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易筋经,横推异世》 第1章 天外来客 浑河的水日夜奔流,水声是临山县城外这片贫民滩涂不变的背景音。 几十间茅草屋、木板棚零零散散地坐落在河岸两旁,其中一间最靠水边的低矮草屋前,王一言坐在青石上,手指穿梭于干硬的稻草间。 他十四五岁,很瘦,灰色旧袄空荡荡的挂在身上。 脸色是长期吃不饱的苍白,但下颌线硬。 最扎眼的是他那双眼睛,睁着,瞳孔灰白,空洞无光,映不出天光水色,只固定朝向面前的土路。 手上动作很稳,穿、绕、拉紧,一只草鞋底渐渐成形。 来到这世界,一年了。 王一言心里默算。 三百六十五天,今天刚好。 前世一个996的牛马无需多言,只记的他双眼一闭,再睁眼就是一片黑暗,和脑子里那个凭空多出来的名叫“因果武道”的东西,以及那根加载速度慢得让人心焦的进度条。 前世看小说没少吐槽作者离了金手指不会写,轮到自己,只剩一个念头:有挂真他妈好,但能不能快点? 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进度。 从初始的1%,到现在的99.9%。 平均四天涨1%。熬到今天早上,只差最后一步了。 上次增长是三天前。按规律,就是今天了。 他手上编着鞋,耳朵却竖着,听土路那边的动静。 阿钰一早就背着编好的十几双草鞋去县城小市了,每次都是中午前返回。 临山县,地处大乾北境平卢道东北一隅,隶属青州郡辖下的海宁府,其地北接幽荒余脉支岭,东临渤海湾岔,地势多贫瘠丘陵与盐碱滩涂,历来算不得富庶要紧之地。 在郡府舆图上,不过是边缘处一个需要费力寻找的墨点。 然而,正是这偏居一隅的临山县,在县令张怀远治下的这七年,于当今这边患频发、法纪渐弛的乱世光景里,成了一个异数。 张怀远有个外号,叫“张铁面”。 不是说他无情,而是他定的规矩,说一不二,砸下来就见血。 他上任七年里,临山县没出过一桩让孩童走失月余无音信的案子,没让哪家寡妇孤老被地痞上门强占了田屋去。 城门口悬首的木杆上偶尔会挂上新鲜狰狞的头颅,下面贴着罪状:劫掠行商者,斩;奸淫妇女者,斩;拐卖人口者,斩。字迹血淋淋的。 县里巡捕房和县兵的精气神也跟别处不一样,腰杆挺,眼神利,每日分三班沿着街巷河道巡视,重点守着粮仓、盐场和小市。 小市上摆摊的婆娘汉子都晓得,摊位费一日两文,童叟无欺,但有强买强卖、欺行霸市的,往市口那面牛皮鼓上一敲,不出一炷香,必有穿皂衣的差爷过来拎人。 规矩立下了,人心就稳。 所以临山县的市集,货或许不丰,价或许不廉,但人来人往,确有难得的安稳气象。 连带着城外这大片河滩贫民聚集的棚户区,也沾了光。 固然少不了偷鸡摸狗、口角纷争,但真正伤筋动骨、杀人害命的恶性事,这些年鲜有。 张铁面的耳目似乎无处不在,谁也不想为几文钱或几句口舌,就去试那城门口砍头刀子的锋利。 正因为有这份难得的“秩序”,王一言和阿钰这样一对残缺之人,一个瞎子,一个哑巴,才能在这河滩边的破草屋里,挣扎着活过一年的光景。 他们的草鞋竹篮能在小市换回口粮,他们的破屋虽陋,夜间却不必担心被流民或恶徒强行闯入。 然而,秩序是秩序,人心是人心。 张怀远的刀再快,也斩不尽市井间所有的腌臜心思和贪婪眼神。 阿钰是个哑女,年纪虽小,模样身段已能看出是个姑娘家,又日日独自往来于城郊与市集之间,怀里揣着换来的活命钱。 王一言看不见,但耳朵里总能听到些零碎言语,关于哪家姑娘被摸了手,哪个寡妇被堵了门,虽然最后都没闹大,但那阴影始终悬着。 所以,每逢阿钰独自出门,王一言心里那根弦,总是绷着的。 治安再好,那也是对“大多数人”而言。 阿钰是那“少数”,是更容易被恶意觊觎的薄弱处。 他担心的不是张铁面的刀不够快,而是那刀,未必每次都能及时落到该落的地方。 心思正飘着,脑海深处,毫无征兆地“叮”了一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咔哒”一声归位了。 紧接着,那个悬了一年,看了三百多遍的进度条,数值从99.9%一跳—— 100%。 王一言整个人僵住,手里的草鞋也不编了。 来了。 没有天旋地转,没有头痛欲裂,在黑暗的视野中,忽然炸开一片金光。 【缘起性空,因果织罗。诸界生灭,众生浮沉,皆在因果。】 【武道非争伐之器,亦非长生之梯。武道,是斩断宿业之刀,是重塑因缘之刃,是于无量因果狂潮中,为族群开辟彼岸的倔强锚点。】 【检测到符合条件的干涉节点…契合度判定…】 【传承绑定:因果之痕。】 【汝所见非常之景,所感非常之缘,所行非常之事,皆烙印于痕。】 【自此,汝即为‘因果之痕’执掌者。】 【权限解锁:初阶】 因果视界:可于特定条件下,窥见个体或事件纠缠之因果线,追溯起源,窥探可能之终末。(警告:过度窥探或介入,将引致因果反噬。) 痕量记录:汝所经历、改变之重大因果,将自动记录于痕,形成独有之‘因果典藏’。 业力感知:可模糊感知目标所承负之善恶业力浓淡。(提示:业力仅为因果表征之一,非绝对善恶标尺。) 【核心律令:】 因果必偿:汝每借助痕力大幅扭转既定因果,必承相应之重负(业力、反噬、命数偏移)。 见证与抉择:痕不提供必然之解,仅呈现因果之可能。如何介入、是否介入,抉择在汝。每一次抉择,皆在编织汝自身全新之因果。 火种之责:此痕所载,乃无数文明于因果劫波中淬炼之智慧残片。执痕者,有责护持此火种不灭,亦有责审慎使用其力,勿使自身沦为更大之孽因。 文字如水纹般漾开,随后金光在黑暗的识海中凝聚,化作一片深邃浩瀚的星图。 星图缓缓旋转,中心处,一点格外璀璨的金芒亮起,一道平和却恢弘的意念直接传入王一言的心神: 【因果武道,传承有序,品级有差,以助汝知悉前路。】 随着这道意念,星图之中亮起数个层次分明的光区,每一区都传来不同的道韵与明悟: 最高处,星光混沌,仿佛蕴含开天辟地之理,微光沉浮,意念传来,品级:道藏。 此乃触及本源规则之无上传承,可改易根基,重定命途,非大机缘、大因果不可承受,得之者可窥超凡入圣之门径。 稍下,星辉灿烂如天河垂落,有星光流转,品级:天功。 此为人道武学之极致,威力通天彻地,镇压一方气运,修习需绝顶资质与相应命格,乃绝世强者之基。 再下,星光繁密而有序,似阵法罗列,意念浮现,品级:地典。 此为体系完备之顶尖绝学,乃大宗门、古老世家之核心底蕴,循序渐进可至宗师之境,是攀登巅峰的坚实阶梯。 最下层,星光点点,为数最多,意念平和,品级:玄诀。 此为上乘精深之武学,各有擅长,足以仗之纵横,开枝散叶,成就一方豪强。 星图中心那点璀璨金芒骤然放大,化作三团炽烈的光球,左、中、右悬浮于王一言意识之前。 每一团光球都散发出迥异却同样令人心悸的磅礴气息,远超那些“地典”、“玄诀”的光芒,正是属于“天功”层次的传承光华。 王一言“看”过去,心神一震。 第2章 龙虎门,易筋经 三个光球,每个光球内包裹着一张卡片。 卡片样式古朴,边缘流转着不同色泽的光晕。 每张卡片上方都浮现着几行小字,标明等级、名称、所需碎片数量。 左边那张,泛着银白色光晕,卡片上刻画着无数细密剑影。 【天功·万剑归宗传承卡组】 【套装组成:3张碎片(剑气感应/万剑臣服/无形无相)】 【首卡内容:万剑归宗·剑气篇】 【描述:剑道至高绝学,万剑俯首,获得后直接学会剑气篇全部内容。】 【武学出处:「风云」】 万剑归宗由“剑宗”祖师爷剑慧所创,是剑宗武学的终极境界。剑慧在临终前将此功刻于剑宗石壁之上,后因剑宗覆灭,秘籍流落江湖。 此功的核心在于“以无招胜有招”,通过精神力操 控天地间的剑气,无需实体剑器即可御敌。万剑归宗与“剑二十三”并称《风云》两大剑道巅峰,但前者侧重“包容万物”,后者追求“时空静止”。 万剑归宗的修炼分为三个阶段,从基础感应到无形剑气,层层递进: 剑气感应:修炼者需先打通全身经脉,感应天地间游离的剑气,将其纳入体内转化为“无形剑气”。此阶段需摒弃对实体剑器的依赖,以心御剑。 万剑臣服:体内剑气充盈后,可操控外界任何金属物体(如刀剑、暗器)为己所用,甚至引发“万剑齐发”的壮观景象。 无形无相:终极境界,剑气完全脱离实体,以精神力凝聚成剑,攻击无形无色,防不胜防。此时修炼者已达“人剑合一”,举手投足间皆可化为剑气。 等会,你画风不对啊喂。 前面画风古朴,又是“因果”又是“传承”的高深模样,但落实到具体选择上,这套装怎么透着一股熟悉的“抽卡游戏”味儿? 还有我一个瞎子去操控万剑? 这画面太美他不敢想。 paSS。 中间那张,则是沉厚的古铜色,卡片上隐隐浮现一口金钟虚影。 【天功·金钟罩十二关传承卡组】 【套装组成:3张碎片(前四关/中四关/后四关/)】 【首卡内容:金钟罩·前四关】 【描述:天下防御第一,十二关圆满则无罩门,获得后直接抵第四关。】 【武学出处:「漫画·龙虎门」】 金钟罩是达摩祖师继童子功后所创的第二套绝学。达摩因觉童子功未臻圆满,遂融合道家练气之术与佛门硬气功,创出金钟罩,旨在通过“刚柔并济”的方式突破武学极限。 在少林四大神功中,金钟罩侧重肉体锤炼,与易筋经(真气体悟)、洗髓经(精神修炼)、童子功(先天之气)并称,但其修炼难度极高,达摩曾言“后世恐无人能练成十二关”。 金钟罩共分十二大关,从基础练气到金刚不坏,层层递进,每一关均伴随罩门的缩小与能力的质变: 第一关至第四关:全身经脉畅通,击打痛楚减半,肌肉抵抗力极强,鞭棒击打无痛感。 第五关:内劲反震,可震断敌方兵器。 第六关至第十关:全身不受利器所伤,反震力猛烈。内劲雄浑,可震断刀剑,罩门仅剩一寸。 第十一关:罩门半寸,刀枪不入、水火不侵,身法轻若鸿毛。 第十二关:罩门完全消失,金刚不坏,达摩曾凭此任由高手围攻五百日而无伤。 注:第六至十关需配合少林“疗伤篇”消除外功暗伤,缩小罩门。 入门即可无视凡铁刀兵,关数越高,对真气、法术、规则攻击的抗性越强。十二关圆满,肉身自成规则,理论上免疫一切低于该规则层级的伤害,真正做到“万法不侵”。 “好家伙,防御点满,叠最厚的甲挨最毒的打?” 王一言几乎能想象自己未来几十年的画面:面对围攻,任由外面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专心叠甲。 而且金钟罩十二前四关并不出彩,只是全身经脉畅通,肌肉抵抗力极强。 前期怕是甲还没叠起来,他和阿钰就得饿死了。 太慢,太被动,paSS。 右边那张,光芒最盛。 紫金色流光如水般在卡片边缘滚动,卡中有无数星辰生灭。 【天功·易筋经传承卡组】 【套装组成:2张碎片(易筋经·上/易筋经·下)】 【首卡内容:易筋经·上卷】 【描述:融宇宙磁场,化无穷内力,获得后直抵黑级浮屠。】 【武学出处:「漫画·龙虎门」】 易筋经是达摩祖师继金钟罩、洗髓经、童子功后所创的第三套绝学。达摩因觉金钟罩十二关过于深奥难练,遂化繁为简,结合道家练气之术与宇宙磁场理论,创出易筋经,旨在让后世武者通过“天人合一”的境界突破武学极限。 在少林四大神功中,易筋经以“包容万物”、“重塑体魄”的特性和“无穷无尽”的内力源泉,被视为四大神功之首。 王一言呼吸一滞。 “无穷内力?重塑体魄?” 他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一年了,他太清楚这具身体的虚弱。 饥饿是常态,手脚时常冰凉无力,一场稍大的风就能让他咳半天。 黑暗更是永恒的囚笼。 “无穷内力”……那是不是意味着,他再也不会因为干一点重活就体力不支?再也不会在冬天冻得手脚失去知觉? “重塑体魄”……他的眼睛……有没有可能……?而且还只是两份碎片就能凑成卡组。 一个乱世的瞎子,最需要什么? 不是控剑之术,不是绝对防御。 而是一份自保的实力,是立刻马上,让这身体有点力气,让这昏暗的生活,透进一点光。 那“仅需两份”和“无穷内力、重塑体魄”的描述,已经像钩子一样勾住了他全部的目光。 什么控剑,什么防御,在这一刻都变得毫无意义。 他只要这个! 念头落定,意识扑向那张暗金色的卡片。 卡片应声碎裂,化作无数蕴含着规则真意的光点,涌入他的身体。 王一言僵坐在青石上,双目依旧空洞,但体内却已天翻地覆。 “轰——!”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身体深处炸开。 一股温暖而磅礴的洪流,自虚无中来,瞬间席卷全身,冲刷过每一寸经脉、每一处穴窍、每一块骨骼肌肉。 他的经脉,瞬间被撑开、拓宽、加固。 皮肉下的骨骼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像是被无形之力重新锻造。 血液奔流的速度陡然加快,心脏跳动如擂鼓,将全新灼热的能量泵往全身。 最明显的是丹田。 原本空空如也的下腹,此刻开辟出一片浩瀚气海。 金色的真气如同液态的黄金,在丹田中旋转、凝聚,化作一个缓缓转动的气旋。 气旋每转动一圈,就有无形的吸引力散发出去,勾连外界的天地元气。 河畔充沛的水汽、草木生气、甚至头顶的阳光,都被扯入体内,融入气旋,化作更多金色能量。 王一言周身三丈之内,空气微微扭曲。 地面的沙尘无风自动,以他为中心缓缓旋转。 远处河面的水波,也泛起不正常的涟漪。 而他体内,那金色气旋越来越凝实,越来越磅礴。 突然,气旋猛地震荡,所有能量向着脊柱大龙冲去! “咔嚓——” 脊椎节节贯通,金色能量沿督脉上行,过尾闾、穿夹脊、破玉枕,直抵头顶百会。再从天门而下,沿任脉回归丹田。 小周天,通。 但这只是开始。 金色能量继续奔涌,冲入手足三阴三阳十二正经,冲入奇经八脉,冲入周身三百六十五处正穴、无数经外奇穴。 所过之处,经脉被拓宽到极限,穴窍如星辰般被点亮。 不知多久。 当王一言重新“清醒”过来时,他感觉到身体彻底变了。 轻盈。 有力。 全身卸下了千斤重担,本就敏锐的五感变得更加敏锐,感知被放大了百倍。 他能听到三十丈外河水深处一条鱼摆尾的声音。 能闻到空气中丝丝糙米粥的焦糊味。 能感觉到风吹过皮肤时,每一缕气流细微的转向。 而体内,那股金色能量如同温顺的巨兽,蛰伏在丹田,随时可以爆发出撼山摧城的力量。 王一念低下头,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双手。 然后,他愣住了。 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眼睛依旧是一片黑暗。 而是用“心”,用某种玄之又玄的感知。 脑海中浮现出一幅模糊的画面,那是一双手的轮廓。 三间金色战纹缓缓浮现于他面部,呈三道斜向分布的纹路,类似图腾般的印记。 那纹路如同活物,微微蠕动,随后又缓缓消失。 第3章 阿钰与因果 王一言缓缓握拳。 “咔。” 指骨轻响,空气被捏出一声音爆。 随后他感知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靠近,王一言抬头“望”向土路。 一个瘦小的生命能量轮廓,正沿着土路走来。 轮廓波动着,传递出清晰的疲惫和松弛。 阿钰!! 王一言整个人定在原地,胸膛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狂喜与酸楚瞬间涌上眼眶。 他终于……能“看见”她了。 她整体的人形轮廓,比他想象中更瘦削单薄,能量轮廓内有一朵晃动的绿色小火苗,不够旺,却倔强地燃烧着。 她走路的姿态有些拖沓,微微低着头。 但那是阿钰。 那个在他黑暗世界里,带来水、食物、温度,牵着他走过坑洼,在他高烧时用冰冷毛巾敷额,自己咳嗽却把厚点被子让出来的阿钰。 她的声音,她的触碰,她的存在,构成了他过去一年全部的真实。 现在,这份真实有了“形状”。 他几乎要跳起来,想喊,想说,“阿钰我好了!我能‘看见’你了!”。 但声音堵在喉咙里,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压住那快要失控的情绪洪流。 阿钰走到了近前,察觉到了他的异常。 她停下脚步,轮廓面向他,头部微微偏斜,是一个疑惑的姿态。 然后,她伸出手,冰凉的手指,带着室外寒气,轻轻握住他放在膝上的手背。 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王一言反手,将那只小而冰凉的手紧紧握住。 他握住了那个瘦弱却支撑了他整个世界的手。 抬起头,空洞的双眼“望”着她轮廓的面部方向,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些颤抖的声音: “阿钰……回来了。” 他“望”着她,虽然看不见她的表情,但能清晰地“感觉”到,能量轮廓内晃动的小火苗,因为他这句话,不再不安地晃动,而是稳稳地燃烧起来。 阿钰很是疑惑的看着他,习惯使然,另一只空着的手抬起来,想比划什么,却又停住,反应过来后,轻轻摇了摇被他攥住的手,发出一声带着疑问的短促气音:“……嗯?” 王一言听懂了,摇头说道:“没事,就是感觉你今天有点累。” 阿钰点了点头,那双眼睛弯了弯,随后轻轻抽出被握着的手,“啊啊”两声从她喉咙里挤出,意思是她要开始准备做饭了。 主角点了点头,刚想说“我来帮你”,脑海中却毫无征兆地炸开一片猩红的画面。 【因果视界·触发】 【对象:陆明钰】 【初始命运轨迹载入……】 陆明钰,江南陆家三房嫡女,出生时玉磬自鸣,曾有游方道人批命“清音彻霄,贵不可言”。 七岁那年,她那位姨娘,终得扶正,将一盅“润喉枇杷露”递到她手中,笑靥如花。 当夜,她开始高烧,再醒来时,喉间只剩灼痛。 “清音彻霄?贵不可言?那便让你再也发不出声,看你贵到哪里去!!” 画面碎裂又重组。 九岁,唯一护着她的祖母病逝。 十岁,因“不慎打碎”祠堂先祖玉圭,被罚跪冰窖三日,留下畏寒咳嗽的病根。随后被送往城外“静养”,实则扔进了一处远房旁支的破落庄子。 同年,庄头醉酒,踹断她两根肋骨,骂她是“陆家不要的哑巴废物”。 十一岁,庄头为攀附权贵,欲将她送与年逾花甲的贵人为妾,她连夜出逃,流落至此。 最后,是一个雨夜。 镇上游手好闲的泼皮头子赵四,知晓她孤身一人且口不能言,砸开她栖身的破屋门扉…… 画面中,十四岁的阿钰像受惊的小兽般后退,撞翻了缺腿的凳子,打翻了油灯,屋内陷入更深的昏暗,只有门外漏进的凄冷雨。 她挣扎,抓挠,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嗬嗬”声,像一尾被抛上岸在砂石上徒劳拍打的鱼。 赵四的狞笑、屋内物件被撞倒的碎裂声、还有那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绝望呜咽交织在一起…… 最终,那双曾经清澈的眼睛,望着漏雨屋顶渗下的冰冷雨水,空洞得映不出丝毫光。 死时,手里紧紧攥着生母的玉佩…… 【初始命运轨迹(未被干预版本)终结】 【检测到重大命运偏移……】 【当前命运偏差度:72.8%…持续上升中…】 【关联因果线强度:命运交织】 【注释:因与宿主‘王一言’产生深厚羁绊,目标命运轨迹已发生根本性扭转,初始悲剧线概率已降至3%以下。当前高关联度源于彼此亲近依存关系,因果纠缠紧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命运介入等级:Ⅱ:涟漪级】 王一言坐在那里,他感到自己的血液在瞬间冷却成冰,又在下一刻沸腾成熔岩,在胸腔里尖啸着冲撞。 指关节捏得发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强忍着胸中滔天的杀意开口,“阿钰。”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平稳得不可思议,甚至比平时还要轻柔几分。 “我……去后面上个茅房,很快回来。” 阿钰闻声,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但她乖巧地点点头,开口“啊啊啊”三声,意思是快点回来。 王一言站起身,杵着棍,走向通往后院的那扇吱呀作响的旧木门。 在背对阿钰的刹那,他脸上保持的平静破碎。 脸上浮现出极度复杂的表情,恐惧和暴怒交织在一起,恐惧源于方才所见画面中,那具体到每一个狞笑、每一声喘息、每一次绝望抓挠的细节,真实得让他灵魂震颤。 暴怒,如同地下奔涌的岩浆,寻找着每一个裂缝想要喷发。 他眼角的肌肉却在剧烈抽搐,眼底深处,金色的光芒时隐时现,映照着他此刻剧烈冲突的内心。 “那些画面是真是假?” “系统所给的,是未来发生的……事?” 他推开门,走进后院。 午后的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晾晒的衣物上,墙角那株阿钰从野地移来精心照料的山茶开得正艳,鲜红的花瓣像小小的火焰。 这寻常充满生机的安宁景象,与他脑海中反复翻滚的血色雨夜,狞恶嘴脸形成了最直接的割裂。 “赵四……” 第4章 杀心自起 杀意的火焰在他胸中交织碰撞。 他快步走向角落那口半人高的陶制水缸,双手捧起冷水洗了一个脸。 金色真气本能地抵御寒意,却被他强行散去,冰冷刺骨的水激得他浑身一颤,水珠顺着他已绷出凌厉线条的下颌,滴滴答答砸在地上。 随后双手撑在用旧木板搭成的简易台子上,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 起初是细微的,随即越来越剧烈。 周身无形的磁场开始紊乱,地面细微的尘埃违反常理地悬浮、震颤,又被强行压制下去。 他闭上眼,阿钰安静坐在灶前添柴的背影,与画面中那倒在血污泥泞中的小小身影,重叠,分离,再重叠……每一次重叠,都像一把钝刀在他心口反复碾磨。 随后猛地睁开眼,“无论真假,宁错杀……不放过。” 他直起身,仔细整理了一下略微凌乱的衣领,用湿透的袖子慢慢擦干脸上和颈间的水渍,动作一丝不苟。 当他再次转过身,推开通往前屋的旧木门时,脸上已经重新恢复那副温和的笑容。 “阿钰,”他走到灶边,嗅了嗅鼻子,“汤好香。我来帮你尝尝咸淡?” 阿钰转过头,对他笑了笑,点头“啊”了一声,将汤勺塞进他手里。 午后的暖阳透过窗纸,将她瘦小的轮廓镀上一层温和的光晕,那团代表生命的小火苗安稳地跃动着,清澈如初,毫无阴霾。 王一言接过汤勺,舀起一小勺,吹了吹,送入口中,细细品味着汤汁的鲜美 味道很好,温暖妥帖,直抵胃腹,驱散了方才井水带来的寒意,也暂时熨平了心底最狰狞的褶皱。 午饭简单,一锅掺了野菜的杂粮粥,一碟盐渍的萝卜条,还有那碗飘着零星油花的鱼汤。 阿钰将粥里稍稠些的部分,轻轻推到王一言面前。 王一言没有推让,默默将那些稠粥吃下。 饭后,阿钰收拾碗筷,去屋前溪边清洗。 王一言坐在原地未动,感知牢牢锁定那个渐渐远去的瘦小轮廓。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纸,在他感知中,化为一片温暖的光晕。 记得他刚被阿钰从冰雪里拉回来不久,高烧不退,浑身滚烫。 她一次次用浸透冰冷溪水的破布,敷在他的额头、颈侧。 那双手很小,冻得发抖,动作却不停。 他听见她牙齿打颤的声响,和带着焦急气音的“呃…呃…”。 那时他几乎五感尽失,唯独那冰冷的触感和焦急的气音,是拽着他没有沉入黑暗的唯一绳索。 “哑。”字是她第一次在他手心写字。 指尖因长期劳作而粗糙,划在皮肤上有些痒,却无比清晰。 后来是“冷”、“饿”、“痛”、“药”…… 一个个最简单的字,构筑起他与她世界沟通的桥梁。 他记得有一次自己摸索编筐屡屡失败,烦躁得要砸了那些竹篾。 阿钰不发一言,只是拉起他的手,然后在他手心写:“慢,学。” 指尖的温度和那两个字,奇异地抚平了他内心的焦灼。 后来又一次她生病了,王一言想去请郎中,阿钰拉住他,虚弱地摇头,写:“贵,无钱。” 王一言:“钱罐里有一百五十文,够抓副药。” 阿钰写:“冬,粮。”——要留钱过冬买粮。 王一言:“你先活过冬天再说!” 他第一次语气严厉,阿钰愣了愣,不再阻拦。 后来,她沉默着拉过他的手,慢慢写下“不,死。陪,你。” 然后,那根细细带着薄茧的小指,轻轻勾住了他的小指。 那是孩童间最郑重的许诺方式,无声,却重逾千斤。 他回勾住,感觉到她指尖微微的凉意和坚定的力量。 就在这个简陋的草屋里,两人用最幼稚的方式缔结了生死与陪伴的盟约。 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由远及近,打断了王一言的思绪。 阿钰回来了,将洗净的碗筷放好,用旧布仔细擦干手,然后在他对面的小凳上坐下。 随后她发出了四个音节的“啊”,音调有特定的起伏:先是短促的“啊”,接着稍长的“啊”,然后两个轻快的“啊、啊”。这是他们约定“讲故事”的口令。 王一眨了眨眼言闻声,用力,尽管眼前依旧黑暗。 他嘴角向上弯了弯,侧头做思索状,声音听起来轻快了些:“啊,昨晚讲到哪了?让我想想……”手指轻轻敲着膝盖。 “啊,对了,讲到沉香与二郎神对决那儿。” 王一言的声音带着略微夸大的语调,这是专属于给阿钰讲故事时的状态:“二郎神呢,就问他,‘沉香,你的功夫是从哪学来的?’” 他模仿着记忆中二郎神威严的声调,然后切换成少年清朗的声音:“沉香就回答,‘我的师傅是孙悟空!’” 他特意在“孙悟空”三个字上加了重音。 “二郎神一听,就‘嗯?’了一声,”王一言捏着嗓子,学出诧异沉吟的味道,“‘孙悟空?’” “‘对!’沉香挺起胸膛,‘但他没教过我功夫,而是教给我做人的道理!’” 王一言顿了顿,学着前世动漫里二郎神的表情,脸上带着不屑与质疑,声音也沉下几分,带着冷峭:“二郎神就冷哼一声,‘我不信,学学做人的道理就能和天神斗?’” 他讲到这里,语气放缓,制造出一个紧张对峙的画面。 阿钰听得入神,只有清浅的呼吸声,显示着她的专注。 …… 王一言的声音压低,带着故弄玄虚,“二郎神就开口了,他说——” 他故意拉长声音,模仿着居高临下的腔调: “‘你的本事再大,也逃不出我的挥天披风!’” 讲完这句,他自己先忍不住,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气音,笑出了声。 随后继续讲着沉香救母的故事,声音在屋里起伏。 阿钰虽然不懂那些来自异世的梗,但她能听出故事里并非你死我活的残酷。 午后的时光在这并不连贯却充满默契的讲述与聆听中缓缓流淌。 第5章 你是赵四? 赵四带着三个跟班,骂骂咧咧地从“聚财坊”的门内出来,门梁上的灯笼昏黄浑浊,照着他左脸颊上那道蚯蚓似的疤,更显几分戾气。 他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浓痰,黏腻的唾沫星子溅在尘土里。 “他娘的!今天手气忒背!灌了铅的骰子都没这么邪门!又折进去二两多银子!” 他粗声骂着,抬脚虚踹了一下并不存在的门槛,朝后一挥手,“走走走,心里憋屈,吃酒去!一醉解千愁!” 身后三人互相瞄了一眼,脸上都有些讪讪。 一个缩着脖子外号“瘦猴”的手下,搓着手,小声道:“四、四哥……我……我没钱了,最后三十文刚也输光了……” 赵四脚步一顿,拧着眉头,目光盯向另外一人。 被盯着的“豁牙”赶紧浑身摸索,破衣兜翻了个底朝天,只抖出几粒干瘪的麦壳和两枚锈迹斑斑的铜钱,苦着脸道:“四哥,我就剩俩……” 不等赵四的目光移过去,最后那个精瘦眼神乱瞟的“王二狗”已经飞快地摆手,急声道:“四哥别看我!我昨天买酒的钱还是欠着孙寡妇的哩!真一个子儿都没了!” “操!一群穷鬼!” 赵四脸色一沉,劈头盖脸就是几句粗鄙不堪的咒骂,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三人脸上。 他伸手在自己怀里摸了摸,叮当作响,掏出来一把散乱铜钱,在掌心数了数,也就十几枚,连一壶像样的浊酒再加两碟小菜都勉强。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又掂了掂那点铜钱,鼻孔里重重哼出一股气,“得了得了!老子今天倒血霉,请你们!走走走,去老刘头那儿,还能赊些。” 三人闻言,顿时眉开眼笑,忙不迭跟上。 走了几步,王二狗眼珠子一转,凑到赵四身边,压低声音,带着猥琐又兴奋的语调:“四哥,别烦心,银子没了再赚嘛……我倒知道个路子,外城河边那片烂草窝棚里,有个哑巴丫头,嘿,我远远瞧见过两回,年纪不大,可那小脸盘,那身段胚子……啧啧,水灵得很!关键是,我观察好些天了,就她一个人住,好像还有个瞎子跟她一起,也是个半大小子,屁用没有……” 他话没说完,脑袋上就挨了赵四结实的一巴掌,清脆响亮。 “入你娘的!王二狗!你他妈想死别带上老子!” 赵四瞪圆了眼睛,手指指向城门方向,“城门口杆子上那些风干了的脑袋你瞎了没看见?啊?上一个敢在临山城里动良家女的‘黑水帮’坟头草都一丈高了!你也想把老子这颗脑袋挂上去?” 王二狗被打得脖子一缩,捂着火辣辣的后脑勺,满脸委屈,嘟囔道:“不、不都说……县官三年一换嘛……张、张铁面在咱们临山,这都第七个年头了吧?怎么还不升迁走人?” “你知道个屁!” 赵四啐了一口,脸上露出复杂忌惮的神色,“你真当上头那些大老爷们眼睛是亮的?” 他左右看了看,声音压低,“张铁面那是什么人?底下爬上去的,没根没底,还死硬!他把咱们临山治得铁桶似的,赋税收得足,治安好,上头用着顺手,可也仅仅是用着顺手!你真以为那些世家、州府里的老爷们,喜欢底下有这么个又硬又臭还不怎么听招呼的石头?” 他看着三个手下都屏息听着,脸上不由得露出得意之色,那种掌握某种“内部消息”的优越感让他暂时忘了输钱的晦气。 赵四说着,习惯性地又啐了一口,“不过嘛……”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吊足了胃口。 “不过啥?四哥!”瘦猴最是急切。 “四哥,快说说!”豁牙也凑近。 王二狗虽然挨了打,也忍不住竖起耳朵。 看着三人巴巴望过来的神情,赵四满意地点点头,享受了一会儿这种被瞩目的感觉,才继续道道:“我在府衙里头做事的那个堂兄,前儿个一起喝酒的时候跟我漏了点风……张铁面待不了多久了,因为他的调任文书,已经下来了。” “调任?不是升迁?” 王二狗忘了疼,惊讶地脱口而出。 在他,甚至在很多临山县底层百姓的认知里,张怀远这样治县有力名声在外的官员,升迁是理所应当的事情,怎么会是调任? “升迁?”赵四冷笑,“美得他!不找由头把他捋下去就算他祖坟冒青烟了!” 赵四说完,心中那股因输钱而起的憋闷似乎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散布隐秘消息后,略带得意的轻快。 他转过身,抬脚准备继续往老刘头的小酒铺走去。 脚步刚迈出,却猛地顿住。 前方几丈外的灯笼下,不知何时静立着一道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旧灰布破袄,拄着一根木棍,身材清瘦最令人心头一凛的是他那一双眼睛…… 并非寻常人的眼眸,眼白占据了绝大部分,瞳仁却是没有焦点的灰白色。 此刻,这双异于常人的白色瞳孔,正“望”着他们这个方向。 赵四心里“咯噔”一下,这小子什么时候站在那的? 刚才他们说的话……他随即又定了定神,怕什么?而且还是一个瞎子,就算听到了又能怎样? 去衙门告状?无凭无据的,况且,他们说的也不算太过火,张铁面调任的事儿,风声早晚会传开。 就在他心思转动间,那灰衣少年开口。 “敢问阁下,就是赵四?” 嗓音是少年人清冽的底子,语调平直,听不出什么情绪。 赵四眉头当即拧成了一个疙瘩,心中那点被人撞破背后议论的不安,迅速被冒犯的不悦取代。 他咧了咧嘴,露出黄黑的牙齿,下巴习惯性地朝上一抬,用在街头常惯带着威慑的粗嘎声音回道: “爷就是!有……” “事”字还没出喉咙。 只见那静立不动的灰衣少年,极其突兀地抬起了右手,隔空对着他们四人所站的方向,从左至右,轻轻划了一下,就像孩童无聊时对着空气漫不经心的一挥。 赵四和身后三个跟班同时一愣,这那少年在搞什么名堂,脑子坏了? 这个念头,是他们四人意识中最后闪现的想法。 紧接着,是一种轻飘飘的失重感。 然后,视角猛地翻转、跌落。 赵四最后看到的画面,是迅速拉近的路面,以及……几双穿着草鞋的脚。 那裤子,那站姿…… 好眼熟。 同样的疑惑,在同一瞬间,掠过瘦猴、豁牙、王二狗急速冷却的脑海。 他们“看”着自己那失去了头颅的躯体,在原地晃了晃,然后像被抽掉了骨架般,先后扑倒在地,发出沉闷的“噗通”声,溅起小小的尘埃。 王一言,静静地“看”着四颗头颅滚落尘埃,看着那四具无头尸体相继扑倒。 浓重的血腥气迅速弥漫开来,鼻腔里浓烈的血腥味让他胃部轻微痉挛,但丹田内温热的金色气旋一转,所有不适瞬间平复。 他那张尚显青涩的脸庞上,只有一片深潭般的死寂。 威胁的苗头,已经掐灭。 他转过身,左脚抬起,落下,下一瞬,身影已然出现在几丈之外幽深的巷弄阴影中,再一闪,便彻底融入了夜幕,仿佛从未在那里出现过。 只有地上迅速蜿蜒开来的黏稠暗红液体,和那四具渐渐失去温度的尸体,沉默地诉说着刚刚在瞬息之间发生的死亡。 第6章 张怀远 县衙后堂的书房里,只点着一盏孤灯。 灯油是劣质的,光线昏黄摇曳,将坐在硬木椅上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临山县令张怀远,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着,仿佛已与身下这把坐了七年的椅子融为一体。 他面前那方同样用了七年的老旧公案上,平摊着一份质地明显考究许多的公文——迁任文书。 从七品县令,从下县临山县,迁至邻府中县,任县丞,品级……未变。 他是大乾景和十七年,二甲第四十七名。 这个名次,让贫民出身的他燃起熊熊火焰。 外放?他不惧。 临山县靠近北境,土地贫瘠,民风彪悍,时有边患擦碰,真正的豪门子弟和有望中枢的俊才谁也不愿来。 但他来了,带着一腔“为生民立命”的书生意气。 他要在这偏远之地践行圣贤书中的治世之道。 上任后,他知道临山县积弊非一日可寒,所以他乱世用重典,抚民以宽柔。 该杀时绝不手软,该护时寸步不让。 他想当的是治世之能臣,而非苟且之庸吏。 可光有这些,在如今的大乾官场,远远不够。 他缺了官场最要紧的东西——关系。 没有座师提携,没有同乡奥援,没有姻亲纽带,甚至因手段强硬而得罪了不少上官。 他就是官海中的一叶孤舟,一块兀立的礁石。 大乾官制,文官三年一考,视绩迁转,县令通常三年一任,偏远之地可酌情延至四年。 可他足足等了七年,才等来这一纸平调文书。 其中的冷落、拖延、乃至排挤,他岂会不知? 然而此刻,看着这封迟来的文书,他心中翻腾的不是终于可以离开这“穷山恶水”的释然,也不是对平调不满的愤懑,而是一种沉甸甸的的牵绊。 他不想走了。 目光从文书上移开,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他治下七年的临山县。 七年前他初到时,这里是何等光景? 城外盗匪如毛,啸聚山林,劫掠商旅。 城内帮派横行,“黑水帮”当街收钱,几近公开。 盐场走私成风,官盐十不存三。 市集欺行霸市,小民泣告无门,流民无人管束,冬日常有倒毙。 县衙捕快与帮派勾连,形同虚设。 七年后的今日呢? 城外三百里内,已无成建制匪患。 城内“青皮帮”之流,不过是在衙门口默许下讨点残羹剩饭的灰老鼠,稍有越线便立遭雷霆清洗。 盐课虽仍不足额,但走私已受严控,官盐能入百姓家。 小市秩序井然,每日两文的摊税童叟无欺,老衙役陈头那张和气的脸,就是公平的象征。 济孤堂虽简陋,却让三十余孤残有了片瓦遮身,一口热饭。 巡捕房赵猛麾下百余人,分班巡守,宵小绝迹。 赋税是高了些,但每一文都化作了街巷的安宁,城墙的坚固,兵丁的饷银,荒年的预备。 政虽未敢称大通,人却近乎和睦。 百姓提起“张铁面”,固然畏其刑律之严,可内心深处藏着的那份尊敬,他能感受的到。 而这份敬,是他用七年不眠不休,用无数个亲临现场,用一道道染血但公正的判词,用自己那份微薄俸禄里抠出的银子补贴孤寡,一点一滴熬出来的。 这是他一手塑造的临山,是他理想的微缩,是他心血浇灌出来的花园。 如果他走了呢? 接任者会是谁? 是某个需要“历练”的官宦、豪门子弟,将此地视为跳板,敷衍了事? 是某个只知盘剥的庸碌之辈,瞬间便能将他七年心血蛀空? 还是另一个有抱负的寒门,却因无钱无势,甫一上任便陷入本地盘根错节的残余势力的泥潭,寸步难行? 他能预见自己走后,盐场再度失控,市集重现欺压,帮派死灰复燃,流民沦为暴民,治安崩坏,人心离散……用不了两年,临山便会变回那个混乱、贫瘠、绝望的边城,甚至更糟。 书房里寂静无声,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张怀远伸出因常年习武而指节粗大的手,轻轻按在那份迁任文书上。 冰凉的纸张触感,却仿佛烫着他的掌心。 走,还是留? 走,就是将临山交出去,任由自己七年的心血和那些刚刚看到希望的百姓,再度堕回深渊? 留,就是抗命不遵,那便是不忠,是自绝于官场,甚至可能招来祸端。 他的脸在跳动的光影里忽明忽暗。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现在这时间,手下人没有紧急要事,绝不会在此时来扰。 张怀远深吸一口气,瞬间,脸上所有的挣扎与疲惫都被压入眼底深处,只剩下一片惯常的冷硬与清明。 “进来。”他对着门口,沉声说道。 手下推门而进,“县尊,出事了……”随后他将事情迅速讲完。 张怀远霍然起身,椅脚与青砖地面摩擦发出短促刺耳的声响。 “死了四人?枭首?”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眼底已是一片锐利。 临山县在他治下,杀人案不是没有,但多是市井斗殴失手或荒野劫杀,如此在城内一次性死四人,且皆被斩首……这是近几年来的头一遭。 他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青色外氅,利落地披上肩头,系带的手指稳定而迅速。 “走!去现场!”话音未落,人已大步流星跨出书房门槛,带起的风使案头那盏孤灯剧烈摇曳。 现场已被县衙的捕快用绳索和持刀的衙役团团围住,十余支火把“噼啪”燃烧,将这条昏暗小巷照得亮如白昼,也映得地上那一滩滩粘稠暗红和四具姿态扭曲的无头尸首更加触目惊心。 浓烈的血腥味混杂着尘土气,令人作呕。 周遭远远围着一些胆大的百姓,窃窃私语,脸上交织着恐惧与猎奇。 张怀远一到,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一个面色黧黑,目光如鹰隼的壮汉立刻迎上前,低声道:“县尊。” 他是县捕头赵猛。 张怀远略一颔算回应,脚步不停,径直走到被火把聚焦的中心现场。 他抬起手,身后跟着的衙役和举火者立刻停在数步之外,不敢打扰。 唯有赵猛紧随身侧。 第7章 现场与疑惑 张没有立刻俯身,而是站在原地,目光缓缓扫过整个现场,四具尸体倒伏的位置、距离、姿态。 头颅滚落的方向和最终静止点,地面血迹的喷溅形状、范围、密度,墙壁上是否有溅射痕迹,周围地面脚印的杂乱程度…… 片刻,他才撩起前襟,毫不介意地蹲下身,凑近第一具尸体的颈腔断面。 火把的光凑近了些,赵猛默契地将光线调整到最佳角度。 断面极其平滑,是被锋利的刃口在瞬息间划过,肌肉、血管、骨骼的切割面清晰整齐,甚至能看到颈椎骨上那道光滑的弧线切痕。 血迹喷溅主要向前方及两侧,尸体后方相对干净,说明凶手是从正面或侧前方出手,而受害者几乎没有躲避或格挡的动作,或者说,来不及有任何动作。 “一刀。”张怀远的声音低沉。” 赵猛蹲在另一具尸体旁,闻言抬头,接口道:“县尊明鉴。四道伤口深浅、角度、发力方式完全一致,干脆利落。如果是先后出刀,这掌控力已非常人,若是同时……那更……”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然分明。 张怀远未答,伸手虚按在尸体颈腔上方,感受着空气中残留异样。 他闭目凝神,出窍中期的灵觉被他催发到极致,细细感应。 “……没有真气的痕迹,也没有属性残留。甚至连最寻常利刃劈砍后,该有的那股子‘劲’儿都没有。这切口,太‘干净’了,什么都没有。” 他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 “不是寻常武夫手段。要么真气控制已臻化境,要么用的根本不是我们常的‘力’与‘气’。” 他看向赵猛,“你来时,伤口附近,可曾察觉到残留真气?” 赵猛缓缓摇头,脸色凝重:“回县尊,卑职赶到现场时,感知不到任何真气残留。若非这伤口……” 这正是最令人心惊之处,杀人于无形,连力量痕迹都没有。 张怀远站起身,目光再次扫过四具尸体和滚落的头颅。 赵四脸上最后凝固的惊愕与茫然,以及其他三人相似的死前表情,都昭示着他们甚至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赵四,王二狗,豁牙李三,瘦猴孙小。” 赵猛低声道出死者身份,“都是西城一带的泼皮,常混迹赌坊酒肆,小偷小摸、敲诈些小商贩,但按县尊立的规矩,没敢犯大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尸体和周围环境,“据卑职初步询问聚财坊的人,他们是在大约戌时(傍晚七点左右)离开赌坊,看这行进方向,应是往老刘头那间酒肆去。这几人是那儿的常客。这条巷子,是通往酒肆的近路。” 张怀远微微点头,目光顺着赵猛示意的巷子看去,另一端隐约可见挑着破旧酒旗的屋檐。 时间、路线、动机,都很清晰。 然而,这清晰的日常轨迹,却终结于如此不寻常的死亡。 张怀远眉头紧锁,形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 经验与现场痕迹都指向一个结论:行凶者是个他们前所未见的高手,手法诡谲凌厉,目的明确就是冲着这四人来的,要的是一击必杀,不留活口。 可问题是—— “这样的高手,”张怀远缓缓开口,声音在火把噼啪声中带疑惑,“为何要对赵四这几个上不了台面的泼皮下手?” 赵四他们,不过是临山县城灰色地带里底层的渣滓,欺负欺负更弱的流民和小贩,连像样的帮派都算不上,更遑论接触到这等高手的层面。 仇杀?这几个泼皮配不上这样的仇家。 灭口?他们能知道什么值得灭口的秘密? 劫财?他们身上最值钱的恐怕就是那十几枚铜钱和一身破烂。 除非……赵四他们无意中撞破了什么,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 或者,干脆就是凶手随意挑选用以达成某种目的的倒霉鬼? 张怀远的目光变得幽深。 他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危险气息。 这危险,不仅仅是治安案件,更是触及某些他未曾预料的层面。 “仔细搜搜周围,他们身上任何可疑之物都不要放过!询问所有可能目击者,戌时前后,可曾见到可疑人物在此徘徊或经过,尤其是……” 他看着那平滑如镜的伤口,“尤其是生面孔,特别是气质与市井格格不入之人。另外,查他们最近有没有得罪过不该得罪的人,有没有突然阔绰,说过什么奇怪的话。” “是!”赵猛抱拳领命,立刻转身低声吩咐下去。 张怀远站在原地,夜风拂动他的衣角。 火光映照着他冷硬的侧脸,那眉头却始终未曾舒展。 一份迁任文书带来的去留纠结尚未理清,此刻又添上这样一桩透着诡谲的命案。 王一言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简陋木门,屋内没有点灯,因为买不起灯。 角落里传来阿钰均匀却略显细弱的呼吸声、 她白天确实累着了,天一黑就早早蜷进了床榻。 所谓的床榻,不过是土坯垫高,下面铺了层厚实干草的简陋台子,上面盖着的,是一床用陈年稻草反复捶打编织而成的“草被”,厚重却不够保暖,是买不起棉被的贫苦人家最常见的寝具。 阿钰小小的身子就蜷在那粗糙的草被下。 王一言悄无声息地脱下脚上的草鞋,动作轻缓地掀开草被一角,躺了进去。 草梗摩擦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他伸出手臂,穿过阿钰颈下,将她小心地揽入怀中。 阿钰被这动静惊醒了,但在熟悉气息包裹过来的瞬间,那点惊惶便烟消云散。 她甚至没有完全睁开眼,只是在喉咙里发出一声模带着睡意的气音“嗯……”,然后无比自然地朝那温暖的来源拱了拱,将脸颊贴在他的胸膛,找到一个最舒适的位置,呼吸很快又变得绵长。 她身上没有什么馨香。 在这挣扎求生的环境里,洗澡是件奢侈且需要勇气的事情,取水容易,但柴火珍贵。 只有夏日才去溪边擦洗,冬日则只能草草了事。 此刻,她身上散发着的,是白日劳作后残留的汗味,混合着草梗的干涩气息。 王一言没有丝毫嫌弃。 他将下颌轻轻抵在她干燥的发顶,手臂收紧,将她更密实地圈在怀里。 体内真气运转,丝丝缕缕地渡入阿钰体内,驱散着她衣衫单薄和草被难以抵御的寒意,也悄然抚慰着她白日劳累后隐隐作痛的筋骨。 阿钰在睡梦中感受到了这股暖流,无意识地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眉头舒展开来,往他怀里钻得更深,睡得愈发沉了。 王一言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第8章 结算 屋外寒风偶尔穿过缝隙,呜咽作响。 怀里少女的呼吸是唯一的声源,规律而令人心安。 他要给她好的生活。 棉被,暖炉,厚实的冬衣,不必担忧次日饭食的安稳,病了能毫不犹豫请来大夫抓药的底气…… 这些最简单的东西,对他们而言却曾是遥不可及的奢望,但现在却不在是难事。 怀里的阿钰似乎梦到了什么,轻轻咂了咂嘴。 王一言低下头,在她的发间轻轻一吻。 随后意识缓缓沉入意识深处。 那里流淌着无数细碎光点的混沌空间,光点明灭不定,如同星河流转。 这是“因果武道”系统的界面。 此刻,界面中央,原本记录着陆明钰(阿钰)原本命运轨迹的提示已经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几行泛着白光的崭新字迹: 【因果介入评估完成】 事件:清除潜在威胁源。 触发条件:行动介入(主动抹除对关联个体‘陆明钰’构成致命威胁的因素) 介入等级:涟漪级(Ⅱ级) 影响范围:4个个体命运轨迹终结,1个个体(陆明钰)重要死劫节点消除 基础因果点:20点 【加成计算】 信息完备性(通过因果感知获取明确威胁信息):+30%→ 6点 执行彻底性(根源性清除,无遗留后患):+50%→ 10点 首介‘预防性清除’类型:+25%→ 5点 连锁反应预期(消除泼皮势力对西城底层环境的微量负面影响):+2点 【总计获取】:43因果点 【当前因果点】:43 【业力倾向】:混沌偏善(动机为守护,手段为杀伐) 【是否接受奖励?】 (是/否- 10秒内未选择默认接受) 王一言的意念平静无波。 业力倾向的“混沌偏善”评价,并未引起他心中任何涟漪。 善恶评判是世人的标准,对他而言,守护阿钰即是唯一的“善”,阻碍此事的即是必须清除的“恶”。 系统不予置评,只记录因果,正合他意。 他意念微动,选择了【是】。 