鸡叫,他是在账本上做文章,工人的小账和他的账本从来对不上,发工资按他的账本来。 所以,他的风评并不好。 凤婶子不认字,但那个勾她看得懂。她愣在那儿,看看票,又看看麦穗,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这……这不是乔大粮?” 麦穗点点头,“不是。” 凤婶子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那个王八蛋!”她骂了一声,转身就要往回走,“我找他去!” 麦穗一把拉住她,“婶子,您别急。” 她把票折好,塞回凤婶子手里,“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镇上有监票的工作人员,麦穗去找了来,总得有个有威慑力的来做见证。 第437章 竞选上了 这件事要是真的,那可是作弊,工作人员很重视。 有凤婶子的证实,有票上的证据,没有什么可疑问的,工作人员立刻拿着那张票去找姓周的。 姓周的看见那张票,脸色就变了。 工作人员平平淡淡问一句: “这位村民说她让你投乔大粮,你写的这是谁?” 姓周的支支吾吾,“是我听错了。” “哪里是你听错了,是你故意的,我都说了两遍,你耳朵塞上驴毛了?” 凤婶子不生气是假的,她跟周陆军有仇,她怎么这么不识好歹,去选那么一个烂玩意? 工作人员又问:“还有谁的票是你写的?” 姓周的汗下来了。 旁边排队等着代笔的几个老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开始交头接耳。 这是打算把他们的票,也一个个的改了? 有妇女反映,找姓周的代笔的不下十个,工作人员一个个收上来,有六个人选了乔大粮,结果勾选的是周陆军。 有两个选了第三个候选人乔某某,勾选的也是周陆军。 问题明明白白了,无利不起早,这个人是为周陆军做事的。 都不用多说什么,谁都不是傻子。 姓周的叫周建国,三十出头,在砖厂干了三年,平时就是个跑腿记账的。 周陆军站在不远处,脸上的肉微微抽动着。 看来不出面是不行了。 他走了过来,挤出一个笑,“这是咋回事?我的人在这儿帮忙,怎么还帮出毛病来了?” 工作人员没接话,把手里的票递过去。 “你看看。” 周陆军接过来,低头一看,脸上的笑僵住了。 票上,第二个名字后面,一个勾。 “这有什么奇怪的?有人选我不很正常吗?”周陆军一脸无辜,要多无辜有多无辜。 “你再问问他们想选的是谁?他们想选的不是你。” 周陆军脸色大变,抬起头看着周建国。 周建国的眼神躲了一下。 “这是你写的?”周陆军问。 周建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老板交代的工作他没做好,可不看见了老板就心虚吗? 周陆军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但压不住那股火气,“我问你,这是你写的?” 周建国往后缩了缩,“老板,我……” “你什么你!”周陆军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我让你帮忙,不是让你大搞私心的,赢也要光明正大的赢,你他妈给我帮倒忙?” 旁人讥笑一声,“你俩别演了,周建国是你的人,他为什么这么干?总不会是为人民服务吧?” 旁人想通了,没准就是这么一回事呀,要说没有利益牵扯,鬼都不信。 周陆军看了看四周,知道这事儿捂不住了,他深吸一口气,转向工作人员,换了一副委屈的嘴脸,“这事儿我真不知道,这小子自作主张,跟我没关系。” 周建国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老板……” “你闭嘴!”周陆军瞪他一眼,“你自己干的好事,别往我身上扯!以后也别去窑厂上工了。” 周建国的脸涨红了。 他站在那儿,嘴唇哆嗦着,是气的,“老板,你让我帮忙的时候怎么说的?你说‘多拉几张票,等我选上了,绝对不会亏待你’,这话不是你说的?” 周陆军的脸一下子黑了,避开众人目光频频冲周建国使眼色。 意思很明白,你自己担着。 “我什么时候说过?” 周建国出力不讨好,又见周陆军这么无情,气愤之下竟没看见他抛过来的眼色。 周陆军这么狼心狗肺,真是他瞎了眼。 “昨天下午,在砖厂办公室,你说的!”周建国声音大了,“你还说,只要能选上,年底给我涨工资!方法还是你教的,不然我是闲的难受这么做?”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周陆军身上。 周陆军的脸青白交替,腮帮子咬得紧紧的,仔细听牙齿咯吱咯吱的。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难看得很,像是被人掐着脖子挤出来的。 他摊开手,“你们信他说的?一个打工的,出了事往老板身上推,这不是常事吗?” 周建国急了,“二叔,你——” “我什么我?”周陆军打断他,声音冷下来,“你自己干的事,自己扛。我不追究你败坏砖厂名声就算好的了,你还想往我身上赖?” 怎么掰扯也洗不白了。 工作人员这时候才开口,声音不紧不慢的,“周陆军,那你承不承认你是受益者?” 周陆军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经过商议决定,这十张票重新人工统计。 投完票后,就是计票环节。 计票可不能安静的记,要大声喊出来,防止有人作假。 这叫唱票。 负责唱票的是三个人,两个人监督,一个人喊出来。 旁边有计票的,怕有人从中捣鬼,也分成三人同时计。 这么说吧,要作弊也是像周陆军这样作弊,到了现在这个阶段,基本上是不可能了。 最后的统计结果出炉,乔大粮获取1832张选票中的975票,在三名候选人当中排名第一。 另外两位共享不到二分之一的选票,注定当陪跑的。 院子里一阵欢呼。 二粮四粮冲过去,把乔大粮架起来,传伟传新跟在后面。 高兴啊,也就乔树生的爹当年混的还算不错,这隔了一辈的人才终于进了一村的领导层。 乔树山站在那儿,没动,但眼眶红了。 乔树生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回去喝酒。” 晚上,大粮媳妇做了一桌子菜,宴请一大家子。 都是农家饭,宴请的又是不出五服的人,就当是家宴,没人能挑出不是来。 二房都在一个桌子上,大粮作陪。 两杯酒下肚,乔树生已经有了酒意。 他端着酒杯,脸微微泛红,眼神却格外清亮。看着坐在对面的乔大粮,忽然放下杯子,坐直了身子。 一桌子的人见他这架势,都停下来,听听他说什么。 乔树生很郑重很郑重地开口: “大粮,我有几句话要嘱咐你。” 乔大粮连忙放下筷子,正襟危坐:“二叔,您说。” “虽说最初竞选,是为了咱自己有话语权,是为了让咱们在村里不被人欺负——”乔树生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的人,又落回乔大粮脸上,“但你现在是村主任了,是咱整个村子的官,不是咱两房一个人的官。” 乔大粮点点头,没说话。 乔树生接着道:“当官不能违法,也不能徇私。咱两房的人找你办事,该办的办,不该办的不能办。亲戚朋友找你走后门,你该挡就得挡。” 桌上静了一静。 秦荷花在旁边轻轻扯了扯乔树生的袖子:“行了行了,大喜的日子,说这些干嘛?” 乔树生没理她,继续看着乔大粮。 “大粮,你记住二叔这句话:当官是一时的,做人是一辈子的。你要是为了当官把做人的根儿丢了,那这官不当也罢。” 第438章 双喜临门 乔大粮站起来,端起酒杯。 “二叔,您的话我记住了。您放心,我乔大粮要是敢违法乱纪、徇私枉法,不用您说,我自己把帽子摘了。” 他把酒一饮而尽。 乔树生看着他,点了点头,也把酒喝了。 乔树山坐在旁边,眼眶有些红。他低着头,端起酒杯,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树生,谢谢。” 乔树生摆摆手,“大哥,说这干啥?大粮是我侄儿,我不嘱咐他谁嘱咐他?” 乔树山点点头,没再说话。 桌上的气氛松快了一些。 大粮媳妇赶紧招呼,“吃菜吃菜,菜都凉了。” 麦穗安静吃菜。 她想起白天在选举现场看见的那些事:周建国被带走,进一步调查,周陆军灰溜溜地走了,还有那些被改的票,那些窃窃私语的人。 她忽然觉得,她爹这几句话,说得正是时候。 大粮哥能不能当好这个村主任,现在还不知道。但至少,有人在旁边看着,有人在旁边提醒着,只有利没有害。 有人告诉他:当官不能违法。 麦粒在旁边小声问:“姐,爹说的是啥意思?大哥做错事了?” 麦穗回答道:“没有,就是让大粮哥做个好人,当个好官。” 麦粒点点头,又问:“大粮哥本来就是好人啊,还用说吗?” 麦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用,好人有时候也得有人提醒,别忘了自己是好人。” 麦粒不是很懂,但她没再问。 她低头扒饭,吃得香香的。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 一桌子的人吃着喝着说着笑着,热闹得很。 乔大粮给乔树生又倒了一杯酒。 “二叔,再喝一杯。” 乔树生接过酒杯,没急着喝。他看着乔大粮,忽然又开口: “还有一句话。” 乔大粮等着。 乔树生道:“你记着,你身后站着的不是只有咱两房的人。是全村投票选你的人。你让他们失望了,他们下次就不投你了。” 乔大粮点点头。 乔树生把酒喝了。 他放下杯子,看着满桌的菜,看着满桌的人,忽然笑了。 “行了,我话多了,你们吃,你们吃。” 秦荷花在旁边白了他一眼,“知道话多还不停?唠叨个没完。” 桌上的人都笑了。 这边尘埃落定,市里的生活也要回归正轨了。 秦荷花打算,明天一早就回。 大粮媳妇趁着高兴,宣布了一件大喜事。 大房的长子长孙传伟,要定亲了。 “真的吗?”秦荷花喜形于色,“我的娘哎,你们瞒的可真严实,不显山不露水的,儿媳妇就要娶回来了。” 大粮媳妇不好意思了,“不是故意要瞒着的,这不是要忙选举的事吗?就没分心。” 理解。 “女方是什么样的人家呀?咱镇上的,还是其他地方的?” 大粮媳妇没说话,而是招了招手,把传伟喊了过来,“快,你二奶奶问你对象的事呢,跟你二奶奶说说。” 传伟窘的脸都红了,也只能小声解释。 传伟到底在镇上开了兽医门市,可他年轻,不被信任。 不是有句话这么说的吗?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店是开起来了,但生意很不好。 有别人的不信任,也有同行的刻意打压,市场就那么大,你的生意好了,别人的生意就要不好。 你的生意要是不好,别人就会多揽些生意,这是几岁孩子都明白的道理。 传伟是初出茅庐,信心满满,没想到开业就被人敲了一闷棍,当妈的还时常埋怨他,让他有苦难言。 哪怕这样,传伟也没想偃旗息鼓,他自我安慰,那些老师傅也不是生来就老的,经验不是一天两天就积攒起来的,慢慢等吧。 可就有这么一天,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就在传伟纳闷之际,一个四十多岁的庄户人走了进来,一脸忧色。 传伟迎了上去。 “小师傅,我的一只老母羊生崽,生不下来了,你帮帮忙吧。小的可以不要,老母羊一定要保,它母性很好。” 不用说母性,就是普通的母羊也要救回来,一只羊几百块呀,对于庄户人家来说,这是一笔很大的损失。 “我经验尚浅,你为什么不找其他老师傅?” 庄户汉子一张黑脸拧在一起,不用怀疑,他要是个娘们,早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了。 “我找过了,找过了,刘师傅,李师傅,都找了。刘师傅说要一百块,保大不保小。我掏了钱,他鼓捣了半天,最后还是说不行。李师傅连试都没试,看了一眼就说没救了,让我趁早宰了卖肉。” 汉子说的直白。 传伟还是不放心,再度把丑话说在前头,“我经验尚浅,要是两个都没救过来,你赖在我身上怎么办?” 汉子知道传伟在要保证,他不给的话,可能就不治了。 “我绝对不赖你,死马当活马医,救活了,就当我赚了;救不活,那是我运气不好,活该我不能花这份钱。” 传伟点点头,转身对围观的人说:“大伙儿都听见了吧?给做个证。” 人群里有人应和,“听见了听见了,这人自己说的,不赖你!” “那我就试一试。” 传伟读书写字欠点火候,但兽医是他真正感兴趣的,所以这三年中,他可是认真苦学,不是顶着兽医的花架子。 闲时就读书看报,实践不多,但理论不少。 老张的三轮车停在路边,车斗里铺着干草,干草上躺着一个人。 不对,躺着一只羊。 传伟反应过来,老张是把羊拉来了。 “我怕小师傅不去,就直接拉来了……”老张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 传伟没说话,蹲下来看那只羊。 母羊躺在车斗里,肚子鼓鼓的,嘴半张着,往外流口水。 眼睛半睁半闭,眼神已经散了。 旁边站着一只小羊羔,刚生下来的,瘦得皮包骨头,四条腿打着颤,站都站不稳。 传伟伸手摸了摸羊的肚子,又看了看产道。 手底下能感觉到,肚子里还有。 不止一只。 “生了几只了?” “就那一只。”老张指着那小羊羔,“它生下来费老大劲,后来就没动静了。我等了半天,实在等不了了,就……” 传伟没说话,又摸了摸。 老张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小师傅,你给句准话,能不能救?小的可以不要,老的得保住啊!” 传伟打断他,“别说话。” 老张立刻闭嘴。 传伟洗了手,消了毒,手探进去试了试。 胎位不正。 后腿卡住了。 羊水早就破了,拖得太久,再耽误下去,大羊小羊都保不住。 他的手在里头一点点转,一点点挪。 时间一点点过去。 店里门外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不知道过了多久,传伟的手忽然动了一下。 “有了。” 他话音没落,手往外一抽,一只小羊羔的腿跟着出来了。 第439章 姑娘人品好心善 他赶紧换了个姿势,双手托着,一点一点往外拽。 羊羔的身子出来了,头出来了,整个掉在他手里。 小小的湿漉漉的,一动不动。 传伟没说话,把羊羔放在干草上,掰开嘴,把里面的黏液抠出来,然后托着身子,轻轻甩了两下。 羊羔没动。 他又甩了两下,把羊羔放下来,嘴对着嘴,吹了一口气。 羊羔的腿动了一下。 又动了一下。 然后它张开嘴,咩了一声。 声音细细的弱弱的,但确实是活的。 围观看热闹的人一下子炸了锅。 “活了活了!” “我的老天爷,真救活了!” “这么年轻,还真有两下子!” 老张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传伟又蹲下来,摸了摸羊的肚子。 果然,还有一只。 这回顺当多了,没几分钟,第二只小羊羔也生下来了,比第一只还壮实,落地就挣扎着站起来,往母羊身边拱。 人群里有人带头鼓掌,噼里啪啦的,掌声越来越响。 老张特别高兴,也特别感激。 救了老母羊一条命,是几百块钱;救活了两只小羊羔,养大了还能卖几百块钱。 但传伟只要了出诊费,没多要一分钱。 也因为这件事,传伟的名气打出去了,经常有人让他出诊。 店里不能没人,乔大嫂经过短暂培训,传伟出诊她就帮着看店。 大约一个月后,一个姑娘上门了。 姑娘二十出头,穿着素净的衣裳,进门就找店里的乔师傅。 见传伟抬起头,她愣了一下,然后冲他笑了笑。 传伟的脸腾地红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脸红,就是觉得那姑娘笑起来真好看,让人家看的不好意思了。 姑娘带了约摸三斤猪肉,还带了一张葱油饼,说是她爸让送过来的。 她爸是谁?传伟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 “就是一个月前,你帮着救了一只母羊和三只羊羔的那个人,我们姓张。” 这么一说,传伟就明白了,这是张大叔家知恩图报啊。 “我已经收了出诊费了,用不着。” 姑娘坐了一会,不由推辞,硬是把东西留下才走了。 传伟的目光跟着她,直到看不见。 旁边有人捅了捅他,“乔师傅,看啥呢?” 传伟回过神来,脸更红了,“没……没看啥。” 那人笑了,笑得意味深长,“那是老张家的闺女,在镇上小学教书。咋,我给你们介绍一下?” 传伟摇了摇头,“别价,教师至少也是中专,我不行。” 他是职业学校,学历差的远。 那人不以为然,“等工作了,比的是工资多少,谁还比学历啊?我看你一点也不少挣,生意好的很。” 传伟如今的名气打出去了,生意和一个月前不可同日而语,但他不认同这个人的说法,自认配不上。 之后,那个姑娘又来过两次,一次是给家里的鸡打防疫针,另一次是带邻居来抓药。 这期间,有人给传伟介绍对象,还不止一个。有一个在店里相看的时候,还被张姑娘碰了个正着。 虽然传伟没介绍是谁,张家姑娘又不是傻子,姑娘含羞带怯的,谁能看不出来? 传伟对另一半是有要求的,不是是个女的就行,总得自己看的上。 要看几十年呢,可不能将就。 理由也是五花八门,要么嫌人家矮(158也不是太矮),要么嫌人家脸上有雀斑(谁脸上没有几个?又不问你要吃的要喝的,干干净净啥都没有的,那是蛋白),所以相看了几个都没有了下文。 乔大嫂发愁,这么挑剔就没人帮着介绍了。 乔大嫂的担心有点多余了,过了两天,又有人来给传伟介绍对象。 自然要打听女方哪个村子的,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媒人笑嘻嘻的,胸有成竹,“说起来你们都认识,XX村的老张家的,在小学当教师。” 姓张,XX村,在小学当教师,这怎么和张向红这么像? 传伟傻乎乎地问:“她认识我?” 传伟这话问出口,自己都觉得傻。 媒人好一阵才寻思明白了,然后笑得前仰后合。 “认识你?乔师傅,你这说的什么话?”媒人拍着大腿,“人家姑娘要是没见过你,能让我来提亲吗?” 传伟的脸又红了。 这回红得比哪次都厉害,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 乔大嫂在旁边看得真切,心里那根弦一下子绷紧了。 她盯着传伟,又看看媒人,小心翼翼地问:“他婶子,你说的……是张家哪个闺女?” 媒人笑眯眯的,“还能是哪个?老张家的二女儿,在镇上小学教书的那个,张向红。” 那个来过店里好几回的姑娘。 那个送过猪肉和葱油饼的姑娘。 那个给鸡打防疫针、带邻居抓过药的姑娘。 那个上回在店里碰见传伟相看别人,站了一会儿就走了的姑娘。 传伟坐在那儿,跟傻了似的,半天没动。 乔大嫂心里有数了。 她转向媒人,脸上堆起笑来,“他婶子,这事儿我们知道了,回头商量商量,给你回个话。” 媒人也是个明白人,看了看传伟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笑着站起来,“行行行,你们商量,女方那边不急,等你们信儿。”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着传伟,意味深长地加了一句:“乔师傅,人家姑娘可是点名要的你,你自己琢磨琢磨吧。” 传伟是职业学校毕业的,人家是中专毕业的教师。他学历不如她,家境不如她,长得也就那样,生意刚有点起色,啥都没有。 她看上他什么了? 他想不出来。 但传伟太知道了,他心里是愿意的。 从第一回来送东西,冲他笑的那一下,他心里就愿意了。 只是他不敢想。 现在人家姑娘让媒人来提亲了,他还有什么不敢想的? 这件事水到渠成,安排相看了,双方都很满意,就差订婚了。 前些日子忙着选举,就拖了再拖。 现在终于有时间了,乔大嫂就通过媒人和亲家商议,打算订婚。 这可是大喜事,秦荷花到时一定回来喝喜酒。 订了婚,等传伟到了结婚年龄了,头一天到,第二天就去登记。 看着乔大嫂火急火燎的劲头,秦荷花问道:“有这么着急吗?” “有,传新都十九了,给老大结上婚,再集中精力挣钱给老二说媳妇。” 传新跟着三叔学木匠,三粮不藏私,已经能独立做小件了。 王秀娟没打算放他,就在家具店干,工资给的比其他店多。 回家的路上,秦荷花感慨,“大嫂都要抱重孙子了,我的孙子都不见影。” 压力给到了松柏。 松柏大大方方地说:“娘,小芳是孙辈中最大的,等她结婚了,重孙子还远吗?你比大娘没落下多少。” 这么说也没错。 可说起来又不是那么一回事。 第440章 她不喜欢 马上要开学了,寒露需要去接收学校办理手续。 小雪也要经历,麦穗也不例外,就一起去了,先预习一下流程。 一下子缺了三员大将,秦荷花好脾气的没嚷嚷,只把手挥了又挥,“去吧,去吧,办完了就回来,店里缺人。” 麦穗颇有微词,店里忙就多雇人,天天抓着她们…… 秦荷花瞪眼,“没给钱还是怎么滴?你们去哪打暑假工我能放心?还是在我眼皮子底下放心。” 麦穗有些不相信,但又能说的通。 小雪扯了扯她,“老七,走啦。” 麦穗有意见,“我什么时候从小七成了老七了?我有那么老吗?” 小雪失笑,“我都是老六,你为什么不能是老七?” 寒露听她俩又在掰扯,有些无奈,“你俩走不走了?不走我可走了。” “走走走,老五,你急啥?” 寒露是姐姐,有姐姐的权威,拍了小雪一下,连无辜的麦穗也挨了一巴掌。 “又贫嘴,老五有爹娘喊的,有姐姐们喊的,你们不能喊,别没大没小的。” 麦穗直喊冤枉,“又不是我喊的,干嘛打我?都是六姐喊的。” 寒露回了一句讲理又不讲理的话,“有缘才成姐妹,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好了,麦穗原谅她了,好有道理。 第一实验小学的校园很安静。 麦穗在这里读过两年,很熟悉,这几年还真没什么变化。 寒露没参与她们的闲聊,眼睛一直往教学楼那边看。 “办公室在哪儿?” “二楼。”麦穗道,“教务处,我带你上去。” 她们上了楼,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脚步声。 暑假还没结束,老师们还没正式上班,但教务处应该有人值班。 麦穗熟门熟路地找到教务处门口,停下,回头看着寒露,抬手敲了三下。 “请进。” 门推开,里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戴着眼镜,正在整理桌上的文件。她抬起头,看见三个姑娘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你们是……” 寒露走上前,把介绍函递过去。 “老师您好,我是师范学校的实习生,叫乔寒露,是来报到的。” 女老师接过介绍函,看了看,又看了看寒露,脸上露出笑容。 “乔寒露啊,早就收到你们学校的通知了。” 三个人进了办公室,女老师让她们坐下。 “这两位是……” “我妹妹。”寒露道,“陪我一起来的,她们也想看看流程,以后轮到她们的时候心里有数。” 女老师笑着问:“有准备是好事,都是大学生吗?” “有一个是,另一个开学是高三学生。” 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沓表格,递给寒露。 “来,先把这几张表填了,实习教师信息表、实习协议、安全责任书……都填一遍,有照片吗?” 寒露点点头,从包里取出照片。 女老师接过去看了看,没话找话,“这照片照得好,精神。” 寒露低头填表,麦穗和小雪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 寒露抬起头问道:“老师,实习期间要自己带备课本和红笔吗?” 女老师点点头,“最好自己带,学校也能领,但得等开学以后,手续麻烦,你自己有的话先用着。” 寒露填完表,女老师一张张看过,点点头,从抽屉里又拿出一张纸。 “这是你的实习安排,指导老师姓刘,教三年级的语文,开学后你跟着她。办公室在二楼东边,靠楼梯那个,刘老师人很好,有经验,你多跟她学。” 寒露双手接过来,认真看了看,“开学前还有什么事要办吗?” 女老师想了想,“最好提前认识一下指导老师,刘老师今天不在,你改天再来一趟,或者开学当天早点来。另外,食堂的事,开学后找总务科办饭票,宿舍要住吗?” 寒露摇摇头,“不用,我家就在附近。” 女老师点点头,“那就行,其他没什么了,开学那天八点之前到校,直接去找刘老师。” 寒露站起来向女老师道谢。 女老师笑着摆摆手,“不用谢,好好实习就行,到时候我们还要听你讲课呢。” 办好手续,寒露急着回去,小雪却还想四处转转。 小雪转学的时候,是初一,她对小学很陌生。 “有什么可看的?” 迎面走过来一个人,看见了寒露,出声打招呼,“乔寒露。” 寒露的心情有点不好了,但还是礼貌的喊了一声,“学长。” 李胜杰很是热络,“你怎么来了?” 寒露据实相告,“我来办手续,接下来的一年时间,我要在这里实习了。” “恭喜。” “谢谢。” 小雪和麦穗都认识李胜杰,过来打了招呼。 寒露跟李胜杰无话可说,也不想让他误会,便喊着两个妹妹回家。 “寒露,我们谈一谈,不会耽误你很长时间。” 寒露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写着抗拒,但李胜杰不给她机会拒绝,“走吧,借一步说话,就算是死心,也得让我死个明白。” 寒露无奈,让麦穗和小雪不要走远。 小雪碰了碰麦穗,“老七,你觉得李胜杰怎么样?” 麦穗的态度一点也不好,“你喊我老七,我拒绝回答。” 小雪嘿了一声,“你本来就是老七,你想谋朝篡位啊?” 麦穗很不服气,“我又不老,为什么叫我老七啊?” “我不也叫老六吗?就是个称呼,你真较真。” “你喜欢我不喜欢,以后谁叫我老七,我跟谁急。” “好好好,不喊了。” 寒露和李胜杰走远了一点。 李胜杰迫不及待地问道:“你说过读书期间不谈感情,那现在可以了吧?” 寒露没想到李胜杰这么执着,她普普通通的。 “学长,我当时还有一句话,你不是我喜欢的那一类人。” 李胜杰愣了一下。 他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但不相信。 李胜杰声音发干,“你说什么?” 寒露没躲他的目光,又说了一遍,“学长,我当时说的是‘读书期间不谈感情’,但还有一句话,你不是我喜欢的那一类型。” 李胜杰的脸白了一下。 真相总是残酷的。 过了好一会儿,李胜杰才开口,声音低了下去,“你喜欢什么样的?” 寒露没回答,另一半不能设想,应该是爱上哪一类型,就是她喜欢的类型。 李胜杰看着她,眼神里有不甘,有困惑,可能还有一点别的。 “我追了你两年,”他说道,“从大二追到大四。我知道你读书用功,我知道你不喜欢热闹、不爱出风头。我什么都看在眼里,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好的。我以为……我以为只要我等着,你总会看见我的。” 寒露听着,没打断他。 李胜杰继续说:“我学习也不差,工资还可以,我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我对你……我对你是真心的。” 第441章 爱慕也是负担 寒露垂下眼睛,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李胜杰。 “学长,我知道你是真心的。” 李胜杰的眼睛亮了一下。 寒露接着道:“但真心不是理由,你喜欢我,我就得喜欢你吗?” 李胜杰的眼睛又暗下去了。 寒露的声音又响起,“这两年,我没给过你什么暗示,没收过你的东西,没单独跟你出去过。我躲着你,你当看不见。我说读书期间不谈感情,你当是托词。” “不是托词,读书期间不谈感情,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不是我喜欢的那一类人,也是真的。” 李胜杰站在那儿,有点挫败,他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从麦粒那里知道寒露来了学校,他就紧赶慢赶来了,就是为了制造偶遇。 可惜,都是无用功。 寒露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累,是心累。 以前,她都要想着怎么回绝才不伤人。 她从来没想过要伤他。 但今天,她觉得自己可能还是伤了他。 可有些话,不说清楚,才是真正的伤人。 “学长,”寒露放软了声音,“你很好,真的,你很好。但你不是我喜欢的,这事儿没办法,你以后会遇到合适你的人的。” 说完这些,寒露抬脚就走。 只听见身后的李胜杰问:“是不是因为我的家庭?” “我都不了解你的家庭,又怎么会因为家庭呢?单纯不合适。” 小雪和麦穗迎了上来,寒露说道:“走吧,再不回去,娘又该担心了。” 走出去一段距离,麦穗小声说:“五姐,那个人还在。” 小雪拽了拽麦穗,“别回头,走了。” 寒露摸了摸脸,自顾自地问:“你俩说说,我是不是太狠了?” 小雪,“不狠,你说不出什么重话。” 麦穗的意见相左,“是。” 寒露的脚步顿了一下。 麦穗接着说道:“但狠就对了,拒绝不彻底等于彻底不拒绝,这件事上不能留一点余地。” 寒露放心了,其实被不喜欢的人喜欢,是种负担。 大学开学早,送走了松柏和小雪,麦穗和寒露陆续开学了。 高三,真是争分夺秒。 高三,任课老师基本上都换了,换成了历年带高考班的,王老师也换了。 其实,麦穗有好几次想问她池遇的情况,还是忍住了。 当面告别的时间总会有吧,再不济写信告别的时间会有吧? 可啥都没有。 那麦穗也不能上赶着。 单老师是隔壁班的班主任,陈老师担任麦穗的英语老师。 陈老师的小腹微微隆起,是怀孕了。 立冬跟陈老师讲起试管婴儿,到底把她说动了。 两个人求子这么多年,年岁不饶人,哪肯错过这个机会? 或许是最后一次机会。 去年国庆期间,夫妻两个就抱着当实验品的态度去了省立医院。 经过全方面的检查,陈老师的病症严重,是导致她不能怀孕的根本原因。 虽然说病症严重,有点棘手,并不是没有治愈的可能。 单老师的精子活性也有所欠缺。 双管齐下,跑了好几趟,花了不少钱,遭了不少罪。 结果是好的。 幸亏两个人没放弃。 下课后,陈老师收拾东西往外走。 麦穗追上去,跟她并排走了几步。 “陈老师。” 陈老师扭头看她,“嗯?你是不是有事要问?” 麦穗不知道怎么说,只是尴尬的笑了笑。 陈老师笑了,“是不是想问我肚子的事?” 麦穗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 陈老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手轻轻搭上去,脸上带着笑,那种笑麦穗以前没在陈老师脸上见过。 软软的,暖暖的,散发着母性的光辉,跟以前那个总是有点憔悴的陈老师不一样。 “四个多月了。”陈老师说道,“过了年,就该请产假了,说起这件事来,还得谢谢你三姐,我们都准备放弃了。” 麦穗摆摆手,“是陈老师和单老师太好了,就应该得偿所愿。” 这话陈老师爱听。 “一个暑假也没见你来,为什么不来陈老师家了?” 麦穗的巴掌脸红扑扑的,“陈老师,不好天天去打扰。” “常来吧,老师也闷得慌,有不会的,可以随时问。” 麦穗答应了。 麦穗两个星期回去一次,刚好爹娘都要回老家,传伟要订亲了,对象是老师,所以也选择了这一天。 秦荷花絮絮叨叨,“咱家要是只有你爹一个人回去不好,我也得回去。” 麦穗不在意,她都是大姑娘了,自个能照顾自个。 “娘是不是忘了我七岁还是九岁,就能做饭了?” 其实还要更早,那一世爹不疼娘不爱,她最能依靠的是外婆。 但外婆年纪大了,有很多时候力不从心。 外婆可能知道这一点,麦穗不够高,踩着凳子学着做饭,手上被蹦出来的热油烫出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泡。 小小的麦穗哭过,这个年纪,别人家的孩子还在爸妈怀里撒娇呢。 但在她的记忆里,一次也没有。 姥姥摸着麦穗的头发,把她搂在怀里,“柒柒,什么都要学,什么都要学会,等姥姥有一天不在了,你才不会饿死。” 麦穗虽小,但她听懂了。 她搂着外婆紧紧的,哭的好大声,“外婆,我学,你不要死,永远不要死,你死了就没人管我了。” “好,好,外婆不死,外婆当老妖怪。我一辈子心善,没想到生了两个薄情寡义的,都随了你薄情寡义的外公。” 外公已经故去多年了,麦穗没见过,但她妈和舅舅,都跟姥姥不太亲近,更别说跟她了。 那个世界的她,什么家务都会,却走在了外婆的前面…… 麦穗的眼睛有些许湿意,努力吸了吸鼻子。 秦荷花偏头看她,“怎么?委屈啦?娘吃了饭就回来,给你包饺子,吃了再带上。” 麦穗偏过头去,用衣领蹭了蹭,“娘,回来的太急不好,我不用回校的太早,晚上六点之前回就行,来的急。” 寒露是每天都回。 “娘,我跟小七包,你就放心吧。” 其实娘和别人是不一样的,秦荷花两个星期才见一回女儿。 乔树生已经催了,再磨蹭就赶不上车了。 同样的,麦穗也两个星期没见五姐了。 “姐,工作顺利吗?” “还……还行吧。” 寒露之所以迟疑,最大的原因就是和李胜杰成了同事,低头不见抬头见。 两个人也就是见面打个招呼,除此没有交集,但面对这么一个她不想回应的爱慕者,寒露还是浑身不自在。 但第一实验小学是最好的小学,这个机会她不想放弃。 总之,除了这一点,其他还好。 刘老师教过麦穗,说起来多了亲近感,对她也很照顾。 寒露把麦穗当妹妹加朋友,也乐意跟她说工作上的事。 李胜杰算是仪表堂堂好儿郎,热心的同事给他牵线搭桥介绍对象,李胜杰同意了。 第442章 八卦 可以说,寒露刚入职半个月,吃到的大瓜也不少。 别说老师理性不八卦,有大瓜的时候照吃不误,理性是幌子(国人听见八卦哪个不两眼放光?)。 李胜杰的女朋友也是老师,同校的老师,说穿了就是女老师先相中的李胜杰,这叫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纱。 纱捅破了,水到渠成。 关系一确定,女老师就要求去见李胜杰家长。 李胜杰自然是应允的。 没想到见了家长,女老师提出分手了。 麦穗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李胜杰的家长拿不出手?还是家里穷的揭不开锅?” 寒露笑了,刚开始谁也不知道原因,但李胜杰是师二代,有人对李家的情况还是略知一二的。 李父是驴屎头子外面光。 麦穗这世是农村人,家里还曾养过驴,是见过驴屎,外面光滑,可到底是屎。 麦穗呵呵笑了两声,“真好奇咋个光滑法,姐,快讲。” 李胜杰到底是寒露的学长,她不想再说下去了。 “我只听了个开头,内里什么样我不知道,等以后知道了再告诉你。” 麦穗也不追问了。 家人没有旁人,就姐妹俩,谁也不想做饭,都说不饿,就拌了个凉菜。 睡了半个小时的午睡,都说睡多了脑子不清明,半个小时不多不少正好,也不知道有没有道理。 下午做的事就要多了,寒露和面剁馅,打算包饺子。 别问为什么天天包饺子,不是天天,麦穗两个星期才能吃上一回。 麦穗喜欢韭菜鸡蛋馅的,但有味,带去学校不合适,就剁了两种馅。 韭菜鸡蛋馅的在家吃,豆角猪肉馅带去学校吃。 麦穗更喜欢吃白菜猪肉馅,可惜小园的白菜还是青菜帮子,看着就没食欲。 姐妹俩调味都没有大姐调的好,闻了又闻,嗅了又嗅,将就将就吧。 正包着,乔树生和秦荷花回来了,秦荷花风风火火的,进门就把小褂一脱,只着个背心,抱着搪瓷缸子咕咚咕咚喝水。 乔树生指着她,脸色不好看,“你看看你,孩子都在家,你穿的是什么?” 男人们只允许自己光脊背、穿背心,女人在家里穿背心都不行。 秦荷花看了看自己,“背心啊,你不认识啊?你是神仙啊,不食人粮食啊?” 乔树生背过身去,不看她。 秦荷花压根不当回事,又灌了一气水,抹抹嘴,凑到案板跟前看馅儿。 “韭菜鸡蛋的?”她闻了闻,“还行,味儿不冲,豆角的谁调的?” 寒露道:“我调的。” 秦荷花伸手捏了一点尝尝,咂咂嘴,“咸了。” 寒露的脸垮了一下,“那可怎么办呀?我还打算让麦穗带上,别齁到了。” “没事,”秦荷花洗洗手,坐下来,“水煮的饺子没那么咸,下次少放点盐就行……包的真丑,来,我包几个给你们打个样。” 她手快,捏起皮舀馅,一挤一压,一个饺子就出来了,肚儿圆圆,褶子均匀,往盖帘上一扔,稳稳当当的。 可惜麦穗她们不会,得老老实实捏褶子。 她们捏一个,娘都能捏三个了。 寒露看着,不服气地撇撇嘴。 麦穗在旁边笑,“五姐,你那个跟娘这个一比,像残兵败将。” 寒露瞪她一眼,“你行你来。” 麦穗赶紧摆手,“我不行,但我可以挑刺。” 乔树生在外屋坐了一会儿,端着茶缸子进来,在门口站住,往里头看了一眼。 秦荷花还穿着那件背心,露着两条胳膊,正低头包饺子。寒露和麦穗坐在她对面,三个人围着案板,边说边包,面粉扬起来,在午后的阳光里飘着。 乔树生站了两秒,转身又出去了。 秦荷花抬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哼了一声。 “老封建。” 麦穗憋着笑,没敢出声。 案板上,饺子越来越多,一排排的,整整齐齐。 秦荷花站起来,拍拍手上的面,“行了,你们包,我去换件衣裳。省得你爹老封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她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案板上的饺子。 “豆角的那个,下锅后多煮会儿,咸味能淡点。” 寒露和麦穗对视一眼,都笑了。 院子里传来秦荷花跟乔树生说话的声音,一个高一个低,高的那个说“我穿背心怎么了”,低的那个说“你注意点”,高的那个说“就你事多”。 秦荷花还带来乔大嫂给的喜果子(糖、点心、馓子之类的)。 麦穗好奇,“娘,传伟对象漂亮吗?” 秦荷花正把喜果子往桌上拿,听见麦穗问,手顿了一下。 “漂亮不漂亮的,你大嫂满意就行。” 麦穗听出这话有文章,凑过去,扒着她娘的胳膊,“娘,你这话说的,那到底漂亮不漂亮?” 秦荷花把她的手拨拉开,继续拿果子,“跟你说了,你大嫂满意。” 麦穗更好奇了,跟在秦荷花屁股后头转,“那你满意不?” 秦荷花被她转得头晕,站住脚,回头瞪她一眼。 “我满意不满意有啥用?又不是我娶儿媳妇。” 麦穗眨眨眼,等着她说。 秦荷花叹了口气,“人还行,就是……” 麦穗追问:“就是啥?” 秦荷花凑到麦穗耳边,小声道:“有点黑。” 麦穗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娘,就这?” 秦荷花瞪她,“笑啥笑?你大嫂挑了多少家,好不容易挑着个满意的,我还能说啥?黑就黑点呗,又不耽误挣钱生娃。” 秦荷花两口子长的不差,生的孩子又是大眼睛高鼻梁皮肤好,所以看别人的眼光就挑剔些。 不过传伟也就一般人,挑剔是她不对,秦荷花承认了。 韭菜鸡蛋馅的吃了,麦穗临走之前才煮了豆角馅的。 煮好了,秦荷花还尝了尝,咂摸嘴,“还行,咋就一个都没跟你大姐学到呢?馅要是你大姐调的,还要鲜一些……” 麦穗磨磨叽叽的,最后一刻才去坐公交车。 秦荷花就这么看着麦穗走远,絮絮叨叨埋怨,“屎不堵门口不拉,晚了看她怎么办?” 寒露笑着说:“娘,小七是恋家呢。” 秦荷花赏了她一个后脑勺,“我当然知道了,再恋家也得走。” 麦穗到校,一个宿舍的人都回来了,但宿舍很安静,高三的压力感满满。 麦穗放下书包,饺子要放在外面凉着,不然放不住。 冯雅静拉她坐下,要请教她数学题。 现在,麦穗没有弱科了,成绩提高了,高二下学期当上了老二。 麦穗讲的时候,宿舍的其他人都过来听。 田春燕提议,“乔麦穗,我们要是有不会的,都可以问你吗?” 怕麦穗拒绝,田春燕补充,“不是白问,我们可以帮你打水、打饭,你有什么事我们帮你跑腿。” 麦穗笑了。 “不用。”她道,“问就问了,跑什么腿。” 田春燕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笑了起来,“真的?那可说定了。” 麦穗点点头,“问,只要我会的。” 第443章 奇葩 高三的生活枯燥乏味,每天除了吃饭和睡觉,其他时间就是学习学习再学习。 以前的自习课都被各科老师轮流占用了,班主任老师是睁只眼闭只眼,因为他也占用。 每半个月回一次家,就像麦穗的放风时间,回了家,书是半页都不想翻。 关于李胜杰的八卦还是寒露带回来的。 之前,女老师碍于面子,她和李胜杰分手的理由并没有说仔细,没想到外面传闲话,无非就是她前追后弃不地道之类的,这才让女老师憋不住了。 她以后还要找对象,还要嫁人,可不能背这口大黑锅。 那天,她第一次去李家,李父李国栋在,挺和气的一个中年男人。 李母夏兰却不在。 女老师很是疑惑,见家长都是提前说好的,为什么夏兰明知道她要来,却不在家呢? 是不满意她吗?女老师想到的就是这个解释。 女老师正坐着和李国栋说话,都是同行,聊的很投机。 可就在这个时候,有人敲门了,女老师还以为是未来的婆婆回来了,没想到来的是李国栋的弟弟。 一个不太讲究的农村人,不是女老师敏感,这个人身上有一股汗臭味,不太讲究卫生的那种。 李胜杰的二叔,就打量了女教师一眼,急吼吼的跟李国栋说:“哥,马上就秋种了,你帮着买几袋化肥呗,没有化肥庄稼一点也不长,不能光跟着别人跑趟。” 李国栋一向把老家的事当成自己的事办。 “行,买化肥可是大事。”他点点头,伸手摸口袋,摸了两下,才想起还没到发工资的日子。他扭头看向坐在床边的李胜杰,“胜杰,你先给你二叔拿三百块钱。” 李胜杰靠在床头,手里翻着一本书,头都没抬。 “我拿不出来。” 李国栋愣了一下:“你都正式入职两个月了,怎么拿不出来?” 李胜杰翻了一页书,慢吞吞地说:“发过一个月的工资,交了宿舍费,买了身衣裳,平时吃饭应酬,还剩啥?” 李国栋的眉头皱起来,耐着性子道:“你先给你二叔拿上,他急着用钱。他不是外人,是你亲叔。” 李二叔在旁边听着,脸色已经不好看了。他盯着李胜杰,嗓门大起来,“胜杰,你这话啥意思?你看不起你二叔还是怎么着?” 李胜杰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二叔,我没看不起您。”他把书合上,坐直了身子,“我是真拿不出来,再说,您要买化肥,找我爸没错,但不能回回都指着他。他工资是高点儿,可已经成家立业了,用钱的地方多。您这三百块他掏了,下个月我们家喝西北风?” 李国栋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胜杰!怎么跟你二叔说话呢?” 李二叔伸手要钱都习惯了,李国栋都是有求必应,乍一听见拒绝,就有点生气。 “胜杰,你看不起你二叔,还是怎么着?” 李胜杰懒懒地说道:“没有看不起,能借到钱都是本事,我连这种本事都没有,不瞒二叔说,我是发过一个月的工资,我都二十多了,得为自己考虑。” 李二叔的脸也涨红了,指着李胜杰,手指头直抖。 “你,你个没大没小的东西!我是你亲叔,你爹在呢,你爹是我亲哥,当年全家的钱都供应他上学了,我找他帮忙,那是应该的!” 李胜杰看着他,忽然笑了。 “应该的?二叔,您比我爸小几岁?他能考大学,你为什么不能考?还不是肩膀上面扛着的那个东西不行?你有手有脚,为啥回回缺钱?您那钱都花哪儿去了?” 李二叔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 女老师坐在那儿,手里攥着茶杯,大气不敢出。 她看看李国栋,李国栋脸涨得通红; 看看李胜杰,李胜杰站得直直的,一点不退让; 再看看李二叔,李二叔那脸色,像是随时要动手。 “那个……我出去转转。” 女老师也不等他们答应不答应,拉开门就跑了出去。 这是家什么样的人家呀?表面上人模狗样的,背地里是这么不正常。 女老师在外面溜达,眼看着李二叔气呼呼的走了,她才回转。 无论如何,不能不辞而别,好歹也得打声招呼再走。 她刚推开外间的门,就听见里面的人说:“你不为别人考虑,你不为我弟弟考虑吗?你和我妈都年纪大了,我弟弟才五岁,不赶紧为他攒下点家业,以后谁管他?” 女老师的头皮嗡嗡的,啥?李胜杰还有个五岁的弟弟? 老天爷,这个家够奇葩的,不作为的爸,任性的妈,袖手旁观的哥哥,打秋风的老家……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啊? 女教师回到学校,就跟李胜杰提了分手。 李胜杰欣然同意,连原因都没问。 女教师心里还有点不是滋味,这证明李胜杰心里根本没有她…… 秦荷花叹口气,“胜杰这孩子不错,是他爸妈不行,寒露,亏你拒绝了,这哪里是嫁人,这是跳火坑啊。” 寒露也心有余悸。 说实话,寒露看惯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是不相信什么爱情的,李胜杰职业好,人又上进,是符合她心目中另一半人选的。 要不是夏兰去店里预支工资让秦荷花遇见,觉得李家父母不行,说不定她在李胜杰第一次给她写信的时候,就答应了。 寒露打了一个激灵,还好还好,她没答应。 麦穗一直怀疑,李胜杰是故意带着女教师回去的,是故意让她知道家庭的不堪的。 寒露不相信,家庭的不堪,捂都来不及。 麦穗说不出原因来,她就是这么认为的。 秋天过后就是冬,今年可能是最冷的一年,因为高三偷不得半点懒,麦穗用手频繁,刚入十一月,手就冻的黢紫。 麦穗把手缩进袖子里,但那点布挡不住风,没用。 教室里生着炉子,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一天之内生炉子的时间很短,美其名曰资金紧张。 右手的手背已经肿起来了,黢紫的一片,指关节那儿裂了几道小口子,往外渗着血丝。 写字的时候疼,不写字的时候也疼,痒痒的那种疼,像有虫子在肉里钻。 冯雅静扭过头来,看着麦穗。 “你手咋样了?我看看。” 麦穗把手伸出来,又缩回去,“没啥好看的,好丑。” 冯雅静看见了,眉头皱起来,“都这样了,你还不抹点药?” 麦穗道:“抹了,没用。” 田春燕从旁边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我的天,你这是冻了多久了?” 麦穗想了想,“初一开始的,每年都这样。” 就是有轻有重。 田春燕看着她,眼神里有点复杂。她是城里长大的,家里有暖气,出门有手套,从来没冻过手。 “你现在用热水泡泡,泡完了抹上冻疮膏,用塑料袋包着,睡觉。”她道,“我奶奶教我的,管用。” 麦穗试过的,热水泡,冻疮膏抹,塑料袋包,都试过。 没用。 第444章 惊悚 还没到星期天,秦荷花就来给麦穗送吃的了。 不用说就有饺子。 除了饺子,还有油饼,两副手套。 为什么是两副呢? 一副是兔皮的,另一副是纯羊毛的。 “我不会织,还是你五姐教我的,松的是你五姐织的,紧的地方是我织的。”秦荷花难得不好意思,“你写字的时候戴这副,听课了戴这副。” 秦荷花抓着麦穗的手,吓了一跳,“今年怎么这么厉害?” 往年是肿,像馒头一样,今年是馒头开花,都流脓水了。 唉,女孩子的手都是白白嫩嫩的,偏偏麦穗的像小狗爪一样,秦荷花怎么能不心疼? 麦穗宽慰她,“娘,我是太努力了,你应该高兴。” “那是两码事,看着你的手,娘能高兴的起来?” 一副兔皮还有剩,秦荷花接吧接吧,取长补短,又缝了一副鞋垫。 麦穗也换上了,真暖和啊,这宝宝那宝宝都不换。 秦荷花还带了一件东西,麦穗看见了,惊讶的五官都挪位了。 “娘,你带着它干什么?” 带的是什么?是一只小黑眼珠滴溜溜乱转的麻雀。 这小玩意一到冬天就特别蠢,为了果腹,前仆后继,吃一堑长一堑地扑入人类的陷阱里。 “娘听别人说,用它的脑汁涂在手上,冻疮就好了。” 麦穗听的毛骨悚然,看着黑不溜秋的小脑袋,想着等会把它的脑袋拧下来,再这样再那样…… 麦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娘,这是迷信,不能信。” 秦荷花却很执着,“万一好使呢,就算不很好使,有点用就行。” 秦荷花已经拎着小翅膀,小麻雀动不了了,像只离岸的鱼,像只待宰的羔羊。 麦穗看不下去了,一把从她娘手里抢过那只麻雀。 麦穗低头看着它。 小黑眼珠滴溜溜地转,转了一圈,定在她脸上。 秦荷花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哎,你抢它干啥?我好不容易逮着的!” 麦穗没抬头,一只手护着那只麻雀,一只手挡着她娘。 “娘,你听我说……” “我不听!”秦荷花绕过来要抢,“你手都冻成那样了,我不得想办法?人家说了,这法子灵得很,涂一回就好!” 麦穗往后退了两步,把麻雀藏到身后。 “娘,我都说了,那是迷信!” “迷信咋了?迷信能治好手就行!” “治不好!”麦穗急了,“要是真能治好,医院早用了,还轮得着咱去逮麻雀?” 秦荷花怔了一下。 麦穗趁这机会,赶紧往外走,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手伸出去,松开。 小麻雀在她手心里愣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然后翅膀一扑,扑棱棱地飞走了,飞得跌跌撞撞的,一头扎进外面的树丛里,不见了。 秦荷花追到门口,看着空荡荡的院子,气得不行。 “你这孩子,我好不容易逮着的!” 麦穗靠在门框上,松了一口气。 “娘,”她道,“您的心意我领了,但您要是真把那麻雀的脑汁涂我手上,我这手才好不了,吓都吓死了。” 秦荷花回头瞪她,但也没有办法。 “冻死你活该。” 秦荷花骂骂咧咧地走了。 但两副手套有用,麦穗换着戴,手慢慢地结痂,又开始痒了。 陈老师是高龄孕妇,风险要高于普通人,刚进入腊月,她就请假待产了。 麦穗的英语老师换成了男老师,临阵换将是大忌,男老师还没有陈老师发音标准,让麦穗很不适应。 秦荷花得知陈老师在家待产,店里不忙的时候,她就去探望,带点好吃的,陪着说说话,帮着洗洗涮涮。 单老师陈老师都很感激。 “我家那几个孩子,你俩可都操心了,我就干点小活是应该的。” 陈老师问麦穗的学习情况。 秦荷花知道的不多,就听麦穗诉过苦,她听不太懂老师的发音。 陈老师笑了,“让麦穗来吧,我给她讲解一下。” 秦荷花连忙推辞,“你身子重,可不能让她来烦你。” “没事,我一个人也闷的慌,就当她陪我了。” 主要补课又不是体力活,怕劳累。 她抽出半个小时给麦穗讲解,就够用。 麦穗很是高兴,把问题攒巴攒巴,一起去问陈老师。 陈老师讲的很仔细,也不厌其烦,使终笑眯眯的。 麦穗只去过两回,陈老师就生产了,大龄孕妇生产,有惊无险,在医院生下了一名女婴。 两家的老人年纪都大了,陈老师托秦荷花找人伺候月子,秦荷花推荐的二粮媳妇,她心细嘴甜,刚好也有时间。 要是照顾的好,可以考虑当月嫂。 这个寒假要晚,是松柏和小雪去接的麦穗,两个人已经回来一个多星期了。 “小七,瘦了。”松柏见麦穗的第一面是这么说的。 麦穗摸了摸自己的脸,“哥,这证明我用功了,好事。” 小雪打量着她,“至于这么用功吗?你成绩不差呀。” “别人都在往前跑,我原地踏步就是退步了,那我也得往前跑。六姐,你是过来人,应该懂得啊。” 上了大学有所松懈,小雪有点好了伤疤忘了疼。 每年的寒暑假,才是乔树生和秦荷花最高兴的日子,在外的儿女都回来了,全全乎乎热热闹闹的。 趁着假期,麦穗和哥哥姐姐拿上礼物去看陈老师。 人逢喜事精神爽,陈老师的气色和精神头都处于最佳。 也有乔二嫂照顾的好的原因。 看见了他们,陈老师很高兴,非让单老师拿糖拿吃的。 三个已成年+快成年的“孩子”:…… 他们去时,孩子已经十三天了,麦穗轻手轻脚走过去,蹲在摇篮边,探着脑袋往里看。 小团子睡得正香,小脸皱皱巴巴的,眼睛闭着,眼缝细细的,鼻子小小的,嘴巴也小小的,看起来很可爱。 “陈老师,她叫什么名字?” 陈老师想了想,道:“还没起大名呢,小名叫十一。” “十一?”麦穗愣了一下,“为啥叫十一?” 陈老师笑着说:“她是腊月十一生的,我和单老师结婚是在国庆节那天,巧了,先这么叫着,等过些日子再好好起个大名。” 麦穗又看了看那个小肉团子,忍不住笑了。 “十一,十一……”她轻声念了两遍,“挺好听的。” 单老师在一旁坐下,看着摇篮里的孩子,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麦穗注意到单老师,那双握粉笔的手,这会儿轻轻搭在摇篮边上,手指一下一下地,轻轻地拍着摇篮。 一年之前,两个人还是憔悴得很,眼里头没什么光。 现在不一样了。 两个人都不一样了。 这个年过的很紧张,麦穗是不允许做家务的,她要学习。 三姐和六姐,还有哥哥,轮番给她划重点,出题,监督她学习。 喊的最频繁的口号是: 现在不努力,以后是狗屁。 现在不吃苦,以后苦吃你。 第445章 病了 麦穗前世也参加了高考,压力没有这么大,因为没人管她,成绩也不是特别拔尖。 大年三十,正月初一,麦穗可以不用学习了。 立冬一家三口要去公公婆婆那里过年,大家庭里就少了他们一家三口。 姥姥姥爷的红包提前给过了,金珩稀罕的不行,但也聪明了,立冬说给存着,高低不干了。 但他天天跑来跑去,自己带着肯定不行,要是掉了,又不知道便宜谁。 爸爸妈妈不被信任,立冬就让弟弟妹妹轮番上阵,不管用什么方法,哄出来就行。 可惜金珩警惕性很高,上至舅舅,下至小姨,连两个表姐都不信任。 没法子,立冬让金宝金玉哄,表哥表弟天天在一起玩,说得上话。 金珩吃过大表哥的亏,有一年拿了他的压岁钱,出去转了一圈就没了,金珩可都记着。 最后谁要出来了,当然是金玉啦,两个孩子岁数差的不多,玩的来,也信任金玉。 金珩两眼巴巴地盯着金玉,以至于金玉都没法把钱转移到三姨或三姨夫手上,只得揣进自己兜里。 声称等金珩回来买摔炮,金珩就屁颠屁颠地跟着爸爸妈妈走了。 公公婆婆是住楼房的,都是小锅小灶,秦荷花就怕添了女儿女婿三口,亲家那边不够吃,又让立冬拎上一包大饽饽发团。 立冬不乐意,“往上走的车肯定挤,是我公公婆婆让去的,还能不准备吃的?那也太没诚意了。” 秦荷花拍了立冬一巴掌,“婆媳没有挂红的,你这又不是亲婆婆,千万别失了礼数,丢的是我和你爹的脸。” 立冬,“娘,我这个婆婆比亲婆婆好相处,也没什么矛盾。” “那更应该重礼数。” 秦荷花还给带了五样差不多三斤的卤肉。 也没什么稀罕东西。 立冬笑道:“娘,谁摊上你这种亲家,就偷着乐吧。” “少贫了,王婆卖瓜,让人听见笑话。” 送走了立冬,秦荷花让麦穗麦粒去把丰师傅请来,今年一起过年。 “前几天感冒了,问问他好点了没有。” 秦荷花一边往篮子里装东西,一边念叨。 篮子里装的是大饽饽,白胖胖的,顶上点着红点,还有一包卤好的猪头肉,切得齐齐整整的,用油纸包着。 其他的,看看再说。 麦粒站在旁边看着,咽了咽口水。 秦荷花拍了她一下,“别瞅,这是给丰师傅的。” 麦粒缩了缩脖子,“我知道,我就看看。” 麦穗穿好棉袄,把围巾往脖子上绕了两圈,外头风大,天冷得很,一出门就能把人冻透了。 “娘,丰师傅要是不过来咋办?” 秦荷花把篮子递给她,“请不来就把东西放下,缺什么回头再送。他一个人过年,连口热乎的都吃不上,你们去看看,跟他说,在一起过年热闹,大不了初一就回去。” 麦穗点点头,拉着麦粒往外走。 走到门口,秦荷花又喊住她们。 “等等。” 她从灶台上拿了个搪瓷杯子,里头装着刚熬好的姜糖水,热气腾腾的。 “这个也带上,让他趁热喝,感冒了得多喝这个。” 麦穗接过来,用毛巾包着,揣进怀里。 “行了娘,我们走了。” 两个人出了门,风一下子灌进来,麦粒把脸缩进围巾里,只露出两只眼睛。 “姐,丰师傅真犟,年年一个人过年,不冷清吗?” 麦穗想了想,“冷清,但他犟,有边界感,不愿意来。” 麦粒没再问,跟着麦穗往丰师傅家走。 丰师傅住在离此五百米的地方,房子是他自个买的,面积不大,三间。 就这丰时俊还一个劲地说够住。 没儿没女没老伴,就剩他一个人,确实够住的。 麦穗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里面没动静。 她又敲了敲,丰师傅耳背,有可能没听见。 还是没动静。 麦穗喊了两声,“丰爷爷,丰爷爷。” 里面传来一阵咳嗽,像要咳出心脏的那种。 麦穗心里咯噔一下,推了推门。 门没锁,一推就开了。 屋里黑咕隆咚的,一股凉气扑面而来。 灶是冷的,地是凉的,连个火星子都没有。 麦穗喊了一声,“丰师傅?” 里屋又传来一阵咳嗽声,咳得厉害,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麦穗赶紧往里走。 丰师傅躺在炕上,被子裹得紧紧的,脸烧得通红,眼睛半睁半闭,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麦穗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丰师傅,丰师傅!” 丰师傅动了动,睁开眼,看见是麦穗,张了张嘴,话就在喉咙里滚了两下。 麦穗扭头冲外头喊,“麦粒,快去叫咱哥!叫咱爹!就说丰师傅病的厉害,得赶紧送医院!” 麦粒脸都白了,转身就往家跑。 麦穗回过头,把怀里的杯子掏出来,摸了摸,还是温的。 她扶起丰师傅的头,把杯子凑到他嘴边。 “丰师傅,喝点水,喝点水就好受了。” 丰师傅喝了两口,又咳起来,咳得浑身都在抖。 麦穗放下杯子,把他的被子掖了掖,又摸了摸他的额头。 烫。 烫得厉害。 她攥着丰师傅的手,那只手干枯枯的,骨头都硌手。 “丰师傅,您再撑一会儿,我爹马上来,马上送您去医院。” 丰师傅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 麦穗凑过去听。 “我……老了,不用……管……” 这话说的。 “丰爷爷,有病治病,怎么能不管呢?我爹很快就来了。” 丰师傅闭上眼睛,不说话了。 趁着这时间,麦穗给丰师傅收拾了两件衣裳,万一要住院呢? 门外传来脚步声,松柏跑进来了,后头跟着乔树生。 “麦穗,咋样?” “烧得厉害,得赶紧送医院。” 乔树生二话不说,把丰师傅连被子一起抱起来。松柏在旁边托着,两个人往外走。 抱到三轮车车斗上,乔树生让松柏跟着,让麦穗把门锁上,回家去。 “你娘去凑钱去了,等拿上钱,马上送去医院。” “爹,我知道了。” 丰师傅却拍了拍胸口,“我……有钱。” 原来丰师傅前两天就有点咳嗽,一直吃着药,因为年底忙,就一直坚持着。 没想到昨晚突然发起烧来,且来势汹汹,吃了退烧药也不见好,丰师傅就强撑着把家里的钱都找了出来,放在贴身的内口袋里。 第446章 他好像知道自己的病情 腊月二十九了,银行啥的都放假了,空有存折也没处取钱,秦荷花就把卤肉店的营业款拿了出来,又问立春凑了些。 麦穗告诉她,人已经送医院了,秦荷花赶紧揣上钱也去了。 爹娘不在家,寒露就带着妹妹们干活,该洗的洗,该擦的擦,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不能拖延。 秦荷花到了医院,丰时俊住在急诊科,已经挂上了吊水。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小声问道:“感冒怎么这么严重啊?” 乔树生拉她到一边说话,“还要做检查,医生怀疑不是普通的感冒。” 秦荷花的心咯噔一下,“什么意思啊?” 乔树生没急着回答,先把她拉到走廊边上,离病房远一点。 秦荷花看着他那个脸色,心往下沉了沉。 “到底咋回事,你倒是说啊。” 乔树生压低声音:“医生问了半天,说他前段时间就老咳嗽,都是晚上咳嗽的厉害,白天就好多了,一直没当回事。这回烧起来,人也糊涂了,送来一查,肺上有问题。” “肺炎?” “要光是肺炎就好了。”乔树生顿了顿,“医生说,肺里有阴影。” 秦荷花愣住了。 她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那一沓钱,攥得死死的。 “他一个孤寡老头子,身体一直还行,怎么会……” 乔树生摇摇头,“谁知道呢,也可能是年轻时候落下的病根,一直没发,这回身子虚,就发出来了。医生说得做检查,查清楚了才能定。” 秦荷花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腿有点软。 她扶着墙,慢慢蹲下来,蹲了一会儿,又站起来。 松柏走过来,扶着她胳膊:“娘,坐下歇会吧,你别急,急也没有用,先顾好自个儿。” 秦荷花点点头,往病房里看了一眼。 丰师傅躺在病床上,脸烧得通红,嘴半张着,喘气都费劲。 旁边挂着吊瓶,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滴,慢得让人着急。 “医生还说什么了?” 乔树生道:“得做检查,明天能做上最好,做不上就得等过了年。” “过了年?”秦荷花声音高了,“这能等吗?” 乔树生没说话。 秦荷花也知道自己急得没道理。 医院放假,大夫值班,能做检查的机器也得有人开着,年三十了,谁不想回家过年? 她蹲下去,又站起来。 乔树生看着她,忽然说:“我在这儿守着,你回去,家里一堆事,寒露她们还等着。” 秦荷花想了想,点点头。 她又走到病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丰师傅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眼睛半睁着,往这边看。看见她,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秦荷花推门进去,走到床边。 “丰师傅,感觉咋样?” 丰师傅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给你们添麻烦了。” 秦荷花鼻子一酸,硬撑着笑了笑。 “说啥呢,好好养病,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店里还等着你呢。没有你这个主心骨在,不行。” 丰师傅看着她,眼睛里头有点浑浊,但还算清醒。 “医生……咋说?” 秦荷花顿了一下,道:“就是肺炎,得住院打针,打几天就好了。” 丰师傅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秦荷花被他看得有点心虚,别过脸去,给他掖了掖被角。 “行了,别瞎想。我回去给你拿点东西,换洗衣裳、热水瓶啥的,等会让松柏给你送过来。” 她说完,转身要往外走。 丰师傅忽然开口。 “荷花。” 秦荷花回过头。 丰师傅躺在床上,脸还是红的,眼睛却亮亮的。 “我知道。”他说道,“过了年我就七十五了,多活了这么些年,多吃了那么多好东西,赚了。” 秦荷花愣了一下,嗔怪,“呸,呸,丰师傅你别乱说话,就是比普通感冒重一点。现在的医院有好医生有好药,很快就会治好了。” “别骗我了,我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 秦荷花听不得这样的话,“知道啥?难不成你比医生还明白?” 丰师傅没回答,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沓钱来,“我有钱,这几年我的那份你们都一分不少地给了,你们不欠我的,生病吃药没有花你们的道理。” “不用,我已经带了一千多块钱了。” “再说我留着钱干什么?还能下小钱,怎么着?” 秦荷花站在那儿,看着那张红通通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丰师傅,我先回去了,让他爸在这里陪着你。” “嗯。” 秦荷花站了一会儿,她转身出去。 走廊里,乔树生还等在那儿。 秦荷花走过去,压低声音道:“他好像猜到了。” 乔树生看着她。 秦荷花叹了口气,“算了,猜到了就猜到了吧,反正明天检查完就清楚了。” 她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她爹,我走了。” 乔树生点点头。 秦荷花叫上松柏,一起走了。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偶尔有护士经过,脚步声轻轻的。 乔树生站在病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丰师傅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他站了一会儿,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 外头,不知道谁家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远远地传过来。 丰师傅的家,前两天秦荷花带着寒露帮着收拾过了,该扔的扔,该换的换。 老人嘛,从过苦日子过来的,节俭是刻在骨子里的,一块破布都舍不得扔,还有路上捡的纸壳子饮料瓶。 三间房都没有闲地方了。 往废品站送了两次废品,往垃圾桶送的次数更多了,三间房看起来才清爽些。 当时老人还笑嘻嘻地说,别扔了,说不定还有用处。 孩子们跟丰时俊熟,聊天也自然,没有太多顾忌,寒露跟他开玩笑,“丰师傅,我是看不出有什么用,难不成借给老鼠生崽?” 秦荷花拍了寒露一巴掌,丰时俊却笑着说,房子不空才有底气…… 麦穗收拾过几件衣裳,秦荷花又加了两件贴身衣物,杯子饭钵子脸盆暖瓶……再让松柏跑一趟送去医院。 今天只是普通治疗,等检查结果出来了,才能做针对性治疗。 一天跑了四五趟医院。 头一趟送衣裳。 第二趟送午饭。 第三趟送晚饭。 第四趟送毛巾——毛巾忘了,又补了一趟。 医院的食堂不对外营业了,病号饭得家里做。 病人要吃清淡点的,秦荷花中午熬粥,晚上做面条,专做软乎的,一样一样装好,让麦穗或者松柏送过去。 丰师傅躺在床上,看着他们一趟一趟地跑,很过意不去。 “不用这么麻烦,医院有食堂,我订一份就行……” 麦穗把饭钵子放下,说道:“食堂不开门,您凑合吃家里的吧。” “这就很好了,不叫凑合。” 贺向北和小满都过来探望了,因为有他们,护士格外上心。 晚上还是留乔树生陪床,丰时俊直说不用,那怎么行呢? 现在可是非常时期。 啊啊啊,终于涨评分了,谢谢宝子们。 第447章 有儿有女也未必有他这样的福气 丰师傅一听就急了,撑起身子要坐起来。 “不用不用,我一个人行,你们回去过年,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 乔树生把他按回去,按得轻轻的,但不由分说。 “丰叔,你行啥行?万一晚上有事,你爬起来叫护士?” 丰师傅张了张嘴,他身子确实还很虚弱。 乔树生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坐下来。 “行了,别说了。我在这儿躺一宿,明天换松柏来。” 丰师傅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乔树生没看他,低头摆弄着那个暖水袋,里头是秦荷花新灌的热水,烫烫的。 病房里安静下来。 外头,不知道谁家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一阵一阵地传过来。 从过了小年,鞭炮声就不断了。 丰师傅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忽然开口。 “树生,我这病……” 乔树生打断他,“检查结果还没出来,别瞎想。” 丰师傅,“你不说我也知道,这次可能和以前不一样了,我能觉出来。以前吃点药就好了,这次吃药没用……” 乔树生站起来,走到窗边,从楼上往外看。 外头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几盏路灯亮着,昏黄黄的。 他站了一会儿,下意识的摸口袋,对于抽烟的人来说,烟堪比吃饭。 但场合不对,乔树生转身回来,坐下。 “丰叔,我跟你说实话。” 丰师傅看着他。 乔树生说道:“大夫说,你肺上有阴影,可能是结核,也可能是别的。得等检查结果出来才知道,你放心,不管是啥,咱都治。钱的事你别操心,荷花都安排好了。” 最了解自己身体的是本人,所以现在瞒着也没用。 乔家是本分人,是知恩图报的人,要不是有丰师傅的技术,卤肉店不会有年入十万这样的规模。 乔树生又说道:“年三十了,医院冷清,但咱家不冷清。明天早上,春她娘给你送饺子来。韭菜鸡蛋馅的,我记得你也爱吃那个,清淡。” 丰师傅的眼眶又红了。 他别过脸去,没让乔树生看见。 过了一会儿,他闷闷地开口。 “树生,我这一辈子没儿没女,没想到老了老了,还让你们家这么对待,这么伺候着。” “丰叔,我们从来没把你当外人。” 一夜之后,就是大年三十。 秦荷花是家里的指挥。 吃过早饭,用小铁锅做了浆糊,分在两处,贴对联就交给儿子女婿外孙了。 女人们管屋里。 特地给丰师傅包了韭菜鸡蛋馅的饺子,放在保温桶里。 “娘,我去送吧。”麦穗说道,她也想去看望丰爷爷。 “不用你们去,以后都是我去,医院……不是什么好地方。” 秦荷花提上保温桶就走了。 立春招呼麦穗,“老七,择菜。” 麦穗不高兴了,又来了。 “咋?不乐意?择菜是最轻松的活了。” 小雪笑着戳穿,“大姐,你检讨一下,你的话里有没有毛病?” “哪有什么毛病?” “她嫌你喊老七了,我也喊过一次,她不爱听。” 立春愣了一下,看看小雪,又看看麦穗。 “老七咋了?你不是老七吗?” 麦穗脸都黑了。 “大姐,你故意的吧?” 立春冤枉死了,“我故意啥了?你不是老七是啥?咱家八个闺女,你排行老七,不喊老七喊啥?喊麦穗?” 小雪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麦穗把手里的菜往盆里一扔,“大姐,你喊我老七,六姐也喊我老七,五姐不喊,四姐也不喊,三姐二姐也不喊,就你俩喊!” 立春眨眨眼,扭头看小雪,“你喊过?” 小雪点头,“喊过一回,跟我不乐意。” 立春又回头看麦穗,“不就一个称呼吗?老七咋了?老七多亲切啊。” 麦穗瞪着她。 立春被瞪得莫名其妙,挠挠头,忽然“哦”了一声。 “我明白了,你是嫌‘老’字不好听,是吧?” 麦穗没说话,但表情出卖了她。 立春笑了,走过去,搂着麦穗的肩膀,哄小孩似的。 “行行行,不喊老七了,喊小七行不行?” 麦穗这才重新坐下,拿起菜,继续择。 立春蹲在她旁边,也拿起一把菜,择着择着,忽然又笑了。 “麦穗,我跟你说,你大姐我活了二十多年,头一回因为一个称呼被人瞪。” 麦穗头都不抬,“那你长记性了没?” 立春笑着点头,“长了长了,以后喊你小七,等你七老八十了,也这么喊。” 还是别了。 秦荷花很快就从医院里回来了,刚开始还打算老人好点了,就接回来过年。 但医生不允许,老人的病情并没有明显好转,还在观察治疗期。 贺向北也是这个意思,家中有老(乔奶奶)有小,还是适合住医院。 秦荷花回来,拿了两个福字,贴在病房,算是闹哄闹哄,图个喜庆。 夫妻俩商议好了,乔树生陪床,秦荷花送饭,不用其他人。 何青松问道:“那爹一个人行吗?也熬不住啊,还是我去替他吧。” “不用,你爹说了,病房里有闲床有被子,晚上不用熬眼,也就起两次夜,丰师傅睡,他跟着睡。” 谁也不知道真实情况,难免有些担忧。 “就这么说定了,我和恁爹又不是多老,能行。” 今年的压岁钱照给,因为乔树生不在家,磕头就免了。 年夜饭也没闹哄,孩子们围在一起看春晚,秦荷花还要去送年夜饺子。 “娘,我跟你一块。” 松柏在屋里待不住,看见秦荷花往外走,就撵上了。 “没事,隔的不远,我一个人能行。” “天黑,我帮着打手电,也能做个伴。” 秦荷花拗不过他,就同意了。 进了医院大厅,秦荷花就不让松柏往里走了。 “在这里等着,我顶多半个钟头就出来,哪也别去。” 松柏看的出娘的紧张,答应了。 “我哪也不去。” 丰时俊老泪纵横,其他时候不觉得,但人在脆弱无助的时候,才能看透谁对你好,谁对你不好。 秦荷花除了带饺子,还带了两个盘。 无鱼不成席,无鸡不成宴,过年的大日子,怎么少了它们呢? 鱼是红烧的,油汪汪的,上头撒着绿油油的香菜。 鸡肉炖得烂烂的,骨头都酥了,筷子一夹就能脱下来。 秦荷花正忙着把饺子从保温桶里往外倒,一边倒一边念叨,“饺子是白菜猪肉的,还有几个韭菜鸡蛋的,两种都尝尝。鱼是立春做的,手艺还不行,你将就吃。鸡炖了一下午,烂糊你牙口不好,正好。” 她说着,把筷子递过去。 “吃吧,趁热。” 丰师傅接过筷子,手有点抖。 他看着那两盘菜,看着那一碗白胖胖的饺子,眼眶红了。 “别看我无儿无女,有儿有女的,未必有我这个福气。” 第448章 人生处处坎,坎坎要过 “说啥呢?好好养病,别瞎想。” “我是说的实话。” “我们也没干啥,就送了饺子。” 秦荷花催乔树生坐下一起吃。 丰师傅坐在病床上,看着那两盘菜,看着那碗饺子,看着上面暖黄的灯。 外头,隐隐约约传来鞭炮声。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 韭菜鸡蛋馅的,真香。 “树生,吃了饭你就回去吧,明天再来,今天过年。” 乔树生在床边坐下,也拿起一双筷子,夹了一块鸡肉。 “年年都过年,我都到了这个岁数,还在乎这一个晚上?” 丰师傅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你……” “吃吧。”乔树生打断他,“荷花包的饺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丰师傅低下头,又夹了一个饺子。 这个是白菜猪肉的,汤汁足,一口咬下去,滋滋冒油。 他嚼着,嚼着,眼泪就下来了。 没出声,就那么淌着,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流,流进嘴里,咸的。 乔树生假装没看见,低头吃菜。 病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两个人咀嚼的声音,和窗外远远传来的鞭炮声。 秦荷花去洗衣池洗手巾和袜子了。 过了一会儿,丰师傅开口,声音哑哑的。 “树生,我这一辈子,没啥本事,孤家寡人一个。年轻时候也风光过,也让人踩进泥里去,再后来自己做小买卖,半辈子就跟卤肉打交道了。寻思着挣点攒点,等老了干不动了,就回家待着,有钱再找个人伺候老。” 乔树生听着,没接话,他嘴笨,不会说啥好听的。 丰师傅继续道:“我想着,哪天死了,就死了,没人知道。等有人发现了,都臭了,哈哈……” 他说着,苦笑了一下。 “没想到,老了老了,还让你们家这么伺候着。住院有人送,过年有人陪,还送饺子,送鱼,送鸡……” 他说不下去了。 乔树生放下筷子,看着他。 “丰叔,你说这些干啥?” 丰师傅抬起头,眼泪还在流。 乔树生道:“你帮了我们家多少年?卤肉店开业那年,要不是你,我们能起来?那些配方,那些手艺,你教了我们多少?我们搭把手,不是应该的?” 丰师傅,“哪有应该不应该?我也不是帮你,我也是为了我自己。咱先说好了,我有钱,不用你们出钱,要是得了那死病,我就不治了。” 乔树生斥道:“别说那些没用的,好好养病,好了出院,还住你那个屋。初一我们去给你拜年,还得吃你做的卤肉呢。” 丰师傅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 但他笑了。 笑着笑着,又哭了。 乔树生也不管他,继续吃菜。 因为丰师傅这一病,家里的氛围也不好了。 初五开始,医院里的人慢慢多起来,走廊里有了脚步声,护士站的值班表换成了正常班,检查室的灯也亮了。 丰师傅被推着进进出出,抽血、拍片、做CT,一样一样查过去。 乔树生和贺向北轮流陪着,推轮椅,拿单子,取化验单,跑上跑下。 秦荷花隔三差五会来送饭,送完就走,不多待。 她来,不让松柏和麦穗去。 “等我老了,你们再跑跑没事。我不去,他该多想了。” 松柏知道娘什么意思,没说什么。 检查结果陆续出来了。 一张一张的单子,医生看了又看,眉头皱起来。 乔树生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才问道:“大夫,咋样?” 医生把片子举起来,对着灯看。 “这儿,”他指了指,“这个阴影,看得不是很清楚。边界不光滑,形态也不太规则。” 乔树生盯着那片阴影,看不懂,但心里头咯噔一下。 贺向北问:“是啥?无法确诊吗?” 医生摇摇头,“不好说,从现有的片子看,肺炎肯定有,但底下有没有别的东西,看不出来。咱们医院的设备,就这个水平了。” 他顿了顿,看着乔树生和贺向北。 “想确诊,我建议你们去省医院,那边的设备先进,能看得更清楚。如果有问题,也能早点处理。” 乔树生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行,我们回去商量商量,谢谢大夫了。” 他拿着片子,从医生办公室出来。 初七,卤肉店要开业了。 秦荷花在店里忙了一天,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好,晚上回家,乔树生跟她说了医生的话。 秦荷花听完,没说话,低头收拾碗筷。 收拾完了,才坐下来,看着乔树生问:“去省医院,得花多少钱?” 乔树生想了想,“检查费、路费、住宿费,少说也得大几百。要是真查出来啥,治病还得另算。” 秦荷花点点头。 “钱,丰师傅自个出,他说他有钱。” 丰时俊确实有钱,存折上至少是五位数。 “那就他出,咱出力。”秦荷花又想起一件事来,“护工得赶紧找了,你一个人跑省医院不行,得找个帮工,你不能天天在医院。” 别小看废品收购站,天天灰头土脸的,一年不少挣,交给谁也不放心。 说句焦不干的大实话,他们会照顾丰师傅,但不是在放弃自家生意的基础上。 那叫圣父圣母。 乔树生道:“四女婿托人打听了,有个老张,以前在医院干过护工,愿意来,明天让他过来看看。” 这件事吧,宜早不宜迟,贺向北帮着联系了医院,正月初八就动身了。 丰师傅一走,技术这一块,就全是秦荷花了。 她又管前面又管后面,不是一般的忙,就让四粮当起了店长,出货进货全是他的。 工资也涨了百分之三十,由月七百涨到了月九百。 奖金另算。 —— 麦穗的高三从正月十二就悄眯眯地开学了,事先给学生上了动员课,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 提高一分,干掉千人。 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 不苦不累,高三无味。 热血沸腾之际,还有相对温情与减压的:乾坤未定,你我皆是黑马。 就问高三学生,哪个不想学,不爱学,不去学? 当然少不了敲山震虎,如果还有人举报,就要考虑自己的弟弟妹妹了,也要冒着被全校通报的危险。 别以为找不到你,只要你是个人名,都会知道你是谁。 果然开学之后,教育局那边静悄悄地。 受这种大环境的影响,麦穗被裹胁着学习,也没觉得有多苦了。 等麦穗两个星期后回来,丰师傅已经从省医院回来了,该做的检查都做了,结果并不好,很不好。 自己的身体状况,丰师傅最清楚,所以结果一出来,他就要看诊断结果。 他对乔树生说:“不用瞒着我,我有权利决定要不要治,怎么治。” 在医生的建议下,乔树生还是把诊断报告单拿了出来。 已经不乐观了,晚期。 第449章 我留了一手 丰师傅想的开,他活到七十多了,现在死不算长寿也不能算夭寿。 值了。 丰师傅开门见山地问过医生了,他无儿无女无家庭,孤寡老人一个,希望医生说实话,他的病还有没有得治。 医生跟他说了实话,X症晚期,以现在的医学水平,目前是没法完全治愈的,但可以采取适当的治疗手段,延长生存期,改善生存质量。 丰师傅不想听这些安慰之词,“大夫,你就跟我说吧,我还能活多久?” 医生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丰师傅问的这么直接。 丰师傅看着他,又问了一遍,“大夫,你给我句实话,我还有久的活头?”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这个不好说,每个人的情况不一样。如果治疗的话,半年、一年甚至两三年都有可能,如果……” 他没说下去。 丰师傅替他接上了,“如果不治呢?” 医生看着他,“这个病发展很快,顶多半年。” 丰师傅点了点头。 “行,我知道了,谢谢大夫。” 他从医生办公室出来,自己走回了病房,老张正在那儿收拾桌子。 看见丰师傅回来,走过来要扶。 丰师傅摆摆手,“不用,我自己能走。” 他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老张在旁边坐着,也不敢问,就那么安静地陪着。 过了一会儿,丰师傅开口。 “老张你说,人这一辈子,啥叫活的值不值?” 老张想了想,说道:“自己觉得没白活,就值。” 丰师傅笑了。 “我今年七十多了,现在死了,也得算喜丧,值了。” 这话,老张不知道怎么接。 丰师傅又道:“我这一辈子,没啥大本事,娶了个女人跟人家跑了,无儿无女,孤寡一个。年轻时候也风光过,老了老了被人算计过。啥人都碰见过,攒下一点钱,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没啥意思。” 他顿了顿,又道:“我以为,死了就死了,没人知道,也没人疼。没想到,老了老了,还让老乔家这么伺候着。住院有人送,过年有人陪,送饺子,送鱼,送鸡。还给我找护工,还去省医院给我看病。” 他扭头看着老张,眼睛亮亮的。 “老张,你说,我是不是值了?” 老张点点头。 “值了。” 丰师傅笑了,笑得很舒坦。 “那就行,不治了,别浪费钱。” 老张劝道:“咋不治了?你也说了,自己有钱,又带不走。” “花了钱,多活那三个月两个月的,还遭罪,没意思,还不如我吃了喝了。” 乔树生是出去打电话了,问贺向北的建议,他是内部人。 贺向北的建议,听本人的。 乔树生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没急着进去。 贺向北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听本人的,这种事,外人没法替他做主。” 他知道贺向北说得对。 但他还是不知道该咋样开口。 推门进去,丰师傅正跟老张说话,看见他进来,眼睛亮了一下。 “树生,正说你呢,坐。” 乔树生在床边坐下,“说我啥?” 丰师傅看着他,开门见山,“树生,我问你,我那些检查,花了多少钱?” 乔树生愣了一下,“问这干啥?” “你跟我说个数。” 乔树生想了想,报了个大概。 丰师傅点点头,又问:“要是留在这里治病,得花多少钱?” 乔树生没说话。 丰师傅替他答了,“得好几万吧?” 乔树生反问:“你是拿不出来还是怎么的?你留着钱干什么?就治病。” 丰师傅笑了。 “树生,我跟你说实话。” 他坐直了一点,看着乔树生,眼睛亮亮的,不像个病人。 “树生,我知足了。” 乔树生听着,心里头翻腾得厉害。 丰师傅继续道:“我决定不治了,花了钱,多活三五个月,听说治可遭罪了,有啥意思?还不如趁着我能吃能喝,多吃点好的划算。” 他笑得舒坦得很。 “回去以后,我把以前舍不得吃的、舍不得喝的,都吃一遍、喝一遍。” 乔树生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丰叔,你想好了?真想好了?” 丰师傅点点头。 “想好了,我见过得这种病的人,根本治不好,浪费钱干什么?” 乔树生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坐下。 他想起这些年开卤肉店,丰师傅站在灶台前,教他们调卤水。 老头不爱说话,但手艺好,脾气倔,一教就是一天。 不厌其烦。 想起这些年,逢年过节,店里忙,丰师傅就跟着忙;店里闲了,他就一个人回那三间房子,很有边界,从不无故去乔家叨扰。 “那就这么定了,出院,回家。” 老张在旁边听着,忽然插嘴,“老丰,你那舍不得吃的、舍不得喝的,都有啥?” 丰师傅想了想,一样一样数起来。 “卤猪头肉,得是腮帮子那块,肥瘦相间,卤得烂烂的。酱肘子,得是前肘,筋多,有嚼头。烧鸡,得是现杀的,不能用冷冻的……” 他数着数着,自己先笑了。 “说着说着,馋了。” 乔树生也笑了。 “行,回去给你做。” 丰师傅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树生,我那几个配方,还没全教给你们呢。” 乔树生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还有后手。 丰师傅道:“回去慢慢教,教完了,我就没心事了。” 当即办理了出院手续,回家了。 也不可能真不治了,乔树生和秦荷花一商议,打听了一个很有名气的老中医,给丰师傅先抓了五副药,吃了试一试。 只要有效,就可以接着治,中药花不了多少钱。 刚回来,丰师傅就要去店里。 乔树生拦他,“丰叔,你身子刚好点,急啥?” 丰师傅摆摆手,“不急不行,我这把老骨头,说没就没。” 他进了后厨,站在灶台前,看着那口大锅,看了好一会儿。 秦荷花在旁边切肉,时不时扭头看他一眼,怕他站不住。 丰师傅忽然开口,“荷花,你过来。” 秦荷花放下刀,走过去。 