43点“因果点”汇入他感知中某个抽象的“额度”里。 几乎同时,关于“因果点”用途的基本信息,如同解锁般自然流入他的意识: 此点数可用于: 抽奖轮盘:牵引散落于无尽时空中的“可能性”,兑换为具体事物。轮盘层级需特定条件解锁(当前未解锁)。 定向兑换:在接触过相应存在或知识后,可支付因果点进行有限度的具现或提升(当前未解锁)。 被动强化:持续优化与系统连接相关的自身特质(如更精准的因果感知触发倾向)。 ???:更多功能随介入等级提升或特殊遭遇解锁。 目前,43点因果点显然不足以开启任何兑换或抽奖。 与此同时,他对于“介入”本身,也有了更清晰的层级认知。 这次清除行动,被评定为Ⅱ级(涟漪级),是为改变个体人生轨迹。 阿钰的死劫消除,人生轨迹无疑已变。 而被他终结的赵四四人,人生轨迹同样被彻底改变。 在此之上,还有影响团体地域的Ⅲ级(浪潮级)、改变势力格局的Ⅳ级(洪流级)、乃至影响王朝天命、世界规则的更高层级。 每一次介入,都需要满足触发条件,入物理接触、信息获取、行动介入、因果关系建立,并在完成后才会进行一次性结算。 没有预告,没有引导,只有结果评估与资源奖励,一切行动与选择,皆由他自己判断,承担。 系统更像是一个沉默的记账员与资源发放者,而非引导者。 他意识回归现实,怀里的阿钰因温暖而睡得脸颊微红,呼吸绵长。 43点因果点在账,系统机制初显,王一言心中并无太多喜悦。 路,依旧要一步步走。 因果点是工具,是资源,但非根本。 根本在于力量,在于能让他与阿钰安稳生活的力量,在于能应对更大风浪的力量。 这笔初始的“资金”,他需要精打细算。 眼下,临山县城死了四个泼皮,张怀远必然不会轻易罢休,风声会比以往更紧。 同时他也要开始思考,如何在确保隐蔽的前提下,更快地改善现状。 天色是那种将明未明的青灰色,光吝啬地从草屋四处缝隙里渗进来,勉强勾勒出屋内简陋的轮廓。 按常理,阿钰此刻早该起身了。 因为他们没有赖床的资本,多睡一刻,意味着少编一双草鞋,少备一份柴火,离下一顿饱饭就远了一步。 可今天,当阿钰眼睫颤动,从深眠中苏醒时,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种久违的暖意,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驱散了冬日清晨必定侵骨的寒气。 她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却清晰地感知到自己被稳稳地圈在了熟悉的怀抱里。 王一言一直保持着守护的姿势假寐。 没有寻常少女该有的羞涩。 在这漫长冬日里,分床而眠是愚蠢且危险的,体温是彼此仅有且无需代价的暖源。 相拥而眠,如同共饮一碗稀粥般自然,是生存的一部分。 她只是贪恋地在那令人安心的温暖胸膛上蹭了蹭脸颊,然后才轻轻地挣脱开他环抱的手臂。 王一言顺势松开,手臂因长时间维持姿势而有些发僵,他无声地活动了一下肩肘。 听到阿钰下榻,开始轻手轻脚收拾的动静,他开口道:“今天我和你一起进城。” 阿钰一边整理草鞋一边发出一个表示同意的短促气音:“嗯。” 王一言虽目不能视,但听力与方向感奇佳,阿钰进城售卖草鞋、竹编制品时,他偶尔也会同行。 对她而言,这非但不是负担,反而是重要的助力。 她无法叫卖,难以清晰地讨价还价,更多时候只能靠比划和写在手心来沟通,效率低且容易吃亏。 而王一言能说话,声音清朗,条理清晰,能帮她讨价还价。 有时,买主见这一哑一瞎的两个少年人相依为命,模样虽不算凄惨却着实不易,心生些许怜悯,在成交时便会多给一文钱,或顺手塞个半块干饼。 但今天,王一言的目的不止于此。 第9章 消息 临山县城已经好几年没出过这般恶劣的当街命案了,一次四命。 以他对那位“张铁面”县令行事作风的了解,此事绝不会轻轻放过,定会掀起一阵风浪。 他需要进城,去听听市井间的议论和衙门差役巡查的力度与方向,去判断这位铁面县令的反应究竟有多激烈。 不是害怕。 以他昨夜展现的手段,他有信心不留下任何可供追查的痕迹。 但他不想与张怀远为敌。 他心中对这位县令一直存着一份感激。 若非在这位“张铁面”治下,临山县维持着相对公平的秩序,震慑住了太多魑魅魍魎,他和阿钰这两个无依无靠一残一哑的少年人,绝无可能在这乱世边缘挣扎求生至今,甚至拥有一个虽简陋却可暂时栖身的草屋。 张怀远划下的那条红线,实实在在地保护了最底层百姓不被肆意践踏的生存空间。 他是好官。 至少在这乱世浊流中,他是一块能守住一方清浊界限的礁石。 王一言不想因为自己清除污秽的必要之举,而走到这块礁石的对立面。 阿钰很快将剩余的十余双草鞋和几个小巧的竹筐打包好,用麻绳系紧。 又检查了一下怀里小心揣着准备用来购买新草料和竹篾的几十枚铜钱,那是他们几乎全部的流动家当。 王一言也已起身,摸索着穿上草鞋,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打。 他伸出手,阿钰自然而然地走上前,将一个小巧的竹筐递到他手中,里面装着两双她认为编得最好,可能卖出稍高价格的草鞋,然后牵起他空着的那只手,引向门边。 推开木门,清晨凛冽却清新的空气涌入。 天色又亮了些,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 溪流对岸的树林轮廓逐渐清晰,偶尔传来早起的鸟鸣。 “走吧。”王一言低声道。 进城的路走了小半个时辰。 越靠近城门,官道上的人气便越浓。 推着独轮车的货郎,挑着菜担的农人,三三两两结伴的行商。 阿钰牵着王一言的手,熟练地走在路边干燥处。 到了城门口,守城的兵丁比平日多了一倍不止。 原本只是例行公事的两名老卒,此刻变成了六名持矛挎刀的汉子,眼神锐利得像刚磨过的刀子,刮过每一个进城人的脸。 领头的队正按着刀柄,站在拒马旁,扫视着排队的人流。 盘查也变得繁琐起来,不仅看路引,还要问去处、来处,偶尔还要翻看携带的货物包袱。 轮到王一言和阿钰时,领头队正的目光在王一言空洞的双眼上停了停,又在阿钰低垂的脸上扫过。 “做什么的?哪里人?”声音硬邦邦的。 “城外河滩住户,进城售卖些手编的草鞋竹筐。” 王一言声音平静,微微侧头“望”向声音来处。 队正看了看阿钰背着的竹篮,里面只有些草鞋和竹编小物,他挥挥手,放行了。 进了城,那股紧绷的气氛更明显了。 街面上巡逻的皂衣差役比以往多了许多,三人一队,按着腰刀快步走过,眼神不断扫视着街边巷口。 往日里在街角晒太阳闲聊的闲汉不见了踪影,连行人的交谈声都压低了许多,步履匆匆。 城墙内侧贴告示的木牌前,此刻正围着七八个人,仰头看着新贴的告示。 王一言脚步微缓,侧耳倾听。 “……西城巷四人被枭首,提供线索者赏银五两……” 断断续续的词句飘过来,夹杂着围观者的低声议论。 “真是枭首?四人一刀?” “听我二舅家隔壁在衙门当差的侄子说,那切口齐整得吓人,不似寻常刀剑……” “死的是赵四那伙人,平日就不是好东西,欺软怕硬,这下踢到铁板了……” “嘘,少说两句。张大人正查得紧呢,没看满街都是衙役?小心被当同党拿了去!” 王一言面色如常,阿钰握着他的手微微潮湿,显然也察觉到了城内不一样的氛围。 他们沿着惯常的路线,拐进西侧那片老旧的街巷。 路上,王一言的“目光”掠过街边新刷贴的一纸公文。 那公文浆糊还没干透,盖着县衙的红印,内容大致是今秋因“绥靖地方、修缮城防”之需,加征“平安捐”,按丁口、田亩计,限期缴纳。 旁边一个挑着菜担的老农,正对着公文发呆,嘴唇嚅动着,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佝偻的背影已说明一切。 走过一个茶棚时,里面几个行商打扮的人正在低声抱怨,话语碎片飘进王一言耳中: “……这趟算是白跑了,税卡又添了两道……” “听说北面更不太平,马匪绑票都开到县尉头上了……” “何止!谢家的船队,这个月的漕运费又涨了三成!还让不让人活了……” 谢家。王一言心中一动。 陈郡谢氏,掌控东南海贸与水师,富可敌国。 连他们的船队运费都接连上涨,这世道的水,比想象中还要浑,还要急。 阿钰对这些浑然不觉,只是熟门熟路地敲开一扇扇门,递上草鞋竹筐,接过或多或少的铜钱,小心收好。 偶尔有相熟的主顾,会多看她两眼,低声叹一句“不容易”,或多给一文,或塞一块干饼。 生意比预想的顺利,带来的东西全部卖完,换回四十多文钱。 采购完必需的竹篾和那包廉价药材,阿钰掂了掂手里剩下的二十几文,看向王一言“啊啊”两声,示意是否回去。 王一言却摇了摇头。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选择出城返回,而是对阿钰道:“去茶馆坐坐。” 阿钰愣了一下,眼里满是困惑。 茶馆? 他们从来不去那种地方,一碗最劣质的茶水也要两文钱,够买一小把杂米了。 但王一言的语气很肯定。 阿钰虽然不明白,还是牵着他,往主街方向走去。 她知道那边有间老茶馆,叫“清风楼”,虽叫楼,其实就是个稍大些的茶馆。 到了清风楼门口,里面人声有些嘈杂,弥漫着劣质茶香。 阿钰有些局促,王一言却已抬脚走了进去。 第10章 打探 他在最角落寻了个靠近后门的空桌坐下。 这个位置不起眼,但凭借易筋经赋予的超级感知,整个大堂、后院乃至楼上雅间的动静,都能被他捕捉。 阿钰挨着他坐下,小二过来,王一言只要了一壶最便宜的“高末”,两个粗陶茶杯。 小二撇撇嘴,也没多话,很快送来一壶颜色浑浊的茶水和杯子。 王一言给阿钰倒了一杯,自己却没喝,只是双手拢着粗糙温热的陶杯,微微垂着头,仿佛在闭目养神。 阿钰捧着茶杯,小口抿着,苦涩的茶水让她皱了皱眉,但还是慢慢喝着,暖意从喉咙流到胃里。 王一言的耳朵悄然张开。 邻桌几个力工模样的汉子在抱怨工钱被克扣,远处窗边两个账房先生模样的人在嘀咕东家生意难做,可能要裁人,门口一桌衙役正压低了声音说话—— “……赵头儿今早脸都是青的,把那片巷子翻了三遍,屁都没找着。” “废话,能一刀削掉四个脑袋还不留痕迹的,能是普通人?指不定是哪儿过路的强龙……” “强龙跑咱们这小地方杀几个泼皮作甚?我看啊,没准是仇杀,赵四那王八蛋指不定以前得罪过狠人……” “管他呢,反正咱们这些天有的忙了,巡街加倍,晦气!” 再远处,靠楼梯的一桌,坐着三个衣着体面些的商人,声音更低,但在王一言耳中依然清晰: “张县尊怕是真要走了。” “嘘!慎言!” “怕什么,这又不是什么秘密。我有个亲戚在府衙户房,调任的公文十日前就到了县里,听说接任的是……那边的人。” 说话的人隐晦地向上指了指。 “嘶……那边?那咱们这临山不是……” “不知道啊,不过我听说,接任的那位公子哥,手底下已经有人先过来‘熟悉环境’了,这两天在西市那边转悠呢。” “这么快?张大人还没走呢!” “张铁面在临山挡了多少人的财路?如今他要走了,有些人自然迫不及待……而且这些人可不止是熟悉环境这么简单,我听说,那位公子有个癖好,专爱搜罗些身世清白的孤女,充作婢女,送人也好,自己留着也罢……他手下这两天在城西转悠,估摸着就是在物色。反正张铁面要走了,谁还管这烂摊子?” 另一人嗤笑道:“清白孤女?这兵荒马乱的年头,河里淹死的,路上病死的‘清白孤女’还少么?” 话音入耳的瞬间,王一言的感知本能地锁定了身边正小口抿茶的阿钰。 瘦小、安静、无依无靠。 他的手紧了紧,手中粗陶茶杯出现了一道裂纹,随后无声蔓延。 而身边的阿钰,对这一切浑然不觉,只是小口抿着苦涩的茶。 张怀远的调任公文,五日前已到? 接任者,是“那边”的豪门子弟,还喜欢身世清白的孤女? 无穴不来风,阿钰原本的“命运”时间在未来几个月内发生,说明张怀远确实走了,不然他治下不可能发生这种事。 他眯着眼睛思忖。 阿钰却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啊啊”两声,意思是差不多该回去了,茶也喝完了。 王一言点了点头,放下两文茶钱,站起身。 走出茶馆,午后略带寒意的风拂面而来。 街上的差役又换了一班,依旧来去匆匆。 城墙下看告示的人已经散了,只有那张悬赏在风里微微晃动。 王一言牵着阿钰,朝城门走去。 脚步未停,心思却翻涌不息。 “张怀远若走,临山县会变成什么样?新来的县令喜欢清白的孤女?听着就不是好货色。” 他如今身负易筋经,自信一身功力在这乱世自保绰绰有余,可然后呢? 带着阿钰离开? 天下之大,如今有几处是真正安稳之地? 江南民变,北疆战乱,中原腹地世家倾轧、苛政如虎,更远处还有外域异族虎视眈眈…… 传闻中那些仙山秘境、海外仙岛,又岂是他们两个无根浮萍能轻易寻得,然后安然栖身的? 漂泊流浪,朝不保夕,那绝不是阿钰该过的日子,也不是他想给她的生活。 他只想让阿钰安稳。 有暖屋,有饱饭,有厚衣,病了能请大夫,不必为明日口粮发愁,不必因一点铜钱就被逼到墙角。 他还想治好她的哑疾,想看她能畅快地笑,能说出想说的话。 他想给她一切她能想到的,想不到的好东西。 这些愿景,都需要一个安稳的根基,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一个至少能挡住大部分风雨的屋檐。 临山县,在张怀远治下,无限接近这个可能。 可现在,这块基石,也要挪动了。 念头刚刚闪过脑海,道路前方拐角处,三个男人转了出来。 他们穿着比寻常百姓体面些的棉布衣衫,但式样统一,料子也算不上多好,腰间悬着木牌,走路的姿态带着点刻意拿捏的架势,既不像辛苦讨生活的贩夫走卒,也不像真正有身份的人物。 倒像是大户人家里有些体面,却又并非主子的仆役之流。 三人的目光随意地扫了过来。 掠过王一言空洞的眼睛和朴素衣着时,并未停留。 但落在阿钰身上时,三人的目光几乎同时顿住了。 阿钰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袄,头发只用最普通的布条束着,脸上带着长期营养不良的苍白。 可她身姿挺拔,脖颈纤细,即便消瘦,也透着一股不同于寻常村野女子的清秀。 尤其那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清澈安静,此刻因陌生人的注视而微微垂下,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那是未经尘世过分磋磨,蒙着薄雾的美,脆弱,易碎,却也因此更容易激起某些阴暗的占有欲。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其中一个双细长眼,看起来为首的汉子,更是上下仔细打量了阿钰几眼,目光在她脸庞、脖颈、手腕处流连,那是一种评估货物,带着挑剔与满意的神情。 王一言感受到了他们打量阿钰的目光。 “身世清白的孤女……” 茶馆里的对话,瞬间与眼前这三道目光重叠在一起。 细长眼的男人似乎没太在意旁边那个瞎子,他朝前走了两步,脸上堆起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对着阿钰开口,声音刻意放得温和:“这位姑娘,一个人?可是遇到了难处?” 阿钰身体微微一僵,往王一言身后缩了缩,抓紧了他的手,低下头,没有回应。 “哟,还是个怕生的。” 另一个尖嘴猴腮的仆役笑道,目光愈发肆无忌惮,“大哥,我看这模样身段,倒是挺符合……” 他的话没能说完,因为王一言抬起了头。 第11章 再杀 他“望”向几人的方向,空洞的眼睛里映不出任何影像,但被他“注视”的三人,却莫名感到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窜起,仿佛被什么极其恐怖的凶兽锁定。 “你们,”王一言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问路,“是新县令的人?” 细长眼男子一愣,脸上那点假笑收敛,“你是何人?我们公子……”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就看见对面那清瘦的瞎子,抬起了右手,对着他们三人所在的方向,随意一划。 对面三人只觉脖颈一凉,视线开始旋转、翻滚。 三颗头颅几乎同时脱离了躯干,脸上还凝固着前一秒或倨傲、或淫邪、或茫然的表情,滚落在巷子粗糙的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咚”三声。 无头的尸体晃了晃,随即向前扑倒,鲜血迅速洇开,浓烈的铁锈味弥漫在狭窄的巷弄里。 从王一言抬手,到三具尸体倒地,不过电光石火之间。 阿钰被王一言牢牢牵着手,都没看清发生了什么。 只看到阿言一划手,对面那三个让她感到不适的男人,头就掉了下来了,然后身体倒下,血喷得到处都是。 她猛地瞪大眼睛,呼吸停滞,喉咙里发出抽气声。 无边的恐惧像冰水一样淹没了她,让她四肢冰凉,动弹不得。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王一言的手,指甲掐进他的皮肉里,颤抖着转过头,看向身边的王一言。 他还是那个他,清瘦,安静,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 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巷子里弥漫的血腥味刺鼻,地上那三具还在微微抽搐的无头尸体触目惊心。 而他就站在那里,牵着她,站在血泊边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恐惧,没有慌乱,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 平静得让她感到陌生,感到更深层次的战栗。 这不是她认识的那个阿言,以前的阿言幽默温和,会在夜里抱着她渡送温暖,会笨拙地学编草鞋,会给她讲故事。 这是一种她从在他身上未见过东西。 王一言能感觉到阿钰的颤抖,能听到她失控的心跳,能感知到她目光中巨大的恐惧和茫然。 他没有解释,只是握着她的手,稍稍用力,传递过去温热平稳的真气,稳住她要瘫软的身体。 然而,这是主街旁一条岔口,并非无人深巷,不远处就是人来人往的街道。 一声短促而尖利的惊叫,猛地划破了短暂的死寂。 “杀……杀人啦!!!” 一个挑着担子恰好走到岔口附近的小贩,亲眼目睹了那头颅滚落鲜血喷溅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担子脱手摔在地上,瓜果滚了一地,他本人则连滚带爬地后退,声音因为极度恐惧而扭曲变调。 “杀人啦!!!快来人啊!!!杀人了!!!” 这喊声像一颗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引爆了周遭。 附近的行人先是一愣,随即顺着小贩颤抖手指的方向看来。 血迹,无头尸体,站着的一对少男少女。 惊恐的骚动迅速蔓延开来。 “啊——!” “死人了!” “差爷!!差爷!!这边杀人啦!!” 人群像受惊的鸟群般向后退开,却又忍不住在稍远的地方驻足,惊恐又好奇地朝这边张望。 阿钰被这骤然爆发的喊声和骚动惊得浑身一颤,从极度的震惊中猛地回过神来。 跑! 必须跑! 当街杀人,被看见了,衙役马上就会来! 求生的本能瞬间压过了恐惧,她死死拉住王一言的手,用尽全身力气想拽着他往巷子深处跑,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啊啊”声,眼泪因为焦急和恐惧汹涌而出。 可她没能拉动分毫。 王一言站在那里,像脚下生了根,甚至连姿势都没变一下。 “阿钰。” 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在这片混乱的惊叫和骚动中,清晰地传入阿钰耳中。 阿钰急得拼命摇头,泪水模糊了视线,依旧用力想拉他走。 “看着我。”王一言又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 阿钰颤抖着,被迫抬起满是泪水和惊惧的眼睛,看向他。 王一言抬手,指尖轻轻擦去她眼角不断涌出的泪水。 他的指尖干燥而温暖,动作温柔。 “别怕。” 他看着阿钰,一字一句地说道,“只要我在,没有人能伤害你,现在,以后,都不能!” 语气无比笃定,眼神如此平静,让阿钰疯狂跳动的心,稍微缓了一拍。 可铺天盖地的恐惧和“快逃跑”的念头仍然占据上风,她嘴唇哆嗦着,还想“啊啊”的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从主街方向传来。 “让开!衙役办案!” “前面的人,站住不许动!” 三名最近的巡街衙役已经闻讯赶到,他们拨开惊慌的人群,冲到岔口,一眼就看到了地上的惨状和站在血泊边的两人。 “嘶——” 饶是见多了市井纠纷和命案,眼前这诡异的枭首现场还是让为首的衙役倒吸一口凉气。 “铮”、“铮”几声,腰刀纷纷出鞘,在午后阳光下闪着寒光。 几名衙役呈半圆形逼上前,刀刃对着王一言和阿钰,但脚步迟疑,不敢靠得太近。 地上那三具无头尸死状与赵四那几人一模一样,让他们本能地感到极度危险。 “你们两个别动!!!” 为首的衙役厉声喝道,声音却隐隐发紧。 远处,更多的脚步声和呼喝声正在迅速靠近,有更多闻讯的差役正从四面八方赶来。 岔口两头都被闻讯赶来的好事者和后续衙役堵住。 王一言对指着自己的数把腰刀和越来越近的包围恍若未见。 他甚至没有“看”那些如临大敌的衙役一眼。 只是对浑身僵硬面色惨白的阿钰低声道:“跟我来。” 说罢,他牵着阿钰,竟主动迈步,朝着县衙所在的主街中心走去。 这一步迈出,拦在前方的几名衙役顿时紧张地后退了半步,手中刀握得更紧,却无人敢真的挥刀上前阻拦。 那少年身上笼罩着一层无形的气场,尤其那双空洞的眼睛“扫”过来时,竟让他们这些见惯场面,手上沾过血的公人,都感到一股阵寒意从脊背窜起。 王一言的步伐不疾不徐,牵着瑟瑟发抖的阿钰,一步步朝着县衙的方向走去。 他所过之处,拦路的衙役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缝隙,包围上来的其他差役一时也不敢妄动,只是紧张地持刀跟着,形成一个古怪、移动的包围圈。 街面上,人群早已哗然退开到两旁,惊疑不定地看着这诡异的一幕。 一个清瘦拄着木棍的瞎眼少年,牵着一个吓坏了的少女,身前身后则是一群持刀却不敢上前的衙役,正逆着人流,从容地走向县城权力的中心。 第12章 悍匪? 王一言的面容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去赴一个寻常的约会。 而阿钰,在最初的恐惧后,一股听天由命的情绪攫住了她。 她紧紧地握着王一言的手,将自己全部的身心,都交给了这个牵着她手的少年。 “既然要死,那就死在一起!!” 县衙那青灰色的门墙和肃穆的鼓楼,已在不远处清晰可见。 临山县衙,后堂书房。 午后的阳光透过格窗,在青砖地面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斑块,空气里浮动着旧书卷和墨锭的淡淡气味,混杂着茶香。 张怀远坐在主位的硬木官帽椅上,身姿挺直,哪怕是在自己的书房,与一个年纪足以做他子侄的来客对坐,那份经年累月刻入骨子里的端凝也未松懈分毫。 他面前摆着一盏清茶,茶水已半温,他却未沾唇,目光落在对面的年轻人身上。 那是一位穿着宝蓝色绸衫的青年,约莫二十出头,面容算得上俊朗,眉眼间透着几分刻意收敛的高傲。 他坐得颇为闲适,指尖轻点桌面,正是即将接任临山县令的王元瑾,出身平卢王氏。 平卢王氏是琅琊王氏的一个分支,但近几十年实力膨胀极快,势力遍布整个平卢道,不然也不会被外人称作平卢王氏。 但真正让张怀远在意的,是静静立于王元瑾身后一步处的抱刀中年男子。 那人一身不起眼的灰布劲装,面容普通,身形精悍,自始至终眼帘微垂,如同泥塑木雕,气息完全内敛。 但张怀远出窍中期的灵觉,却能隐隐感受到那具躯体下,所蕴含的沛然真气。 那是超越开窍,属于“真气境”的修为。 真气境…… 张怀远心中微叹。 平卢王氏的底蕴,果然深厚。 一个尚且未正式履职的三房子弟,身边竟有这等高手随行护卫。 他贫苦出身,苦熬半生,自问修为在武者中已算不错,可比起这等世家随手配给子弟的护卫,依旧差了一整个大境界。 这世道,有些东西,从出生起就已注定。 王元瑾将张怀远那表情动作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他端起茶盏,借氤氲水汽掩去眼中复杂,他当然知道张怀远在想什么,不过,身后这位“贺先生”,来这临山县,身负家族另外的要务,护卫他不过是顺路为之。 王元瑾轻呷一口茶,压下心中思绪。 平卢王氏这些年膨胀极快是真,底蕴日深也是真。 可正因如此,家族资源更需精准投放。 他王元瑾只是平卢王氏三房庶出,且在同辈中也并非最受瞩目的那几个。 家族再强,也断无可能奢侈到派一位真气境高手,专程护送他这样一个初出茅庐的庶出子弟,来这偏远小县上任。 他来这临山,实则是他母亲耗尽心力,多方打点才为他谋得的第一个实缺。 官职虽只是七品县令,且地处偏僻,却是实实在在的一方主官,是未来仕途真正的起点。 否则,他也不会接到调令后,便急急从登州府城出发,一路紧赶慢赶。 按照《大乾吏部令》,县令离任交接自有章程,原任需在一个月内交割印信、核对政务,继任者则需在两月内到任。 他一路凭传信使用驿站,快马加鞭,五天便到了这临山。 今日才在府衙坐定,连口匀称的气都没喘完,便依礼来拜会这位即将离任的张县令。 “张县尊治临山七年,政通人和,百姓称颂‘张铁面’‘张青天’,晚生一路行来,亦有所闻,实在佩服。” 王元瑾放下茶盏,笑容得体,言语客气,却又隐隐带着审视与评估,“只是不知,这临山县的刑名钱谷、户籍田亩,可都清晰明了?交接起来,想必不会让晚生太过头疼吧?” 张怀远面色不变,淡淡道:“王公子过誉。张某不过恪尽职守,依律行事。临山一应文书档案、库藏账目,皆已命人整理齐备,随时可供查阅核对。只是……” 他话锋微转,目光平静地看向王元瑾,“临山虽僻,民风却不算淳,兼之近年北境不宁,流民渐多,治安刑狱,较之繁华州县,更为繁杂些。王公子少年英才,又有世家底蕴,想必足以应对。” 这话听着是提醒,实则也藏着一根软刺,提醒对方此地并非易与的安乐窝,莫要以为是世家出身,便可轻松治之。 王元瑾眼底闪过不悦,笑容却未减:“张县尊提醒的是。治大国若烹小鲜,治小县亦需如履薄冰。晚生虽愚钝,也知‘民为重,社稷次之’的道理,定当谨记县尊今日之言,悉心治理,不负朝廷与百姓所托。” 两人言语往来,看似平和,实则机锋暗藏。 张怀远守着自己七年心血铸就的秩序,言语间不自觉带着维护,王元瑾则急于确立权威,熟悉情况,言语间试探与优越感并存。 书房内茶香袅袅,阳光缓慢移动。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份表面上的平静。 “县尊!县尊!” 捕头赵猛的声音带着罕见的焦急,甚至忘了通传,径直闯到了书房门外,气息微乱。 张怀远眉头一蹙。 赵猛是他心腹,素来沉稳,若非大事,绝不会如此失态。 他沉声道:“进来。” 书房门被推开,赵猛大步跨入,甚至来不及行礼,便急声道:“县尊,出大事了!西街岔口,当街杀人!三人被枭首,与赵四等人死状相同,凶手非但不逃,反而……反而正朝着县衙这边来了!弟兄们已经围上,但……” 他话未说完,目光扫过房内的王元瑾及其身后那抱刀中年。 张怀远霍然起身,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当街枭首杀人? 还敢朝着县衙来? 王元瑾也是一怔,随即眼中闪过讶异和兴味。 他刚到任,就碰上如此悍匪? 这倒是有意思了。 就在赵猛禀报的同时,县衙前院的方向,已经传来了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和惊呼声。 张怀远看了王元瑾一眼,不再多言,撩起官袍下摆,大步朝书房外走去。 第13章 诡辩 王元瑾自然也坐不住了,起身跟上。 张怀远与王元瑾匆匆赶到县衙大门时,眼前的景象让这位“铁面”县令也不由得瞳孔一缩。 县衙前的青石空地上,黑压压围了数十名差役,刀出鞘,弓上弦,如临大敌。 然而被他们围在中心的那一小片空地,却呈现出诡异的寂静。 那里站着一男一女两个少年。 男的身形清瘦,穿着洗旧的灰布短打,手中握着一根寻常木棍,双眼空洞,面容平静。 女的紧紧挨着他,面色苍白如纸,双手死死攥着少年的手,身体不住地颤抖。 正是王一言与阿钰。 他们周围一丈之内,竟无一名差役敢踏入,只在圈子外紧张地持械对峙。 空气凝固,只有远处围观的百姓发出的压抑惊呼和窃窃私语。 “我见过他们!!” 张怀远身旁的赵猛失声低呼,他想起大约八九个月前,他奉张怀远之命,亲自去外城河滩为聚集的流民办理“验讫腰牌”。 那腰牌需详细记录姓名、年貌、特征、来处,手续严谨。 那一日,他为一个哑女和一个盲眼的少年登记造册,印象颇深,因为在这世道,俩人身俱残缺又相依为命,属实少见。 那少年当时沉默寡言,气息微弱,与眼前这个渊渟岳峙,令数十差役不敢近身的身影,判若两人。 王一言并未在意赵猛的惊呼,只是微微侧首,轻轻握了握阿钰颤抖的手,传递过去些温热真气。 然后,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他松开了握着阿钰的手,上前一步,对着张怀远的方向,双手抱拳,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标准的长揖。 这一揖,幅度很大。 “草民王一言,见过张县尊。多谢县尊治下严明,秩序井然,使我与舍妹于此乱世边陲,得以苟全性命。此乃活命之恩,王某不敢或忘。” 此言一出,满场皆是一愣。 杀人凶徒,当街枭首三人,被差役围堵于县衙门前,开口第一句竟是感谢县令治理之恩? 张怀远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扫过王一言空洞的双眼,又看向他身后那个惊恐万状,瑟瑟发抖的少女,心中疑窦丛生,却也被这不合时宜的“谢恩”弄得心头微动。 他治临山七年,苛严之名在外,听得最多的是“张铁面”、“阎罗县令”,这般直白感激他治下秩序予人生机的,有,却不多。 压下心头异样,张怀远向前一步,沉声开口,“方才西街岔口,三人当街被枭首,可是你所为?” 王一言直起身,面向张怀远,答得干脆,“是。” 张怀远眼神更厉:“昨夜,赵四、王二狗、李三、孙小四人,亦是死于枭首,可是你?” “是。”王一言再次点头。 “荒谬!” 张怀远断喝一声,“那西街岔口三人就罢了,昨夜赵四、李三、孙小四、王二狗四人皆是被人一刀授首,且凶案现场干净利落,绝非寻常武夫所能为,你一介目不能视的流民少年,凭何做到?莫非真当本官可欺?” 一个盲眼少年,连杀七人,手法一致,干净得像割草,这实在超出了常理。 王一言没有辩解,只是抬起右手,对着身前虚空,五指轻轻一拢。 霎时间,以他为中心,十丈内的“重力”被凭空篡改。 所有指向他的钢刀,自身重量被放大百倍,笔直地加速坠向地面。 “——噗噗噗——” 周围衙役手中腰刀纷纷脱手,被无形大手狠狠掼下,刀刃径直插入坚硬的青石板地面,直没至柄。 更有刀身承受不住那股巨力,锵然断裂,碎片却不是乱飞,而是同样直直坠地。 “嗬!” “我的手!” 惊呼声,痛哼声响成一片。 众衙役握着剧痛流血的虎口,踉跄后退,脸上尽是骇然与恐惧。 前一刻还刀枪林立的包围圈,瞬间瓦解。 一直静立于王元瑾身后眼帘低垂的贺先生面色大变,怀中之刀激鸣不休,他低喝一声,周身真气勃发,才勉强稳住了自身佩刀未被那诡异之力摄走。 同时一步上前,将王元瑾严严实实护在身后,目光死死锁定了场中那清瘦的盲眼少年,如临大敌。 赵猛反应慢了几拍,但也猛地抢步上前,挡在张怀远身前,虽然他知道,若那少年真有恶意,自己恐怕也挡不住。 张怀远却抬起手,缓缓地拨开了身前的赵猛。 他脸上的震惊与怒意已经褪去,脸上满是凝重。 看了一眼满地狼藉的刀兵,随后目光落在王一言身上。 这个少年,拥有着远超他想的力量,这样的人,杀几个泼皮,杀几个豪奴,易如反掌。 现在,问题只剩下一个。 张怀远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声音沉肃,穿透了现场的混乱: “为何杀人?” 王一言微微侧首。 “县尊治县七年,耳目清明,当知赵四虽只是市井泼皮,却非寻常偷鸡摸狗之辈。他以‘说媒’、‘帮扶’为幌,专挑家中无男丁或者父母懦弱的孤女寡母下手,行胁迫欺侮之事。虽未闻闹出人命,但毁人清誉、逼人屈从、勒索钱物,乃至更下作的羞辱凌虐,这些年累积下来,受害者岂止一二?” “《大乾律·杂律》有载,‘以威力制缚人,或胁迫恐吓,取人财物、奸淫、或令为奴婢者,依强盗论。’又云,‘凡调戏良家妇女,言语行动轻薄,致令羞愤自尽或别生事端者,杖一百,流三千里,未致严重后果者,亦杖八十,徒二年。’” “赵四所为,早已逾越轻薄调戏,乃是持续胁迫,害人匪浅。依律,即便未至死罪,数罪并罚,流徙充军可否?若其行径再无人制止,终有一日逼出人命,届时再斩,与今日我斩他,于那些已受其害或将来必受其害的女子而言,孰早孰晚?孰轻孰重?” 第14章 划线 他顿了顿,“县尊执法,需人证物证俱全,需苦主敢告,需罪迹昭然。而赵四这等恶徒,最擅拿捏人心弱点,受害女子往往惧于清誉、慑于报复,忍气吞声,不敢言说。于是律法于他,便似无牙之虎。他得以在您治下,在所谓‘秩序’的缝隙里,继续吸食那些最弱者的血肉。” “我杀他,是因为他过往数年累积之恶,已足够他死上数次,却因种种缘由,迟迟未受应得之惩。是因为这世道,这律法,有时保护不了最该被保护的人,反而成了恶徒苟延的屏障。” 他空洞的眼中有金芒流转,“昨夜,我只是提前执行了那份迟来的判决。” “至于今日这三人,”王一言的声音陡然转冷,“则是因为他们口中那位即将上任的新县令。” 王一言‘新县令’三字刚落下,贺先生本就戒备的身体再度绷紧,捕头赵猛和周围不少衙役的目光,也下意识地瞥向那华服青年。 而青年本人,也露出混合着惊怒和心虚表情。 而这些动作在他远超常人的感知中早已编织成清晰的画面。 电光石火间,?所有的线索,瞬间收束于一点。? 王一言空洞的“视线”瞬间锁定了王元瑾。 “你,就是那新来的县令?” 王元瑾瞬间如坠冰窟,浑身汗毛倒竖,连惊叫都卡在喉咙里。 贺先生脸色剧变,低吼一声,周身真气勃发,猛地向前半步,双手虚按,一道凝实的气墙瞬间在他与王元瑾身前布下。 而另一道身影脚步也是猛地一错,官袍下摆扬起,横移数尺,出现在了王一言与王元瑾之间,同时嘴中暴喝道:“王一言!!!” 声如惊雷,炸响在空气中,却带着压抑的惊急。 是张怀远,那个对他与阿钰有活命之恩,庇护之实,尽管是出于律法而非私情。 王一言犹豫一瞬,随后周身那即将喷薄而出的冰冷杀意,开始缓缓收束。 利用这短暂的凝滞,张怀远目光如炬,再度厉声质问,“王一言,你还想在本官面前,杀朝廷命官不成?纵然其仆有罪,岂容你私刑处置?!本官尚在任一日,临山的法度,便由不得任何人如此践踏!” 他必须出面阻止,这不仅是为了律法体统,?更是因为,若王元瑾死在这里,无论对错,整个临山乃至他张怀远,都将承受平卢王氏的怒火。 王一言沉默片刻,又看了一眼王元瑾,继续开口道: “那三人自称新县令门下仆役,当街拦路,言语秽亵,意欲强掳我妹。” “而且我还听闻,这位即将上任的新县令,有‘物色’身世清白孤女之癖好。他们今日所为,恰印证此言非虚。” 他“看”向张怀远,虽无瞳孔,却让张怀远感到极大的压力。 “县尊可还记得,今年秋决刑场之上,您监斩一名拐卖妇孺的人贩子时,曾当众宣读其罪状,并厉声告诫:‘凡略卖良人者,依《大乾律》,绞!’其时,草也在远处,字字听得真切。” “今日这三人的行径,”他声音转冷,“按县尊您去年公示的《风化禁令》,‘当街调戏、强掳民女,视同强盗,罪加一等’。这禁令的原文,就贴在城门口,守城的兵爷每日都会对进城之人念诵。” “他们虽尚未得手,但歹意已彰,行迹已露。敢问张县尊,若您当时在场,依您铁面,会如何处置?” 张怀远喉头滚动,面色铁青,却无言以对。若证据确凿,按律,这等豪奴行径,他必严惩不贷。可…… 王一言并不需要他的回答。 此刻以他为中心,一股磅礴气势轰然爆发。 “轰——!” 空气变成了粘稠的胶质,光线微微扭曲,地面细小的尘埃悬浮静止。 距离最近的数十名衙役闷哼一声,只觉得胸口如遭重锤,纷纷踉跄后退。 王一言站在那里,脸上的三道暗金色战纹浮现,仿佛一尊自亘古醒来的神祇,淡漠地俯瞰人间。 护在王元瑾身前的贺先生,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涨红,身前气墙瞬间破碎,他手中刀鸣凄厉,刀身附着的真气明灭不定,几欲崩散。 贺先生内心翻江倒海,目光盯着王一言脸上浮现的金色战纹。 “武道真意贯通内外,且能引动天地元气共鸣,这是‘域’?!!他竟是“神意境”尊者!!!!他才多大!入你娘的,滔天祸事啊!!”他内心叫苦不迭。 王一言对周遭一切恍若未觉,他只是“看”着牙齿都开始打颤的王元瑾,一字一句,声震全场: “我杀他们,原本是想告诉临山县所有人,现在也告诉这位新县令——” 他微微昂首,“从今日起,临山县内,凡动此念并伸手者,我见一个,杀一个。” 话音落下,又一股纯粹宛如实质的杀意冲天而起。 那杀意并非针对某一人,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如坠冰窟,脖颈处仿佛被无形的利刃贴上。 “若有人敢碰我妹一根头发……” “无论他是谁,姓什么,身在县衙,州府,还是皇宫。” “我必登门。” “诛其全族。” “鸡、犬、不、留。” 最后四字,狠狠砸入每个人的耳中。 这是一条用绝对力量划下的界限,是一条单方面宣布凌驾于所有世俗规则之上的血色禁令。 澎湃的气势与杀意缓缓收敛,但那沉重的压力感依旧弥漫在县衙前的空气中,令人喘不过气。 王一言重新“看”向脸色复杂变幻,双手紧握成拳的张怀远。 “现在,我的回答完了。” 他顿了顿,又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张县尊,王某还有一问,请教于您——” “若您走后,律法沦为虚文,红线成为摆设,如我妹这般无依无靠的孤弱女子,人人皆可欺之、虐之、掳之、杀之……” “届时——” 他微微偏头,仿佛真的在困惑。 “该由谁来杀?” 第15章 另辟蹊径 就在王一言问出“该由谁来杀?”时,一阵压抑的女子啜泣声,从围观的百姓中传来。 不知是哪位母亲,在听到“孤女”、“掳掠”这些词时,触动了心伤。 那哭声,比王一言的雷霆宣言更尖锐地刺中了张怀远。 风儿穿过县衙前的空地,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却吹不散那凝固的死寂。 王元瑾脸上血色尽褪,藏在贺先生身后,手指无意识地掐进了掌心。 贺先生身体依然紧绷如弓,眼神深处藏着极度的恐惧与警惕。 赵猛和众衙役僵在原地,他们看着场中央的少年,又看看自家县尊笔直的身影,眼中尽是茫然。 远处的百姓屏住了呼吸。 张怀远站在原地,官袍被风吹动。 他七年心血构建的秩序高墙,在现实与力量的夹击下,发出了无声的哀鸣。 该由谁来杀? 他……不知道。 官袍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拂动。 短暂的震惊和受挫后,他立即反应过来。 “差点被这小子唬住了。” 恐惧、愤怒、不适……所有这些情绪都被压缩成最纯粹的燃料,驱动起他那颗在底层官场摸爬滚打半生的头脑。 眼前的盲眼少年是一把好刀,一把锋利到足以斩断一切常规,却也危险到谁摸谁死的快刀。 按律?按律他该立刻下令,不惜代价将其就地格杀。 可张怀远比谁都清楚,以王一言目前展现出的实力,哪怕是在场所有人全部死绝了,人家可能只是衣角微脏。 对抗不利。 那就利用。 利用这把刀,在他权威尚未完全失效的窗口期,为临山砍掉最后的荆棘,甚至为继任者埋下些不得不遵循的规矩。 他深吸一口气,这口气吸得又深又长。 随即,他腰背挺得比刚才更直,久经案牍,断人生死的气场重新笼罩全身。 他上前一步,靴底踏在青石上发出清晰的声响,瞬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从王一言身上强行扯了回来。 “王一言,”张怀远开口,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硬,字字清晰,“你口口声声依‘法’、依‘理’的质问本官。好,本官今日就与你论一论这‘法’与‘理’!” 他目光如炬,直视王一言那双空洞的眼睛。 “你之所为,看似替天行道,实则是以暴制暴,以私刑践踏国法!以“己法”代“国法”!这便是你口中的法?今日你众目睽睽当街杀人,铁证如山!任凭你有通天之力,只要尚在这大乾疆土,头顶这片天,便要受这国法制约!此乃乾坤至理,不容僭越!” 他首先是要重掌法理话语权。 紧接着,他话锋微转,目光扫过百姓,又掠过惊魂未定的王元瑾,声音沉缓下来: “赵四等人,若真有你所说之既往罪行,本官自会详查。若属实,死有余辜。而今日这三人,光天化日之下,强掳民女,按律当严惩不贷。虽是你一面之词,但本官信你。” 认了“法”,但怎么认,大有文章。 他巧妙地将王一言的指控转化为“有待核查的线索”和“按律当惩的现行”,剥离了其个人复仇的色彩,纳入了官府的叙事框架。 “然则——” 张怀远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仗武力擅行杀戮,视公门如无物,此为你依仗之‘武力’!此‘武力’可诛恶,亦可为滔天之祸,今日你能杀该杀之人,他日更能杀无辜之人,若之后有人效仿于你,或因私怨,或为钱财,或看人不顺眼,便持‘力’滥杀,届时这临山县,是朗朗乾坤,还是弱肉强食?此‘武力’不受约束之害,你可曾思量?!” 他将个人武力可能带来的无束缚灾难无限放大,既是在警告王一言,也是在敲打王元瑾。 铺垫完成,核心杀招随之抛出。 张怀远停顿片刻,让这番话语的肃杀意味沉淀,然后缓缓开口: “王一言,你既自称感念本官治下秩序予你活命之恩,又口口声声要守护如你妹一般的孤弱。如今本官尚在任一日,便容不得法外私刑横行,也见不得恶徒逍遥法外,败坏我临山风气。” “现,本官给你两条路。” 他竖起一根手指,语调森然:“其一,依《大乾律》,杀人者死。你连杀七人,罪无可赦。本官即刻签发海捕文书,详述案情,上报州府,请调边军精锐,奏请朝廷派遣镇守修士前来。穷尽大乾之力,纵使你真有通天彻地之能,也必有一日将你缉拿归案,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却是标准的恫吓流程。 张怀远知道这番威胁对王一言来说等于零,但必须得说,这是“法”的态度。 接着,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目光紧紧锁住王一言平静无波的脸: “其二,”他的声音压低,“本官以临山县令之权,援引《大乾刑律·特殊治安例》第七条,特聘你为——‘临山县巡检司临时稽查使’。” “嚯——!” 此言一出,围观的差役、百姓,乃至王一言身后的阿钰,都忍不住发出低低的惊呼。 王元瑾更是猛地瞪大眼睛,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被身旁的贺先生悄然按住。 张怀远对周遭反应恍若未见,继续用他那冷硬的语调阐述: “此职非朝廷常设正员,乃非常时期,为追缉流窜巨寇、剿灭结伙悍匪所设之临时职衔,有权‘便宜行事’,调查、缉捕、乃至临机决断。但,此权仅在本官任内有效!仅限用于追查赵四余党,及彻查今日这三名恶奴背后是否有人指使,是否仍有同党潜伏之专案!” 他特意在“本官任内”和“专案”上加重了语气。 “在此职权范围之内,你为查案、缉凶所行必要之事,本官可视为‘办案所需’,不予追究。但在此职权之外,你若再动私刑,或危害无辜百姓,则前罪未消,新罪又添,两罪并罚,本官绝不姑息!” “同时,”张怀远目光转向一旁神情紧绷的赵猛,“你需受本县捕头赵猛节制,每日需向其汇报查案动向,重大行动需提前知会。你,不得脱离监管,不得擅离临山县境!” 赵猛一愣,伸出手指,指向自己,“啊?我?” 第16章 恨意 张怀远没理赵猛,目光一直盯着王一言。 他抛出“交易”,设下法律与责任的牢笼。 它给了王一言行为的临时合法性,将他的力量精准导向张怀远希望清理的目标,并套上了时限、范围,是名副其实的紧箍咒。 赵猛,则成了官府与这把利刃之间唯一的连接线与保险丝。 见王一言迟迟不语,张怀远猛地转身,目光如冷电般射向脸色铁青的王元瑾,语气森然,不留丝毫情面: “王公子!今日之事,你也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你门下之人,光天化日,行此强掳民女之恶事,你御下不严,管教无方,难辞其咎!本官在任一日,便容不得此等败类祸害我临山百姓!此事,你需给本官,给临山县上下一个明确的交代!” 公开问责,毫不留情。 这是在用官场规矩和道德大义,当众压制王元瑾。 最后,张怀远目光扫视全场,从噤若寒蝉的差役,到远处惊疑不定的百姓,声音朗朗,传遍县衙前每一寸角落: “自今日起,临山县一切政务刑名,仍依本官号令!王一言即任稽查使,专司赵四余党及今日恶奴指使一案,有权先斩后奏,但仅限此案!若有任何人,胆敢借机生事,或假借其名行不法之事,本官不论是谁,定斩不饶!” 这是在告诉所有人,尤其是面色变幻不定的王元瑾,我张怀远还没走,这里的规矩,还是我来定调。 张怀远说完,将目光重新投向场中一直静立无声的盲眼少年。 场中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王一言身上。 阿钰紧紧抓着他的衣袖,仰起小脸,眼中满是未褪的惊惧。 半晌,他缓缓开口,听不出喜怒: “每日汇报,受其节制?”他微微偏头,朝向赵猛的方向。 张怀远斩钉截铁:“必须如此!此乃底线!” 王一言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可。” 只有一个字。 却让张怀远不自觉地闭了下眼,紧绷的肩线微微松弛,他半生的坚持,在绝对的力量前,脆如薄冰。 他仿佛听见了自己心中一直坚持的东西,发出了碎裂声。 但碎裂之后,露出的不是虚无,而是更为坚硬的东西,叫做“现实”。 一旁赵猛后背的冷汗“唰”地浸透了内衫,他看向王一言的眼神充满了复杂,这尊杀神,以后归我“管”了? “赵猛!” “卑职在!”赵猛一个激灵,挺身上前。 “由你带领王稽查使去办理入职手续,熟悉相关人员,随后协助王稽查使,厘清案情,追查余孽。一应人手、卷宗、所需物资,县衙尽数配合!此案关乎临山治安根本,若有差池,唯你是问!” “……卑…卑职遵命!”赵猛咬牙,重重抱拳。 随后扭头看了看未来县令王元瑾,又看了看拄着木棍的王一言。 他感到肩头瞬间压上了千钧重担,“这位爷要是办案时嫌我啰嗦,给我弄死了怎么办?