丰师傅指着锅里的卤水,“你闻闻,这味儿跟以前比,差啥?” 秦荷花凑过去闻了闻,又想了想,摇摇头。 “我说不上来。” 丰师傅点点头,“说不上来就对了。差的那点,我从来没教过你们。” 秦荷花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想到,店是两家的呀。 丰师傅笑得有点复杂。 “荷花,你别怪我。我以前让人骗过,留了个心眼。” 秦荷花忙道:“不怪不怪,应该的。” 丰师傅叹了口气,转过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头是一张发黄的纸。 “这是我爹传给我的,真正的配方。这些年,我给你们的,少了三味料。” 他把纸递给秦荷花。 秦荷花接过来,低头看,看了半天,没看懂。 “你看不懂就对了,回头让树生看,他识字。”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几个诀窍,得手把手教。火候、时间、下料的顺序,差一点都不行。” 秦荷花听着,眼眶有点热。 “丰师傅,你……” 丰师傅摆摆手,打断她。 “我这一辈子,没啥本事,就这点东西,带不进棺材里,总得留给信得过的人。” 第450章 都留给你 麦穗见到了丰师傅,看起来气色不错,咳嗽也轻多了。 要是事先不知道,真没觉得他是重症病人。 顶多像是感冒了。 他正在教秦荷花,时间不等人,他得抓紧了。 要问乔家一大家子,丰师傅最看好谁,那当然是麦穗了。 有灵气。 但麦穗成绩好,大概率是承不了他衣钵的,丰师傅只能退而求其次。 “丰爷爷。” 丰师傅十分和蔼,“麦穗来了?” 麦穗微笑着走近,“嗯,来看看您。” “不用担心,我好着呢。” 秦荷花让他爷孙俩去一边说话去。 丰师傅搬走后,另外一间改成了办公室,平时算个账,闲时歇一歇的地方。 麦穗就扶丰师傅去休息,别看他精神还好,但还是怕累。 每到周末,学校周围就聚集了许多卖小吃的,前不久多了一个卖煎饼果子的,麦穗很喜欢吃,就给丰师傅带了一个。 “七丫头,还想着我呢。” 麦穗调皮,“那当然了,你是我师父,一日为师,终生为爷爷。” 两个人的年龄差,称父不合适,尤其老娘还在外面。 丰师傅咬了两口,“嗯,不错,再咸点就更好了。” “丰爷爷,你不能吃咸。” “知道,我就说说,过过嘴瘾。” 看着丰师傅,麦穗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这么好的一个人,可能活不久了…… 丰时俊看过来,笑着问:“干嘛这么看着我?” 麦穗把思绪收回,掩饰道:“没干嘛。” 丰时俊也不追问,兀自问道:“麦穗,你知道我有多少钱吗?” 麦穗不知道具体数字,但她知道,爹和娘不会坑丰师傅,和约定的数字比起来,只会多不会少。 “不知道呀,爷爷是个富翁吗?” 丰时俊笑了笑,“还行,别忘了我只有一个人,不少了……这些钱和房子,在我死后都留给你。” 麦穗没想到,丰时俊会说的这么直接。 麦穗其实是想说什么的,但脑子里空空的,根本说不出什么来。 丰师傅看着她那个傻样,笑了。 “咋,吓着了?” 麦穗摇摇头,又点点头,自己也说不清楚。 丰师傅往灶台那边看了一眼,秦荷花正忙着,没往这边看。 他压低声音,说道:“我跟你爹娘说过了,但我不想留给他们,我想留给你。” 麦穗回过神来,赶紧道:“丰爷爷,这不合适。” “你啥你?”丰师傅打断她,“我无儿无女,就一个人。这些钱,这房子,不给你们家,给谁?给我那个远房侄子?” 他说到“远房侄子”四个字,语气里带点冷。 麦穗知道丰师傅让远房侄子骗过,骗得挺惨。从那以后,他就再也不信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了。 亲戚只代表着有血缘,无法定义人品。 “丰爷爷,你想听我一句劝吗?” 丰师傅看着她,眼神软下来,“你说。” “有句老话,老婆汉子有,中间还隔着一双手,这是说有些夫妻都不能信任,何况我们连血缘关系都没有的。我知道丰师傅信任我,所以我才劝你不这样做。” “麦穗,我不是一时冲动,我观察你好几年了。” 麦穗抬起头。 丰师傅继续说道:“你这孩子,心正,不贪,不占,不耍心眼。那年你才多大?十一二岁吧,来店里帮忙,打翻了卤水,烫了手,一声没吭,自己跑去冲凉水。我问你疼不疼,你说不疼。我一看那手,都起泡了。” 麦穗想起来了,那是刚开店那会儿,她放学去帮忙,不熟悉流程,手忙脚乱的,不小心碰翻了碗。 “后来你娘给你上药,你疼得直抽气,也没哭。”丰师傅道,“我就想,这孩子,行。” 麦穗听着,鼻子有点酸。 除了爹娘疼她,还有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疼。 “这些年,你看在眼里的,我就不说了。你爹你娘,你哥你姐,都是啥样人,我很清楚,没有弯弯绕绕,都是好人。但,我只和你投缘。” 他顿了顿,看着麦穗。 “麦穗,我把这些东西留给你,不是白给的,我是托付给你。” 麦穗愣了一下,“托付?” 丰师傅点点头。 “我死了,你逢年过节,给我烧张纸,念叨念叨。让我知道,还有人记着我。” 他说得平平常常的,但,怎么那么戳人心哇。 好想哭。 麦穗真哭了,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 “丰爷爷,您别这么说,您还能活好多年呢,活到八九十,不,长命百岁。” 丰师傅笑了,笑得舒坦得很。 “行,借你吉言,我努力活,活一天就赚一天。” 他伸手,在麦穗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行了,别哭了,去帮我倒杯水,眼力劲哪去了,看不出来我渴了吗?” 麦穗破涕为笑,转身去倒水,“别骂我了,我都是大姑娘了,脸皮薄。” 两辈子,都是脸皮薄。 水倒好了,倒的太满,麦穗小心翼翼地端过去。 丰师傅接过来,喝了一口,忽然问:“麦穗,你以后想干啥?” 麦穗想了想,“考大学,找工作,挣钱。” 丰师傅点点头,“行,好好考,你以后可以用我给你的钱上学和做生意。” 麦穗还想说什么。 丰师傅摆摆手,“别推,我这钱,不给你花给谁花?难不成带进棺材里?” 麦穗推辞不过,丰师傅生病是事实,这个病没法治是事实,寿命是可以预见的也是事实。 但她想了更稳妥的法子。 “丰爷爷,你可以立遗嘱,我和我爹娘尽赡养义务,你再过名下遗产让我继承。” 丰师傅有点意外。 “遗嘱?你个小丫头片子,还知道这个?” “书上学到的。”麦穗说道,“这样更稳妥,您写清楚了,明确了义务和权利,你放心,我也拿得安心。免得以后有人说闲话,说我们家人图您的钱;也免得我们拿了钱后不做人,不给您治病。” 丰师傅看着她,眼神里有点意外,又有点欣慰。 “你想得还挺远。” 麦穗掏心掏肺地说道:“不是我想得远,是我怕以后麻烦。您把钱给我,是好意,但万一我不是个东西呢?别忘了,你已经被别人骗过一次了。还有,万一有人跳出来说三道四,我爹娘脸上不好看,我也拿的不安心。” 丰师傅点点头,麦穗说的不无道理。 过了一会儿,他问:“你知道咋立遗嘱不?” 麦穗摇头,“具体文本我没见过,光立遗嘱不行,还得有见证人,最好再去公证一下。” 丰师傅看着她,笑容坦当。 “行,听你的,写遗嘱,公证,一样不少,省得以后有人闹。” 他顿了顿,又说道:“那咱爷俩可说好了:我活着,你该叫爷爷叫爷爷,该孝敬孝敬。我死了,你逢年过节,别忘了给我烧张纸,念叨念叨……不许偷懒。” 第451章 认亲 麦穗点点头,鼻子又有点酸。 “丰爷爷,您别老说死。” 丰师傅笑了,“不说就不说,那说点别的,你想好考哪个大学没?” 麦穗想了想,摇摇头。 还有几个月,得看她的成绩能不能有所提升了。 “还没想好。” 丰师傅说道:“慢慢想,想好了告诉我,我攒的钱,够你念个好大学。” 他说得平平常常的,就像麦穗是他的亲人一样。 麦穗看着他,忽然明白了,这位老人,真的把她当亲孙女了。 麦穗说点什么,但她嘴笨,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点点头。 丰师傅又伸手,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 “行了,去帮我看看你娘那里有没有吃的,饿了。” 麦穗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丰师傅躺在藤椅上,捏着眉心,可能,又疼了。 她忽然想,要是丰师傅能多活几年就好了。 多活几年,等她考上大学,自己能挣钱了,给他买好吃的,买好喝的,最重要的是,带他去外面看看。 但将来的事,谁又能知道呢? 最不能等人的是时间,等你有能力了有时间了,身体情况未必允许了。 这件事,麦穗也跟爹娘说了。 乔树生和秦荷花是有顾虑的,最怕的是有人说他们对丰师傅好,是有所图。 麦穗把别人的闲言碎语当屁,听个响得了,还能紧攥着不放啊。 别人想对丰师傅好,还得丰师傅认可。 这些钱麦穗不拿,丰师傅也带不走。 麦穗是这么想的,丰师傅不想在医院过度医疗,那就用对人自身伤害最小的中医治。 他们尽心尽力,这些钱拿着也安心。 日后丰师傅的身后事,也由乔家负责。 这件事,麦穗没瞒着立冬,遗嘱的流程要经过她把关。 对于别人,这个时候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用脚指头想想也知道,平时不见得有亲戚,等有利益可以分割了,叫不出名字的亲戚都会出现。 等麦穗两个星期后回来,丰师傅主动催着立遗嘱了。 裴铮跟乔树生和丰师傅说:“我找了市里一个律师,姓周,专门做这个的。他说可以直接去公证处,让公证员见证,那样最稳妥。费用也不高,一百多块钱。” 丰师傅听了,点点头,“行,那就找律师,花点钱买个安心,省得以后有人闹。” 双方明确了责任和义务:乔家需要照顾丰师傅的起居,料理身后事(包括治疗和墓地);丰师傅名下的财产不得有第二个人继承。 在贺向北的推荐下,乔树生去A省取中药,有治疗效果后,又去了两次。 没准有奇迹了也不一定。 丰师傅的气色是好多了,但病在身上是真的,身体状况从总体来说,是在走下坡路。 而且这个过程是不可逆的。 吃药的目的,是延缓这个过程的发展,但无法改变。 还是那句话,最了解自己身体的是本人,丰师傅已经开始催墓地了。 他是不想回老家的,那边没有亲人,日后连个上坟的人都没有。 这个时候的公益性墓地还没有,丰师傅的户口不在本地,选择葬在杏坊村也不可行。 麦穗跟秦荷花说:“娘,丰爷爷对咱家这么好,咱就认他当干亲不行吗?” 秦荷花想了想:“行啊,怎么不行?他无儿无女,咱就当多个长辈。逢年过节走动,要是不在了咱也给他披麻戴孝。” 即使认了干亲也没法进杏坊村,除非丰师傅的户口迁到杏坊村。 户口可不是随便迁的,得有正当理由,最好的理由,裴铮说丰师傅是孤寡老人,投靠亲友最合适。 开店之初,乔家人对外说的就是丰师傅是乔树生的舅舅,乔奶奶的弟弟。 裴铮继续道:“丰时俊是奶奶的弟弟,这事咱对外说了好几年了,街坊邻居都知道。现在办户口,理由就是孤寡老人投靠姐姐。那个年代哪个村里没有几个逃荒来的?还有杏坊村里上了岁数的,谁不知道乔奶奶是外地来的?她有个弟弟,这事说得通。” 要啥证明啊? 他顿了顿,又道:“派出所那边我熟,材料递上去,只要理由正当、有人作证,一般不会卡。老丰在咱店里干了这么多年,有稳定生活来源,有住处,不是来吃白饭的,这个也能加分。” 秦荷花听着,心里慢慢踏实下来。 她扭头看乔树生,“咱娘那边……得跟她说一声吧?” 乔树生点点头,“我去说。” 他站起来往外走。 秦荷花在后头喊:“你好好说,别吓着咱娘。” 乔树生没回头,摆了摆手。 老太太睡在大炕上,看会电视,去外面溜达溜达,累了就回来睡觉。 她已经习惯了这边的生活,和街坊家的老太太逛公园逛市场,去看人家扭秧歌,要不是年龄不允许,她都想上去扭两下。 这样的日子,她以前做梦都不敢想。 街坊老太太说:“还是你儿子儿媳妇有本事,不然你进不了城,看不到这些好东西。” 说的是,逃荒要饭的时候去过的地方不少,可现在都忘了。 乔树生进屋就推了推她,“娘,睡醒了没有啊?” 老人睁开眼,但不想动,“我睡得好好的,你喊我干什么?喊我起来给你挣家呀?” 老太太被人搅了清梦,还挺大脾气。 “乔树生在炕边坐下,看着她,没急着开口。 乔奶奶被他看得有点毛:“你瞅啥?出啥事了?” 乔树生道:“娘,有件事得跟您说。” 乔奶奶坐起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说吧。” 乔树生把丰师傅的事说了一遍。 从开店那年说起,说这些年丰师傅怎么帮衬店里,说这回怎么生病,说检查结果不乐观,说他想把户口落过来、留在杏坊村,说裴铮给出的主意,用“投靠姐姐”当理由。 他说完,看着乔奶奶。 “娘,这事得借您的名头,您愿意不?” 乔奶奶没说话,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乔树生等了一会儿,又道:“老丰那人您见过,话不多,人实在。他没儿没女,孤寡一个,没个奔头。现在病成这样,想在咱村落个户,以后埋也埋近点……” “行了,别说了。”乔奶奶拦住儿子,“你说那个老丰,无儿无女,孤寡一个,我知道那滋味。” 说起来乔奶奶也是苦命人,她是跟着爷爷逃荒,爷爷为了给她留条活路,留在邻村的。 长这么大,不知道自己爹娘是谁,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姐妹。 她除了多了一群儿女,前半辈子和丰师傅一样。 乔树生眼眶有点热。 乔奶奶道:“让他来,就说他是我弟弟。我这辈子没个老家的亲人,临了认个弟弟,也行。” 她说完,又靠回炕上,闭上眼睛。 乔树生坐在那儿,半天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轻声道:“娘,谢谢您。” 乔奶奶没睁眼,摆了摆手。 “去吧,别吵我,我困了。” 第452章 考砸了? 在农村落个户没那么难,这边有裴铮运作,又有乔大粮在杏坊村接收,都没用支书插手,这件事就办成了。 乔奶奶对谁也说丰师傅是她弟弟,没人置疑,只有乔树山来跟弟弟求证。 这事越搞越大了。 乔树生没想把哥哥扯进来,但现在不扯不行了,咬着牙也得认。 “是,以前不知道,没想到跟咱娘拉呱聊起来了,还真是巧了。” 乔树山是个实在人,看望了老娘,又去看望了舅舅。 丰师傅正在廊下晒太阳,一声舅舅把他喊懵了。 “你是?” “我是乔树山,树生的大哥,来看看您。”乔树生打量着丰师傅,“舅舅,您长得还真有点像我娘。” 丰师傅愣了一下,唉,怎么说呢?两个人又不是亲姐弟,哪能像啊? 乔树山继续说道:“眼睛,还有这儿——”他指了指自己的颧骨,“这块骨头,跟我娘一模一样。” 丰师傅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乔树山也不多待,坐了会儿,站起来。 “舅舅,我娘那边我看了,挺好的。您也好好养着,有啥需要就跟树生说,出力我也可以帮忙,咱都是一家人。” “舅舅,过两天我让您外甥媳妇给您送点鸡蛋来,自家的鸡下的,新鲜。” 丰师傅推辞,但乔树山不听,娘舅娘舅,该孝敬就得孝敬。 秦荷花在旁边看着他,忽然笑了。 “舅舅,你愣啥呢?” 丰师傅回过神来,看着秦荷花。 “荷花,这……” 秦荷花摆摆手,“别我我我的了,现在你就是我们的舅。大哥那人实在,认定了就不会怀疑,你踏踏实实当你的舅舅就行。” 这个姐姐,丰师傅认准了,他给乔奶奶买了营养品,乔树山乔树生两兄弟都有。 都是苦命人,乔奶奶和丰师傅很聊的来。 回杏坊村,丰师傅是愿意的。 —— 麦穗的日子就在紧张中一天天度过,度日如年,换一种角度,又如白驹过隙。 日子再不好过,如今也马上好过了。 这年的七月份,麦穗和其他同学一样,参加了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高考。 有了上一辈子的经验,麦穗不紧张,倒是秦荷花很紧张,吃的喝的很注意,每天让乔树生接送。 裴铮率队负责各考点秩序,秦荷花又嘱咐她有问题找三姐夫,绝对不能出现当年立冬的那种情况。 麦穗一再保证,她小心着呢。 考试过程就不一一赘述了,总之,三天还算平静地考完了。 考完之后,麦穗拒绝谈论成绩,在自己的房间里昏天黑地睡了两天,不许任何人打扰。 家里人面面相觑,都不知发生了什么。 “娘,不用问了,小七可能没考好。”寒露是老师,做思想工作有一套,“咱都别问,别催,别劝,劝不到点上。” 秦荷花迟疑,“那这样下去好吗?会不会出事啊?” 说实话,秦荷花不是前些年了,她生了一群闺女,需要她们给她挣底气。 现在……立春谷雨小满和麦粒都不是大学生,她也能给她们底气。 她只担心麦穗的身体。 寒露,“不会,小七不是温室里的花,我觉得她也没太看重学历。就算考不上大学,她过的也不会差,小脑瓜子那么灵。” 这一点,秦荷花承认,麦穗是小神仙。 家里人就不管了,麦穗一般是饿了,出来找吃的,回去再接着睡。 家里闲着的就只有她和奶奶,其他人都在忙。 奶奶比她忙,也就回来吃饭,其他时间都出去找人拉呱,这个年纪怕孤单。 两天之后,麦穗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起床洗了手洗了脸,把自己倒饬的利利索索的,挽起袖子准备做饭。 家里,可就只有她和奶奶是无业人员,奶奶到了该伺奉的年纪,她有手有脚的,得自力更生。 等家里人都回来了,才发觉桌上四个菜:红烧肉、蒜蓉茄子、凉拌黄瓜,还有一盘青椒炒蛋。红的红,绿的绿,油汪汪的,看着就让人咽口水。 看起来色香味俱全的样子。 而炒菜的人正在麦穗。 “小七?”秦荷花不确定的喊了一声。 “娘,最后一个猪肉芸豆了,马上就可以开饭了。” 农历六月天已经挺热的了,何况麦穗待的地方是厨房,鼻子尖上都是汗,额头上的更多。 “整这么多干什么?非把自己弄得这么累。” 秦荷花拿着毛巾给她擦了擦,这丫头辛苦了。 麦穗眯着眼睛伸着脖子让娘擦脸,“不累,其实是我馋了。” 小雪第一个反应过来,扑过去就要抓一块红烧肉。 秦荷花一巴掌拍在她手背上,“洗手!” 小雪缩回手,嘿嘿笑着,跑去洗手。 松柏跟在后面,看了看麦穗,又看了看那一桌子菜,笑了。 “小七,你这是睡醒了?” 麦穗瞪他一眼,“哥,你这话说的,好像我睡了两天是故意的。” 松柏笑着摆手,“不是不是,我是说,你这一醒,咱家就改善生活了。” 大家都笑了。 乔奶奶被寒露扶出来,在桌边坐下,看着那一桌子菜,又看看麦穗。 “小七做的?” 麦穗点点头,“奶奶,您尝尝,看看合不合您口味。” 乔奶奶夹了一筷子茄子,慢慢嚼着,点点头。 “行,比我做的好,你早说在家做饭,我就不出去耍了,在家帮忙。” 麦穗笑了,“我一个人能行,都是简单的。” 一家人围桌坐下,筷子动起来。 秦荷花一直看着麦穗,“麦穗,你感觉咋样?头还晕不晕?” 麦穗摇摇头,“不晕了,睡够了。” 秦荷花看着她,还是有点不放心。 “要是还难受,就再歇两天,家里不缺你这一口吃的。” 麦穗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笑了。 “娘,您别担心了,我是真没事了。您看,我都能吃肉了。” 秦荷花被她逗笑了。 小雪快言快语,“小七,考的……” 秦荷花给了小雪一个眼刀。 那一眼,力道足得很。 小雪舌头一吐,立马低头扒饭,筷子扒拉得飞快,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 麦穗看看她娘,又看看小雪。 “娘,您别瞪六姐了。”她把碗放下,看着一桌子的人,“我知道你们担心啥。” 秦荷花没说话,但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麦穗道:“我就是考完试,精神一下子松懈了,人特别累。睡了两天,现在缓过来了,能吃能睡,啥事没有。” 她顿了顿,又道:“考试嘛,我觉得考得不错,应该没考砸。” 小雪猛地抬起头。 “真的?” 麦穗点点头。 小雪长出一口气,拍着胸口说:“我的天,你可算说了!你是不知道,娘下命令了,谁也不许在你面前提考试。五姐问了一句,让娘骂了半天……老七老七,你到底考得咋样?快说说。” 第453章 麻绳专挑细处断 寒露在旁边踢了她一脚。 小雪不理会,眼巴巴看着麦穗。 麦穗想了想,道:“语文正常发挥,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没把握全对,但前面应该失分不多。英语比模拟考简单,理综……理综不好说,但肯定没空着。” 小雪眨眨眼,打破砂锅问到底,“那是好还是不好?” 麦穗笑了,“反正比我预想的好。” 秦荷花在旁边听着,脸色慢慢松下来。 她把一块红烧肉夹到麦穗碗里。 “行了行了,考都考完了,想那么多干啥?吃你的。” 麦穗低头吃肉,嘴角翘着。 乔奶奶在旁边慢悠悠地开口,“我就说嘛,小七不是那没出息的孩子。怎么会考不好就哭?那是怂包。” 麦穗抬头看她奶奶。 乔奶奶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又说道:“考好了,奶奶给你包红包。” 桌上的人都笑了。 小雪在旁边嘟囔,“奶奶偏心,我考大学的时候咋没红包?” 乔奶奶瞥她一眼,说了实话,“你考那会儿,奶奶没钱。” 小雪噎住了。 笑声响起来,满堂的欢声笑语。 这几年,乔奶奶在二儿子家住的时间长,今年更是,过了年就回去喝了两次喜酒。 马上又跟着儿子回来了。 她们在一起玩的,有刚退休的,也有七八十岁的,经常约着去海边,坐公交车半拉个小时就到了,更别说还有公园了。 乔奶奶天天乐此不疲,身体也硬朗了,乔树生怕她没有亲人跟着磕着碰着,老太太才不信这个邪。 小辈跟着,这个不能耍,那个不行的,哪有自己耍自在? 为了让老娘出门别犯难,乔树生隔三差五给钱,乔奶奶现在有底气给红包了。 麦穗一下子闲下来,以前没时间做的事,现在有时间做了。 第一件事,是去看望了丰爷爷。 看见了麦穗,丰师傅眼睛亮了一下。 “哟,大学生来了?” 麦穗被他说得脸一红,“丰爷爷,成绩还没出来呢。” 丰师傅十分笃定,“早晚的事,你爹没少夸你,说你都是前几名,考大学还不是稳当的?” 麦穗在床边坐下,四下看了看。 屋子收拾得干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摆着几个药瓶子和一个搪瓷缸子。 窗台上有盆仙人掌,绿油油的,倒是长得挺好。 就是那股中药味儿,冲得很,熏得人嗓子眼发紧。 “丰爷爷,您最近咋样?” 丰师傅往床头靠了靠,笑道:“还行,死不了。” 麦穗看着他,心里头不是滋味。 丰师傅瘦了。 比住院那会儿还瘦,颧骨都突出来了,脸也黑了,黑里透着一层黄。 但眼睛还是亮亮的,跟以前一样。 “药按时喝了吗?” 丰师傅点点头,“喝了,你爹你娘亲自熬,天天盯着我喝,不喝不行,会挨吵。” 丰师傅笑了,看似抱怨,实则炫耀,换作人品差的,巴不得他早死。 乔树生还替丰师傅请了个人照顾,洗衣做饭,附近的,晚上要在另一间屋里睡。 去医院复查,连医生都惊讶,阴影得到了有效的控制,照这个势头,丰师傅至少还能再活两年。 丰师傅也不知道是安慰还是实情,反正他挺高兴的,但也没有完全冲昏了头脑。 麦穗低头,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啥。 丰师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说道:“那是我攒的,准备给你的。” 麦穗愣了一下,“啥东西啊?” 丰师傅把布包拿过来,打开。 里头是几张存折,还有一沓钱,用橡皮筋捆着。 “丰爷爷,这……” 丰师傅摆摆手,不让她说。 “麦穗,我跟你说了,我的东西都留给你。这些是这些年攒的,不多,但供你念大学,以后贴补够了。” 他顿了顿,又道:“本来想等你考上再给你,但我想着,万一哪天我……” 他没说下去。 麦穗眼眶一下子红了。 “丰爷爷,您别这么说。” 丰师傅看着她,笑了。 “行,不说不说,反正你记着就行。” 他把布包重新包好,放回床头柜,小声说:“临走拎上,我怕有坏人,那个照顾我的,老是打听一些事。” 麦穗在那儿坐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只管听丰师傅絮叨。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丰师傅脸上。 他眯着眼睛,看着窗外。 “麦穗,外头热不热?” “还行,有点热。” “热就别老往我这儿跑,我这儿一股药味儿,不好闻。” 麦穗摇头:“没事,只要看见您好了我就高兴。” “你这丫头,就会哄人开心。” 麦穗在那儿坐了一会儿,又陪丰师傅说了会儿话,才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丰师傅靠在床头,冲她摆手。 “去吧,好好歇着,考上大学,给我报喜。” 麦穗点点头,推门走出去。 外头,太阳明晃晃的,晒得人睁不开眼。 她站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往回走。 走着走着,眼泪忽然下来了。 要是丰师傅别得这个病就好了,为什么麻绳专挑细处断呢?他已经够不幸的了。 第二天,麦穗又去看陈老师了,得去汇报一下考试情况,陈老师可是很关心她的。 陈老师的孩子七个月了,白白胖胖的小女孩,眉眼随陈老师,但脸型和个子随爸爸。 小家伙坐在床上,后面用被子靠着,见人就咧着小嘴笑,一笑两滴晶莹的液体就流了下来。 陈老师赶紧擦,“哎呦呦,金豆子掉出来了,可得兜着点。” 小家伙笑的更欢了。 麦穗拉着小家伙的手,“陈老师,她真爱笑。” “无忧无虑的,饿了就吃,累了就睡,这样的好日子可不只想笑了。” 麦穗笑了笑,“好有道理。” “麦穗,考的怎么样?” “我觉得还可以,我平日所学都发挥出来了。” 陈老师给予认可,“只要正常发挥,一定能考取滨海大学的。” 滨海大学是北方知名高校,双一流大学,该校的外国语学院是业内翘楚,麦穗报考的就是翻译专业。 麦穗喜欢英语,之所以选这个专业,还有个小故事。 麦穗第一次去新建成的书店,是高二暑假。 她站在外国文学那一排书架前,一本本看过去,有一本名著的封面上印着译者的名字,是个她没听过的中国人。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寒露问她看啥呢,她说:“五姐,我想好了,以后我的名字也要印在书上。” 寒露只当她是一时性起,笑了,“行,到时候我买十本。” “我是说真的,以后我就报这个专业。” 寒露正色道:“我也是说真的,我保守买十本,不,我买二十本。” 从这个时候,麦穗就确定了方向…… 陈老师像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麦穗,你以前的班主任王老师还打听你了,你们经常联系吗?” 第454章 道歉 麦穗摇头,“没有,在学校见面的机会不多,她不是高三班主任,见面的机会就更少了。” 其实麦穗没有说的是,她对王老师的印象并不好,从王老师找她谈话,武断地说她早恋的时候,印象就不好了。 高三彻底拜拜之后,更是鲜有交集。 “她说有东西要交给你,见见吧。” “不见,没有必要。” 陈老师看着麦穗,嘴角带着点笑,那笑里有点揶揄,也有点试探。 “东西也不要了?没准是很重要的东西。” 麦穗愣了一下。 她看着陈老师,想从那张脸上读出点什么。 但陈老师只是笑,笑得云淡风轻的,麦穗什么也看不出来。 “什么东西?”她问。 陈老师摇摇头,“不知道,王老师没说,就说让我转告你,她有东西要交给你,让你去拿。” 麦穗不说话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杯子里是陈老师刚倒的水,还冒着热气。水汽扑在脸上,温温的,潮潮的。 麦穗很矛盾,说句实话,她不想见王老师,但又对她手上的东西很好奇。 陈老师也不催她,就那么坐着,等着,一边逗弄女儿。 她算是中年得女,盼了这么些年,怎么稀罕都不够。 过了好一会儿,麦穗开口。 “陈老师,您知道王老师为啥找我谈话不?” “不知道啊,你为什么对她这么排斥呢?” 麦穗闷闷地说道:“她怀疑我早恋,还找我谈过话,又武断又讨厌。” 陈老师敛眉,“她作为一个从业近二十年的老教师不应该啊。就算你真早恋了,也只能引导。” 麦穗不乐意了,“陈老师,是不是在你们老师的眼里,男女生没有单纯的友谊?” 陈老师嗔怪道:“我可没这么说。我也不知道,我们那个年代,男女生都不说话,自然不会有你说的友谊,更不会早恋。所以呢,我给不了你一点借鉴。” “我倒是好奇,你和谁被王老师误会了?” 麦穗闷闷地说:“就是那个叫池遇的男同学,您还记得不?” 陈老师想了想,点点头,“记得,那孩子我教过,还来补过课,怎么不记得?挺优秀的。” 麦穗笑了,笑得有点苦。 “她找我去谈话,跟我说,别人都传我们谈恋爱,让我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专心学习。我说我没有,她不信。她是池遇的姨妈,别人这么说也就罢了,连她也这么说,我真受不了。” 陈老师的眉头皱了一下。 “后来池遇突然转学了,一句话都没留,连个告别都没有,王老师是不是很满意?” 麦穗抬起头,看着陈老师,“陈老师,您说,我该去见她吗?” 陈老师沉默了一会儿。 “麦穗,我跟你说实话。”陈老师很直白地说道:“王老师那个人,我知道,她嘴硬,心也硬,但人不坏。当年她找你谈话,可能是方式不对,但出发点……应该不坏。不是有句话这么说的吗?关怀则乱。你是你们班优秀的学生,池遇是他的外甥,他不希望你们早恋影响成绩,有情可原。” 麦穗,“是这样吗?” 陈老师接着解释,“她是那种老派人,觉得学生就该一心只读圣贤书,别的事都是岔路。她可能是怕你们耽误学习,怕你们考不上好大学。” 麦穗听着,没反驳,但她也不认可,要说王老师大公无私,都是为他们好,她是不信的。 无非牵扯到的人是池遇而已。 “但现在你考完了,考得好不好不说,至少你尽力了。她托人带话给你,说有事要交给你——麦穗,你不好奇是啥事吗?” 麦穗抬起头,她当然好奇啊。 陈老师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也许是道歉呢?” 麦穗愣住了,可能吗? 陈老师站起来,拍拍她的肩膀。 “去不去你自己拿主意,但要是真有什么东西,你不去拿,可能就错过了。” 麦穗犹豫了很久,在最后还是决定去见一见吧。 王老师的家在前面楼上,一单元二楼。 到了那个地方,麦穗抬手敲了敲门。 王老师和在学校里一点不一样,十分热情地把麦穗让到屋里面。 还给麦穗倒了水,又拿了吃的。 “王老师,你不要这么客气,我从陈老师家过来,听她说你找我?” 王老师这才进里屋拿出了一封信。 “这是池遇临走时给你留下的,我出于私心,没有第一时间给你。” 麦穗不明白,时过境迁,现在还给他有什么意义? “麦穗,对不起,我跟你道歉,为当初我批评你的事道歉。” 还真让陈老师猜对了,王老师就是来道歉的。 麦穗都不知道怎么回答了,干巴巴的说道:“都过去了,我都忘记了。” 麦穗手里捏着信,犹豫了好一阵子,才揣进了口袋里。 有些话,王老师不吐不快,“麦穗,我知道你对我有意见,是我武断了。池遇是我姐家的孩子,她只有这一个孩子。池遇的爸爸妈妈正在闹离婚,为了他不受影响,才把他送到我这里来的,我不能不为他负责。” 麦穗明白了,王老师保护的主体是池遇,换成任何一个人和池遇传出这类传闻,都会被王老师喊去谈话。 只是麦穗很不幸,那个人是她而已。 想通了这一点,麦穗也释怀了,至少不是针对她。 “王老师,方便的话,我能问一下池遇为什么突然离开吗?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王老师显然不想细说,敷衍道:“是家里出了一点事,已经解决了。” 岂能是一点事,小事的话处理就可以了,根本用不着转学。 “麦穗,那年我找你谈话,说我怕你们早恋耽误学习,那是真的。但更怕的,是池遇他……他那个家,太乱了,我不想他再被别的事分心。他爸妈那会儿正闹得凶,他整天魂不守舍的,我看着心疼。” 她顿了顿,又道:“你是个好孩子,我知道,但那时候,我只能先顾着他。他是我姐唯一的孩子,我不能不管他。” 麦穗低着头没说话,她其实有很多话要问,比如:池遇现在在哪儿?他过得好不好?参加高考了没有? 但她什么都没问。 问不出口。 只是机械地点点头,“我知道了,王老师。” 王老师看着她,终究是叹了一口气。 麦穗站起身告辞,“王老师,那我先走了。” 王老师送她到门口。 走到楼梯口,王老师忽然喊住她。 “麦穗。” 麦穗转过身,等着她说话。 王老师站在门口,看着她,眼眶红红的。 “那封信……是他走之前写的,写的很匆忙。他让我一定要转交给你,是我没给。我怕他分了你的心,也怕你分了他的心。” 她顿了顿,再次道歉。 “我对不起你们。” 麦穗摇摇头。 “王老师,过去的事就别提了,我往前看,你也往前看吧。” 第455章 录取通知书 麦穗拿着那封信,一路走回家,忍着好奇没拆。 信捏在手里,薄薄的,轻得几乎没有分量。 但她觉得沉,沉的让人忽视不了。 回了家,家里没人。 暑假期间,秦荷花在店里,寒露和小雪去店里帮忙,乔奶奶与街坊又结伴去公园了。 松柏帮老爹的忙,把废品分类打包,卖掉。 麦穗在床上坐下,看着手里的信,看了很久。 信封上空空的,什么都没写。邮戳没有,地址没有,只有一条细细的开口,是她刚才撕开的。 麦穗深吸一口气,把信抽出来。 纸是那种最普通的横格纸,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角有点毛。 字迹有点乱,跟池遇平时工工整整的作业不一样,有好几处涂改的痕迹。 麦穗展开,开始看。 麦穗: 写这封信的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把它交到你手上。 但我还是写了。 我要走了。 发生了什么,你不必问,我不想说,龌龊不堪。 我一直想当面跟你告别,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这样吧。 王老师是我姨妈,她对我很好。但这半年,我心里一直有句话想跟你说:她找你谈话的事,对不起。是因为我,她才找你的。 如果这封信能到你手上,你就当它是一个告别吧。 如果将来有一天,我们都变成了更好的自己,也许还能再见面。到那时候,我会亲口跟你说一声: 好久不见。 池遇留。 XX年XX月XX日。 麦穗看完,把信折好,又放回信封。 她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的阳光,撑着下巴看了很久。 乱七八糟的也想了很多。 脑海里像过电影一样,一幕幕的往事。 过了好一会儿,麦穗才站起来,把信收进抽屉里,夹在一本书里面。 然后她走出去,去店里帮忙。 秦荷花看见她,愣了一下。 “麦穗,你眼睛咋了?” 麦穗揉了揉,笑道:“娘,没事,刚才一阵风迷眼了。” “我给你吹吹。” 麦穗又不是真迷了眼,怎么可能真让娘吹? “已经没事了。” 秦荷花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没再问。 麦穗挽起袖子,开始干活。 卤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她想,也许有一天,她和池遇真的会再见面吧。 到那时她也会说:池遇,好久不见。 在等待分数的这一期间,还真是煎熬,玥玥也出奇的安静,都不找她玩了。 玥玥还想跟麦穗上同一所大学,但她的成绩和麦穗要差一截,最后报了相邻城市的另一所大学。 又是一年金榜题名时,几家欢乐几家愁。 麦穗超本科线125分,超英语专业去年的录取线34分,录取应该是板上钉钉的事。 秦荷花又是一年被人羡慕。 被人恭喜不是第一次了,但这种荣誉谁还嫌多呢? 麦穗一中的舍友都考的不错,有六个一本,两个二本。 秦倩倩就是其中之一,听说她跟父回说,分数一定算错了,可谁信啊? 又过了些日子。 天刚亮,麦穗就听见外间有人说话,反正她睡不着了,就套上裙子起了。 外间是秦荷花,跟她说话的人是立冬。 “快去洗脸,把头发扎起来,披头散发的像什么样子?” 秦荷花还是老思想,女孩子就应该扎小辫,利利索索的。 麦穗把自己倒饬了一番,又回来了。 立冬把一份文件递给麦穗,“小七,快,你的录取通知书来了。” 为了方便,麦穗留了三姐的单位地址,通知书就寄到她那边了。 “啥?通知书?” 立冬把那封红彤彤的信封往她手里一塞,笑道:“对,录取通知书!滨海大学的,你自己看。” 麦穗低头看,上面印着几个烫金大字:滨海大学录取通知书,下面是她名字:乔麦穗同学收。 她手有点抖。 秦荷花在旁边急得不行,“快打开看看!打开啊!你是不是高兴傻了?” 其实是板上钉钉的事,但一点不妨碍麦穗激动,上一世选了个不喜欢的专业,窝屈了四年。 幸好,英语是她喜欢的。 麦穗撕开封口,把里头的东西抽出来。 一张红色的录取通知书,上面写着: 乔麦穗同学: 经审核,你已被我校外国语学院英语专业(翻译方向)录取,请于19xx年9月5日至6日持本通知书到校报到。 滨海大学招生办公室 19xx年7月26日 麦穗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好几遍。 “英语专业……翻译方向……” 她喃喃地念了出来。 秦荷花听不懂这些,但她看懂了“录取”两个字,一把抱住麦穗,使劲拍了拍她的背。 “考上了,该高兴。” 立冬在旁边笑,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红。 “小七,你可真行。” 麦穗被娘抱着,鼻子有点酸。 她想起那些熬夜做题的日子,想起手上冻裂的口子,想起陈老师挺着肚子给她讲题,想起丰师傅说“考上大学我供你”,想起池遇那封信里写的“你那么好,应该去更远的地方”。 她吸了吸鼻子,没让眼泪掉下来。 如愿了。 真好。 那一套流程又下来了,请客、置办要带的东西、送上学。 乔家在老家有锅有灶,秦荷花带着几个闺女提前回去一天,把锅灶都洗涮干净,去置办食材的置办食材。 请了两桌,一桌差不多十一二个人。 除了本家就是村干部。 支书现在看乔树生可完全不一样了。 细想这些年,乔树生家的日子是芝麻开花节节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真是好运到了乔家这边,以后可得好好打好关系。 酒席结束,乔二嫂找到麦穗,她大闺女初二了,再过个一年半载,就要考高中了,想让麦穗给辅导一下。 于是麦穗就在二粮家多待了两天。 二粮的大女儿叫乔欣冉,是她舅舅起的名字,舅舅是高考落榜生,庄户人都称之为秀才。 颇有几分才情,麦穗有所耳闻。 “我初中笔记还留着,你要是看的话可以去拿。” 乔二嫂当然高兴了,催着欣冉去拿。 “那可都是好东西,是你七姑专门留给你的。” 专门留的不现实,是比麦穗小的麦粒晓禾用不上。 更小的……像金宝他们,到那时教材都不一样了,没法用。 欣冉是个文静孩子,她妈催,她就答应了。 麦穗天天待在老家也不行,走的时候带上欣冉。 小女儿要比欣冉小好几岁,眼巴巴的也想去。 “你姐是去拿书,你是去干什么?”乔二嫂不想让她去,去了添麻烦。 “我是去玩啊,我还没进过城呢,我一次也没去三叔家,去二奶奶家,我想看楼,看小轿车。” 这么说了,麦穗不能不带。 “那就一起去吧,什么时候想回来了再送你回来。” 乔二嫂瞪了小女儿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无奈,也带着点宠。 “你呀,就你会说。” 小丫头才不管她娘瞪不瞪,一听麦穗答应了,立马跑过去抱住麦穗的腿,仰着脸笑。 “七姑最好了!” 第456章 寒露的终身大事 麦穗低头看她,这小丫头扎着两个羊角辫,脸圆圆的,眼睛亮亮的,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她忽然想起麦粒小时候,也是这样,抱着谁的腿一撒娇,什么事都成了。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小丫头眨眨眼,“乔欣怡,我姐叫欣冉,我叫欣怡,我舅起的。” 麦穗点点头,心想这舅舅倒是有心,两个名字都起得清清爽爽的,不土气,也不花哨。 乔二嫂在旁边念叨,“欣怡,去了别给你七姑添乱,听话点,别到处乱跑,城里车多人多……” 欣怡哪听得进去,早就拉着姐姐的手,踮着脚往门外看。 “姐,咱啥时候走?” 欣冉被她扯得身子晃了晃,低头看她,笑了笑。 “七姑说啥时候走就啥时候走。” 麦穗看着这姐俩,一个文静,一个活泼,倒是挺搭。 “下午走。”她决定道,“欣冉去收拾几件换洗衣裳,欣怡也是。对了,欣怡你也带上两本书。” 欣怡小脸垮了,“姐姐是去学习的,我是去玩的,为什么要带书啊?” “你五姑是小学教师,让她指导你写作业。” “啊?!” 乔二嫂拍了她一巴掌,“你啊什么啊,你五姑很厉害的,学着点。” 欣怡一听,撒开姐姐的手就跑。 “我去收拾!我要带我的花裙子!” 乔二嫂在后头喊:“那裙子才洗了还没干呢!” 欣怡已经跑没影了。 屋里几个人都笑了。 欣冉站在那儿,也笑,笑得浅浅的,跟她妹那疯劲儿完全不一样。 下午,麦穗带着姐俩上了车,三个人都没空着手,乔二嫂让带的瓜果蔬菜太多了。 欣怡一上车就扒着窗户往外看,眼睛都不够使的。 看见一辆小轿车过去,喊一声“车!”,看见一栋楼过去,又喊一声“楼!” 喊了一路,嗓子都快哑了。 欣冉在旁边拉着她,怕她扒窗户扒得太往外了,危险。 “姐,你看那个楼好高啊。” “看见了。” “姐,你看那个车多好看。” “看见了。” “姐,你看那个……” 欣冉伸手捂住她的嘴。 “歇会儿,嗓子不要了?” 欣怡掰开她的手,嘿嘿笑。 麦粒小时候也这样,啥都新鲜,啥都要问。她也是像欣冉这样,一边拉着妹妹,一边耐心地答,答到后来就不耐烦了,上手,捂嘴。 她笑了笑。 车往前开,路两边的房子越来越多,越来越高。 欣怡又开始了惊叹号。 事先不知道两姐妹来,家中长辈除了乔树生都不在家。 乔树生偏慈,姐几个都挨过娘的揍,但基本没挨过乔树生的揍,以至于孩子们都比较亲近他。 秦荷花就给他提过意见,管孩子的事都推给她,好人都是乔树生当了,坏人都是她这个当娘的当了。 每当这个时候,乔树生就反驳,小女娃细皮嫩肉的,他的巴掌大,怕打坏了。 现在看见两个孙女来了,喊麦粒出来,拿了钱去买雪糕去,再去店里把她娘喊回来。 