还有王元瑾以后给我穿小鞋,我是忍着还是找眼前这位爷撑腰?” 而王元瑾怨毒的目光则死死看着张怀远。 至于那盲眼的少年…… 他只敢用余光掠过一眼,便立刻收回,那位他暂时惹不起。 他是平卢王氏的子弟不假,名头响当当也没错,可也得看是谁,他又不是嫡脉核心,更非未来家主继承人,只是一个被母亲费尽心力推出来谋个前程的子弟。 若真死在这里,家族会因颜面受损而震怒,或会发出措辞严厉的谴责,或会动用些关系施压,甚至可能悬赏……但也仅此而已了。 为一个分量有限的子弟,与一个实力不明且行事却果决狠辣的独行者不死不休? 庞大的世家往往更懂得计算成本,有时,息事宁人反倒是更“经济”的选择。 他这条命,在家族的天平上,未必够得上那份不计代价的复仇。 想通此节,那无法向强者宣泄的怨毒,便加倍汹涌地找到了出口——张怀远。 全毁了。 母亲耗尽人情,为他谋得这临山县令的缺,本指望他做出些政绩,镀一层金,日后才好更进一步。 可今天人刚到,还未正式接印,“纵仆行凶”、“欺凌孤弱”、“幕后指使”的名声,已随着张怀远那番义正辞严的当众问责,如同腐臭的墨汁,泼了他满头满脸。 再加上那瞎子前面的“指责”和“警告”,日后即便他坐上县尊之位,“跋扈”、“无能”、“纵恶”的评语恐怕也会先他一步传开。 官途未启,已然蒙尘。 这也就罢了。 最可恨的是,张怀远竟将那杀神生生“请”进了临山,还安上了一个“临时稽查使”的名头。 临时? 呵,王元瑾心里一片冰冷。 待他接任,这“临时”二字,他敢去动吗? 他非但不敢撤,反而要小心翼翼地维持,甚至得客客气气地供着。 一个不受控、不敬畏、偏偏又有掀桌之力的“属下”,这哪里是什么稽查使? 分明是张怀远给他留下的一尊祖宗,日后这临山县,究竟谁说了算?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未来坐在堂上,却要对堂下那盲目少年心存忌惮,诸多掣肘的景象。 县令的威严与权柄,尚未触及便已先折了一半。 王元瑾袖中的手攥得骨节发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传来尖锐的痛感。 他脸上没什么复杂的神色,只有极力压抑的阴鸷,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将所有翻腾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最后看了张怀远一眼,心中发狠,“张怀远,好,好的很,这梁子,咱们结下了。” 转身,对贺先生低哑地说了一句:“贺先生,我们走。” 贺先生闻言,却摇了摇头。 他目光带着余悸,扫过被赵猛弯腰鞠躬带领着的王一言,随即落到张怀远身上,“元瑾,你先回驿站。我还有事,需与张县令一谈。” 护送王元瑾来临山只是顺路,他还身负家族其他要务,此刻正需与这位即将离任却掌控局面的县令交涉。 第17章 往事 王元瑾一怔,脸上掠过被拒绝的难堪,但很快被他掩饰过去,他明白贺先生作为供奉堂的供奉,自己并无资格命令。 他不再多言,只从喉间挤出一个短促的“嗯”字,便猛地转身,也不理会那些远远窥视的差役与百姓,独自一人,朝着县衙相反的方向走去。 那背影在午后阳光下,透着一股被孤立后的阴沉。 贺先生目送他离去,摇头叹了口气,随后整了整衣袖,脸上恢复了几分属于世家供奉的沉肃气度。 他再次看向张怀远,抬步向前走去。 “张县尊,可否借一步说话。” 张怀远眉头微蹙,目光扫过正在驱散人群的衙役,以及远处被赵猛引着走向一旁班房的王一言和阿钰。 他略一沉吟,对贺先生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转身便朝县衙内走去。 贺先生紧随其后,两人穿过前庭,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回廊拐角。 这里能看见外面庭院的动静,说话声却不至于轻易外传。 张怀远停步,转身,目光平静地看着贺先生,等着他开口。 贺先生拱手一礼,姿态不卑不亢,直入主题:“张县尊,冒昧打扰。在下此来,除护送元瑾上任,另有一件旧事需向县尊打听,并请县尊留意。” “请讲。”张怀远声音平稳。 贺先生语速不快,“十一年前,幽荒凶兽异动,镇北关告急。我平卢王家与凌霄城联军共御凶兽于关外。彼时,我王家当代家主膝下唯一的男丁,年方三岁的王瑜言少爷,竟在家族守卫森严的内宅之中,离奇失踪。” 张怀远眼神微动。 贺先生继续道:“事发时,老家主与家主皆在镇北关前线。噩耗传来,家主匆匆回返,已是不及。那一年,登州之地颇不平静。我王氏将登州及周边翻了个底朝天,家主寻子心切,手段难免酷烈,也确实牵连了不少人家。” 他语气里带着感慨:“当年此事年闹得极大,最后还是凌霄城出面,以大局为由,强行将我王家压了下去。两家之间,也因此生了嫌隙,至今未复旧观。此事,张县尊或有所耳闻?” 张怀远缓缓点头,“何止听过。当年王家寻子,平卢道乃至北疆都震了三震。登州及周边几城人头滚滚,几家豪族一夜除名,最后刀兵直指凌霄城下……” 他语气平淡,眼底却掠过凝重。 当年那场风波虽被压下,但其间的血腥与两家险些全面冲突的险局,在边疆官场并非秘密。 “正是。”贺先生点头,“十一年来,王家从未放弃寻找。明里暗里,不知撒出多少人手,耗费多少资财,沿着登州朝外扩散,一村一县,凡有蛛丝马迹,必追查到底。家主……” 他抬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张怀远,“我家家主曾公开放话,无论何人,只要能提供确凿线索,助其寻回独子,他王承渊,以个人身份,应允对方一件事。无分善恶,不论难易,不计代价,只要他能办到。” “无分善恶,不论难易……” 张怀远重复了一遍,眼神深邃起来。这承诺的分量,重如千钧。 这哪是悬赏? 平卢王氏现任家主王承渊,绰号“瀚海枭龙”。 这个名字在北方边疆,尤其是在官场与灰色地带,意味着很多东西。 他不仅是即将突破至神意境的武道强者,更是一个庞大暗面帝国的掌舵人。 掌握着贯通北海至东海的“黑潮”私贸航道,麾下有着在北疆凶名赫赫的“铁棘”佣兵团,甚至能通过秘密渠道,为边军乃至某些世家提供定制军械。 他与听潮楼关系深厚,在平卢道乃至更北的幽荒边缘,他说话的分量比朝廷政令更管用。 这样一个人物,倾尽个人全力去完成一个没有任何限制的要求,无论是想铲除某个仇家,获取某些资源,还是颠覆某个地方格局,对他而言都并非不可能。 这承诺本身就是一件足以搅动风云的利器,其诱惑力足以让任何人疯狂,其危险性也足以令任何理智的官员感到警惕。 贺先生继续开口道:“在下此次前来,是奉家主密令,巡查临山及周边十三县。凡年岁在十三至十五之间,来历不明的少年,在下都要勘验。所以在下有个不情之请,望县尊行个方便,在下需要调阅县衙内所有在册,年约十三至十五岁之间的少年户籍案卷,我需名录与住址,按图索骥,上门勘验。” “我平卢王氏子弟,不论男女,出生满月后,皆于左肩胛之下,以北海‘墨蛟’血混合秘制药砂刺印家族图腾。男丁为‘狴犴’兽首,象征镇守与威狱,女子为‘玄鹮’展翼,寓意聪慧与远瞻。此印深入肌理,伴随生长,清晰可见,绝难作伪,乃我平卢王氏子弟身份之明证。家主有令,所有适龄少年,皆要查验左肩是否有此‘狴犴’印记。” 另外一头的班房之内。 王一言正听着面前赵猛磕磕绊绊地介绍所谓“稽查使”的职责权限与“每日汇报”的具体要求。 阿钰挨在他身边,抓着他的手。 就在贺先生话音落下的瞬间。 王一言握住阿钰的下手意识地紧了紧,阿钰感知到他的异常,面向他露出疑惑的神色。 易筋经淬炼的敏锐感知,令他周身百丈之内的声息变化皆如观纹路。 廊下那压低嗓音的交谈,于他耳中与当面陈述无异。 他左肩胛骨下方,那个狰狞的“老虎”头颅刺青……原来并非寻常纹身。 赵猛还在絮絮说着,“王稽查使,这查案嘛,有时候需要些耐心,您看……” 他抬头观察王一言的反应,却发觉,面前这盲眼少年微微侧了侧头,那空茫的目光越过了他,投向衙署回廊的某处。 少年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赵猛无端感到喉头一紧,后面的话下意识顿住了。 庭院另一侧,张怀远听完贺先生的话,沉默了片刻。 贺先生的话说得客气,但背后是平卢王氏的分量。 他很难拒绝这个“请求”。 拒绝,可能立刻招致王家的不满,答应,虽有违程序且可能带来后续问题,但至少能暂时将王家的行动约束在相对可控的范围内,也避免他们在民间自行其是,闹出更大乱子。 形势比人强。 第18章 天上白玉京 张怀远心中权衡利弊,终于缓缓点头,“县内黄册,本官会吩咐户房书吏,整理出符合年岁的少年名录与住址,抄录一份予你,可按籍贯、年岁筛选。但有一点…” 他目光锐利地看着贺先生,“此乃私下便利,并非官文照会。王家之人依名录探访,需谨慎低调,不得惊扰百姓,更不得持此名录行不法之事。若生事端,此卷便是凭证,本官绝不徇私。” 贺先生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抱拳道:“县尊周全,在下谨记。王家探访,只为寻亲,绝不给县尊多添一丝麻烦。名录一事,感激不尽。” “贺先生客气了。”张怀远摆了摆手,“若无他事,本官还需处理今日这摊首尾,便不远送了。” “县尊公务繁忙,在下告退。” 说完不再多留,转身离去,然而刚走几步,又折转过身,“县尊。” 贺先生开口,“临别之前,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张怀远眉梢微动:“贺先生但说无妨。” 贺先生的目光定格在张怀远坚毅的脸上,轻轻叹了口气,“县尊方才堂前应对,临机决断,以‘稽查使’之名暂缚巨龙,顺带借势敲打元瑾,更以这临山残局为棋盘,行险一搏……此等魄力,贺某行走北地多年,在寒门出身的官吏中,实属罕见。若放在太平年景,县尊未必不能成就一番事业。”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沉重,“但,县尊可曾真正想过,您今日所面对的‘王一言’,究竟是何等存在?” “他不是需要平衡的胥吏,不是可供驱策的豪强,不是可以妥协交易的世家子弟……” 贺先生顿了顿,“在此等人物眼中,什么县衙的威严,什么律法的条文,什么官场的规矩甚至世家的脸面都是屁!” 他看着张怀远逐渐凝重的面色,继续道:“您试图用‘官身’为他套上枷锁,用‘责任’将他绑上战车,用‘大义’驱使他清理污秽……这些谋划本身,精妙与否暂且不论。我只问县尊一句,您手中,究竟握着什么‘实质’的东西,能让他甘愿被您‘利用’?是足以伤他的武力?是能打动他的利益?还是那可笑的‘县令权威’?” 贺先生摇了摇头,脸上露出苦涩的笑意。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权谋如同精美的蛛网,或许能粘住飞虫,但巨兽踏步而过时,连同蛛网和编织者,都只会被一并碾碎。您今日种种安排,在贺某看来,无异于以芦苇为栏,欲圈暴龙。勇气可嘉,然望县尊莫要忘了,与龙共舞,终须有屠龙之力或有龙所青睐之价值。否则,舞至酣处,恐反成祭品,贺某言尽于此。” 言罢,贺先生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去。 张怀远眯着眼目送贺先生离去,一言未发。 班房内,王一言缓缓转回头,重新“面”向赵猛。 “知道了。辰时点卯,我会到。” 赵猛点头,不敢再多言,又引着王一言介绍临山县衙的县丞和县尉和其他事务,事毕,又领着王一言与阿钰前往后衙书房。 此时张怀远换了身常服,已坐在书案后,正对着桌上阿钰和王一言的身份文档出神。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赵猛在门外停步,躬身示意。 王一言牵着阿钰,迈过门槛,径直走到书案前的椅子坐下,盲杖轻靠腿边。 阿钰挨着他坐下,小手习惯性地攥住他衣袖。 张怀远没说话,提起小火炉上温着的陶壶,斟了两杯粗茶,推过一杯到王一言面前,又看了看阿钰,将另一杯也推近些。 “多谢。” 王一言手指准确触到杯柄,端起,抿了一口。 张怀远放下壶,目光落在王一言那双灰白无焦的眼眸上,终于开口,“阁下真的眼盲?” 王一言放下茶杯,点了点头:“如假包换。” “那这份感知与身手,倒是骇人听闻。” 张怀远语气听不出是赞是叹,话锋随即转向阿钰,“我查过你们的户籍,”他拿起桌上的纸张,“这丫头约是两年前流落至临山,无人知其来历。而你——” 他目光重新锁住王一言,“是被她于去年寒冬,从城外雪沟里拖回来的,当时气息奄奄。一个盲眼乞儿,一个自身难保的哑女。在临山县挣扎求存,一年多来不显山不露水。为何近两日,突然锋芒毕露,连杀七人?你究竟何人?来自何处?目的何在?” 王一言沉默片刻,没有直接回答,反而缓缓吟道: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他是两榜进士,品鉴力不差,这绝非寻常文人能有的气象,他也确信自己从未听过此诗。 “好诗。” 张怀远评价,眼神却未放松分毫,“诗意超然物外。阁下是想告诉本官,你乃世外仙徒,游戏风尘?” “是,也不是。” “呵,来自哪里?” “天外天,白玉京!” “天外天,白玉京?”张怀远咀嚼两遍。 “既是世外之人,为何沦落至此?”张怀远追问,手指轻叩桌面。 “好奇。”王一言答得简短,“窥探世间命运过甚,遭了反噬,差点身死道消。是阿钰,”他侧头,空茫的视线落在那紧紧依偎的小女孩身上,“在冰雪泥泞中将我拖回,分我活命之食,予我遮身之檐。” 张怀远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下。 “你说你能窥探命运?”张怀远抓住了另一个关键,语气带着审视。 “略知一二。” “你若真能窥探命运,那便说说,当朝首辅姓甚名谁?九鼎之海鼎,原供奉于何处?明日临山是晴是雨?城外十里坡的土地庙,香炉底下压着的是铜钱还是瓦片?” 这些问题,有的关乎庙堂常识,有的涉及本地细微末节,有的纯属刁难。 他在试探,试探眼前之人究竟是确有来历,还是仅仅背了首好诗,有点武力便来故弄玄虚的江湖客。 王一言听着,灰白的眼眸朝向张怀远,脸上并无被诘问的窘迫。 他轻轻摇头,“县尊,我是此世之人,又非此世之仙。首辅之名、海鼎之踪,与我何干?明日阴晴,不过云气聚散,香炉之下,是钱是瓦,又于众生何益?我看到的,是命运线纠缠如网,是命途浊浪奔流不息。” 张怀远瞳孔微缩。 对方避实就虚,反而让他更觉深不可测。 江湖骗子往往急于用具体的“神迹”取信于人,而此人,却不屑于解释。 张怀远手指又开始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轻响。 他忽然抬起眼,目光如炬,“那不妨具体些,看看本官。看看我这个即将离任的县令,命运如何?” 王一言微微偏头,“命与运相连,非请可窥。大人真想让我‘看’?” 张怀远将左手从袖中伸出,摊开,掌心朝上。 手掌指节粗大,皮肤粗糙,有旧年冻疮留下的浅疤,也有常年握笔的硬茧,这是一双做过农活又执了多年朱笔的手。 他目光挑衅的看着王一言,“看!本官倒要瞧瞧,你能看出什么子丑寅卯!” 王一言的手指准确无误地探来,轻轻搭在了张怀远的掌心。 随后又从掌心移开,闭目凝思,没几秒,脑海中轰然一震。 第19章 屠龙与龙 【因果视界·触发】 【对象:张怀远】 【初始命运轨迹载入……】 ……景和十七年,春闱放榜日。 三十一岁的张怀远挤在熙攘的人群中,仰头望着皇榜。 二甲第四十七名,他的名字赫然在列。 周遭的欢呼和恭贺声却隔着一层水幕。 他紧握的拳头微微颤抖,指节泛白,眼中燃着的是寒窗二十载终于得见天光的火焰,更是贫寒子弟鲤鱼跃过龙门后,誓要涤荡尘寰的万丈豪情。 画面中,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单薄却笔直。 吏部文选司,面对上官略带讶异与玩味的目光,张怀远拱手,声音清晰坚定:“学生愿往临山。” 同科不解与暗笑的神情一闪而过。 他接过那方沉甸甸的铜印,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片澄清的笃信。 信书中道理,信手中律法,信人心向善。 画面闪烁。 他端坐堂上,惊堂木拍下,杖毙盘剥百姓、恶行累累的积年胥吏。 血溅公堂,他面不改色,唯有眼神冷硬如铁。 另一幕,郡守宠妾之兄强占民田案,知州公文施压,乡绅说情贿赂,他顶着压力,将卷宗与证据直接呈送州府按察使,硬生生保下那对老农夫妇。 烛光下,他翻阅卷宗的侧影孤直,与整个房间的昏暗格格不入。 宴席上,同僚推杯换盏,曲意逢迎,他独自端坐,滴酒不沾,话语间常引经据典,刺得场中气氛尴尬。 同僚渐次疏远,上官评语中“刚愎”、“不通庶务”之词悄然出现。 他并非不知,只是不屑,依旧我行我素,清理案牍,巡视乡里,将座下县城治理得政通人和。 然而,总有一些阴影在暗中滋生,那是被触动利益的本地乡绅阴冷的眼神,是州府上官阅看他“不合时宜”奏报时皱起的眉头。 七年之滞。 一年,两年,三年……调令杳无音信。 最初的笃信在一次次石沉大海的述职文书和同僚或明或暗的排挤中,慢慢磨损。 书房孤灯下,他对着空白的宣纸久久沉默,身影被拉长,与七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进士身影重叠又分离。 眼中火焰未熄,却添了深重的疲惫与抉择。 调令终至。 展开那封质地考究的公文,目光落在“平调”、“县丞”、“品级未变”等字眼上。 手指捏着纸边缘,微微发白。 没有愤怒,没有咆哮,只有深沉的了然。 七年坚守,换来的是一个更显尴尬的位置。 最后的画面则是张怀远站在迷雾笼罩的岔路口。 一条路平坦光鲜,路上人影憧憧,皆穿着官袍,面容模糊,举止圆滑,道路尽头是巍峨的宫阙。另一条路狭窄崎岖,荆棘丛生,只有他独自一人的脚印深深浅浅,尽头隐入黑暗,仿佛随时会断绝。 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曾紧握惊堂木,曾批阅生死卷,此刻却微微颤抖。 手上沾染的,不知是昔年惩奸除恶时溅上的血迹,还是即将与光同尘时必须接纳的“尘埃”。 【初始命运轨迹(未被深度干预版本)载入完毕】 【检测到命运关键抉择点波动……】 【当前命运偏差度:49.3%(处于剧烈变动期)】 【关联因果线强度:轻度交织(因临时官职‘稽查使’及临山危局与宿主产生短期关联)】 【注释:目标正处于信念崩塌与重塑的危险边缘。其个人选择将极大影响平卢道局势,并对宿主‘王一言’之‘稽查使’身份效用产生直接波及。‘屠龙之志’与‘成龙之惧’激烈冲突,外部压力持续加压,使其成为当前因果网络中的重要震荡源。】 【命运介入等级:Ⅳ:洪流级(其抉择将深刻扰动一方势力格局,强烈建议评估并审慎介入)】 盲眼少年静默了片刻,消化着“看”到的东西,然后缓缓开口,字字如凿,敲在张怀远的心防上。 “我‘看’到,”县尊左肋下三寸,有一道旧疤,长约两指,呈锯齿状。乃隆平九年冬,腊月二十三,你十三岁时,为护年仅七岁的幼妹免遭村中屠户之子欺凌,被其手中猪骨尖端捅刺所留。当时天降大雪,血迹洒在雪地上红得刺眼。你未曾呼痛,脑中唯一的念头是,‘此獠若再敢欺我家人,我必杀之。’” 张怀远背脊僵挺如铁,一股寒意从尾椎窜起,“我那瞬的杀心……他连这都看得见?” 左肋下的旧伤疤,隐藏在衣物之下数十年,除他枕边人外,少有人知晓,而且时间、地点、对手、凶器、甚至自己当时刹那间的血腥念头都分毫不差。 王一言的语速依旧平缓,“我还‘看’到,景和十六年秋,你赴州府参加录科考前夕,寄居的客栈失火。你冒险冲入火场,为了背出同屋一位受困得老秀才。你的右手腕内侧,有一小片灼痕,便是那时被坠落的门梁烫伤。那位老秀才姓冯,名‘渊’,事后赠你一方他珍藏的旧砚,你至今仍收在老家箱底,未曾示人。” 张怀远的手不由自主地抚上右手腕内侧,那里确实有一处浅淡的疤痕。 “至于官场,”王一言的语调没有起伏,“你并非不懂逢迎。景和二十一年,时任郡守生辰,众官皆备厚礼,你亦备下一份你夫人亲手所绣的《松鹤延年图》双面绣屏风。 但你在最后时刻,将礼单上的绣屏风换成了两刀普通的临山宣纸,外加一幅你自己写的祝寿对联。原因是你无意中得知,当年你秉公处置的那桩强占民田案的主谋,乃是郡守的一位宠妾之兄。你恐厚礼送出,反被视为讥讽或软弱,更耻于与仇隙之辈虚与委蛇。此事,你连夫人也未曾明言,只道礼轻情意重。” 张怀远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指尖冰凉。 这件事是他深埋心底的秘密,无数次在夜半时分咀嚼着自己的“不识时务”与“迂腐固执”。 这少年怎能连这种未曾付诸行动的念头与更改都“看”得清清楚楚? “县尊,你掌纹刚硬深刻,如孤崖独木,主心志坚毅,亦主半生孤直,少人扶援。早年清苦自持,筋骨皆由磨砺而成。中年宦海浮沉,逆水行舟,一篙独撑临山七载。” “且你脚下之路,已至断崖之畔。身后足迹清晰,步步血汗,来时之桥却已在风中朽蚀。前方雾锁重关,隐约现出两条岔道。” 他空洞的“目光”直视张怀远的瞳孔。 “左道平阔,渐入繁华,然需你解下腰间佩剑,熔铸为觥,学会向曾经憎恶之身影屈膝敬酒。右道崎岖,连接旧途,却狭窄险峻,前方漆黑,或有万丈深渊,或根本无路。” 王一言略微停顿,“同时你心魔已生,屠龙之刃久悬未落,你怕终有一日,持刃之手,会变得与昔日所斩之龙的鳞爪,一般无二。” “屠龙之志畏成龙之身。” 张怀远脸色发白,嘴唇紧抿,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彷徨、不甘与妥协的冲动,被对方寥寥数语赤裸裸地剥开,无所遁形。 窗外,日头开始西斜。 阿钰轻轻拽了拽王一言的袖子。 王一言会意,起身,端起凉透的粗茶,缓缓饮尽,随后放下空杯,“我言尽于此,若无他事,我与舍妹告辞。明日辰时,我会来点卯。” 直到王一言牵着阿钰的身影即将跨出门槛,张怀远才从巨大的冲击中挣扎出神智,追出一句,“稽查使既已‘看见’,可有教我?” 门外,王一言的脚步顿住,声音缥缈,“县尊,当年火场救人时,你可曾需有人教你?” 言罢,身影没入门外。 张怀远如遭重击,彻底呆坐。 第20章 解释 赵猛候在门外,担忧地望了一眼书房内静坐不动的张怀远,赶紧快步跟上,为王一言引路离去。 脚步声远去,张怀远独自坐在昏明交替的光影中,缓缓抬起自己的双手,凝视着掌心那纵横交错的纹路。 赵猛走在前面,几乎是挪着步子在前行。 午后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寂静的青石板路上。 穿过一道月洞门,前面就是通往衙门外街的回廊了,他听到身后传来王一言声音: “赵捕头,照此走法,天黑也未必能出这衙门。” 赵猛脚步一顿,背对着王一言,肩膀绷紧,他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过身来,脸上堆着笑,“王稽查使!我老赵是个粗人,不懂啥大道理!但张大人他是个真为百姓干事的好官!这临山没他,得乱!您有通天本事,能不能想想办法?” 他话说的直白更带着江湖气,但那份焦急与不舍却真切地流露出来。 七年追随,他见过张怀远彻夜审阅卷宗的背影,见过他顶着压力驳回豪强无理要求时的冷硬,也见过他为百姓沉冤得雪时眼中的慰藉。 他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跟着这样的上官,心里踏实。 王一言“看”着他,阿钰也抬起头,看看赵猛,又看看王一言。 “赵捕头,”王一言开口,“我非朝廷吏部考功司官员,亦非能一言决断张县尊去留的巡察御史。张县尊是去是留,凭的是朝廷调令,依的是官场章程,而且若强行留他,是害他。官场有官场的规矩,破了规矩,他日后寸步难行。” “是了,眼前这人再厉害,终究不是能插手官员升迁调动的贵人。” 赵猛眼神黯淡下去,肩膀也垮了些,最终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是我糊涂了。” 他低下头,声音有些闷,“王稽查使,这边请。我带您去……呃,您和阿钰姑娘的住处暂且安排在衙门外不远的一处官廨,有些简陋,但还算干净。” 他没再多说什么,转过身,这次脚步加快,只是背影显得有些萧索。 王一言牵着阿钰,默默跟上。 赵猛引着二人来到县衙后巷一处僻静的官廨小院。 院子不大,只一间正屋并一间狭小的灶间,墙皮有些斑驳,但还算整洁。 推开正屋的门,里面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两凳,窗纸是新糊的,透进些天光。 “王稽查使,地方简陋,暂且委屈您和阿钰姑娘。” 赵猛侧身让开,语气比恭谨,眼前这位,虽说眼下顶着个官身,但毕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主儿。 王一言略一颔首,牵着阿钰走了进去。 阿钰好奇地四下看了看,小手仍紧紧攥着王一言的衣袖。 “赵捕头,”王一言在桌边站定,空茫的目光扫过屋内,“还需劳烦,取些笔墨纸砚来。” 赵猛一愣,随即应道:“好,我这就去取。” 他转身快步离去,不多时便回来,手里拿着一刀粗糙的毛边纸,一块的松烟墨,一支毛笔,还有一方凹痕明显的石砚。 他将东西轻轻放在桌上,墨条和砚台相碰,发出轻微的脆响。 “您看这些可行?若还需要别的……” “够了,有劳。”王一言语气平淡。 赵猛嘴唇动了动,想再说些什么,最终只是抱了抱拳:“那我就先行告退。您若有吩咐,院外有值守的弟兄。” 说完,他后退两步,转身带上了房门。 脚步声在门外迟疑了一会,渐渐远去。 简陋的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从新糊窗纸透进来渐渐西斜的日光,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投下模糊的光斑,空气中的微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阿钰看着桌上的纸笔,又抬头看看王一言,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啊……啊……”两声,带着疑惑,她不知道王一言要做什么。 王一言拉着她在桌旁的长凳上坐下,将纸铺开,墨研匀,然后将笔轻轻放到她手上。 “阿钰,我的眼睛和以前不太一样了。虽然还看不清颜色和细致的模样,但大致轮廓,光影强弱,已经能分辨。比如现在,我能‘看’到你坐在这里的轮廓,所以,如果你有什么想问的,想说的,可以写下来。我能‘看’到。” 阿钰怔怔地看着他,又低头看看手边的笔。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拿起毛笔,用略显生涩的字迹,在纸张左上角慢慢写下第一个问题: “你的眼睛真的能看见我了吗?” 王一言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温柔的神色,“嗯,真的。我能‘看见’你了。” 阿钰眼睛微微睁大,闪过亮光,但随即又被更多情绪掩盖。她咬着下唇,继续写道: “你说的“白玉京”是真的吗?那里是什么样子?你还会回去吗?” 笔迹也略显急促,显然关于“白玉京”的疑问,在她心里盘桓已久。 王一言沉默了片刻,点头道:“真的。” 他声音有些悠远,“那里楼高可摘星,夜如白昼,人人皆可为学,却也人人皆困于物。”他描述着前世的场景,“至于回去……” 他轻轻摇头,灰白的眸子“望”着阿钰,“我来时路已断,归途渺茫。此处,便是吾乡。” 没有完全欺骗,也未全盘托出“穿越”的真相,但给出的答案,足以慰藉阿钰的不安,也符合他为自己设定的“来历”。 阿钰点点头,身体却放松了一些。 只要他不走就好。 她接着写下第三个问题,笔迹重新变得认真: “张大人是好人,他真的要走吗?” 王一言“看”完,“他算难得的好官。至于去留,”他叹了口气,“调令已下,如果没有外力介入,一般很难改变离开的结果。” 阿钰的眼神黯淡了些,默默接受了这个事实。 然后,她握笔的手紧了紧,才缓缓写下第四个问题。 你看到我的“命运”了?是不是很不好 王一言伸出手,轻轻覆在阿钰握笔的手上。 他的手温暖而稳定。 “我看到了。” 他诚实地回答,没有敷衍,“你的过去如荆棘,缠身刺骨。” 但他话锋一转,语气坚定起来,“但阿钰,命运并非一成不变。你遇见我,是变数,我活下来,是因果。从你把我从雪里拖起来那一刻起,你的‘命运’就已经改变了。过去不好,不代表未来亦然。” 阿钰抬起头,眼中蓄满了泪水,却努力没有让它们掉下来,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21章 境界 最后,她笔尖在纸上停顿了很久,墨水都聚成了一小团,才慢慢写下了第五个问题: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吗?” 写完,她立刻低下头,不敢看王一言,肩膀微微缩起,像是等待审判。 王一言“看”着那行字,许久没有动作。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以及阿钰屏住的呼吸声。 他伸出手,轻轻将阿钰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脑袋上。 “阿钰,”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在我看不见、动不了、快要冻死的时候,是你不离不弃。只要你不怕跟着我可能会遇到的麻烦和危险,只要我还活着,你便不是孤身一人。” 他没有直接说“永远”,那太虚无。 他给出了一个基于现实、基于责任、基于情感的承诺。 但这对阿钰来说,已经足够,甚至比她奢求的更多。 她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在王一言胸口晕开一小片湿痕。 王一言拍了拍她的背,“放心,我会努力活得很久,很久。” 阿钰闻言从王一言怀里轻轻挣开,伸出自己纤细的小手,然后勾起了小拇指。 王一言“看”到了阿钰手臂抬起的轮廓,瞬间明白了这个姿势的含义。 他也抬起手,同样伸出小拇指。 两根小指,在半空中勾在了一起。 阿钰的手很凉,还在微微发颤,她抬起头,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王一言。 王一言郑重点头,“嗯,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随后挪动拇指,和阿钰的拇指指腹紧紧相贴,用力地按了一下,完成了一个无声却庄重的誓言。 午后的日光从西窗斜斜照入,将两人勾指起誓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驿站大堂内,坐着王元瑾一人。 桌上的酒菜未动多少,酒壶倒是空了两个。 他自斟自饮,面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是眼神比平日更沉静几分,静得有些压抑。 门外脚步声响起,贺先生走了进来,在他对面径自坐下。 他看了看王元瑾,又扫了一眼桌上的空了的酒壶,心中暗忖,今日之事,对这位公子打击不可谓不大。 他母亲苦心为他铺就的仕途,被张怀远当众一闷棍敲得龟裂,能按捺住当场发作的冲动,还能坐在这里独自饮酒而非无能狂怒,这份忍功,在世家子弟中已算难得。 至于他那点收集清秀女子的癖好,在贺先生看来实在算不上大恶,无非是权贵子弟常见的消遣,只是这次运气太差,撞上了铁板。 贺先生挥手屏退了堂内侍立的几名奴仆。 门扉被轻掩上,堂内更显空旷。 王元瑾这才抬眼,看向贺先生,眼底有询问。 “元瑾,”贺先生没有绕弯子,“今日衙前那盲眼少年,你心中不要有任何想法,此人,莫说是你,便是我们王家,也绝不可轻易招惹。” 王元瑾一怔,眉头蹙起,“他来历如此之大?是六鼎世家?还是朝廷……” 贺先生缓缓摇头,打断了他的猜测,“与来历无关。单凭他自身,我们便惹不起,此人,是神意境尊者。” “什么?!” 王元瑾猛地站起身,带得身下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声响,脸上瞬间褪去血色,“神意境?!贺先生,您说什么胡话?他……他才多大年纪?看上去不过弱冠!” 他对武道并非一无所知的纨绔,正因了解,才更觉荒谬。 贺先生神色凝重,肯定道:“绝不会错。此人气势爆发时气机与周遭天地隐隐相合,动念间道韵相随,那不是真气,是领域。” 他见王元瑾仍是一副震撼失神的模样,知道对方难以接受,“你当知武道三阶九境。凡躯三阶的炼精化气,不过是打熬身体、贯通经脉、积蓄真气,江湖中人多半于此层挣扎。筑基、通脉、开窍,差距虽有,但倚仗神兵利器,人多势众或诡计毒药,尚有一搏之机。” 王元瑾下意识点头,这些是常识。 “而一旦踏入超凡三阶的炼气化神,便是另一番天地。” 贺先生语气沉肃,“真气境,后天返先天,真气沛然,可离体数丈,附带武学特有的属性,已是江湖上成名的高手。而化形境,则是真气与个人武道意志高度结合,显化虎豹山岳等形态,威力倍增且带有精神威慑,足可镇守一方,开宗立派。” 他顿了顿,看向王元瑾,一字一句道:“至于神意境乃是武道真意贯通内外,触摸并引动天地法理的存在。其外在最显著的特征,便是能形成属于自身的‘意境领域’。” 贺先生看着他,“今日,你手下那三个蠢货所做之事,已足够他杀你十次。你还能全须全尾地坐在这里,不是因为我的防护,更不是因为他杀不了你。” 他眼神复杂地望向县衙方向,“而是那位张县令,在最后关头拦了那下,那个人,给了张县令面子,或者说,他暂时还需要临山保持某种程度的稳定。” 贺先生身体微微前倾,“所以,从现在起,忘记你是平卢王氏的三房公子,忘记你是即将上任的临山县令。你唯一要做的事,就是‘消失’。” “消失?离开临山?”王元瑾嘶哑地问。 “离开?”贺先生摇头,“你以为你能走得掉?在他对你已起杀心的情况下,离开县衙,等于将脖子洗净送到他刀下。谁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改变主意,觉得让你活着离开是个麻烦。” 他手指点了点桌面,“留在临山,留在驿馆,甚至必要时,可以借‘协助张县令稳定交接’的名义,暂时搬到县衙附近。在张怀远离任之前,只要你不主动挑衅,反而是相对安全的。张怀远用‘稽查使’的官身暂时框住了他,那么至少在张怀远任内,在明面上,他需要维持与官府最基本的合作姿态,不会轻易打破这个脆弱的平衡。这是你目前唯一的护身符。” 王元瑾听得背脊发凉,冷汗浸透了内衫。 他从未想过,自己刚来临山就落到如此境地,需要依靠一个即将离任县令的余威来苟全性命。 “此事我已用传讯符紧急禀报家主。” 贺先生继续道,神色严肃无比,“一位如此年轻且来历不明的神意境强者,出现在平卢道,这本身就是一场足以引发巨震的大事。家族必须知晓,并立即评估所有影响。在新的明确指令到来之前,你的一切行动,都必须以‘绝对不引起那位注意,不激化矛盾’为最高准则。” 他看着王元瑾失魂落魄的样子,缓和了些语气,但警告之意更浓,“我会在临山再停留几日,处理一些家族交代的其他事务,同时也需要观察后续。你,好自为之。记住,别作死,等到家族介入,你才能有以后。否则,一切皆空。” 说完,贺先生不再多言,起身径直上楼,留下王元瑾一人僵在原地,面对满桌冰凉的酒菜,只觉得这驿馆温暖的大堂,比外面的寒风更加刺骨。 第22章 去留 王元瑾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在绝对的力量层级面前,他引以为傲的一切,都薄如纸糊。 缓缓坐回椅中,只感觉浑身力气被抽空,端起酒杯,手却有些微颤,酒液晃出些许。 他想起张怀远那番关于“武力不受约束之害”的言论,当时只觉是官场套话,如今回想,张怀远恐怕比他更早意识到那盲眼少年拥有何等恐怖的力量。 难怪连张怀远也只能用那等“招安”之法,硬生生给他套上个临时官身。 这不是什么官场权衡的老谋深算,而是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唯一能做出避免最坏结局的选择。 而贺先生要在临山“停留几日”……王元瑾眼神晦暗。 他当然知道是为了什么。 大房那位失踪了十一年的嫡子,一直是家主心中逆鳞,亦是悬在整个王家头顶的一把利剑。 这些年,王家为了寻找这位,耗费的人力物力堪称海量,也从未真正瞒着族内。 明面上,各种探查、悬赏、与听潮楼等外部势力的情报交换从未停止。 暗地里,不知多少家族资源被调动,甚至影响了一些正常的家族事务与利益分配。 二房、三房乃至其他远支,对此并非没有微词,只是碍于家主的权威以及老爷子王镇岳的默许,无人敢公然反对罢了。 当年那件事引发的登州清洗,血雨腥风记忆犹新。 若非族中一位颇有分量的族老,联合几位老人拼死力保,陈明“清洗过甚恐动摇家族根基,反让仇者快意”的道理,他们二房三房恐怕会被一同清洗。 即便如此,当年被牵连清理掉的家族附庸和旁系子弟也不在少数。 那份源于家主丟子之痛的愤怒与猜忌,至今仍让许多族人心有余悸。 “大房丢了个儿子,就要弄得全族不安么?全族的资源,无数人的前程,都要为一个人的下落让路。连我今日受此大辱,家族第一反应也非为我张目,而是警惕那位瞎子可能带来的风险,并继续寻找。” “这…就是那位大房嫡子的分量么?” 他默默饮尽杯中残酒,冰凉的液体滑入喉中,却浇不灭心头的烦躁与嫉妒。 另一头,赵猛返回了书房。 只见张怀远已不在书案后坐着,而是负手立在窗前。 午后的光线透过窗棂,在他身上投下明暗交错的格栅,衬托得他那挺拔背影格外沉寂。 “县尊。” 赵猛在门口站定,抱拳低声道,“王稽查使和阿钰姑娘已经安顿在西跨院那处闲置的官廨了。按您的吩咐,一应用度虽简,但干净齐备。” 张怀远“嗯”了一声,声音有些低沉,他望着窗外被斜阳渲染的庭院,“他可还说了什么?对住处,有无不满?” “没有。” 赵猛摇头,“王稽查使只道了句‘有劳’,便无他言。”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卑职送他们过去时,见王稽查使步履之间对院中台阶、门槛了如指掌,确非常人。” 张怀远闻言叹了一句,“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临非常之局。” 他转过身,面容在下午偏斜的光线下半明半暗。 赵猛看着他,心里那股憋了许久的担忧终于忍不住翻涌上来。 他上前半步,“县尊,卑职知道有些话不该卑职多嘴,但今日衙前这一出,再加那新来的县尊,临山,怕是要乱了。百姓们心里都没底,今日围观的那些人回去一传,不知会说出多少样来。您这一走,下面那些积年的老油子胥吏,怕是第一个就要阳奉阴违,试探深浅。城里的‘青皮帮’,码头上的漕棍,甚至城外棚户区那些越来越多的流民……没了您镇着,谁知道会出什么乱子?再加上那位……”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那尊杀神虽说被您套了个官身,可谁能管得住?到时候临山会变成什么样子?这七年好不容易攒下的安稳气象,恐怕…… 这些担忧,不只是赵猛的,也是此刻许多临山县衙胥吏,乃至城中稍有见识的百姓心中所想。 张怀远这七年,手段是硬了些,得罪人也不少,可至少让临山清明有序,赋税有度,恶霸有所收敛。 如今主心骨要换上一个明显跋扈且御下无方的纨绔子弟,又凭空多了一把无人能控的利刃,前途如何,怎不让人心惶惶? 张怀远静静地听着赵猛的倾诉,那不仅仅是下属的忧虑,更是一个老捕头对这片土地最朴素的关切。 他走到书案旁,手指拂过冰凉的桌面,那里曾堆积过无数卷宗,签发过无数政令。 “赵猛,”他开口,“本官在临山七年,是非功过,自有后人评说。去留之事,朝廷自有章程,非你我所能置喙。”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投向窗外西斜的日头,那光线依然明亮,却已失去了正午的炽烈,带着走向衰微的意味。 “本官亦不愿见临山再陷纷乱。”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也很无奈。 “然世事如弈,非尽在算中。人力有穷,而势如流水。有些局面,非一人之志所能扭转。” 他收回目光,看向赵猛,“除非有外力将棋局掀翻,否则,流水的官道,铁打的衙门,该走的人,终须得走。” 赵猛先是茫然,随即猛地抬头看向张怀远,“县尊,您是说……王稽查使?” 张怀远不置可否,收回目光,语气恢复平静,“本官什么也没说。做好你分内的事,便是最大的稳妥。” “卑职明白了。”赵猛躬身,不再多言。 张怀远挥了挥手:“去吧。约束好下面的人,非常时期,谨言慎行。王稽查使那边依律例配合便是,其余,不必多问。” “是。”赵猛领命,退出了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第23章 试探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有下午的光线在缓缓移动,将窗棂的影子在地板上拉得斜长。 张怀远在原地静立了片刻,随后,坐回书案后,从案头一摞文书中,抽出了一份墨迹尚新的名录。 这正是今日午后,贺先生离去后,他吩咐户房书吏紧急整理出来的东西,临山县所有在册年约十三至十五岁之间,且户籍来历存在疑点或标注为“流寓”、“收养”的男丁名录与住址。 将名录交出,王家会按图索骥,临山会多一阵暗流,但明面上不会大动干戈。 若拒不交出,且不说王家可能动用的其他手段,单是这份“阻挠王家寻亲”,就足以让他在本就艰难的官场上,再多一个可怕的敌人。 “但愿莫要牵涉太广,滋生事端。” 他叹了口气,将名录仔细收好,放入一个普通的公文袋中,准备在封口处盖上了自己的私章。 就在他提起私章,即将落印的那一刻,手却悬在了半空。 他目光微沉,放下印鉴,转而拿出两张单独放置的纸张。 这正是今日王一言踏入书房前,手下从户房调出王一言与阿钰的身份文档。 他的目光直接掠过前面的阿钰那一张,落在属于王一言的那一张上。 “王一言(自称),年岁十四。 体貌:身长近五尺一寸(约一米七),身形瘦削,面有尘色,双目瞳仁呈灰白色,完全无光感,经郎中确诊为永久性目盲。 来历:景和三十三年腊月廿七,于城东十里坡废弃炭窑旁的雪沟中被哑女阿钰发现。发现时气息奄奄,高热不退,全身多处冻伤与不明原因损伤,尤其头部有遭受重击痕迹。身旁无任何可证明身份之信物、文书或印记衣物。 现状:由哑女阿钰拖回救治。苏醒后自称除姓名外,对受伤前之事毫无记忆,言语间对世事常理多有隔阂。现与阿钰居于城西浑河贫民滩涂草屋,以编织贩卖草鞋、竹器等简陋手工为生。” 张怀远的目光,久久停留在“年岁十四”、“双目灰白”、“头部重击”、“毫无记忆”这几行字上。 单独看还不算罕见,但组合在一起就太过巧合,也太不寻常。 “眼睛灰白无光,永久目盲。是伤?是毒?还是某种反噬?失忆,头部重击,这简直是为“下落不明”量身打造的。而最关键的是这位的实力之强,连贺先生都忌惮三分。” 真气境的贺先生,尚能被他勉强感知到气机,可那王一言在他的灵觉感应之中,却浑似一个寻常不过的凡俗少年,气息平湖秋水,不起半点波澜。 他不知道王一言实力有多强,但贺先生在衙门口如临大敌的戒备姿态,他记忆犹新。 一个清晰而大胆的破局之策,在他脑海中迅速成型。 王家不是在寻找特定年龄的少年吗?王一言几乎完美契合。 若他是,那么王家这条强龙必将全力介入临山,王元瑾瞬间失势,整个棋局将被他无法掌控却可能利于“治”的力量接管。 若他不是,王家查证后自会将其排除,而此举也等于将“王家在查你”的信息,变相递给了王一言。以那少年深不可测的实力与心性,岂会坐以待毙? 无论哪种结果,这潭死水都会被搅动。 与其坐视自己离去后各方势力在临山碰撞出最坏的结果,不如主动引入最大的变数,在还有余力时,尝试引导碰撞的方向。 这是一步险棋,却也是目前僵局中,他所能找到唯一可能撬动平衡的支点。 他当即提起笔,在那份要递出的名录末页空白处,以工整却极小的字迹,添上了一行备注: “新任稽查使王一言,年十四,去年腊月流落临山,双目灰白失忆,特征颇符,望留意。”这行小字混在众多记录中,毫不显眼,却是他射向迷雾的第一箭。 他将名录封好,盖上私章,眼中闪烁着光芒。 这是一次试探,他将一捆点燃的火药,扔向了王家这潭深水。 无论爆炸激起的是滔天巨浪,还是隐秘的暗流,都比他此刻坐困愁城要强。 “来人。”他朝门外唤道。 胥吏应声而入。 “将此件送至驿馆,面交王家贺先生。务必亲自交到其手中。” 张怀远将公文袋递过,目光深沉,“若贺先生问起,便说一切依约办理,其中细节,请其细览。” “是。” 胥吏离去后,书房重归寂静。 他独自坐着,手指轻叩桌面。 名录已送出,饵已投下。 接下来,就看贺先生或者说看平卢王家会如何咬钩了。 暮色如血,一寸寸浸透临山县城外那片杂乱无章的棚户区。 碎瓦烂木搭成的窝棚像一片片脏污的补丁,胡乱贴在浑河滩涂的边缘。 炊烟稀稀拉拉升起,混合着潮湿的泥土味、垃圾的腐臭和人群聚居浑浊气息。 周大石蹲在自家窝棚门口一块还算平整的石头上,手里搓着一根干枯的芦苇秆。 他四十出头,面相却老得像五十多岁。 长期的饥饿和营养不良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沟壑,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褂子空荡荡的,裹着嶙峋的骨架。 他原是荆南道江陵府郊外的佃农。 祖祖辈辈给城里的李老爷家种田,虽不富裕,但勤快点,交了租子后一家人勉强能不饿肚子。 直到去年秋天,田垄间开始流传一些古怪的传言,说“黄天道”显了神迹,某处枯井一夜涌出甘泉,治好了全村人的瘴气。 起初没人当真。 可渐渐地,村里几个游手好闲的懒汉不见了踪影,再回来时,眼神亮得吓人,逢人便说“乾坤将覆,真主当立”,说加入“天道”,便有饭吃,有衣穿,死了也能魂归“黄天圣境”,永享极乐。 里正带人去抓,反被打了回来,说是那些人得了“神打”,刀枪不入。 官府贴了告示,说“黄天道”是邪教,蛊惑人心,勒令解散。 可告示刚贴上就被撕得粉碎。 事情很快失控。 附近几个村子接连有佃农抗租,说“黄天降旨,田亩归公”。 李老爷家的管家带家丁去弹压,却被几十个手持农具的汉子围住,活活打死。 尸体挂在村口的槐树上,胸口用血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图案。 官府终于派了兵。 第24章 惊变 铠甲鲜明的官兵开进村子,周大石趴再田埂上,看见那些刚刚还在田里弯腰插秧的乡邻,此刻红着眼睛,举着锄头柴刀,悍不畏死的扑向官兵的队列。 