过了一会儿,麦粒跑回来了,手里拎着一包雪糕,后头跟着秦荷花。 秦荷花一进门,看见俩孙女,脸上的笑就藏不住了。 “哎哟,欣冉欣怡来了?快让二奶奶看看!” 欣怡跑过去,抱住秦荷花的腿。 秦荷花弯腰,把她抱起来,亲了一口。 “沉了,二奶奶快抱不动了。” 欣怡搂着她的脖子,咯咯笑。 可不嘛,欣怡都九岁了,体重也有几十斤。 秦荷花抱着她往里走,边走边喊:“麦粒,把雪糕拿来,一人一根。欣冉,你也吃,别站着。” 家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乔树生扭头看麦穗,低声道:“你娘这嘴,天天骂我当好人。你看她,比我还好人。” 麦穗小小声,“别让我娘听见,不然又骂你了。” 秦荷花带了卤肉回来,还给俩孩子拿了两个鸡爪两个鸡翅。 晚饭吃的早,欣怡跟着金宝金玉去抓知了猴,秦荷花不放心,让松柏小雪跟着去了。 几个孩子都是皮猴,光松柏一个人看不过来。 麦穗给欣冉找笔记,弄了一地板书。 有些复习资料也是可用的,让欣冉可劲挑。 欣冉的成绩是班上前几名,果然是个爱学习的。 “七姑,你的学校离家远吗?” 麦穗一手整理着书,一只手在本子上登记,做好这个,以后找书就方便了。 “我考上了,才叫我的学校,挺远的,在外省呢,差不多一千多里地。” “你一定能考上,七姑那么厉害。” 麦穗笑着问她,“我厉害吗?其实比我厉害的人多的是。” “反正,在咱家你就很厉害,三姑四姑五姑六姑七姑都厉害,叔也厉害。” 麦粒没听见自己,问道:“我不厉害吗?” 欣冉赶紧改口,“小姑也厉害。” “我厉害在哪?” 欣冉毕竟年纪小,还真不知道怎么回答,麦穗帮她,“你小姑能把你打扮的漂漂亮亮的,比现在更漂亮。” 欣冉听了,点点头,认真地看着麦粒。 “小姑,你那么厉害啊?” “嗯,别小瞧小姑,明天我帮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去炸街。” “炸街?啥叫炸街啊?” “我也不知道,问你七姑。” 麦穗在旁边也笑了,把手里的书放下,看着这俩人。 “欣冉文静,适合梳个马尾辫,扎个粉色的头花。欣怡活泼,给她扎两个小揪揪,一边一个,跑起来一颠一颠的,多好玩。” 欣怡听着,眼睛都亮了。虽然没说话,但嘴角翘着,显然也高兴。 麦粒扭头看麦穗,眨眨眼,“七姐,你想不想?” “不想,我自己会打扮。” 欣怡一晚上挣了三块多,特别高兴,回来就跟姐姐显摆。 “怎么可能这么多?是不是叔叔和姑姑给你的?” 娘交代过了,不能拿二爷爷家的钱,做客要有客人的样子,别像在家里一样。 欣怡不乐意,“真是我挣的,我们抓了后送饭店,我抓了好多。” 欣怡会爬树,比知了猴还知了猴。 晚上姐妹俩一个房间,住的是麦穗的,麦穗只能和麦粒一个房间了。 王秀娟也来了,她听二嫂给她打了电话,特地来喊姐妹俩去家里吃饭。 “在哪吃还不是一样?你是她三婶,我是她二奶奶,左右都不是外人。” 秦荷花就是这么热情,这俩孩子可是跟着麦穗回来的。 “巧巧可是想她两个姐姐,催着我来的,她在家找花裙子,一直没找到满意的,找不到满意的就不出门,要不她早跑来了。” 最后两孩子跟着三婶走了,饭后再来学习。 寒露开学之后就是第一实验小学的正式任课老师了。 职业好,性格好,长的好,这样的姑娘在婚恋市场很抢手。 乔奶奶起到了一个桥梁作用。 这天回来,她讲了一件事,和她经常在一起玩,关系比较好的老姊妹的孙子,在邮局工作,端的是铁饭碗。 老姊妹比较喜欢寒露,想把孙子介绍给寒露,就托乔奶奶回家问问寒露的意见…… 第457章 全是毛 麦穗问道:“奶奶,你老姊妹姓什么?是邱奶奶,还是马奶奶、刘奶奶?” 乔奶奶说道:“是你们刘奶奶。” 麦穗直接pass掉了,“不能同意,她孙子长的太丑了。” 秦荷花狐疑地看着麦穗,“小七,你见过你刘奶奶的孙子呀?” “见过,不是有一天下雨吗?我去给奶奶送伞,那个人也来接他奶奶。五姐,你信我的,找对象最起码的得看着顺眼,找个丑的,天天看着添堵吗?” 乔奶奶拍了麦穗一巴掌,“瞎说什么呢?我没觉得他丑,挺实在的一个孩子,他要是真的丑,我就不带信了。” 寒露不是前几年了,谈这个话题,她不尴尬也不排斥。 “小七,你说一下,到底长的什么样?” 麦穗回想了一下,虽然是前几天的事,有些细节她还是记得的。 “五姐,见过有长络腮胡的男人吗?这个人就是,还不爱刮,从我的角度看过去,一张脸毛茸茸的,好渗人。” 寒露光听就接受不了,她上学的时候,有的男同学留着小胡子,她都欣赏不来。 乔奶奶一听,不乐意了。 “络腮胡咋了?人家那是男人味儿!你们小姑娘不懂。” 麦穗忍不住笑了,“奶奶,男人味儿也不是这么个味儿法。他那胡子,都快把嘴盖住了,吃饭的时候不得先扒拉半天?不脏啊?” 更别说结婚后夫妻之间的kiss了,能下得去嘴吗? 奶奶这也太不靠谱了。 秦荷花在旁边也笑了,拍了麦穗一下。 “别瞎说,让人家听见了不好。” 麦穗躲了一下,继续道:“娘,我没瞎说。那天我去接奶奶,他也在等他奶奶,我还以为是刘奶奶儿子来了,听着他喊刘奶奶奶奶,才知道不是儿子,是孙子。一张脸,就露个鼻子眼睛,其他地方全是毛。” 寒露听着,眉头皱的更紧了。 “真那么夸张?” 麦穗举手发誓,“我骗你干啥?不信你问奶奶,奶奶肯定见过。” 乔奶奶还真没见过那个孩子……不应该这么说,应该是她没注意这个孩子。 刘奶奶说的是她孙子如何如何优秀,如何如何实在,工作如何如何好,还当着一个小领导。 反正说的地上有天上无。 而自己孙女工作好,长的好看,性格文静,好的小伙子就得往自己家里划拉。 就这么着,她就应下了。 至于长啥样…… “兴许是这几天忙,胡子没顾上刮。”乔奶奶嘴硬,“男人嘛,邋遢点正常。” 麦穗可不认可,摇摇头,“奶奶,您这话可不对,邋遢和懒是两码事。他要是连刮胡子的工夫都没有,那还活个什么劲呀?他有什么资格跟我五姐相亲?” 看着麦穗护着她的样子,寒露噗呲一声笑了。 乔奶奶瞪她一眼,“你还笑?我给你介绍对象呢!” 寒露收起笑,认真道:“奶奶,谢谢您操心。但小七说得对,找对象,至少得看着顺眼。不是要多好看,但不能看着难受。”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我天天在学校面对那么多孩子,回家要是再面对一张……我还怎么生活,怎么工作呀?” 她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乔奶奶叹了口气,摆摆手。 “行了行了,不见就不见吧。回头我跟你刘奶奶说,就说……就说你已经有对象了。” 这件事就算过去了,在念过大学的人当中,寒露算年轻的,刚参加工作,个人问题可以往后放一放。 其实寒露没有告诉家里人的是,她和李胜杰做了一年的同事,她看的出来,李胜杰对她还是不死心的。 他家里的事经过相亲对象的一宣传,这明摆着是火坑啊,女同事都对他敬而远之。 但李胜杰似乎不在乎。 还是那句话,寒露以前不喜欢李胜杰,现在更不可能喜欢了。 一晃,欣冉两姐妹在城里待了有七八天了,乔二嫂一个劲地催姐俩回去。 欣怡每晚都要挣几块钱,她是真不想回去,但母命难违。五粮请了一天假,把两个侄女送回去,顺便也回去看望父母。 早在放暑假之前,寒露接到学校通知:7月20日至8月10日,部分小学教师要在暑期集中培训。 地点在省城,寒露作为学校重点培养的青年骨干教师,得到了学校推荐的唯二名额。 只带个人物品,学校统一安排食宿。 秦荷花听说后直嘀咕,“好不容易放个假,还得去学习?” 寒露解释,“娘,这是规定,新教师更得去,听说还要考试呢。” 其实寒露也知道,凭她个“新兵蛋子”,哪里有这样的机会啊?还不是三姐的婆婆帮忙? 苏瑾有个同学就在教育局。 人家费心费力帮忙,好意寒露得领。 秦荷花也就发几句牢骚,孰轻孰重她还是分的清的。 麦穗的假期也挺忙的,有时候去店里帮忙,有时候去照顾丰师傅,有时候也回家视察苗圃、处理收到的废品。 要论谁最忙,她绝对算其中一个。 这天,麦穗拎着新摘的西红柿和黄瓜,给丰师傅送去。这些水果对润喉有一定的作用,丰师傅很喜欢吃。 刚踏进大门,就听见里面有争执声,丰师傅的声音很高亢。 “滚!一个个的都给我滚出去!我的死活跟你有什么关系?” 麦穗不知道发生什么,但也不敢冒然进去,要真是坏人,她不但帮不了丰师傅,还会把自己折进去。 想到这里,麦穗悄悄的退了出去,先回家喊她爹,又让麦穗跑去卤肉店喊哥和五哥。 都是大男人,这才是底气。 最最重要的,是喊三姐夫,麦穗骑着自行车去,私底下解决不了,那就公办。 裴铮带领人值勤去了,工作人员让麦穗先回去,裴队长一会就去。 等麦穗气喘吁吁的赶到,三个男人正抱着丰师傅往外搬。 丰师傅都没力气了,哎呦哎哟的。 大门外停着一辆三轮车。 “住手,你们干什么?” 乔树生厉声喝住了他们。 那几个人看着乔树生,很不耐烦,“接人回家养病,和你们没关系,别多管闲事。” 丰师傅发话了,“树生,我不认识这些混蛋,不跟他们走。” 其中一个有点岁数的男人说:“大叔,我是你侄子,我爹是你哥,怎么还能说不认识呢?” “谁是你叔?滚。” 那人朝另外两个人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赶紧把人带走。 乔树生往院门口一站,把路堵死了。 “他说不认识你们,那就是不认识,把人放下。” 那个自称是侄子的男人脸色变了变,挤出个笑来。 “这位大哥,你这话说的,我叔病糊涂了,不认人。我们大老远从老家来,就是为了接他回去养病,你一个外人拦着算怎么回事?” 第458章 富在深山有远亲 乔树生仁义。 丰师傅把遗产给了麦穗,那乔家就要照顾好他护好他,不能光拿钱不办事,乔家可干不出那样的事来。 “丰师傅说不认识你,那就是不认识。你说糊涂就是糊涂啊?放下。” 那人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你算老几?这是我叔家的事,你一个外人管得着吗?” 有一个人还要上来推乔树生,吓的麦穗捡起了石头。 “放开我爹!” 松柏和五粮从后头跑过来了,两个大小伙子往乔树生旁边一站,喘着粗气,眼睛怒视着那几个人。 松柏问:“爹,咋回事?” 乔树生盯着那个自称侄子的男人。 “他们不知道是什么人,要带走你舅姥爷。” 那男人看了看松柏和五粮,又看了看自己这边,他两个帮手都是瘦巴巴的,真打起来不一定占便宜。 他咬了咬牙,把丰师傅往地上一放。 丰师傅被扔在地上,哎哟了一声,脸色白得吓人。 麦穗赶紧跑过去,蹲下来扶他。 “丰爷爷,您没事吧?” 丰师傅摇摇头,说不出话来,只是喘。 那个男人还不死心,指着丰师傅道:“叔,你可想清楚了,我是你侄子,你死了,这房子、这钱都得归我。你跟外人再亲,外人能给你披麻戴孝?” 合着,是冲着丰师傅的钱来的。 老家的人,多年都不联系了,突然找了来,乔树生不得不怀疑到丰有财身上。 丰师傅喘着气,忽然开口道:“我早就写好了遗嘱,房子、钱都留给乔家,他们替我养老送终,跟你们没一毛钱关系。” 那个男人愣了一下,脸色彻底变了。 “遗嘱?你一个半死不活的老头子,写什么遗嘱?糊弄人的吧?你以为我会相信?” 裴铮的声音传来。 “不管你相不相信,是真的。” 众人回头,裴铮穿着警服大步走来。 三个男人的脸色白了,谁见了戴大檐帽的不心虚半分啊? 裴铮走过来,看了看脸色不好的丰师傅,又看了看那几个人。 “丰师傅的遗嘱是在市公证处公证的,有律师在场,有见证人,手续齐全,有法律效力。你刚才说的话,我全听见了,想抢财产?还是想谋财害命?这性质很恶劣,有人报j了,跟我回公安局好好交代。” 公安局可不是谁家的旅馆饭店,来去自由。 领头的那个人气势先矮了两分。 他看看两个帮手,两个帮手已经往后退了。 他咬了咬牙,一挥手。 “走,既然有人六亲不认,咱也不用发孝子了。” 三个人灰溜溜地往外走,走到门口,那个男人回头看了丰师傅一眼,眼神复杂。 丰师傅没看他,让麦穗扶着进了屋。 屋里乱七八糟的,看来几个人好一通折腾,目标不只是丰师傅,首要目标是钱。 乔树生蹲下来,问丰师傅,“丰叔,你感觉咋样?” 丰师傅睁开眼睛,看了看乔树生,又看了看麦穗,“没事,一时半会死不了。” 乔树生挺生气的,“护工呢?咋看不见他呢?” “说回家种菜去了,”丰师傅顿了顿,又说道:“刚才那些话,听见了吧?我幸亏早写好了遗嘱,房子、钱,都给你们,他们来晚了。” 麦穗听着,鼻子一酸,“丰爷爷,您别说这些,先把身体养好。” 丰师傅点点头,闭上眼睛。 “丰爷爷,刚才的人真是你的侄子吗?”麦穗问道。 “好几辈堂了,矮点的是丰有财的弟弟,我怀疑就是他撺掇的。” 丰师傅继续留在这里不行,已经被人盯上了,要是那伙人再来祸祸,老人怎么养病? 乔树生有想法,也得跟秦荷花商议,她点头才行。 乔树生是这么想的,要么把丰师傅送到乡下,青山绿水的,没准心情更好,有利于养病。 要么帮丰师傅另安排一个住处,不要让姓丰的那群人打扰。 秦荷花提出了反对意见。 乡下是青山绿水空气新鲜,但也得考虑到具体情况。 老人的身后事都讲究个正房正院,乡下的房子毕竟不是老人的,他能接受这个吗? 何况在乡下也不方便照顾。 乔家在城里虽有好几处房子,但同样不合适,理由同上。 裴铮给出了自己的意见。 就让老人留在现在居住的房子里。 怕丰家人来闹,裴铮也有应对的法子,把护工辞了,另外找护工。 裴铮也有护工人选。 他经手的一个案子,是两家因为宅基地争吵,其中一方被欺负狠了,一气之下把另一方打死了。 最后定调为防卫过当,判处了八年有期徒刑。 八年之后这个人出来,已经很难融入这个社会了,找工作处处碰壁。 其实这个人很老实,还会点工夫,不然也不会出手自卫还会伤人这么重。 这个人父母都没有了,可以当二十四小时护工。 经过一番考虑,乔树生征得了丰师傅的同意,把护工换成了裴铮推荐的。 再有丰家人来,打出去就是了。 再说寒露。 二十天的培训很快结束了。 这一次的培训收获颇丰。 在省城坐上车,人就松懈下来了,靠在座位上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就听见有人争执。 “你冤枉我,你这么冤枉人,配当解f军吗??” 另一个声音响起,“少废话,你做没做自己清楚,要不要问问这位女同志?” 声音就在身边,寒露一下子醒了。 只见一个穿军装的解fang军同志揪住了一个男人的衣领。 邻座是个年轻男人,眼睛乱瞟,看着不像啥好人。 这位解f军同志……莫名觉得有点眼熟,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一时又想不起来了。 解f军同志看着懵逼中的寒露,“你检查一下你的行李,有没有丢失什么?” 寒露一下子清醒了,这个人偷窃? 寒露的包是放在靠窗那一侧的,她以为不和别人接触,风险就会小很多,所以才放心的睡了。 她赶紧拿起自己的包检查。 寒露把钱夹在一本书里。 隔几页夹一张这样子的,就是为了防止被窃贼一锅端。 寒露想的是很好,就是没想到自己会睡着。 果然包的拉链开了,书里的钱少了两张十块的,一张五块的。 寒露的目光落在那个年轻人身上,“是你偷的是吧?” 年轻人人不犟了,“你可别瞎说,我规规矩矩的坐车,不能丢了什么都说是我偷的,这是冤枉好人。” 解f军并没有松手,反而对司机说:“沿途有派出所,选个最近的派出所送去吧。” 这身军装本身就有震慑力,司机答应的很痛快,“好嘞,听你的。” 年轻人换了一副面孔,“别,别,犯不上,钱是我拿的,我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 旁边有人嬉笑道:“你才多大,你有八十岁老母的话,你娘是六十岁生的你呀?六十岁还能生的出来吗?撒谎不打草稿。” 第459章 是他? 车厢里响起一阵哄笑声。 寒露也忍不住笑了,但笑完之后,心里头一阵后怕。 二十五块钱,可不是一两块钱。要是真丢了,她会心疼许久。 寒露很节约,是个过日子的人。 那个年轻人被笑得脸上挂不住,嘴里还在嘟囔,“真是我娘……养母,养母不行啊?” 穿军装的那位没理他,一只手还揪着他的衣领,扭头看向寒露。 “同志,钱对了吧?” 寒露点点头,“少了二十五,他刚承认了,应该在他身上。” 军人低头看着那年轻人,“拿出来,谁抢了就是谁的,那还有踏实工作的人吗?” 年轻人磨磨蹭蹭地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有十块的,有五块的,还有几张一块的。 寒露数了数,就抽二十五块。 “再数数,够不够。” 寒露又数了一遍,点点头,“够了。” 军人这才松开手,在年轻人肩膀上拍了一下,拍得不轻。 “行了,下车吧。” 年轻人一愣,“下车?还没到站呢。” 军人指了指窗外,“前面就是派出所,你不是要自首争取宽大处理吗?” 年轻人的脸一下子白了。 车厢里又响起一阵笑声。 车停了,年轻人被军人拎着下了车。寒露趴在窗户上往外看,看见那人被送进路边一个小院,院门口挂着个牌子,写着“XX派出所”。 不一会儿,军人重新上了车。 车就开动了。 寒露靠在座位上,忽然想起刚才那个军人的脸。 眼熟。 在哪儿见过呢? 她想了半天,没想起来。 突然,寒露灵光一闪,想起来了。 车还在往前开,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晃得她眯了眯眼。她抱着包,靠在座位上,脑子里还在转刚才那个念头。 韩春梅的大儿子。 谢景行。 对,就是他。 难怪觉得眼熟。 两家住东西院,一年前还见过两面。 韩春梅那几年腰杆挺不直,后来谢景行超期服役,转了志愿兵,才有了底气。 后来就出现了谢景辉欺负麦粒的事儿。 谢景行带着他来道歉,站在院子里,穿着军装,站得笔直,话不多,但有行动。 再后来,就没什么交集了。 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 寒露靠在座位上,心里头有点乱。 他怎么会在这趟车上?是休假回家?刚才的事,还没来得及说句谢谢。 车终于到站了。 寒露抱着包下了车,站在广场上,四下看了看。 广场上人来人往的,有接站的,有拉客的,有小贩推着车卖茶叶蛋的。 她站了一会儿,没看见那个穿军装的身影,太奇怪了,莫不是早下车了? 算了,反正是邻居,有机会见面的。 寒露转身往公交站走。 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 “乔寒露?” 寒露愣了一下,回头。 谢景行站在几步开外,手里拎着个行李包,正看着她。 寒露有点惊喜,“没看见你,还以为你早下车啦。” “我在最后面。” 有几个年纪大的,身子不太方便,是谢景行帮着拿的行李,所以落在后面了。 谢景行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刚才在车上,我看着像你,没敢认。” 毕竟不太熟悉,因为谢景辉的原因,不太愉快。 “后来又想起来,又没来得及说话。” 寒露点点头,“我也是,面熟,就是一时没想起来……车上的事,谢谢你了。” 谢景行笑了一下,笑得有点浅,但挺真诚的。 “钱没丢就好。” 寒露又附和点点头。 两个人站在那儿,一时都没说话。 谢景行忽然问:“你吃饭了吗?” 寒露点点头,“早上吃过了,还买四个煎包,路上吃了。” “你去省城有工作?” “去参加教师培训,一共是二十天。” “你很优秀。”这是谢景行的肺腑之言。 “一般般吧,我家小七今年考上大学了,很好很好的大学。” 现在的大学还没开始扩招,含金量还是杠杠的。 “你姊妹几个可真厉害,你兄弟也不孬,没一个怂包。” 寒露好笑,“你这话说的,好像你见过怂包似的。” 谢景行又笑了,还是浅浅的笑。 “见过。”他道,“我弟就是。” 这话,寒露没法接,但心里是认同的。 两个人往前走,路过一个卖茶叶蛋的小摊,香味飘过来,热乎乎的。 谢景行买了四个,又继续走。 寒露忽然问:“你弟现在咋样了?” “刚开始跟着我。”他说道,“在部队边上租了个房子,我盯着他。每天出操,他跟着看;每天训练,他跟着学;每天干活,他跟着干。反正不能让他闲着,闲着就出事。” 寒露听着,心里头有点复杂。 她想起谢景辉那副样子,游手好闲,油嘴滑舌,看见漂亮的姑娘就往前凑。 后来就发生麦粒那事,那时候她觉得这个人坏透了,一辈子都改不了了。 你会相信狗能改了吃屎吗? “我弟那德行,你也知道。游手好闲,油嘴滑舌,还沾了点不该沾的。我带在身边盯了几个月,不行。” 谢景行顿了顿,说道:“他怕我,但不怕规矩。我在跟前,他装得人模狗样;我一走,他就原形毕露了。” 寒露信,兄弟俩是真的不一样,就像两个方向的人。 谢景行继续道:“后来我想,得送他去个地方,规矩比我还大,他想跑都跑不了。正好有个战友在建设兵团,写信问了,他们那儿缺人,要不怕吃苦的。” 他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 “我问那玩意,怕不怕吃苦?他说不怕,可能以为是好地方了。他收拾东西我就把他送走了。” 寒露愣了一下,“他自己愿意去?” “愿不愿意的,由得他吗?他走那天,我送他到车站。他上车之前,还问我了,说哥,我要是改好了,你接我不?” 寒露看着他。 “我说,接。三年,三年之后,你要是真改好了,我接你回来。要是还那样,就永远待在那儿,我说到做到。” 寒露想起谢景辉那副样子,要是真能在那种地方待三年,脱层皮,也许真能变个人。 “你觉得他能改好吗?” 谢景行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道,“但我得试试,他是我弟,血缘关系割舍不掉。” 两个人上了公交车,周末,只有最后面有一个座位。 两个人都没去坐,让给了一个老年人。 秦荷花知道寒露要回来,早在站点等了快一个钟头了。 看见寒露下车,有些抱怨,“怎么才回来呀?就不会赶早车吗?” “已经是最早一趟车了。” 秦荷花接过她的包,“走,回家去,我都做好饭了。” 秦荷花看见身后的谢景行,有点惊讶,“景行也回来了?” “是,阿姨,我回来探亲。” 转志愿兵之后,每年都有探亲假。 “你妈要是知道你回来,还不知道高兴成啥样。” 韩春梅的二儿子养废了,她现在只夸奖大儿子,见了面就是一件事。 “都留心着点,给我儿子找个媳妇儿。” 那人得瑟归得瑟,但得承认她是个好人,太热心了。 第460章 相亲对象 都知道韩春梅性格爽朗,有点小吹牛,旁人顺着她的话说:“你儿子这么有出息,媳妇都从阳沟里都往里爬吧?还用介绍吗?” “那也得介绍啊,部队上都是男的,女兵少。” 还真有介绍的,估计韩春梅有点挑花眼了…… 秦荷花这话一说,谢景行有点接不上话了。 他手里还拎着行李包,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寒露冲秦荷花使了一个眼色,快别说了,她一个外人都尴尬,就见过几次面,她妈和人家怎么这么熟稔啊? 秦荷花没注意这些,继续道:“你妈可天天念叨,见人就让人给你介绍对象。说你在部队有出息,就差个媳妇儿了。” 谢景行干咳了一声,道:“阿姨,你别听我妈的,我不急。” 秦荷花笑了,“你不急,你妈急。行了,赶紧回家吧,你妈肯定等着呢。” 谢景行点点头,知道人家母女有话说,快步走了。 秦荷花拉着寒露往家走,走了几步,忽然问:“你跟景行怎么一块儿回来的?” 寒露道:“车上碰见的,他帮我抓了个小偷。” 秦荷花愣了一下,“小偷?丢东西了?” 寒露摇摇头,“没丢,他帮我要回来了。” 寒露把车上的事说了一遍。 秦荷花一个劲地埋怨,“以后遇见这样的事,偷了就偷了,有的人没有好心眼子,手里还拿着刀,人命在他们眼里,跟个小鸡崽差不多。” 杏坊村王有道的女婿,是七十年代闯关东的那一批人,在那里惹下人了。两口子回丈母娘家探亲的火车上,女婿不翼而飞了。 最后还是女儿返回东北带了家里人回来,报j找到的,找到时人已经没了,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了,至今没破案,据知情人讲,是他的仇家干的。(声明,真人真事,死者开石子厂,有钱) “那不行,二十五块钱,都够我单趟车票钱了。娘,我注意着呢。” 秦荷花松了口气,点点头,又走了几步,忽然又问:“你们俩聊啥了?” 寒露想了想,道:“没聊啥,就说了说他弟,去建设兵团了。” 秦荷花“哦”了一声,没再问。 两个人往前走,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走了几步,秦荷花忽然又开口。 “谢景行这孩子,倒是跟他弟不一样。” “嗯,是不一样。” 谢景行今年考上了军校,开学之初,才申请了探亲假。 这个消息,第二天就让韩春梅宣传的好些人知道了。 秦荷花是听麦粒说的。 “这孩子行啊,去年转志愿兵,今年考军校,毕业了是不是就是连长营长了?” 秦荷花是普通的农村妇女,识字不多,见识不多。 直接当连长?营长更不可能了。 “妈,他这个年纪怎么可能当连长营长?毕业也就当排长,不然那些排长从哪来的?不可能是从兵来的,和平年代,立军功的机会不多。” “排长也很厉害了,有苗不愁长,一级级的考呗。” 这话没说错,有谁不是从基层做起的。 有女百家求。 寒露……怎么说呢? 智商不是几姊妹中最高的,大学也不是最好的,工作也不是挣钱多的,但毫不否认,她的性格是最好的。 不争不抢,人勤快,性格文静,前文也讲了,国泰民安的长像。 所以,在学校有追求者,工作了也是。 同学校的一位老教师,很欣赏寒露,经过这一年的了解,选择了先下手为强。 她的儿子在银行工作,不用说了,是既轻松又体面工资也不错的工作。 媒人在中间一介绍,秦荷花觉得挺满意,就问寒露的意见,要是她也觉得合适,可以相看相看。 寒露不是十几岁的小姑娘,她这个年纪可以谈恋爱了,谈个一两年互相了解,觉得可以更进一步,就可以结婚了。 男方父母都是工薪阶层,这条件没法挑。 人家男方就是图寒露性格好。 选了一个大晴天的早晨,两家人在公园见了面。 寒露跟着秦荷花走到约定的地方,远远就看见长椅上坐着一对母子。 那位老教师她认识,姓陈,是同一个办公室的,平时见面都客客气气地打招呼。 陈老师也看见她们了,站起来招手。 秦荷花加快了步子,寒露跟在后头,心里头有点紧张。 这种场合又是这种目的,能不紧张吗? 走近了,陈老师先和秦荷花握手,又拉住寒露的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寒露,来来来,这是我家小子,叫赵海明。” 寒露抬起头,和赵海明目光对视。 一个年轻人站在那儿,穿着白衬衫,干干净净的,个子挺高,脸上带着点笑。 不算多俊,但斯斯文文的,看着顺眼。 他冲寒露点点头,喊了一声:“乔老师。” 寒露也点点头,喊了一声,“你好,赵老师。”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然后都笑了。 见面的用语都一样。 陈老师在旁边打趣,“你看看,都叫老师了,这叫法得改改了。” 陈老师拉着秦荷花往旁边走。 “让年轻人聊,咱俩去那边坐坐。” 两个人走了。 剩下寒露和赵海明站在那儿,中间隔着两米多的距离。 赵海明先开口,“我妈说,你带三年级?” 寒露点点头,“是啊,带我的老师教三年级,开学之后,我也教三年级。” “我妈带四年级,回家净听她说学生的事。哪个学生调皮,哪个学生进步了,比她自己家的事还上心。” 这大概是每一个负责任老师的共性。 “陈老师是挺负责的,我们办公室都知道。” 两个人沿着湖边慢慢走。 赵海明话不多但问的问题都挺实在:问寒露教什么课,带几个班,家离学校远不远。 寒露一一回答。 当然她也问赵海明在银行做什么,累不累。 赵海明实话实说:“累倒是不累,就是坐柜台后面,一天到晚对着人,嘴不能停。” 寒露笑着说:“那你口才一定很好。” 赵海明摇头否认,“工作是工作,现实中我有一说一,不会花里胡哨。” 走着走着,走到一棵大柳树底下,赵海明忽然停下来,看着寒露。 “乔老师,我妈跟我说,你性格好,人勤快,长得也漂亮。我今天见了,觉得我妈没骗我。” 寒露被他说得脸有点发热,她有这么好吗?这可以直接说出来吗? 赵海明又接着说道:“我这个人,不会说漂亮话。但我觉得,你要是愿意,咱们就处处看。” 寒露抬起头,看着他。 说实话,她心里头有点乱。 没来由的乱。 但她很快把那点乱压下去了。 “我们还是先当朋友处,其他的再说,现在还一点不了解。” 赵海明挺高兴,“这和我说的不冲突,咱慢慢了解。” 第461章 你帮的是哪个? 那边,秦荷花和赵老师也聊得差不多了,正往这边看。 看见两个人站在柳树底下说话,都笑了。 回去的路上,秦荷花问寒露,“老五,你觉得那个人咋样?” 寒露想了想,评价很客观,“还行。” 秦荷花看着她,又问:“比那个当兵的咋样?” 寒露愣了一下,脸腾一下子红了。 “娘,你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你不知道?我看你心里有数。我提前跟你交个底,咱邻居不行哈,他妈满嘴跑火车,两口子像牛郎织女似的,谁知道是离了还是有人有外心?还有他弟弟,那是个长着两条腿的炸弹,随时都会炸。” “娘,这是你臆想出来的,别混一块了,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咱都不知道。” 秦荷花只是试探,没想到寒露中招了。 “你真看上韩春梅家大小子了?” “娘,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就见过几面,你就往谈恋爱上扯吗?我就事论事啊,在啥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就别说些有的没的了。” 寒露不再说话,低着头往前走。 秦荷花也不追问,这个话题就翻篇了,只是说:“这个条件好,父母都是端铁饭碗的,他又在银行工作体面,其实是比咱家强的。你自己琢磨琢磨,是不是这个理?” 寒露轻声嗯了一声。 乔家今天卖货,有一部分废品要处理掉,不然都没地方放了。 装一卡车的东西费老鼻子劲了,乔树生都是去零工市场找人帮忙。 但这次特殊,本来没打算今天来的卡车,因为另一个地方不卖了,临时改来这边了。 还没提前通知乔家人。 要问老板为什么这么不地道,主打一个老板的时间都是金钱,别人不是。 等于打了乔树生一个措手不及。 主要是人手不好搞,去零工市场找人,都是早晨找,这个时间只有市场,没有人。 装车可不是普通人能干得了的,像松柏五粮他们,还是太年轻了,不得法不说,还容易伤着累着。 只能打电话摇人了。 老家的大粮二粮和四粮,再加上铁柱,松柏和五粮搭把手。 麦穗麦粒就搞好后勤工作,煮绿豆汤,帮着记账,打扫场地。 麦粒突然对麦穗说:“七姐,好像多了一个人。” 寸有所长,尺有所短,麦粒眼神特别好使。 麦穗仔细看了看,确实多了一个人。 他承担的是最有技术含量的活,在车上要计算好空隙,然后再一件件码上去,越码越高。 “麦粒,是司机吧?” “不是,司机才不干这种活,只会嘴皮子指挥。” 麦穗一手拎壶,一手拿着搪瓷缸子走了过去。 “喝杯绿豆汤,解解渴吧。”麦穗举着搪瓷缸子。 那人穿着旧衣裳,戴着口罩,转过身来,麦穗还是认出来了,“谢大哥?” 还真是谢景行。 原来他出门看见乔家在卖废品,就回家换了一身衣裳,主动过来帮忙了。 “对,是我,正好渴了。” 今天的几个人都出了大力了,一个个满头大汗的,秦荷花从卤肉店弄了一兜子卤肉,派麦穗去市场买了菜,又去立春店里拿了大包子,当主食。 炒了四荤两素。 谢景行回家洗澡换衣服去了,一直没回来,秦荷花让松柏去喊人。 谢景行坐在沙发上休息,闭着眼睛,胳膊搭在扶手上,一动不动。 他今天出力最大。 车上码货那活儿,看着不起眼,其实最累人。要算空隙,要估重量,要一层一层码上去,码到两米多高还不能晃。 他干了整整一下午,这会儿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韩春梅从厨房出来,看见他这个样子,心疼得直咂嘴。 “你看看你,去帮人家干活,也不知道悠着点。累成这样了,我问你图啥?” 谢景行睁开眼睛,看了他妈一眼。 “不图啥,邻居帮忙嘛,我一个大男人窝在家里好看?” 韩春梅在他旁边坐下,盯着他看。 “不图啥?你当你妈我傻?我问你,乔家那么多闺女,没出嫁的还有四个,你帮的是哪个?” 谢景行没说话。 韩春梅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开口,又问道:“是那个老五寒露吧?” 谢景行的耳朵根慢慢的红了。 “别瞎说,我谁也不为,就是帮忙。” 韩春梅早就心里有数了。 “那姑娘我也喜欢,人长得好看,性格也好,觉得她没什么脾气,在小学当老师,职业也好。她爹妈,我们打过几回交道,人不错,挺实在,就是……你弟弟干的那些事,人家会不在乎?” 谢景行用毛巾擦了擦脸,扔在了一边,“妈,没有的事,别乱猜了行吗?” 就在这时,松柏来喊人了。 临走时还喊了韩阿姨。 韩春梅哪好意思去啊? “我有饭,你们快去吧,别让家里人等。” 席间的氛围很好,都是大老爷们,谢景行也陪几个粮喝了两盅,脸就变成了红高粱。 这人看样子真不胜酒力,秦荷花替他解了围,“喝酒图个高兴,不能喝就别喝了,景行,多吃点菜。” “谢谢阿姨。” 乔树生还想付给谢景行工钱的,谢景行怎么可能要,吃了两个大包子就匆匆告辞了。 秦荷花估计他没吃饱,这么大个个子,两个包子都不够塞牙缝的。 人家可是帮了大忙了,乔家不是不知情的,秦荷花又包上了四个大包子,塞给了麦穗,“给你谢大哥送去。” 麦穗犯了难,她和谢景行一点也不熟,不用想也尴尬。 不经意间看见了五姐,想着五姐培训回来时,还跟谢景行走了一路,肯定比她熟。 麦穗把袋子塞给了寒露,“五姐,你去送吧,我还有事要忙。” 寒露慌的要拽住她,但麦穗像泥鳅,早回房间了。 寒露只得送去。 刚走了出去,就看见不远处影影绰绰的有个人。 扶着一棵歪脖子树,还不时有哕的声音。 寒露小声问道:“谁在那里?” 那人慢慢地直起身,是谢景行的声音,“是我。” 寒露快步走过去,问道:“真喝醉了?” 谢景行掩饰道:“没有。” “没有醉你在这里吐什么?没有酒量一开始就要拒绝,我几个堂哥酒量都还可以,跟他们比,你就只能眼巴巴吃亏。” 谢景行强压下喉咙里的不适,“第一次见面,我不陪着喝,会不会没礼貌?” 要真是这样,现在有礼貌了,人可受罪了。 “能喝就喝,不能喝就算了,没什么礼貌不礼貌的。”寒露把袋子递给他,“我娘看你没吃饭,就让我送几个包子过来……你快回家吧,今天谢谢你。” 寒露转身回了家,找到秦荷花,说了有人在外面呕吐的事。 “这事闹的,不能喝逞什么能啊?” 秦荷花嘴上虽然这么说,但谢景行到底是帮她家做事,又是被乔家人灌醉的,秦荷花端上一碗菜,去隔壁赔不是去了。 第462章 印象嘛,不是很喜欢也不讨厌 赵海明来约过寒露两次,第一次是送了两串葡萄,自家院子里结的,让乔家人尝尝。 寒露去书店了,赵海明空手而归。 一天后,赵海明又来了,公园的荷花开了,想邀请寒露去看荷花。 既然决定处了,就得多些机会了解,寒露稍一犹豫,就答应了。 “你戴个遮阳帽,太阳有点毒。” 寒露穿了长裤长袖,戴了遮阳帽,可谓是全副武装,跟着赵海明出了门。 谢景行骑着自行车出去买了一个西瓜,刚好在街上遇见了。 “这是……出去啊?” 赵海明走在前面,回答道:“对,去公园。” 谢景行往旁边让了让,直到人走远了,他才搬着自行车回了家。 把西瓜放在井水里镇着,还没达到预期效果,谢景行就迫不及待的割开了,递给韩春梅一片,自个拿了一片。 “大热天的吃片西瓜真凉快。”韩春梅吃完一片,又拿了一片。 谢景行状似无意地问道:“寒露找对象了?我看一个男的来找她。” “前两天相看了一个,在银行工作,是寒露同事的儿子,没听说愿意啊?只说了解了解。可能现在又同意了,那么好的条件,要是我有个闺女也会同意的。” 谢景行不认同,“不能光看外在条件,得看这个人好不好。” 韩春梅把西瓜皮扔进垃圾桶,拍了拍大儿子的肩膀,“好了,我常听你弟说一句话: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你死心吧。” 谢景行又“饿狠狠”地啃了两片。 随着寒露对赵海明的了解,她对这个人的印象也有了改观,以前觉得死板,见过几面倒是不死板,说话还挺幽默的。 麦穗趴在桌子上,看寒露整理笔记,小声问她,“五姐,赵海明会是我姐夫吗?你喜欢他吗?” 寒露愣了一下,用钢笔帽敲了敲她的脑门,“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合适就在一起了,两个人不是非得相爱才能组成家庭。” 爱情是很奢侈的东西,不是每个人都能拥有的。 麦穗两辈子都没有开始爱情,哪怕是这样,她也很向往。 “五姐,你的意思是不喜欢他,那就别跟他处了,分了吧,你还年轻,不一定遇不到你喜欢的并且喜欢你的。” 麦穗苦口婆心,真的操碎了心。 寒露笑着安慰麦穗,“没那么夸张,我们现在就在相互了解,以后什么样都不知道,你就别担心了,没准处着处着就分了。” 没准处着处着就有感情了,将来的事,谁知道呢? 反正寒露对赵海明,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讨厌。 麦穗打听了一个偏方,据说核桃树枝煮水对丰师傅这种病有效果,就跟秦荷花讲了。 只要有用,秦荷花都要尝试。 城里很难找到一棵核桃树,麦穗麦粒回了一趟老家。 村民王秋实家就有一棵大核桃树,要想弄下枝来,还得踩梯子上树。 踩梯子不方便,二粮脱了鞋,往左右手上各呸了一口,手脚并用就往上爬。 女孩子文静,有不会上树的,男孩子个个是爬树的高手,就像天生就会的一样。 折了不少了,麦穗赶紧叫停,用不了那么多还浪费,耽误第二年坐果。 姐俩就把叶子除掉,张牙舞爪的不能都带走了,她们要的是树枝。 “啊,啊,救命……” 麦粒甩着手,看起来痛苦极了,哭的嗷嗷的。 麦穗扔下手里的东西,就去看麦粒,“咋的了?” “姐,我疼,疼煞了,耍木架子蛰我。” 麦穗一听“耍木架子”三个字,脸都白了。 她也最怕这东西,汗毛直竖。 “哪儿?蛰哪儿了?” 麦粒举着右手,哭得话都说不利索了,“这儿……手腕这儿……疼死了姐……” 麦穗一把抓住她的手看。 手腕内侧,两个小红点,已经开始肿起来了,红红的,鼓鼓的,周围一圈泛着白。 二粮从树上跳下来,几步跑过来,在树叶上寻找,果然发现了好几个耍木架子。 “是耍木架子,这玩意儿蛰人可疼了,用肥皂水洗洗,不然疼的受不了。” 麦粒一听,哭得更厉害了。 麦穗搂着她,心里急得要命,“粒儿,你一个人回大娘家吧。” 王秋实的媳妇听见动静跑出来,看见麦粒的手,哎呀一声。 “蛰着了?快,跟我进屋,我那儿有碱面,兑水洗洗。” 麦粒被扶进屋,王秋实媳妇赶紧兑了碱水,给她洗伤口。碱水浇上去,麦粒疼得直抽气,眼泪哗哗地流,但没再嗷嗷叫了。 毕竟是大姑娘了,她脸皮薄,当着外人的面哭了,会被笑话的。 洗完了,又抹了点牙膏,凉丝丝的,总算没刚开始那么疼了。 麦粒靠在那儿,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看着可怜巴巴的。 二粮借了把镰刀,把叶子都削去,光剩光秃秃的枝。 削树叶的时候,麦粒又遭了无妄之灾,一个小树枝带着三两个叶子飞了过来,好巧不巧地奔着麦粒而来,好巧不巧的上面有个耍木架…… 今天最大的受害者是麦粒,惨兮兮可怜巴巴的,连麦穗都替她疼。 搞回去的核桃枝,秦荷花第一时间就煮上了,第一次煮的少,先试喝。 据说这个不能随便喝,有的人会中毒的。 作为今天唯一的苦主,麦粒老是觉得委屈,秦荷花安慰一通,也觉得无语,吃一次亏也就罢了,怎么能接着吃第二次呢? 真是的,耍木架子真不是个东西! —— 寒露去书店买教学参考书,在角落里翻书的时候,一抬头,看见谢景行站在对面书架前,手里拿着一本书。 她愣了一下,谢景行也是。 “你也来买书?”寒露问。 谢景行点点头,把书脊亮给她看:是《基层军官管理手册》。 寒露看了一眼,“你这是为走上领导岗位做准备吗?” 谢景行,“还早,先学着。” 两个人站在书架之间,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两个人各自挑好了书,临走的时候,谢景行忽然问:“你今天有空吗?” 寒露点点头,“我有时间,你是有什么事吗?” 谢景行说道:“我想去银行取些钱来,但我对这里一点不熟悉,你要是有时间的话,可以带我去吗?” 寒露想都不用想,举手之劳的事。 谢景行的存折是人民银行的,寒露就带谢景行去了最近的银行。 这也是赵海明工作的银行,带到之后,寒露就要离开了。 这种场合,遇见相亲对象不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就在这时,一对年轻男女一前一后从银行里面走了出来,都是步履匆匆的。 其中一个人就是赵海明,他的脸色并不好,他在前面走,女子在后面追。 当然赵海明没看见寒露,这还要得益于寒露扎着丸子头,新买了一顶遮阳帽。 谢景行目送着两个人走远,小声问寒露,“想不想知道那个女的是谁,她们在说什么?” 第463章 原形毕露 寒露很犹豫,一方面觉得自己不应该窥探别人的隐私,另一方面又不想蒙在鼓里,赵海明毕竟是她的相亲对象。 最后是后者占了上风。 两个人走到绿化树后面,就隐入那一片绿色中了。 选的地方不错,背靠墙,只要有人走近,第一时间就能看见。 寒露强忍下不适(因为这会她想了很多,谁会在和相亲对象交往中,和异性拉拉扯扯?),慢慢地朝那边靠近。 谢景行制止了她,指了指墙的背后,那个地方更隐蔽,还不容易被发现。 先听见赵海明的声音,语气很不好,“你为什么找到这里来了?不是不让你来我的工作单位找我吗?” 女人的声音很是委屈,“你都不找我,我不来这里找你,去哪里找你?你跟我是怎么承诺的?我知道你为什么躲着我了,你跟别人相亲了,跟别人谈对象了。怎么的,想一脚踏两船啊?” 寒露的脑袋嗡嗡的,饶是有点思想准备,还是接受不了。 既然两个人相爱,赵海明为什么还要跟她相亲呀? 赵海明软语轻哄,“你也知道我是喜欢你的,但我家里肯定不同意,我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等我这边真的处理好了,我一定娶你。” 女子不依了,“什么叫处理好了?我看见你和她约会了,那个样子可不是装的。我看你就是想和她发展,然后甩了我。” “不会不会,你看我挣的钱都给你了,我怎么可能和她发展?不过是做做样子,因为我爸妈喜欢她。等我爸妈把房子给我了,把钱给我了,我就去找你。” 对方半信半疑,“你是说真的,还是故意哄我的?” “当然是真的,回去等信就行了,千万别再来找我。” 安抚好了女子,赵海明催着她赶紧离开,等两个人从绿化树后面走出来,就定在当场了。 只见一个短袖长裤的姑娘,就站在他们对面,冷冷地看着赵海明。 寒露没说话,就站在那儿,看着赵海明。 赵海明被她看得发毛,气势一下子短了,把身边的人推了推,和她拉开了距离,“寒,寒露,你不要误会,这,这是我表妹,她来……来看看我,怕我上班累……” 旁边那个女人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赶紧点头,“对对对,我是他表妹,表妹。” 寒露还是没说话。 她看着那个女人,二十出头,穿着碎花裙子,脸上带着点泪痕,嘴唇上有咬过的印子。 她又看着赵海明,他今天穿了件白衬衫,是她觉得好看的那件。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的,跟她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一样。 可这会儿她看着他,忽然觉得陌生得很。 “表妹?”她开口,声音很平淡,没有什么起伏,“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全听见了。” 赵海明的脸一下子白了。 “寒露,你听我解释……” 寒露打断他,“你刚才说,你挣的钱都给她了。说你跟我相亲是做做样子。说你爸妈喜欢我,等房子和钱到手了,你就去找她。” 她顿了顿,看着赵海明的眼睛。 “哪一句是假的?” 赵海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就算他嘴巴再甜,也不能把他刚才说出来的话抹平了。 那个女人站在旁边,脸色也白了,她看看赵海明,又看看寒露,忽然问:“你就是他的那个相亲对象?” 寒露没回答。 女人的眼泪又下来了,这回不是委屈,是气的。 “赵海明,你刚才说的那些,是骗我的对不对?你根本没想跟她分手,你就是想两头都占着!” 赵海明急了,“你胡说什么?我……” “我胡说?你让我回去等信,等什么信?等她不要你了,你再找我?”女人越说越激动,“我今天算是看透你了!乔寒露,我也跟你说明白,我根本不是他表妹,我和他是初中同学,谈恋爱六年了。他天天哄着我,就是不给我名分!” 女人转身就走。 赵海明怕寒露这边更不好收拾,站在原地,“寒露,你别听她的,她是我的追求者,天天死缠烂打。” 寒露看着他这个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也真的笑了一下。 那笑冷得很。 “赵海明,你不要狡辩了,咱俩的事,就到这儿了。” 她转身就走。 赵海明追了两步,“寒露,你听我说……” 谢景行挡住了他,“她已经说的很清楚了,别自找没趣。” 赵海明瞪视着谢景行,“你是谁?为什么拦我?” 谢景行没有穿军装,穿的是便装,赵海明没把他放在眼里,“我想起来了,你不就是那个邻居吗?原来你早就看上寒露了,这是你逮我们,还是我逮你们俩?” 谢景行警告他,“擦好你的屁股,不要纠缠她,想想你的工作,是不是不想要了?” 赵海明这种始乱终弃、骗婚行为,往深了说是有违道德,思想作风不好,要真告到领导那里去,怎么也得挨处分。 赵海明整理了一下衣领,返回去工作了。 寒露一直没说话,一直往前走。 谢景行跟在后头,也没说话。 走了一会儿,寒露忽然停下来。 “你怎么不问我?” 谢景行站在她旁边,看着她。 “问你什么?” “问我是不是很蠢,看人看走眼了。” 谢景行摇摇头。 “你不蠢,是他坏。” 寒露愣了一下,然后鼻子一酸。 她赶紧把头扭过去,不让他看见。 这是寒露第一次相亲,第一次不讨厌,也想过跟他走下去,没想到她是真诚的,是别人不真诚。 不,这都不叫不真诚了,这叫骗。 回到家,寒露没看到她娘,特地去了一趟店里,把人找回来了。 秦荷花抽打着身上,没注意到寒露的表情,“咋了?” 寒露忍不住了,委屈到哭,太委屈了。 这么一来秦荷花慌了,“小七,拿你五姐的手巾来。” 麦穗赶紧给送出来了,看见五姐这个样子,她也慌了。 “你倒是说呀,你哭你娘个屁呀你。”秦荷花气急了,粗话都出来了。 麦粒小声提醒,“娘,我五姐的娘是你,你在骂自己。” 麦穗作势要捂嘴,“你就别再火上浇油了。” 寒露把她去书店遇见了谢景行,给他带路去银行,见到了那个女人和赵海明的话,都一一说了一遍。 这他妈的不是谈对象呀,这是找冤大头啊,还是寒露是他们py中的一环? “这种人赶紧分了,真是没想到啊,看着人模狗样的,私底下是这样的货色。”秦荷花有些心有余悸,“还好还好,在结婚之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了。” 话说的再明白一点,不用说结婚以后,就是在谈婚论嫁的时候出了这些事,对寒露都有影响。 但寒露有自己的想法,她不会和赵海明走下去,但也不会由着他去胡乱说,自己和陈老师可是在一个学校一个办公室任职的。 第464章 真相是如此不堪 得给陈老师立一个不知情又识大体的人设,得让她知道她儿子是个什么样的人,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上,才不会影响以后的同事关系。 麦穗支持,五姐是有大智慧的。 没过两天,赵海明的这个“女朋友”姓什么叫什么,在哪个单位工作,两个人是怎么认识的是哪种关系……这一手信息都搞到了。 寒露不予置评,她约陈老师出来,把信息交给她,也解释了她为什么调查的原因。 “陈老师,您别误会,我不是有意查的。那天我在银行门口,看见赵……看见您儿子跟一个姑娘拉拉扯扯,我怕冤枉人,才托人打听了一下。” 她顿了顿,看着陈老师的眼睛。 “我今天来找您,不是来要说法,也不是来闹事的。我就是觉得,这事儿应该让你知道。” 陈老师能说什么呢? 寒露给她留着面子呢,她不能不接呀,不接就掉地上了。 陈老师摇摇头,深吸一口气。 “海明做得不对,我这个当妈的,也有责任。他从小被我惯坏了,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从来不觉得有什么不对。这回,他算是踢到铁板了。” 她看着寒露,眼睛里带着点复杂的东西。 “乔老师,谢谢你今天来,谢谢你还愿意给我留着面子。”陈老师继续道:“你要是想闹,把这事儿捅到学校,我这张老脸就没了。你没那么做,还特意来找我,单独跟我说——这个情,我记着。” 不管是不是表面上的,陈老师还算是知情达理。 陈老师拉起寒露的手。 “乔老师,你受了委屈,我知道。海明他有对象也没跟我和他爸说呀,我们两个都不知情。海明也说了,他是想跟那个女的分手的,心眼太多,除了钱就是钱……” “不说了,总之是我们对不起你。这事就算了,我们还是好同事,以后和平相处。” 这件事恶养了寒露好久,好比那啥趴脚面上,不吃人它膈应人。 具体是个什么情况呢?这事说起来就像老太太的裹脚布,又臭又长。 赵海明和人家姑娘确实是初中同学。 姑娘性格开朗,长的也好看,和班上的女生关系一般般,和男生关系很好。 有好几个男生都对她表示出好感来。 初中时候的赵海明也属于校草那一挂的,毕竟父母双职工,家里生活条件也可以,只有一个姐姐,在家中属于香饽饽。 年轻气盛,很有征服欲,从几个男生中赢得美人心。 后来高中毕业,赵海明靠着父亲的关系,顺利进入了最好的单位之一——银行工作。 参加工作后,两人还维持着恋人关系,蜜里调油,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 到了见家长环节,卡住了。 姑娘一家三口,她是抱养的,父母前几年就先后下岗了,四处打零工。 这样的情况下,姑娘也只是找了个临时饭店的工作,工资低。 赵家条件好,怎么可能娶这样一个人家? 随着越来越加码的洗脑,赵海明也渐渐的疏远了姑娘。还有,轻而易举得到的东西,总会让人不珍惜;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 赵海明自己也腻了。 但姑娘这边可不干,什么都给他了,那她以后怎么办? 赵海明就用小恩小惠拖着她,另一边开始找对象。 寒露就入了他家的眼。 除了寒露本身的优点,还有家庭里的优点。 九姊妹五个大学生,女婿一个是公安局的,一个是医生,还有两个已成家的女儿是做小生意的。 总之,符合“有权有钱”。 计划的很好,等两家结了亲,为了面子,为了寒露着想,乔家也得出面解决掉这个麻烦。 裴铮正好专业对口。 计划的天衣无缝,没想到出了纰漏,不知道谁把这件事捅到了女朋友面前,女同学来找他了,又好巧不巧地让寒露看见了,听到了。 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 时间总是过的很快,不管你是过的快乐还是不快乐,幸福还是不幸福,时间不会为你加快脚步也不会为了你滞留。 开学的日子快到了,麦穗由六姐陪着,买了一些必须的日用品。 这些东西去A市也能买到,但那是大城市,物价肯定比光明市高多了,不能全在那边买。 麦穗可以一个人去上学,可秦荷花不同意啊,最后送她上学的任务就落在寒露身上了。 中小学开学晚,刚好也出去散散心。 开学之前,麦穗又去看了丰师傅。 “爷爷,我要去上学了,寒假再回来看您。” 丰师傅笑着答应了,还给麦穗准备了一个红包。 “爷爷,我不要,你已经给了我很多了,得自己留着点。” 麦穗是有点小财迷,有谁见了钱不高兴呢?但前提不是算计所得。 “我够用了,这本来就是给你包的红包,你要是不拿着,我可生气了。” 丰师傅还故意板起了脸。 麦穗就拿着了,看着有两张五十面额的,趁丰师傅不注意,麦穗又偷偷放回去一张。 “爷爷,等我去了学校,给您寄A市的特产。” “行,那我等着。” 去A市的车是早上七点四十分的。 天还没亮透,麦穗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听着外间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秦荷花在灶房忙活,锅碗瓢盆轻轻响着,寒露在收拾东西,偶尔问一句“这个带不带”,秦荷花回一句“带”。 麦穗躺了一会儿,爬起来。 外头,天边刚泛鱼肚白。 麦穗洗漱完,秦荷花已经把饭端上桌了。 上车饺子下车面,这是老辈人雷打不动的习惯。 还有煮鸡蛋,还有一碟咸菜和一盘今早烙的葱油饼。 “多吃点,路上禁饿。”秦荷花把鸡蛋往她碗里放。 麦穗听娘的,让多吃就多吃,要好几个月听不到娘的唠叨了。 有时候觉得烦,现在特别爱听,想听。 寒露也闷头吃,吃得快,吃完了就开始检查行李。 箱子、背包、手提袋,一样一样数过去。 “车票带了吗?” “带了。” “通知书呢?” “带了。” “钱呢?” “……带了。” 寒露走过来,把麦穗的口袋翻出来看了看,确认钱缝在内衬里,才放心。 乔树生从外头进来,手里拎着一兜子东西,往麦穗手里一塞。 “路上吃。” 麦穗低头看,是西红杮,红红的,擦得干干净净的。 “好好上学,别想家。” 麦穗觉得自己非想家不可。 乔树生用三轮车送姐俩去车站。 车站不大,人却不少。扛着大包小包的,拖家带口的,学生居多。 都等着检票,乱糟糟挤成一团。 麦穗和寒露站在候车室门口,等着那个“搭子”。 其实没见过。 陈老师介绍的,比麦穗高两级,同在A市念大学,今年大四。 男生,姓周,叫周明远,光明市一中考出去的,暑假回来过,正好一路回去。 第465章 入学 麦穗正四下张望,一个人走过来。 “乔麦穗?” 麦穗看过去。 二十出头的男生,个子挺高,穿着白衬衫,干干净净的,脸上带着笑。 麦穗点点头,“学长好,我就是乔麦穗。” 周明远笑了笑,看向寒露。 “这位是?” “我五姐,送我的。” 周明远点点头,礼貌地喊了一声,“你好。” 寒露应了一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收回目光,对麦穗道:“车快开了,进去吧。” 麦穗点点头,拎起行李。 周明远伸手,“我来吧。” 麦穗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把包接过去了。 寒露看着,嘴角抽了抽,没说什么。 检票口人挤人,麦穗跟在周明远后头,一点一点往前挪。 寒露在旁边护着她,时不时推一下旁边挤过来的人。 上了车,所幸还有座位,周明远把行李放好,冲麦穗点点头。 “我坐后头,有事喊我。” “好,谢谢。” 两地相距一千多里,却没有直达车,究其原因,就是光明市太小了,现在的交通不发达。 麦穗她们要先坐车去省城,在那转车去A市。 “小七,你要是累的话,就休息会,我看着行李。” “不累,还是我看着行李,你睡吧。” 寒露摇了摇头,“我不累,又没干什么累活,我昨晚睡的早。” 姐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五姐,谢大哥的军校在什么地方啊?” 寒露给麦穗整理了一下衣领。 “问这个干嘛?” “就是问问啊,要不是韩阿姨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他28号就走了。” “在B市,南方。” 寒露倒是知道,谢景行告诉她的。 寒露早过了不谙世事的年纪,除了血缘至亲,没有一个人会对你无缘由的好,但她不想回应。 谢景行注定不会离开部队的,寒露的工作在光明市,南辕北辙的两个人…… 车到A市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 起的早,路上又周转劳顿,麦穗靠在窗边睡了一觉。 寒露作为姐姐,要时刻保持警惕,她给麦穗找了个比较舒适的位置,靠在她的肩头。 没打扰她。 麦穗醒来的时候,看见窗外全是楼,路上全是车,密密麻麻的,比光明市多多了。 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五姐,到了?” “嗯,正想喊你呢,拿上行李,下车啦。” 周明远从后头走过来,帮她拿下行李。 “走吧,出站。” 麦穗站起来,拎起手提袋,跟着他往外走。 寒露跟在后头,头发有点乱,脸上带着点倦意,但精神还好。 麦穗停下来等她。 寒露抬起头,看她一眼,“走啊,愣着干啥?” “怕五姐丢啦。” 出了站,外头是个大广场,人多得像赶集。 有人在喊“打车不”,有人在举牌子接人,有人拖着大包小包走来走去。 麦穗四下张望。 周明远站在旁边,问她:“你们学校有人接吗?” 麦穗点点头,“有接。” 周明远看了看时间,说道:“那我就不送你们了,我先走了。” 寒露已经开口了,“一路上麻烦你了,谢谢。” 周明远笑了笑,拎起箱子提前走了。 麦穗终于找到接站的同学,同学偷懒,牌子举的不高,以至于麦穗没看见。 “不好意思了,我们学校有专车,我带你们去。” 那个同学还打量了寒露两眼,大概好奇这位新生长的太成熟。 四岁的年龄差,还是能看出来的。 专车晃晃悠悠地开了半个多小时,窗外的街景换了又换,麦穗一直盯着窗外看,看那些不认识的店,不认识的路,不认识的人。 前世囊中羞涩,没去过几个地方,A市对于她来说,是陌生的。 寒露坐在她旁边,也往外看,姐俩小声交流。 专车一直开到校园门口,有引导的人说道:“各位同学和家长,滨海大学到了,请下车。” 下了车,往前走几步,就看见一个大门,大门上方写着几个大字:滨海大学。 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 麦穗站在那儿,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好几秒。 报到的地方人不少,排着队,一个一个来。麦穗把通知书递过去,工作人员看了看,给她一张表,让本人填写。 她低头填表,寒露在旁边站着,帮她拿着行李,还要解疑释惑。 填完了,交回去,领了宿舍钥匙和一沓材料,姐俩就往宿舍走。 宿舍楼离的不远,有专人带路,走了七八分钟就到了。 一共六层,麦穗住二楼,姐俩拎着箱子往上爬,累得两个人直喘粗气。 推开门,宿舍不大,六张床,靠窗的两张已经有人住了,其他床铺没住人。 一个短头发的姑娘正在铺上床,看见她们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好,你也是这个宿舍的?” 麦穗点点头,“你好,我叫乔麦穗。” 姑娘大大方方握手,“你好,我叫孙艳,英语系的。” 麦穗也笑了,“我也是英语系的。” 孙艳看了看她身后的寒露,问:“这是你家人,还是一起来的同学?” “我姐姐,送我来上学的。” 孙艳热情地说:“姐姐好。” 寒露然后笑了,“你好。” 接着就是去领被褥、脸盆等物品,回来就开始铺床。 麦穗挑了上铺,下铺有点脏。 收拾完东西,天已经快黑了。 寒露站在窗边,往外看了看。 “我该走了,找个旅馆住一晚。” 寒露把麦穗安顿好,正准备去校外找旅馆,宿舍管理员喊住她: “送新生的家长吧?学校体育馆今明两晚对家长开放,凭录取通知书领凉席和毛毯,免费住。” 这样安排最好。 不然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住一晚,寒露害怕,麦穗也担心。 姐俩去了体育馆。 一进去,好家伙,地上已经躺了一片:有打地铺的,有坐着聊天的,还有几个凑一块儿打扑克的。 男左女右,用绳子隔开,中间挂着个牌子:“男宾区/女宾区”。 体育馆的窗子打开着,又空旷,挺凉爽的。 麦穗帮寒露领了凉席,找了个角落铺好。 寒露坐下,拍拍身边的位置,“行了,你回去睡吧,明天我早点走,你就别过来了。” 麦穗挨着五姐坐下,“我也住这里,不想回宿舍。” “这里晚上有蚊子。” “不怕。” 姐俩吃过晚饭回来,体育馆的灯已经灭了大半,只剩下几盏昏黄的亮着,照着满地横七竖八的凉席和裹着毛毯的人。 麦穗躺在寒露旁边,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认床,是太新鲜了。 头一回住体育馆,头一回跟这么多人一起打地铺,头一回……身边没有娘的唠叨,没有六姐的咋呼,没有麦粒跑来跑去的脚步声。 只有五姐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旁边。 “五姐,你睡着了吗?” 第466章 不讲理的人 寒露没动,开口小声说道:“没。” 麦穗侧过身,对着她。 “你说,咱娘现在干啥呢?” 寒露想了想,“肯定在骂爹。” 麦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捂着嘴,怕笑出声吵着别人。 “为啥骂爹?” “爹肯定又在院子里喝茶,不帮她收拾碗筷。” 麦穗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笑完了,她又问:“你说六姐呢?” “在宿舍跟室友吹牛。” “吹啥?” “吹她妹妹考上了211。”(211工程于1995年由国务院批准后正式启动。985工程1998年5月命名) 麦穗愣了一下,心里头暖了一下。 她翻了个身,平躺着,看着体育馆高高的天花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照出几道亮亮的影子。 晃啊晃的。 “五姐,你第一天当老师,紧张不?” 寒露沉默了一会儿。 “紧张。” “那你咋办的?” “硬着头皮上。” 麦穗又笑了。 她想起寒露第一次上讲台,回来跟她们说,底下三十多双眼睛盯着她,她腿都软了,但面上不敢露啊。 第一次上讲台,可不能丢脸。 “五姐,你真厉害。” “换作你,没准你更厉害。” 过了一会儿,寒露忽然开口,“小七。” “嗯?” “你以后要当翻译了。” 麦穗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想起来寒露看不见,又“嗯”了一声。 寒露侧过身,对着她。 “那你就好好当,把书译好了,印出来,我买。” 麦穗鼻子一酸。 她把脸往毛毯里缩了缩,闷闷地“嗯”了一声。 这就是家人的支持啊。 旁边不知道谁在打呼噜,一长一短的,像拉锯。远处有人在说梦话,含含糊糊的,听不清说的啥。 麦穗听着这些声音,忽然觉得,这样的晚上,没什么不好的。 她侧过身,看了看寒露。 寒露已经闭上眼睛了,呼吸均匀。 其实宿舍也能挤一晚,但说话不方便,麦穗还是想和五姐在这里挤一挤。 一大早,身边就有人起了,忙着赶车去。 麦穗和五姐去洗漱,去食堂吃了饭,寒露也要回去了。 总有点舍不得。 “一个人在这儿,照顾好自己。” 麦穗点点头。 “钱不够就打电话,家里给你寄。” 麦穗又点点头。 “跟室友好好处,别跟人吵架。” “知道了,姐。” 寒露去坐车,麦穗直到看不见公交车的影子了才回来。 报到时间是昨天和今天,宿舍里应到六个人,实到三个人。 估计这三位同学今天陆续会来的。 除了孙艳,另一个舍友叫庄梦瑶,挺活泼的一个女孩子,个子也小小的,是南方人。 孙艳是东北那疙瘩的,有口音,挺好听的。 三个女孩渐渐的热络起来,中午在一起吃的午饭。 麦穗拿出卤肉,跟她俩分食。 孙艳惊讶,“这个东西特别好吃吗?” 麦穗有些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问?就是我爱吃,我妈让我带了一块,我拿出来让你们尝尝……” 孙艳解释,“你从老家带过来的,远的路呢,我寻思着肯定是特别特别好吃,让你戒不了这口。” 这么解释就好了,免得有歧义。 庄梦瑶含蓄地咬了一小口,嚼了嚼,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又咬了一口。 孙艳可不管那些,一块卤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就瞪圆了。 “唔——!” 她捂着嘴,含糊不清地喊:“啊啊啊,这是什么神仙味道!” 麦穗被她逗笑了。 孙艳使劲嚼,咽下去,又伸手夹了一块。 “乔麦穗同学,你要负责!” 麦穗眨眨眼,“负责啥?” 孙艳举着那块卤肉,一脸认真,“你把这么好吃的东西给我吃,我以后吃不到了馋这口了怎么办?你要负责!” 麦穗笑得欠欠的。 “行,我负责。以后有机会,我做给你吃。” 孙艳愣了一下,“你会做?” 麦穗点点头。 庄梦瑶在旁边轻轻问:“是你家的配方?” 麦穗点头,“嗯,我家开卤肉店的。” 孙艳眼睛又瞪大了,“开卤肉店的?!那你不是从小吃到大?” 麦穗想了想,笑道:“差不多吧。” 孙艳一把抓住她的手,“乔麦穗同学,我们做朋友吧!一辈子的那种!” 卖盐的老婆不会喝淡汤,卖卤肉的朋友能吃到第一手卤肉。 庄梦瑶在旁边抿着嘴笑。 麦穗看着她那夸张的样子,笑得停不下来。 “行行行,做朋友,做一辈子。” 孙艳这才满意,又拿起一块卤肉,美滋滋地吃起来。 吃着吃着,她忽然想起来什么,问麦穗,“你刚才说,以后有机会做给我们吃,等什么机会?” 麦穗想了想,道:“学校食堂应该有灶吧?或者租个房子什么的……” 孙艳一拍大腿,附和,“对!等咱们大二大三了,在外面租房子住,自己做!” 庄梦瑶轻轻问道:“你会做饭吗?” 孙艳理直气壮,“不会,但麦穗会啊!她做,我吃!” “你想的可真美,有几个人爱做饭?”庄梦瑶温温柔柔地反驳她。 “我又不白吃,我可以洗碗。” “那还差不多。” 麦穗和庄梦瑶对视一眼,都笑了。 窗外,阳光正好。 三个刚认识半天的姑娘,围着一块卤肉,叽叽喳喳地说着以后租房、做饭、一起过日子的傻话。 等她们吃了午饭,一路说笑着回到宿舍,不禁吃了一惊。 只见宿舍里多了两个人,一个学生模样的,另一个貌似是家长,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 穿着挺洋气,天蓝色连衣裙,还戴着一顶遮阳帽,恨天高皮鞋。 麦穗她们仨个人占据了三个铺位。 麦穗的铺位不是最优,但孙艳和庄梦瑶的铺位好啊,靠窗。 中年妇女把庄梦瑶的下铺东西全搬到闲置的那张床上了。 这还不算,光把东西搬走了,也没给人家把床铺好。 你没铺好也就罢了,那个床铺没打扫,就等于是极其没有礼貌的给人“扔”过去了。 庄梦瑶气的眼圈都红了,偏偏她又说不出来。 孙艳真是为朋友两肋插刀。 “你们在干什么?” 中年妇女这才回过头来,上下打量了孙艳一眼。 那眼神,带着点挑剔,也带着点不屑。 “干什么?收拾床位啊。”她说话慢悠悠的,带着点地方口音,“这靠窗的床位,向阳,空气好,我女儿身体弱,得睡这儿。” 孙艳的火蹭一下就上来了。 “你女儿身体弱,别人就不弱了?这床是庄梦瑶的,你凭什么动她东西?” 一句身体弱,就想霸占别人的床铺,究竟是怎么想的? 谁也不是壮如牛,哪个不是弱女子?都是一样的,为什么要让? 第467章 霸道 中年妇女笑了笑,那笑不冷不热不咸不淡的。 “小姑娘,你别急。我看了,这床位上又没写名字,谁都可以睡,谁先占就是谁的。我们来的时候,这床位空着,我女儿就住这儿了。” 这纯粹是无理取闹了,庄梦瑶明明是早来的,床都铺好了。 庄梦瑶站在旁边,眼圈红红的,可她挺没用的,硬是吵不出口。 吵架这玩意儿吧,一半靠天赋,一半靠后天。 麦穗走过去,看了一眼那张被“扔”过去的床。 褥子胡乱堆着,枕头歪在一边,床单皱成一团,蹭了一层灰。 那床位本来就没人住,开学前也没人打扫,脏得很。 她转过身,看着那个中年妇女。 “阿姨,这宿舍六个人,六个床位,一人一个。您女儿住进来,我们没意见。但靠窗的两个床位,孙艳和庄梦瑶先来的,已经住下了。您不能商量都不商量,把人家的东西随便搬走啊。” 中年妇女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小姑娘,你这话就不对了。什么叫先来后到?我们也是今天来的,凭什么她们先来的就能占好床位?” 孙艳在旁边插嘴,“凭我们昨天就到了!你在家磨磨蹭蹭干什么呢?” 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的那个女孩,这时候开口了。 “妈,算了,就睡那边吧。” 她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听着没什么底气。 中年妇女瞪她一眼,“算什么算?你身体弱,睡不好怎么办?” 她转向麦穗她们,脸上又挂起那个不冷不热的笑。 “小姑娘们,我跟你们商量商量。你们年轻,身体好,睡哪儿都一样。我女儿不一样,她从小就体弱,睡不好就生病。你们让让她,阿姨记你们的好。” 孙艳气得不行,看着那个中年妇女。 “阿姨,不是不让。但您刚才搬东西,连问都没问一声,搬完了也没给人家铺好,就那么扔过去,这是商量吗?” 中年妇女的脸色变了。 “小姑娘,无理取闹了不是?看来,我得找人来跟你说说了。” “还真没遇到像你这种恶人先告状的,你一个老娘们,专门欺负小姑娘呀?”孙艳转身征求庄梦瑶的意见,“梦瑶,你说呢?你要是想当怂包,我看不起你,以后你的事我都不管了。” 庄梦瑶站在那儿,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但孙艳那句话像根针,一下子扎醒了她。 她抬起头,看着孙艳,又看看麦穗,最后看向那个中年妇女。 “我……我不是怂包。” 中年妇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阴阳怪气的。 “哟,还会说话呢?那你倒是说说,我哪儿欺负你了?我好声好气跟你商量,你朋友上来就凶我,到底谁欺负谁?” 庄梦瑶攥了攥拳头。 “您没跟我商量。”她道,“您直接搬了我的东西,这床是我昨天铺好的,褥子、床单、枕头,都是我的。您搬的时候,问都没问我一声。搬完了,也没给我铺回去,就那么扔在那边……也太欺负人了!” 庄梦瑶指着那张床,“那张床没人打扫,全是灰,您让我怎么睡?” 那个女孩站在旁边,脸越来越红,低着头,扯了扯女人的腰襟,“妈,算了吧,那张床我住。” 孙艳在旁边哼了一声。 “听见了吧?人家不是没长嘴,是懒得跟你吵。你以为你欺负的是个软柿子?我告诉你,我们都是大学生,不能由着你欺负!” 中年妇女的脸青白交替。 她又看看庄梦瑶。 庄梦瑶眼眶还红着,但腰挺得直直的,跟刚才那个快哭出来的小姑娘,完全不一样了。 她忽然发现自己看走眼了。 这屋里,没一个软柿子。 但她拉不下脸来。 “行,行,你们人多,我说不过你们。”她转身拉起女儿的手,“走,找老师去!我倒要看看,这学校的老师,是不是也这么不讲理?!” 那女孩被她拽着,踉踉跄跄地往外走。走到门口,回过头,目光落在庄梦瑶身上,麦穗身上,孙艳身上。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宿舍里安静下来。 孙艳长出一口气,扭头看庄梦瑶。 “行啊,梦瑶,有你的!只要你不软,别人就欺负不到你头上。” 庄梦瑶没说话,忽然蹲下来,把头埋进膝盖里。 孙艳慌了,“哎,你怎么了?是不是我刚才说话太重了?我那是激你的,不是真骂你……” 庄梦瑶抬起头,脸上全是眼泪,但她哭着哭着,笑了。 “我没事,我就是……第一次跟人吵架,有点激动。” 孙艳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蹲下身来,搂了搂她的肩膀。 “没事,第一次都这样,多吵几回就习惯了,你会觉得吵架没什么难的,发挥的会越来越好。” 麦穗在旁边忍不住笑了。 “孙艳,你这是教人吵架呢?” 孙艳理直气壮,“对啊,出门在外,不学会吵架怎么行?不学会吵架,你会憋屈死。” 庄梦瑶擦擦眼泪,站起来,看着那张被搬乱的床。 “我的东西……” “没事,我们帮你收拾。褥子、床单,都重新铺一遍。”孙艳撸起袖子,“来来来,一起。今天这事,咱赢定了,但咱不能让人挑理。她扔的,咱收拾,看她们还能说啥。” 三个人动起手来。 褥子重新铺好,床单重新拉平,枕头拍得蓬蓬松松的。那边那张空床,麦穗找抹布擦干净,把那个同学的东西先放过去,整整齐齐的。 收拾完了,孙艳往床上一坐,拍拍手。 “行了,咱仁至义尽了。她们要是不回来,这张床就空着,咱放东西用。要是回来……哼,让她们睡该睡的床去。” 庄梦瑶坐在窗边,打量着宿舍,忽然笑了。 麦穗走过去,坐她旁边。 “笑啥?” 庄梦瑶摇摇头,轻声道:“我以为自己不会吵架,原来也会。” 麦穗也笑了。 “会的,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庄梦瑶扭头看她,忽然问:“麦穗,你刚才怎么不说话?” 麦穗想了想,解释道:“用不着我说,你能自己说,仇还得自己报才有意义。” 很快,宿管阿姨带着一个男同志来了,跟三个女生解释,这是她们的辅导员老师。 辅导员姓周,三十出头,戴着一副眼镜,说话不紧不慢的,温文尔雅的。 他进了门,先看了一眼宿舍里的情况:六张床,三张已经收拾得整整齐齐。 他点点头,转向三个姑娘。 “你们好,我是你们的辅导员老师,我姓周。” 三个人规规矩矩地问了好。 “跟你们有争执的是韦娇娇同学,以后也是你们宿舍的,她妈妈刚才找了我,说了一些情况。” 麦穗心里犯嘀咕,怎么还真去找了辅导员了呢?那对母女当真学校里有人? 未免有点高射炮打蚊子。 第468章 我愿意让给她 周老师继续说道:“韦娇娇身体不太好,有心脏早搏的毛病。她妈妈担心她睡不好,想让她睡下铺,最好是靠窗的,空气流通好一些。” 其实这事吧,韦娇娇的妈妈要是好好说话,别趾高气昂的,事先沟通好,这事也不是不行。 谁让那个女人牛B哄哄的,不说人话来? 辅导员顿了顿,看向庄梦瑶。 “我刚才看了一下,靠窗的下铺,是你的。韦娇娇的妈妈跟我说,她来的时候,看见靠窗的床位空着,就先把娇娇的东西放过去了。她不太会说话,让你们误会了,我替她道个歉。” 这……说法不对哈。 周老师又道:“当然,床位是你们先来的,按理说该你们先选。但韦娇娇的身体情况,确实需要照顾一下。我来是想问问你们,能不能协调一下?” 屋里安静了下来,孙艳和麦穗都扭头看庄梦瑶。 庄梦瑶才是当事人,损害的也只是她的利益。 庄梦瑶想起了韦娇娇。 那个穿着普通的白衬衫,扎着马尾,脸白白净净的,跟那个趾高气扬的中年妇女完全不像。 庄梦瑶还想起她妈提无理要求的时候,她站在旁边,小声说:“妈,算了”。 想起她被她妈拽走的时候,回头看了自己一眼,那眼神里,有点不好意思,有点抱歉。 庄梦瑶看着周老师。 “老师,我可以让,但我先澄清一件事,韦娇娇母女来的时候,这个床位我都铺好了,上面全是我的东西,不是空床。” 这件事,另外两位舍友为证。 辅导员有些歉意地说:“是我了解的不够清楚,误会你了。” 有态度就行了,庄梦瑶不会得理不饶人。 “周老师,我让。” 孙艳小声提醒,“梦瑶?” 庄梦瑶冲她摇摇头,又看向周老师。 “靠窗的床位,我让给她,我睡那张空床就行。” 周老师点点头,眼里带着点赞许。 他是只要结果,不管过程了。 “你叫什么名字?” “庄梦瑶。” 周老师记下了,又看向麦穗和孙艳。 “你们俩呢?有没有意见?” 麦穗摇摇头。 孙艳叹了口气,也摇摇头。 总之,得利的不是她们,损失的也不是她们。 周老师最终评价,“行,你们宿舍的同学,有格局,懂得体谅同学。” 他转身,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的韦娇娇说道:“韦娇娇同学,进来吧,你室友把床位让给你了。” 韦娇娇抬起头,看了庄梦瑶一眼,眼眶有点红。 她走进来,走到庄梦瑶跟前,声音细细的道谢。 “谢谢你。” 庄梦瑶摇摇头,笑了笑,“没事,不用谢。” 韦家母女要是好好说话,好好商议,问题早解决了。 韦娇娇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孙艳在旁边开口了,“行了行了,别谢来谢去的了,帮我们收拾东西吧!你妈把梦瑶的东西扔得乱七八糟的,你不得帮忙整理?” 韦娇娇愣了一下,然后使劲点头。 “我帮,我帮,我妈太为我着想了,人就有点自私,你们别怪她。” 她挽起袖子,走过去,把那张空床上的东西重新收拾起来。 怪啥怪啊,都已经这样了。 麦穗和孙艳对视一眼,都笑了。 “赶紧收拾吧,客气啥啊?” 周老师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笑着摇摇头,转身走了。 下午,另外两个室友也到了。 一个叫范诗诗,另一个叫安润。 一个文静,一个活泼。 大家发扬了互助互爱的精神,都有帮忙,晚饭是在一起吃的,孙艳自掏腰包,买了六瓶饮料。 “相识就是缘分,相处就有磕磕碰碰的,以后咱好好处,别吵架。” 都是学生,都是无产阶级,都要依附父母,最后是AA制的,不让一个人当冤大头。 夜里,虽然累,可第一次聚在一起,叽叽喳喳的,就睡晚了。 开学之初是有军训的,昨天辅导员就通知了,几个人聊的好,把这事给忘了。 早上六点,舍友还睡的乱七八糟的,嘹亮的军号就响起来了。 孙艳是第一个弹跳起来的。 “快快快,起床了。” 孙艳这一嗓子,把宿舍里几个人全喊醒了。 麦穗睁开眼,懵了两秒,然后猛地坐了起来。 军号还在响,一声接一声,催催催。 “军训!今天开始军训!” 庄梦瑶从下铺探出头来,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几点了?” “六点了!六点了!”孙艳一边套裤子一边喊,“辅导员昨天说了,六点二十集合,别磨蹭了,快快快!” 宿舍里一下子炸了锅。 范诗诗从上铺爬下来,腿软得差点摔倒,麦穗扶了她一把。 孙艳已经冲出去洗漱了,脸盆哐当哐当响。 庄梦瑶还在找袜子,翻来翻去找不着。 麦穗一边穿鞋一边提醒,“庄梦瑶,你袜子昨天晚上晒阳台上了,收进来没?” 庄梦瑶愣了一下,然后哀嚎一声,“我忘了!” 麦穗顾不上她了,抓起毛巾牙刷就往外冲。 走廊里早乱成一团了,各个宿舍的门都开着,穿着背心短裤的女生跑来跑去,有人在问“谁看见我帽子了”,有人在喊“别挤别挤,我先洗”。 洗衣池边上挤满了人,水龙头全开着,哗哗哗的水声里夹杂着各种催促声。 孙艳脸都没擦干,顶着满脸的水珠子就让出来了,让麦穗顶上,“麦穗,快!还有十分钟!” 麦穗刷牙洗脸,快速解决,再让给安润。 一个宿舍就得拧成一股绳。 回到宿舍,庄梦瑶终于找着一双袜子,管它是谁的,套上就走。 范诗诗还在梳头。 “别梳了,戴上帽子就行了。”孙艳一把拽过她,往外推。 韦娇娇是特例,被允许不参加军训,别人是鸡飞狗跳,她却很羡慕。 “你们都走了,就剩我一个人了,好无聊。” 孙艳给她找活干,“你可以帮我们打饭,想帮忙吗?” 韦娇娇也想融入宿舍这个小集体,当然同意了。 其他五个人报告了自己要买的东西,韦娇娇一一做了统计。 五个人冲下楼,操场上已经站满了人。绿色的迷彩服一片一片的,很壮观。 她们找到自己班级的队伍,挤进去站好。 教官二十多岁,黑黑瘦瘦的,脸绷得紧紧的,眼睛只要往队伍里扫一眼,不管男生女生,都开始心发虚了。 “都到了没有?” 没人敢吭声。 教官看了一眼手表。 “还有三十秒,三十秒之后没到的,主动去操场跑五圈。” 队伍里有人发出嘘声,不会有倒霉蛋吧? 三十秒过去,没见有人跑来。 教官点点头,“行,都到了。今天是第一天,我废话不多说,就一句话:从今天开始,你们不是学生,是兵。我说什么,你们做什么,要坚决服从命令,听懂没有?” “听懂了——”回答声是稀稀拉拉的,松松垮垮的,一点没有气势。 教官眉头一皱,“都没吃饭吗?大声点!” 确实是没吃饭。 “听懂了!” 这回整齐了,也响了。 教官满意了。 “立正!稍息!向右看齐!” 操场上,绿色的迷彩服开始动起来。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一张张年轻人的脸上。 一——二——三——四——!超燃的。 第469章 迷彩服终于让我吹干了 吃早饭的时候,韦娇娇已经把六个人的饭菜打好了,占了一个靠边的位置。 麦穗她们还在找呢,韦娇娇招了招手,“这里,这里。” 六个人对面而坐。 “娇娇,谢谢你了。” “是啊,辛苦了。” 韦娇娇不好意思地说道:“我不辛苦,是你们辛苦了,只要能帮到一点忙,我就很高兴了。” 韦娇娇挺好相处的,早知道这样,昨天没必要争执地面红耳赤。 跑操确实消耗能量,麦穗觉得自己饭量猛涨,有成大胃王的趋势。 韦娇娇又主动承担了洗饭盒的工作,让室友多休息一会。 跑操只是小儿科,上午练队列,转体、齐步、正步。 看似简单,其实一点也不简单。 踢正步要定腿,可一点都不含糊,教官不放一点水。 定到腿发抖,你要是稍微歪一下,教官的眼睛就是尺,开始点名了。 最闹心的是天气,万里无云,太阳火辣,汗水顺着下巴滴到地上,迷彩服又不透气,那滋味……爽! 麦穗就被教官点过名。 点名也就罢了,有几个男生还笑话麦穗的名字,被麦穗赏了几个白眼。 也不知道是谁发明的军训,就不能对女生网开一面吗? 会有短暂的休息,但休息时也不闲着,几十个人围坐一圈,教官带头拉歌,扯着嗓子唱《团结就是力量》,喊得嗓子沙哑了。 上午的军训结束,麦穗连一根指头都不想动,只啃了半个馒头。 六个女生躺在各自床上,谁也不说话,真是说句话都在透支体力。 下午站军姿。 站军姿是最磨人的。 两三点钟的太阳,大概是一天之中最热的时间,晒得后颈发烫,迷彩服闷出一身汗,黏在背上,那滋味别提多难受了。 动作还要标准。 双手贴紧裤缝,昂首挺胸,一动不能动,汗水落在脸上也只能咬牙忍着。 有人悄悄晃了一下,立刻被教官点名,“动什么动!坚持住!” 晚上,回到宿舍的几个人大眼瞪小眼。 麦穗提议,“别瞪了,我感觉身上都要馊了,你们不洗洗吗?” 庄梦瑶下意识地闻了闻,绝对有味。 “迷彩服只有一件,洗了能干吗?” “我不管,反正我洗,不然明天把自己熏倒了。” 里面的衣服还有的换,迷彩服没有。 麦穗把衣服换下来,端着脸盆去洗。 一个带头,其他几个人都去了。 要放在阳台上晾干,庄梦瑶又开始担忧了,“要是不干怎么办?我妈说衣裳不干就穿在身上,人会感冒的。” 安润无所谓地说:“现在还有更好的办法吗?已经洗了。” 麦穗伸手摸了摸,又抬头看了看天。 “风不小,应该能干。” 孙艳也伸手摸了摸,不太乐观,“这可不好说,夏天的衣服是干得快,这迷彩服厚,难说。” 安润在旁边打了个哈欠,“先回去睡吧,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躺回床上,有一个算一个,都睡不着了,就开始唠。 昨晚只是皮毛,今晚要深入一些。 谁先引起的呢?当然是孙艳了。 “乔麦穗,你叫麦穗,谁给你起的名字啊?还挺新颖好听的。” “我爸爸,他说民以食为天,就盼个好收成。” 宿舍里有几个城里人,这个年代也都是食烟火的,农非差距没那么大,所以不会有歧视或者乡巴佬这样的称谓。 很有认同感。 “麦穗,那天来送你的姐姐,她的名字也这么接地气吗?” “她的名字是节气啊,农民可是看节气耕种的,息息相关。” 另外三个舍友可都没见过寒露,安润好奇地问:“麦穗你有一个姐姐啊?” 麦穗纠正,“我有六个姐姐,一个哥哥,我排行第七,我还有一个妹妹。那天来送我的是我五姐,我和妹妹是双胞胎,我叫乔麦穗,她叫乔麦粒。” 孙艳一听,眼睛都瞪圆了,从床上爬起来,隔着对角问:“乔麦穗,你有六个姐姐?一个哥哥?还有一个妹妹?我的老天爷,你们家开学校的?” 麦穗被她逗笑了。 “开什么学校?我家开卤肉店的。” 安润在旁边掰着手指头数,“七个闺女,一个儿子,再加一个妹妹……不对,你妹妹不是算在七个里头?” 麦穗点点头,“八个闺女,我是老七,麦粒是老八。上头还有六个姐姐,一个哥哥,这回明白了吗?” 庄梦瑶喃喃道:“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你们家吃饭得摆两桌吧?” 麦穗笑了,没什么尴尬的,她有这么多哥哥姐姐妹妹,喜欢的很,“我四个姐姐都结婚了,我还有六个外甥。可不,过年过节挤得满满当当的。” 韦娇娇轻声细语说道:“那多热闹啊,我家就我一个,过年都没什么意思。” 孙艳伸长了手拍拍下铺,安慰她,“没事,以后咱宿舍的人都是你娘家人。” 安润好多个问号,“麦穗,你那几个姐姐,都叫什么名儿啊?不会都是节气吧?” 麦穗挨个点了姐姐的名,“大姐叫立春,二姐叫谷雨,三姐叫立冬,四姐叫小满,五姐叫寒露,六姐叫小雪。我是麦穗,妹妹是麦粒。” 宿舍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孙艳爆出一声大笑。 “你们家这是把二十四节气占全了吧?” 麦穗也笑了,“差不多吧,我爹说,农民靠天吃饭,名字里带着节气,喜庆,五谷丰登。” 庄梦瑶点头,“有道理,我爷爷也是这么说的。” 安润又问道:“那你哥哥呢?叫什么?” “我哥叫松柏。” 韦娇娇眼睛亮了一下,“松柏?这个好,跟你们姐妹的不一样,听着就响亮,意义非凡。” 麦穗点头,“我爹说,男孩子要像松柏一样,站得直,立得住,扛得住事。” 