然后便是血光、惨叫、尸体堆叠。 官兵的马蹄踏过稻田,踏过菜畦,也踏过倒伏的人体。 他连滚带爬跑回家,拽起正在纺线的妻子和蹲在地上玩泥巴的儿子铁蛋,收拾衣服细软,就往山林里钻。 身后是冲天的火光和喊杀声。 逃难的路走了三个月。 像野狗一样东躲西藏,吃过树皮,偷过地里的生薯,也被人像赶苍蝇一样驱赶。 同行的流民渐渐失散,有的病死在路上,有的被沿途的土堡豪强抓去做了苦力,直至他听说北面有个叫“临山”的县,县令是个“铁面”,便咬牙往这边走。 周大石一家是六个多月前到的临山。 在城外棚户区最边缘,用捡来的破木板和烂芦苇搭了个勉强能挡雨的窝棚。 他在码头扛过包,在城外给人挖过沟渠,妻子刘氏则接些浆洗缝补的活计,偶尔去附近山坡、河边挖点野菜添补。 铁蛋才七岁,瘦得像根豆芽菜,但眼睛还亮,偶尔捡到一块光滑的石头,能乐呵呵玩上半天。 日子苦,比在江陵府佃田时苦多了,但至少夜里能阖眼,不用担心忽然有狂热的教众破门而入。 张铁面的名声不是假的,棚户区也有衙役定期巡逻,虽然眼神多是嫌弃,但至少真出了抢劫伤人的事,他们会管。 这让周大石觉得,生活还是有盼头的。 可今天,他心头莫名有些发慌。 午饭后,妻子刘氏挎着个破旧的荆条篮子,说去西边那片老林子外围看看,昨天瞧见有几丛野荠菜还没被人挖干净。 往常这个时候,太阳刚偏西她就该回来了。 可如今,日头已经沉到了西边山脊后面,天色迅速暗沉下来,林子的轮廓变成了浓黑狰狞的一片,却依旧不见刘氏的影子。 “爹,我饿。” 铁蛋蹲在窝棚边的泥地上,用一根小木棍拨弄着几只忙忙碌碌的蚂蚁,抬起头,小脸上脏兮兮的,眼巴巴地望着周大石。 周大石心里那点不安像滴入清水里的墨渍,迅速扩散开来。 他站起身,极目向林子方向张望,只有暮色和逐渐升起的薄雾。 “再等等,等你娘回来,咱们就煮粥。” 他声音有些干涩,像是安慰儿子,也像是安慰自己。 又等了一炷香的时间,天色完全黑了。 不能再等了。 周大石弯腰,一把将铁蛋抱起来,“走,铁蛋,跟爹去找你娘。” 铁蛋乖巧地搂住他的脖子。 周大石从窝棚里摸出半截白天做工时省下来的粗面饼,塞进怀里,又拿了根一头削尖了的硬木棍,想了想,还是从灶膛里摸出火镰和一小块珍藏用油布包着的火绒。 夜里进林子,没火可不行。 父子俩离开了窝棚区范围,踏入沉沉的暮色之中。 脚下的路从被人踩实的土路,渐渐变成杂草丛生的小径。 晚风穿过树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人在低声啜泣。 远处传来几声夜枭的怪叫,凄厉瘆人。 铁蛋把脸埋在周大石颈窝里,小小的身体微微发抖。 “不怕,铁蛋,爹在。” 周大石低声安慰,脚下步子加快。 他记得妻子常去的那片地方,在林子外围一处背风的矮坡下,有条小溪流过,野菜长得旺。 越往林子深处走,光线越暗。 周大石不得不停下,用火镰打着了火绒,又点燃了一根事先准备好,裹了松脂的细木条。 昏黄跳动的火光照亮了周围丈许范围,扭曲的树影如同张牙舞爪的鬼怪。 “他娘!孩他娘!” 周大石扯开嗓子喊了几声,声音在寂静的林子里传出老远,又带着空洞的回音荡回来,更添几分诡异。 没有任何回应。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不知名虫豸的窸窣鸣叫。 周大石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举着火把,沿着小溪边仔细寻找。 溪水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幽暗的光,潺潺流淌。 忽然,铁蛋指着前面,“爹!篮子!” 周大石心头一紧,快步上前。 果然,在小溪边一块裸露的岩石旁,倒扣着妻子刘氏出门时挎的那个荆条篮子。 篮子里的野菜撒了一地,几棵野荠菜和灰灰菜沾满了泥土,还有几枚刚采的青涩野果滚落在旁边。 人却不见了。 “孩他娘!你在哪儿!”周大石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颤抖。 他举高火把,向四周照去。岩石后,树丛里,溪流对岸空无一人。 一种冰冷的恐惧攥住了他的心脏。 “爹……我怕……”铁蛋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 周大石猛地回过神,抱紧儿子,“不怕,咱们……咱们再找找,说不定你娘摔了一跤,走到别处去了……” 可这话他自己都不信。 篮子在这里,野菜撒了,人却不见,这绝不是正常的。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举着火把,以篮子为中心,向四周更仔细地搜寻。 很快,他在湿润的溪边泥地上,发现了一些模糊的拖拽痕迹,痕迹向着林子更深处延伸而去。 周大石的血凉了。 绑架?劫掠?这林子里难道藏了匪人?可临山的匪患不是被张铁面清剿得差不多了吗? 若是放在几年前,他说不定就一咬牙,抄起家伙顺着痕迹追过去了。 可这大半年的逃难路,他见过了太多死人,也见过了太多“好心”和“好奇”是如何把人送进鬼门关的。 同村那个胆子最大,什么事都想探个究竟的李二牛,就是晚上听见林子里有怪响非要去看,第二天被发现时,胸口被掏了个大洞,脸上还凝固着恐惧。 他还有铁蛋。 妻子刘氏生死未卜,他心如刀绞,可他不能再把铁蛋也搭进去。 如果这林子里真藏着没清掉的悍匪,或者是比悍匪更邪门的东西,他一个人带着孩子摸黑追进去,也是送死。 报官! 对,报官! 临山县衙的巡捕不是吃素的,张铁面最恨的就是祸害百姓的恶徒。 只有让官府知道,派来大队人手,带着刀枪火把,才有可能找到刘氏,不管是死是活。 他一个人闷头去找,除了多添两条冤魂,没有任何用处。 “铁蛋,抱紧爹!” 周大石不再犹豫,甚至不敢再多看那幽深的树林一眼。 他抱着儿子,握紧那根削尖的木棍,转身,沿着来路,小跑着往回赶。 心中充满了对妻子的担忧和愧疚,但他脚下的步子却异常坚决。 他不能慌,不能乱,他得活着回到棚户区,找到今夜巡值的差爷。 每快一步,刘氏就多一丝希望。 第26章 厨艺 夜风更冷了,吹在他汗湿的背上,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周大石喘着粗气,在昏暗的林间小径上奔跑,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 他气喘吁吁地冲回了棚户区边缘,径直朝着棚户区中间那片相对开阔的区域跑去。 “差爷!有没有差爷在!出事了!我婆娘在林子里被拖走了!” 他扯开嗓子,用带着浓重荆南口音呼喊,声音在寂静的棚户区夜晚传开,带着明显的惊惶。 一些窝棚里有人探出头来张望,低声议论。 很快,两个提着灯笼身穿皂衣的巡夜帮闲,闻声走了过来,脸上带着被打扰的不耐烦,他们并非正式衙役,但也挂着官府的牌子。 “吵什么吵?大晚上的!”一个帮闲喝道。 周大石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扑上前,语无伦次地比划着,“官爷!我婆娘,刘氏,下午去西边林子挖野菜,到现在没回来!我去找,找到她的篮子,野菜撒了一地,还有……还有被拖拽的痕迹,往老林子深处去了!官爷,求你们报个信,我婆娘怕是遭了难了!” 两个帮闲对视一眼,神色认真了些。 若是寻常夫妻吵架或者走失,他们懒得管,但涉及“拖拽痕迹”、“失踪”,这就可能是刑案了。 临山县在张铁面治下,对这种可能危害治安的事向来重视。 “西边老林子?石山那边?”一个帮闲皱眉确认,“你确定看清了?” “我确定,拖拽痕迹清清楚楚!” 周大石急得快要跪下,“官爷,我求求你们,赶紧报给衙门吧!晚了怕是……怕是……” 他说不下去了,眼泪涌了出来。 “行了行了,别嚎了。” 另一个帮闲摆摆手,“你先到棚子里先等着,我们这就去通知巡捕房的孙头儿。记住,别乱跑,也别再自己往林子里去了,听到没?” “听到了,听到了!谢谢官爷!谢谢官爷!” 周大石连连点头,抱着已经昏昏欲睡的铁蛋,走向旁边一处用来堆放杂物的空棚子。 他心中稍安,官府知道了,就有希望了。 县衙西跨院那间小小的灶房里,此刻正飘出浓郁香气。 土灶里,柴火噼啪作响,跃动的火舌舔舐着锅底。 一口黝黑厚重的铁锅架在灶上,这是赵猛细心安排下的“重礼”,在这年头,一口铁锅对寻常人家来说都算得上资产。 比起王一言和阿钰过去在河边草屋用破陶罐凑合煮食,不啻天壤之别。 阿钰蹲在灶膛前,小脸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手里小心地将一根正烧得旺的柴往后撤了撤,让灶里的火势稍敛。 她眼睛亮晶晶的,不时抬头看向锅边那个熟悉的身影。 王一言挽起灰色衣袖,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他左手稳着锅柄,右手持着一把同样也是赵猛一并置办的崭新的锅铲,手腕灵巧地翻动着。 锅里,切成薄片的腌肉正嗞嗞冒着油花,边缘微微卷曲焦黄,混合着姜蒜爆香的浓郁气味。 旁边一个粗陶碗里,是阿钰刚才按他吩咐洗好沥干的野菜,翠绿鲜嫩。 在易筋经带来的超凡感知下,热量流动、食材细微的收缩、水分蒸腾的声音,都构成了比视觉更立体的“画面”。 前世他为数不多的慰藉便是在出租屋的小厨房里折腾各种菜式,谈不上多高超,但依旧凭此厨艺俘获了当时女友的胃。 “火可以再稍微小一点,焖一下更入味。”王无言头微侧,对阿钰说道。 阿钰连忙点头,又往外抽了根柴,用烧火棍将灶膛里的炭火拨得松散些。 看着阿钰认真的模样,王一言嘴角掠过笑意。 他掂了掂手里的铁锅,感受着那沉实趁手的重量,心下对赵猛这份不着痕迹的周到,又记了一笔。 腌肉的咸香被热力逼出,与姜蒜的辛香充分融合。 王一言将碗里的野菜倒入锅中,“嗤啦”一声响,热气蒸腾。 他快速翻炒,让每一片菜叶都裹上油光,随即从旁边一个小陶罐里舀了小半勺粗盐,均匀撒入,又点了少许赵猛一并送来的土酱油。 最后,沿着锅边淋入一点点清水,盖上锅盖。 “等一会儿就好。” 他放下锅铲,用布擦了擦手。 灶房里弥漫着令人食欲大动的香气,阿钰从灶膛边站起来,凑到锅边,好奇地嗅了嗅,然后转向王一言,用手比划了一个“很棒”的动作,眼里满是惊讶和期待。她没想到阿言还会这个。 王一言“看”着她的小动作,笑意更深了些,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掀开锅盖。 一股更加融合诱人的热气扑面而出。 腌肉的咸鲜、野菜的清香、酱汁的醇厚,在蒸汽中完美交融。 锅里的菜肴色泽油亮,野菜保持着脆嫩,腌肉片微卷入味。 他用锅铲将菜盛到两个粗陶碗里,又用剩下的锅底油脂,就着余火,飞快地炒了两个鸡蛋,这是赵猛送来的食材里“金贵”的一样。 简单的晚饭摆上屋内那张旧木桌,一大碗热气腾腾的腌肉炒野菜,一盘金黄的炒蛋,还有阿钰之前就煮好的一小锅杂粮米饭。 昏黄的油灯下,食物的光泽和香气构成了贫寒环境中难得的温暖画面。 “尝尝看,可能有点咸,酱味比较重。” 阿钰端着碗,先夹了一筷子野菜放进嘴里,细细咀嚼,眼睛一下子睁大了,随即猛点头,对王一言伸出大拇指,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喜和满足。 王一言也尝了尝,味道不错,因调料简陋远不及前世,但火候和搭配尚可,咸淡适中,在这条件下已算难得。 阿钰吃得香甜,腮帮子一鼓一鼓像只小仓鼠。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他轻声道,将自己碗里的饭拨了一大半到阿钰碗里。 阿钰抬头,想推拒,却被王一言用眼神制止。 “你正在长身体,多吃点。”他顿了顿,补充道,“以后,我们每天都能吃好的。” 这不是空话。 以他如今的身份和能力,改善最基本的生活质量易如反掌。 既然决定要在这临山暂时栖身,给阿钰一个安稳点的环境,这些事自然要提上日程。 阿钰看着他,眼圈忽然有点红,她用力点头,低下头扒饭的速度却慢了下来,吃得更仔细。 第27章 掌权 灶房里饭菜的香气正浓,王一言正要再说些什么,握着筷子的手却是一顿,灰白的眸子转向房门方向。 阿钰察觉到他的异样,也停下动作,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几息之后,门咣当一声被推开,赵猛跨门而入,带进一股夜风的凉意。 “稽查使,稽查使,出事了。” 赵猛直奔王一言而来。 他脸色在油灯下显得格外凝重,先是对王一言匆匆抱拳,目光扫过桌上饭菜和阿钰时,歉意而过,随即被更深的焦虑取代。 “稽查使,出事了!西城外棚户区有流民周大石报官,其妻刘氏午后去西边老林子挖野菜失踪。卑职按规程,接到报案后,即刻点了九队弟兄,共二十七人,由周大石带路,前往他所述发现菜篮和痕迹的溪边勘查。” 他吞咽了一下,喉结滚动,“弟兄们以那处拖拽痕迹为中心,三人一组,向山林深处扇形搜索。起初还有哨声呼应,但约莫半个时辰前,有三组弟兄,共九人,在靠近石山区域的方位,先后失联! 约定的哨声未响,派人按路线去寻,只找到他们最后一处留下标记的树干,人却不见了踪影,凭空蒸发,现场并无打斗痕迹。” 赵猛说完,额角已见冷汗。 一次性失踪九名训练有素的差役,这在张怀远治下的临山,是前所未有的大案。 更诡异的是失踪的方式,九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凭空消失。 王一言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他并未立刻表态,反而抬眸,“看”向赵猛,语气带着疑惑,“赵捕头,此事听来确属骇人。但你不去禀报张县尊和县尉大人,来找我这个‘临时稽查使’作甚?” “我这身份,是张县尊特设,专为查办赵四余党及今日恶奴指使一案,权宜之计,限期专办。差役失踪,似乎不在我这个‘专案’稽查使的管辖之内吧?” 赵猛闻言上前半步,语速更快,“回稽查使,卑职正是从县尊处而来!县尉大人今日午后突感恶寒,头疾剧烈,已向县尊告假,言称一月内无法视事。县尊大人闻听西城山林连发诡异失踪案,差役折损,当即下令!” 他深吸一口气,“县尊口谕,县尉既病,稽查使王一言,虽为临时专设,然才干卓异,非常之才当担非常之任。自即刻起,临山县一应治安缉捕、司法刑名、厢坊巡逻、盗匪剿除事宜,暂由稽查使王一言统摄权宜,一应人员,听其调遣!直至县尉康复为止!” 王一言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饶是他心性沉静,此刻也难免错愕。 “什么玩意?” 他下意识地反问了一句,灰白的眸子准确“盯”住赵猛,“县尉告病让我管事?统摄全城治安司法?” 这弯转得有点急。 张怀远这是唱的哪一出? 县尉早不病晚不病,偏偏这个时候“突感恶寒”? 还将整个县城的治安大权,交给一个来历不明,杀了七个人的“危险人物”? 赵猛肯定地点头,“是!县尊手令已发往各房、各巡捕班、城门戍所。卑职来时,已有书吏在草拟公告。县尊还说此事透着邪性,恐非寻常匪类和野兽能为,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稽查使有奇能,正值用武之地。” 王一言沉默下来。 张怀远这一手,堪称果断,甚至有些冒险。 但细想之下,却又是最好的选择。 县尉是真病还是假病不重要,重要的是空出了位置。 将权力集中给目前看来实力最强的他,既能应对眼前诡异的危机,也能在张怀远离任前,借他的手进一步整顿临山,给继任者王元瑾留下一个更“干净”却也更有“刺”的摊子。 这是阳谋。 也是将他王一言更深地绑在临山这辆战车上的缰绳。 “呵……” 王一言忽然轻笑一声,摇了摇头,不知是感叹张怀远的魄力,还是对自己突然被推到前台的些许无奈。 “张县尊还真是看得起我。” 他站起身,看向赵猛,“你亲自去挑四个身手好,家眷在本地且知根知底的弟兄,两明两暗,立刻到我这院外值守。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这处官廨,尤其是阿钰姑娘,不得离开院子半步。” 赵猛先是一愣,随即了然,重重点头。 “稽查使放心,卑职亲自挑选,定护得阿钰姑娘周全!” 他明白,这位杀神唯一的软肋就是身边这个哑女。 如今局势不明,危机暗藏,首要便是稳住后方。 “去吧,事情办妥后,随我出城。” 赵猛悚然一惊,“稽查使,您要亲自去现场?此刻夜深,那地方邪门得很,九名弟兄都……” “正因为它邪门,我才更要去看看。” 王一言打断他,“待在衙里能看出什么?” 赵猛不再劝,“是!卑职这就去安排。” 说完转身大步离去,脚步声在院中急促远去。 王一言重新坐下。 阿钰立刻靠过来,小手紧紧抓住他的胳膊,仰起脸,眼中充满了不安和询问。 王无言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阿钰,听我说。西边林子里出了点古怪事情,有人失踪了,我要去看看。” “你留在衙里,这里现在很安全。赵捕头会派可靠的人保护这个院子,你就在屋里,关好门窗,我不在的时候,谁来都别开门。” 阿钰咬着下唇,用力摇头,手指急切地比划着,指向他,又指向西方,最后指向自己,意思是要跟他一起去。 “不行。” 王一言握住她比划的手,声音虽轻,却斩钉截铁,“那边情况不明,可能会有我看顾不到的时候。你在这里,我才能安心去办事。听话。” 看着阿钰瞬间泛红的眼眶的模样,王一言心中微软,但态度丝毫不变。 阿钰眼中的泪水打转,她不再坚持,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用手势告诉他,“小心。” 王一言抬手,用指腹擦去她脸上的泪痕,笑了笑,“嗯,拉过钩的,一百年,说话算话。乖乖吃饭,然后早点休息,我尽快回来。” 他起身,将桌上的饭菜拨弄了一下,示意阿钰继续吃。 不多时,门外传来赵猛压低的声音,“稽查使,一切准备就绪。” 王一言“看”了一眼坐在桌边的阿钰,转身,推门而出。 门外,赵猛一身劲装,腰佩钢刀,神情肃穆,他身后站着四名同样装束精干的中年汉子。 第28章 亲临 不远处的阴影里,还传来几声喷鼻声和蹄铁轻叩石板的声响,六匹鞍辔齐全的健马正等在那里,其中一匹格外高大神骏,通体黝黑,只在四蹄处有一圈雪白,显然是为王一言准备的。 “稽查使,西城门外到那处山林尚有十数里路程,这匹‘踏雪’性子还算沉稳,脚力也好。” 王一言闻言眉头一皱。 骑马? 前世他只在景区体验过被人牵着走的老马,这一世也没有这方面的经验,毕竟只是一个流落边陲双目失明的少年,怎么可能精通骑术? 不过,以他如今实力,驾驭一匹温顺马匹并非难事。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言,接过赵猛递过来的深色斗篷披上,遮住了单薄的身形。 几人迅速来到马匹前,赵猛亲自牵过那匹“踏雪”,将缰绳递到王一言手中。 他接过缰绳,身形未见作势,人已如一片落叶般轻飘飘翻上马背。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他已端坐鞍上,腰背自然挺直,与马浑然一体。 那匹“踏雪”竟无丝毫躁动,反而顺从地打了个响鼻。 王一言心念微动,真气瞬间笼罩马身,马的呼吸节奏、肌肉律动、重心起伏,皆了然于心。 “出发。” “是!”赵猛等人各自利落地翻身上马。 赵猛一马当先在前引路,两名分列王一言左右稍前,另外两人则稍稍落后,形成一个简单的护卫阵型。 六骑沿着早已规划好的路线,穿行在空旷的街巷中。 沿途遇到的巡逻小队,见到赵猛,都默然行礼让开道路,眼中不乏好奇。 很快,西门在望。 值守的兵卒显然已得到通知,推开一道侧门。 六骑如幽灵般掠出城门,融入城外更浓郁的黑暗之中。 一离了城垣的遮挡,夜风陡然加大,带着荒野的寒凉扑面而来。 “驾!” 赵猛低喝一声,一夹马腹,健马立刻撒开四蹄,沿着官道旁的土路,向着西方连绵山影疾驰而去。 一行人沿官道疾驰约一小刻钟,至一处岔口,前方官道继续延伸,右侧则是一条隐入黑暗的溪边小径。 已有三名差役点着防风灯笼在此等候。 “捕头!” 为首一名黑脸膛的班头迎上,对赵猛抱拳。 赵猛勒马,挥手示意众人停下。 “马匹留在此处,你三人好生看管,保持警戒。”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班头。 王一言同时轻提缰绳,“踏雪”便乖巧停步,他飘然下马,动作轻捷不似盲人。 那马儿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臂,这才被差役牵到一旁。 留下三人看守马匹和退路,王一言、赵猛及另外四名好手,一行六人,点燃了带来的松明火把,沿着溪边那条被荒草半掩的小径,徒步向山林深处进发。 溪水潺潺,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火把的光芒只能照亮周围数步,两侧树木的阴影被拉得扭曲怪异。 前行不过半里,前方黑暗中出现了更多的火光晃动,隐约传来压低的交谈声。 正是第一批搜寻队伍的差役,约有十余人,在发现刘氏菜篮和拖拽痕迹的溪边原地待命。 领头的是个身材敦实的汉子,名叫孙豹,是赵猛的副手之一。 他见到赵猛,急忙抢上前来,“头儿!你可来了,我们一直守在这儿,不敢在分散搜寻了,也没见什么异常动静,就是心里发毛。”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黑黢黢的林子深处,显然九名同袍的诡异失踪给了他们极大的压力。 抱着儿子瑟缩在人群边缘的周大石,此时也踉跄着扑了过来,直接跪倒在赵猛面前,涕泪横流。 “大人!青天大老爷!求求你们快救救我婆娘吧!她……她……” 他语无伦次,只剩下本能的哀求,他怀里的铁蛋似乎哭累了,此刻只是瞪大眼睛,茫然地看着跳动的火把。 赵猛扶起周大石,沉声道,“这位是王稽查使,亲自来查办此案。” 他侧身,将王一言让到前方。 周大石和周围差役的目光都聚焦到那个披着深色斗篷,在火光下面容平静的少年身上,尤其注意到他那双在火光映照下空洞无焦的灰白眸子。 孙豹瞳孔一缩,他白天也是围捕的衙役之一,此刻再见,只觉得后脖颈凉飕飕的。 他下意识地往赵猛身边靠了靠,“头儿,这位爷怎么来了?” 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赵猛看了他一眼,同样压低声音,“县令大人有令,自即刻起,王稽查使暂代县尉之职,统摄全县治安缉捕事宜。此案,由稽查使全权负责。” “什么?!”孙豹失声低呼,他瞪圆了眼睛,看看赵猛,又看看前方那已经开始“打量”四周的盲眼少年,只觉得这世界有点不真实。 一个来盲目且来历不明手段狠辣的“临时工”,转眼就成了临山县实际上掌管刀把子的三号人物? 县尊这是唱的哪一出? 但赵猛严肃的神色告诉他,这绝非玩笑。 孙豹咽了口唾沫,将满肚子的惊疑强行压下,再看向王一言时,眼神已截然不同,多了深深的敬畏和庆幸。 或许这种邪门的案子,正需要这种更邪门的人物来对付? 王一言没理会身后的窃窃私语。 他微微侧头,“看”向周大石所指的那处溪边,在他的感知中,那里的地面磁场有细微的紊乱,泥土的湿度和紧实度也与周围不同。 他蹲下身,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那拖拽痕迹边缘的湿泥,在他眼中,一道模糊的“轨迹”向着林子深处延伸 王一言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跟上来。” 然后便迈开步子,沿着那道在常人眼中已难以辨认的拖拽痕迹,向山林更深处走去。 赵猛立刻一挥手,“跟上!保持阵型,火把照明,注意脚下和四周!” 他率先跟上王一言,孙豹等人虽然满心忐忑,但也只能硬着头皮,举着火把,跟在后面,将周大石父子护在队伍中间。 第29章 坑洞 一行人在密林中穿行,最初还能听到脚步声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但很快,不自然的寂静如同毯子盖了下来,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都变得极其微弱。 扭曲的枝桠在有限的火光照耀下,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 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腐朽铁锈味逐渐清晰起来,还混杂了甜腻气息。 温度明显下降,呵出的气都成了白雾,寒意并非来自风,而是从脚下的泥土和四周的树干里渗透出来,钻过衣领袖口,让人从骨头缝里感到发凉。 差役们感到脖颈后寒毛直竖,总觉得黑暗中有无数视线在粘着自己,可猛地回头,除了同伴紧张的脸和晃动的黑影,什么也看不到。 这种无声累积的压抑,比直接的威胁更折磨神经。 走了约莫一柱香,前方树木忽然变得稀疏,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地带。 然而,当火把的光芒勉强照亮前方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一个巨大黝黝的坑洞出现在众人眼前,坑洞边缘呈不规则的圆形,直径约有两丈,边缘的泥土和岩石裸露着,断裂面新鲜,能看到被强行扯断的树根。 更令人心悸的是,站在坑洞边缘,那股阴冷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浓郁得让人作呕。 隐隐还能听到坑洞深处传来微弱的呜咽声,像是某种低语。 众人在坑洞边缘停下,坑洞内部深不见底,一名老差役上前将手中火把投下去,很快就被深邃的黑暗吞噬,只能隐约看到坑壁也是怪石嶙峋,向下延伸。 王一言“目光”扫视坑洞周边,发现“痕迹”蜿蜒没入洞内,随后开口,“这洞,以前就有?” 熟悉这一带地形的差役立刻回道:“回稽查使!绝无可能!我两日前还带队在这一片巡逻过,当时这里就是一片乱石坡,还有些矮灌木,绝对没有这么大的坑洞!” 他的语气十分肯定,却更添众人疑惑,一个深达不知几许的巨坑,怎么可能在两天内凭空出现? 王一言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那腐朽铁锈味,在此处达到了一个高峰,如同潮汐般从坑底涌上来。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时,王一言忽然向前迈出了一步,直接踏向了那深不见底的漆黑深渊。 “稽查使!”赵猛骇然惊呼,伸手欲拉,却已然不及。 孙豹和其他差役更是目瞪口呆,已经看到这位新任的“稽查使”失足跌落深渊的惨状。 然而,下一瞬,让所有人永生难忘的景象发生了。 王一言的脚,稳稳地“踩”在了距离坑洞边缘数尺之外的虚空之中,随后一步一步,从容不迫地走向了坑洞的中心上方。 深色的斗篷下摆在微弱的上升气流中轻轻拂动,他整个人凭空立在了漆黑坑洞的正上方,低头“俯视”着下方无尽的黑暗。 火把的光芒从他身后照来,勾勒出一个逆光的剪影。 脚下是诡秘的深坑,而他,凌空虚度。 “嘶——” 众人无法控制的倒抽冷气,赵猛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孙豹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其他差役更是如同泥塑木雕,连火把都忘了晃动。 虚立凌空! 这位爷的武功到底高到了何种地步?? 王一言对身后的震惊恍若未觉,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已集中于脚下这深坑。 易筋经的磁场感知全力展开,向着坑洞深处蔓延。 他“看”到了坑壁上那些残留着能量波动的暗红色纹路。 他“听”到了坑底深处,那并非风声的混乱低语。 他更“感受”到,一股冰冷且充满恶意的“注视”,锁定了他这个悬浮于洞口的身影。 王一言灰白的眸子深处,金芒骤亮。 “有意思。” 王一言嘴角勾起冷冽的弧度,他转过脸,面向目瞪口呆的众人,悬立于深渊之上,“赵猛,记录。” 他的声音清晰地落入每个人耳中,“西郊山林,距溪边约三里处,发现新现不明坑洞,直径约两丈,深不可测,阴气弥漫,判定与九名差役及周大石之妻刘氏失踪案直接相关。现令,立即封锁此地方圆五里,划为禁区,设明暗哨。未经县尊手令,凡擅近者,无论缘由,立捕。若遇异动,可格杀勿论。” 赵猛从震撼中惊醒,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抱拳沉声应道:“卑职遵命!” 他立刻转向孙豹,语速快而清晰:“孙豹,带人以最快速度返回,调集城内县兵,带齐绳索、木桩、警示牌,按照稽查使令,立即布控!重点封锁通往官道和棚户区的路径!快!” 孙豹一个激灵,大声领命,点了两个腿脚最快的差役,转身就朝来路奔去,脚步声急促地消失在黑暗中。 周大石此刻方才如梦初醒,他扑到坑洞边缘,但被一名差役死死拉住,仰头望着空中那道魔神般的身影,涕泪交加地嘶喊:“大人!神仙大人!我婆娘……我婆娘是不是在下面?求求您,救救她啊!铁蛋不能没娘啊!” 王一言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只是重新低头“凝视”着脚下的深渊。 赵猛上前一步,挡在崩溃的周大石身前,“周大石!稽查使自有决断!你若还想你婆娘有一线生机,此刻最要紧的便是听从号令,莫要添乱!先把孩子带到安全地方去!” 他的语气严厉,却暗含劝诫。 眼下这局面,他们这些人冲上去,除了枉死,别无他用。 周大石被喝得一愣,看着赵猛严厉又隐含深意的眼神,又看看怀中懵懂却已吓得不敢哭的儿子,最终像被抽掉脊梁骨一样,瘫软下去,只剩下绝望的呜咽。 赵猛挥手,让两名差役上前将周大石父子搀扶到稍远的后方。 他则重新抬头,望向悬于深渊之上的王一言,手按刀柄,带领剩余差役,在这诡异巨坑的边缘,构成了第一道防线。 第30章 乱起 王一言注意力全部集中于脚下的深渊。 易筋经淬炼出的超凡感知力穿透表层弥漫的阴冷气息,沿着坑壁向下延伸。 在他的感知中,坑洞底部并非虚无,而是连接着一片难以言喻的庞大存在,那是一团无比巨大的光晕。 光晕的边界不甚清晰,其内部有无数屏障在流转生灭,时而泛起暗沉如淤血的红光,时而掠过森冷如骨骸的惨白,时而又沉淀为吞噬一切的幽暗。 这些光芒并不稳定,而是在不断地交融、变幻。 “这是什么?结界?还是封印?” 王一言心中闪过前世小说中常见的概念。 这层层叠障变幻不定的光晕,确实很像某种庞大复杂的封印,将什么东西牢牢镇封在地下深处。 只是这封印散发出的气息,不是正道堂皇,反而充满了不祥。 他的感知顺着坑洞与光晕的连接处探查。 只见在那庞大光晕上,赫然有一道狭长的“缺口”。 缺口边缘光芒紊乱,不断有灰黑色的雾气从中渗漏出来,正是坑洞内阴冷腐朽气息的源头。 而就在这缺口处,紧贴着光晕的表面,匍匐着一团“阴影”,阴影中心亮着两点猩红如血的光芒,那是一双眼睛。 此刻,这双猩红眸子,正直勾勾地“仰视”着上方,穿透黑暗,盯着王一言悬浮的身影。 “它早就在看着自己了?” 就在王一言的感知与那猩红目光接触的刹那—— “嘶嗷——!!!” 一声嘶吼,猛地从那阴影中爆发。 吼声穿透土层岩石,在坑洞中形成肉眼可见的音波,裹挟着海量灰黑色雾气,自坑洞底部冲天而起。 地面随着这声嘶吼剧烈震动起来,坑洞边缘土石崩落,声势骇人。 “警戒!” 坑洞边,赵猛嘶声大喊,众差役紧握兵刃,却一脸茫然。 身处坑洞正上方的王一言,首当其冲。 那音浪与裹挟其中的浓郁黑气瞬间将他吞没。 然而,他周身体表三尺,淡金色的磁场光晕自然流转,将一切隔绝在外。 黑气撞击金光,发出“嗤嗤”声响,不断消融,他左手闪电般抬起,对着坑洞边缘的赵猛等人方向隔空一推。 赵猛等人只觉一股巨力凭空而生,完全无法抗拒,惊呼声中,十几人身形离地,朝着后方黑暗林间倒飞而出。 “嘭嘭嘭……” 一连串沉闷的落地声。 众人飞出十几丈远,狼狈不堪地摔在地上,手中的火把脱手飞出,在黑暗中划出凌乱的光弧后滚落在地,照亮众人惊骇欲绝的脸。 奇怪的是,除了摔得浑身酸疼,竟无人受到实质性的重伤,那股力量拿捏得妙到毫巅。 “都趴下!别动!” 赵猛反应最快,强忍眩晕,厉声大吼,同时死死按住了身边一个想爬起来的年轻差役。 就在他们刚刚趴伏好的刹那—— “嗡!” 王一言右拳紧握,对着下方喷涌而来的黑雾洪流,一拳轰出! 一道凝练如实质的暗金色拳罡破开空气,径直砸入黑雾之中。 “轰!” 拳罡与黑雾正面冲撞,发出闷雷般的巨响。 肉眼可见的金光与灰黑色交织的气浪,如同怒海狂涛,以坑洞为中心,呈环形向四面八方疯狂扩散。 气浪所过之处,林中那些一人粗的树木被齐根折断抛飞,地面被硬生生刮去一层,无数泥土碎石和断枝,如同攻城弩射出,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向着四周无差别地激射。 “趴好!头低下!” 赵猛将身体死死压在地面,嘶吼破音。 “噗噗噗噗……” 密集如雨的撞击声在周围响起,树木被打得木屑纷飞,地面被砸出一个个浅坑。 气浪裹挟着尘土和扑面而来,令人窒息。 几个趴得不够低或者运气稍差的差役,被飞溅的石子擦过身体,顿时皮开肉绽,鲜血淋漓,惨叫出声。 混乱足足持续了十数息,才渐渐平息。 赵猛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吐掉嘴里的泥土和草屑,看向坑洞方向,只见那原本悬于坑洞上方的身影,此刻周身爆发出璀璨夺目的金色光芒。 那光芒仿佛一颗小太阳降临在这漆黑的山林之中,将周边照得亮如白昼。 扭曲的树木、崩裂的大地、翻滚的残余黑气,在这金光照耀下都纤毫毕现。 光芒中心,王一言的身影已然看不清细节,凌空悬浮,与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坑洞形成极其强烈的对比。 “老天爷……” 一年轻差役望着光团失神喃喃。 而王一言这一拳也进一步激怒了地下的存在。 “轰隆隆隆——!!” 地面传来了剧烈震动,整片山林的地基都在摇晃。 以坑洞为中心,一道道粗大的裂缝如同蛛网般向四周急速蔓延,最近的裂缝距离赵猛等人不足三尺。 无数碎石泥土被震得跳起半尺高,周围的树木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响。 “赵猛!带所有人,立刻退到溪边以外!快!” 王一言的声音穿透地震的轰鸣,清晰地在赵猛等人耳边响起。 赵猛不敢有丝毫迟疑,大吼着,“撤!快撤!搀扶伤员,往溪边跑!” 他一边组织惊惶的差役们扶起周大石父子,一边上前一巴掌拍在那失神的年经差役后脑勺上,“还你娘的看!跑啊!” 就在他们即将冲出林间的前一刻—— “吼!!!!!!” 一声恐怖巨吼从身后传来,比之前都要剧烈十倍。 吼声蕴含着撕裂天地的狂暴力量,赵猛等人已经连滚带爬冲出那片被金光映照如白昼的林子,来到了溪边相对开阔的地带,依旧被这声浪狠狠锤在脑袋上。 “呃啊——!” “耳朵!我的耳朵!” “噗通!” 十几名差役包括赵猛在内,无不闷哼惨叫,下意识死死捂住耳朵,却依然感觉脑中嗡嗡作响,气血翻腾,更有几个本就带伤的差役直接被震得踉跄倒地,口鼻渗出鲜血。 周大石怀里的铁蛋更是“哇”地一声大哭起来,随即被巨大的声浪震得背过气去。 第31章 天妖 吼声不仅限于山林,更同滚滚闷雷,向着四面八方疯狂扩散,瞬间掠过寂静的郊野,狠狠撞入了十数里外的临山县。 县衙后堂书房。 烛火跳动,张怀远正与县丞杨东里低声商讨着明日如何布告王一言暂代县尉之职一事,此时杨东里脸上还是犹疑不定。 突然—— “吼——!!!” 一声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的恐怖嘶吼,从西方传来,穿透墙壁门窗,直接灌入两人耳中。 虽然距离遥远,声音已衰减许多,但其中蕴含的那凶戾,却让书房内的空气骤然一冷,案头的烛火疯狂摇曳,几乎熄灭。 张怀远与县丞同时身躯一震,霍然起身,脸上瞬间褪去血色。 “什么声音?!” 杨东里骇然失声,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张怀远脚尖一点,身形矫健地跃上窗台,再一借力,直接翻身上了书房屋顶。 他立足屋脊,任凭夜风吹动官袍,极目向西眺望。 西方天际,那照亮了半边夜空的煌煌天日与一股升腾翻滚的滔天黑气激烈地碰撞,每一次光芒的明灭与黑气的鼓荡,都让十数里外的他感到皮肤微微刺痛,心神摇曳。 “如此妖气……如此威势……这绝非寻常妖兽!” 张怀远面色瞬间变得苍白,他出窍期的灵觉能模糊感觉到,那黑气中蕴含的暴戾与恶意,其层次之高,这绝非临山县,能够应付的祸患。 “王一言,你到底碰到了什么东西?” 但此时恐惧无用,失措更会酿成大祸,张怀远猛吸了一口冰凉的夜风,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他翻身跃下屋顶,身形如鹞鹰般落回院中,对闻声赶来的几名核心胥吏厉声喝道: “传本官令!” “即刻敲响城楼警钟,全城戒严!四门落闸,非持本官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城!所有巡街差役、县兵全员上岗,分段警戒,弹压地面,严防百姓骚乱!” “征调城内所有坊正、里长,组织民壮,分发武库储备之刀枪弓箭,即刻上城协防!拿出所有备用火把、灯笼,将城墙照亮,重点防御西、北两向!” 赶来的胥吏闻言又纷纷转身回跑。 “县丞,与我一起,启用‘烽羽灵匣’!” 张怀远语速极快,吐出的词却让县丞脸色骤变。 “烽羽灵匣”乃是朝廷配发给边疆众县的紧急传讯法器,以特殊灵材炼制,形似箭匣,内储一支“灵羽箭”。 一旦激发,灵羽箭可无视大部分天气与地形阻碍,携带着预先封存好的简要信息,以极快速度飞向预设的郡府或军镇接收法阵。 非强敌入侵等生死存亡关头不得轻用,每次使用都需主官与佐官同意,事后两人都需详文上报解释。 但此刻,张怀远已顾不得许多。 他快步走向书房内侧一面墙壁,伸手在一处不起眼的砖缝间连按数下,注入真气。 墙壁无声滑开一道暗格,露出一个长约两尺通体玄黑,表面刻满细密符文的金属长匣。 张怀远将其取出,置于案上,指尖凝气,迅速在匣面一处玉板上书写。 “临山县西郊十余里,突发异变,未知大妖现世,妖气冲天,威压骇人,恐有屠城之祸。县令张怀远、县丞杨东里,百拜急告!恳请郡府速派高阶修士及精兵驰援!” 书写完毕,玉板微光一闪,信息封存,张怀远按下匣侧一个隐蔽机括。 “嗖——!” 一声破空厉啸,一道赤红色的流光自匣中冲天而起,无视屋顶阻隔,瞬间没入高空,朝着南方州府所在的方向激射而去,只在夜空中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淡红光痕。 驿站,上房。 贺先生独坐灯下,手中正拿着张怀远傍晚命人送来的那份名录副本。 他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张怀远特意添注的那行小字上,“新任稽查使王一言,年十四,腊月流落,双目灰白失忆,特征颇符,望留意。” “年十四……腊月流落……双目灰白失忆……王一言…王瑜言…一字之差。” 贺先生指节轻轻叩击着桌面,眼中精光闪烁。 “如果他真是……” 这个念头刚升起,便如同野火燎原,瞬间席卷了他全部的思绪。 “若此子真是家主失踪十一年的嫡子王瑜言……一个十四岁的神意境!!!” 贺先生顿时觉得自己口干舌燥,一股混杂着狂喜震撼与难以置信的热流直冲头顶。 这意味着什么? 放眼整个天下,六鼎世家、皇族、顶尖宗门,能在弱冠之龄踏入真气境便已是百年难遇的天才,可称麒麟儿。 而神意境……那通常是各大世家家主与一方霸主的层次。 是需要数十年乃至上百年苦修积淀,配合大机缘、大气运才有可能触及的门槛。 十四岁的神意境,闻所未闻。 此等天赋,已非“天才”可以形容,简直是妖孽,是应运而生的天命。 若王一言真是王瑜言,那对如今的平卢王氏而言,绝非仅仅是寻回一个嫡子那么简单。 这将是一尊注定会照亮平卢王家未来数百年气运的煌煌烈日。 一个如此年轻便已臻神意,其未来潜力简直不可估量,法相境?对他而言恐怕只是时间问题。 甚至那传说中的洞天境,乃至更高……也未必没有可能。 在如今这龙气衰竭、世家倾轧、外域虎视的世道,家族高端战力的强弱直接决定了生存与话语权。 多一尊神意境,便多一分威慑,若是一尊未来必然成就法相甚至更高的大能苗子……他都不敢往下想了。 贺先生强行掐断了这个过于大胆的念头,但胸腔中的激荡却难以平息。 就在他心潮澎湃,下定决心明日上门拜访时—— “吼——!!!” 那一声充满恐怖威压的嘶吼,从西城方向轰然传来。 贺先生猛然抬头,眼中精光瞬间化为警惕。 他并非初出茅庐的雏儿,身为真气境武者和平卢王氏的供奉,他经历过边疆厮杀,见识过幽荒异兽,这吼声不对劲! 他推开窗,凝望西方,感受着远处那冲天而起的磅礴妖气与能量波动,仅仅是遥感的余波,就让他丹田内的真气运转滞涩,心神摇曳。 “入你娘,居然是天妖。”贺先生脸色骤变,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一头对标神意境尊者的天妖,现身临山这种边陲县城,绝非小事,一旦让其肆虐开来,屠城灭县只在翻掌之间,其散发的领域也会侵蚀地脉,污染生灵,甚至可能引动更大范围的天象异变和连锁反应。 届时,整个平卢道北部,包括王家所在的登州,都可能受到波及。 这已经不是临山一县的祸事,而是足以震动州府,惊动朝廷中枢的重大灾劫。 他几乎能预见到,如果此事扩散开来,附近州县的镇守修士、世家高手、朝廷钦天监和镇魔司,很快都会被惊动。 临山县,这个原本默默无闻的边城,将瞬间成为各方势力目光聚焦的漩涡中心。 “他妈的,这临山县到底是什么宝地,先是一位十四岁的神意境尊者,现在又是一个对标神意境的天妖,风水这么好吗?” 随后贺先生看见一道赤红色的流光自县衙冲天而起,消失在远方。 “烽羽灵匣!”贺先生也认出那道流光。 心念电转间,他立即从怀里取出一枚刻画着复杂纹路的玉符,指尖真气凝聚,迅速在上面勾勒,“临山西郊,有天妖现世,妖气冲霄,恐酿巨灾。 然,另有要情急报,日间所述临山现身的未知神意境尊者,姓王,名一言,年貌十四,去年腊月流落临山,目盲失忆,来历神秘,特征却与王瑜言少爷高度契合,且不论是与不是,此子皆关乎家族未来,恳请家主即刻定夺,立即亲临,迟恐生变!贺岚急呈!” 第32章 对决 书写完毕,那玉符箓骤然爆出一团炽烈的蓝芒,化为一道蓝色流光,无视空间阻隔,瞬间没入虚空,朝着登州王家所在的方向遁去。 而他则是身影一晃,已从窗口消失,朝着县衙方向疾掠而去,他要在第一时间去确认王一言的身份,更要在各方势力介入前,尽可能地为王家也为他自己,争取到最有利的位置。 而此刻,漩涡的最中心—— 被璀璨金光包裹的王一言,悬浮于不断崩塌扩张的巨坑上空,正与那破土而出的身影对峙。 金光驱散黑暗,映照出那怪物的骇人形貌,身高近两丈,其躯如覆甲之山,轮廓似虎非虎,甲隙中不断渗出灰黑色妖气。 肩胛生有两对肉翼,扇动间却腥风大作。 最骇人的是它的头颅,顶生一对向后弯曲布满螺旋纹路的漆黑巨角,角尖幽光流转。 面中央一对血月般的猩红竖瞳,燃烧着纯粹的暴戾,巨口开合,层叠利齿如匕,一条布满倒刺的长尾在身后甩动,抽裂空气。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那四根蹄足之上,竟各自缠绕着一道粗大无比巨型锁链。 锁链非金非铁,材质不明,表面流淌着暗红色符文,一端从妖物的骨肉中生长出来,另一端则深深没入它破土而出的那巨大坑洞深处,与下方那庞然光晕紧紧相连。 随着此妖的每一次挣扎,锁链便亮起,符文如同烧红的烙铁,发出“滋滋”声响,深深灼入它的皮肉,腾起带着焦臭的青烟。 那巨妖血月般的猩红竖瞳,死死锁定着空中那团令它本能感到威胁的金色光团,瞳孔中暴戾翻腾,却没有立刻扑击而上。 身为一只踏入“天妖”境界,对标人族神意境的妖物,它拥有着不逊于人类的智慧与漫长的记忆。 它不记得自己被封印在此地已经多少岁月,却记得那封印如何一点点磨损松动,和今夜好不容易趁着封印最脆弱的时机,撕裂缺口,将本体挣脱出来。 可它万万没想到,甫一破封,便撞上了如此棘手的人族强者。 空中那团金光散发出的气息,至刚至阳,浩大堂皇,给它带来的压迫极强,是足以威胁到它生命的强敌。 退?身后就是那该死的封印缺口,好不容易出来,再退回去,不知又要等待多少岁月,甚至可能被重新封死。 进?身上这根“镇妖锁”,牢牢禁锢着它的行动范围,让它无法远离深坑,像条被拴住的狗。 而且空中那人的气息它没有必胜把握。 巨妖头颅转动,巨口缓缓开合,发出低沉却异常清晰的人言,声如金铁摩擦,回荡在破碎的山林间,“人类,吾,沉眠于此,与你并无旧怨。为何堵吾生路?” “这妖物竟能口吐人言?” 金光之中,王一言的身形一顿,显然也有些意外。 但随即,他眼中寒芒更盛,冷笑一声,“并无旧怨?那我问你,今夜失踪的十人,可与你有关?” 巨妖那猩红的竖瞳中闪过恼怒,“又非吾刻意猎杀他们,吾之气息泄出,弥散林间,那些蝼蚁被吾气息吸引,浑噩走近成了吾之血祭,恰逢其会罢了。” 它低头甩动了下被锁链束缚的巨足,带起沉闷的响动,“再说,如此弱小的生灵能助吾挣脱枷锁,重见天日,无论过程如何,结果便是他们实现了此生最大的‘价值’。这,难道不是命中注定?” 它的逻辑简单而残酷,并非人类道德所能理解,在它的认知里,强者吞噬弱者恢复自身,天地自然之理。 那些误入此地的人类,成为了它破封过程中的“祭品”,仅此而已。 “好!好!好命中注定,好一个恰逢其会!” 王一言怒极反笑,周身金光猛地暴涨一截,语气中的杀意不再掩饰,“既然如此,那今日我斩了你,也是命中注定和恰逢其会了!” 他不打算与这妖物多费口舌。 一股宏大的力场,以王一言为中心,轰然展开。 易筋经黑级浮屠威能全开,磁场领域第一次在这方世界毫无保留地显现。 只见以王一言为圆心,方圆百余丈之内,空间陡然变得凝重。 地面上的碎石残木违反常理地开始悬浮,又被无形的力场压下。 领域之内,有星辰生灭的虚影流转,更有一股凌驾万物的煌煌天威,一切阴邪、混乱、暴戾的气息,在这领域之内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冰雪,迅速消融退散。 这是易筋经融合宇宙磁场名,炼化万气直指本源大道的体现,堂皇正大。 “神意领域……” 巨妖血瞳骤缩,感受到那铺天盖地笼罩而来的压迫感,以及自身妖气被急剧压制消磨的痛楚,它心中最后的侥幸也彻底消失。 眼前这人族,其领域之纯粹浩大,远超它过往认知中的人族强者。 “当吾怕你不成!!吼!” 巨妖也被激起了骨子里的凶性与身为天妖的骄傲。 它仰天发出一声震裂云霄的咆哮,周身那翻滚的灰黑色妖气也骤然沸腾。 “轰隆——!!” 以巨妖为中心,另一片截然不同的“领域”猛然张开,与王一言的磁场领域狠狠撞在一起。 那是一片“血腥暴戾”交织的领域,领域之内,大地瞬间失去了生机,化为龟裂的焦土,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腥甜血气与阴寒。 无数妖气幻化的狰狞兽影在领域中嘶吼奔腾,带着腐蚀心神力量。 两大神意领域轰然对撞,整个世界被撕成两半的错觉刺入所有生灵的脑海。 而在两大领域交界处,空间如同被揉皱又拉直的布,景物呈现出诡异的错位与重影。 在金光领域一侧,所有破碎的树木、岩石都开始违反常识的逆着重力飞舞。 在妖气领域一侧,大地则迅速沙化、腐化,变为冒着气泡的焦黑泥沼,无数妖气凝聚而成的凶兽疯狂嘶吼。 更诡异的是一块位于两大领域交界线上的巨石,一半化为璀璨的金色结晶,另一半则腐烂成冒着黑烟的渣滓。 世界在这里被分成两色,看过去的所有东西都是变化扭曲的,这是两种截然相反的“规则”,在争夺这片空间的主导权。 金光与灰黑妖气疯狂地相互冲刷、侵蚀、抵消。 金光所至,妖气溃散,兽影哀嚎崩灭。 妖气反卷,亦将部分金光污染变的黯淡。 领域之内,光线明灭不定,重力紊乱颠倒,时而如陷泥潭,时而身轻如羽。 王一言悬浮于自身领域中心,感受着对方领域中传来的顽固阻力与侵蚀之力,眼神凝重了几分。 这妖物被锁链限制情况下,还能强横至此? 巨妖亦不好受,身处对方那堂皇正大的磁场领域之中,它只觉得神魂都暴露在烈日炙烤之下,传来阵阵灼痛。 更让它心惊的是,那根“镇妖锁”在对方领域的刺激下,符文竟有重新亮起的趋势,束缚之力在加强。 “不能拖,必须速战速决!” 双方心中同时升起这个念头。 第33章 战胜 王一言眼中金芒如恒星炸裂,一声清啸裂空,漫天金光闻声收束。 那覆盖百丈的浩瀚领域,无穷的星辰虚影,竟在千分之一刹内,坍缩凝聚于他右拳之上。 他的拳头此刻仿佛握着一颗即将爆发的金色太阳,光线强到吞噬了周围一切色彩,只剩纯粹的金与黑。 他一步踏出,身影消失。 下一瞬,已出现在巨妖头顶。 挥拳落下。 巨妖亦疯狂嘶吼,不顾足上锁链紧绷,直立上身,双足猛然踏地,大地以它双足为中心再次崩塌下陷。 它将头颅奋力一低,头顶那对布满螺旋纹路的漆黑巨角骤然幽光大盛,同时庞大的妖域急剧收缩,被那对巨角鲸吞海吸,角尖处空间剧烈扭曲,形成一个深邃旋转的黑暗漩涡, “吼!!” 蕴含着无尽暴怒咆哮声中,巨妖两丈高的恐怖身躯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悍然撞向王一言的拳锋。 …… 赵猛等人瘫倒在溪边的碎石滩上,耳中嗡鸣如万蜂齐蜇,胸口烦闷欲呕,眼前阵阵发黑。 先前的冲击已让他们不少人受伤,而那一声巨吼更是雪上加霜,几个伤势稍重的差役口鼻渗血,周大石怀里的铁蛋早已昏死。 赵猛强忍着头颅欲裂的剧痛,用刀鞘死死抵住地面,挣扎着想站起,他是头儿,他得知道发生了什么。 可五脏六腑仿佛移了位,通脉境后期的内息在体内乱窜,难以凝聚。 他勉强抬头,望向西方。 然后,他看到了足以刻进灵魂深处的景象。 那片天空,被无形的伟力生生撕裂。 一半是翻滚咆哮,不断变幻出狰狞兽首的灰黑妖云,散发着最原始的暴戾与杀意,望一眼便令人心胆俱寒。 另一半是澄澈浩大,隐有星辰生灭轨迹的金色辉光,神圣威严,却带着令人不敢直视的压迫。 两者如磨盘般在空中轰然对撞碾压。 交界处的空间布满扭曲的裂痕,光线被吞噬,喷洒出诡异的色彩。 每一次碰撞,都让下方大地如波浪般起伏,远处传来树木成片折断的爆响。 不远处溪水不再流淌,而是违反常理地向上倒涌,形成无数悬浮的水珠,映照着空中金黑交织的恐怖天象。 碎石和泥沙失重般缓缓浮起,又在下一秒被无形的力量狠狠拍回地面。 “这……这是天要塌了啊……” 一个老差役望着天边喃喃自语。 赵猛却看得更多,他能模糊感觉到,那金光的力量堂皇正大,而那妖云则纯粹是毁灭与吞噬。 这两种力量,任何一种泄露一丝,都足以将他们这群人抹去。 他们必须离开这里,可身体却不听使唤。 就在此时,异变再生。 那原本辉耀半边天的金光毫无征兆的瞬间消失,天地重新漆黑一片。 风停了,妖云的咆哮也诡异地戛然而止,只剩下一片死寂。 “稽……稽查使输了?” 一老衙役的声音干涩破裂,带着恐慌。 赵猛的心沉入冰窟,难道连稽查使那样的存在,也败了? 这个念头刚起—— “嗡……” 一声低沉的震动传来。 下一瞬,天亮了。 无法形容的光明,自林中轰然爆发,瞬间吞没山川、林木、溪流,以及滩涂上每一个人。 那光带着实质的灼热之力,赵猛在闭眼的刹那,视觉、听觉、触觉都被这极致的光明剥夺,只剩下皮肤上传来灼热的剧痛。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瞬,也许万年。 光芒渐褪。 赵猛颤抖着,睁开被灼得流泪的眼睛,模糊看去。 西边山林上空,妖云散尽,唯有一轮金色光团,静静悬于天穹,洒下令人心安的光辉。 赢了?稽查使赢了!!! 劫后余生的茫然,混杂着对那轮“太阳”无边的敬畏,瞬间淹没了在场所有人。 …… 县衙屋顶,夜风凛冽。 贺先生与张怀远并肩立于屋脊之上,衣袂翻飞,皆凝目远眺天边的那轮金光,他眉头紧锁,眼中震惊与凝重交织,随后猛地侧头,看向身旁神色同样肃穆的张怀远,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质问: “张县令,我日前已经警告过你,你居然还遣王一言去西山探查?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他只是“专案”稽查使,此事与他何干?你派他去,岂非儿戏?” 张怀远并未移开目光,依旧盯着远方,“贺先生此言差矣。王稽查使今夜已接受本官之聘,暂代县尉之职,而查明西城人口失踪案本就在其权责之内。况且,事发突然,情况危急,本官身为临山主官,有权临时指定人员处置紧急治安事态。让他前去探查,合乎规程。” “暂代县尉?合乎规程?” 贺先生冷笑,“县尉掌一县治安缉捕、兵丁差役,乃要职!其任命须经郡府核定,岂是你一县之令可以随意任命?于法理可有凭据?若是朝廷事后追究下来,你可担待得起?!” 县令虽为一县之尊,但县尉这种涉及武备治安的佐贰官,任命权可不在县令手中,张怀远此举,严格来说已属越权。 张怀远转过头,迎上贺先生质询的目光,“贺先生说得不错。县尉任命,确非本官职权。但,本官从未‘任命’王一言为县尉。” 他微微一顿,“本官所言,是‘暂代县尉之职’。县尉告病,西郊突发惊天祸事,九名差役与一民妇失踪,此等关头,难道要拘泥于文书往来层层上报?本官以县令之权,临时委派目前衙中实力最强者统摄治安,应对危机,乃为保境安民不得已之举。此为‘权宜’,而非‘任命’。至于事后功过是非,本官一力承担。” 贺先生一时语塞,他当然明白其中区别,也知道张怀远所言在紧急情况下并非完全站不住脚,只是风险极大。 就在贺先生沉默之际,远方天际的异变再次吸引了两人全部心神。 只见那璀璨金光与升腾的灰黑妖气形激烈对撞,两股力量疯狂挤压摩擦,使得那片天空的光影剧烈扭曲变幻,即便相隔十数里,亦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毁天灭地的威能。 “领域对抗……” 贺先生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颤抖,“十一年前,幽荒妖兽南侵,兽潮冲击镇北关。我平卢王氏老族长亲自出手,于关前独战一头自幽荒深处窜出的千年恶狡。彼时场景亦是这般,领域显化,撼天动地,寻常武者根本无法靠……” 话未说完,异变再生。 那一直与妖气分庭抗礼的璀璨金光,骤然间消失。 “什么?!” 贺先生与张怀远同时心头一紧,“难道……” 这个念头尚未转完。 西边山林毫无征兆升起一轮太阳,光亮瞬间驱散了方圆数十里内的黑暗,将临山县城的天穹映照得如同白昼。 城墙、屋舍、街道、树木…一切事物的轮廓都在那光亮的照耀下清晰无比,连影子都消失了。 县衙屋顶上的两人,即便相隔如此之远,也不由自主的伸手挡住眼睛,感到一阵目眩神摇。 这“白昼”奇景持续了足足数息时间,才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天地重新恢复黑暗。 贺先生放下手,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一直紧握的拳头也松开了。 他望着西边那片重归平静的天空,语气肯定,带着难以掩饰的惊叹,”那位赢了。” 张怀远紧绷的面容也稍稍缓和,但眼神深邃,“赢了……便好。” 第34章 封印 夜空下,尘埃落定。 王一言的身影悬立于半空,周身那璀璨的金光覆盖体表,脸上三道战纹缓缓隐没,他吐出一口淡金色气息。 与天妖领域的正面碰撞与最终一击,并非毫无代价。 他感到经脉深处传来一阵阵细微的灼痛,这是对方“血腥暴戾”神意残留的侵蚀,需要时间以易筋经化解。 那双灰白的眸子俯瞰着下方。 下方,巨妖那小山般的狰狞躯体,此刻已不复先前凶威,它那对漆黑巨角已然齐根断裂,不知所踪。 头颅上,那双血月般的猩红竖瞳,此刻一只彻底爆碎,另一只也光芒涣散,勉强睁着,却再无之前的暴戾神采,只剩下痛苦与惊惧。 覆盖全身的厚重鳞甲大面积破碎,露出下面的血肉和森森白骨,无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纵横交错,金色的净化之力与妖气在伤口处激烈对抗,发出“滋滋”声响,不断侵蚀着它的生机。 尤其是胸腹之间,一个将它前后贯穿的巨大空洞赫然在目,边缘血肉焦黑,内脏隐约可见,它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破碎内脏碎块和黑血从伤口中涌出。 曾经那周身滔天的妖气,此刻已稀薄紊乱。 王一言缓缓下降,落在这垂死巨妖身前不远处,目光平静地扫过它的模样。 巨妖仅剩的那只血瞳艰难地转动,聚焦在王一言身上,巨口开合,想要说什么,王一言却没有再给它开口的机会。 抬起右手,对着巨妖隔空轻轻一挥。 “嗤——” 一声轻响。 下一刻,巨妖那庞大的头颅缓缓滑落,沉重地砸在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激起一片尘土,那仅剩的独眼中,光芒迅速彻底黯淡,脖颈处出现一道平滑如镜的切面。 在王一言的感知视野中,这巨妖体内的能量轮廓,迅速溃散,消弭于天地之间。 就在妖兽气息彻底消散的刹那,那四根粗大无比的青铜锁链,失去了束缚的目标,猛地从妖兽四足的骨肉连接处自行断裂。 紧接着,断裂的锁链发出一连串“哗啦啦”的急促声响,飞速缩回那深不见底的巨大地裂缝隙之中,转眼消失不见。 王一言眉头微挑,身形一动,再次凌空漫步,来到那变得空旷了许多的巨坑上空,俯视着下方幽深的裂缝。 “下方那庞大的光晕应该就是封印了,而这四根锁链,显然是封印的一部分,专门用来束缚这头妖兽。若非锁链将这妖兽限制在此地,以这妖兽的实力,打不过想要遁走,我还真未必能轻易追上并击杀。它之所以不得不与我死斗,正是因为无处可逃。”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感知竭力向裂缝更深处探去,“这下面封印里,只有它一个,还是它只是第一个挣脱出来的其中一只?” 王一言感应到那道被撕开的“缺口”,正在以缓慢的速度自我弥合,边缘流动着奇妙的韵律。 他的感知继续延伸,掠过正在缓慢弥合的封印缺口,探入那一片庞大的光晕深处。 突然—— 一股浩瀚如星海的意志,顺着他的感知逆流而上,瞬间将他包裹。 他的脑海瞬间出现一幅画面: 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灰暗荒原,天空铅灰,大地焦黑,没有风,没有声音,万物死寂。 荒原中央,一座庞大到超越想象极限的黑色石碑,巍然矗立。 碑面之上,只有一个“镇”字。 字迹模糊黯淡,笔画边缘不断溃散,数十条粗大无比的锁链,自碑身的不同高度延伸而出,另一端却没入石碑四周虚无的“空中”,绷得笔直。 每一条锁链的形态都有些许不同,散发着各异的凶戾气息。 就在王一言“看”向石碑的瞬间,其中一条锁链自虚空缩回,严丝合缝地嵌入碑身一个原本空缺的凹槽内。 嗡…… 石碑微微一震。 碑面上那个巨大模糊的“镇”字,竟随之凝实了一分。 景象随即破碎消散。 王一言心神回归,眼中金芒流转。 他明白了。 那石碑,便是封印的核心。 锁链回归嵌入,则意味着封印者被清除,封印得到了“修复”。 他眯着眼,随后左手虚抓,远处那颗一米大小的妖兽头颅便凌空飞来,被他提在手中。 触手冰凉坚硬,其中残留的妖气正快速消散。 他凝神静气,尝试在心中呼唤“因果武道”系统,将注意力集中于这颗头颅之上,希望触发“因果视界”,窥探这妖兽的来历、记忆,乃至它与下方封印的关联。 然而,脑海一片寂静,系统毫无反应,“果然,系统只对‘活’的因果,或者正在发生,可能改变命运的事件有反应。对于这种尘埃落定的‘结果’,并无反应。想靠系统直接获取“死物”身上情报的这条路,是走不通了。” 他静静悬浮在巨坑上方,沉思片刻。 下方水太深,此刻绝非探查良机,那碑的层次极高,目前不宜接触。 而且今夜消耗不小,临山城内必然已被惊动,后续事宜急需处理。 最终,他不再犹豫。 只见他抬起右手,对着下方那巨大的深坑五指缓缓收拢,虚握成拳。 随着他这个动作,脚下的大地被无形的力量引动,发出低沉的轰鸣。 坑洞周围以及更远处的泥土、砂石、乃至那些被摧毁的树木残骸,如同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推动,自行朝着深坑滚落填埋。 “隆隆隆……” 土石涌动,如同倒流的瀑布,迅速将巨大的坑洞填平。 不过十数息功夫,一个微微隆起的崭新土丘便出现在原地,取代了之前的恐怖深坑,王一言知道,这仅仅是表面。 下方那道裂缝依然存在,只是被厚厚的土层掩盖。 “现暂时隔绝此地与外界的联系,待处理完手头事宜,再行探查不迟。” 王一言最后看了一眼那新隆起的土丘,提着巨兽的脑袋转身,化作一道金色流光,朝着溪边赵猛等人所在的方向掠去。 第35章 风波 金光敛去,王一言提着妖兽的脑袋自半空徐徐落下。 手中那颗狰狞硕大的妖兽头颅,被他随手掷于一旁,发出沉闷的“咚”声,滚了两圈,仅存的独眼空洞地望着昏暗的天空。 “稽……稽查使!” 赵猛第一个反应过来,顾不得浑身疼痛,挣扎着起身,抱拳躬身,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他身后,其余还能动弹的差役也纷纷挣扎着行礼,望向王一言的目光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敬畏。 眼前这稽查使,方才展现的那是真正神仙伟力,他们这些凡夫俗子,能在那等余波中活下来,已是万幸。 “妖物已诛,源头暂封。” 王一言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起伏,灰白的眸子“扫”过众人,“受伤者情况如何?” 赵猛连忙回道,“回稽查使,多是震伤和些许皮肉擦伤,无人性命之忧。” 他望了望那颗恐怖的头颅,强压下本能的恐惧,“周大石父子受了惊吓,小铁蛋昏厥,但气息尚稳,并无大碍。” 王一言略一点头,“赵捕头,你立即返回县衙禀告县尊此地发生的事情,我在此处镇守,以防万一。” “是!”赵捕头领命,一瘸一拐的离去。 王一言又转向另外两名老成差役,“你们二人,迅速带未受伤衙役,先封锁通往此地的所有路径。凡有试图靠近者,无论何人,一律劝离,不听者,可动用强制手段!此处异象必然惊动四方,务必拦住所有好奇百姓,以免再生不测!” “是!”那俩衙役立刻带人离去。 安排好人员,王一言眉头紧锁,思绪翻腾。 今夜之事,看似解决了,却留下太多蹊跷。 周大石的妻子刘氏,一个普通的农妇,挖野菜失踪,引出差役搜寻,差役再失踪,这才上报,最终引出自己前来探查。 这个链条的起因微小,结果却牵扯出一头被封印实力强横的妖兽。 就像用一根稻草,却拽出了一头洪荒巨兽,比例严重失调,给人一种强烈的不协调感。 还有封印着如此恐怖妖物的地方,就在临山县城外不到十里的老林子里。 他在这临山挣扎求生一年,虽然目不能视,但感知并不迟钝,尤其获得易筋经修为后,对天地气机变化更为敏锐。 在此之前,他从未察觉这片山林有何特异之处。 为何偏偏在他刚获得实力,能应对这种超常规事件的节骨眼上,封印就恰好松动到,酿成祸事? 这时间点,巧合得令人心生寒意。 是这方天地的“因果”自有其牵引? 还是他身负的“因果武道”系统无形中搅动了命运的弦? 或者是有什么更强的存在,在暗中推动,故意将这等麻烦送到他面前? 王一言不喜欢这种被无形之手拨弄的感觉。 他握了握拳,体内传来易筋经温润又磅礴的力量感,无论如何,实力才是应对一切变故的根本。 同一时刻,远在数百里之外的登州郡,平卢王氏祖地。 夜色中的王氏祖宅深沉如渊,灯火稀疏,却自有一股凝而不散的威严气度。 核心区域的一间静室内,仅点着一盏古朴的青铜油灯。 现任家主王承渊与老家主王镇岳对坐。 王承渊面沉如水,他刚听完家族情报系统关于北境边防和“黑潮”商路的一些例行汇报,心中正思量着几桩棘手的生意。但此刻占据他心神更多的,却是傍晚时分收到的那条来自贺岚的紧急传讯。 “父亲,”他抬眼看向对面闭目养神的老家主王镇岳,眉头紧锁,“贺岚白日里的急报,您可细看了?临山县城,竟藏着一尊神意境人物?此事,儿子总觉得心头难安。” “神意境尊者,一举一动皆可牵动一地气运。他隐匿于临山那等边陲小县,若非贺岚机缘巧合撞破,我等怕仍被蒙在鼓里。是敌是友,意欲何为,皆未可知。” 王镇岳睁眼,眉宇间皱纹在跳动的灯焰下显得更深,“贺岚在报中语焉不详,只道其气息深不可测,令他如临深渊,且似与县令张怀远有所牵扯。此等存在,绝非寻常。要么是某些游戏风尘的老怪物名,要么是牵扯极深因果之辈。无论哪种,突然在我平卢道境内显露踪迹,都绝非小事。” 王承渊点头,手指敲击着扶手,显露出内心的审慎与忌惮,“儿子也是此想。已密令‘海东青’调动临山及周边暗桩,不惜代价探查一切异常,尤其关注近期有无陌生强者出入,有无天地元气异动。但对方既是神意境,寻常探查恐难窥其真容,反易打草惊蛇。” 王镇岳微微颔首,“谨慎是对的。神意境尊者,已非凡俗手段所能测度。贺岚既已与之照面,便让他设法周旋,首要任务是摸清此人的基本立场与目的。至于张怀远……” 他眼中闪过冷光,“一个寒门县令,夹在中间,陷入进退两难之境,不用担心,但若他碍事,立刻调离临山。记住,眼下以探查安抚为主,未明底细前,万不可与之交恶。一位神意境,若是敌人,便是心腹大患,若能不为敌,哪怕只是井水不犯河水,也好过平白树此大敌。” “儿子明白。” 王承渊应下,正准备再与父亲商议如何调配资源应对北面凌霄城近来愈发放肆的试探,以及东海归墟异动、谢家处境微妙可能带来的变数…… 突然,静室虚空中,毫无征兆地泛起一圈蓝色涟漪。 王承渊与王镇岳神色同时剧变,这是家族供奉在有大事的情况下才会动用的“蓝凰急令”,非动大事,绝不会启用。 王承渊霍然起身,周身真气涌动,伸手凌空一抓,一枚光华内敛的符箓被他摄入掌中。 他毫不迟疑,神识悍然涌入符箓。 “嗡——!” 符箓光华大放,蓝芒照亮了静室。 贺岚那比白日急报时更加急促的声音,印入他的脑海。 “临山西郊,有天妖现世,妖气冲霄,恐酿巨灾。然,另有要情急报,日间所述临山现身的未知神意境尊者,姓王,名一言,年貌十四,去年腊月流落临山,目盲失忆,来历神秘,特征却与王瑜言少爷高度契合,且不论是与不是,此子皆关乎家族未来,恳请家主即刻定夺,立即亲临,迟恐生变!贺岚急呈!” 信息接收完毕,符箓“噗”地一声轻响,化为一股蓝烟消散。 王承渊保持着抓取的姿势,整个人如同被冰封,脸上那惯常的精明瞬间凝固。 “承渊?” 王镇岳察觉到儿子的异常,沉声开口。 他虽未直接读取信息,但“蓝凰急令”的气息和儿子此刻的反应,已足以说明事态非同小可。 王承渊猛地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将贺岚汇报的事情说出。 “什么?!” 第36章 风起 一向沉稳如山的王镇岳,此刻也骤然变色,身躯猛地从座椅中弹起。 双眼瞬间爆发出骇人的精芒,死死盯住儿子,“天妖现世?十四岁的神意境疑似是失踪的瑜言?你确定贺岚是如此禀报?” “蓝凰急令所示,绝无虚言!” 王承渊重重点头,双手微微颤抖。 一个十四岁的神意境?还疑似是自己失踪十一年的儿子?这消息太过震撼,以至于以他的心志,一时都有些恍惚。 王镇岳胸膛剧烈起伏,苍老的面容上,震惊、激动、怀疑、迫切种种情绪如潮水般掠过。 他太清楚一个十四岁神意境意味着什么,也更明白如果这少年真是王瑜言,对王家意味着什么。 王镇岳的声音再无半分淡然,“天妖之事非同小可,若真在临山爆发,必是涂炭生灵之祸,朝廷与各方势力绝不会坐视。而此子,无论真假,也必须立刻确认。承渊,你坐镇家中,调集资源,做好准备,同时传令北地所有暗线,向临山方向汇集,打探一切相关消息,但切记不可轻举妄动。” 话音落下,王镇岳周身空气微微扭曲,一步踏出,身形已如鬼魅般出现在室外。 夜风呼啸,吹动他灰白的发须,他却浑不在意,抬头望向临山县所在的西北方向,眼神锐利如鹰。 “老夫亲自去一趟临山!” 说完,王镇岳的身影已然冲天而起,化作一道快如流星的光华,撕破沉沉夜幕,直奔临山方向而去。 静室内,王承渊望着父亲消失的方向,缓缓握紧了拳头。 他低头,再看向掌心那已无用的玉粉,眼中翻涌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瑜言……是你吗?” 夜色中的平卢道镇魔总司,塔楼高耸,黑沉沉的石材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塔顶檐角悬挂的青铜铃在夜风中却纹丝不动,隐隐有细密的符文流转。 总司顶层观星阁,灯火温和。 一位身着朴素葛袍,须发皆白却面色红润的老者,正独坐在一方简朴的茶台前。 他手法娴熟地温壶、置茶、高冲低斟,水汽氤氲,茶香袅袅,与塔楼外肃杀的氛围格格不入。 老者眼神平和深邃,正是坐镇平卢道镇魔司数十载的司主,风知玄。 就在他提起那只暖玉茶壶的刹那,动作一顿,他抬头,目光望向了西北方向的夜空。 一道气息沛然浑厚的流光,正以惊人的速度划过天际,直奔西北而去。 那流光的气息对他而言并不陌生,“王镇岳这老石头……” 风知玄眉头轻轻一皱,“如此急切,连基本的行藏都顾不得遮掩。是王家哪边又出了大乱子?还是‘黑潮’生意突然爆了雷?” 他摇了摇头,不再深究。 王家势大,根深蒂固,有些紧急事务无需外人知晓,只要不越界,他这镇魔司主也懒得事事过问。 想罢,他手腕稳稳定下,清亮的茶汤如一缕金线,准确地注入白玉杯中,香气顿时弥漫开来。 他端起茶杯,凑到鼻尖轻嗅,脸上露出惬意的神色。 然而,这份静谧未能持续片刻。 “蹬蹬蹬蹬——” 急促的脚步声自楼下飞速接近,打破了观星阁的宁静。 “师傅!师傅!出大事了!” 人未至,清脆却带着急促的少女嗓音已先传来。 只见一道略显娇小的白衣身影如风般卷上顶楼,是一名看起来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乌发简单束起,眼眸清澈明亮,只是此刻那张白皙的脸上却布满了紧张,手中紧紧攥着一枚刺目青光的玉符。 此女正是风知玄最小的亲传弟子,也是镇魔司近年来天赋最出众的巡查使之一,苏晚清。 她年纪虽轻,却因天生灵觉敏锐且心思缜密而备受风玄知看重,常协助处理一些紧要文报。 风知玄放下茶杯,看向自己这位素来机敏,此刻却明显失了方寸的小弟子,“晚清,何事如此惊慌?慢慢说。” 苏晚清快步冲到茶台前,也顾不得礼数,直接将手中青色玉符双手呈上,声音又快又急,“师傅,刚刚通过‘千里同风阵’从青州郡那边转来的急讯,青州郡守和郡镇魔司同时收到其辖下海宁府临山县令以‘烽羽灵匣’发出的最高级别告急! 她深吸一口气,“急讯称,平卢道海宁府临山县西郊十里外,于今夜子时前后,突发惊天异变,有未知大妖现世,妖气冲天,弥漫四野,县令张怀远与县丞杨东里,恳请州府及镇魔司速遣高阶修士与大军驰援,迟恐有屠城之祸,酿成浩劫!” “临山县?大妖现世?” 风知玄霍然站起,饶是他百年修养,此刻也被这消息惊得瞳孔骤缩,妖气冲天,弥漫四野,令一县之令启用烽羽灵匣并发出“屠城之祸”的哀告,这绝不是寻常妖祸。 而且,临山县?他迅速回忆相关卷宗。 虽边陲小县,却临近幽荒,近年在那个张怀远治理下政通人和,从未有过能引动“烽羽灵匣”的事件,怎会突然冒出大妖? 他瞬间想起方才王镇岳那急匆匆赶往西北方向的流光。 王家在临山有新任县令和供奉在,定然也第一时间察觉了这祸事。 然而,直到此刻他接到青州郡‘千里同风阵’消息,王家竟也无只言片语主动通报镇魔司。 这不合理。 镇魔司专司妖魔鬼祟,如此规模的妖祸,正在王家势力影响范围内的临山爆发,于公于私,王家都该第一时间与镇魔司协同。如此沉默,除非…… 风知玄眼神骤然锐利,除非王家认为此事性质特殊,牵扯到某些他们不欲镇魔司立即插手的隐秘,或者他们判断此事并非单纯的“妖祸”,其内情复杂到需要王家先行控制局面,理清关窍后,才能决定是否让朝廷力量介入? 王镇岳如此急切亲身前往,恐怕不仅仅是因为妖祸。 若是单纯为除妖或保护自家子弟,以王家的底蕴,完全可以一边处置一边通报,何须劳动他这尊家族定海神针亲自出马,还如此匆忙? “能让王镇岳这般反应的……” 风知玄指节轻轻叩击窗棂,发出沉闷的声响,“要么,是这大妖本身涉及王家核心机密,比如王家镇守的某处封印破封,其破封意味着王家防务出了大纰漏,他们必须第一时间封堵消息并亲自处理干净,以免授人以柄。” 王家与凌霄城在北方防线不仅防御幽荒异族,也看守着一些前朝遗留的麻烦东西。 “要么……” 风知玄目光更沉,“此事的关键,或许不在妖,而在别的。”可临山县还有什么能让王镇岳如此匆忙的东西? 无数念头在风知玄脑中电闪而过,但他深知此刻刻不容缓。 第37章 种子 “立刻启动司内‘荡魔’级响应!” 风知玄沉声,“敲响‘镇魔钟’七响,召集所有在登州的银章及以上巡查使,半炷香内于‘斩妖殿’集合!同时,以我的印信紧急沟通‘巡天鉴’,请求最高权限,动用‘观天镜’聚焦临山县西郊,我要亲眼看到那里的真实情况。 传令青州郡镇魔司,令其进入最高战备状态,所有顶尖力量即刻向临山县方向移动,建立外围防线,但未经司内明确命令,不得擅自进入妖气核心区域十里范围,违令者斩!” “是!师傅!” 苏晚立刻肃然应命,转身就要冲下楼执行。 “等等!” 风知玄叫住她,眼神深邃,“以镇魔司平卢道总司的名义,给平卢王家发一份紧急照会,言明我司已接临山“烽羽灵匣”急报,正全力应对此次大妖之祸。为协调力量,避免误会,请王家共享目前已掌握关于临山西郊妖祸及周边异常的一切情报,并予以通行便利。”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要正式且强硬些。王镇岳已然亲往,王家知道的,恐怕比张怀远报上来的更多。” 苏晚重重点头,身影一晃,已消失在楼梯口。 风知玄走到围栏边,夜风吹得他葛袍紧贴身躯,他望向西北临山的方向,手中那杯已凉的茶,被他捏紧,温润的白玉杯身现几道细微的裂痕。 “滔天妖气?平静了多年的北境,又要掀起巨浪了么?” 塔楼之外,浩荡的钟声开始轰鸣,一声接着一声,震撼着整个登州城的夜空。 就在登州城的镇魔钟声撼动夜空之时,数百余里外,临山县西郊的溪流边,水声发出单调的呜咽,火光映照着周围一张张惊魂未定的脸。 火堆周边的几位都是受伤稍重,行动不便的差役。 王一言静立在一株倾倒的古树旁,灰白的眼眸“望”着潺潺流水,周围几人的情绪波动尽收心底,疲惫、后怕、伤痛……以及绝望。 周大石瘫靠在不远处一块冰冷的石头上,怀里紧紧抱着小铁蛋。 他脸上的皱纹一夜之间深了许多,眼神空洞地望着黑暗的溪水对岸,那里曾是妻子失踪的方向。 从最初的惊恐哀求到最后心怀的希望,都在目睹了那毁天灭地的金光与妖气后,彻底化为了灰烬。 稽查使大人胜了,妖物伏诛了,可他心底也明白了,自己的妻子刘氏,那个与他一同逃难,在这苦寒边地挣扎求存的妇人,再也回不来了。 “爹……” 怀里传来带着小铁蛋的声音,他在经历了极度的惊吓和短暂的昏厥后,被饥饿唤醒。 他小手抓住父亲的衣襟,“爹……我肚子饿……” 周大石的身体一颤,他低下头,看着儿子苍白的小脸,那上面还残留着泪痕和尘土。 从傍晚出门寻妻到现在,惊心动魄,别说孩子,他自己也是滴水未进。 小铁蛋仰起头,借着火堆的光芒,看着父亲扭曲痛苦的脸,这让他十分的不安,但他太小,无法完全理解今夜所见的那些光芒和巨响意味着什么。 他只是问出自己最关心问题,“爹,娘还没找到么?” 周大石张了张嘴,想编一个谎言,说娘很快就回来了,说娘去了别处。 可看着儿子的眼睛,那些话怎么也吐不出来,在这乱世边缘挣扎的人,死亡从来不是遥远的故事。 铁蛋见过冻毙在路边的流民,见过城门口悬挂的首级,见过被野兽拖走的流民。 死亡这个概念,早已如同这冬日寒风,沁入了这幼小的生命。 周大石的沉默让小铁蛋明白了什么,孩子没有哭闹,只是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他垂下眼帘,盯着父亲胸口脏污的布料,“娘是死了么?” 周大石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一直强撑着作为父亲和丈夫的最后一层外壳,在这句稚嫩的询问下轰然碎裂。 他猛地收紧手臂,将儿子瘦小的身躯死死搂在怀里,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滚烫的泪水再也无法抑制,决堤般涌出,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肆意流淌,滴落在铁蛋枯黄的头发上。 他喉咙里发出呜咽,每个音节都浸满了无力回天的绝望。 “……报……报仇了……” 他混杂着哽咽,仿佛这是唯一能给孩子也给自己的一点交代,“稽查使大人……给……给你娘报仇了……杀了那妖怪……” 小铁蛋被父亲勒得有些疼,但他没有挣扎,只是安静地待在那个颤抖的怀抱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脸上没有泪,望着父亲涕泪横流的脸,很认真地问道,“那报完仇,娘就能回来了么?” 周大石最后的防线彻底崩塌。 他再也无法忍受,将脸深深埋进儿子幼小的肩头,失声痛哭。 那哭声里,是家园沦丧颠沛流离的悲苦,是眼睁睁看着妻子陷入绝境却无能为力的悔恨,是对这吃人世道的控诉,也是对一个普通人在命运巨轮碾压下,所有挣扎都显得如此无力的终极绝望。 在这寂静的河滩边,这哭声显得格外刺耳,也格外凄凉。 王一言走到火堆边,接过差役手中的水囊和干粮,走到哭泣的周大石身边,塞进孩子手里,伸手摸了摸小铁蛋脑袋。 手掌下,孩子枯黄头发带来的粗糙触感,与阿钰发丝的触感一模一样。 周大石哭声里那股绝望气息,浓烈得几乎让他窒息,这不再是遥远的故事。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力量可以轻易扫平山岳,却无法将这哭声中的悲苦蒸发一丝。 可这就是乱世。 这就是大乾民不聊生的大背景下,最普通不过的一个缩影。 一个个像周大石、刘氏、小铁蛋这样的普通人,在时代的缝隙里蝼蚁般求生,可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就能轻易碾碎他们用尽全力维持的那一点点安稳和希望。 他们逃过了荆南的兵灾与黄天道的蛊惑,躲过了流亡路上的饥寒与盗匪,好不容易在张怀远治下的临山找到一处勉强可以喘息的角落,以为能靠双手挣一口饭吃,让孩子平安长大。 可最终,一个不知为何突然松动的古老封印,泄露出的妖兽气息,就轻易夺走了他妻子的生命,摧毁了一个家庭,在一个孩子心里刻下又一道关于“死亡”和“失去”的印记。 自己斩杀那妖物,对周大石一家而言,只是了结了一段仇恨,却永远无法填补那份失去。 报仇,救不回他的妻子,力量,抚不平孩子的创伤。 王一言空洞的灰白眼眸深处,金芒微微流转。 “如果有一天,遭遇不测的是阿钰呢?即使事后自己把仇敌碾为齑粉,屠尽对方九族,那份失去就能被填满吗?” “在这纷乱的末世,个人的力量再强,又能庇护多少?” 第38章 见面 正当王一言沉浸在思绪中时,灵觉骤然一震。 他猛地抬头,灰白的瞳孔“望”向东南方向的夜空,极高的天上,有人正以惊人的速度逼近。 那强大的能量波动,在他的感知中却如同黑夜中的火炬般醒目,其强度,快赶上刚才他斩杀的那头妖兽了。 王一言心中一凛,周身气机瞬间提起,来人是被刚才的动静吸引过来的? 就在他抬头的下一秒,东南天际,一道带着土黄色光晕的流光,如同陨星般划破长空,直奔这片河滩林地而来。 流光未至,一股厚重的威压已如苍穹倾覆般压下。 这威压并非刻意释放,而是强者自身气息与天地交感时自然形成的“域”。 原本还在啜泣的周大石猛地噎住,感到一阵窒息般的胸闷,正在烤火的众差役也是浑身一僵,如同被无形山岳压住,动作凝滞,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连那潺潺的溪水声都在这一刻微弱下去。 “哼!” 王一言冷哼一声。 “嗡……” 以王一言所立之处为中心,一片力场悄然张开,这力场瞬间笼罩了周围十余丈范围,将惊魂未定的周大石父子以及几名衙役包裹在内。 众人只觉得周身一轻,那无形的重压被隔开。 王一言本人静立不动,灰白的眸子准确“望”着流光落下的方向。 “轰!” 流光落地,落脚点周围荡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气环。 光芒散去,现出一道高大魁梧的老者,他穿着一身不起眼的深灰色麻布衣袍,面容古朴,皱纹深刻,尤其一双眼睛,开阖间精光四射,正是全速赶来的平卢王氏老家主,王镇岳。 他目光如电,扫过现场崩塌的山林,以及那颗被随意丢弃在旁的妖兽头颅,这一切都印证了贺岚急报中“天妖现世”的描述。 最后目光才落到了场中那站立的少年身上,对方衣衫陈旧,手中拄着一根普通木棍,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灰白无焦的眼睛。 这看似孱弱盲眼的少年,此刻浑身散发着独特的力场领域,体内更是蛰伏着一股让他都感到心惊的浩大磅礴的力量。 王镇岳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他没有立刻说话,强大的神识如同水银泻地,笼罩向王一言,试图感知更多细节,尤其是那左肩胛之下,是否存在着王家子弟独有的“狴犴”印记。 然而,他的神识刚一靠近王一言身周三尺,便被一股奇异力场推开,难以深入。 王一言感受着那探查的神识,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开口,“阁下何人?为何而来?” 王镇岳轻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向前迈出一步,“老夫王镇岳,” 王镇岳目光紧锁王一言,“平卢王氏一族祖老,今夜感应西北妖气冲天,更有惊天动地之战,特来一观。” 他目光扫过那颗妖兽头颅,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探询与凝重,“此妖可是小友所诛?” 王一言点了点头,坦然承认,“是。” 王镇岳眼中精光一闪,追问道,“此妖凶威滔天,已达天妖之境,小友能战而胜之,实乃惊世之才。不知小友师承何处?缘何在此?” 王一言皱眉,对方自报家门“平卢王氏”,他就想到了之前贺先生与张怀远的对话,以及自己左肩胛下那个兽首刺青。 “妖是我杀的。至于其他,与阁下何干?” 王镇岳闻言,非但没有不悦,眼中精光反而更盛,他正要开口—— “轰隆隆……” 地面传来沉闷而有节奏的震动,官道方向,一片跃动的火光如同蜿蜒的长龙,正迅速向这片河滩林地靠近。 马蹄声、脚步声、甲胄摩擦声混杂在一起。 张怀远到了。 他稳居中军,官袍外罩着一件半旧的皮甲,腰悬佩剑,脸色在火把光芒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却锐利如鹰隼,不见丝毫慌乱。 他身后,是紧急集结的县兵民壮。 在半路与惊魂未定的赵猛汇合后,张怀远已用最快速度听取了精简却关键的汇报,稽查使王一言已诛杀源头妖物,九名失踪差役及民妇刘氏恐已罹难,现场破坏严重,稽查使本人实力更是深不可测。 此刻,亲临现场,感知着空气中残留的那令人心悸的力量余韵,再看到那被弃置一旁即便死去仍散发着恐怖威压的狰狞妖首,张怀远心中一叹,这已非临山县衙能处置之祸。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全场,首先落在王一言身上,眼神复杂,有庆幸,有审视,也有凛然。 随即,他的视线定格在了王一言对面那位须发皆白老者身上。 只一眼,张怀远的心脏便重重一坠。 此人虽衣着朴素,但那份久居上位的无形威仪,绝非寻常人物。 他甚至无法准确感知对方的修为深浅,只觉得如望深渊,就在他目光投去的刹那,贺岚已经闪身到那老者身侧,躬身行礼,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恭敬: “老家主!” 张怀远瞳孔一缩。 能让贺先生这位真气境供奉如此恭敬称呼“老家主”,又拥有此等威势的,平卢王氏之内,唯有那位传说中的定海神针,“镇山磐石”王镇岳。 王家上任家主,神意境尊者,他竟然亲自来了?而且还来得如此之快,张怀远心中瞬间翻江倒海。 他傍晚时分才将王一言的名录交给贺岚,本意是试探与搅动,也做好了王家会有所反应的准备。 但他万万没想到,王家的反应会如此剧烈迅速,来的不是什么普通族老,竟是这位常年坐镇祖地,轻易不离登州的最高存在。 王家老祖亲至,意味着临山之事已彻底脱离了他一个县令所能掌控的范畴,被拔高到了连他都感到目眩的层次,但他不能退,更不能露怯。临山是他的治下,他是此地朝廷法度的象征,至少此刻还是。 张怀远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与骤然加速的心跳,挺直了腰背,催马上前数步,在距离王镇岳与王一言尚有数丈处勒马停下,干净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沉稳,不见仓促。 第39章 悬首 他先是对王一言方向拱手,“王稽查使,辛苦了。” 礼数周到,承认其功劳与临时职权,同时目光快速掠过那颗妖首,示意自己已知晓战果。 然后,他转向王镇岳,不卑不亢地抱拳行礼,带着距离感,“本官临山县令张怀远,见过王老先生。老先生夤夜驾临我临山县境,本官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他以官职自称,点明“临山县境”和“本官”,既不失礼数,又划出了“此地为我管辖”和“我代表朝廷”的界线。 也没有问对方为何而来,那没意义,他需要探明的是对方的态度和意图。 王镇岳的目光从王一言身上移开,看向张怀远。 “张县令不必多礼。” 王镇岳声音平和,“老夫感应西北妖气冲天,事关北境安危,故此前来。妖物既除,幸甚。” 他言简意赅,直接定性自己是为公而来,关注的是“北境安危”这个更大的层面,瞬间就将自己置于临山县令之上。 张怀远心头再沉,面上却波澜不惊,“老先生心系北境,本官感佩。此妖确然凶悍异常,幸赖王稽查使神勇,为临山除此大患。下官已启用‘烽羽灵匣’急报郡府及镇魔司。眼下善后事宜繁多,不知老先生有何指教?” 他强调“已上报朝廷”,并询问对方“指教”,而非“打算”,将主动权试探性地交出去,却又隐含了“此地事务仍需官府主导”的意味。 王镇岳何等人物,自然听出其意。 但他此刻心神大半系于王一言身上,不欲在细枝末节上与地方官纠缠,也绝不容许旁人干扰他接下来要做的事。 “指教不敢当。” 王镇岳淡淡道,“此妖非同小可,其尸首、其现世缘由、乃至此地残留气息,皆需谨慎处置,以防再生祸端。临山县衙恐力有未逮。老夫既已到此,便会暂留些时日,直至此事彻底了结,在此期间,一应相关探查、镇守事宜,便由老夫座下供奉贺岚协助县衙处理。张县令可有异议?” 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他明确表示要留下坐镇,并指定贺岚作为与官府对接,实质主导核心事务的人选。 理由冠冕堂皇,姿态居高临下,但确实基于实力与现实。 张怀远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对方根本不给讨价还价的余地,直接以势压人。 他能说什么?说县衙处理得了?眼前这狼藉景象和那恐怖妖首都证明他处理不了。 强行拒绝?那只会让场面更难堪。 电光石火间,张怀远已做出决断。 硬顶无益,不如顺势而为,至少在明面上维持合作,并尽可能将官府的作用凸显出来。 “老先生思虑周全,下官多谢。” 张怀远拱手,语气依旧平稳,“有老先生亲自坐镇,有贺先生相助,临山百姓之幸。县衙自当全力配合,做好辅助事宜。” 他刻意将“辅助”二字稍稍加重,既是现实低头,也点明了官府仍在其中的位置。 说完,他不再与王镇岳多言,迅速转身,面对自己带来的人马,声音陡然拔高,开始发号施令: “赵猛!” “卑职在!” 赵猛连忙上前。 “立刻以妖尸所在位置为中心,半径两百步,设立警戒线!竖立木牌,写明‘官府封禁,擅入者拘!’ 加派双岗,十二时辰不间断巡逻,凡有试图窥探或靠近者,无论何人,先行拿下!” “是!” “孙豹!” “卑职在!” “带你手下的人,仔细搜索周边林地、溪涧,寻找失踪弟兄与民妇刘氏可能遗留的任何痕迹物品,生要见人,死也要给家人一个交代!仔细些,不要放过任何角落!” “是!” 孙豹声音沉重。 安排完这些,他才重新转向一直沉默旁观的王一言,“王稽查使,这妖物依你看,该如何处置为妥?” 他将这个处置权交给了王一言,既是尊重其斩妖之功,也是在王镇岳面前,再次确认王一言此刻与官府的合作关系。 王一言灰白的眸子“望”向张怀远,又瞥了一眼旁边的王镇岳,“将此妖首,悬于临山城门示众。” 他声音穿透夜色,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传告四方,在临山境内犯禁作乱者,无论是人,是妖,还是什么魑魅魍魉,皆以此为例,立斩不赦。” 此言一出,众人皆凛。 张怀远目光一闪,立刻领会,毫不犹豫地应道,“好!便依稽查使之言!赵猛,将此妖之首,高悬西门,晓谕全城!将王稽查使方才之言,一并张榜公告!” “是!” 赵猛大声应命。 王镇岳眼中精光更盛,内心暗忖,“此子行事好生霸道,且杀伐果断,有枭雄之姿,若他真是我王家子……” “且慢!” 他忽然开口阻止。 众人目光立刻聚焦于他。 王镇岳向前走了两步,离那妖首更近了些,仔细端详片刻,“观此妖形貌特征,尤其这独角的纹路,颇似‘地魇兽’。此兽性喜吞噬地脉阴煞与生灵精气,常蛰伏于极阴煞地,因其能沟通地煞,实力增长诡异,极其罕见。能成长至这般地步,很是少有。” 他抬眼,看向王一言,“小友能独力将其诛杀,实属不易。此等天妖,一身是宝,远超寻常妖兽。其筋骨皮甲,稍加炼制便是上佳护甲兵刃的材料,其精血内丹,更是蕴含庞大精纯的阴煞能量与妖力精华,若能以秘法提炼,化去其中暴戾凶性,无论是用于辅助修炼,淬炼体魄,还是炼制某些特殊丹药、符箓,皆是难得的宝材。” 他目光扫过周围那些身上带伤的衙役,又看向张怀远,最后回到王一言身上。 “临山县衙此番受损不小,差役亦多有伤疲。此兽尸身价值不菲,若由县衙自行处理,一来无相应手段妥善分割提炼,二来也未必能物尽其用,甚至可能因处置不当引来觊觎或遗留隐患。” 王镇岳终于道出意图。 “我平卢王氏,经营北地多年,对处理高阶妖兽材料颇有经验,亦有相应渠道消化。若小友与张县令信得过,此兽尸身,可由我王家接手处理。所得之物,王家可留下部分作为酬劳与成本。” “其余大部分,可按市价折算为银钱,或直接置换为适合武者服用的丹药、疗伤药物、乃至基础的锻体药材与兵器护甲,返还给临山县衙,用以抚恤伤亡、犒赏有功、增强县衙实力。如此,既免了县衙处置之难,亦能让今夜付出代价的差役们得到实在的好处,于临山长远治安亦有益处。” 第40章 相认 王镇岳点明了妖尸的巨大价值,又提出了双赢的方案,王家出渠道变现,临山县衙取得实惠。 最后那句“增强县衙实力”,更是戳中了张怀远内心的忧虑之一,经此一役,他也意识到,面对超凡层面的威胁,县衙现有的武力太脆弱。 张怀远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看向王一言,妖是王一言斩的,如何处置,王一言有最大的话语权。 而且,王镇岳这番话虽然是对着两人说的,但更多是在征求王一言的意思。 王一言静静地听着。 他对妖兽材料的价值没有具体概念,但王镇岳的描述听起来很合理,能让这些今夜出生入死的衙役得到实实在在的好处,提升县衙的武力,这确实是好事。 但是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王家如此“热心”,所求为何? 他灰白的眸子“望”向王镇岳,“条件?” 王镇岳眼中精光微闪,脸上露出蔼却的笑容,“小友快人快语。老夫所求很简单,只需小友应允,让老夫近距离看一眼你的左肩胛之处,仅此而已。无论看到什么或看不到什么,此议依然作数,妖尸王家照常处理,该给临山县衙的,一分不会少。” 左肩胛!! 张怀远猛地看向王一言,又看向王镇岳。 贺岚也是身躯一震,目光灼灼地看向王一言,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王一言眼睛眯起,心道,“这印记若真代表什么,今日也一并了断。” 他将手中的木棍插进土里,随后解开破袄最上方的两颗布扣,伸手将左肩部位的衣物向下褪开些,露出肩胛。 火光跳跃,清晰地照亮了那处。 在他左肩胛骨上,一个拳头大小,怒目圆睁,栩栩如生的虎首刺青,赫然在目。 “狴犴……真的是……” 贺岚失声低呼,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整个人都激动得微微发抖。 王镇岳则是在看清那印记的刹那,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周身磅礴气息,因极致的激动与冲击,疯狂外泄。 “轰!” 神意境尊者失控的气息何等恐怖,近在咫尺的贺先生只觉得被无形山岳迎面撞中,胸口一闷,喉头腥甜,不受控制地“蹬蹬蹬”连退七八步,方才勉强站稳,脸上已无半分血色。 张怀远与赵猛等人更是不堪,被压得单膝跪地,呼吸困难。 王一言在王镇岳气息外溢的瞬间,力场自然流转,将那股压迫感隔绝在众人之外。 