孙艳躺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忽然感慨,“你们家真有意思,名字都带着乡土味儿,又出奇地好听,比那些什么娜什么丽什么艳的听着舒服多了。” 她连自己都吐槽。 韦娇娇想起了自己,“艳也比我好听,你听听我的,娇娇,我身子弱是不是和这个名字有关?” “不可能,大学生不能搞迷信,你爸妈是太稀罕你。”孙艳做思想工作有一套。 韦娇娇轻轻说道:“麦穗,你爹真有文化。” 麦穗想了想,说道:“他就是个农民,是村里为数不多的高中生,当过小学教师,也算文化人吧。” 六个人里面,韦娇娇和范诗诗是城里人,其他四个都是农村人。 韦娇娇和范诗诗也是独生女,自然羡慕姐妹多的。 随着聊天的热情高涨,熄灯之后,热情没熄,六个人又小声聊了近两个钟头…… 用孙艳的话说,是劳累聊法…… 起床号声又响了,又是一通兵荒马乱。 孙艳喊了一圈,发现离她挺近的庄梦瑶不在,被子都叠起来了。 “庄梦瑶呢?你们谁看见了吗?” “不知道啊。” 阳台上有个声音,“我在这儿呢,谢天谢地,迷彩服终于让我吹干了……” 第470章 军训 孙艳吃了一惊,“老天爷,你用口吹迷彩服?你可真能耐!” 庄梦瑶从阳台上回来,手里拿着蒲扇,“用这个的,你是怎么想的?我能用口吹吗?气也不够啊。” 各人去找各人的迷彩服,还别说,不湿了。 “谢谢你啊,梦瑶,辛苦了。”没有人说谢谢,麦穗第一个说。 也不知道庄梦瑶什么时候起的。 “不用谢,我心里有事,睡不着。” 其他人也感谢了她。 今天没有昨天那么慌乱,宿舍里有人占位了,就会一个个的挨过去,有秩序。 还会互相提醒着。 韦娇娇负责打饭。 今天还是站军姿,教官比昨天还严厉,因为第一天允许你犯错,第二天再犯错就是不知道上进了。 天上终于有了几片云彩,不用嘴上说,看同学们的眼神也知道,谁都盼着云彩飘过来,遮挡一二。 麦穗站在队伍里,眼睛盯着前面人的后脑勺,一动不敢动。 太阳明晃晃的,晒得人头皮发麻。她脸上有一层晒爆的皮,被汗水一浸,火辣辣的疼。 教官从队伍前面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眼睛在每个人脸上扫。 “都给我站直了!才第二天,就站不住了?” 没人敢吭声。 麦穗的视线偷偷往上抬了一点,天上那几片云彩,慢悠悠地飘着,就是不肯往太阳跟前凑。 她心里叹了口气。 孙艳站在她旁边,脸晒得通红,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咬牙。 过了很久很久,教官终于喊了一声,“休息十分钟!” 队伍一下子散了。 麦穗找了个阴凉地儿坐下,从兜里掏出手绢,轻轻擦了擦脸。擦到脸颊那块晒暴皮的地方,疼得她吸了口气。 孙艳凑过来,蹲在她旁边,盯着她的脸看。 “麦穗,你脸咋了?” 麦穗摇摇头,“没事,晒的。” 孙艳仔细看了看,倒吸一口凉气,“都晒暴皮了!你昨天晚上没抹点啥?” 麦穗,“抹啥?我以为是夏天了,就光带了点面霜,没用。” 安润从旁边递过来一个小圆盒,“我这有搽手油,你抹点,能好受些。” 麦穗接过来,打开,抠了一点,轻轻抹在脸上。 搽手油凉丝丝的,那股火辣辣的劲儿,还真轻了点。 她把小圆盒还给安润,“谢谢你了,安润。” 安润摆摆手,“没事,咱一个宿舍的,我有的就是你有。” 庄梦瑶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手里拿着那个蒲扇,冲她们扇了几下。 “热死了,这鬼天气。” 孙艳小声问:“你不怕教官看见呀?” “怕什么,这是休息时间。” 韦娇娇拎着几个军用水壶,一人递一个。 “喝点水,都喝点,别中暑了。” 麦穗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是凉白开,但总比没有强。 她看着这几个室友,心里头忽然有点暖。 “韦娇娇,你快回去吧,大太阳底下还是小心些。” 韦娇娇脸颊飞出一点红,“我是不能做剧烈运动,不是不能动,你们是不知道一个人呆在宿舍里的滋味……” 安润揽着她的肩,“可我这会真羡慕你呀,我现在就是在想,我要不变成钢铁战士,要不柔弱不能自理,可不是像现在这样上不上下不下,真难受。” 范诗诗在旁边嘟囔,“这军训啥时候是个头啊……” 庄梦瑶接话,“这才第二天,还有十三天呢。” 孙艳哀嚎一声,趴在自己膝盖上,不动了。 几个人都笑了。 一天的时间,不是站军姿就是队列,下午结束的时候,同学们都在准备一场胜利大逃亡,教官的一句话,又打破了她们的幻想。 “男生女生在宿舍等候,晚上检查整理内务。” 教官的话音刚落,操场上就响起一片哀嚎。 孙艳第一个开口,声音又大又委屈,“教官,还让不让人活了?白天站军姿,晚上叠被子,您这是要把我们练成机器人啊?” 教官板着脸,看她一眼,“机器人有什么不好?不吃饭不睡觉,永远听指挥。” 孙艳被噎了一下。 有人小心嘀咕,“那教官您是不是机器人变的?” 教官耳朵尖,听见了,扭头往人群里扫了一眼,“谁说的?出列!” 没人站出来,旁人不傻,说话的人更不傻。 教官等了等,又问道:“敢说不敢认?行,那全体都有——立正!” 队伍稀稀拉拉地站直了。 教官背着手,从队伍前面走过去,慢慢悠悠的。 “你们是不是觉得,晚上整理内务很累?” 同学们狂点头。 “是不是觉得,叠被子叠成豆腐块,纯属折腾人?” 还是狂点头。 教官忽然笑了,笑得有点不怀好意。 “那我告诉你们,叠被子是当兵的第一课。被子都叠不好,还能干什么?将来你们毕业了,找对象,人家问你,你会叠被子吗?你说不会,人家女同志扭头就走。” 队伍里有人憋不住笑了。 教官继续说:“别笑,真人真事。我有个战友,就是因为被子叠得好,娶了个漂亮媳妇。” 孙艳举手,“教官,那您呢?您叠被子娶着媳妇了吗?” 教官愣了一下,然后瞪她一眼,“我还年轻,还没娶呢,我都不急,你急什么?” 队伍里笑成一片。 教官自己也笑了,笑完了,又板起脸。 “行了行了,别笑了,解散!六点准时在宿舍等着,我挨个检查。谁的内务不合格,明天操场加练一小时。” 队伍一哄而散。 麦穗跟孙艳她们往宿舍走,孙艳一边走一边嘟囔,“叠被子叠被子,我活了十八年,从来没想过叠被子还能跟娶媳妇扯上关系。” 安润在旁边笑,“那你可得好好学,万一将来有人这个标准找对象呢?你不会的话,不就是减分项吗?” 孙艳扭头看她,“你呢?你学不学?” 安润想了想,说道:“我学,叠豆腐块好看不说,万一将来有人问我,我会说,这是大学军训学的,光荣。” 孙艳切了一声,“我才不信那个邪。” 不远处,别的班级也在收队,稀稀落落的。 “呵,还不如我们呢,连胸都没挺起来。”孙艳饶有兴趣地吐槽。 麦穗和她的身高差不多,揽着她的肩膀,“走了,你不是喊累吗?吃饭,回宿舍休息。” “有娇娇呢,急啥?” 话虽这么说,还是跟着麦穗走了。 突然一个声音传来,“池遇(迟玉)!” 第471章 军训日常 麦穗下意识地找过去,只见不远处有几个男生,已经嘻嘻哈哈地走到了前面。 哪里有池遇? 麦穗在想,或许是同名同姓的人,也许是迟玉也不一定。 孙艳回头看了看麦穗,拽了她一把,“走啊,你在看什么?” 麦穗收回目光掩饰道:“没什么,刚才那个人喊的,我同学也叫这个名字,我还以为是他呢。” “单人旁的他,还是女字旁的她?” 麦穗不按套路出牌,“就不能是宝盖旁的它吗?” 孙艳笃定,“你肯定特别恨他,是不是个调皮捣蛋的男同学?不然也用不上这个它了。” 麦穗笑了笑,不置可否。 食堂里,今天多了红烧排骨和水煎包,麦穗就打了这两样。 临走时,娘给了足够的生活费,还有丰爷爷来的,二姐三姐四姐给的,麦穗手头上很宽裕,不会在吃上委屈自己。 如果有合适的时机,麦穗打算用剩下的资金做点小生意。 至于做什么,她还没想好,做卤肉的话,时间和人手都是麻烦,还有货源等种种问题,她怕做不来。 要是有机会,和别人合作倒是条路子。 “乔麦穗,你想什么呢?我都喊了你两声了。”孙艳个大嗓门,全是抱怨。 “对不起,走神了,你有事就说。” “没事,唠磕呗,你怎么走神了,在想什么?” 麦穗不可能老老实实回答啊。 “想我家的卤肉了,可比排骨好吃多了。” “真是的,又在馋我们。” 六点钟,教官真的来宿舍检查内务了。 其实才是军训的第二天,会叠豆腐块的那是天才。 像麦穗和她的舍友们,一个会叠的都没有,叠的像模像样的更没有。 趁着教官在别的宿舍,舍友们都在临时抱佛脚。 教官推门进来的时候,麦穗正在跟那条被子较劲。 她把被子叠起来,压平,再叠起来,再压平。 明明是按孙艳说的步骤来的,可叠出来的东西就是不对。 软塌塌的,像个发了酵的面团,一点儿精气神都没有。 孙艳的被子也好不到哪儿去,堆在床上,跟座小山似的。 光说不练假把式。 其他室友只有更差,没有最差。 教官在门口站了几秒,没说话。 然后他走进来,走到麦穗床边,低头看了看那条“面团”,又抬头看了看麦穗。 “这就是你叠的?” 麦穗点点头,有点心虚。 教官没说话,伸手把被子抖开,三两下叠好,又压了压边角。很快,一个方方正正的豆腐块就出现在床上,棱是棱,角是角,精神得很。 室友们都看呆了,嘴巴张成了o型。 在她们手上不听使唤,在教官手上十分听话。 教官抬起头,目光扫了一圈,“看清楚了?” 只有麦穗点头,太快,别人没看清楚。 “那好,你重新叠一遍。” 麦穗深吸一口气,把被子抖开,重新叠。压平,对折,再压平,再对折…… 叠出来的东西,比刚才好一点,但还是软,边角塌着。 教官摇摇头,“不行,再来。” 麦穗苦哈哈的又叠了一遍。 还是不行。 教官叹了口气,走到孙艳床边,指着她那座“小山”,“你这个,更不行,你自己看看,这是被子还是馒头?” 孙艳给自己争取从宽处理,“教官,我们才第二天……” 教官打断她,“第二天?当兵第一天,班长教了一遍,我们就叠的有模有样了。” 孙艳个不怕死的,对着教官眨眨眼,忽然问:“教官,您当兵几年了?” 教官不作他想,“三年了。” 孙艳又问:“那您叠了三年被子,我们才叠第二天,您拿自己跟我们比?” 旁边安润憋着笑,韦娇娇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教官瞪了孙艳一眼,“你倒是会说,行,我不跟你们比,但你们得跟自己比。明天我来检查,要是还这样,操场加练。” 孙艳吐了吐舌头,“是,教官。” 教官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麦穗一眼。 “那个同学,你刚才叠的那遍,比第一遍强多了。晚上再练练,明天应该能过关。” 他推门出去了。 门一关上,孙艳就扑到麦穗身上,一把搂住她。 “麦穗,你真厉害,教官夸你了!” 麦穗哭笑不得,“他那是夸我吗?他是瘦子里面挑了个大个。” 麦穗把锉子改成了瘦子,以免误伤。 孙艳理直气壮,“那就是夸!他都没说我应该能过关!” 安润在旁边笑,“孙艳,你叠的被子,别说应该了,除非走后门。也不是说你自己,我们也都一样,咱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孙艳扭头瞪她,几个人笑成一团。 韦娇娇站起来,走到麦穗床边,看着那条被子。 “麦穗,你再叠一遍给我看看,我也想学学。” 别人都是豆腐块,就她一个随便叠影响宿舍形象。 麦穗点点头,把被子抖开,重新叠。 这次,叠出来的东西,比刚才又好多点。 一个是教,一群也是教。 孙艳突发奇想,“乔麦穗,我觉得你可以当咱们宿舍的代表,每天由你来叠豆腐块,我们就放在床上供着。” 麦穗手里的被子差点掉地上。 “供着?” 孙艳一本正经,“对啊,就供着,你看啊,咱宿舍六个人,要是个个都叠成豆腐块,那得花多少时间?要是个个都叠不成,那得被教官骂多少次?不如就你一个人练好了,每天给我们叠,我们负责保护它,不让它塌。” 安润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孙艳,你可真会想。那麦穗成什么了?咱宿舍的专职叠被员?” 孙艳大手一挥,“什么专职叠被员,那叫……那叫……对了,叫‘内务部长’!多好听!” 韦娇娇小声说:“那也得麦穗愿意啊。” 麦穗把被子往床上一放,看着孙艳。 “行啊,我给你们叠,那你们这些大小姐负责什么?” 孙艳想了想,道:“我负责……负责给你打饭!” 韦娇娇,“那是我的活,不准抢。” 安润举手,“我负责给你占座!” 庄梦瑶想了想,说道:“我负责……给你洗衣服?” 范诗诗,“你们都抢了,那我干什么?” 麦穗笑了。 “行了行了,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教官说了,每个人都要自己叠。他明天来检查,要是发现你们的被子都是我叠的,咱六个都得加练。” 孙艳哀嚎一声。 “那我怎么办啊?” 安润拍拍她,“练呗,麦穗能练出来,你也能。” 孙艳苦着脸,看着那条软塌塌的被子,叹了口气。 “行吧,练,我就不信了,一条被子还能把我难住?” 她抖开被子,开始叠。 麦穗在旁边看着,时不时指点一句:“这边再压压……对折的时候要对齐……” 孙艳叠第三遍的时候,叠出来的东西,终于有点块样了。 她往床上一坐,累得直喘气。 “我的妈呀,叠被子比站军姿还累。” 安润在旁边笑:“那你还让麦穗给你叠?” 孙艳瞪她,“我那是开玩笑!你听不出来?” 几个人又笑了。 第472章 熟悉的人影 在一天天的兵荒马乱之中,两个星期的军训终于结束了。 当一排排的学生迈着还算整齐的步伐,依次走过学校领导面前,领导给予了很高的评价。 宿舍的五个人都变成了非洲人肤色,一咧嘴,一口大白牙。 要问有没有嗤笑的,当然没有了,大姐不必笑话二姐,都是一个色号的。 同学们还给教官开了一个小小的欢送会,说起来,教官比她们大不了几岁,像个严厉的大哥哥一样。 欢送会是在操场上开的,简单得很。 没有舞台,没有音响,就是一百多号人围坐成一圈,中间留了块空地。 月亮挂在天上,圆圆的,亮亮的,照得每个人脸上的笑都清清楚楚。 麦穗坐在圈里,看着对面的教官。 他还是那张板着的脸,还是那双背在身后的手。 但仔细看嘴角有点翘,眉眼也松快了许多。 “教官,说两句呗!”有人起哄。 教官站到中间,清了清嗓子。 “说什么呢?说你们站军姿站得像木头?说你们踢正步踢得像东倒西歪的鸭子?” 底下笑成一片。 教官自己也笑了,笑完了,又说道:“行了,不骂你们了。两个星期,你们都坚持下来了,没有一个请假的,就值得表扬。” 不知道谁在后头喊:“教官,那您给我们打个分呗!” 教官想了想,说道:“满分一百,你们……八十分吧。” “才八十分?教官,你是不是公报私仇啊?” “扣的二十分,是你们叠被子的分,实在是该扣。” 底下又笑。 教官等笑声停了,忽然正色道:“说真的,你们这批学生,还行。能吃苦,不娇气,有眼色。往后四年,好好学,别给咱学校丢人,别给我丢脸。”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教官,您这话说得,您跟咱学校有什么关系?” 教官耳朵尖,听见了。 “怎么,我说错了?我带过的兵,个个都是好样的。你们虽然不是兵,但在我这儿待了两个星期,也算半个兵了。” 有人大声问:“教官,那我们以后还能见着您吗?” 教官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我明天就走了,你们好好上学,我回去带新兵。往后……往后也许会有机会再见吧。” 气氛忽然有点低落。 麦穗看着教官,想起这两星期的日子:站军姿站到腿发软,踢正步踢到脚起泡,叠被子叠到人崩溃。每次累得想骂人的时候,教官就在旁边喊:“坚持住!你们很优秀!” 有人站起来,走到中间,从兜里掏出一个本子。 “教官,您给签个名呗?” 教官拒绝意味明显。 “签名?我又不是明星。” “您是我们教官啊!比明星更值得追。” 教官接过本子,认认真真地签了名。 这一下,围上去的人就多了。有的拿本子,有的拿帽子,让教官签在帽檐上。 教官一个一个签,签得耐心,签完一个,还拍拍人家的肩膀。 麦穗也挤过去,把自己的笔记本递上。 “教官,你给写几个字吧。” 教官问道:“写什么字呢?我的字并不漂亮。” 麦穗想了想,“写什么都可以,写激励的话吧。” 教官写了八个字:根往下扎,穗往上长。 麦穗很喜欢,没想到教官还记住了她的名字。 军训结束,有一天的体息时间,宿舍里也不知道是谁先提议逛街去,反正有人提议就有人响应。 麦穗哪里也不想去,浑身疼,她想休息,还想往家寄封信。 还有一个没有说出口的原因,她想养白一点再出去,现在形象不好。 最后只有孙艳和范诗诗出去了。 麦穗趴在桌子上写信。 介绍了学校,又写了日常,尽量走轻松舒适风,坚决不诉苦。 最后问奶奶好,问父母好,在家的大姐二姐三姐四姐五姐好。 特别问了丰师傅的情况。 写好了之后,麦穗贴上邮票,下床去信箱寄信。 每个班级都有一个专用信箱,麦穗找到了,投了进去。 滨海大学挺大的,麦穗还有没参观到的地方,今天有空,她就一个人到处走走,参观一下。 滨海大学的创建历史幽久,建筑也融合了欧式和国风两种,相辅相成,没有丝毫突兀。 站在高处,红墙青瓦间或白色的小楼,有亭台楼阁,有花草树木,很美。 图书馆是开放的,麦穗走进去,一到三层全是书籍,在此看书的人挺多的。 麦穗挑了一本《简爱》的英文版,找了一个位置坐下。 图书馆安静极了,安静到只听见翻阅纸张的声音。 不知道是不是麦穗的错觉,她总觉得有人在看她,等她抬头去找,又没有一个人。 麦穗甩甩头,是她太自恋了吗? 可能是自己的皮肤古铜色,别人多看了几眼吧。 麦穗在图书馆里坐了有一个小时,一直有一种烦躁的情绪,她就把书放回了书架,打算再去别的地方走走。 目光看上门口,麦穗突然发现一个男生的背影,因为太熟悉了。 麦穗加快了脚步,等她追出来,哪里还有这个人的影子? 麦穗不死心,又站在图书馆门口,四下张望。 阳光白花花的,照得人睁不开眼睛。台阶上三三两两坐着人,有看书的,有聊天的,还有一对情侣模样的人,凑在一起吃冰淇淋。 没有那个背影。 她往左走几步,又往右走几步,踮起脚尖往人群里看。 还是没看见。 找了一会儿,麦穗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傻。 那个人怎么可能在这儿呢? 他应该在大都市,在她不知道的某个地方,上着他的大学,过着他自由潇洒的日子。 想想她们只是同学,同学何其多,大概早就把她忘记了。 两个人之间,是有一个人知道另一个人地址的。 但是从来没联系。 但,那个背影,真的太像了,一样的肩宽,一样的走路姿势,一样的……她也说不上来太多,就是觉得熟悉。 麦穗站在那儿,呆了很久。 然后她摇摇头,往宿舍走。 算了,就算真的是他,追上了又能怎样?说什么?说好久不见?说你那封信我收到了? 幼不幼稚?要是对面来一句:你是谁?尴尬不尴尬? 麦穗想着想着,自己先笑了。 笑得有点苦涩。 回到宿舍,孙艳正在啃桃子,看见她进来,递给她一个。 “我刚买的,这东西在我老家烂大街,没想到在这里这么贵。” 麦穗推拒,“不吃了,我好饱。” 孙艳又收了回去。 “麦穗,你咋了?脸色不对啊。” 麦穗摸摸脸,“有吗?咱们这个脸色,你能看出脸色不对了?少骗人了。” 孙艳呵呵笑了两声,“不是脸色不对,是表情不对,你就是一副不开心的表情。” “我没有不开心,就是累,笑不出来。” 孙艳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没再问。 她也累,逛街回来,更累了。 “我真是脑子有病,我干嘛出去逛街啊?把自己累成狗了。” 求支持啊,让我知道宝宝们有在看(谢谢) 第473章 我不认识你 麦穗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还是那个背影。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麦穗心里还是有疑问,她想确定池遇是不是真在这个学校。 没有什么目的,单纯想知道。 这个念头在麦穗脑袋里挥之不去。 可去哪里查找呢? 池遇要是参加高考的话,应该是今年的新生,不能挨个教室找,英语专业两个班,还有别的专业。 挨个教室找太突兀,要是知道他什么专业还好点,关键是不知道是什么专业。 可麦穗不甘心。 突然,麦穗下了床,最后两级直接跳了下去。 孙艳的那个桃子掉在地上,成了一滩。 “你干嘛?” 麦穗赤着脚,往床下面摸鞋子,“有事,出去一趟。” “什么样的事让你这么着急啊?像火上房一样?” 麦穗没法回答,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要不要我陪你?”孙艳又问。 “不用。” 麦穗关上房门,孙艳小声说了一句:“这孩子怎么神神叨叨的?” 安润,“我的妈呀,你叫她孩子?” “我比你们都大,你们都是孩子。” 韦娇娇娇娇地问:“这位姐姐高寿啊?” 几个人笑成一团。 男生宿舍有三栋,麦穗只知道03栋的有新生。 麦穗站在03栋宿舍楼下,仰头看着那五层楼。 她站了一会儿,往传达室走。 传达室的窗户开着,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正坐在里头打毛衣,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唱着戏。 麦穗敲了敲玻璃。 阿姨抬起头,上下打量她一眼。 “找谁?” 麦穗脸上堆起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真诚。 “阿姨,我想问一下,我有个同学给我带了东西,让我来拿。我忘了问他在哪个宿舍了,就知道他姓池,叫池遇,池塘的池,相遇的遇,是今年的新生。” 阿姨手里的毛衣针停了停。 “姓池?哪个系?” 麦穗心里一紧,她怎么可能知道是什么系啊。 一年多没联系了。 “我也不知道,不是同班同学,我和他不熟,我爸和他爸熟,就说让我来03栋找他。” 阿姨想了想,放下毛衣针,翻起桌上一个本子。 “今年的新生,姓池……你等等啊。” 麦穗站在窗外,心怦怦跳。 阿姨一页一页找,翻了半天,抬起头。 “同学,没有姓池的。” 麦穗愣住了,“没有?” 阿姨又翻了翻,还是摇头。 “真没有,03栋住的是中文系和历史系的新生。你是不是记错了楼号了,你那个同学是不是住别的楼?” 麦穗,“阿姨,你没漏下什么吧?” “我年龄大,可一点都不眼花。” “谢谢阿姨。” 麦穗转身就走了。 别的楼? 还有哪几栋是新生楼来着? 没有姓池的,那个背影是谁? 她想起图书馆里那个一晃而过的身影,想起那种被人注视的感觉。 难道真的是她认错了? 还是……他不在03栋? 麦穗不甘心,又去了相邻的02栋。 如法炮制。 宿管在翻登记薄,手指挨个找下去,“……池,池遇……这张没有……找到了!” 麦穗莫名有点激动,“请问,他在哪个宿舍?” “116号。” 麦穗不敢想信,两个这么久都没联系的人,会上同一所大学,会以这种方式相遇。 麦穗刚要上楼,从大门外走进来一个穿着球衣,胳膊上圈着一个红白蓝三色相间篮球的男生。 比一年前高了,看起来更健壮,皮肤同样是古铜色。 麦穗的身形定住了。 那个人目不斜视从麦穗身边经过,又一级一级走上台阶。 麦穗出声喊道:“池遇?” 那人回过头,又一步一步走了下来。 麦穗笑的有些苦涩,快两年了,她以为再也不会遇见,彼此会是彼此的过客。 万万没想到,他们还会再见,在不算长的时间里,有机会说一声: 好久不见。 麦穗看着一步步走近的池遇,笑着说:“池遇,好久不见。” 池遇上下打量着麦穗,语气很疏离,“你是谁?” 麦穗发愣,过后又发窘,她知道自己经过军训后,皮肤并不好,但也不至于变化这么大,认不出来吧? “我是乔麦穗,光明市一中,还记得吗?我们是同班同学。” 池遇把篮球换了一个位置,脸上的表情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然后他说道:“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要找的人。” 他转身往楼上走。 麦穗站在那儿,看着他一级一级走上去,走到拐角处,头都没回。 麦穗心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她怎么可能认错? 池遇又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旁边有人经过,看了她一眼,又走了。 她站在楼道里,站了很久。 直到宿管阿姨的声音从传达室传出来,“同学,找着人了没?” 麦穗回过神来,摇摇头。 “没,认错了,我再去别的楼看看。” 麦穗转身往外走,推门出去。 外面,太阳已经快下山了,天边染着一层金灿灿的云彩。 操场上有男生在打球,喊叫声远远传过来。 麦穗慢慢往回走。 她想起池遇看她的那个眼神,陌生的,疏离的,像在看一个不相干的人。 她想起他说“不记得”时候的语气,平平的,没有一丝波澜。 她想起他转身就走,头也没回。 她站在那儿,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那个叫池遇的人,配不上他们之间的友谊,配不上那句好久不见。 麦穗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她想过很多种见面方式,可她没想到,会是这样见面的。 她设想过池遇很多种反应,就是没想到会是这种。 麦穗又想着,也许真的是她认错人了。 那个人只是长得像池遇,但不是池遇。池遇在别的学校,在别的地方,不会出现在这儿。 可宿管阿姨明明说,116住的是池遇。 要真是池遇,他为什么是这个反应呢? 认识一个十八线小城市的女生,会辱没他吗? 她脑子乱得很,理不出个头绪。 不认识就不认识吧。 麦穗在外面逗留太久了,孙艳和庄梦瑶都出来找她了。 麦穗没走远,她就在宿舍楼前面的树荫下,看落日余晖。 “乔麦穗,你在干嘛?吃晚饭了。” 对,晚饭时间到了。 孙艳拍了拍麦穗,“一个下午,你干什么去了?” 麦穗指了指夕阳,“看这个,好美。” “美啥美啊,你没觉得伤感吗?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孙艳像个明白种子一样。 麦穗抬头看孙艳。 “伤感?” 孙艳点点头,一本正经的样子。 “你看啊,太阳落下去,天就黑了,一天就过去了。时间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人就老了,死了,灰飞烟灭,什么都没了。” 庄梦瑶在旁边“噗”地笑出来。 “孙艳,你才多大啊?想什么死啊活啊的?” 孙艳瞪视着她,“年轻怎么了?年轻不影响我思考人生的深度。” 第474章 她当不好军嫂 麦穗被她俩一打岔,心里那点堵着的劲儿,忽然散了一点。 她笑了笑,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 “行,孙大哲学家,走吧,吃饭去。” 孙艳追上去,凑到她旁边,盯着她的脸看。 “麦穗,你下午到底干嘛去了?我看你脸色不对。” 麦穗摇摇头,“没什么,就是……碰见个人。” “谁?” 麦穗想了想,道:“以前的同学,没认出来我。” 孙艳愣了一下,“没认出来你?你变化很大吗?” 麦穗摸摸自己的脸,苦笑了一下。 “可能吧,晒成这样,谁认得出来。” 孙艳点点头,又摇摇头。 “不对,要是老同学,就算晒黑了,也该认得出。你那个同学,是不是故意的?” 麦穗心里沉了一下。 她没说话。 庄梦瑶在旁边轻轻道:“也许人家真的没认出来。有的人脸盲,换个发型就不认识了。” 孙艳还想说什么,庄梦瑶冲她使了个眼色。 孙艳闭上嘴,没再问了。 三个人往食堂走。 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一线红。路灯亮了,照在路上,昏黄黄的。 食堂里闹哄哄的,打饭的窗口排着长队,空气里飘着饭菜的香味。 麦穗排在队伍里,脑子里还在想那个问题。 孙艳说得对,就算晒黑了,也不该认不出来。 除非……他是故意的。 可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故意不认她。 那封信里明明写着:如果将来有一天,我们都变成了更好的自己,也许还能再见面。 现在,他们都考上了同一所大学,都变成了更好的自己。 可他却不认她。 麦穗站在队伍里,愣愣的,直到后头的人推了她一把。 “哎,到你了。” 她回过神来,赶紧往前走了两步。 窗口里的阿姨举着勺子问她:“吃什么?同学。” 麦穗看了看那些菜,什么都看不进去。 “随便。” 孙艳笑话她,“没有随便这道菜。” 麦穗脸红,她走神了。 “吃这个,阿姨。”麦穗随便指了一个菜,又要了一个糖角。 话题又转到麦穗身上。 “麦穗,你那个同学是男的是女的。”孙艳要打破沙锅问到底。 麦穗抬头问她,“男同学女同学有分别吗?改变不了结果呀。” “当然有区别,什么区别我就不说了,你我心知肚明。” 麦穗安安静静吃饭,“我不懂,吃饭。” 麦穗每天都穿梭在各个教室之间,虽然没有高中那么紧张,但她也不想年底的总结上出现D。 偶尔没有课的时候,几个舍友会一起出去玩耍。 A市是个大城市,有山有水有海,还有好几处5A级景区。 美食更是数不胜数,开学时带的厚衣服,麦穗都觉得腰不合适了。 麦穗爱美,虽说不是以瘦为美,但得有个度,她开始控制饮食了。 在食堂或者其他场合,麦穗也和池遇遇见过,就装作不认识,没和他说过话。 高二那年空降进班级的,叫池遇的少年,丢了。 —— 寒露收到一封信,是从xx军校寄来的。 信封上收信人那一栏,工工整整地写着她的名字,落款是“谢寄”。 她打开信,信不长,谢景行说自己在军校一切都好,训练虽然累,但比在连队的时候更有活力。 他说食堂的饭不如连队的好吃,但能习惯。 他说军校图书馆很大,他没事就去翻书,发现有些书跟当兵没关系,但看着也挺有意思。 最后他说:“你有想要的资料,写信告诉我,我给你寄回去。” 寒露看了两遍,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 她没回信。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回什么,她的生活过的忙碌又充实,说孩子的事,谢景行肯定不喜欢听。 又过了一个月,谢景行又来信了。 这回信更短,只是问问她工作怎么样,培训学的东西用上了没有,家里人都好不好。 寒露想了想,这回回了。 再不回,就是没礼貌了。 她写自己带的班级,写班上最调皮的那个学生,顺带写了韩阿姨的小事。写完了,又觉得写得太啰嗦,删删减减,凑成了一页纸,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寄出去了。 从那以后,两个人开始断断续续地通信。 信里没什么特别的话,就是说说各自的生活,问问对方好不好。 寒露不笨,以前也有追求者,她要是看不出来谢景行对她有意思,那她得有多笨啊。 她在等着谢景行开口。 她也准备好了,拒绝。 寒露没有什么大的理想,平凡又恋家,她大概率不会为了一个不太了解的男人,抛弃一切去追随。 军嫂如果不随军,那就是分居两地,以后有了孩子,军嫂既是女人也是男人,既当爹还要当妈,太辛苦了,寒露怕自己难以承受。 诚然,军人是崇高的职业,军嫂是伟大的,可她做不好一个军嫂。 但谢景行谈工作谈生活,就是没谈这方面的问题。 很快,就到了国庆节。 今年的国庆节,1号2号3号放三天假。 像韦娇娇和范诗诗,离家不足三百里,算是本地人,都是要回家的。 麦穗想家,但来回得折腾两天,正是出行高峰,她决定不回家了。 先去学校电话亭给妈打个电话。 打电话也赶上了一个高峰,学生们不上课,扎堆打电话。 麦穗想等到晚上打。 宿舍里,韦娇娇的妈来接她了。 这一次,一改之前的霸道不讲理,还给大家伙带了好吃的。 “我家娇娇身子弱,以后就拜托你们照望了。” 孙艳大大咧咧的接了过来,真是一笑泯恩仇,“阿姨别客气,娇娇很可爱,我们都拿她当妹妹。” 这话谁不爱听? 娇娇临走还问几个留守的室友,想吃什么可以跟她说。 孙艳怀里还抱着好吃的,嘿嘿笑了两声,“那怎么好意思呢?” 麦穗不想出去逛街,她想巩固一下学过的知识,拿起一本牛津双解,一个人去了图书馆。 这里安静。 图书馆的人不多,受回家和出去游玩的影响,很安静,特别安静。 麦穗从书架上找了一本相对简单的文本《The Little Prince》,拿着去了角落。 遇到不明白的就翻牛津双解,经典词句就记笔记,方便随时翻看。 对面阴影一闪,一个人坐在了对面。 麦穗抬头,一张好看又极其和煦的笑脸出现在她面前。 “同学,你好。” 麦穗回应,“你好。” “你很用功。” 麦穗看了一眼他手中的《普通物理学》,淡淡的说道:“你也是啊。” 说完,麦穗又低头看书。 麦穗是两世为人,既见过后世的繁华,也见过这世的清贫,唯独两世都未经历感情。 对面坐着一位大帅哥,连呼吸的热气都能感觉到,怎么能让她坐前不乱呢? 麦穗都想赶他了。 第475章 帅哥是谁 麦穗拿起桌上的东西,假装去还书,再回来就换了一个位置,和刚才那位男生隔着一排桌子的距离。 早饭吃的不多,这会有点饿了,可时间还早,午饭的时间还没到。 肚子小声咕噜了一声,麦穗有点窘,看来,自己换位置真是明智之举。 麦穗收拾了东西,这次是真去还书了,她打算先回宿舍吃点东西,下午再来。 回宿舍的路上,刚好经过电话亭,又刚好没人,她就走了过去,往家拨了个电话。 打到店里的,这个时间娘应该在店里。 那边响了几声,是五粮的声音,“丰记卤肉店,你哪位?” “五哥,是我,麦穗。” 五粮扬声喊道:“二婶,二婶,是小七打过来的电话。” 五粮知道长途话费贵,就别耽误时间了。 “来了,来了。” 秦荷花擦着手,一路小跑着过来了,接过话筒。 “小七啊,是娘啊!” 麦穗的眼睛里已有湿意,“娘,我想你了,可想可想了。” 要想有人疼,还得是自己亲自生的小棉袄。 秦荷花自嘲,“你娘我就一个小老太太,你还会想吗?” 麦穗被秦荷花这句话逗笑了,眼里的湿意还没干,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怎么不想?想娘给我做好吃的,想娘给我缝鞋垫,想娘骂我披头散发没个样子。” 这都是在老家时的日常。 秦荷花在那头也笑了,笑得声音都抖。 “行行行,小贱骨头,想就好。在学校咋样?吃得饱不?睡得好不?跟室友处得来不?”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麦穗一时不知道该先答哪个了。 “娘,我挺好的,食堂有红烧排骨,有好多好吃的,我天天吃。室友都挺好,有个叫孙艳的,特别有意思,可逗了。” 秦荷花“嗯”了一声,又问:“钱够不够花?要不要每个月多寄一点?别担心,咱家有钱。” 麦穗点点头,“够了,你给的,丰爷爷给的,二姐三姐四姐给的,我都攒着呢,没花完。” 秦荷花在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道:“该花就花,别亏着自己,但也不能花钱没数,花到了不该花的地方。” 麦穗应了一声,“娘,我知道。”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只能听见电流的滋滋声。 秦荷花忽然问:“小七,你是不是有啥事?” 麦穗愣了一下,“没,没啥事啊,就想听听娘的声音。” 秦荷花不相信,“我听见你的声音不对,说吧,是不是碰着啥难处了?” 麦穗确实受委屈了,要不是池遇的那封信,她能期待在某时某地,和他见面吗? 给了她期待,又亲手扑灭了,是人有这么玩的吗? 她想起池遇,想起他说那些话时冷冰冰的样子,真没想到,不到两年的时间,一个人就能变得这么无情。 冷血。 但是现在,池遇如同兵马俑,让她抛到另一个世纪了。 老娘绝对不当舔狗,给穿越人士丢脸。 “娘,真没事,就是想你了。” 秦荷花在那头叹了口气。 “行,没事就好,有事就打电话,别一个人扛着。” 麦穗点点头,又“嗯”了一声。 五粮在旁边喊:“二婶,差不多了,长途挺贵的,都是妹妹掏钱。” 秦荷花应了一声,又对麦穗道:“小七,好好照顾自己,挂了。” 麦穗握着话筒,“娘,问奶奶好,问爹好,问丰爷爷好,问几个姐姐好……” 听着那头传来“嘟——嘟——嘟——”的声音,麦穗站了好一会儿才挂上。 麦穗靠在电话亭的玻璃上,看着外面的一串红。 不远处有人经过,麦穗转过身,背对着他。 打个电话也能遇到,这是什么破猿粪。 池遇用余光看了麦穗一眼,快步走过去了。 回到宿舍的麦穗,爬上床就要找吃的。 下铺的安润问道:“麦穗,你急吼吼的干什么?” “找吃的,早上吃的少,饿死我了。” “别找了,我这儿有,韦娇娇的妈给我们带的,给你留了一些。” 孙艳把食品袋往麦穗面前一放,“见者都有份,是送给大家的。” 是大麻花。 松松软软的大麻花。 麦穗拿了一根,地方特产可真不是盖的。 下午,麦穗没出去,睡醒了之后,洗了洗衣服,又洗了澡,回来就跟着随身听学英语。 安润从外面回来,眉眼弯弯地说:“你们猜,我看见什么了?” 孙艳,“首先排除鬼,这是大白天。” 庄梦瑶补刀,“第二排除我们四个,我们黑夜白天都见,频率比夫妻还勤。” 安润嘟嘴,嘴角噙着笑意,“你们就羡慕吧,狠狠地羡慕吧。” 这么一说孙艳更来劲了,“难不成是捡了钱?安润,你可要做好准备了,花了吧,良心不安;上交吧,又不甘心。” 安润争辩,“说什么呢?我是视金钱如粪土的人,才不会为几块钱弯腰,我……” “那你倒是说呀,在这里吊胃口嘛?” 安润笑的“猥琐”,“我看见了一个大帅哥,告诉你们,我活了十八年(实岁),见过的帅锅除了三浦友和,就是他了。” 安润是三浦友和的迷粉,能让她和偶像放在一起的男生,可想而知是什么样的人物了。 女生一般都是视觉动物,迷上一个帅气男生不奇怪。 “有这么夸张吗?”麦穗质疑,她也喜欢友和,但不同的是,她喜欢的人有点多。 像吴彦祖吴奇隆温兆伦……都是棱角分明的,不是后世的小鲜肉能比的。 “嗯,没夸张,是个大帅哥……哎呀呀,你说人家的五官是怎么长的呢?” 孙艳一听“帅哥”两个字,眼睛都亮了。 “在哪儿在哪儿?现在还能不能看见?” 安润白她一眼,“你当是买菜呢,去了就有?” 庄梦瑶在旁边慢悠悠地接话,“就是,帅哥又不是大白菜,想见就能见。” 安润被她俩一唱一和地说得急眼了。 “你们不信是吧?我真看见了!就在操场上,穿一件白球衣,个子这么高——”她踮起脚尖比划了一下,“皮肤有点黑,但黑得好看,眼睛亮,鼻梁挺,笑起来……笑起来我没看见,但肯定好看!” 麦穗听着,手里的书翻了一页,没抬头。 孙艳凑到安润跟前,一脸八卦。 “那你问人家叫什么名字了吗?哪个系的?大几的?” 安润愣了一下,然后蔫了。 “没……没问,我就看了一眼,他就走了,一个眼神都没给我。” 孙艳“啧”了一声,“白瞎了,你呀,光会看不会问,不会主动出击啊。” 安润不服气,“我这不是回来报信了吗?你们有本事自己去问啊!” 庄梦瑶笑着摆手,“我可不去,丢不起那人。” 安润扭头看麦穗,“麦穗,你去不去?” 麦穗摇摇头。 “不去,帅哥又不能当饭吃。” 安润哀嚎一声,倒在自己床上。 “你们这些人,一点追求都没有!” 几个人都笑了。 有谁把追求帅哥当追求啊? 第476章 游玩 韦娇娇在旁边小声说,“安润,你下次再看见,记得问问,我们给你加油。” 安润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行,下次我一定问,问清楚名字、系别、年级,最好连他喜欢吃什么、喜欢什么颜色都问清楚。” 孙艳笑得直不起腰,“你这是查户口呢?” 安润不理她,自顾自地说:“问清楚了,然后……然后我再决定要不要告诉你们。估计不会告诉你们的,我怕你们跟我抢。” 孙艳一本正经,“朋友夫,不可欺,你把他划拉到你家,我们绝对不会抢。”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我打不过,如何抢?” 几个人又笑成一团。 笑声从窗户里飘出去,飘到走廊里,充斥在空气中。 麦穗也跟着笑,笑着笑着,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白球衣,黑皮肤,个子高高,眼睛亮亮的,鼻梁高挺…… 她想起那天在男宿舍大门口,那个抱着篮球站在她面前的人,说“我不认识你”的人。 也是白球衣。 也是黑皮肤。 也是个子高高,眼睛亮亮。 她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不可能哪有那么巧。 她低头继续看书。 第二天,宿舍的四个人出去玩了。 用孙艳的话说,大学不是牢笼,得走出去晒晒,不然要发霉了。 但今天出行,交通状况堪忧,四个人也没走远,就去了A市最大的动物园。 动物园在公园里面,要是参观结束了,可以在公园里参加野炊,有专门的区域,只要把卫生搞好。 四个人去食堂打包了一些东西,即食的,烹炒不现实,没锅没灶的。 又去校内超市买了一些,同样是开袋即食的。 带了两张报纸,当餐桌。 这些,统统放在一个袋子里,由力气最大精力旺盛的孙艳提着。 买了公园的门票,四个人也没急着去动物园,先在公园里转了一圈,物色一个合适的野餐地点。 要是不动烟火,条条框框就没那么多,只要不是特别显眼的地点就行。 硬性要求还是那一点,不准留垃圾,要带走。 公园很大,人也很多,几个人选择了一条小路,避开了人群拥挤。 “咱在那儿聚餐。”庄梦瑶突然指着一个地方说。 那里是一片古树木,有石凳石桌,头顶是茂密的大树,下面是绿茵茵的草地。 间或有几簇花,风吹过来,凉凉的还带着花的清香。 一条石板小径蜿蜒曲折。 再远一点的地方有亭子。 麦穗赞同,“那个地方是不错,梦瑶,要不你现在在这里占地方?” 庄梦瑶挽着麦穗的胳膊,“麦穗,你好坏呀,我才不在这里占地方,我要去看小动物。” 麦穗笑了,“走吧,都踩好点了。” 孙艳瞪大了眼,“麦穗,你说啥呢?让别人听见,还以为是四个小毛贼。” 嘻嘻哈哈的,四个人就先去了动物园。 动物园门票十块,学生党是半价优惠。 光明市的动物园,动物稀少,珍稀动物更是没有。A市是大城市,动物园也大,像狮子、东北虎、大象、川金丝猴、小熊猫、丹顶鹤都能看到,有专门的场馆。 孙艳全程惊呼。 最后是猴山。 麦穗带了一个苹果,事先用小刀划成了小块,就是为了投喂猴子的。 大人孩子都喜欢逗猴子。 小孩子举着刚买的棉花糖,踮着脚趴在栏杆上,叽叽喳喳喊:“猴子!猴王!” 管理员穿着深蓝色中山装,背着手在人群外踱步,时不时扯着嗓子喊一句:“别扔带盐的!别伸手!” 假山顶上,一只毛色油亮的大公猴稳稳坐着,尾巴卷在身侧,据管理员介绍,这就是猴王。 几只母猴依偎在猴王身边,细长的手指扒开厚厚的毛发,细细地梳着。 