他对激动失态的王镇岳和狂喜的贺岚毫无反应,只是拉上衣襟,重新系好布扣。 王镇岳却浑然不觉,他的目光死死看向王一言,颤抖地伸出手,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却被堵住了喉咙。 十一年!整整十一年!无数次的失望,无数次的搜寻,无数个日夜的愧疚与期盼,在这一刻,终于被这真真切切的印记所印证,种种情绪如同火山喷发,冲击着他的心境。 张怀远站起身,脸色苍白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王镇岳那失态的反应,看着贺岚的狂喜,再看向王一言,心中已然明了。 这位竟然真的就是平卢王氏失踪了十一年的那位嫡孙,王瑜言。 他本想借力打力举动,竟揭开了一桩震动北地的世家秘辛。 王一言灰白的眸子“望”向激动难抑的王镇岳,“看过了?” 冷冷的三个字,将王镇岳汹涌澎湃的情绪钉在半空。 王镇岳伸出的手僵在那里,后面的话全被堵了回去,他看到了少年眼中的冰冷与疏离,那不是对待亲人的眼神,而是看待“麻烦”的表现,狂喜急速退去,随后深吸一口气,外泄的恐怖气息被他强行收束回体内。 他放下手,背在身后,紧紧交握。 张怀远强忍着气血的翻腾,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孩子……” 王镇岳的声音带着压抑,“你肩上的‘狴犴’印,是我王家以北海墨蛟心血混合十三种秘药,经由家族秘法,于满月婴孩体内种下的血脉图腾。它随骨血生长,与生机相连。” 他目光灼灼,“方才印记显露时,老夫体内血脉隐有感应。” “十一年前,腊月初七,幽荒兽潮异动,我与你父皆在镇北关前线。府中内乱,有内鬼勾结外贼,调开族内供奉与亲卫,用迷神引路之术,将年仅三岁的你从内宅暖阁中带出,事后追查,线索在登州城外一百三十里的黑风峡断去,只找到你襁褓,这十一年来,王家从未放弃寻找你。” 王一言环着手臂微微侧头,静静听完,随后开口,“当年之事明显是精心策划的阴谋,内鬼外贼俱全,连人在守卫森严的内宅都能被轻易弄走,说明对方实力不差。你们苦寻十一年无果,没想过一个三岁的孩子为何能活到现在?没想过我为何偏偏出现在临山?” “而且你们为何如此急切地认定是我?就凭一个纹身印记?纹身印记不能仿冒么?当年的贼人处心积虑,炮制出一个家族‘印记’不简简单单?他们当年掳走孩子,本就有不可告人的目的,比如培养一个足以在某些关键时刻,冒充王家嫡血的棋子呢?这难道不更符合一场大阴谋的布局?” 王一言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这世间巧合太多,而阴谋往往比巧合更擅长伪装。” 王镇岳下颌线瞬间绷紧,他没想到,孙儿在确认印记后,非但没有顺势相认,反而抛出了如此诛心的问题。 “孩子,你的怀疑有理。” 王镇岳的声音低沉下来,“正因是阴谋,王家这些年来才如履薄冰,不敢轻信任何所谓的‘线索’。也正因此,老夫才更要亲自前来确认。”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王一言,“但我平卢王氏家族图腾乃是秘法,寻常刺青徒具其形,绝无此等生机内蕴之感,更无法引动同源血脉间的共鸣。所以你……。 王一言却摇摇头,开口打断了他,“若你们王家的‘血脉’真能‘共鸣,那在我快要冻死饿死的时候,它早该鸣了。” 第41章 疑云 王镇岳如遭雷击,整个人晃了一下,所有准备好的话语都被堵死。 张怀远在一旁也听得指尖发凉,他听出了王一言话语深处对“血缘”的不信任。 王一言不再看王镇岳,将木棍从土中拔出,转身,“王家于我,形同陌路。我该回去了。” 他选择了维持现状,不否认印记带来的可能性,但也不接受随之而来的身份。 王镇岳看着王一言再次转身的背影,心中焦急,却也知道逼迫无用。 他连忙道,“孩子,老夫明白你的谨慎!此事确需慢慢来。临山之事,王家会依诺处理,妖尸兑换之物,不日便会送至县衙。你回城后,一切自便。只是,若有什么需要,或想起什么,随时可让贺岚传话。王家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他没有强行挽留,只是再次表明了态度和支持。 王一言脚步未停,径自朝着县城方向走去。 王镇岳目送他离去,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贺岚。” “老族长。” “传讯回家,告诉承渊,人找到了。但孩子心有芥蒂,暂不愿归。让他稳住,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许擅自来临山打扰!另外,加派人手,重新彻查十一年前此事的每一个细节,尤其是当年可能接触过‘墨蛟血’和‘刺青秘法’的所有人,无论是死是活,都要给我翻出来!” 王镇岳的声音带着森然冷意。 贺岚凛然应命,“是!” 王镇岳吩咐完毕,才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旁观的张怀远。 “张县令……老夫冒昧。那孩子流落临山这一年多,具体是怎么过来的?” 张怀远略一沉吟,“回老先生,王稽查使约是去年腊月廿七,于城东十里坡外的雪沟中被一哑女发现并救回。发现时气息奄奄,高热不退,全身多处冻伤及不明损伤,头部有遭受重击痕迹,身边无任何能证明身份之物。” 他筹措了下词汇,继续开口,“苏醒后,他自称除姓名外,对前事毫无记忆。此后便与那哑女阿钰相依为命,居于城外浑河滩涂旁的草屋之中,以编织贩卖草鞋、竹器等简陋手工为生,生活清苦。期间深居简出,与邻里交往甚少,亦未显露任何异常。 当听到与“哑女阿钰相依为命”时,他眼中锐光一闪,立刻抓住了这个关键信息。 “哑女?那哑女是何来历?与王一言关系如何?”他语气中透出明显的重视。 张怀远摇头,“那哑女约两年前流落至临山,来历不明,口不能言,但识得文字。据查,她与王一言确为相互扶持,感情甚笃。王一言今日行事,也因维护此女而起。” 王镇岳缓缓点头,若有所思。 “相依为命,感情甚笃。这哑女,可能是孙儿如今最看重的人,是他的软肋,也是打开他心扉的关键,必须妥善对待。” “贺岚,” 王镇岳再次开口,“传讯时再加一条,让‘岐黄堂’的首席苏木先生,带上最好的丹药,以最快速度前来临山。” 苏木先生是王家供养的医术大家,尤其擅长治疗疑难杂症与沉疴暗伤,在北地名气极大。 贺岚先是一愣,随即恍然,“老祖是想请苏先生为王…少爷诊治眼睛和失忆之症?” 他立刻改了称呼。 “嗯。” 王镇岳点头,“孩子的眼睛,还有丢失的记忆,必须想办法治好。另外,” 他看了一眼张怀远,“那哑女阿钰的哑疾,也请苏先生一并看看。若能治好,对那孩子,当是莫大慰藉。” 他考虑得很周全,既想治愈孙儿的创伤,也想从孙儿最在意的人入手,释放善意。 “是!” 贺岚连忙应下。 王镇岳看向张怀远,示意他继续。 张怀远继续开口,“直至昨日,他突施雷霆手段,连诛数名泼皮与贵府恶仆。” 说到此处,他抬眼观察了一下王镇岳的神情,“其行事之果决,力量之诡谲,已非常理可度。本官当时便知,临山来了过江龙,非县衙所能制。故才出此下策,以‘稽查使’之名,暂作羁縻。” “贵府恶仆?” 王镇岳捻动的手指倏然停住,目光直刺一旁的贺岚。 贺岚顿时感到一股冰冷的压力,连忙躬身,“老族长,是元瑾新募的几个下人,今日在街上对少爷与那位阿钰姑娘出言不逊,意图不轨,已被少爷当场……” “够了。” 贺岚瞬间噤声。 “元瑾那孩子,看来是在家里被惯坏了,连手下的人都管束不住,放纵至此。他这县令,还没上任,就先给临山送了这么一份‘大礼’。” “贺岚,记下。” “第一,今日那三个已死的恶仆,查明其出身家族。其亲族之中,凡在王家产业,附庸中任职者,一律清退,永不复用。其家族往后不得参与王家任何事务与供奉。” “第二,立刻去驿站,收回王元瑾手中所有代表王家身份的印信文书。告诉他,临山县令之职,他不必再想了。天亮让他自行滚回登州祖宅,去‘思过堂’面壁一年,没有我的允许,不得踏出半步。” “第三,以我的名义传谕全族,即日起,凡我王氏子弟及门下所属,无论在族内还是在外行走,皆需谨言慎行,正身修德。再有敢仗势欺人败坏门风者,无论亲疏,无论功过,一律严惩不贷,其所在支脉,连坐问责!” 贺岚听得心头凛然,深知老家主这是动了真怒,连忙肃容应道,“是!” 王镇岳这才重新看向张怀远,脸上怒容稍敛,但眸中冷意未消,“让张县令见笑了。家门不幸,出此丑类,惊扰地方,更是险些酿成大错。” 张怀远拱手一揖,“老先生言重了。世家大族,枝繁叶茂,偶有子弟失检,也在所难免。王家能如此迅疾肃整门风,本官唯有敬佩。” 他略作停顿,继续道,“另好叫老先生知晓,王稽查来历颇为殊异。他自称来自‘天外天,白玉京’。” 王镇岳眉峰骤然一凝,“天外天?白玉京?” “正是。” 他将王一言此前在书房中的对话,包括那句“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之诗,及其对命运之说的缥缈回应,择要简述。 最后道,“本官所知,仅止于此。王稽查究竟是何来历,与王家有无渊源,本官一介俗吏,无力辨其真伪。然其人身手见识,确非寻常。既涉贵族亲缘疑云,本官自当将其所言尽数转呈。至于其中虚实,皆需老先生自行查证了。县衙所能提供之便利,不过黄册名录而已,余者,非本官所能及能断了。” 王镇岳听罢,双目微阖,久久未语。 “天外天……白玉京……” 第42章 问答 王镇岳眸中幽光闪过,旋即归于平静,“多谢张县令坦言相告。此事,老夫记下了。”随即话题忽然一转,“张县令,老夫来之前听闻,你任期将满,另有调任?” 张怀远心中一凛,面上不露声色,坦然点头,“是,吏部调令已至,平调邻府县丞。” 王镇岳“哦”了一声,语气听不出情绪,“张县令治临山七年,颇有政声,尤其此番应对妖祸,调度有方,堪为能吏。平调县丞,倒是有些屈才了。” “不知张县令本人,对日后仕途,可有别的想法?” 王镇岳这话问得含蓄,但意思已经相当明显。 张怀远沉默了片刻。 火光映照着他线条冷硬的脸,他当然听懂了王镇岳的暗示。 但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眼看着王镇岳,“本官为官,上俯无愧于朝廷律法,下仰对得起黎民百姓。去留升迁,自有朝廷法度与上官考功,非下官所能置喙,亦不敢妄求。” 他没有直接拒绝王家的“好意”,但也表明自己无意通过私下交易谋取官位,至少,不会明着答应。 王镇岳深深地看了张怀远一眼,“张县令风骨,老夫佩服。你对王一言的照拂,我王家记下了。此事,我王家欠你一份人情。” 他没有具体说这人情怎么还,什么时候还,但一个世家老祖的亲口承诺,其分量,张怀远自然清楚。 张怀远拱手,“老先生言重了,分内之事。”嘴上说的轻巧,心中却如明镜,这份“人情”,是蜜糖,也是枷锁。 王家丢失的麒麟儿在他的治下,此事无论结果如何,都注定将他张怀远与平卢王氏系在了一起。 王镇岳微微颔首不再多话,目光再次投向王一言离去的方向。 此时的王一言刚走过小径,踏上坚硬的官道,身后便传来一深一浅的脚步声。 他转过身,灰白的眸子“望”向来人方向,脸上掠过笑意,“赵捕头。” 王一言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清冽,“伤得不轻,还如此尽职,当真是轻伤不下火线。” 他话语里带着打趣,正忍痛赶路的赵猛闻言,脚步一错,脸上表情有些精彩,没料到这位煞神会突然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 随即是受宠若惊般的慌乱,也顾不得肋下疼痛,连忙摆手,声音都抬高了些,“哎哟,稽查使,您可别打趣我了!这点小伤,不碍事,不碍事!是县尊特意吩咐,一定要卑职亲自护送您回城,怕路上……呃,怕您不熟悉夜路。” 他本想说“怕路上再有不长眼的冲撞”,话到嘴边又觉不妥,生生改了说辞。 王一言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能“听”出赵猛语气里的紧张未消,但也多了先前没有的亲近感。 赵猛松了口气,赶忙一瘸一拐地走向道旁拴马处。 那里还守着两名衙役,见他过来,恭敬地行礼,目光却忍不住看向静静立于道中的王一言,敬畏中夹杂着难以抑制的好奇。 “看个屁啊,把我马牵来。” 赵猛喝骂一声,自己却去解王一言那匹“踏雪”的缰绳。 将马牵近后,那匹神骏的黑马见到王一言,竟主动踏前两步,打了个响鼻,显得颇为温顺。 赵猛将缰绳递上,王一言接过缰绳,轻盈翻上马背,赵猛也忍着疼,略显笨拙地爬上自己的马,两匹马并辔,缓缓前行。 夜色下的官道不再寂静,远处火把攒动,人影绰绰,那是县兵在设置路障,封锁通往西郊山林的道路。 蹄铁叩击着坚硬的路面,发出清脆的嘚嘚声,打破了夜的深沉。 赵猛显然还在为刚才林中那毁天灭地的景象后怕,加上身上带伤,骑姿有些僵硬,不敢离王一言太近,又不敢落得太远,显得颇为局促。 王一言“望”着前方黑暗中晃动的火光轮廓,忽然开口,“赵捕头在临山县衙,做了多少年捕头了?” 赵猛正因马背颠簸而暗暗吸气以缓解肋下疼痛,闻言忙收敛神色,“回稽查使,整整七年了。那时张县尊刚上任,卑职还是个副捕头,后来老捕头退了,承蒙县尊信任,才接了这摊子。” “七年……” 王一言微微点头,“临山县不大,平常命案多不多?” 赵猛没想到王一言会问这个,仔细想了想,谨慎答道,“回稽查使,临山在张县尊治下,治安比周边几县好得太多。命案一年到头总有一些。大多是市井无赖喝多了斗殴失手,或者流民争抢地盘口食动了刀子,再就是行商在城外偏僻处被劫杀……算下来,卑职经手的,一年大概十来桩不等。” “二十来桩……”王一言手指轻轻叩着马鞍,临山这样一个边县,每年居然只有二十来桩命案,在如今这世道里,简直堪称净土。 “那这些案子里,最后能查明真凶,依律处置的,能有多少?” 赵猛下意识地抬手想摸后脑勺,又在中途改为揉了揉发僵的脖子,露出苦笑,“这……不敢瞒稽查使,能真正水落石出、人赃并获、按律判罚的,十桩里最多两桩,许多案子,要么苦主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要么现场混乱证据难寻,要么凶手脚底抹油早溜出了县境,还有些,是牵扯到些有背景的人物,查起来束手束脚。能像今日赵四这般被当场……嗯,被正法的,实在是少之又少。” 他说得含蓄,但意思很明白。 王一言沉默了片刻,换了个话题,“捕头俸禄几何?养家糊口可还宽裕?” 赵猛这次回答得更快了些,“回稽查使,卑职是正役捕头,月俸米一石,银四两,另有少许‘鞋袜钱’、‘灯火钱’等贴补,年节也有些许赏赐。若只论吃饱穿暖,供养家中老小,倒也勉强够用。只是……” 他顿了顿,“只是这差事,刀头舔血,奔波劳碌,风险不小。衙门里弟兄们受伤、殉职的抚恤,历来微薄,全看县尊当年能从赋税里挤出多少,有时……唉,家中顶梁柱一倒,那便是天塌了。” 他想起今夜折损的九名弟兄,语气沉重起来。 王一言静静听着,灰白的眸子映不出官道旁摇曳的火光。 “赵捕头,”王一言继续开口,“今夜折损的九位弟兄,后续县衙通常如何安排?像周大石这样的苦主,县里可有章程抚恤?” 赵猛没想到王一言会问此事,他组织了下语言,“回稽查使,按县衙旧例,衙役因公殉职,视情形,家中可得一笔抚恤银,通常是五两到二十两。若是受伤,则由衙门承担药费,休养期间俸禄照发半数。” 他语气艰涩起来,“只是县衙用度常年捉襟见肘,这笔抚恤银能否足额、及时发放,往往全看当年赋税收缴情况和县尊能挪出多少。有时拖上几月半载,也是常事。至于药费,好些的伤药价贵,往往也只能用些寻常草药对付。” “今夜这九位弟兄……” 赵猛喉头滚动了一下,“尸首难寻,情形特殊。按最坏的打算,若能定为‘因公殉职’,家中可得二十两抚恤。但这需要详报府衙核准,流程漫长,眼前这个冬天,他们的家眷怕是要难熬了。” “至于周大石……” 赵猛继续道,“民妇刘氏死于妖祸,按律可算‘横死’,县衙济孤堂有少许钱粮抚恤,但数额低微,杯水车薪。” 他说完,重重叹了口气,这些话平日里他不会对外人说,但今夜面对这位稽查使,他一股脑说了出来,心头沉甸甸的。 王一言没有再问。 前方,临山县城的轮廓在夜色中浮现,城墙上的几点灯火,在无边的黑暗里,固执地亮着。 第43章 灯火 推开吱呀作响的屋门,屋内只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光线昏黄,将阿钰抱膝坐在床沿的瘦小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桌上,饭菜原封未动,早已没了热气。 听到门响,阿钰猛地抬起头。 看到王一言归,她眼中瞬间爆发的光亮,她跳下床,赤着脚跑过来,仰起脸,急切地上下打量他,喉咙里发出短促的“啊啊”气音。 “我没事。” 王一言轻声说,将木棍倚在门边,“望”向桌子,“饭菜怎么没吃?” 阿钰拽了拽他的袖子,指了指饭菜,又指了指他,再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最后摇了摇头。 意思是你没回来,我吃不下。 王一言心尖像是被轻轻掐了一下。 他没说什么,只是摸了摸她的头。 “那不吃了,都凉了。” 阿钰却摇头,端起盘子就转身钻进了狭小的灶间。 很快,里面传来重新生火的窸窣声,柴火噼啪响起。 王一言在桌边坐下,没有阻拦,这是阿钰表达关切和安心的方式。 不一会儿,阿钰端着热气腾腾的饭菜出来,仔细摆好,将筷子塞进王一言手里。 但她自己却没有坐下。 “怎么了?”王一念问。 阿钰转身,从墙边的小筐里拿出纸笔,那是王一言为她准备的。 她铺开纸,落笔,王一言“看”着那笔画在纸上的轨迹。 “我想习武,我不想成为你的累赘。” 写完后,阿钰举着纸,递到王一言面前。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王一言“看着”纸上的字,又“看着”阿钰那双映着灯火的眼睛。 他放下筷子,伸出手,接过那张纸,“好,我教你。” 阿瑜眼睛倏然睁大,没料到他答应得如此干脆。 王一言本就打算让阿钰习武,在这乱世,自身有力,才是最大的安稳,只是没想到,她会先一步提出来。 “我本来就想教你的。既然你也有此想法,那我们明天就开始。” 他捏了捏阿钰的手,“不过,阿钰,你从来都不是累赘。以前不是,以后更不会是。习武只是为了让你更安全,更自在,不是为了证明你是什么,明白吗?” 阿钰怔怔地看着他,随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夜深,阿钰终于抵不住疲惫,在他怀中安心感中沉沉睡去。 王一言搂着她瘦弱的身子,一边为她渡着真气,一边思绪横飞。 今夜所见,他想得更远。 周大石妻儿的悲剧,那九名尸骨无存的衙役,赵猛口中那沉没的命案,还有张怀远苦苦支撑的秩序红线,一桩桩,一件件,都透着同一个声音。 “临山,太脆了。脆得像一张纸。” 一头漏出的妖兽,就能轻易将它捅破,让下面的普通人鲜血淋漓。 他王一言可以做那柄最锋利的刀,斩妖除魔,悬首立威,但他不可能永远是临山唯一的“应急手段”。 临山,需要自己的“刀”和“甲”。 赵猛这样的人,才是这片土地上真正持续燃烧的火种。 他们或许弱小,却遍布各处,他们缺的,不是勇气和责任心,而是足够的力量和底气。 “易筋经……”王一言心中默念。 他自己因系统直接灌顶,跨过了最艰难的门槛,直达“黑级浮屠”之境,周身经脉贯通,内力自生不息。 但若要传授他人,自然不能如此。 需从最基础的“第一周天”和“第二周天”开始,循序渐进,历经“红、黄、蓝、白”四层境界。 每一步都需对应的心法以及大量的资源和时间。 “不能急,也不能滥。” 王一言冷静地思忖。 首先要筛选人。 赵猛是第一个,那些衙役若是品性过关,也可考虑。 其次要控制传授的层次和速度。 初期只给最基础的“第一周天”和“第二周天”,强身健体,增长气力,至于 “易筋经”真正的核心,那他们是别想了。 可尽管是“基础”,也足以让普通衙役的战力提升数倍。 这不仅是传授武功,也是在编织一张网,一张以他核心,以武道为纽带,扎根于临山土地上的防护网。 这张网,要能在他离开或者专注于其他事情时,依然能守护阿钰的安稳,维持张怀远划下那条红线的硬度。 教阿钰武功,是守护一人,培植临山武力,是守护一方,也是打造一个更坚固的“巢”。 想到这里,王一言心中有了清晰的脉络,明日该与张怀远聊一聊这“临山武备”之事了。 …… 刘老蔫在梆子敲过五更天就睁开眼了。 其实他压根没睡。 昨晚那动静,又地动山摇,又是吼声又是天亮,接着就是满城的狗叫、娃哭、兵甲跑动的哗啦声,他缩在被子里,耳朵竖得跟兔子似的,手里紧紧攥着根磨得油光水滑的扁担。 他是临山县“街道司”下挂了号的“净夫”,说得好听叫净夫,说得直白就是收夜香的。 这活儿腌臜,但不可或缺,官府管着,也算半个“吃皇粮”的。 每日五更结束,必须把划定坊区的“夜香”收完清运出城,晚了,气味散了,影响“市容”,那是要扣工钱的。 做了六年,刘老蔫闭着眼都能摸清他那片街巷的每一块砖。 可今天,他摸着黑爬起来,套上那身打着补丁的“街道司”号衣时,手有点抖。 平日里这个点儿,除了打更的和他这样的“净夫”,鬼影子都没几个。 可今天,隔着院墙,他都能听见外面整齐又沉重的脚步声,还有短促的口令。 火把的光透过门缝,在院里一跳一跳的。 他推着那辆特制带盖的木轱辘车,小心翼翼打开院门。 “站住!干什么的!” 一声低喝,吓得刘老蔫一哆嗦。 两名眼珠子熬得通红的衙役就堵在巷口,刀子几乎戳到他脸上。 “官、官爷……小的是街道司的净夫,刘老蔫,这是腰牌……该、该出工了……” 他忙不迭掏出那块油腻的木牌,声音发颤。 衙役仔细验了腰牌,又上下打量他好几眼,然后伸手在他身上和车子里粗粗摸了一遍,这才挥手放行,语气森然:“今日宵禁未除,收完赶紧回家,听见没?” “哎,哎,听见了,听见了。” 刘老蔫连声应着,推起车,感觉后背凉飕飕的。 往日熟悉的街巷,在跳动的火光里,变得陌生而骇人。 城头上更是灯火通明,人影憧憧,还能听到民夫嘿咻嘿咻搬运东西的号子声。 这是要打仗了? 刘老蔫心里直打鼓,手下动作却不敢慢,挨家挨户收着那些沉甸甸的秽物桶,心里只盼着赶紧完事,躲回自己那破窝棚里去。 等他终于收满了车,拖着沉重的步子,习惯性地想从西门附近一条小巷拐出去,抄近路去城外的堆肥场时,却发现主街那头,西门方向,火光格外亮,人声也格外嘈杂。 各种惊呼和嗡嗡的议论声。 鬼使神差地,刘老蔫拖着车,往巷子口又蹭了几步,缩在一处屋檐的阴影里,抻着脖子望去。 只见西门那高大的城门楼子下,黑压压围满了衙役和县兵,火把烧得噼啪作响,将那片地方照得亮如白昼。 几个特别魁梧的兵丁,正喊着号子,用力拉扯着从城墙上垂下的粗大绳索。 绳索的另一头,吊着一个东西。 距离有些远,火光摇曳,刘老蔫看得不太真切。 只隐约看到一团黑乎乎的物体,还往下滴淌着黏稠的液体,在火光照映下泛着暗沉的光,形状说不出的狰狞,有什么枝枝杈杈戳出来。 “老天爷,这啥玩意?脑袋都这么大,那身子该有多大?” “是西边山里出来的妖怪,被稽查使斩了!!” “真……真给宰了?” “可不!没看见脑袋都没了……呸,那就是脑袋!是身子没了!” “我的亲娘,咱们稽查使是神仙吗……” 那黑乎乎的东西被越拉越高,最终悬在了城门楼正中央那根粗木杆上。 绳索固定,火把集中照过去。 尽管看不清细节,但那庞大狰狞的轮廓,在火光中投下的恐怖阴影,让刘老蔫腿肚子都转筋了。。 他不敢再看,缩回脖子,心脏怦怦狂跳,赶忙拖起车子,头也不敢回地扎进更深的黑暗里,朝着另一个城门方向逃也似的跑去。 脑子里面只剩下一个念头,昨晚的动静就是这玩意弄出来的?那个新任的稽查使能把这么个东西宰了,还把脑袋挂城楼上? 第44章 明正典刑 天色微亮,但此刻临山县西门外,却比集市还要拥挤喧嚷。 黑压压的人群,从城门洞一直蔓延到官道百步开外,踮着脚的,爬上树杈的,挤在别人肩后的,全都伸长了脖子,朝着城门那根最粗的旗杆处张望。 旗杆上,悬着一物。 晨光熹微,那狰狞可怖的头颅毫无遮掩地撞进每个人眼里。 足有磨盘大小的头颅,皮肤覆盖着龟裂厚重鳞甲,头顶一根弯角,黑漆漆的,布满螺旋状的诡异纹路。 最骇人的是那张脸,似虎非虎,似兽非兽,一只眼眶是血肉模糊的黑洞,另一只仅存的眼珠有海碗大小,此刻凝固着死灰的色泽,却仍能让人想象它生前是如何的暴戾猩红。 巨口微张,层叠交错的利齿如匕首般森然,下颌处还挂着干涸发黑的污迹,晨风吹过,那庞大的头颅微微晃动。 “呕——!” 有离得近的妇人,当场就弯腰吐了出来。 男人们也是脸色发白,喉咙发紧,一些胆小的孩童更是吓得哇哇大哭,被大人慌忙捂住了眼睛。 “天爷……这、这是什么东西?” “妖怪!是妖怪!昨晚那地动山摇,就是这玩意作祟!” “西郊老林子被这妖怪祸害了好几条人命,连衙门里的差爷都折了九个!” “九个?!我的娘……” “何止!昨晚那光和吼声,你们没听见?天都金晃晃的,跟神仙打架似的!肯定是老天爷派神兵下来收了这妖孽!” 恐惧在蔓延,但夹杂着劫后余生与好奇的情绪,也在人群中迅速发酵。 消息像长了翅膀,从城西飞到城东,从市井传到深宅。 越来越多的人从被窝里爬起来,饭也顾不上吃,朝着西门涌来。 卖早食与挑菜担的小贩也混在人群边缘,生意竟比平时早市还好些。 现场维持秩序的衙役们压力巨大,嗓子都快喊哑了。 “退后!都退后!不许再挤了!” “看好自家孩子!别往前凑!” 赵猛的副手孙豹,此刻正站在城门洞前临时搭起的一个木台子上。 他昨晚都没合眼,眼睛里布满血丝,但腰杆挺得笔直,手中拿着一张昨夜县衙书吏连夜赶出来的告示。 告示上的字,是张怀远亲自斟酌过的,用的是最直白的大白话。 孙豹深吸一口气,运起内力,声音洪钟般炸响,压过了嘈杂的人声,“临山县的父老乡亲们!静一静!听我宣读县衙告示!” 人群稍稍安静了些,无数道目光聚焦过来。 “昨夜,西郊山林有妖兽‘地魇兽’破土作乱!此妖凶残,吞噬生灵,已害我临山百姓性命,更令我县衙九位忠勇弟兄罹难!” 提到“九位弟兄”,孙豹的声音有些哽咽,台下也有知道内情的衙役红了眼眶。 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与唏嘘声。 “然!” 孙豹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斩钉截铁的力度,“天理昭昭,邪不压正!我县衙新任‘稽查使’王一言大人,昨夜孤身入山,寻到此妖巢穴,经浴血奋战,终将此獠斩于剑下!” 他手臂猛地一挥,指向城头那狰狞的头颅。 “哗——!” 人群彻底沸腾了! 惊呼声、赞叹声、不敢置信的议论声轰然炸开。 “稽查使?王一言?谁啊?没听说过咱临山有这号大人物啊?” “我知道我知道!就是昨天当街杀了三个王家恶仆的那位少年郎!” “少年?不可能吧?能杀这种妖怪?” “千真万确!当时我就在远处瞧见了,是个眼睛好像不太好的后生,可那气势……啧啧,了不得!张县尊当场就封了他当什么‘稽查使’!” “眼睛不好?我的天,真是神人下凡了?” 孙豹趁热打铁,继续吼道,“稽查使有令!将此妖首悬于西门示众,以儆效尤!自即日起,凡在我临山境内犯禁作乱者,无论人、妖、鬼、怪,皆以此妖为例,立斩不赦!” “立斩不赦!”台下衙役齐声应和,声震屋瓦。 百姓们也听得心潮澎湃,安全感与扬眉吐气感油然而生。 看向那妖首的目光里,恐惧渐渐被解恨与敬畏取代。 就在群情激昂到了顶点之时,一阵尖锐高亢的嘶鸣声,如同裂帛,陡然从官道远处传来。 那声音极具穿透力,瞬间压过了现场的喧嚣。 紧接着,是沉重密集马蹄声,由远及近,滚滚而来,几个呼吸间,就从模糊的轰鸣变成了震耳欲聋的践踏。 人群骇然转头望去。 只见官道尽头,烟尘高扬,一队骑士正风驰电掣般狂奔而来。 阳光初升,照在他们身上,反射出冷冽的金属的光泽。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马,那不是普通马匹,它们比寻常战马高了一头,肩高体阔,四肢修长强健,踏地如锤。 浑身皮毛晨光下流转着光泽,奔跑时肌肉线条如波浪滚动,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马颈高昂,马眼锐利有神,喷出的鼻息在清冷空气中凝成一道道长长的白练。 “龙驹?” 有见识的行商失声出口。 龙驹是大乾最精锐的军队和某些特殊衙门才可能配备的异种战马,能日行千里,跋山涉水如履平地。 马背上,是二十六名骑士。 清一色的玄黑色劲装,外罩暗青色铁甲,甲胄关键部位镶嵌着微光流转的金属护片。 腰间挎着制式长刀,刀鞘漆黑,背后还负着统一制式的短弩和奇形包裹。 他们骑术精湛至极,二十六骑狂奔,队形丝毫不乱,犹如整体,带着一股剽悍的气息扑面而来。 最前方是一名面容冷峻约莫三十余岁的男子,他目光如电,瞬间就锁定了那高高悬挂的狰狞妖首,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 城门口的人群开始骚动起来,朝着两边退避,让出了一条通道,眼中充满了好奇。 冷峻男子一勒缰绳,胯下那匹眉心有一撮白毛的暗红色龙驹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震耳嘶鸣,前蹄重重踏地,稳稳停在了人群自动分开的通道入口处。 其余二十五骑几乎同时停住,动作整齐划一,只有马匹粗重的喘息声和甲胄轻微的摩擦声。 男子端坐马上,比周围人群和维持秩序的衙役高出一大截。 他先扫了一眼面带惊惶的百姓,又看了看台上有些愕然的孙豹,最后,目光才上移,落在了城门旗杆上散发着残留凶煞气息的妖兽头颅上。 当看清那头颅的形貌,尤其是感受到那即便死去仍散发令他丹田真气都震颤的恐怖威压时,这位来自青州郡镇魔司的巡察使,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第45章 镇魔司 晨光落在官廨小院的石桌上,清粥的热气混着腌菜的咸香,慢悠悠地飘散。 王一言和阿钰俩人已经很久没吃过早饭了。 他喝得很慢,阿钰坐在对面,捧着自己那碗,眼睛时不时看看他,又看看碗里 “咣咣!” 敲门声响起时,阿钰先抬起头。 王一言放下碗,“进”。 赵猛推开门,高大的身子堵在门口,看见院中情景,脚步顿住,安静地立在一旁。 阿钰看向他,小手比划着,“啊啊”俩声。 赵猛不解的望向王一言。 “她问你要不要一起吃点。” 赵猛立刻摇头,像拨浪鼓一样。 “属下用过了。” 他又马上补上一句,“大人慢用。” 王一言没再劝,低头把碗里最后一点粥喝完,才搁下筷子,“一大早就来,有事?” 赵猛躬身,语气恭敬,“县尊请您去县衙一趟。郡里镇魔司来人了。” “镇魔司?”他拿过靠在桌边的木棍,站起身,向门口走。 赵猛跟在他侧后方,边走边解释,“是,专管各地妖异诡案的衙门,权柄甚重,直属中枢。具体的,属下也不甚清楚。” 王一言“嗯”了一声,没再问。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巷,走向县衙。 县衙大堂里,气氛有些沉。 上首主位空着,县令张怀远与贺先生分坐左右下首,端着茶杯,眼帘半垂。 中间一把椅子上,坐着一个穿深青窄袖劲装的中年男子,闭着眼,双手扶在膝上。 他身后站着个同样装束的年轻人,腰佩直刀,脸上已经透出不耐。 时间点滴过去,站着的年轻人终于忍不住,“你们这位新任稽查使,架子未免太大了。冯巡察已等候一刻钟有余。” 张怀远吹着茶沫,没接话。 贺先生眼观鼻,鼻观心,如同入定。 坐在椅上的中年男子,郡镇魔司巡察使冯清源,此时睁开了眼,目光在张怀远与贺先生脸上扫过,没说什么。 恰在此时,脚步声自堂外传来。 赵猛在前,侧身引着王一言进门。 王一言拄着木棍,迈过门槛,脚步不疾不徐。 贺先生立刻起身,拱手行礼,“少爷。” 张怀远也放下茶杯,微微颔首。 冯清源在听到贺先生“少爷”二字时,眼中精光一闪,仔细看向来人。 他身后的副手却已皱起眉,盯着王一言那身半旧布衣和手中的木棍,“你就是临山县新任稽……” 王一言目光瞥向他。 那副手浑身猛地一颤,如被冰水浇头,后面的话全噎在喉咙里,脸色倏地白了。 目光转向坐在那里的冯清源,“这么没脑子的人,在镇魔司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王稽查息怒。”冯清源立刻开口,“手下人年轻莽撞,不知深浅,还请王稽查海涵,莫要与他计较。” 王一言没接他话茬,而是说道,“不懂事,就好好教。” 随后目光已转向张怀远,“县尊,寻我来,是为何事?” 张怀远开口,“王稽查,冯巡察使前来,是想了解昨夜西郊之事的详细经过。” 王一言点头,将昨夜经过简略道来。 从赵猛上门求助,到察觉妖气、妖兽破洞而出、领域对抗到最终斩杀,再到那深坑下的封印与惊鸿一瞥的黑色石碑。 他略去了因果系统的存在,但关于封印的部分,则如实相告。 堂内一时静寂。 张怀远虽早从赵猛处听得大概,此刻再听王一言亲口说出“封印”、“石碑镇字”等词,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 贺先生垂手立在王一言侧方,眼观鼻鼻观心。 冯清源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身后的副手早已面色发白,低头不敢再言。 “天妖对标神意境尊者。” 冯清源缓缓开口,“王稽查能独自斩杀,武功惊世。那封印,王稽查可能确定其具体形制?那‘镇’字石碑,除了锁链回归字迹凝实外,可还有其他异状?下方光晕,除了庞大,感知中属何种性质?阴煞?纯阳?还是混沌未明?” 他一连数问,皆切要害,显是极有经验。 王一言摇头,“我只以感知粗略探之,未深入。石碑层次极高,其力恢弘正大,与地脉相连。下方光晕性质晦暗难明,非单纯阴煞,亦非纯阳。至于封印形制,未见全貌,不敢妄断。” 冯清源眉头紧锁,背着手在堂中缓缓踱了两步。 天妖现世已是非同小可,其下竟还有连一位能斩天妖的神意境都直言“层次极高”,“未敢深入”的封印。 这临山县西郊十里,何时成了这般险地? 他想起司主风知的紧急命令和“观天镜”的调动,又想到王家老祖王镇岳的抢先一步抵达,事情比烽羽灵匣急报中所述,还要复杂得多。 “此事,已非寻常妖祸。” 冯清源停步,看向张怀远,“张县令,西郊那片地域,必须立即划为绝禁之地,严禁任何人靠近。镇魔司会同县衙,在外围设立三重警戒,布下初步感应阵法。在司内更高层人员抵达前,任何人不得入内。” 张怀远点头,“本官明白,自当全力配合。” 冯清源又看向贺先生,语气稍缓,却仍带着公事公办,“贺供奉,王家于此地又知之多少?王老前辈此刻可还在临山?” 贺先生抬眼,客气而疏离地回答,“冯巡察使明鉴,老家主亦是昨夜感应异动方才亲至。于那封印之事,所知未必多于王稽查使。家主此刻行踪,非我所能过问。然家主有言,临山之事,镇魔司若有需协力之处,王家自当斟酌。” 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承认王家关注,又未透露更多,更将王镇岳的姿态点明,是“斟酌”协力,而非配合。 冯清源心中了然,不再多问。 他最后看向王一言,斟酌片刻,才道:“王稽查。你斩杀天妖,于临山乃至周边百姓皆有大利。按律,镇魔司当记录在案,并上报朝廷请功。然此事牵涉甚广,尤其那封印……” 他顿了顿,“在司内未有明确谕令前,关于封印的具体细节,还请暂且勿再对外人提起。此外,近期还需向王稽查请教更多细微之处,望王稽查能予方便。” 王一言拄着木棍,灰白的眸子“望”着他,淡淡应了一声,“可。” 冯清源暗松一口气,这位少年至少表面上愿意配合。 他抬手一拱,“既如此,冯某还需立即布置外围警戒,并向郡司及总司传讯。暂且告辞。” 说完,他不再停留,带着副手转身大步离去。 待他背影消失,张怀远才看向王一言,“稽查使以为,这冯巡查使如何?” “是个办事的。”王一言言简意赅。 张怀远点头,又看向贺先生。 贺先生微微躬身,“少爷,老家主吩咐,一应事务,皆以少爷之意为准。” 第46章 拒绝 王一言的目光落在恭敬躬身的贺先生身上,“平卢王氏就这么笃定,我一定是你们走丢的那位少爷?” 贺先生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回少爷,王家立家三百余年,‘北海墨蛟心血’所制秘药与伴生图腾之法,并非一成不变。历代先辈不断精研改进,对此图腾与嫡系血脉之间的呼应共鸣,早已形成一套极为严密的甄别体系。仿其形不难,摹其神则绝无可能。 “昨夜老家主亲身所感,若非对此有十成把握,断不敢在少爷面前作此认定。” “自然,少爷心存疑虑,乃是常情。十一年光阴,足以改变太多。家族只盼少爷安然,并不敢奢求少爷即刻认归。一切,但凭少爷心意。王家能做的,便是以诚相待,尽己所能,弥补这些年的缺憾。” 王一言不再追问,抬了抬手。 贺先生这才直起身,垂手退至一旁,不再多言。 王一言转向张怀远,灰白的眸子“望”着这位县令。 “县尊,昨夜之后,我有些想法。” 张怀远神色一肃,“稽查请讲。” “临山太脆。” 王一言认真的道:“一头妖兽,就能搅得临山天翻地覆,差役折损,百姓罹难。县衙维持日常治安尚可,应对这般超常之事,力有未逮。” 张怀远默默点头,这也是他心头的一根刺。 七年心血,他筑起的是一道防御寻常匪盗的墙,在这等超凡祸事面前,却薄如窗纸。 “我欲挑选县衙内可靠之人,传授一些强身健体的基础法门。” “不涉高深,只求他们在面对非常之敌时,多几分自保与周旋之力,而非如昨夜般,仅能在外围承受余波,生死由天。” 他看着张怀远,“人选需心性可靠,忠于职守。初时规模不必大,循序渐进。此事,需县尊首肯与协助。” 堂内安静下来。 张怀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凉透的茶杯,指尖摩挲着粗糙的杯壁,目光沉静地看着杯中残留的茶梗。 王一言的提议,他是很赞成的,若临山县衙能有自己一支真正可堪一用的武力,哪怕只是强健些的衙役,许多事情便会不同。 昨夜那九位弟兄,或许就能有机会退出来,周大石的妻子,或许就有一线生机。 但正因如此,他想的更深,更远。 他即将离任。 吏部调令已至,平调邻府县丞,虽非升迁,亦算平稳。 他在临山七年,自有一套运转渐熟的规矩,一班勉强得用的人手,一份在百姓中积攒的“张铁面”的信任。 这些都是他一点一滴,在边县这复杂如泥潭的环境里挣出来的。 王一言此刻提出培植县衙武力,时机却有些微妙。 首先,这“武力”的源头和核心,是王一言,这位身份现在极其特殊且与平卢王氏牵扯极深,自身实力又高深莫测的“稽查使”。 这武力一旦成型,其真正的向心力,在王一言,在临山县衙,还是在朝廷法度? 王元瑾被王镇岳勒令回族,那他离任后,再来的新任县令能否驾驭? 若不能,这新生的力量,是会成为临山的保障,还是新的变数? 其次,传授武学,非同小可。 即便只是“基础法门”,也意味着资源的投入,县衙本就拮据,如何平衡日常公务与练武所需? 其他未被选中的衙役会如何想?会不会引起内部失衡? 再者,消息传开,会引来何种目光? 临山县衙突然开始“练兵”,哪怕只是强身健体,在周边势力乃至郡府眼中,会作何解读?尤其是如今镇魔司已介入,王家老家主亲临,西郊封印迷雾重重…… 这个节骨眼上,县衙的任何异动,都可能被过度解读,打破临山目前勉强维持的平衡。 最后,也是最现实的一点,他能做多久的主?调令已下,交接在即。 他现在点头同意王一言着手此事,等于给继任者留下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摊子。 若继任者不认同或无力维持,半途而废,反而可能造成更坏的影响,挫伤人心,甚至引发矛盾。 七年心血,临山就像他亲手栽下小心呵护的树苗,如今刚刚有了点亭亭之姿,能遮挡些许风雨。 他即将松手离去,最怕的,便是突如其来的狂风,或者园丁换了截然不同的修剪手法,让这棵树长歪,甚至夭折。 王一言的提议,是一剂强心针,也可能是一味药性未明的猛药。 张怀远缓缓放下茶杯,抬起眼,看向王一言。 这位年轻的稽查使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他的回应。 “稽查使此议,”张怀远终于开口,字句斟酌,“于临山长远而言,确有裨益。县衙力弱,乃我七年心病。” 他话锋微转,“然,张某任期将尽,调离在即。此时若仓促推行此事,恐有三虑。” “其一,人选遴选、章程制定、与日常公务之协调,皆需时日细致打磨,非旦夕可成。我恐时间不足,草率行之,反遗后患。” “其二,王元瑾被勒令回族,新任县令未知何人,其对此事态度如何,能否延续,皆是未知。若中途生变,前功尽弃,反伤衙役之心,损县衙稳定。” “其三,”张怀远目光变得锐利。 “眼下临山已成漩涡之眼,镇魔司、王家乃至更多目光汇聚于此。县衙此时明里操练武力,哪怕只是基础,亦可能授人以柄,引来不必要的猜忌与压力,打破眼下勉力维持的平静,于处置西郊之事,恐非有利。” 他站起身,走到堂前,望着门外渐渐升高的日头,背影挺直。 “临山倾注我七年心血,”张怀远的声音沉甸甸的,“我从流民遍地,匪盗时现,治理到如今街面靖宁,百姓稍安,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我不求它在我离任后如何显赫,只求它能平稳过渡,莫要因我最后时日的一个决定,再生波澜,毁了这得来不易的局面。” 他转过身,直面王一言,“稽查使,你实力超卓,眼界非常。你所思所虑,或远超张某所见。若你决意要行此事,张某在职一日,必当尽力配合,为你扫清些力所能及的障碍。但我更希望,此事能谋定而后动,有更稳妥更周全的方略。至少,待西郊之事稍有眉目,待新任县令到位,局势明朗几分之后,再徐徐图之。” “不知稽查使,以为如何?” 第47章 同意 王一言静立着,听完了张怀远的肺腑之言。 “张县令。” 他开口,“你治临山七年,政通人和,百姓安宁,这是你的功绩,无人能否认。” 他抬起手中木棍轻轻点地。 “但你看这人和这安宁,在这个世道里像什么?” 张怀远眉头微蹙,看向他。 “像一层冰。” 王一言自问自答,“你的规矩,你的法度,是这层冰。冰上面,承载着临山千百户人家,是周大石、小铁蛋、刘氏,是昨夜折损的九名差役,是更多如他们一般,在兵灾和流亡路上侥幸活下来,只想在这里喘口气吃口饭的人,让他们小心行走,暂时不落水。” 他的语气没有波澜,却让张怀远的心微微一紧。 “昨夜那妖物,就像一块石头砸在冰上。冰,碎了。” 王一言“望”向张怀远,“我斩了妖,把窟窿堵上了。可冰还是那冰。下一次,砸下来的石头,会不会更大?或者不用石头,这世道在恶劣一些,说不定冰自己就化了。” “你说你怕我此刻行事,打破平静,引来猜忌。” 王一言微微侧头,“可这平静,是真的平静,还是只是没人去戳那层冰?你走后,新来的县令,会像你一样,小心翼翼地维持这冰面,宁愿自己多费心力,也不愿它破裂吗?” 张怀远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化为一声叹息。 他无法保证,官场沉浮,人心各异,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你不能保证。” 王一言替他说了出来,“新县令或许忌惮我的武力,对我敬而远之,维持表面和气。但也可能急于立威,或根本不信邪,偏要试试我这‘过江龙’是否真敢掀了官府的桌子。” 王一言的语气带上了嘲讽,“县尊,可若新来的那位,觉得临山该换一种管法,觉得我碍眼,即便明面上动不了我,会不会动我身边的人?” “到那时,”王一言的声音冷了下来,“我能杀了他吗?” 堂内空气骤然一凝。 贺先生眼观鼻鼻观心,张怀远背在身后的手,死死捏紧。 “我不能。” 王一言给出了答案,“至少,不能明面杀。杀了,就是公然造反,是与整个大乾朝廷为敌。届时,临山才是真正的浩劫。我无所谓,大不了带着阿玉浪迹天涯,但临山的百姓呢?他们经得起兵灾战火吗?” 他走至桌前,将张怀远桌边的茶倒掉,重新为他斟了一杯。 “所以,这层冰,光靠你一个人的心志和继任者的良心,是靠不住的。” “我教他们些粗浅功夫,不是为了把县衙变成我的私兵,更不是为了对抗朝廷法度。” 王一言看着张怀远,“是为了万一冰层再碎,上面的人,不至于只能眼睁睁淹死。是为了让这临山城,除了你张县尊定下的规矩,除了我王一言的刀,还能有点自己能立得住的东西。” “至于新任县令如何想,”王一言最后道,“他若明智,自会看懂,有了几分自保之力的临山,对他治理只有好处。他若真是个不顾百姓死活,一心只想争权夺势的‘头铁’之辈……” 他停顿了一下,灰白的眼底有金芒掠过。 “我会让他明白,在临山,有些线,他最好别碰。而让他明白这一点,都不需要我动刀,只需要让这城里多一些不那么容易被他‘规矩’摆布的人。” 张怀远久久无言。 日光移动,将他半张脸映在明处,半张脸藏在檐影下。 他张怀远在临山一直努力筑墙,却从未真正想过让墙下的人自己站起来。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但现在,这个有着王家嫡孙身份,有着可怕武力,却对世家官场毫无敬畏的少年,指出了另一条路。 半晌,张怀远缓缓吐出一口气,“王稽查思虑深远,非张某所能及。” 他声音有些沙哑,“你所言不无道理。这冰,确太薄了。” 他抬起头,“既如此,王稽查欲如何着手?张某在职一日,便配合一日。只望此法,真能成为临山之骨,而非催生新的祸乱之源。” 街头。 冯清源与身后的副将牵着马,走在略显空旷的街道上。 今日临山县的喧嚣都集中在了西城门方向,城内反而透着异样的安静,只有马蹄叩击石板的清脆声响。 冯清源眉头微锁,“你方才在堂上,可‘听’出些什么?” 跟在他侧后方的副将,名为陆迁,是个面容尚带几分青年锐气,此刻异常沉静的年轻人。 他闻言开口,“头儿,听不出。” 冯清源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看向他,“听不出?连个情绪偏向都没有?” 陆迁摇了摇头,“我的‘听心’落下去,什么都没传回来。” 冯清源的眼睛眯了起来,牵马的手指捻动着缰绳。 “你的本事,我是知道的。司里副指挥使的心思流转,你也能听个影影绰绰。便是总司的几位大人物,情绪剧烈时,你也能捕捉到一丝半缕的‘响动’。哪怕是风司主……”他看向陆迁。 陆迁坦然道,“司主修为如渊似海,心绪更是澄澈凝定如古井,我自然听不真切。但至少,能感觉到那股浩瀚平静的‘存在’,像一座山在那里,我知道山在那儿,只是看不清山上细节。可这位王稽查使……” 他摇了摇头,“不一样。感觉不到‘存在’,也感觉不到‘不存在’,就是一种虚无的深,我的‘听心’触过去,如同泥牛入海。” 冯清源缓缓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又徐徐吐出,“竟强到如此地步?连你这天赋异禀的‘听心耳’都完全失效……” 他抬头望了望临山县城不算高大的城墙轮廓,眼神凝重。 “陆迁,传讯总司,分作两道。” 陆迁神色一凛:“头儿请吩咐。” “第一道,以我的印信直发总司‘风闻阁’密档。详述临山西郊天妖现世、已被诛杀,以及其下存在未知封印之事。重点标注诛妖者为临山县新任稽查使王一言,年岁弱冠,修为却是神意境尊者,具体功法不明,实力深不可测。 “且其人疑为平卢王氏失踪嫡子,与王家关系微妙,对封印有所触及但忌惮极深。请求总司动用权限,密查一切关于‘王一言’此名的记录,以及近十年内所有涉及幼童失踪、天赋异禀者的隐秘卷宗。此子来历,恐怕非同小可。” 他这是将王一言正式摆上了镇魔司最高层面的案头,意味着总司那些真正掌握核心秘辛的大人物,很快就会将目光投向这个边陲小县。 “第二道,发给即将抵达的后续支援队伍。” 冯清源继续道,“通报王一言其人及其危险性,严令所有后续抵达人员在抵达临山后,一律不得进驻城内。于西郊警戒线外,另行择地设立营垒。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擅自接近县城,尤其不得以任何理由试探接触那位王稽查使及其身边之人。”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陆迁,眼神锐利如刀,“你明白我的意思。司里有些家伙,本事是有的,但脾气也大,眼睛长在头顶上。临山如今已是火药桶,王一言就是那最不可控的火星。我不想看到哪个不开眼的,因为自以为是的‘试探’,就被人一巴掌拍死在临山的街道上,那才是天大的麻烦!” 陆迁郑重点头,“明白。我会在传讯中特别强调纪律,违令者严惩。” 第48章 八方汇聚 三日光阴,弹指而过。 临山县已是沸反盈天。 西城门上悬着的狰狞妖首,成了最醒目的招牌,也将“临山”、“天妖”、“少年稽查使”这些字眼,裹挟着各种添油加醋的传闻,旋风般卷向四方。 闻腥而至的游侠儿,嗅到机会探子,甚至还有打着“降妖除魔”旗号蹭热度的江湖骗子,以及更多被“神迹”和“热闹”吸引而来的各色人等,源源不断地朝着这座边陲小县城汇聚。 城门口的盘查早已严密了数倍,赵猛带着手下衙役日夜轮值,嗓子喊哑,眼睛熬红,依旧挡不住那股汹涌的人潮。 城内客栈爆满,酒肆茶楼人声鼎沸,物价悄然上涨,偷鸡摸狗、口角争执乃至当街斗殴的事件,比往日多了数倍。 临山维持了七年的那份“靖宁”,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侵蚀挤压。 西郊方向,十里之外。 一片临时开辟的空地上,营帐林立,旌旗微扬。 镇魔司的玄黑底色旗帜上,狰狞的睚眦纹章在风中舒展。 后续抵达的镇魔司人员,依冯清源严令,无一入驻县城,全数在此扎营。 营地规模已超百人,除冯清源所属的青州郡小队外,另有从周边府县紧急抽调的人手,以及接到总司预警后,由一位从五品镇魔校尉带领从其他郡赶来的增援。 营地里气息驳杂,真气境不下十位,开窍境数十,更有随队的令史、斥候、力士。 望向西边那片被划为禁区的山林时,众人面色凝重。 冯清源的压力与日俱增。 他不仅要统筹勘察、布防、监视那封印缺口,更要时刻弹压营地内部。 正如他所料,新来的援兵中,不乏心高气傲,桀骜不驯之辈。 尤其那位领队的镇魔校尉,名唤雷啸,真气境初期,出身八极宗,脾气火爆,对冯清源将大家“拘”在城外且严令不得招惹城中“王稽查使”颇有不满,几次言语间流露出想去“见识见识”的意思,都被冯清源以正五品巡察使的官身和总司的严令硬生生压了下去。 与此同时,县衙后一处僻静宽敞的旧校场。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二十道身影已整齐站立。 这些人是张怀远与赵猛反复斟酌后挑选出的衙役,多为家世清白心性坚韧之辈,也有两个年轻却机灵肯吃苦的苗子。 站在最前排一侧的,是身形瘦小的阿钰。 她换上了一身合身的窄袖短打,头发利落地挽起,小脸绷得紧紧的,双手握拳垂在身侧。 王一言立在众人之前,身着旧袄,拄着木棍。 他没有说话,灰白的眸子“扫”过每一个人,无形的力场弥漫。 “你们能被选中,是因为你们愿意为脚下这片地,出把力气。” 王一言开口,声音清晰的传入每个人耳中。 “我教你们的武功,能让你们的气血更旺,筋骨更韧,手脚更有力,跑得更快,跳得更高,挨打能多撑片刻,挥刀能更准更狠。能让你们在面对某些东西的时候,多一点活下来的本钱,多一点护住身后之人的底气。” “过程会很苦,比你们平日操练苦十倍。现在退出,还来得及。留下,便没有回头路。我的话,只说一次。” 校场上一片寂静,只有晨风吹动衣角的细微声响。 无人动弹,无人出声。 同一时间,距离临山县尚有数十里的官道上。 一队二十余人的精悍护卫,簇拥着一辆外观朴素内里却宽敞舒适的马车,不疾不徐地前行。 护卫皆着便装,但举止间透着剽悍,目光不时扫过道路两侧的林子。 拉车的四匹马神骏非凡,踏地沉稳,显是精心驯养的良驹。 车厢内,熏香淡淡。 一位身着浅青色锦缎衣裙的妇人靠坐在软垫上,年约四旬,面容温婉秀美,眉眼间却凝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忧思。 手中捻着一串墨玉念珠,目光透过微微晃动的车帘,投向官道前方。 她正是平卢王氏现任家主王承渊的发妻,主管家族内部财政,栖霞苏氏之女——苏清芷。 她身旁,依偎着一个约莫八九岁的小女孩,梳着双丫髻,脸蛋圆润,眼睛又大又亮,此刻却有些蔫蔫的,正是她的小女儿王瑾瑜。 王瑾瑜扯了扯母亲的衣袖,小声道:“娘,我们真的能找到二哥吗?爷爷和爹爹不是说,让我们先别急吗?” 苏清芷收回目光,轻轻揽住女儿。 “瑜儿,你二哥流落在外十一年,吃了多少苦,娘连想都不敢想。如今有了确切消息,娘要亲眼去看看他,确认他安好。” 她眼中闪过锐色,“你爹和你爷爷有他们的顾虑,怕局势复杂,怕贸然相认反而吓着他。可娘等不了了。天底下哪有娘知道了儿子下落,还能坐在家里干等的道理?” 她想起一日前,自己从丈夫细微的神情变化察觉出端倪,又是如何追问不止,如何以流淌不止的眼泪,最终让丈夫王承渊叹息松口告诉她,并同意她带着小女儿,在一队精锐护卫的保护下,秘密前往临山。 至于王镇岳的命令? 在老爹与妻子之间,王承渊终究选择了向后者妥协,只是千叮万嘱,务必低调,一切见机行事,绝不可给那孩子增添压力。 “你二哥小时候啊,”苏清芷眼神飘远,带着回忆的柔光,“最是聪慧安静,却也执拗。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肩胛上那‘狴犴’印,每次药浴激发时都疼得小脸发白,却从不哭闹,只紧紧咬着牙,娘只要一想到,这十一年,他可能一个人……” 她声音微哽,没有说下去,只是将女儿搂得更紧了些。 王瑾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手覆上母亲的手背,“娘,别难过。二哥一定好好的。” 女儿的童言让苏清芷心中酸涩稍减,她勉强笑了笑,望向车窗外的目光却更加急切。 车辙滚滚,向着那座已然成为北地焦点的临山县城,不断靠近。 第49章 警告 西郊镇魔司营地边缘,一队十人的劲装骑士悄然离营,朝着临山县城方向疾驰而去。 为首者身形魁梧,面庞棱角分明,浓眉下一双虎目开阖间精光隐隐,正是那位对冯清源诸多限制颇为不满的镇魔校尉,雷啸。 他出身北地大派八极宗,乃是门中年轻一辈有数的佼佼者,三十有五便已踏入真气境,一手“八极轰天劲”刚猛无俦,在宗门内备受期待。 加入镇魔司,只是师门与朝廷默契下的历练镀金,积累资历与人脉,日后无论留任司内高位,还是返回宗门,都大有裨益。 在等级森严且实力为尊的镇魔司,他这等出身、修为、年龄的武者,自然有几分睥睨同侪的底气。 冯清源虽是正五品巡察使,官阶高他一品,但修为同在真气境,且出身寻常,在雷啸眼中,那份谨慎更多是源于实力不济的畏缩。 总司的严令? 他当然知道,但“不得主动挑衅”和“进城看看情况”之间,有很大的模糊地带可供操作。 他雷啸又不是去打架的,只是“巡视地方,勘察民情,评估潜在威胁”罢了,就算冯清源事后追究,也能有话可说。 十骑如风,不多时便抵近临山县城西门。 远远便看见城门楼子下黑压压一片攒动的人头,喧嚣声隔着老远就能听见。 那颗被高高悬挂的妖兽头颅,在日光下投射出狰狞的阴影,即便相距甚远,以雷啸的目力,能清晰看到那独角的诡异纹路,鳞甲的厚重质感,以及头颅隐隐散发出的凶戾气息。 雷啸勒住胯下龙驹,双眼微微眯起,仔细打量着那颗妖首。 “好家伙……” 他低声自语,身后几名同样出身八极宗的手下也纷纷露出惊容。 他们都是见过血杀过妖的,自然能感受到这颗头颅生前主人的可怕。 仅仅一颗头颅残存的威压,就让他们座下经过训练的战马有些不安地喷着响鼻。 “校尉,这妖物不简单。”一名手下沉声道。 “废话。” 雷啸哼了一声,目光却更加锐利,“能宰了这东西,还把脑袋挂这儿,那位‘王稽查使’,更不简单。” 他心中的好奇与某种不服输的意气更浓了。 光看这妖首,他自问若是对上,除了脚底抹油别无他法,那王一言年纪轻轻,难道真强到能斩杀如此天妖? “走,进城!” 雷啸一挥手,催马向前。 人群见这队甲胄分明的骑士到来,下意识地分开一条通道,目光敬畏中带着好奇。 雷啸一行人径直来到城门洞前。 守门的县兵早已换成衙役,且都是赵猛手下最精干的老卒。 见到雷啸等人,一名班头硬着头皮上前,抱拳道:“各位军爷,请出示身份令牌。另外,县尊有令,近日城内人员繁杂,为防惊扰百姓、滋生事端,无紧急公务或特殊情形,一律不得在城内纵马,需牵马而行。” “嗯?” 雷啸身后,一名脾气较暴的手下闻言眉头一竖,就要呵斥。 一个小小的边县衙役,也敢拦他们镇魔司的人?还让下马? 雷啸却抬手制止了手下。 他目光扫过那班头虽然紧张却依旧挺直的腰板,又瞥了一眼城门内略显拥挤但还算有序的街面,以及远处隐约可见的巡街衙役。 他不是傻子,更不是只会逞匹夫之勇的莽夫,他知道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什么时候需要观察。 这临山县城,如今是焦点,规矩严些正常。更重要的是,冯清源再三警告,王家那位老祖可能还在城中,那位深不可测的王稽查使更是就在此地。为了一点骑马的面子小事,在对方地盘上当众冲突,绝非明智之举。 “规矩不错。” 雷啸忽然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只是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 他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沉重的战靴落地,发出闷响。 “既然县尊有令,我等自当遵守。弟兄们,下马,牵好。” 他率先将缰绳挽在手中,拍了拍有些躁动的龙驹脖颈。 身后手下见状,虽有些憋屈,也只得纷纷下马。 那班头暗暗松了口气,连忙侧身让开,“多谢军爷体谅。请。” 雷啸不再多言,牵着马,大步走进城门。 他看似粗豪,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城内气氛与往日边县不同,人气旺得过分,三教九流混杂,街面治安还在竭力维持。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明显是外来武者的身影,感知暗暗放开,评估着各方的实力和动向。 “校尉,咱们现在去哪儿?”手下低声问道。 “先找个地方吃点东西。” 雷啸目光投向县城深处,“镇魔司校尉巡查地方,拜会一下此地县令和那位名声在外的王稽查使,总是应该的。你替我去县衙递个帖子,通知此县县令。” 他语气平静,眼底却闪过跃跃欲试的光芒。 冯清源不让明着招惹,那按规矩拜会总行吧? 他倒要亲眼看看,那个能斩杀天妖的少年,究竟是何等人物。 …… 县衙二堂,张怀远捏着一份墨迹犹新的拜帖,拜帖落款“镇魔司平卢道巡查营校尉雷啸”,语气看似客气,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意味,直言稍后将亲至县衙,“拜会张县令与王稽查使,咨议西郊防务及地方协查事宜”。 “防务……协查……”张怀远冷笑一声,将拜帖按在桌上,抬手用力揉了揉胀痛的眉心。 城内已是鱼龙混杂,各方视线聚焦,这雷啸现在递上这么一份帖子,说是拜会议事,其意难测。 一个应对不当,可能就是新的火星。 他沉吟片刻,唤来亲信书吏,“去,将这份拜帖,连同近三日城内治安汇总,一并送至王稽查使处。言明,镇魔司雷校尉将至,如何应对,听凭稽查使决断。”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告诉稽查使,近日涌入城内的外来武者已逾三百,冲突每日不下十起,赵捕头那边压力极大。” 书吏领命,匆匆赶往旧校场。 校场上,二十人沉浸在易筋经“第一周天”状态中,摆开架势,感知着王一言力场引导下的意蕴。 王一言接过书吏递上的拜帖和简录,灰白的眸子“扫”过,脸上没什么表情。 “知道了。” 他将拜帖随手搁在一旁的石锁上。 书吏迟疑一下,“县尊之意,是请稽查使定夺……” 王一言点点头,没有回答,随后向前迈出了一步。 这一步,踏在虚空。 在书吏骤然收缩的瞳孔中,在二十名受训者震惊抬起的目光里,王一言的身影,一步一步,如同踩踏着无形的阶梯,从容登向空中。 旧袄依旧,木棍在手。 但当他踏足离地三丈的虚空时,周身沉寂的气息瞬间苏醒,璀璨刺目的金色光芒,自他体内透出,将他周身包裹。 金光纯正堂皇,在午后的天光下,依然清晰无比,如同一轮太阳在临山县城上空点亮。 金光起初只笼罩他身周数丈,但随着他步伐升高,范围急速扩张,十丈、三十丈、五十丈……最终,一片笼罩了半边天的金色光晕,静静悬浮于天穹之下。 光芒洒落,城内屋舍、街道、人群,都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辉,连阴影都变得浅淡。 这一刻,无论是城内喧嚣的酒楼,还是紧张巡街的衙役,无论是暗中观察的各方探子,还是刚刚走出酒楼,还是正抬头打量街道的雷啸及其手下,甚至是西郊外镇魔司营地中冯清源等人。 所有人,只要目力所及,都清晰地看到了临山县城上空,那轮违反常理的金色“太阳”。 全城刹那失声,无数道目光仰望。 紧接着,王一言的声音响起。 “本官王一言,暂领临山县尉兼临山稽查使。” “近日四方朋友汇聚临山,是为客。临山,自有待客之道。” 话音微顿,天地间的光芒随着他的话语轻轻波动。 “然,客随主便。临山虽小,亦有法度。临山是万千生民栖身之所。法度存,则秩序存,则生民安。”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那浩荡金光随之震颤,一股凛然肃杀之意弥漫开来,笼罩全城: “即日起,于临山境内,无故杀人、伤人致死者,不问缘由,杀。” “奸淫掳掠、残害妇孺者,杀。” “结伙械斗、聚众作乱、冲击衙署者,杀。” “私探西郊禁地者,杀。” “以武犯禁,恃强凌弱,逼迫良善,致人死伤或流离者,杀。” “散播妖言,煽动恐慌,乱我临山民心秩序者,杀。” 每一条“杀”字出口,都如一柄重锤敲击在聆听者的心头。 “此六条,即为临山铁律。凡在临山境内者,无论尔等来自何方,身属何门,有何背景,皆需谨记,严守勿犯。” “勿谓言之不预也。” 第50章 一人压一城 在这句话落下的同时,那原本只是视觉上恢宏堂皇的金色光域,性质骤然一变。 厚重如实质的威压,伴随着清晰凛冽的杀意,如深海倒卷,轰然降临,笼罩全城及周边旷野。 田间劳作的老农只是觉得心头一悸,有些莫名慌乱,街边玩耍的孩童也只是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心跳加速。 然而,所有身怀武道修为者,无论其是内力与真气是活跃还是蛰伏,无论其身处闹市还是藏身暗巷,都在这一刹那,如同被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 “呃!” 城内各处,闷哼声、倒吸冷气声此起彼伏,却又迅速被主人死死压抑下去。 开窍境的武者,只觉得周身气血骤然凝滞,运行不畅,全身仿佛陷入沼泽之中,胸口发闷,呼吸困难,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他们惊恐地发现,自己苦修而来的力量,在这笼罩天地的威压之下,竟如此渺小脆弱,生不出半点反抗之心。 真气境的修士,感受更为清晰剧烈,他们体内的真气如同受惊的野马,在经脉中乱窜,难以调动。 更可怕的是,一股直指神魂的杀意,如同附骨之疽缠绕上来,让他们灵台震动。 更让他们头皮发麻是,他们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被那高悬于天的存在,以绝对的意志“标记”了。 只要稍有异动,那宣告中的“杀”字,便会化为真实的雷霆落下 而这股针对性的威压与杀意,随着修为的增高,呈几何倍数暴涨。 刚刚走到主街中央的雷啸,身形猛地一僵,如同被万丈山岳当头压下。 他闷哼一声,脚下坚硬的青石板竟被踏出蛛网般的细碎裂纹。 体内澎湃刚猛的“八极轰天劲”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抵抗,却如同撞上了铜墙铁壁,反震之力让他气血翻腾,喉头一甜,只感觉自己的‘八极轰天劲’如同蚍蜉撼树。 那股冰冷纯粹的杀意,更是直接穿透了他的护体真气,刺激得他神魂刺痛,眉心狂跳。 他毫不怀疑,此刻自己若敢有丝毫敌意,下一秒,迎接他的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这种绝对的力量差距带来的窒息感,让他这位向来心高气傲的八极宗天才、镇魔司校尉,感到了久违的恐惧。 他强行压下体内翻腾的气血和惊悸,极其艰难地抬起头,望向天空中那团金色光晕,眼神中充满了骇然与前所未有的凝重。 现在的感觉,让他想起八年前随师尊面对一位八极宗闭关的长老时的压迫感,但即便是那位长老,也远不及此刻天空中那人散发的威亚,这不是力量的差距,这是生命层次的碾压。 “这哪里是下马威?这他妈是赤裸裸的威胁。” 西郊整片营地鸦雀无声,营地中的冯清源,也在威压降临的瞬间霍然起身,面色剧变,周身真气不由自主地激荡而出,在身周形成一圈淡淡的罡气护罩,抵挡着那跨越十数里距离,依旧清晰可感的恐怖压力与杀意。 他身旁的陆迁更是不堪,脸色煞白,踉跄后退一步,捂住心口,他的“听心”天赋在此等煌煌天威与纯粹杀念面前,彻底失灵,只剩下一片轰鸣与刺痛。 “这王一言竟能将领域和杀意控制到如此精准的地步,针对武者,且实力越高,压制越强……” 冯清源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对王一言的危险评估瞬间提到了最高。 临山县城某处静谧院落中,盘膝而坐的王镇岳,身躯猛然一震。 不同于其他武者感受到的恐怖压力,作用于王镇岳身上的,是更为本质的压迫。 整片天地的“规则”都在向那金色光晕倾斜,而他自身引以为傲与地脉相连的“磐石”真意,竟在疯狂震颤,发出无声的哀鸣。 他体内浩如渊的神意境真气,也在第一时间出现了凝滞,运转不畅,周身与天地元气自然而然的交感,被一股更宏大堂皇的力量霸道地排斥开。 那股笼罩全城的杀意,对他同样毫不留情,甚至因为他的修为最高,而显得格外尖锐,如同亿万根细密的冰针,穿透他的护体神光,直刺识海深处。 但他并未惊慌失措地运功对抗,反而强行稳住了体内真气的异动,将自身灵觉提升到极致,去细细品味这股降临的威压与杀意。 “这是神意领域的极致外显?不,不止……” 王镇岳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同为神意境,他太清楚这股力量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简单的力量强弱差距,而是生命本质上的不同,对方的“神意”,已经隐及到了更高的层次。 那传说中调动天地法理,凝聚自身法相的“法相境”门槛。 所以其威压才能如此精准地针对修行者,并随修为递增,所以其杀意才能如此纯粹而凛冽,直指道基,所以连他这浸淫神意境数十年的武道修为,都会感到真意被压制,天地之力被排斥。 但王镇岳双眼反而越来越亮,越来越炽热,那光芒在他眼中燃烧,最终化为难以言喻的狂喜。 因为这股让他都感到窒息和自身渺小的无上力量,源头是王一言,是他王家失踪十一年的嫡孙,是他王家的血脉。 他清晰地感受到,王一言力量中那份堂皇正大,统御万气的本质,虽然与他王家《瀚海惊龙诀》的霸道路子不同,但在那恢宏气象之下,竟有同源般的熟悉感,那是源于血脉的隐性共鸣,这让他更加确信无疑。 “哈哈……好!好!好!!!” 王镇岳猛地从蒲团上站起,忍不住狂笑出声,笑声在室中回荡,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与自豪。 他背负双手,走出室外,仰头望着那金色光域中心的身影,眼中尽是无尽的欣慰与亢奋。 “触摸法相门槛,十四岁,还是我王镇岳的孙儿!哈哈哈哈!” “天佑我平卢王氏!这简直是真龙降世,琅琊主宗那些眼高于顶的老东西,培养得出这样的子弟吗?他们那套陈腐的《浩然天章》,练到死能有这般气象?” 原本对孙儿疏离态度的担忧,此刻也被这惊喜冲淡了许多。 有如此实力与心性,有傲气与疏离又如何?这才是他王家的真龙该有的姿态。 金光缓缓渐敛,威压如潮水般退去。 临山县城陷入死一般的寂静,长达数十息。 随后,各处酒楼茶馆中,方才还高谈阔论的江湖客们面色苍白,默然结账。 街头几处正在发生的争执,双方如同被泼了冷水,迅速散去。 第51章 抽奖 城中金光威压消散,急促的脚步声就打破了王镇岳小院的宁静。 贺先生面色微白,额角带着细汗,快步走进王镇岳暂居的院落,在书房外停下,深吸一口气,才轻轻叩门。 刚刚他也被震慑的不轻。 “进来。”王镇岳沉稳的声音传来。 贺先生推门而入,躬身行礼,“老家主,刚接到‘海东青’从登州转来的急讯。夫人她已于昨日得知确切消息,未等家主完全安排妥当,便执意动身,带着三小姐,由一队精锐护卫,正星夜兼程赶来,最迟午后便能抵达临山县城!” 王镇岳正提笔在纸上写着什么,闻言手腕悬停,一滴墨汁落在纸上,晕开一小团黑渍。 他缓缓放下笔,抬起眼。 贺先生不敢抬头,“家主传讯中言,夫人情绪激动,十一年煎熬,实在阻拦不住。家主已加派了人手沿途暗中保护,并严令不得张扬。并让属下请示老家主,此事该如何应对?是否要设法稍作延缓,提前与少爷那边通个气?” 书房内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王镇岳的目光落在纸上那团墨渍,他心中念头飞转。 他这个儿媳,外表温婉,内里却极有决断,更是承渊不可或缺的臂助。 她此番前来,固然是慈母之心难以抑制,但恐怕也带着审视,带着为母者为家族权衡的深意。 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一个流落在外十一年的孩子,尤其是展现出如此惊人实力和独立性的孩子,对家族意味着什么,又可能带来什么变数。 “不必延缓。” 王镇岳开口,“母亲想见孩子,天经地义。我们若横加阻拦,反倒落了下乘,更伤亲情。”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天色,“至于瑜言那边暂时不必特意去说。清芷抵达时,他自会知晓。” 贺先生有些不解,“老家主,不提前让少爷有些准备?万一少爷反应冷淡,甚至抵触,场面岂不尴尬?” 王镇岳转过头,眼神深邃。“准备?如何准备?告诉他,他母亲要来了,让他想想该怎么面对?那只会让他预先筑起心墙。” 他语气放缓,“有些面,猝不及防地见,反而最真。清芷是他的生母,这份血缘羁绊,是任何算计都比不了的。我们越是刻意安排,越是显得家族在背后推动。不如,就让它自然地发生。” 他也想看看那孩子冰冷的外壳下,是否还存留着对“母亲”的本能孺慕? 这或许也是窥见他真实心性的一扇窗。 当然,他也有算计。 清芷的到来,必然会引起各方关注。 王家主母亲临小小的临山,这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 这既能向外界进一步昭示王家对此子的重视,也能在一定程度上牵制其他势力,比如镇魔司,比如可能闻风而动的其他世家,让他们在采取任何行动前,不得不更多考虑王家整体的态度和反应。 “传话回去,告诉承渊,我知道了。让他不必过于担忧,临山这边,老夫自会看顾。” 贺先生躬身,“是,属下明白。” 他迟疑了一下,又道,“那少爷那边,真的完全不提?” 王镇岳摆摆手,“不必。一切如常。你只需在城门等待,确保清芷的车队安全入城即可。其余,静观其变。” “是。” 贺先生领命,悄然退下。 王镇岳天际,随后取出传讯玉符,神识投入,“承渊,为父感知已毕。此子确为瑜言无疑,其修为境界,已非寻常神意可比。此乃我王氏大兴之兆!” “传我令,家族一切资源,尽最大可能向临山倾斜,凡涉及瑜言之事,优先级高于一切,他不是需要呵护的幼苗,而是翱翔九天的真龙,我们要做的,是为他扫清障碍,提供他需要的‘风云’!” “另,加强对琅琊主宗动向监控,还有皇室和镇魔司总司那边,此事恐怕瞒不了多久了。做好一切应对准备!” “此子,将是我平卢王氏未来数百年的擎天玉柱。” 传讯完毕,王镇岳捏碎玉符,心情畅快。 “清芷来得正好。” 他捋须思忖,“亲情是眼下最能牵动瑜言之物。有清芷在,能让那孩子的心,稍稍软化一些,至少,给王家一个机会。” 而另一边,王一言缓步落下,在旧校场站定,意识深处,那沉寂的“因果武道”骤然泛起波澜。 一段段泛着淡金色光泽的文字,如同水波倒映,清晰浮现在他心神之中: 【因果介入完成】 事件:立威全城,颁布铁律,直接震慑武者三百一十六人,间接影响临山县城及周边数万生灵短期命运轨迹,初步重塑县城秩序规则。 介入等级:洪流级(Ⅳ级) 影响范围:区域性秩序规则重塑,外来威胁预期显著降低,本地民心凝聚,潜在冲突模式改变。 基础因果点:100点 【加成计算】 震慑:×2.5 → 250点 宣告:+80% → 80点 影响人数广度(直接间接影响超万人):+500点 威慑效果持续性(铁律随威名扩散,长期影响):+350点 首介“区域性秩序制定”类型:+100点 【总计获取因果点】:43+1380=1423 【当前因果点】:1423 【业力倾向】:守序(以力止乱,划定界限,建立并维护局部稳定秩序) 【是否接受奖励?】 (是/否 - 10秒内未选择默认接受) 王一言心中微动,1380点? 洪流级介入,果然非同一般。 业力倾向为“守序”,倒与他的本意契合,在这崩坏的世道,一片有规则的天地,才是阿钰和那些愿意遵守规则之人唯一的避难所。 力量若不用于塑造庇护所,便与毁灭无异。 “接受。” 意念落定,1380点因果点瞬间到账。 同时,意识中那片混沌星图光芒大放,中心处,一个之前灰暗的选项被点亮,【抽奖轮盘(基础)】。 轮盘虚影呈现,古朴简单,分为八个均匀扇形,大部分区域模糊不清,只有指针指向的起始区域亮着微光。 旁有说明,【基础轮盘,100因果点/次,可抽取涵盖‘玄诀’品级武学感悟片段、相等物品、稀有材料、特质碎片等。奖励随机,有概率刷出地典级武学与物品。】 一共1423点,可抽十四次,王一言没有犹豫。 “抽十次。” 念头落下,轮盘转动。 第52章 到来 【获得:玄铁精粹(十斤)×3】——凡铁锻造之材,小幅提升锋锐坚固。 【获得:特质碎片‘坚韧’(1/10)×2】——集齐十片可合成初级特质‘坚韧’,小幅增强肉体耐力与抗打击能力。 【获得:百年老参(品质普通)】——补气益血,寻常药材。 【获得:玄诀级武学《龟息吐纳术》感悟碎片】——小幅提升内息绵长与隐蔽气息能力。 【获得:特殊物品‘北冥寒铁匕首(仿)’】——长七寸,锋锐异常,对阴魂邪祟有微弱克制,附‘冰寒’效果,可减缓伤口血流。 【获得:玄级武学《山岳劲》(上卷)】———《山岳劲》源自 「九界·莽荒纪」 下一中等武道世界,「重岳界」。 此界武道崇尚力与势,相传由一位号“搬山尊者”的武道巨擘观想天地山峦之形而创出雏形,后经重岳界“镇岳宗”数代先贤完善,成为其宗门核心筑基功法之一,以锤炼体魄、打熬气力、根基扎实著称,在此世界中流传较广,颇受一些需要培养中坚武力的势力青睐。 《山岳劲》取“山岳厚重,不动不摇,劲发崩石,刚猛无俦”之意,乃一门内外兼修、攻守一体的外练内壮功法。 其理念在于 “外筑山势,内蕴劲力” ,通过锤炼皮肉筋骨筑起如山防御,同时将雄浑气血转化为沉凝刚猛的劲力,讲究以力破巧,一力降十会。 【品级定位】:玄诀。 上乘精深武学,体系完整,在“力”与“防”的领域挖掘至深,足以仗之纵横,开枝散叶,成就一方豪强。 【获得:玄级武学《山岳劲》(中卷)】——(同上) 十次抽奖,杂物居多,但最后一项却正中下怀。 王一言意念微动,其余杂物与《龟息吐纳术》碎片没有领取,但《山岳劲》上中两卷的内容,清晰印入脑海,其中桩法要诀、气血搬运路线、呼吸配合、循序渐进之法,详尽无比。 这正是他此时所需,一部体系完整,适合批量传授且恰好缺了最关键的功法。 有此上中两卷,足以让赵猛等衙役在短期内脱胎换骨,筑下坚实根基。 刚好。 1423因果点,尚余423点留存。 系统界面沉寂下去。 王一言目光则转向校场上因刚才全城威压而心神激荡的二十一人。 “休息片刻。” 他的声音让所有人精神一振,阿钰嘴唇紧抿,眼神却异常明亮,望向王一言。 王一言顿了顿,“一会传授你们一套功法。认真学,用心练。临山的将来,需要你们自己能站得稳。” 众人闻言,呼吸都是一促,眼中爆发出炽热光芒。 亲身感受过那金光与威压,再听到此言,意义完全不同。 “是!”二十一人,包括阿钰在内,齐声应道,声音嘶哑却有力。 西郊镇魔司营地,中央大帐。 雷啸带队归来。 帐内,冯清源背对帐门,看着壁上的地形图。 “雷校尉,我下的命令,你是否记得?”冯清源头也不回,声音听不出情绪。 雷啸站定,深吸一口气,抱拳躬身,“记得。不得擅自入城,不得挑衅王稽查使。卑职违令了。” 冯清源转身,目光如电,打量着他。 雷啸身上无伤,气息平稳,但眉宇间那股骄狂之气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凝重。 “感受到了?。” “感受到了。” 雷啸抬头,“巡察使,王稽查使之威势,已非我等所能揣度。卑职在其威压之下,毫无反抗之念。其行事霸道直接,意志如铁。卑职以为,以往一切应对经验,皆不适用。与其为敌,恐有倾覆之祸,但若能得其认可,哪怕井水不犯河水,亦是幸事。” 冯清源沉默,走到案前提笔。 “详细情形,说。” 雷啸将入城所见,尤其是王一言登天立威,颁布铁律以及那针对修行者的恐怖威压与杀意,详尽叙述。 最后沉声道:“卑职建议,对此等人物,当以‘谨慎观察、避免冲突、寻求沟通’为上。” 冯清源笔下不停,记录完毕,放下笔。 “你的建议,本官会考量。违令之事,暂且记下。如今临山局势,正值用人之际。你既亲身感受过,后续与此人相关的事务,便由你多加留意。记住,是‘留意’,非‘招惹’。再有下次,严惩不贷。” “是!卑职明白!” 雷啸肃然应命,心中毫无憋闷,反而松了口气。 待雷啸退出,冯清源拿起特制符纸,注入真气与朱砂,开始书写给总司的加急密报。 【总司亲启,平卢道海宁府临山急报】 【建议将‘王一言’威胁等级评估上调至‘甲上’。】 【其于今日午时,于临山县城公然登天立威,颁布六条杀律,以超绝实力震慑全城,重塑县城秩序。手段霸道直接,意志坚决,具备‘守序’倾向,但自主性极强。】 【建议:暂停一切可能引发其敌意的常规调查与接触手段。重新评估其与平卢王氏关系,并尝试建立有限度的沟通渠道,默认其在该区域的‘特殊秩序维持者’身份,避免直接冲突酿成不可控灾难。】 【当前临山局势复杂度与危险性已远超预期,请求总司尽快派遣副指挥使级专员携决策权限前来统筹。青州郡巡察使冯清源,急呈。】 符纸无火自燃,化作青光遁入虚空。 冯清源揉着眉心,感到一阵虚脱。 将如此人物的处置权上交,是明智又何尝不是失职? 总司那些大人物,真的能理解他的恐怖吗?还是只会带来更僵化的条令和更大的冲突? 西门处,人群比稀疏了许多,且大多行色匆匆,低声交谈时眼神不时警醒地瞟向四周,尤其是城楼上那依旧悬挂着的狰狞妖首。 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紧绷感,尤其是那些身怀武功者,更是收敛气息,低头疾走,生怕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蹄声与车轱辘声由远及近,一队车马缓缓停在了城门外。 马车帘幕掀起,苏清芷携着小女儿王瑾瑜踏下车来。 她目光第一时间便投向了城门上方,当看到那在日光下散发着凶煞气息的妖兽头颅时,瞳孔微缩,但随即便被更深的忧虑覆盖。 “夫人,三小姐。” 贺先生早已候在城门一侧,此刻快步上前,深深一礼,姿态恭谨,“一路辛苦了。” 苏清芷微微颔首,目光却已越过贺先生,投向城内。 “贺先生,不必多礼。他人在何处?” 语气平静,尾音却带着难以抑制的微颤。 贺先生心知肚明这个“他”指谁,“少爷此刻应在县衙后的旧校场。在下为夫人引路。” “有劳。” 苏清芷不再多言,牵起有些怯生生的王瑾瑜,便欲上车。 “夫人,”贺先生迟疑,低声道,“城中气氛,因少爷午时立威之故,颇为肃杀。且少爷他态度未明,对家族亦甚疏离,夫人做好心理准备。” 苏清芷脚步一顿,眼中锐光一闪,瞬间明白了贺先生的未尽之言。 她微微闭目,复又睁开,深吸一口气,“无妨。走吧。” 第53章 母子 马车启动,缓缓驶入城门洞。 车帘未完全放下,苏清芷能清晰看到街景。 行人比预想的少,且大多神色惶惶,偶有交谈飘入车厢: “听说镇魔司的大人们都被吓得不敢进城……” “嘘!小声点,公然谈论稽查使,你不要命了……” “娘,我怕……”有孩童的哭声被迅速捂住。 议论声中,恐惧远多于敬仰,带着对未知力量的惊悸。 苏清芷的手指收紧。 马车在贺先生的引导下,穿过略显清冷的街道,朝着县衙方向行去。 旧校场。 气氛与城中的压抑沉闷截然不同,充斥着粗暴的炽烈。 二十名衙役仅着单衣,汗流浃背,正以各种扭曲的姿势坚持着《山岳劲》上卷的“定岳桩”。 空气中弥漫着气血蒸腾的燥热。 王一言立在场地中央。 他面前,是衙役中年纪较轻但心性颇为坚韧的一个小子,名叫李三。 此刻李三面色涨红如血,牙关紧咬,浑身剧烈颤抖,竭力维持着“抱山式”的架子。 王一言的右手食中二指,正点在他后背“灵台穴”上,一股凝练的易筋经真气,正以蛮横的方式,强行贯通他体内第一条经脉,手太阴肺经。 “呃——啊!” 李三终于忍不住发出压抑的痛吼,额头青筋暴起,眼珠布满血丝。 他能清晰感觉到一股灼热狂暴的力量在自己脆弱的经脉中横冲直撞,所过之处,原本滞涩之处被硬生生撑开撕裂,又在那股力量的余温下被迅速滋养弥合。 痛苦如同凌迟,却又伴随着破开枷锁,气血顺畅的奇异快感。 其他衙役虽在站桩,眼角余光却都不由自主地瞟向这边,脸上满是惊惧。 他们知道,稽查使是在用自身的功力,为他们这些根基浅薄者,强行打通经脉关隘,这是天大的机缘,可这过程…… 看着李三那扭曲的面容和无法控制的颤抖,每个人都感同身受般打了个寒颤。 阿钰也站在一旁,她没有站桩,而是按照王一言早晨所授的易筋经最基础感应法门,静静调息。 此刻,她感应到李三那边传来的气血波动与吼叫,小脸微微发白,忍不住望向王一言。 她看到王一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灰白的眸子空洞,点出的手指稳定如磐石,李三却面容扭曲,不住的发出痛苦闷哼,场面看着颇为骇人。 苏清芷在贺先生引领下走入校场时,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她的脚步倏然停住,目光紧紧锁住场中那道旧袄身影。 第一眼,是陌生。 身形比记忆中预想的模样高了太多,气质更是截然不同,那种沉静中透出的压迫感,绝非一般的豪门子弟能有。 尤其是那双灰白无焦的眼眸,空洞得令人心悸。 第二眼,是细微处的熟悉。 眉骨的轮廓,抿唇时的弧度,依稀能看到几分瑾言小时的影子,但这感觉太模糊,混杂在眼前少年那强烈迥异于常人的气场之中,让她不敢确定。 贺先生在一旁,“夫人,那便是少爷。他自称王一言,去年流落至此,目盲失忆。” 苏清芷轻轻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复杂情绪,抬步向前走去,王瑾瑜紧紧抓着母亲的手,好奇地看着王一言。 场中,李三终于支撑不住,向前软倒被身旁的衙役扶住,脸上交织着痛苦与虚脱。 王一言收回手指,灰白的眸子“望”向脚步声来处。 苏清芷在距离他约一丈处停下。 这个距离,既能看清对方,也保持了适当的余地。 她目光细细扫过王一言的脸庞、衣着,尤其是那双眼睛,心中酸涩升腾。 这就是她苦寻了十一年的儿子,可如今为何感觉如此遥远? “阁下便是王一言,王稽查使?妾身苏清芷,乃平卢王氏家主之妻。” 她先以官方口吻客套,目光却未曾离开王一言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反应。 王一言“望”着她,灰白的瞳孔里映不出任何影像,也无甚情绪波动,王家的主母,这具身体可能的生母。 穿越者的灵魂让他对这个世界都隔着一层,而所谓的血脉亲情,于他而言更是遥远。 他前世父母健在,家庭和睦,岂会因一副躯壳的牵绊,就对一个突然出现的女人产生孺慕之情? “是我。” 他声音听不出波澜,“苏夫人远道而来,有事?” “苏夫人”三个字,客气而疏离,轻轻刺了苏清芷一下。 她袖中的手微微收紧,脸上却依旧维持着温和,“听闻稽查使少年英杰,于临山斩妖除魔,立下大功。妾身更听闻王稽查使与我王家的渊源。妾身冒昧前来,只想亲眼一见。” 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确,她要确认。 “渊源?” 王一言语气冷淡,“王家认为我肩胛印记是身份证明,然印记可仿,且我记忆全无。苏夫人若仅为此而来,怕是徒劳。” 他直接点明关键,他不信,也不打算轻易认下。 苏清芷心往下沉,少年的冷漠超乎预期。 她能理解这份谨慎,甚至赞赏,但作为母亲,这份被亲生骨肉直视如陌路的感受,依旧锥心。 她上前半步,目光恳切,带上了难以抑制的情感,“孩子,我知你心存疑虑,这合情合理。十一年前你失踪时,才满三岁,这些年定然吃了许多苦。我只想看看你,确认你是否安好。你可愿让为……让我近些看看你?” 她本想用“为娘”二字,但看着王一言平静的眼神,终究改口。 王一言沉默了。 他能感知到对方情绪里透出的真诚,那浓烈的关切做不得假。 但这份情感是针对“王瑜言”的,不是针对他“王一言”的,他只是个占据了这躯壳的异世孤魂。 这份沉重的母爱,他无法承接,也不愿承接。 他的沉默和周身散发出的冷硬,让苏清芷眼中的期盼一点点黯淡下去,蒙上一层水光。 她强忍着没有落泪,也没有再试图靠近,只是那样深深地望着他,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刻进心里。 第54章 心思 校场上的风带着些汗味。 王一言转身,不再看苏清芷含泪的眼。 他走向因强行贯通经脉而虚脱喘息的李三。 “调息一刻,接着练。” 苏清芷站在原地,看着儿子的背影,袖中的手攥紧,指甲陷进掌心。 王瑾瑜悄悄拉了拉母亲的衣袖,仰起小脸,眼睛里满是困惑,“娘,二哥他怎么不理我们了?” 苏清芷蹲下身,将女儿搂进怀里,声音很轻,“二哥只是不记得了。” “那我们可以让他想起来呀!” 王瑾瑜天真地说,“我给他讲故事,讲家里的事,讲大姐在剑阁练剑,讲爹每次出门都带回好玩的东西……” “瑜儿,”苏清芷抚着女儿的头发,“有些事情,急不得。” 她站起身,目光重新落回王一言身上。 少年正伸手按住另一名衙役的后背,那衙役浑身剧颤,额上青筋暴起,却咬着牙不肯出声。 贺先生在一旁低声解释道,“夫人,少爷他是在用自己的真力,为这些衙役强行贯通经脉。” 苏清芷眸光一凝,仔细看去。 那衙役浑身剧颤,额角青筋暴起,显是正经受着极大的痛苦。 但与此同时,其周身气血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旺盛,皮膜之下隐隐泛起修炼有成才有的润泽。 “以力贯通?”苏清芷声音微紧,“这般蛮横,岂不伤及根基?” “怪就怪在这里,”贺先生语气中也带着不可思议,“少爷的真气霸道冲关,却每每在经脉将损未损之际及时滋养修补。这些衙役非但未留暗伤,反而个个气血大壮,筋脉宽度与韧性远胜寻常苦修数年之功。只是……” “过程实在痛苦,非常人所能忍受。” 苏清芷望着场中那咬紧牙关,汗出如浆的身影,再看向王一言那双冷酷的灰白眸子,心中震动。 她出身世家,见过族中长辈以温和真气为小辈洗练经脉,也见过药浴、推拿、乃至阵法辅助等种种手段,无一不是循序渐进,以护持根基为先。 何曾见过这般摧折又重塑,在极痛中催发生机的方式? 这法门残酷却又高效,非大毅力者不能承受,非大魄力者不敢施行。 心中既痛于儿子这些年可能经历的苦难,又凛然于他此刻展现出的意志与力量。 场中,王一言收回手,那名衙役踉跄两步,被同伴扶住,脸上却绽开一个虚脱又畅快的笑。 “下一个。” 王一言的声音平淡无波。 苏清芷沉默良久,才轻声问:“他每日如此?” “不是,”贺先生答,“今日才开始,这些衙役,都是从县衙中精选出的,心性坚韧,自愿受训。少爷说临山需要自己能站得住的人。” 苏清芷沉默良久。 “他眼睛……”她终于问出口,“可还有治?” 贺先生摇头,“老家主已传讯让苏木先生前来,目前不知。” 她看着场中少年那双灰白无焦的眼,心中刺痛。 她想起十一年前,那个三岁的孩子最爱趴在窗边看庭院里的海棠。 春日花开时,他会踮着脚,伸出小手去接飘落的花瓣,然后咯咯笑着跑回来,把花瓣塞进她手里。 “娘,花!”奶声奶气的声音,眼睛亮晶晶的,如今那双眼睛灰白空洞,映不出任何颜色。 时间在苏清芷的回忆中流淌过。 场中,王一言也结束了自己贯通经脉的举动。 二十名衙役都瘫坐在地,浑身汗湿,却个个眼睛发亮。 他们能感觉到体内奔涌的气血,感觉到从未有过的力量感。 “今日到此结束。” 王一言说,“回去后按我教的法门自行调息,不可懈怠。” “是!”众人齐声应道,声音嘶哑却有力。 王一言转身,拄着木棍往校场外走。 经过苏清芷身边时,脚步未停。 “王稽查使。”苏清芷开口。 王一言停步,侧过脸。 “妾身在城中暂住,”苏清芷尽量让声音平稳,“若稽查使得空可来一叙。” 没有回应。 王一言继续向前走去,木棍点地的声音规律。 阿钰小跑着跟上去,很自然地牵住他空着的左手。 苏清芷看着那两个背影,喉间哽塞。 贺先生低声问,“夫人,可要属下安排……” “不必。” 苏清芷摇头,“我自己走走。” 她牵着王瑾瑜,缓缓走出校场。 午后的阳光将母女俩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屋的路上,阿钰走得有些慢。 王一言察觉到她的异样,“累了?” 阿钰摇头,却还是走不快。 她今日第一次尝试易筋经的感应法门,虽只是最基础的静坐调息,却也耗神。 走到河边时,王一言停下,“歇会儿。” 两人在河边的大石上坐下。 溪水潺潺,带着凉意。 王一言将木棍搁在膝上,侧耳听着水声。 阿钰从怀中掏出小本子和炭笔,这是王一言给她做的,方便她随时写字。 她翻开本子,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写完后举到王一言面前。 【她很难过。】 王一言“看”着字迹的轨迹,“谁?” 【你娘。】 王一言沉默片刻,“她是不是我娘,还未可知。” 阿钰又写,【她是。眼睛像你。】 王一言失笑,“像不一定是。” 阿钰拉起他的手,在他掌心写,【感觉。】 “感觉会出错。” 阿钰摇头,继续写,【她看你和看我,不一样。】 王一言没说话。 阿钰等了等,见他没有反应,又写,【你为何不认她?】 这个问题她写得很快。 王一言“望”着溪流的方向,“阿钰,如果你爹现在来找你,你会认他吗?” 阿钰的手一颤。 她慢慢写,【不。】 【他不要我。】 王一言:“如果说,他当年是不得已,这些年一直在找你呢?” 阿钰咬着嘴唇,炭笔在纸上悬了很久,最后只写了一个字,【不】 王一言点头,“阿钰,我和你的情况不同。我是被‘弄丢’的。一个三岁的孩子,在守卫森严的世家内宅里被‘弄丢’十一年,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阿钰怔住。 【有人害你?】 “也许。” 王一言说,“也许害我的人还在王家,也许他们现在装作欢迎我回去,只是为了别的目的。” 阿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的手很小,掌心有劳作留下的茧,指关节处有冻疮愈合后的淡粉色疤痕。 她忽然拉起王一言的手,在他掌心慢慢写: 【可她在哭。】 【真心的。】 王一言感觉到掌心传来的笔画,每一笔都写得很重。 “真心也会被利用。” 他说,“阿钰,这世道比你想象的更复杂。一个母亲对儿子的爱是真的,但一个世家主母对家族利益的考量也是真的。如果两者冲突,你猜她会选哪个?” 阿钰无法回答。 她想起自己的母亲,那个在她记忆里只剩模糊影子的女人。 娘亲死的时候她还太小,只记得一双温柔的手和枕边淡淡的药香。 如果娘亲还活着,会为了她对抗整个陆家吗? 她不知道。 河水声淙淙,远处传来归鸟的鸣叫。 夕阳开始西斜,将河面染成金色。 第55章 温情 阿钰重新拿起本子,翻过一页,画了起来。 她画得简单,线条稚拙,一个小人牵着一个更小的人,站在屋檐下,屋檐上挂着灯笼。 画完后,她将本子塞进王一言手里。 “这是……”他问。 阿钰在他掌心写,【家。】 屋檐下的两个人和一盏灯。 王一言许久没有说话。 阿钰靠在他肩上,轻轻蹭了蹭。 这是她表达亲近的方式。 “阿钰,”王一言忽然开口,“如果有一天,我要离开临山,你会跟我走吗?” 阿钰毫不犹豫地点头,然后写,【去哪都跟。】 “如果去的地方很危险呢?” 【不怕。】 王一言笑了,“傻。” 阿钰也笑了,她笑的时候没有声音,但眼睛会弯起来,嘴角会上扬。 王一言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走吧,回去做饭。今晚想吃什么?” 阿钰跳下石头,牵起他的手,在他掌心写,【面,加蛋。】 “好,加蛋。” 两人沿着溪边小路往回走,影子在夕阳下叠在一起。 苏清芷在临山城东租下一个小院。 院子不大,但干净整洁,院中有一株老梅,花期已过,枝叶苍翠。 王瑾瑜在院里跑来跑去,好奇地探索每一个角落。 苏清芷坐在廊下,看着女儿活泼的身影,心中却沉甸甸的。 贺先生傍晚时分前来禀报。 “少爷回官廨了。”他说,“与那位阿钰姑娘一起。” 苏清芷点头,“那姑娘是什么来历?” “还在查。” 贺先生道,“她两年前流落至此,不会说话,但识字。救了少爷一命,之后与少爷相依为命,感情甚笃。少爷对她极为维护。” 苏清芷想起校场上那个瘦小的身影。 