偶尔从毛里捏起一点什么东西,指尖一捻,就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母猴吃的是什么?虱子吗?”孙艳有无数个为什么。 麦穗好像看过这方面的科普,这都是再世为人了,都忘了,但绝对不是虱子。 管理员解释,那是毛里结的盐粒和皮屑。 这不是觅食,是猴子之间最温柔的亲近。 小猴子们则在石阶上、树干间疯跑,有的手脚并用地追打,有的抱着抢到的苹果块,蹲在石洞里小口啃,还得警惕着防止别的猴子争抢。 猴子的等级很严格,边缘猴子根本不敢抢,只能躲在一旁。 麦穗绕到小猴子跟前,从铁笼缝隙里塞了一片苹果,“过来呀,它们都看不见,这是专门给你的。” 小猴子犹豫了再犹豫,紧跑几步夺了过去,蹭的一下跑远了。 庄梦瑶有点悲天悯人,“都是猴子,为什么要欺负它呢?” 孙艳的语气不带一丝温度,“弱肉强食,对它们来说,这是丛林法则,要想活的好,就必须努力。” “你可别说了,我都要抑郁了。” 逛完动物园,时间也不早了,孙艳把袋子一拎,“走,吃饭去。” 孙艳拎着袋子跑过去,把东西往石桌上一放,一屁股坐在石凳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就这儿了!谁也别跟我抢!” 安润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四下看了看。 “是不错,有树有花有桌子,还有——”她指了指不远处,“还有个亭子,吃完饭可以去那边坐坐。” 韦娇娇站在石板小径上,看着那几簇花,眼睛亮亮的。 “这花真好看,粉粉的。” 麦穗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也看了看那几簇花。 是月季,开得正好,粉的白的红的,挤挤挨挨的。 “喜欢就多看会儿。”她道。 韦娇娇点点头,蹲下来,凑近了看。 孙艳在前面喊:“别看了,快来吃东西!我都饿了!” 几个人围到石桌边,孙艳已经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了。食堂打包的包子、花卷、卤蛋,超市买的饼干、火腿肠、咸菜,还有几瓶饮料,摆了一桌子。 再把一张报纸放在一侧,麦穗敲了敲,“上面是放垃圾,别乱扔,收拾起来麻烦。” 安润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眯着眼睛跟享受。 “嗯,还热着呢,孙艳你行啊。” 孙艳得意地一扬下巴,“那当然,我用餐盒装着,外面包着毛巾,保温。” 韦娇娇拿了一根火腿肠,慢慢剥开,小口小口地吃。 麦穗喜欢花卷,没急着吃,一小口一小口,特别淑女。 这个地方真好。 她想起前几年,姐带她们去公园,也是这样,找一棵大树,铺一块布,把带来的吃食一样一样摆开。她和麦粒抢着吃,六姐在端水,五姐在旁边说“慢点慢点”,哥哥就笑着看她们。 她忽然有点想家了。 “麦穗,想什么呢?”孙艳凑过来,手里举着两页饼干,“吃不吃?” 麦穗回过神来,接过饼干,咬了一口。 “没想什么。” 第477章 巧遇 孙艳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没再问。 几个人吃着聊着,叽叽喳喳的。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鸟在头顶叫,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孩子的笑声。 吃完了,孙艳把垃圾收拾好,装进袋子里。 “走,去亭子那边看看。” 几个人站起来,沿着石板小径往前走。 走到亭子那儿,才发现亭子里已经有人了。 是两个男生,背对着她们,坐在亭子的栏杆上,正在说话。 安润眼尖,一下子拽住孙艳的胳膊。 “哎哎哎,你看那个——” 孙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秒懂,“不会是你说的那个……” 安润拼命点头,脸都有点红了,那是一眼万年,少女心事。 “是他,看背影我都能认的出来。” 麦穗站在后头,也看了一眼。 那个背影…… 她心里咯噔一下,是他,她是过去呢,还是不过去呢? 那个人回过头来。 果真是池遇。 真巧,另一个男生就是在图书馆坐在麦穗对面的人。 “是你们啊,也是来游玩的?” 男生问的是大家,看的却是麦穗。 “对,我们去动物园玩了。”孙艳在对面坐下,“我们都吃过饭了,你们吃了吗?” 男生笑的很和煦,“准备再玩会儿,回去吃。遇见就是缘分,我可以自报家门,以后当朋友吗?” 安润巴不得,要是这位男生自我介绍了,下一个应该就是她的心仪之人了。 “好啊,我们刚来学校,很多人都不认识,也没有朋友。” “我叫方程,是物理系大一学生。”方程推了推池遇,“轮到你了。” 池遇表情慵散,“池遇,别的跟他一样。” 安润一听池遇两个字,就记在心里了,人长的好看,连名字都这么出彩……哎呀呀,人家的爸妈都是才高八斗么? “池遇?方程,两个名字挺好听的。”她笑道,又扭头向麦穗求支持,“麦穗,你说是不是?” 麦穗站在那儿,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嗯,挺好听的。” 池遇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方程在旁边笑,“你们是一个宿舍的?看起来感情挺好。” 孙艳点头,“对啊,我们四个一个屋。我叫孙艳,她是安润——” 她指指庄梦瑶,“那个是庄梦瑶,还有两个是本地人,回家了。” 她拍拍身边的麦穗,“这个叫乔麦穗,我们都是英语系的,大一。” 麦穗被她拍得往前晃了一下,瞪她一眼。 孙艳假装没看见。 安润在旁边偷偷拉了拉孙艳的袖子,小声说:“你别光说我们啊,让他们也坐。” 孙艳反应过来,赶紧招呼,“对对对,坐坐坐,亭子里凉快。” 方程和池遇从栏杆上下来,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亭子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孙艳是个话多的,逮着方程问个不停。 哪儿的人,高考多少分,为什么报物理系,食堂哪个窗口的菜好吃。 方程一一答着,时不时看麦穗一眼。 麦穗坐在那儿,没怎么说话,手里捏着一片刚才捡的树叶,无聊地转着。 这样的场合,真让人窒息。 池遇坐在她斜对面,也没说话,只是看着亭子外面,大有“我和她们不熟,莫挨老子”的架式。 方程终于从孙艳那边挣脱出来,看着麦穗问:“你们下午还去哪儿玩吗?” 孙艳摇头,“不去了,逛了一天累了,准备回去。” 方程点点头,看了看池遇。 池遇站起来。 “那我们先回去了。”他说道。 方程愣了一下,也跟着站起来。 “这么快就走?” 池遇没回答,径直往外走。 方程跟在后面,冲她们摆摆手,“再见啊,以后有机会再约!” 四个人只有孙艳和安润挥手,“再见,再见!” 等那两个人走远了,安润一把抓住麦穗的胳膊,“快掐我一下。” 麦穗很抗拒,“我才不掐,你要碰瓷啊?” “快点,掐我一下,我怀疑我在做梦,一点都不真实,我居然见到他了,这是老天安排的缘分吗?” 孙艳掐了她一下,“疼吗?相信不是做梦了吗?” “掐的这么狠,能不疼吗?我又不是木头。” “这可是你让我掐的。” “人家只是客气,没想到你是真掐呀?” 回学校的公交车上,安润一直扒着车窗,脸上带着那种少女梦幻般的笑。 孙艳推了推她,“嘿,回神了,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安润没理她,继续看着窗外,嘴里喃喃道:“池遇……池遇……这名字怎么这么好听呢?” 庄梦瑶在旁边笑,“安润,你够了啊,人家就说了个名字,你至于这样吗?” 安润回过头,一脸认真,小声说:“至于,你不懂,这就是一见钟情的感觉。” 安润的这个亢奋状态,一直延续到回宿舍。 她躺在下铺,对上铺的麦穗说:“麦穗,你觉得池遇怎么样?是不是特别帅?” 麦穗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嗯,还行。” 安润反驳,“‘还行’?这两个字一点也不贴切,那分别就是帅!你别不承认了!” “一千个读者眼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本来就没有统一的答案,在我这里就是还行,不能强迫我。” “好吧,算你没错。”安润继续问道:“你们说他有没有女朋友?应该没有吧?方程说他们一个宿舍的,要是有女朋友,方程肯定知道,要不我侧面打听一下……” 她自顾自地分析起来,完全没注意到麦穗的表情。 隔着床板也看不到。 孙艳在旁边忍不住了,“安润,你才见人家一面,都不了解人家,就开始琢磨这些?” 安润理直气壮,“见了一面怎么了?没听说过一句话吗?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识。有些人,看一眼就知道是命中注定的。” 庄梦瑶和孙艳对视一眼,都笑了。 麦穗也笑了,笑得有点无奈。 她看着安润那张兴奋的脸,忽然有点羡慕。 多好啊,喜欢一个人就是喜欢,不用藏着,不用掖着,大大方方的。 可那个人已经不是那个人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里还捏着那片从公园带回来的树叶,已经被她揉得皱巴巴的了。 安润又开始发问了,“姐妹们,你们说,我要是下次再碰见他,该说什么?” 孙艳想了想,说道:“就说‘真巧’呗。” 安润摇头,“太普通了,我得想点特别的开场白,让他对我的印象很特别。” 庄梦瑶在旁边插嘴,“你就直接说‘池遇同学,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安润瞪她一眼,“那不成了神经病了?我本来能打八十分的,让你这么一搞,都不及格了。” 惹的别人又是一通笑。 安润还在琢磨她的“特别的开场白”,嘴里念念有词的。 麦穗侧身,看着窗外那一角天空,心里头乱乱的。 第478章 花棉袄 一叶知秋,一雪知冬。 A市的冬天特别冷,比光明市可冷多了。 还没入冬,秦荷花就让寒露往学校寄棉服了。 送上学的时候因为行李太多,没带棉服。 麦穗拆开包裹一看,,除了去年买的,今年还多了一件新的羽绒服,一件棉花絮的花棉袄。 南方学生羽绒服都很少穿,更别说是花棉袄了,都不相信这又丑又土的棉袄御寒吗? 北方学生因为嫌不好看,土气,穿花棉袄的也是少之又少。 所以麦穗把包裹一拆开,室友们全笑了,要说没有嘲笑不可能的。 顶多是善意的嘲笑。 麦穗的手年年被冻坏,她是真的领教过北方的冬天有多冷,她是不嫌弃的。 穿不出去,至少可以在宿舍里穿。 等第一场雪降临,像庄梦瑶池润这两个南方人,可就笑不出来了。 第一场雪来的时候,是在下半夜。 麦穗被冻醒了,迷迷糊糊听见窗外有沙沙的声音,以为是下雨,往被子上面加了件棉袄,翻个身又睡着了。 早上醒来,就听见孙艳在阳台上喊:“我滴妈呀,下雪了!下雪了!” 麦穗裹着被子爬起来,往窗外一看,好家伙,白茫茫一片,树是白的,地是白的,对面宿舍楼顶也是白的。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密得很。 她打了个哆嗦,赶紧把被子裹紧。 安润从被窝里探出脑袋,看了一眼窗外,又缩回去了。 “我的妈呀,这么冷啊……” 庄梦瑶坐起来,愣愣地看着窗外。 “这就是雪啊?我第一次见,真漂亮。” 她套上上衣,趿拉着鞋就去了阳台。 阳台上,响起了庄梦瑶抑扬顿挫的声音,“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 帅不过三秒,庄梦瑶哆哆嗦嗦回来了,“寒风杀人,往人骨头缝里钻。” 韦娇娇缩在被窝里,只露两只眼睛,声音闷闷的,“你好有勇气呀,我最怕冷了,要是感冒了,我得多受罪。” 麦穗下了床,从柜子里把那件花棉袄翻出来,套上。 孙艳从阳台上跑回来,冻得直跺脚,看见麦穗这身打扮,愣了一下。 “麦穗,你真穿这个?” 麦穗点点头,把棉袄的扣子系好。 “暖和,为什么不穿?我才不死要面子活受罪。” 孙艳看看她,又看看窗外,忽然打了个寒颤,“不行,我也穿花棉袄。” 北方人,谁的小时候没有一件花棉袄? 安润和庄梦瑶两个南方人,还在那儿硬扛着。 “没事,教室里暖和。”安润说。 “就一段路,跑快点就行。”庄梦瑶自我安慰。 教室和宿舍是通暖的,可不是后世的室内二十七八度,能保持不冻手就不错了。 麦穗看了她们一眼,没说什么。 —— 出了宿舍楼,冷风一下子灌过来,安润倒吸一口凉气。 “我的天!” 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裹紧外套,跟着往前跑。 雪还在下,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路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脚底打滑,又是顶风,跑也跑不快。 庄梦瑶跑了一小段路,就停下来喘气。 “不行了,我喘不上来气了……” 安润跟在她旁边,脸已经冻红了,嘴唇有点发白。 麦穗走过去,看了看她们。 “还行吗?” 安润点点头,又摇摇头,自己也说不清楚。 好不容易走到教学楼,进了楼道,暖气扑面而来,几个人才缓过来。 安润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太可怕了……这才多远啊?五百米?” 孙艳在旁边笑,“五百米不到,你们就成这样了?” 安润瞪她一眼,“你穿那么多,当然不冷!” 孙艳得意地晃晃脑袋。 麦穗和孙艳成了班上的另类,因为穿着小花妖,像个村姑,土里土气的。 虽不至于当面嘲笑,可嫌弃的样子当谁看不出来? 课后辅导员找麦穗和孙艳谈话,辅导员姓周,三十出头,戴着一副眼镜,说话总是慢条斯理的。 他把麦穗和孙艳叫到办公室,让她们坐下,又给每人倒了杯水。 麦穗和孙艳对视一眼,心里都在嘀咕:这是啥情况? 周老师在她们对面坐下,推了推眼镜。 “最近天冷了,你们俩……穿得挺暖和的。” 孙艳愣了一下,点点头,“是,挺暖和的。” 周老师笑了笑,那笑里带着点小心翼翼。 “我注意到,班上其他同学穿得都比较……嗯,单薄一些。你们俩穿得比较厚实,特别是那个,”他指了指棉袄,“那个花棉袄,挺有特色的。” 麦穗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花棉袄,抬起头,等着他说下去。 周老师又推了推眼镜。 “是这样,咱们学校对家庭经济困难的学生,是有补助政策的。要是家里确实有困难,可以写个申请,我帮你们递上去。不用不好意思,这是国家的政策,该享受就享受。” 两个人对视一眼,忽然明白过来。 孙艳差点笑出声。 麦穗也笑了,笑得无奈。 周老师被她们笑得有点懵。 “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 麦穗摆摆手,忍住笑。 “周老师,您误会了,我们家不是困难。” 周老师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不相信。 “那你们穿成这样……” 孙艳在旁边接话,“老师,我们是北方人,怕冷。南方同学穿得少,等再过一个月,您看他们穿不穿!” 周老师愣了一下。 麦穗点头,“对,我家在光明市,每年冬天手都冻坏,我妈怕我再冻着,特意给我寄了厚棉袄。这花棉袄是土了点,但真暖和。” 周老师看看她,又看看孙艳,明白了。 “行行行,我误会了。你们北方人抗冻的方式,跟我们南方人想的不一样。” 他也穿棉衣,但是穿花棉袄的人却很少。 雪一连下了两天,真正开始化雪了,其他人可没有麦穗两个人舒服。 今年的手破天荒地没冻手。 最后庄梦瑶和安润熬不住,去外面买了纯色新棉袄来穿,这玩意不中看是真中用。 还特别便宜。 等迎来了第二场雪,学校有许多穿棉花絮的棉袄。 在寒冷面前都不嫌土了。 安润追意中人的路并不顺利,她特意去操场或者男生宿舍门前制造偶遇,人倒是让她等到了。 可安润是一脸灰败的回来了。 孙艳就爱听八卦。 就是不会看眼色。 “安润,怎么样?池遇接受了吗?” 安润把脸扭到一边,不说话。 “你倒是说呀。” “没有,没有,只说了一句‘同学,你挡我路了’,明明我们见过好几次面了,又不是陌生人。” 孙艳说的很直白,“那个人冷冰冰的,我就不明白了,你为什么看着他好呢?要追也去追方程那样的……” 第479章 不速之客 空下来的时间,麦穗比较喜欢在图书馆待着,这里暖气充足。 麦穗是这么想的,别人也是这么想的,这就导致了人满为患。 麦穗每周三下午没课,习惯去图书馆二楼靠窗的位置坐着,看两个小时书。 连着三周,她都能在不远处看见池遇。 他也不过来,就是找个能看见她的位置,低头看书(当然,有可能她是自作多情)。 偶尔抬头,目光往这边飘一下,又很快收回去了。 麦穗一开始没在意,后来次数多了,就发现了。 有一次她故意提前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池遇果然在看她。 对上她的目光,他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翻书。 麦穗站了两秒,推门出去了。 后来她发现,每周三下午,池遇都会出现在图书馆二楼。 不管她换到哪个位置,他总能找到一个能看见她的角落。 麦穗暗骂自己自作多情,池遇可是遇见了她装不认识。 也许,他为别人而来? 很快,麦穗就知道原委了。 一个高个子女生在池遇对面坐下,两个人低声交谈着什么,看不清池遇的表情。 两人交谈了大概有十多分钟。 方程顺着麦穗的目光看过去,解释道:“她呀,是文学系的,和池遇是老乡,经常来找池遇,池遇对她很照顾。” 麦穗垂下眼睑,“人很漂亮。” “是,一米六七的大高个,穿的每件衣服都是名牌,那句话没说错,人靠衣装马靠鞍。” 麦穗和方程,直到今天还只是能说上几句话的同学。 麦穗想一直维持这种状态,显然方程不想。 “你和池遇认识?” 麦穗抬头看他一眼,否认,“不认识,你为什么这么问?” 方程挠头,“我看你经常看他。” “我没有经常看,我看的是……” 麦穗顿了一下,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她指了指窗外,“我看的是外面那棵树,正好在他那个方向。每隔一段时间我都会眺望远方,这样能缓解视力疲劳,保护眼睛。” 方程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窗外确实有棵树,一棵老梧桐,已经光秃秃的了。 他点点头,好像信了。 “我还以为你们认识呢。” 麦穗摇摇头,低头继续看书。 方程在旁边坐了一会儿,又开口,“其实池遇那个人,挺好相处的。就是有时候不爱说话,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麦穗没接话。 方程继续说:“他刚来学校那会儿,天天一个人待着,也不怎么跟人说话。后来慢慢好点了,但还是不爱提以前的事。我问过他老家的事儿,他从来不说。” 麦穗翻了一页书,眼睛盯着字,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方程又说:“他好像有心事,有时候坐在那儿发呆,一坐就是半天。” 麦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方程冲她笑笑,站起来。 “行,不打扰你学习了,我走了。” 方程也大概想到了,他这么絮絮叨叨的,妹穗不太喜欢,但他和麦穗没有什么共同话题,可不得找点话题吗? 追人是个体力活,也是个脑力活。 麦穗瞥了一眼池遇的方向。 那个女生已经走了,池遇一个人坐着,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忽然想起方程刚才说的话:他刚来学校那会儿,天天一个人待着,也不怎么跟人说话。 没有人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但麦穗没有立场走近,人家不认识她,唯恐避之不及。 她低下头,继续看书。 可那些字,还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坚持了一会儿,起身把书还了,往外走。 池遇还坐在那儿,一个人。 —— 晚上回宿舍,安润正在那儿对着镜子发呆。 孙艳凑过去,“安润,你干嘛呢?” 安润幽幽地说:“我今天看见池遇了。” 孙艳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 安润继续说:“他跟一个女生坐在一起,聊了很久。” 孙艳眨眨眼,“哪个女生?” 安润摇头,“不认识啊,长得很高,穿得很好看。” 孙艳想了想,道:“可能是同学吧,或者老乡。” 安润点点头,又摇摇头,自己也说不清楚。 她扭头看麦穗,“麦穗,你说,他是不是有女朋友了?” 麦穗正在收拾东西,闻言抬起了头,“这我哪知道啊?我更不熟。” 安润叹了口气,趴在桌上。 “我的初恋,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孙艳在旁边笑,“你那是单恋,不算初恋。” 安润瞪她一眼,不理她了,“你不说话不行吗?我哪里疼,你往哪里扎。” 麦穗把东西收拾好,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 她想起方程说的话,池遇对那个女生很照顾。 她想起那个女生的侧脸,长头发,高个子,穿得很好看。 难怪池遇假装不认识她,是怕那个女生吃醋吧? 麦穗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脑子里乱得很。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意这些,难道她在意的是那个人? 他装不认识她,他有老乡,他对别人很照顾……这些,跟她有什么关系? 麦穗没有想到,有一天这个女生会找到她。 孙艳顶着一股寒风走了进来。 “快关上,快关上。” 孙艳和安润说是双胞胎都有人相信(前提是不看脸),性格方面太像了。 都是敢说敢做,没有不好意思的。 孙艳用一双冷冰冰的手,捧起安润的脸,“妹妹,爽不?” 安润作势要打她。 孙艳跟她闹了两句,对着麦穗说道:“老六,外面有人找你。” 为什么叫老六呢?在这里要解释一下。 一个宿舍的六个人,按照年龄从大到小排序:老大是孙艳,老二是安润,老三是庄梦瑶,老四是范诗诗,老五是韦娇娇。 麦穗是最小的,韦娇娇还比她大十天。 麦穗扒着床沿问她,“谁找我?” “面熟,我叫不上来名字,在楼梯拐角。” “性别?” “女。” 麦穗下床,除了班上的女同学,她和别人并不熟悉,会是什么人找她呢? “要不要我和你一起啊?”安润问道。 “不用,我一会儿就回来。” 麦穗拢了拢上衣,走了出来。 楼梯口果然有一个女生等在那里,背对着麦穗来的方向。 麦穗走近,“请问你是?” 女生转过身,麦穗认识,认识才是一愣,随即恢复正常。 “你好,同学。” 女生比麦穗高,看麦穗是俯视的状态。 “你好,我们谈谈。” 麦穗心中警铃大作,两个女生没有交集,和她有什么可谈的? 麦穗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拒绝的,“我们能谈什么呢?” 女生安静了几秒,才缓缓说道:“谈池遇。” 麦穗很抗拒,“不好意思,我认识的人里面没有叫这个名字的,没有什么可谈的。” 麦穗转身要走,只听见身后的人说道:“我见过池遇给你写的信,只不过没有寄出去。” 我这狗脑子,八点忘了上传,十一点才上传的(脑子丢了) 第480章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麦穗转身,就这么看着她。 “谈谈?”女生又问。 麦穗还没从她的话语中抽离,思想有点浑沌,池遇给她写过信,只是没有寄出去。 是这个意思吗? 麦穗答应了,就算是池遇曾经给她写过信,那也代表不了什么,两年多的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事。 两人走到两层楼的中间平台,这里相对安全,进可攻退可守。 女生靠在楼梯扶手上,“介绍一下,我叫梁青瓷。我家和池遇家是世交,从我爷爷那辈就开始了。” 她顿了顿,看着麦穗的眼睛。 “我喜欢他,喜欢好几年了。” 这话说的有点不可思议,刚刚成年,哪来的好几年? 麦穗礼节性的噢了一声。 梁青瓷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点挑衅,也带着点试探。 “我今天来找你,就是想说一件事。” 她站直身子,往前走了半步,声音低低的,“离他远点。” 麦穗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我跟池遇只是同学,你把同学当假想敌,完全没有必要。” 梁青瓷盯着她,盯了几秒,忽然笑了。 “只是同学?那他为什么要给你写信,写了又撕,撕了又写?” 麦穗心里动了一下。 “我不知道,我没收到一封信。” 梁青瓷往前又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 “乔麦穗,你别装傻,你那点心思,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他考了这所大学,你也报考了这所大学,说不是冲着他来的,你以为我信吗?” 麦穗很是无奈,同时又怀疑面前这个人的智商,“你这句话说的毫无道理,这两年我们没通过一封信,我又是从哪里知道他报考这所大学的?别太想当然,你要讲理。” 梁青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冷,“你挺硬啊。” 麦穗看着她,“因为有个理是在这里。”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楼梯间里安安静静的。 梁青瓷先移开目光,往后退了一步,靠在扶手上,“行,我话说到了,你听不听,是你的事,只要你能承担后果。” 她转身往楼上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 “乔麦穗,我不是在吓唬你,还是那句话,我喜欢他,喜欢了很多年,我不会放手。” 梁青瓷走了,再没回过头。 麦穗站在平台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真是不知所谓! 孙艳还追问找她什么事,麦穗不想撒谎,但说实话太可怕,还有安润这个单恋者。 她不想截外生枝。 也不准备背这口黑锅。 又一次去图书馆,麦穗在隔几排的位置,又看见了池遇。 一个上午,都相安无事。 快到午饭的时间了,麦穗在笔记本上写下两行字,撕下后折叠,握在手中。 还了书,麦穗拿起笔记打算离开。 她特地绕了位置,从池遇身后经过,把那张纸条扔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池遇神情一窒,转身看时,麦穗已经走出去了。 池遇迟疑着打开纸条,上面只有短短的两行字。 管好你的女朋友,我没招惹你,也没招惹她,随便咬人是不对的。 池遇的脸色很难看,从开学至今,他从没有走到麦穗面前,刻意保持着距离,没想到这都能让某些人盯上。 理智告诉他,他得忍。 可有个声音告诉他,忍不了一点。 —— 关于梁青瓷的事情,麦穗是几天后听说的。 上专业课的时候,孙艳挤挤挨挨,来到了她旁边。 孙艳是不爱挨着麦穗的,她喜欢又闹又跳,可麦穗多半时间在学习,上课认真听讲,一副老学究的样子。 跟这样的人坐在一起,说实话挺有压力的。 但现在她来了。 孙艳碰了碰麦穗,“哎,跟你说个事。” 麦穗的笔一顿,表示她在听,让孙艳讲下去。 “那天晚上来找你的女生……” 麦穗抬头轻问:“她干什么了?” 毕竟人上下两片嘴,管不住人家说什么,只能由着人家说。 和池遇认识还曾经是同学的事,麦穗不想让别人知道。 “她早上出去买东西,让两个骑车的人撞了。” 麦穗吃了一惊,“撞的重吗?” “送医院了,重不重不知道。” “那撞她的人呢?抓住了?” 孙艳压低声音,“跑了,没抓着,听说是社会上的人,骑着摩托车,知道闯下祸就跑了,连人长的啥样都没看清。” 麦穗愣了一下,“社会上的人?” 孙艳点头,“对,派出所都来了,问了一圈,啥也没问出来。梁青瓷自己也说不清,就说是两个人,骑着摩托车,撞完就跑了。” 报j大概就是个过场,没有监控覆盖,找个人可不容易。 孙艳和梁青瓷没交情,所以也不会怜香惜玉,“她家里人来学校闹了,说要学校给个说法。学校查了查不出来,最后不了了之。” 麦穗不说话了,低头看着笔记本。 孙艳在旁边嘀咕,“你说她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好好的走在路上,怎么就被人撞了?” 麦穗摇摇头。 “不知道,按理说一个学生,应该不会得罪什么人吧?” 孙艳还想说什么,上课铃响了,她赶紧溜回自己座位。 麦穗看着黑板,但老师讲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脑子里乱得很。 现在梁青瓷被人撞了,躺在医院里。 她不愿意往那方面想,可那个念头一直往外冒。 会不会是池遇干的? 那张纸条,自己给他了,他也看见了。 他知道梁青瓷来找过她。 下一秒麦穗又否决了,不会的,他不是那样的人。 再说梁青瓷喜欢池遇,如方程所说,池遇对她照顾有加,池遇没有动手的理由。 麦穗不关心这些了,期末考试考完,学校就要放假了。 放假的时间越来越近,麦穗的心早飞回去了。 外出买了一些A市特产,准备带回去给丰爷爷。 带的行李不多,赶上春运出行不便,麦穗打算简装出行。 越简越好。 和室友告别,麦穗打算坐公交去车站。 排队买车票的时候,遇见了方程,没想到他是省城人,算是半个老乡。 上车下车,都有方程在帮忙。 从方程的口中,梁青瓷被人撞倒的事得到了证实。 “梁青瓷被她爸爸接走了,小腿骨裂,怎么也得休学三个月……” 麦穗不予置评。 她有点高兴,但这么想不好。 —— 麦穗还在挤客车的时候,池遇已经回了家。 王家芸有好几个月没见儿子了,早做好了饭等着他了。 “洗洗手,吃饭。” 池遇放下行李,洗了手过来,王家芸递给他一双筷子。 下车面。 “青瓷前两天回来的,说是让摩托车撞了,好好的怎么会让摩托车撞了呢?” 池遇抬起头,看着这个又傻又不自知的女人,“你心疼了?那是梁渠增的女儿,善心要用对地方。” 王家芸噎了一下,过了一会才问:“是你干的?” 池遇不置可否。 王家芸抓住池遇的胳膊,“你要小心些,别冲动,在你没有能力之前,只有一条路,忍。” 第481章 是不是你干的? 池遇当然知道,但他已经忍了两年了,容忍那一家子打压他,无论精神方面还是钱财方面,试图操控他。 为了强大自己的实力,能更好的保护自己的妈妈,他已经一忍再忍,虚以委蛇。 可梁青瓷舞到了麦穗面前,连他的过去都要掌控,他忍不了。 “妈,我知道了。”池遇宽王家芸的心。 王家芸趁热打铁,“我已经准备好了礼物,你明天提着去看看青瓷,不管你多恨他们,面子功夫都要做好。” 池遇专心吃饭,“知道了。” 池遇没顶嘴,很痛快地接受了她的安排,王家芸很高兴。 “这样就对了嘛,我只有你了,你千万别义气用事。” 一顿饭,池遇吃的味同嚼蜡。 他刚回来,某人的电话就到了,“下午来公司一趟,我有话要对你说。” 池遇很恭敬的说:“好。” 王家芸却紧张了,“池遇,你为什么要答应啊?我怕他不怀好意。” 包的。 池遇安慰她,“没事,我不去见他,他早晚会来找我,还不如我主动去。” 王家芸的眼泪流了下来,很是自责,“是我没用,让你这么小就承担这么多。” 都说男孩和妈妈不同频,做不到理解,池遇确实做不到理解。但这个人是他妈,好的或者不好的,他都要接受。 池遇去换了衣服,符合干净和普通这两点就好了。 那个人提到的公司位于市中心的两公里核心商业圈,一栋五层建筑,一楼是接待区,二到五楼是办公区。 看着气派光鲜,池遇知道内里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光鲜。 启晟科技,五楼。 池遇从电梯出来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正在整理文件。 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找谁?” “梁渠增。” 小姑娘上下打量他一眼,灰外套洗得发白,裤子膝盖那儿磨得有点起毛,头发长了,快盖住眼睛。 她皱皱眉,“梁总在开会,你改天再来吧。” 池遇没理她,往里面走。 “哎,你干什么?”小姑娘追了两步,又停住了。 那人已经走进走廊了,她追还是不追? “是梁总让我来的。” 走廊很长。 两边是办公室,有人听见声音探出头来,看了看池遇,又缩回去了。 都认识池遇,池总的儿子,如今落魄了。 池遇走到最里面那间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他没敲门,直接推开了。 梁渠增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打电话,一只手夹着烟,烟灰老长一截,快掉了。 “……行,我知道了。这事你别管了,我来处理。” 他把电话扣上,抬起头。 看见池遇,他眼神一沉,盯着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明明是刀子。 “来了?” 池遇恭恭敬敬地回答:“梁叔叔。” 梁渠增盯着他看了两秒,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烟灰缸是玻璃的,印着“启晟科技”四个字,池遇的父亲当年定制的,一人发了一个。 梁渠增站起来,绕过办公桌,一步一步走过来。 走到池遇面前,他站住了。 上下打量一眼,这副死样子,跟他那个死去的爸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梁渠增嘴角扯了扯。 “我正想找你呢。” 话音没落,他抬腿就是一脚,踹在池遇小腿上。 池遇往后踉了一步,撞在门框上。站稳了,又抬头看他。 “梁叔叔,我做错了什么了?值得你生这么大的气啊?” 梁渠增指着他的脸,余怒未消,“都是你干的好事。” “梁叔叔,是不是有误会?” “青瓷被车撞了,是不是你干的?” 池遇看着他那张盛怒的脸,断然否认,“我一个穷学生,有通天的本领吗?我怎么能知道青瓷什么时候出门?未卜先知?” 梁渠增的火气又往上拱了一截,他上前一步,抬手就是一巴掌扇了过去。 池遇偏了一下头,故意没躲开,巴掌擦着耳朵过去,狠狠地打在他脸上。 “你他妈少跟我装,狼崽子,我知道你不服气。要不是看着你妈的面子,你早自生自灭去了。” 池遇的心里翻江倒海,但他极力压制住。 梁渠增喘着粗气,手指头快戳到池遇脸上,“青瓷说那车是冲她来的!她每天都是固定时间出去买早饭,出校门就被撞了,你是不是当我傻?” 池遇抬起手,擦了擦嘴角,指尖有点湿,他看了一眼。 蹭破点皮,好在没流血。 “梁叔有证据吗?还是说你只是想找个人出气,不管是不是冤枉?那这样我认了,是我干的,这个回答你满意吗?” 梁渠增的脸涨红了。 他盯着池遇,胸口剧烈起伏着。 这小子就站在面前,被踹了一脚,挨了一巴掌,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说话的声音平静地跟白开水似的。 这副样子,让他想起池遇的父亲。 那个人活着的时候也是这样,天塌下来都是一张死人脸。 他这辈子最烦的就是这张脸,从小时候开始,无时无刻不在踩着他的脸,处处比他优秀。 “没这回事?”梁渠增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青瓷躺在医院里,腿骨裂了,你跟我说没这回事?” “我只是说不是我干的,梁叔叔不要乱扣帽子。” 梁渠增上前一步,一把揪住池遇的衣领,把他从门框边上扯过来。 池遇比他高半个头,这会儿低着头看他,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平静无波。 这道目光让梁渠增心里拱起一股邪火,他抬手又是一巴掌。 池遇的脸往旁边一偏,嘴角破了,渗出一丝血。 “你给我听清楚,”梁渠增指着他的鼻子,“我不管是不是你干的,从现在开始,你离青瓷远点,你要是再敢出现在她面前——” 池遇答应了。 池遇回到家的时候,王家芸正在厨房里做饭。 听见开门声,她探出头来。 “回来了?” “嗯。” 王家芸擦擦手,从厨房走出来。走到客厅,看见池遇的脸,她吓坏了。 “你脸怎么了?” 池遇抬手摸了摸嘴角,肿了,破了皮,血痂黑红黑红的。 “没事,磕了一下。” “磕了一下?”王家芸几步走过来,捧着他的脸看,“这哪是磕的?你当你妈傻呀?这是打的!” 池遇把她的手拿开。 “真没事。” “是不是梁渠增?”王家芸的声音变了调,“他打你了?他凭什么打你?” 池遇没说话,往自己房间走。 王家芸跟在后面,亦步亦趋,“池遇,你跟妈说清楚,他到底为什么打你?你今天去他那儿,他说什么了?” 池遇在房间门口停下来。 “妈,”他转过身,看着她,“你别问了,你当年与狼共舞,就应该知道会有今天的后果,他不是什么好人,从来都不是。我爸后来都想方设法踢他出去了,是你递了一把刀。” 第482章 这些屈辱,他不会白受的 王家芸的眼眶红了。 “是怪我,可你也替我想一想,假如你以后的妻子背叛了你,你还能当什么都没发生吗?” 池遇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我会用适当的手段处理,不会用两败俱伤的方式,便宜了第三人。” 这才是最扎心的,儿子的话又一次提醒她,自己有多蠢。 王家芸哭着说:“我知道我该死,我每一天都在后悔,我跟你爸做了十几年的夫妻,就算他出轨了,报复就那么重要吗?” 池遇抬起手,用大拇指蹭了一下王家芸的眼角,那儿有一颗泪珠,还没掉下来。 揩去。 “真没事。”池遇收回手,“这点伤算什么,我去洗把脸。” 这些耻辱,他不会白受的。 他转身进了房间,把门带上,还有一堆事要处理。 —— 和方程在省城分开后,麦穗又坐了三个多小时的车,等于走了一天。 夜幕降临,才到了光明市汽车站。 “小七。” 五姐和三姐三姐夫都等在车门外面。 麦穗吓了一跳,一路上的舟车劳顿,也没影响她忍不住开玩笑,“怎么还要夹道欢迎啊?” “少臭美了,是帮你拿行李。”立冬把她随身带的包拿在手上,先塞了一个面包,“先垫垫。” 麦穗确实没吃什么东西,就是到省城的时候,买了两个茶叶蛋。 买别的也不行,叫卖的小贩没一个良心定价的,跟外面的价格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麦穗接过面包,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还是三姐最疼我。” 立冬白她一眼,“少来了,平时也没见你夸夸我。” 麦穗嘿嘿两声,“以后我使劲夸。” 寒露在旁边笑,伸手把麦穗的围巾拢了拢。 “冻坏了吧?今年比去年冷。” 麦穗点点头,又咬了一口面包,“A市更冷,回到家我还觉得暖和多了。” 寒露拿起麦穗的左手看了看,“还好,没怎么冻手。” “那是因为学校里有暖气啊,图书馆更暖和。” 麦穗指认,裴铮已经爬上车顶,把行李一件件递下来。 行李在车顶上,这就是要裴铮来接的原因,爬上爬下的,女生不擅长。 立冬和寒露在旁边接着,堆了一地。 一个大箱子,一个编织袋,还有一个鼓鼓囊囊的背包。 麦穗看着行李,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带了这么多吗?” 立冬笑的无奈,“你自己装的,你不知道?” 麦穗想了想,好像是装了挺多的。 给娘买的围巾,给爹买的茶叶,给丰爷爷和奶奶买的软糕,还有一堆A市的特产,枣糕、麻花、糖葫芦…… 她忽然有点心虚。 “娘不会骂我吧?” 寒露看她一眼,问道:“骂你干什么?” 麦穗小声说:“花了挺多钱的。” 寒露笑了,伸手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 “该花就花,娘不会骂你,何况你都是给家里人买的。” 裴铮把最后一件行李卸下来,跳下车,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了,上车吧,回家再说。” 上车后,麦穗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 “三姐五姐,娘做好吃的了吗?” “做了,炖了一下午的排骨,还有你爱吃的韭菜鸡蛋饺子。” 麦穗眼睛亮了。 “真的?娘最好了。” “真的,就等你回去吃了。” 麦穗靠在座位上,笑了,回家的感觉真好。 去了任何一个地方,都不会有人无条件宠你。 第二天小雪和松柏也一起回来了。 大学放假早,麦粒回来的要晚一些。 用秦荷花的话说,孩子们都回来了,家里也热闹起来了。 凑在一起就有说不完的话,晚上,会在一起聊很久。 再过半年,麦粒就要开始实习了,立冬一直在帮着找实习单位。 实习单位并不难找,立冬找的是口碑不错,能真正学到本事的实习单位,要是混个实习经历的单位比比皆是。 除了纸面漂亮,没有多大意义。 麦粒在化妆方面还是有点天赋的,拿几个姐姐练手,倒也做的有模有样。 走出去,别人都夸好看,不是奉承之词,是有回头率为证的。 五粮有对象了,两个人正谈着,就是还没订婚的那种。 女方原先是店里的店员,叫沈洁,后来秦荷花看她干的不错,就让她当了收银员。 她有个姐姐年底要结婚,哪个女孩不想当一个美美的新娘?就委婉地提了一下,想让麦粒帮着化个新娘妆。 寒假,麦穗他们都有去店里帮忙,沈洁自然是看到了,说的再天花乱坠,也不如实证在面前来的震撼。 麦粒一听要给沈洁的姐姐化新娘妆,手里的眉笔差点掉地上。 “我?”她指着自己,眼睛瞪得圆圆的,“五嫂让我化新娘妆?” 沈洁拍了她一下,“什么五嫂,还没订婚呢,别瞎叫。” 麦粒吐了吐舌头,但还是压不住脸上的兴奋。 “我行吗?新娘妆,那可是大事,化不好怎么办?” 沈洁在旁边笑,笑得很温和。 “没事,我见过你给五姐和小雪麦穗化的妆,特别好看。我姐看了也说好,说你化的妆不浓不淡,特别自然。” 麦粒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脸都红了。 “那是姐姐底子好,不全是我的功劳……” 立冬在旁边拆台,“得了吧,你拿我练手的时候,我那张脸跟调色盘似的。” 几个人都笑了。 麦穗在旁边听着,忽然想起什么。 “沈姐,新娘妆什么时候化?” 沈洁道:“腊月二十六,早一点。我姐说了,你要是愿意,她给你包个大红包。” 麦粒红着脸摆摆手,“红包不红包的,五嫂的事就是我的事。” 沈洁又拍了她一下,“说了别瞎叫!” 麦粒躲开,笑得没有形象。 麦穗看着她妹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一年多,麦粒真的长大了。 以前那个抱着她腿哭的小丫头,现在都能给人化新娘妆了。 “我答应了。” —— 池遇回来的第二天,就去梁家看梁青瓷。 他不屑利用一个女孩。 但另一个声音告诉他:这个女孩不是什么好人,何况她父亲是梁渠增。 王家芸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买了水果和麦乳精,又翻箱倒柜找出一盒别人送的红枣,塞进网兜里。 她一边装一边念叨,“不管怎么样,要是梁渠增对付你,你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只有那个跋扈丫头喜欢你,他才不敢贸然出手。” 池遇站在旁边,看着那些东西被塞进去,没吭声。 王家芸把网兜系好,递给他,又看了一眼他的脸。 嘴角的肿消了一点,但淤青还在。 “疼不疼?” 她的儿子自己都舍不得打一下,那个姓梁的畜牲居然打他。 第483章 怪奸商 池遇接过网兜,“没事,这点伤算什么?” 梁家的别墅在城东,那一片都是前几年盖的小洋楼,家家户户有院子。 池遇站在门口按了门铃。 院门是铁艺的,镂空花纹,能看见里面二层的白色小楼。院子里停着一辆桑塔纳,有人正在洗车,车擦得锃亮。 过了一会儿,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女人从里面出来,快步走到门口。 隔着铁门,她打量了池遇一眼,很好看的男青年,灰外套,手里拎着个网兜,网兜里是水果和麦乳精。 这是主人家的穷亲戚? “你找谁?” “池遇,来看梁青瓷。” 保姆愣了一下,像是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又像是一时没对上号(她不是老人了,才工作了三个多月,原先那个辞了,她顶上的)。 保姆上下又看了一眼,目光在池遇脸上那一片淤青上停了停。 “你等会儿。”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客厅里,梁青瓷正窝在沙发上。 她那条打了石膏的腿架在茶几上,整个人歪着,手里攥着遥控器,百无聊赖地换台。 电视里放着一个什么电视剧,她一眼都没看。 梁母坐在旁边陪着。 “腿放好,别那么歪着。” 梁青瓷没动。 “喝水吗?” 梁青瓷摇头。 “吃苹果?” “不吃。” 梁母叹了口气,正要说什么,茶几旁边的电话响了。 她接起来。 “喂?” “太太,”是保姆的声音,压得很低,“门口来了个人,说是来看青瓷的,叫池遇,让进吗?” 梁青瓷的耳朵一下子竖起来。 “池遇?”她腾地坐直了,那条伤腿差点从茶几上滑下来,“让他进来!快让他进来!” 梁母捂住话筒,瞪她一眼,“你急什么?太不矜持了。” 她按着女儿,对着话筒说:“让他进来吧,别太热情,就当普通人待。” 说完挂了电话。 梁青瓷已经在那儿整理衣服了,把皱了的衣角抻平,又摸了摸头发,“妈,你看我乱不乱?头发乱不乱?” 梁母看着她这个样儿,忍不住叹气,“真是没出息,知道那句话吗?上赶着不是买卖,女孩子要矜持。” “才不听你的。”梁青瓷眼睛盯着门口,“我上赶着池遇都不爱搭理我,我要是矜持,他早跑了。” 梁母对这个女儿也是没辙了,转身往楼上走。 走到楼梯口,正好保姆领着池遇进来。 池遇恭恭敬敬问好,“阿姨,我来看看青瓷。” 梁母点点头,“来了?坐吧。” 脚步没停,直接上楼了。 池遇站在客厅门口。 梁青瓷看见他,眼睛一下子亮了。然后她看见他手里那个网兜——水果、麦乳精、一盒红枣,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 她表情有点失控,但很快收起来了。 “池遇!你怎么才来?” 池遇把网兜放在茶几边上,在斜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那个位置离她最远。 “我昨天刚回来。” “那昨天下午为什么不来?”梁青瓷的嘴噘起来,“再不济还有晚上呢。” 池遇没说话。 梁青瓷盯着他看,看着看着,忽然皱起眉。 “哎,池遇,你的脸怎么了?” 池遇偏了一下头,像是要躲开她的目光。 梁青瓷看不清楚,撑着沙发扶手要往前探身子,那条伤腿动不了,她龇牙咧嘴地挪。 “你过来,让我看看。” 池遇没动。 “你过不过来?我过不去!”梁青瓷瞪着他,忽然大声喊:“你说实话,谁打的你?我要跟他算账!” 她这人就是这样,她看上的就是她的。同理,不管池遇同不同意,池遇只能属于她。 连池遇曾经给麦穗写过信她都容忍不了,可想而她的控制欲有多强 现在有人打池遇?打她的人? 梁青瓷觉得胸口堵着一团火。 “你倒是说啊!” 池遇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是梁叔叔。” 梁青瓷愣住了。 “我爸?他为什么打你?”梁青瓷的声音变了调,“他凭什么打你?” “他说你伤了腿,是我干的。”池遇在合适的时机说了出来,“他说让我离你远远的,想要捏死我很容易。” 梁青瓷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一巴掌拍在沙发扶手上,疼得她自己龇了一下牙。 “他凭什么!” 梁青瓷喘着粗气,盯着池遇那张脸。那脸上的淤青青紫一片,嘴角还有一道没长好的血口子。 她越看越气,撑着沙发就要站起来。 “我去找他!” “你别动,梁叔叔怀疑我也正常,梁叔叔说了,我最了解你,知道你每天早上都去买早饭,他是心疼你。”池遇说。 梁青瓷站在那儿,一只脚站着,另一条腿悬着,石膏沉甸甸地往下坠。 “我从来没怀疑你,知道我出去买早饭的,不止你一个人。” 梁青瓷也明白,她性格跋扈,在学校里得罪的人不少,没理由只怀疑池遇。 梁青瓷也知道她爸爸不愿意自己和池遇靠近,在他的眼里,池遇不是好人。 谁是坏人呢?两家可是世交,要是池伯伯没有去世,两家的亲事都能订下来。 池遇站起来。 “东西放下了,我走了。” “哎——”梁青瓷急了,“你才刚来!” 池遇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径直往门口走。 梁青瓷在后面喊:“池遇!池遇你站住!你明天还来不来?” “不来,我要帮我妈忙年,做家务。” 池遇拉开门,走了出去。 梁青瓷站在客厅中央,气的不要不要的。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梁母下来了。 “走了?” 梁青瓷没理她。 梁母走过来,看了一眼茶几上的网兜:水果、麦乳精、一盒红枣。 她皱皱眉,把那盒红枣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 “就带这些?” 梁青瓷忽然转过头来,“还想让池遇带什么?咱家缺吗?” 梁母讪讪地笑道:“池遇的心意嘛。” “妈,我爸呢?” 梁母愣了一下,“在公司吧,怎么了?” 梁青瓷没说话,一瘸一拐地往沙发那边挪。 梁母要扶她,被她甩开了。 “我爸就见不得我和池遇好,池遇除了没有臭钱,他哪里不好了?我爷爷在时订的娃娃亲,你们不认我认,谁欺负他就是欺负我,包括你们。” 梁母无奈地摇摇头,“本来两家人的公司,现在成了一家人的了,你觉得池遇会不恨咱?别傻了,青瓷,你爸爸的顾虑是对的。” 青瓷不想听,她也不明白,本来好好的两家人,怎么就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了呢? 真要怪就怪她爸那个奸商。 第484章 这个女婿人选,她不同意 麦穗第二天就去看望丰爷爷。 说实话,就算是丰师傅一直吃着中药,只是延续寿命,并不会把病灶拔除。 这半年的时间,丰师傅的身形消瘦了不少,秦荷花偷偷告诉麦穗,丰师傅咳了好几次血。 屋里一股中药味,比上次来还冲。 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光线有点暗。丰师傅坐在炕上,盖着被子,背后靠着两个枕头。 他看见麦穗,眼睛亮了一下。 “麦穗回来了?” 麦穗走过去,在炕边坐下。 “回来了,丰爷爷。” 麦穗看着他,心里头沉了一下。 人瘦了。 比暑假那会儿还瘦。 颧骨高高地突出来,脸上那点肉都没了,皮肤蜡黄蜡黄的,眼睛陷在眼窝里,但眼神还是亮亮的。 “咋了?不认识爷爷了?”丰师傅笑着问。 麦穗摇摇头,挤出一个笑。 “认识,怎么会不认识。” 丰师傅点点头,又咳嗽了两声,用帕子捂着嘴。 麦穗看见那帕子上有几点红,心里咯噔一下。 丰师傅把帕子收起来,塞到枕头底下,装作没事人似的。 “放假了?放几天?” 麦穗回道:“放一个月。” 丰师傅点点头,“麦穗,多来看看爷爷,人老了老了,特别怕冷清。” “嗯,我会经常来,爷爷,别嫌我烦。” “不烦。” 丰爷爷问麦穗学校的事,麦穗专挑高兴和搞笑的讲,当听说麦穗把花棉袄带去了学校,丰爷爷笑了。 听说麦穗穿着花棉袄上学,丰爷爷担心,怕别人笑话她。 麦穗还是小姑娘,出门在外是一个人,他怕麦穗承受不了。 当麦穗告诉他这不仅穿出去了,还有许多跟风穿的,不中看但是真中用啊。 现在的大学生包容度很高。 丰爷爷很高兴,笑的见牙不见眼的。 麦穗问他想吃什么,丰爷爷小声说想吃疙瘩汤。 “丰爷爷,疙瘩汤没营养,您应该吃点有营养的。” “你爹妈隔三差五买鱼买肉送过来,可我就是想喝疙瘩汤了。我娘在的时候,我有喝不完的疙瘩汤,玉米面的也香。” 麦穗笑了,笑着笑着,鼻子有点酸。 “这有什么难的?我做。” 丰师傅看着她,忽然开口问道:“麦穗,你娘跟你说了吧?” 麦穗抬起头。 丰师傅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很。 “我咳血的事。” 麦穗不用点头或者摇头,她沉默就代表知道了。 丰师傅笑了一下,云淡风轻的,“没事,爷爷知道,早早晚晚的事。” 麦穗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丰师傅伸手,在她脑袋上拍了拍。 “傻丫头,哭啥?人都会死的。爷爷活了七十多,够本了。” 丰师傅很乐观,人早早晚晚都有一死,得给后辈人腾地方。 过了年,麦穗又要去上学了,丰师傅提前给麦穗做个心理准备。 自己的身体状况,他知道,大概活不过明年春了,到时没打算通知麦穗。 麦穗做好了疙瘩汤,丰爷爷就把她赶走了,明面上的理由就是家里没有多余的碗筷。 麦穗知道丰爷爷是怎么想的,叮嘱了护工几句,她就离开了。 家里,已经开始忙年了,没结婚的四个人,在秦荷花的领导下开始忙年。 松柏在收拾院子,虽然是废品收购站的院子,免不了有些乱,但过年嘛,总要收拾干净一些。 年前,乔树生卖了一些了,空出来一块大地方。 秦荷花的意思,收拾出来让孩子玩,以金宝为首的四个皮搭子也长大了,大新正月总不能玩一身土回去,让亲家笑话。 松柏带领着金宝金玉开始收拾,用手推车一车一车地送走,离此不远,有专门的垃圾存放点。 只是怎么多了一个人? 看了个背影,秦荷花问道:“是你二姐夫吗?” 小雪看了一眼,回答道:“我二姐夫哪有这么高?娘,你这丈母娘滤镜也太厚了。” 秦荷花嗔怪,“去去去,别什么洋词都往你娘身上用。” 不是何青松,那能是谁呢?更不像另外三个女婿。 寒露看了一眼,低头不语。 麦穗猜也能猜到了。 等那个人转过脸来,秦荷花诧异地自言自语,“谢家大小子怎么来了?” 两家又不沾亲不带故的,要是秦荷花没有这么多如花似玉的大闺女,也不会多心。 可她有。 麦穗安慰她,“娘,人家热心来帮忙的。” “就你懂,你娘不傻。” 秦荷花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厨房。 进了厨房,脸色就不太对了。 小雪眼尖,凑过去问:“娘,咋了?” 秦荷花没说话,拿起刀,割剂子,包包子。 麦穗和小雪对视一眼,都不敢吭声了。 秦荷花抬头看寒露,那眼神复杂得很。 寒露被娘看的发毛,“娘,怎么啦?” “没怎么。” 秦荷花又低下头,继续干活,跟没事人一样。 弄的寒露也尴尬,不知道该说什么。 麦穗走过去,轻轻拉了拉她,小声说:“五姐,你先出去吧。” 寒露看了秦荷花一眼,转身出去了。 等寒露走了,秦荷花才放下刀,叹了口气。 小雪凑过去,“娘,你到底咋了?是不是谢景行……” 秦荷花点点头。 “那孩子人是不错,可他是个当兵的。结了婚,一年能回来几回?两地分居,你五姐一个人守着,多难。” 麦穗在旁边听着,没说话,军人是受人尊敬的,军嫂是很辛苦的,不是每一个女人都想当,也不是每一个女人都能坚守。 小雪想了想,说道:“娘,当兵的有探亲假,一年也能回来一两回呢。” 秦荷花直接否认,“几回?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能在家待几天?寒露要是有个病有个灾的,谁照顾?生孩子谁在身边?养孩子没能搭把手?” 等于生活上帮不上,情感上看不见摸不着。 寒露是她亲闺女,秦荷花想想就心疼。 小雪不说话了,娘说的都对,这些都是现实中的困难。 秦荷花又说道:“还有他那个弟弟,谢景辉。那是什么东西?欺负过麦粒的,寒露要是嫁过去,就是一家人了,低头不见抬头见,能有好日子过?” 麦穗轻轻说:“娘,谢景辉不是被送去建设兵团了吗?” “送去又怎么样?三年五年,总要回来的。你相信他会变好吗?回来还是那样,怎么办?” 麦穗没法子反驳了。 秦荷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拿起刀。 “反正我不同意。” 谢景行就是见松柏在打扫卫生,他家里没什么可忙的,就过来帮忙。 绝对不是单纯的讨好。 在部队自律惯了,有事往前冲,都刻在骨子里了。 活干完后,谢景行婉拒了乔家留他吃饭。 晚上,秦荷花把这事跟乔树生说了。 乔树生听完,没急着表态。 “你问过寒露没有?” 秦荷花摇头,“没问,但她那样子我真担心,年轻没经历过事,想不到以后的苦。” 乔树生有认真孝虑,说道:“孩子的事,咱不能全做主。寒露那个性子,看着软,心里有主意,你拦着,她未必听。” 第485章 筹谋 秦荷花急了,“那怎么办?眼睁睁看着她往火坑里跳?” 乔树生摆摆手,“什么火坑?景行那孩子人正派,有出息。当兵的怎么了?我年轻时候就想当兵,可惜娘不让去。” “那能一样吗?咱寒露是闺女,工作好,她完全可以找个工作不错的,再生个孩子,像她几个姐姐一样,一家三口天天在一起过日子,不好吗?” 乔树生看着她,了然地笑了。 “你啊,就是舍不得闺女,可闺女总要嫁人的。要是寒露真愿意谢景行,咱当爹娘的,千万别拦着。她是成年人了,自己的事自己做主。” 秦荷花想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 “我再看看吧,你以为我愿意当这个仇人呀?哪个当爹娘的不盼着孩子好?这要是别人家的孩子,我屁都不放一个。” 男人就是心大,秦荷花睡不着觉,乔树生呼噜震天响,让媳妇踹了两脚,一分钟又开始打呼了。 腊月二十六那天,麦粒起了个大早。 她把化妆包翻出来,一样一样检查:粉底、眉笔、眼影、腮红、口红、定妆粉……一样不少。 秦荷花在旁边看着,有点不放心。 “粒儿,你行不行?要不让你哪个姐姐陪着去?这会几个姐姐都在家。” 麦粒摇头,“不用,我自己能行。” 麦穗毛遂自荐,“我跟粒儿一起去,都别跟我抢。” 说白了还是对麦粒不放心,她应付不来太复杂的场面,当姐姐的不能让妹妹受欺负。 姐俩收拾好东西,出门了。 五粮把姐俩送到沈家,未来丈母娘家,他熟。 沈家,沈洁的姐姐已经在等着了。 二十多岁的年纪,一般人,胜在皮肤好,白白净净的,有点紧张,也有点期待。 看见麦粒进来,她站起来,有点不好意思。 “麦粒,麻烦你了。” 麦粒摇摇头,让她坐下,开始端详她的脸。 “姐,你想要什么样的妆?” 沈洁姐姐想了想,说道:“好看就行,别太浓,我看别人结婚,擦的像猴子屁股,我就发怵,我不想那样。” 麦粒点点头,开始动手。 她先打底,再画眉,然后是眼影、腮红,最后是口红。 一步一步,慢慢来。 大家看着文字觉得简单,其实挺麻烦的。 沈洁在旁边看着,看呆了。 半个小时过去,麦粒收了手。 “好了。” 沈洁姐姐睁开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愣住了。 镜子里那个人,眉眼弯弯的,脸色白里透红,嘴唇粉粉嫩嫩的,又精神又好看。 她看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那是自己。 “这……这是我?” 麦粒点点头,有点紧张。 “姐,你觉得行吗?且等一下,我再给你挽个新娘发髻。” “我当然是满意的,我普普通通的,经过妹妹这双手,要漂亮好些呢。” 其实麦穗这些局外人看起来也是。 麦粒又开始挽新娘发髻。 用时两个小时,新娘妆终于做好了。 沈洁姐姐没说话,站起来,走到窗边,在自然光下又看了看。 娘家人都夸好看。 沈洁姐姐回过头,一把拉住麦粒的手。 “麦粒,你太厉害了!” 麦粒被她吓了一跳,然后笑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谢谢夸奖。” 沈洁的结论最中肯,“好看,真的好看,姐姐,我推荐的人不差吧?” 麦粒兜里揣着沈洁姐姐塞的大红包。 坐在三轮车的车斗里,麦粒拿出来给麦穗看,得意洋洋的。 “七姐,你看,我挣的。” 麦穗接过来看了看,挺厚的。 “行啊,麦粒,有出息了,还没毕业就能挣钱了呢。” 麦粒有点小骄傲,把红包收好,靠在她肩膀上。 “七姐,以后我开个化妆店,你捧不捧场?” “捧,怎么不捧?你是我妹。” 腊月二十八这天,麦穗收到了一个包裹。 她很是疑惑,没有人事先告诉她会寄包裹呀?震惊谈不上,就是有些意外。 寄那一栏是省城,麦穗隐隐有了猜测。 拆开包裹,最上面是一封信,有信封但没有邮票。 小雪催她,“我是吃货,信能不能先别看了,先看寄了什么东西。” 松柏泼了她一盆冷水,“这都是人情,不是白收的。” “都是同学,要什么人情啊?想着人情,想着别人还,那干脆别寄了。” 小雪的小嘴叭叭的,果然有文化就是好啊。 麦穗把信放下,看包裹里面的东西。 最显眼的是一大包真空包装的酱牛肉,两袋枣糕,还有一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和糖果。 大都是省城那边的特产。 小雪眼睛都亮了,伸手就要去拿那盒糖果。 松柏一巴掌轻轻拍在她手背上。 “急什么?先让小七看信。” 小雪缩回手,瞪了松柏一眼,“我又不吃,我看看都不行吗?哥,你对我都这么狠,小心找不着女朋友。” 麦粒帮哥哥说话,“哥哥读高中就有女同学追了,不害怕。” 松柏撂下一句别胡说,就出去帮忙了。 麦穗打开那封信。 先看最后落款的名字,果然是方程。 “是男生啊?小七,有人追你了?” 麦穗不承认,“可别乱说,就是同学。” “这人还怪好嘞,给女同学家寄东西。” 小雪打趣,她是不信的,她要是不喜欢某一个男生,会去给他寄东西? 美的你大学毕业的? 信是这么写的。 麦穗: 寒假快乐。 我是方程,这些特产是我妈让我寄的,她听说我有几个处得好的同学,非让我寄点过来。 酱牛肉是我们这里的品牌,枣糕是老字号的,糖果给你家人吃。 好几个同学都有寄,你不要有心理负担。 你想要做朋友,那我们就做朋友,即便不是我期待的那种也没关系。 开学见。 麦穗看完,把信折起来了,收好。 小雪凑过来,“还说只是普通的男同学吗?你怎么考虑的?” 麦穗摇摇头。 “我还没想好,六姐有什么建议吗?” 小雪真帮着想了。 “我没什么经验,但我是这么想的,这个人肯定是喜欢你的,他在一步一步试探。要是你不喜欢他,还收了他的东西,会不会让他误会呢?” “我是这么打算的,我也买些东西,比如咱这边的特产,包括卤肉,带到学校给他一份。” “那会不会越描越黑呢?除非你每个人都买一份。” 那是不可能的,但是要给方程,别说别人误会了,怕是连方程自己也会误会。 麦穗及时调整,“既然他打着他妈的旗号,那过了年之后,我就按照这个地址给寄到省城,寄到他家里。这是礼尚往来,他挑不出半个错字。” “嗯,这样行。” 主意打定,麦穗就把包裹里的东西交给麦粒了,让娘自行处置。 —— 池遇经常外出,找朋友们玩。 王家芸也不反对,这孩子过的太闷了,真希望他开心点。 而她不知道的是,玩只是烟雾弹,池遇正在筹划着一件大事。 第486章 屈辱 池遇恨梁渠增,梁渠增也知道,有人时时刻刻盯着池遇的一举一动。 所以池遇去找他的“狐朋狗友”玩,在他的帮助下,从卡拉OK的员工通道离开了。 来到了约定的地点,池遇去见了一个人。 启昇科技的主要竞争对手,瑞华科技的老总罗建平。 此人五十岁上下,头发有点灰,脸很瘦削,眼神很精明。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袖子挽着,露出一小截手腕。 他看了池遇一眼,把手里的文件放下。 “来了?坐。” 池遇走进去,在他面前坐下。 周建平没急着说话,先打量池遇。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在那道几乎看不出来的淤青印子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你给的那份东西,我让人试过了。”周建平说,“数据全对,那个工艺,我们三天就搞出来了。启晟那边还在卡着,客户已经跟我们签了明年的合同。” 这是池遇的投名状。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池遇知道。 这意味着瑞华抢下了那个订单,意味着梁渠增的业务被挤压,意味着他距离那个目标又近了一点。 “你给的那份东西,不是启晟的东西,那是你爸自己的东西。他当年在瑞华的时候,有些想法没实现,后来自己慢慢磨出来的。” 这些话,池遇显然不感兴趣。 “你小子话挺少。” 池遇问道:“罗总想聊什么?” 罗建平把烟掐灭,往烟灰缸里一扔。 “我想聊梁渠增。” 他往前探了探身,盯着池遇的眼睛,“你恨他,我看得出来。那份东西是你递的投名状,你想借我的手搞他。这没问题,我愿意当这把刀,因为我本来就想搞他。他当年出来单干那会儿,带走的不只是你爸,还有瑞华好几个大客户,几个大订单,这个账我一直记着。” 因为人为流失了这些,瑞华一直被启昇压着发展,也就这两年才翻过身来。 他顿了顿。 “但现在不一样了,你手里的东西,能让我不只是搞他,还能吃掉他。启晟那块地,那个牌照,那些客户,我全想要。” 池遇不惊讶,要是让他有了机会,也不会给对手生存的机会,商场上最忌心慈手软,不是吃掉就是被别人吃掉。 “然后呢?” “然后你拿股份。”罗建平说,“技术入股,你手里的东西我估过价,值这个数。” 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给你百分之十,瑞华的百分之十的股。” 池遇看着他,没吭声,他得沉住气,不能把底牌早些露出来。 池遇对瑞华有一定的了解,百分之十的股份已经很不错了。 罗建平等了几秒,又笑了一下。 “嫌少?” 池遇说:“我要的不是钱。” “我知道。”罗建平说,“你要启晟。” 池遇的眼神动了一下,他不否认自己的野心。 “本来就有我爸的一半,我只是拿回来罢了。” 不只拿一半,他要全拿回来。 罗建平又抽出来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 “启晟那块地,那个厂房,那套牌照,我可以帮你拿回来。但不是白给的,等我把启晟打趴下,梁渠增撑不住要卖的时候,你可以用瑞华股东的身份去谈。钱从你以后的分红里扣,价格,我帮你压到最低。” 他吐出一口烟。 “你看,我帮你搞梁渠增,帮你拿回启晟,还让你当瑞华的股东。你什么也没损失,就出点你爸留下的东西。” 不,只有池遇知道,他损失的很大,是他爸的命,是他妈的屈辱,是他自己从泥潭里挣扎求生的无助,是曾经的亲人朋友的冷眼旁观。 池遇说:“你错了,我要的不只是启晟那块地,还不够。” 罗建平看着他,有些不耐,“胃口挺大啊,小心撑着,咱是合作关系,我可不是你的枪,指哪打哪。” 池遇说道:“我要他跪在我爸坟前,把当年怎么算计的,一句一句说清楚。” 沉默。 罗建平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一下,又一下。 “那不是我管的事。”他说,“我只管生意,生意之外的事,你自己办。” 池遇点了点头。 忏悔有个屁用?池遇打算收集证据,让梁渠增失去一切,还要把他送进去。 跪地求饶不是他的性格。 “你回去想想,想好了,随时来找我。那个工艺的事,算我欠你一个人情。就算你不跟我合作,那份人情我也认。” 池遇站起来,“不用想了,明天我们签协议,我允诺的三份文件也会带来。” 罗建平没想到池遇这么痛快,年纪不大,真有一副破釜沉舟的魄力。 “那行,明天这个时候,还在这里,我等你。” 池遇耽搁的时间够久了,他告辞之后,又从原路回到了卡拉OK。 发小徐云飞小声问:“谈妥了?” 池遇点点头,“还得帮个忙。” 徐云飞使了一个眼色,“尽管说。” “我记得你姐夫是个律师吧?请他帮帮忙,合同这方面我不太懂。” 徐云飞拍了拍胸脯,“行,包在我身上。” 来这种地方就是唱歌找乐子的,池遇就是一个落魄“少爷”形象,唱了两首失意的歌,还喝的“酩酊大醉”。 徐云飞用摩托车把他送回家。 “能自己上去吗?” 池遇低语,“你说呢?回去吧。” 池遇家住在二楼,是租住的,原先的房子卖掉抵了债。 王家芸是慌慌张张来开门的。 “回,回来了?” 池遇看着她,目光清冷,“谁在家?” 王家芸不自然地抿了抿头发,“进来吧,你梁叔叔在。” 梁渠增从卧室里出来,无所谓的提了提裤子,这个动作分明是挑衅。 池遇的拳头攥了起来,王家芸用力掰开,“身上怎么这么大的酒味啊?快去房间里躺着。” 酒味从迟遇身上散出来,混着楼道里的潮气,难闻得很。 但他没管那些,眼睛盯着客厅里的人。 梁渠增看了一眼池遇,嘴角扯了一下,算是个笑。 “回来了?喝了不少啊。” 池遇没说话。 王家芸站在旁边,手还攥着他的胳膊,攥得很紧。 她的头发有点乱,抿了一下,没抿好,几根碎发贴在脸上。 她不敢看池遇,眼睛不知道往哪儿放。 背地里做是一回事,被儿子发现是另一回事,她不知道和儿子该怎么解释? “你梁叔……来家里坐坐,说了点事。” 梁渠增走到沙发那儿,一屁股坐下,跷起二郎腿。 他从兜里摸出烟,点上,吸了一口,往池遇这边吐了个烟圈。 “站着干什么?进来啊,这是你家,又不是我家。” 池遇看着他,梁渠增被这目光看得有点不自在,但他没动,就那么跷着腿坐着。 “池遇啊,”他拉长了声音说,“我今天来,是跟你妈商量点事。你不在家,我就跟你妈说了,你回来了正好,也听听。” 第487章 我比他狠 “什么事?”池遇问。 梁渠增弹了弹烟灰。 “你们现在住的这个房子,我听说租金又涨了?”他看了看四周,这房子小,旧,墙皮有点泛黄,“租的终归不是自己的。我那边有套老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们娘俩搬过去住,省得交房租。我跟你爸是好兄弟,这点忙还是该帮的。” 池遇看着他,“不用,我也能养活我妈了,不用你费心。” 梁渠增被他看得有点烦,把烟头往烟灰缸里一摁,站了起来。 “行了,话我带到了。你们商量商量,想好了给我回话,你不能只为自己考虑,等你去上学了,我照顾你妈也方便。” 池遇的拳头又攥紧了几分,这对他来说是天大的屈辱,他居然照顾不了自己的妈! 梁渠增走到门口,经过池遇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压低声音,“小子,学着点,不是只有拳头能办事,你老子被我打趴下,你又这么没用,留下你妈还有点韵味,方便我换换口味。”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一步,两步,三步,越走越远。 王家芸还站在那儿,攥着池遇的胳膊,攥得死紧。 “池遇……”她开口,声音发抖。 池遇没看她,他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盯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王家芸的手,冷冷的,没有一丝温度地问道:“你和他多久了?” 王家芸的手悬在半空,像是被抽走了力气,动不得了。 她想解释,可有什么好解释的呢?然后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跌坐在椅子上。 她用双手捂住脸。 肩膀在抖,无声地哭,她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池遇目无表情,看着她。 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得只能听见墙上那只老挂钟在走,咔哒,咔哒,咔哒,像是在一刀一刀划心头肉。 很久,王家芸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 “两年了……从你爸爸死后……那时候你在住校……” 池遇闭了闭眼。 两年了,这么久的事了,他却像个傻子一样,一无所知。 他高三那年,每两周回一次家。每次回来,王家芸都给他做好吃的,问他学校怎么样,钱够不够花。 每次都是笑脸相迎,他从来不知道……他怎么可能知道? 池遇睁开眼睛。 “妈。” 王家芸的肩膀抖了一下,抬头看着池遇。 池遇看着这个捂着脸缩在椅子里的女人,头发乱了,衣服皱了,毫无形象。 这是他妈,是他在这世上最亲的人。 他恨不起来,非要恨的话,就恨自己。 池遇的声音没那么冷了。 “我知道你和我爸早就没有感情了。” 王家芸的手从脸上移开,露出一双红透的眼睛。 池遇看着她。 “想嫁人,找个正常的人嫁了不行吗?为什么非要找他?” 池遇停顿,又接着说道:“我们有今天,都是拜那个人所赐。他害死了我爸,抢了公司,把我们赶到这种地方租房住。妈,这些你都忘了嘛?” 王家芸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我知道……我知道……我怎么可能忘了呢?” “他还有老婆孩子,你图什么?永远见不得光,被别人唾弃。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真到了那一天,你觉得他会护着你吗?” 王家芸忽然抬起头来。 “不是!” 她声音很大,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王家芸的嘴唇在抖,抖得厉害,然后跌坐回去,手撑在椅子扶手上,指节发白。 “是他……是他强迫我的……” 池遇的眼神变了,“什么?” 王家芸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砸在手背上,砸在裤子上。 “你爸刚走那会儿……你还在学校……他来家里,说是来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信了,我让他进来……” 她说不下去了。 池遇坐在那儿,一动不动,他作为儿子,居然是这么没用。 “后来……后来他说,我要是不……他就要对付你……他说你还在念书,他说他随随便便就能让你上不了大学……他说……” 王家芸捂住脸,直到今天想起来,她还是怕。 “我怕……池遇,我怕……你那时候才高二,你什么都不知道……我不能让他害你……我不能……” 池遇忽然站起来,抬脚就往外走。 王家芸吓了一跳,连忙把池遇拉住,“你要干什么?” 池遇没回头,手已经摸到门把手上。 “我要杀了他。” 王家芸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扑上去,死死抱住他的胳膊。 “池遇!池遇你疯了吗?!” 池遇挣了一下,没挣开。王家芸抱得太紧,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像一只护崽的母兽。 “妈,你放开。” “我不放!我不能让你干傻事。” 王家芸的声音尖得变了调,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你杀他?你拿什么杀他?你杀了他你怎么办?你去坐牢?你去吃枪子儿?那我怎么办?” 池遇不说话,又挣了一下。 王家芸被他拖得往前踉了一步,膝盖撞在椅子上,疼得她龇牙,但她没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 “我做了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她喊出来,声音劈了,“要是没有你,我早就死了!我早就跟他拼了!” 池遇停住了。 王家芸把脸埋在他背上,眼泪洇湿了他的外套。 “你知道我这两年是怎么过的吗?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我一闭眼就想起他那个样子……可我没办法……池遇,我没办法……你还在念书,你还那么小,我不能让他动你……”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抖。 “你要是去杀他,那我这两年算什么?我忍了这两年算什么?” 池遇不再挣扎,手慢慢地放了下来。 王家芸慢慢松开手,退后一步。她抬起手背蹭了一把脸,把眼泪蹭掉,把鼻涕蹭掉。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池遇。 那双眼睛红透了,但里面有一道光,那是杀气。 “我去杀他。” 池遇转过身来。 王家芸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我去杀他,轮不到你。” “你才多大?你还有一辈子。妈老了,妈活够了。”王家芸的声音还是抖的,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杀了他,我给他抵命,你好好活着。你爸的公司,你替我要回来。” 她说着,抬脚就往门口走。 池遇一把拽住她。 “妈!” 王家芸挣了一下,“你放开!” “我不放!” 池遇把她拽回来,按在椅子上。他蹲下来,两只手扶着椅子扶手,把她圈在里面。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在流泪,但她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 池遇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妈,你听我说。” 王家芸看着他。 “不用你去杀他。”池遇说,“也不用我去杀他。” “那你要——” “我有别的办法。我比他狠,他留下我,是他失算了。” 第488章 带她走 新年到了。 新年赋予国人的意义就是,不仅是团圆的日子,还是身心放松、享受生活的日子。 孩子们也都大了,金宝都是半大少年了,连金灿也长成了皮小子。 今年的压岁钱,金宝婉拒了,只磕头不拿钱了。 秦荷花把红包杵在他面前问道:“咋?是不是嫌少,想要个大红包?” 金宝连连摇头,“不是,姥姥,我都这么大了,我妈不让我要。” 秦荷花瞪着谷雨,“用你掏钱了吗?让你多管闲事。” 谷雨真是冤枉。 “娘,你和我爹容易吗?金宝都大了……” 她是家中老二,从小过的就是苦日子,家中姐妹多,负担重,恨不得一个子掰给八瓣花。 爹妈有多难,她都是看在眼里的。 虽然这些年的日子好过了,可娘家还有四个没工作的,五个没成家的,爹妈为了多挣钱,一个坚守卤肉店,一个在废品站废品里淘金子。 爹妈的辛苦,她是看在眼里的,所以她就跟金宝说了,今年的压岁钱别要了。 “多大也是孩子,这是姥姥给的,拿着,姥姥能挣钱,会给到你十八。十八以后就是大人了,就不给了,等你领着媳妇了再给。” 一家人都哈哈大笑,这也就算了,金玉还在他屁股后面问:“哥,你媳妇是谁?” 把金宝问毛了,一只手捂嘴,一只胳膊擒着他,就往外面拖。 “我……压岁钱……” 谷雨赶紧把两个人分开,“不带这么急眼的,你姥姥开玩笑呢,娶媳妇又不是丢人的事。” 今年几个小的学聪明了,给姥爷姥姥磕完头,还要给没结婚的姨姨磕,把麦穗几个打了个措手不及。 麦粒着急了,“我还在上学,哪里有钱啊?不算。” 自有人帮她算着账。 金玉,“小姨,你去帮人化妆,是挣了红包的。” 真正的化妆师,一个新娘妆能要到120,但麦粒没有名气,是要不到这么多的。 沈洁姐姐很满意,包了个五十块的红包,这是麦粒第一次靠手艺挣这么多钱,一激动就全秃噜出来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麦粒被金玉一句话噎住,只好找娘换了点零钱,一个孩子包一块钱当压岁钱。 她瞪着眼睛看金玉,那小子正仰着脸,一脸无辜地看着她,眼睛里却闪着狡黠的光。 “金玉!你是不是早就等着这一天了?” 金玉往后退了一步,躲在金宝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小姨,我没等着,我就是……就是想起来你挣钱了,你是长辈呢,给你磕头是应该的,你给红包也是应该的……” 麦粒被她气笑了。 “想起来?你怎么不想想别的?想我平时对你多好?想我给你买过多少好吃的?” 金玉眨眨眼,认真地说:“小姨,你给我买的好吃的,我都记得。但是……但是压岁钱是压岁钱,好吃的是好吃的,不能混在一起算。” 屋里的人都笑了。 秦荷花笑着说:“这小子,识字不识字另算,账倒是算得清!光外糊涂不里糊涂。” 立春也跟着笑,笑完了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对麦粒说:“粒儿,要不别给了,孩子瞎闹的。” 麦粒摆摆手,一边包红包一边说:“大姐你别管,今天我认栽了。等明年,明年我挣了钱也不显摆了,让他们找不着!” 金宝在旁边插嘴,“小姨,你藏哪儿我们都能找着。” 麦粒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的?你瞅我脚后跟了?一群不孝外甥,我那仨瓜俩枣你们都惦记。”(当然是玩笑话) 金宝不说话了,扭头看别处。 麦粒忽然反应过来,“金宝!是不是你带的头?” 金宝撒腿就跑。 麦粒追了两步,又停下来,手里还攥着几个红包。 “行,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等会儿发红包的时候,一个都不给你!” 金玉在旁边拍手笑,“哥哥的红包给我!” 金珩,“给我,我小。” 更小的金灿不甘示弱,“我小,我小。” 小雪凑到麦穗耳边,小声说:“小七,你看这几个小的,像不像咱们小时候?” 麦穗想了想,点点头。 像,真像。 那时候她们也是这样,追着爹妈要压岁钱,拿到了就高兴得满院子跑,拿不到就嘟着嘴装委屈。 一晃,她们都成了长辈了。 麦粒把红包发完,手里空了,心里也踏实了。 她坐在炕沿上,看着那几个小的在那儿数钱,嘴里嘟囔着,“当长辈真是折本啊……” 麦穗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你能决定还是怎么着?” 麦粒扭头看她,苦着脸。 “姐,你说他们怎么记性那么好?我挣了五十块钱,我自己都快忘了,他们还记得清清楚楚。” 麦穗忍不住安慰,“因为你平时对他们好,他们才记得你。要是你天天打他们骂他们,他们早躲你八丈远了。” 麦粒想想是这么回事,笑了。 “也是。” 她看着那几个小的在那儿叽叽喳喳地数钱,满足感油然而生,“姐,等我以后真开了化妆店,挣大钱了,给他们发大红包。” 麦穗点点头,“不能光画大饼,三姐给你找好实习单位,你要好好跟着师傅学,技术不过关,到什么地方都要被淘汰。” “知道了,又开始教育我。” 窗外,鞭炮声一阵一阵的,远远近近。 屋里,一大家子人,老的少的,挤在一起,说说笑笑的。 从初一开始,就是孩子们的自由支配时间。 麦穗除了陪爷爷,就是去找玥玥玩。 她们一家搬到了那个大院子,还给麦穗留了房间,初一这天,麦穗就在她家睡的。 玥玥的学校就在本省,只要超过两天的假,她都会回家,半年回了三次了。 刚考上大学那会,渣爹为了维系感情,还给她包了六百块钱的红包。 难得他还知道玥玥是他的女儿,玥玥不会装清高,有人给,她就要。 周叙还在村子里请客,庆祝女儿考取了大学,让玥玥回村,玥玥没回去,周叙一个人演完了独角戏。 —— 与乔家相反,池遇的这个新年过的很冷清。 他能原谅母亲,却没法没有隔阂的亲近。 她是受害者,又是参与者,还是推波助澜者。 经过两天的考虑,池遇做出了一个决定,他要带着王家芸去上大学。 只有离那个魔鬼远远的,王家芸才能活的有个人样。 “妈,你出来,我有事要跟你说。” 王家芸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攥着块抹布,看见儿子那副严肃的样子,愣了一下。 “咋了?” 池遇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妈,你坐。” 王家芸把抹布放下,坐下来,眼睛盯着儿子。 池遇沉默了几秒,开口。 “妈,过了年,你跟我走。” 王家芸没听明白。 “走?去哪儿?” “去A市,我想向学校申请间住房,申请不到就在学校旁边租个房子,以后我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