女孩穿着旧衣,头发简单束起,小脸绷得紧紧,眼神却异常专注。 “她多大了?” “约莫十四。” 和苏清芷估算的差不多。 “老家主说苏木先生明日便可抵达。” 苏清芷精神一振,“好。等他到了,先请他为那姑娘诊治哑疾。” 贺先生一愣,“不为少爷……” “言儿的眼睛和记忆,需他自愿。” 苏清芷轻声道,“但那姑娘,若我们能治好她,言儿对我与王家的态度或许会有转变。” 她看向院中追着一只蝴蝶跑的女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总要有人,能走近他的。” 夜幕降临。 屋里点起油灯。 阿钰在灶台前忙碌,王一言坐在桌边,今日见了苏清芷,他并非毫无触动。 那女人身上的气息让他感到熟悉,血脉的共鸣真的存在,只是他不愿承认。 更让他在意的是阿钰的反应。 阿钰很少对陌生人表现出如此明显的情绪。 她今日写的那句“她在哭”,笔触里的担忧太过真切。 这丫头,自己一身伤痛,却总想着温暖别人。 “阿钰。”他忽然开口。 灶台前的阿钰转过头,“啊”了一声,表示在听。 “如果……”王一言斟酌着词句,“如果王家的人想帮你治嗓子,你愿意吗?” 阿钰放下手中的勺子,走到桌边,借着灯光写字,【他们为何要帮我?】 “因为他们想通过你,接近我。” 阿钰眨眨眼,继续写,【那你愿意吗?】 王一言点头,“愿意,嗓子是要治的。” 阿钰偏头想了想,写道,【好,等嗓子好了,我唱歌给你听。】 王一言一愣,“你会唱歌?” 阿钰点头,眼睛亮起来。 随后哼出一段节奏,那是江南的小调,轻快活泼。 王一言认真听着,忽然问:“你娘教你的?” 阿钰动作一顿,慢慢摇头。 她在王一言掌心写,【祖母教的,祖母说,女孩会唱歌,以后嫁人了,唱给夫君听。】 写完后,她忽然意识到什么,耳根微微发红,飞快地抽回手,跑回灶台边。 王一言听着她慌乱的脚步声,嘴角不自觉上扬。 面煮好了。 阿钰端来两大碗,每碗里都有一个完整的荷包蛋,蛋白边缘煎得微焦,蛋黄还是溏心的。 两人对坐吃面。 油灯的光晕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火焰跳动而微微摇晃。 吃到一半,王一言忽然说,“阿钰,你想回家吗?” 阿钰抬起头。 “我的意思是,”王一言补充道,“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带你回家。” 阿钰放下筷子,很久没有动作。 最后,她慢慢摇头,在桌上用指尖写,【不想。】 【现在很好。】 王一言“看”着那个“好”字,心中柔软下来。 “好。”他说,“那就不回家。” 阿钰重新拿起筷子,将碗里的荷包蛋夹起一半,放进王一言碗里。 王一言失笑,“你自己吃。” 阿钰摇头,发出短促的“嗯嗯”声,坚持地推了推他的碗。 王一言只好接受。 油灯噼啪一声,爆出一个小小的灯花。 阿钰被声音吸引,抬头看去,暖黄的光映在她眼里,清澈明亮。 王一言忽然想,如果阿钰的嗓子能治好,她的声音会是什么样? 应该是清亮的,像溪水击石,像春日初融的冰凌。 他端起碗,将最后一口汤喝完。 “阿钰。” “啊?” “明天开始,我教你读书。” 阿钰的眼睛一点点睁大,像盛满了星光。 她用力点头,然后起身绕过桌子,轻轻抱了抱王一言的肩膀。 很轻的一个拥抱,一触即分。 但王一言感觉到了,那具瘦小身躯里传递出无声的欢喜。 夜深了。 阿钰睡在王一言怀里。 他的感知扩散开去,今夜县城里很安静。 他白日的立威起了作用,那些涌入的武者收敛了许多,连带着市井的冲突都少了。 镇魔司的人依旧驻扎在西郊,没有进一步动作。 王一言“看”向城东。 那个小院里,两股微弱的气息平稳绵长,是苏清芷和王瑾瑜。 不远处另一处院落里,一股浩瀚如山的气息盘踞,是王镇岳。 王一言收回感知。 他并不反感王家示好,甚至乐见其成。 在这乱世,多一个盟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强。 但他必须掌握主动权,不能被所谓“亲情”裹挟。 阿钰在怀里翻了个身,发出轻微的咳嗽声,他伸手轻按她后背,渡过去温和的真气。 易筋经真气有滋养之效,阿钰体内的寒气在这几日的调理下已消散大半,但病根深种,还需时日。 他想起了阿钰原本的命运轨迹,那个雨夜,破屋,赵四…… 王一言的手微微收紧。 他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但阿钰是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 这个不会说话的女孩,用她笨拙的方式,在他和这个世界之间搭起了一座桥。 因为她,他开始在意这座城,在意城里的人。 窗外传来梆子声,三更了。 第56章 宴席 苏木抵达临山是在次日午后。 与他同来的,是一支由十三辆马车组成的车队。 这些马车外观朴素,无任何世家徽记,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不凡,拉车的皆是北地名驹“追风骓”,肩高体阔,四蹄修长,每匹都价值百金。 车厢木料是上等的铁心杉,木质坚硬如铁却又轻韧。 车轮包着东海鲸胶特制的软垫,行走时几近无声,唯有车辕细微的吱呀声显示着载重之沉。 这样一支车队入城,自然引得各方侧目。 第一辆车上下来的是苏木本人,一位须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者,穿着朴素的葛布长衫,手中提着一个藤木药箱。 但若有医道行家在侧,必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经年浸染上百种药材混合而成的清气。 动静不大,却让暗中观察的各路探子心惊不已。 前往县衙的有五车。 三口包铁大箱装的是足色官银,共计一万五千两。 另有两年药材,分门别类,从固本培元的黄芪、当归,到疗伤续骨的黑玉断续膏原料,一应俱全。 最后一车则是五十套精制皮甲、一百柄镔铁腰刀、三十张硬弓并两千支箭矢,这些皆是军械规制,却无任何标记,显然是王家通过特殊渠道筹措。 张怀远亲自在县衙前接收。 他开箱验看时,饶是以他的心性,手指也不禁颤抖。 那一万五千两白银码放整齐,银光晃眼,药材箱中,他甚至看到三株用玉盒单独封存的“血参”,参体已具人形,参须血红,这是至少百年份的宝药,有吊命续气之效,在市面上有价无市。 “王家守信,张某领情。” 张怀远深吸一口气,对交割的贺先生郑重拱手,“这些物资,张某必会用在刀刃上,每一笔开销都将公示于众。” 贺先生还礼,“县尊清廉,王家自是信得过。老家主还有一言,临山为北地门户,县衙强,则百姓安。这些只是开始,后续若有所需,王家仍可筹措。” 张怀远沉默点头,心中却明白,这份“厚礼”,既是兑现那夜承诺,也是在为王一言积攒在临山的人望与根基。 王家行事,看似豪阔,实则步步为营。 而运往王家驻地的七车物资,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这些并未张扬,直接入库。 两车是各类珍稀矿材,北海玄铁、南离火铜、西域寒玉,这些都是锻造法器的材料。 三车是封装严密的药材,与送往县衙的相比,品质又高出一个层次。 有装在寒玉匣中叶片如冰晶的“玄冰草”,有封在火檀木盒里散发灼热气息的“赤阳果”,还有能助开窍境突破真气境的“破障丹”。 最后两车最是神秘,箱体全由隔绝灵识的“禁神木”打造,搬运时需四人合力。 那是天妖尸身处理后最精华的部分。 这些,才是王家真正的底蕴展示,也是为王一言未来需要的修行资源所做的储备。 傍晚时分,王一言带着阿钰,在贺先生的引领下,走进了城东那座小院。 院中老梅树下,已摆开一张圆桌。 桌不大,只设五座。王镇岳坐在主位,苏清芷与王瑾瑜坐在一侧,另一侧空着两个位置。 桌上菜肴简单却精致,一盆山药炖鸡汤,一盘清蒸河鱼,几样时蔬小炒,还有一碟晶莹剔透的水晶糕。 没有山珍海味,没有铺张浪费。 王一言踏入院门时,王镇岳起身,苏清芷也跟着站起来。 小姑娘王瑾瑜睁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二哥”。 阿钰则紧紧跟在王一言身侧。 “来了。” 王镇岳脸上露出笑容,语气自然,“坐。苏木先生还在整理药材,稍后便来。” 王一言点头,领着阿钰在空位坐下。 阿钰挨着他,低垂着眼,不敢看桌上其他人。 苏清芷的目光一直落在王一言身上。 她看着他入座的动作,看他将木棍靠在桌边,看他灰白的眸子“扫”过桌面,那是一种很细微的移动,若不是仔细观察,几乎看不出他在“看”。 “也不知你爱吃什么,”苏清芷轻声开口,声音有些紧,“就按北地家常菜做的。这鸡汤炖了两个时辰,你尝尝看。” 她拿起汤勺,盛了一碗汤,轻轻推到王一言面前。 动作有些小心,又带着温柔。 王一言沉端起碗,喝了一口。 汤很鲜,山药炖得软糯,鸡肉已经脱骨。 温度也刚好,不烫不凉。 “很好。”他说。 苏清芷的眼眶瞬间红了,她急忙低头,掩饰性地去夹菜。 王镇岳将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叹,面上却不动声色,“动筷吧。都是自家人,不必拘礼。” “自家人”三个字,他说得自然,却让桌上一静。 王一言没接话,只夹了块鱼肉,细心剔掉刺,放进阿钰碗里。 阿钰抬头看他,眼里有不安。 “没事,尝尝。” 阿钰这才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吃起来。 这时,一直好奇观察的王瑾瑜忽然开口,“二哥,你为什么眼睛是灰白色的呀?” 童声清脆,问题直接。 苏清芷低斥,“瑜儿,不得无礼。” 王瑾瑜缩了缩脖子,但眼睛还是看着王一言,等着答案。 王一言放下筷子,灰白的眸子“望”向小姑娘的方向。 “因为看不见。”他说得很平静。 “看不见?”王瑾瑜歪着头,“就像晚上那样黑吗?” “对,黑漆漆的一片。” 王瑾瑜更好奇了,“那二哥吃饭的时候,怎么知道菜在哪里呀?” “感觉。” 王一言说,“汤碗那边‘场’是湿润温热的,你的筷子伸过来时,会扰动它经过的‘场’。” “好厉害!”王瑾瑜眼睛亮起来,“那我要是偷偷把你碗里的肉夹走,你是不是就不知道了?” 苏清芷正要开口,却见王一言嘴角微扬。 “你可以试试。”他说。 王瑾瑜当真伸出筷子,小心翼翼地去夹王一言碗里的一块鸡肉。 她动作极慢,屏住呼吸,生怕带起一丝风。 筷子尖离肉还有三寸—— “你的‘场’在碗沿左上方三寸处收紧了。” 王一言忽然说,“筷子尖端的气流已经碰到那块带皮的鸡肉。” 王瑾瑜手一抖,筷子停在半空。 王一言继续,“现在你的心跳快了一点,呼吸屏住了,‘场’在微微颤动。” 全中。 王瑾瑜鼓着嘴巴,放下筷子,“二哥你骗我,你明明看得见。” “没有骗你,真是‘感觉’到的。”王一言开口,“你的意图、情绪、动作,都会在你的‘场’里留下痕迹。” “真的嘛?好神奇……”王瑾瑜喃喃,忽然想到什么,“那二哥是不是也能感觉出我在想什么?” 这个问题让王镇岳和苏清芷都抬起了头。 王一言摇头,“具体的想法不能。但能感觉到你‘场’里的情绪波纹,好奇的波纹是轻快跳跃的,紧张的波纹会收紧,开心的波纹会扩散。” 他“望”着王瑾瑜的方向,“你现在很好奇,还有点兴奋,像看见新玩具的小猫。” 这个比喻让王瑾瑜“噗嗤”笑出来。 “而且,”王一言顿了顿,“你碗里的饭只动过三口,光顾着说话了。” 王瑾瑜“啊”了一声,赶紧扒饭,小脸微红。 这一番童言童语与神奇的能力展示,让桌上原本僵硬的气氛彻底松动了。 苏清芷看着儿子与小女儿自然的互动,眼中泛起温柔的水光。 王镇岳则捻须微笑。 王瑾瑜扒了几口饭,又忍不住抬头,“二哥,那你能感觉到娘现在是什么‘波纹’吗?” 第57章 接受 苏清芷一怔。 王一言灰白的眸子转向她的方向,轻声说,“像春天的雨,细细密密的,有点凉,又带着暖意。” 苏清芷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急忙低头,用袖子擦拭,声音哽咽,“我只是高兴。” 王一言“望”着她颤抖的肩膀,没有再说话。 但阿钰看见,她垂在桌下的手,轻轻握了握他。 这时,王镇岳开口了,“言儿。” 王一言转向他。 “今日送来的物资,你感知到了?”王镇岳问。 “十三车。” 王一言点头,“五车送往县衙,七车入库。” 王镇岳眼中闪过赞许,孙儿虽目不能视,感知却敏锐至此。 “送往县衙的,是兑现承诺。一万五千两白银,两车药材,五十套皮甲,一百柄刀,三十张弓。这些足够张怀远稳住临山局势,并组建一支像样的县兵。” 王一言沉默听着。 “入库的七车,是家族给你的。” 王镇岳继续,“两车矿材,三车药材,两车天妖精华。这些你眼下用不上,但武道之路漫长,总有需要的时候。东西存在这里,你随时可取用。”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木盒,推到王一言面前。 盒子打开,里面是三枚玉佩。 一枚墨玉,雕着踏浪而行的狴犴,一枚青玉,是简约的云纹,一枚白玉,雕成平安锁的形状。 “墨玉是家族嫡系子弟的信物,凭此可调动王家在北地的部分资源,包括今日这些物资。” 王镇岳道,“青玉是听潮楼的客卿令,我与听潮楼主有些交情,见此令如见我本人。白玉是给你戴着玩的,没什么用处,但料子还行。”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苏清芷知道这三枚玉佩的分量,尤其是那枚青玉客卿令,意味着王一言可随时调用听潮楼这个庞然大物的部分力量。 王一言没有去碰盒子,只问:“条件?” 王镇岳笑了,“没有条件。你是王家的孩子,这是你该有的。” “我还没认。”王一言说。 “你认不认,都是。”王镇岳语气笃定,“东西给你,用不用随你。丢了毁了,也随你。” 这话说得大气,却也藏着深意,我给你,是家族的态度。你接不接,是你的态度。 王一言沉默片刻,伸手拿起了那枚白玉平安锁。 触手温润,雕工精细,锁身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言”字。 “这个,”他说,“我收了。” 墨玉和青玉,他看都没看。 王镇岳眼中闪过精光,却也不恼,反而点点头,“好。” 只收平安锁,意味着王一言接受了“王瑜言”这个身份可能带来的亲情联系,但拒绝与家族利益捆绑。 这个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苏清芷见儿子收了玉佩,心中欢喜,又盛了碗汤给他。 王一言接过,道了声,“谢谢。” 很轻的两个字,却让苏清芷的手一颤。 这时,一直安静吃饭的阿钰忽然咳嗽起来,咳得有些急,小脸都涨红了。 王一言立刻放下碗,轻拍她的背。 苏清芷也递过一杯温水。 咳嗽稍缓,阿钰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王镇岳看着这一幕,“苏木先生应该准备好了。” 他拍了拍手。 贺先生引着苏木从厢房走出。 老者提着那个藤木药箱,走到桌前,先对王镇岳行礼,“老家主。” “苏先生不必多礼。” 王镇岳抬手,“这位便是老夫的孙儿,王一言。旁边这位姑娘,是阿钰。” 苏木目光落在王一言身上,仔细打量片刻,眼中露出惊异之色,但很快收敛。 他又看向阿钰,眼神温和,“姑娘可否让老朽诊个脉?” 阿钰紧张地看向王一言。 “别怕,让他看看。” 阿钰这才慢慢伸出手。 苏木在桌旁坐下,三指搭上阿钰腕脉。 他闭目凝神,诊了许久,又让阿钰张嘴,看了看她的喉咙。 整个过程,桌上无人说话。 良久,苏木收回手,“姑娘的哑疾,是后天所致。喉间经络受损,且有阴寒邪气滞留,损伤了发声之器。” 他看向王一言。“若老朽判断没错,姑娘幼时应是被人以药物损伤了喉咙,又未及时医治,加上后来受了寒,病根深种。” 王一言问,“能治吗?” “能。” 苏木点头,“先以针灸疏通淤塞经络,再用药汤内服外敷,驱散寒毒,滋养喉间。只需月余,当可恢复发声。只是……” “只是什么?” “姑娘失语多年,即便喉疾治愈,重新学说话也需从头开始,且可能口齿不清,需耐心练习。” 王一言转向阿钰,“这些都是小事。劳烦先生了。” 苏木拱手,“分内之事。” 他又看向王一言,“少爷的眼睛,可否也让老朽一观?” 桌上气氛再次一凝。 王一言摇头,“不必。” “言儿,”苏清芷忍不住开口,“让苏先生看看,万一……” “没有万一。” 王一言打断她,语气平静,“我的眼睛,不是病。” “那是?” 王一言没有回答。 苏清芷还要再说,王镇岳却抬手制止,“罢了,孩子有自己的考量。” 他看向王一言,目光深沉,“你既已收下平安锁,我便当你认了这份血缘。王家的大门,永远为你开着。你何时想回来看看,便回来。不想,也无妨。” 这话说得极其宽容,不像是世家大族的作风。 但王一言听出了其中的诚意。 他点头:“好。” 宴至尾声。 王瑾瑜已经吃饱了,开始打哈欠。苏清芷抱着女儿,轻声哄着。 王一言起身,“天色不早,我们该回去了。” 苏清芷立刻道:“言儿,要不今晚就住这儿?厢房已经收拾好了。” 王一言摇头,“阿钰认床。” 这是借口,但很委婉。 苏清芷眼中闪过失望,却也不强求,“那路上小心。” 王镇岳起身相送,到院门口时,开口道:“临山如今是漩涡中心,各方目光齐聚。你虽实力强横,也需小心。若有难处,随时可找贺岚。” “我知道。多谢。” 带着阿钰走出小院,夜风微凉。 阿钰牵着他的手,走出一段后,在他手心写,【他们很好。】 王一言脚步未停,“嗯。” 【你娘,哭了三次。】 王一言沉默。 阿钰继续写:【妹妹可爱。】 王一言终于停下脚步,低头“看”向阿钰,“你想说什么?” 阿钰仰起脸,月光照在她清澈的眼里。她慢慢写,【他们爱你。】 【你也,可以爱他们。】 王一言怔了怔,忽然笑了。 他伸手揉了揉阿钰的头发,“傻丫头。” 阿钰也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身后小院里,王镇岳站在老梅树下,望着孙儿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苏清芷抱着已经睡着的王瑾瑜走出来,轻声问:“父亲,言儿他……” “他很聪明。”王镇岳说,“聪明得不像个十四岁的孩子。” “那……” “不急。” 王镇岳转身,目光锐利,“已经找到了人,认了亲,剩下的,慢慢来。倒是你——” 他看着儿媳,“沉住气。别把孩子逼紧了。” 苏清芷点头,眼中却有泪光,“我只是忍不住。” “我明白。” 王镇岳叹了口气,“但记住,他是王瑜言,也是王一言。这十一年,他活成了自己的样子。我们想把他拉回王家,就得尊重现在的他。” 夜风拂过,老梅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第58章 大乱将起 苏木的治疗从次日清晨开始。 官廨被临时布置成诊室,其实也只是多了一张木桌和两个药柜。 阿钰坐在桌旁,紧张得手指绞在一起。 王一言站在她身侧,手轻轻搭在她肩上。 苏木也温和开口,“姑娘不必紧张。” 随后从药箱中取出一个鹿皮卷,展开后露出长短不一的银针,“今日只是初次探查,老朽需以‘九宫探脉针’查验你喉间经络淤塞的具体情形。” 他取出一根三寸长的细针,针尖在晨光下泛着幽蓝光泽。 阿钰看着那根针,身体不自觉往后缩了缩。 “没事,我在呢。” 五个字,让阿钰紧绷的肩膀放松。 她点点头,闭上眼睛。 苏木手法极快。 银针落下时,阿钰只觉喉间微微一凉,随即有酸胀感沿着颈部向上蔓延。 苏木的手指在针尾轻捻,一缕真气顺着银针渡入,在阿钰喉间经络中游走探查。 片刻后,他眉头微皱,又取出一根稍短的针,刺入另一处穴位。 如此接连下了七针,阿钰喉间已是一片酸麻,隐约有热流在深处涌动。 她忍不住轻咳一声,咳出少许暗灰色的痰液。 苏木见状,眼中闪过果然如此的神色。 他收针,取出一方白帕递给阿钰,待她擦拭干净后才缓缓开口,“姑娘喉间有三处关键经络被阴寒毒质彻底封死,另有五处半淤塞。更麻烦的是,这些毒质已与经络本身长在一起,若强行祛除,恐伤及根本。” 王一言追问,“如何治?” “需分三步。” 苏木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步,以‘温阳化淤汤’内服七日,徐徐软化毒质,同时每日针灸辅助疏导。第二步,待毒质松动后,用‘金针渡穴’之法,将淤塞处的毒质一点点引出,这一步最是关键,不可间断。第三步,毒质尽除后,以‘生肌润喉散’滋养受损经络,直至恢复生机。” 他说完,看向王一言,“整个过程,快则半月,慢则一月。期间姑娘需忌食生冷,避风寒,且每日治疗都会有痛楚。” 王一言点头,看向阿钰。 阿钰睁开眼,看了看苏木,又看向王一言,点了点头。 苏木笑了,“好。那今日便开始第一步。” 县衙后的校场。 此时已是一片蒸腾热气。 十口新制的大铁锅架在临时砌起的灶台上,锅里翻滚着深褐色的药汤,散发出一股辛辣的奇异药香。 这是苏木昨日开出的“锻骨汤”方子,用的都是王家送来的药材,药力远非寻常汤剂可比。 赵猛与二十名衙役赤着上身,分坐于半人高的木桶中。 药汤从锅中舀出,倒入桶内,水温滚烫,接触皮肤的瞬间,所有人都忍不住倒吸凉气,肌肉绷紧。 “忍住了。” 赵猛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稽查使说了,这药汤能打熬筋骨,拓宽经脉,是难得的机缘。” 话虽如此,他自己也被烫得面皮抽搐。 王一言从官廨匆匆赶来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第一个木桶前,伸手按在桶中衙役的后颈,精纯的易筋经真气渡入,引导药力渗入对方体内。 “呃啊——!” 那衙役猛地仰头,发出嘶吼。 原本只是灼烫皮肤的药力,在那股真气引导下,竟如活物般钻入毛孔,顺着经脉一路向下,所过之处如无数细针穿刺,又痒又痛,却又有种说不出的通畅感。 王一言的真气在他体内游走一圈,将药力均匀散布到四肢百骸,最后聚于丹田温养。 整个过程不过十息,那衙役却已汗出如浆,浑身通红,像是刚从蒸笼里捞出来。 “调息。” 王一言抽回手,走向下一个木桶。 如此一个个下去,赵猛和二十人全部引导完毕,已过了一个时辰。 王一言面色平静,额上不见汗。 效果极其显著,衙役们从木桶中站起,他们擦干身体,活动筋骨时,能听到关节发出清脆的“噼啪”声,肌肉线条也比往日分明了许多。 更关键的是,体内气血奔涌,原本需要意念引导才能运转的《山岳劲》真气,如今竟有了自行流转的迹象。 赵猛挥拳试力,拳风呼啸,竟在空气中打出轻微的爆鸣。 “这……”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拳头,“这才一天……” “药浴只是辅助。” 王一言的声音传来,“真正的根基,是你们自己咬牙撑过的每一次痛苦。” 他“望”向众人,“今日起,药浴每日一次,每次需在我真气引导下坚持一个时辰。七日后,药力完全吸收,你们之中根基最好的几人,应能突破至开窍境。” “开窍境!” 众人呼吸一促。 对他们这些原本只是粗通拳脚的衙役而言,开窍境是遥不可及的梦想。而如今,竟触手可及? “别高兴太早。” 王一言泼了盆冷水,“开窍只是开始。我要的,是三个月后,你们人人能独当一面,十人结阵可挡真气境初期,百人成军可战真气境巅峰。若感觉做不到,赶紧退出。临山不养废物。” 无人退出。 二十一双双眼睛,包括赵猛,都坚定地看着他。 王一言点头,“继续。” 县衙前院,张怀远正在清点物资。 一万五千两白银已存入县库,账目由县丞杨东里亲自掌管,每一笔支出都需张怀远与杨东里共同签押。 这是张怀远立下的规矩,王家送来的钱,要用得清清白白。 两车药材已分门别类,其中疗伤止血和固本培元的普通药材存入县衙药库,由两名略通医理的老衙役管理。 而那三株百年血参及其他珍品,则被张怀远单独封存,非重伤垂危者不得动用。 真正让张怀远在意的,是那车军械。 五十套皮甲已分发下去,从县兵和衙役中挑选出五十名体格最健壮,心性最可靠者,组成临山第一支“甲兵”。 这些皮甲虽只是制式军械,但内衬缝有薄铁片,要害处还嵌了铜护,防御力远胜布衣。 一百柄镔铁腰刀,三十张硬弓,两千支箭矢。 这些武器让临山县的武力瞬间提升了一个档次。 张怀远亲自试刀,一刀下去,碗口粗的木桩应声而断,刀口平整如镜。 “好刀。”他喃喃道。 孙豹在一旁,身上已换上了新发的皮甲,腰挎新刀,整个人精气神都不一样了,“县尊,有了这些,咱们是不是可以……” “可以什么?”张怀远看他。 “可以清一清城外的流民了。” 孙豹压低声音,“城外流民已过三千,还在增加。今早巡哨回报,有人在流民中传播邪教经卷,不知是“白莲教”还是‘黄天道’的手笔。若不及早处置,恐生大乱。” 张怀远的手按在刀柄上,良久不语。 流民为何越来越多?因为世道真的乱了。 江南暴乱,荆南黄天道起事,北疆战事频发。 这些原本只是邸报上的文字,如今却化作了一群群衣衫褴褛,拖家带口涌向临山的流民。 而这些邪道的手也伸到临山了。 这是比任何妖祸都更可怕的信号。 妖物可斩,邪教难除,它们扎根于人心的绝望,滋生在饥寒交迫的土壤里。 张怀远声音带着冷厉,“你从新编的甲兵中抽调二十人,换上便装,混入流民中暗查,摸清那些传播经卷者的底细。另选三十人,让张猛亲自训练,按王稽查传授的法门,尽快形成战力。” 他眼神变得锐利,“城外粥棚照设,但派人盯着。凡有传播邪教、煽动作乱者,不必声张,夜间秘密抓捕,关入死牢单独审讯。我要知道,黄天道和白莲教在临山周边,到底布了多少棋子。” “是!”孙豹领命而去。 张怀远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院中那些寒光凛凛的兵刃,心中并无多少喜悦。 第59章 破土 西郊。 镇魔司的营地已扩大了三倍,帐篷连绵如小城。 玄黑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狰狞的睚眦纹章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营地中央最大的帅帐中,冯清源正与一名新到的紫袍老者对坐。 老者约莫六旬,面白无须,眼神阴鸷,腰间佩着一柄奇形短剑,剑鞘上镶着七颗颜色各异的宝石。 此人乃镇魔司总司派来的副指挥使,姓阴,单名一个鸷字。 人如其名,行事阴狠,在司内素有“毒鹫”之称。 “阴大人。”冯清源态度恭敬,“西郊封印之事,下官已详报总司。那王一言……” “王一言的事,暂且放一放。” 阴鸷打断他,声音尖细,“总司的意思,是先弄清楚封印下面到底是什么。至于王家那个小娃娃,只要他不妨碍镇魔司办案,由他去。” 冯清源心中一动:“大人的意思是……” “挖。” 阴鸷吐出个字,“把那个坑洞重新挖开,本官要亲眼看看,是什么东西值得一位神意境尊者如此紧张。” “可王家那边……”冯清源迟疑。 “王家?” 阴鸷冷笑,“镇魔司办案,何时需要看世家脸色?他王镇岳再强,还能强过朝廷法度?我已经调‘掘地营’过来,午时动工。” “是。”冯清源不再多言,起身出帐传令。 他走后,阴鸷从怀中取出一面铜镜。 镜面浑浊,隐约有光影流转。 他咬破指尖,滴了一滴血在镜面上,血珠渗入,镜面逐渐清晰,显现出一幅画面—— 正是王一言登天立威,金光笼罩全城的景象。 “十四岁的神意境……” 阴鸷眯起眼睛,“看这威势,都触摸到法相门槛了吧?王家真是走了狗屎运,丢了十一年的娃娃,竟成了真龙。” 他收起铜镜,眼中闪过光芒。 “真龙好啊。真龙的价值,可比什么封印大多了。” 午时,镇魔司的“掘地营”抵达西郊。 这是一支五十人的特殊队伍,人人精壮,手持特制的铁锹、铁镐,身上穿着刻有防护符文的皮甲。 他们行动迅捷,纪律严明,一到营地便在原本的坑洞处开始作业。 泥土翻飞,碎石四溅。 原本被王一言强行压实的坑洞,在专业工具的挖掘下,很快重新显现。 越往下挖,土壤颜色越深,渐渐变成了一种暗红色,像是浸透了干涸的血。 有镇魔司的令史在一旁记录土层变化,并用特制的罗盘测量地脉波动。 “阴大人!”一名令史忽然惊呼,“罗盘指针乱了!” 阴鸷快步上前,只见那罗盘的指针正疯狂旋转,时而顺时针,时而逆时针,表盘上的刻度符文明灭不定。 “下面有东西干扰地脉。” 阴鸷脸色凝重,“继续挖,小心些。” 掘地营的士兵动作放缓,每一铲都变得谨慎。当挖到约三丈深时,铁锹忽然碰到了硬物。 “铛”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是石板!”有人喊道。 阴鸷跳下坑洞,亲自拂去泥土。 只见下方露出一角青黑色的石板,石质非金非玉,触手冰凉,表面刻着繁复的纹路。 “果然是封印……” 阴鸷眼中精光大盛,“继续,把整块石板挖出来!” 士兵们加快了动作。 石板逐渐显露全貌,长约五丈,宽两丈。 上面除了繁复的纹路,四周还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是一种极其古老的篆文,在场无人能识。 但更引人注目的是,石板正中有一道裂缝。 裂缝很细,不过手指粗细,却贯穿了整个纹路,边缘有黑气渗出,像是某种能量的外溢。 阴鸷伸手想去触摸那道裂缝。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及时—— “我劝你最好别碰。” 一个苍老却浑厚的声音从坑洞上方传来。 王镇岳不知何时已站在坑边,负手而立,衣袍在风中微微拂动。 他身后,贺先生与四名护卫肃立,气息沉凝。 阴鸷抬头,脸上挤出笑容,“原来是王前辈。镇魔司办案,还请前辈行个方便。” “办案可以。”王镇岳淡淡道,“但触碰封印,不行。” “前辈这是何意?” 阴鸷笑容不变,“镇魔司专司妖邪封印之事,这石板既是封印之物,自然该由我司处置。” “处置?” 王镇岳冷笑,“你可知这封印下是什么?你可知触碰裂缝会引发什么后果?阴鸷,你急着立功本座理解,但若因此放出不该放的东西,莫说你一个副指挥使,便是风知玄亲至,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阴鸷脸色一沉,“前辈是在威胁镇魔司?” “是提醒。” 王镇岳语气转冷,“这封印存在至少千年,其下镇压之物,绝非寻常。你若要探查,本座不拦,但必须按规矩来,先请总司阵法师和封印师到位,制定完备方案,方可动这石板。否则……” 他踏前一步,整个坑洞猛地一震,周围的土壤簌簌落下。 一股如山如岳的威压笼罩而下,坑中所有镇魔司人员都感到呼吸困难,体内真气滞涩。 阴鸷脸色发白,强撑着道,“王镇岳,你真要与镇魔司为敌?” “本座只是不想看到生灵涂炭。” 王镇岳收回威压,转身,“贺岚,你留在此处看着。镇魔司的诸位要挖土、测量,随他们。但谁敢碰石板裂缝,哼!” “是。”贺先生躬身。 王镇岳不再多言,飘然而去。 坑洞中一片死寂。 良久,阴鸷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继续。” 但他终究没敢再去碰那道裂缝。 傍晚,官廨。 阿钰喝下了第一碗“温阳化淤汤”。 药很苦,她喝完后,小脸皱成一团。 王一言递给她一块冰糖,这是王一言特意准备的,含在口中能缓解苦味。 阿钰含着糖,眉眼舒展开来。 她拉了拉王一言的衣袖,在他手心写,【今天,赵大哥他们好像变强了。】 “嗯。”王一言点头,“药浴起作用了。” 【你会不会,很累?】 王一言顿了顿:“不会。” 阿钰歪头看他,显然不信。 王一言一笑,“真的不累。” 阿钰继续写,【骗人。】 王一言失笑,“好好好,有点累。” 随后他转移话题,“阿钰。” “啊?” “等你能说话了,”他说,“第一个叫我的名字,好不好?” 阿钰怔住,随即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窗外,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赤金。 而在西郊方向,那片被划为禁区的山林上空,不知何时聚起了一团云,云层低垂,缓缓旋转,像一只巨大的眼睛,俯视着这片多事之地。 临山城外,三千多流民聚集,几点篝火在暮色中明明灭灭。 有人围坐火边,低声诵念着晦涩的经文,有人仰望城墙,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更多的人只是蜷缩在简陋的窝棚里,在饥饿与寒冷中等待天明。 第60章 大劫 时间悄然滑过七日。 这七日里,临山城外的流民数量已从三千激增到近五千。 新到的流民带来了更可怕的消息,平卢道的黄天道也正式揭竿而起,号称“苍天已死,黄天当立”,连破三县,裹挟灾民十数万。 更令人心惊的是,北疆有五处边镇的守将竟响应黄天道,倒戈反叛,其中就包括与临山的“铁壁关”。 消息传到临山时,张怀远在县衙书房枯坐了一夜。 边军叛乱意味着战争,临山虽偏,却也在风暴之中。 而这些流民中,混入了太多不该混入的东西。 县衙地牢,阴暗潮湿。 赵猛坐在刑架前的木椅上,身上还穿着训练后未换下的单衣,肩背处被汗水浸透的布料紧贴皮肤,勾勒出明显粗壮了一圈的肌肉轮廓。 他面前吊着四个人,都已受过刑,身上鞭痕交错,血污满身。 烛火在墙壁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说吧。” 赵猛的声音在牢房里显得格外沉闷,“谁派你们来的?在流民里传经布道,目的是什么?” 最左边那个瘦削的中年人啐出一口血沫,冷笑,“黄天降世,涤荡污浊!你们这些朝廷鹰犬……” 赵猛没等他说完,起身走到他面前,右手按在他肩胛处。 七日药浴加上王一言每日真气引导,赵猛已经摸到了开窍境的门槛,对自身气血的掌控远胜从前。 此刻他手掌运劲,一股灼热的气劲透体而入。 “啊——! ”中年人发出凄厉惨叫。 那气劲如烧红的铁钎,在他经脉里乱窜,所过之处如遭火焚。 “我不听口号。” 赵猛收手,目光平静,“我要名字,地点,计划。” 中年人瘫软下去,喘着粗气,“是……是荆南的刘香主派我们来的,临山是“铁壁关”必经之地,拿下这里,就能切断平卢道与“铁壁关”的联系,流民中还有我们三十七个弟兄,每晚子时在棚区西头的林子聚集……” 赵猛记下,转向中间那个年轻些的汉子,“你呢?也是黄天道的?” 那汉子眼神闪烁,“我……我是白莲教的……” 赵猛瞳孔一缩。 “白莲教?”他声音沉了下去,“你们不是一直在江南活动吗?” “江、江南乱起来了,总坛让我们往北发展……” 汉子颤声道,“临山这里,我们来了二十几人,和黄天道的人井水不犯河水……” 最右边那个一直沉默的老者忽然嘶哑地笑起来,“什么井水不犯河水,不过是谁先得手罢了。小子,你以为就我们两教?告诉你,临山周边还有‘真空道’、‘罗祖教’的人,这世道,神佛不管用了,我们就来了……” 赵猛听着,心头越来越沉。 他原本以为只是黄天道一个,可现在听来,临山这片小小的县城,竟成了各路邪教暗中角力的棋盘。 “你们传经,具体要流民做什么?”赵猛问。 “等。” 老者眼神空洞,“等一个信号。可能是某个节日,可能是某个天象,也可能是西郊那边出大事的时候。到时候,五千流民冲城,城内再有人呼应,临山不攻自破。” 赵猛背脊发凉。 他不再多问,让狱卒将四人押回牢房,自己快步走出地牢。 外头天光刺眼,他眯了眯眼,径直走向张怀远的书房。 西郊,十里禁区。 原本只是一个小坑洞的地方,如今已被挖成一个直径超过三十丈深达十五丈的巨大深坑。 坑底,那块青黑色的镇封石板完全裸露,上面的古篆文在日光下泛着幽光。 裂缝中渗出的暗黑色光芒,已凝聚成实质般的雾气,在石板表面缓缓流淌。 坑边搭起了三层高的木架台,台上站着数十人。 除了镇魔司原本的玄黑衣袍,又多出了两种服色,一种是深紫色,袖口绣银色阵纹,是总司调来的阵法师。 一种是墨绿色,腰间挂满各式罗盘、符箓,是封印师。 阴鸷站在最前方,脸色比七天前难看了许多。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处普通的上古封印,若能加固就加固,若不能就上报请高手处置。 功劳总能捞到一些,可这七天挖下来,事情越来越不对劲。 先是地脉波动异常剧烈,方圆十里的草木开始枯萎。 接着是夜间常有诡异低语从坑底传出,听到的士兵精神恍惚,甚至有人梦游般要往坑里跳。 最后是昨天,一名封印师在测绘时不小心碰到裂缝边缘的红色雾气,整条手臂瞬间干枯老化,如同经历了百年时光。 这已经不是他能处理的范畴了。 “两位大人。” 阴鸷转身,对身后新到的两位副指挥使拱手,一位是总司派来的封印大师“张坚”,一位是擅长阵法的“云栖子”,加上他,此刻西郊镇魔司已有三位副指挥使坐镇,“情况诸位都看到了。这封印恐怕不是简单的镇压妖物。” 张坚是个面如铁石的老者,他蹲在坑边,手指凌空勾勒,一道道灵光符文在空中显现,触及黑雾时却纷纷溃散。 “这不是妖气。”他沉声道。 云栖子是个中年道士打扮,手持一面八卦镜,镜面照向坑底,显现出的却不是石板,而是一片深邃扭曲的虚空光影,镜面倒映着另一重天地。 “封印下面连通着一处完整的独立空间。” 云栖子声音凝重,手指凌空勾勒符文,八卦镜中的光影随之稳定些许,“从空间波动的规整程度来看,这绝非天然形成的秘境,而是人为开辟的‘小天地’。” “洞天境大能的手笔?”阴鸷眉头紧锁。 “十有八九。” 云栖子点头,“而且开辟者的境界极高,这处空间的‘壁障’异常坚固,即便历经漫长岁月,依旧维持着完整结构。只是如今出现裂缝,导致内部气息开始外泄。” 张坚在一旁沉声开口,“是某位上古大能遗留的修行洞府?还是……” “不好说。”云栖子摇头,“空间内弥漫的气息极为古老,带着强烈的‘封存’意味。更麻烦的是,老夫察觉到空间内部有极其复杂的禁制波动,那不是保护性的阵法,更像是‘囚笼’。” “囚笼?”阴鸷心头一凛。 “对。”云栖子神色严峻,“这处空间,可能不是用来修行的。它开辟的目的,或许是用来‘关押’或‘封存’某种东西。” 阴鸷倒吸一口凉气。 洞天境大能开辟的小天地,若只是遗留洞府,那便是天大的机缘,里头随便一件东西,都可能让外界抢破头。但若是囚笼…… 谁知道里头关着什么? 上古凶兽?绝世魔头?还是某种不该存于世的禁忌存在? “能判断年代吗?”阴鸷追问。 “极其古老。” 云栖子沉吟道,“空间壁障上残留的道韵,与现在的武道风格都迥异。老夫曾在某处秘藏中见过类似记载,这可能是‘大劫’之前的修行者留下的手笔。” 第61章 治愈 大劫之前。 这四个字让另外两人都沉默了。 那是一个记载模糊的时代。 如今流传的武道体系,是大劫之后重新建立的。 那个时代留下的东西,往往意味着无法理解的威能以及无法预估的危险。 阴鸷当机立断,“立刻加强封印外围的隔绝阵法,总司那边……” “风司主已在路上。”张坚道,“最迟明日抵达,另外……” 他看向阴鸷,眼神意味深长,“司主要我们盯紧王家,尤其是那个王一言。总司怀疑,这处封印的松动,可能与他有关。” 阴鸷心头一跳,“你是说……” “只是怀疑。”张坚摆摆手,“但一个失踪十一年的孩子,突然在封印松动的时间点出现在临山,还展现出如此实力,总司不得不多想。” 登州,王氏祖宅。 会客厅里,王承渊坐在主位,面沉如水。 他对面坐着两位客人,一位是年约五旬,面白微须的中年文士,穿着琅琊王氏特有的月白色长衫,袖口绣着金色的“王”字家纹,另一位是二十出头的青年,眉目俊朗,眼神却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倨傲。 文士名叫王明远,是琅琊主宗派来的使者,论辈分算是王承渊的堂兄。 青年是他儿子王清羽,主宗这一代中颇受瞩目的子弟。 “承渊,”王明远呷了口茶,语气温和,“主宗听说你在临山找到了瑜言侄儿,甚是欢喜。家主特地命我前来,一是确认此事,二是接瑜言回琅琊认祖归宗。毕竟是我王家嫡脉,流落在外十一年,也该回去了。”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人要接走。 王承渊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明远兄好意,承渊心领。只是言儿刚找回来,眼睛还看不见,记忆也缺失,此时让他长途跋涉去琅琊,恐怕不妥。” “这有何难?” 一旁的王清羽开口,声音清亮,“琅琊有天下最好的医者,有‘文鼎’气运滋养,对堂弟的伤势定有帮助。再说了,堂堂王家嫡孙,住在那穷乡僻壤的临山县,成何体统?” 这话说得直白刺耳。 王承渊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却让王清羽莫名心头一紧。 “清羽侄儿说得对。” 王承渊缓缓道,“琅琊确实好。可我记得,十一年前言儿失踪时,主宗也曾派人来‘协助调查’,结果呢?不了了之。如今孩子自己挣扎着活下来了,主宗倒想起要接他回去了?” 王明远脸色微变:“承渊弟,你这话……” “我这话,是实话。” 王承渊放下茶杯,声音冷了下来,“言儿是我儿子,他愿不愿意回琅琊,什么时候回,怎么回,该由他自己决定。主宗若真关心他,不如先查清楚,十一年前到底是谁在我王家内宅里,把一个三岁的孩子‘弄丢’了。” 厅内气氛骤然凝固。 王明远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承渊弟还是这般脾气。也罢,此事不急。我父子二人先在登州住下,等瑜言侄儿身体好些了,再见不迟。不过……” 他话锋一转,“主宗听闻,临山西郊有上古封印松动,镇魔司已介入。瑜言侄儿似乎与封印有些关联?承渊,不是为兄多嘴,有些浑水,咱们王家最好不要蹚。” 王承渊眼神一凝。 主宗的消息,比他想得还要灵通。 “明远兄多虑了。”他淡淡道,“言儿只是机缘巧合斩了一头从封印里逃出的妖兽,与封印本身无关。至于镇魔司,他们查他们的,王家守王家的本分,互不干涉。” “那就好。” 王明远起身,“既如此,我们便先告辞。改日再登门拜访。” 送走二人,王承渊站在厅前廊下,望着庭院里萧瑟的冬景,久久不语。 管家悄然上前:“家主,主宗这是……” “来试探的。” 王承渊道,“一是试探言儿是否真的找回来了,二是试探我们对主宗的态度,三是试探那处封印。” 他转身,看向临山方向,眼中闪过锐光。 “传讯给父亲,主宗来人了,让他小心。另外,加快‘黑潮’那边的物资转运,临山,可能要出大事了。” 官廨。 阿钰趴在床边,对着铜盆剧烈咳嗽。 盆里已积了一层暗红发黑的淤血,散发着腥臭。 苏木站在一旁,神色凝重。 王一言扶着阿钰的肩膀,能感觉到她身躯在颤抖。 这是治疗的第七天,也是“温阳化淤汤”发挥效力的关键阶段。 药力将沉积在阿钰喉间经络多年的阴寒毒质一点点软化剥离,再通过咳嗽排出体外。 过程痛苦,却是必经之路。 终于,咳嗽渐止。 阿钰虚脱般靠在王一言怀里,脸色苍白,额发被汗水浸透。 苏木上前把脉,手指在她腕间停留许久,眼睛一亮,“淤血排出不少,喉间那几处封死的经络松动了,姑娘,你现在试试,能不能试着吐字?” 阿钰浑身一颤,抬头看向王一言。 她眼中交织着期盼与恐惧,期盼自己能像正常人一样说话,恐惧这期盼再次落空。 王一言对她轻轻点头,“听苏先生的,试试。” 阿钰深吸一口气,张开嘴。 和往常一样,气流从喉咙里挤出,发出熟悉的“啊……啊……”声,那是她多年来唯一能发出的声音。 但这一次,那声音里多了点什么。 她蹙起眉,努力调动喉间肌肉,一次次尝试。 “阿……阿……言……” 阿钰猛地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得滚圆,仿佛刚才那声音是别人发出的。 王一言握住她的手,轻声回应,“嗯,我在。” 苏木抚掌而笑,“好!好!喉关已开,经络始通,姑娘,你再说一次,试着说‘我’字。” 阿钰的胸口剧烈起伏,她看着王一言,嘴唇颤抖着,又试了一次,“我…………” 这一次,声音比刚才更清晰了些,能听出明确的字音轮廓。 眼泪毫无征兆地从阿钰眼眶里涌出,她张着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王一言抬手,用拇指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阿钰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喉咙里又挤出几个字,“阿……言……” 两个字,说得断断续续。 “嗯,嗯,听见了,我在呢。” 苏木眼中也泛起感慨,“七年痼疾,今日始开。姑娘,你这些年虽不能言,但听力和理解力都完好,学说话会比天生聋哑之人快得多。接下来每日服药针灸,配合发声练习,只需月余,当可恢复日常交谈。” 阿钰笑了,虽然脸上还挂着泪痕,但那笑容亮得晃眼。 第62章 合击 县衙校场。 二十名衙役分四队站立,每队五人,正在围攻王一言。 他们身着统一制式的灰色短打,腰扎板带,脚下薄底快靴,虽是粗布衣裳,但经过半月药浴打熬,个个肩宽背厚,站如青松,眼神锐利如鹰。 与半月前最大的不同,在于他们彼此间的“气”。 二十人呼吸隐隐同步,胸口起伏节奏一致,周身散发出的气血波动如溪流汇川,在阵型中缓缓流转。 站得稍近些,都能感觉到一股“势”在场中凝聚,不尖锐,不张扬,却厚重如垒石,给人一种难以撼动的稳固感。 王瑾瑜坐在场边石凳上,晃着小腿,手里拿着块芝麻糖,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场中。 苏清芷坐在她身旁,目光落在王一言身上。 阿钰挨着苏清芷坐着。 贺先生立于他们身后,面色沉静。 他身旁站着一位年约四旬,面容刚毅的汉子,身着王家护卫统领的墨青色劲装,肩宽背阔,双手骨节粗大,正是王家派来教授训练衙役的合击教头,秦烈。 秦烈在王家护卫中资历颇深,专司合击战阵训练,曾随王家商队走南闯北,见识过各种战场杀阵。 可此刻,他看着场中那二十名衙役,眉头却越皱越紧。 “贺先生,”秦烈目光紧锁场中那二十名衙役结成的阵势,“少爷这改法真是匪夷所思。” 贺岚侧目,“秦教头看出门道了?” “这阵型根基,脱胎于我王家‘四象归元阵’。” 秦烈眉头紧皱,手指虚点场中,“你看,二十人分四队,每队五人,各守东、南、西、北四方方位。站位的章法、轮转的次序,都有我王家战阵的影子。” 他犹豫一下,继续开口,“但少爷动了根本。原本的‘‘四象归元阵’,讲究的是四象轮转,生生不息。以四方之力镇压中央之敌。可眼前这阵,少爷把‘镇压’改成了‘共振’。” 他指着正与王一言交手的东位五人,“他们五人并非各自为战。每当一人出刀,其余四人的气血便循着轨迹汇入那一击之中,就像五口钟同时敲响,频率完全一致,声响便能叠加倍增。更惊人的是,五人气息浑然一体,呼吸吐纳节奏完全同步,胸腔起伏如出一人。” “可这怎么可能?” 秦烈声音里满是惊讶,“‘气血共振’之术,需同源同脉,心意相通。便是我王家护卫营中,能练成五人小阵‘气血共振’的,也至少要配合操练三年以上。这些衙役几日前还各练各的……” “所以少爷传他们的功法,恐怕比我们想的更特殊。”贺岚眼中闪过精光。 场中局势再变,西位五人已经接替东位攻上。 五人刀势展开,竟与方才东位五人的招式轨迹呼应,更诡异的是,东西两队之间,有淡淡的气血细流在虚空中流转,将十人连成一片。 秦烈瞳孔微缩,“这是一个完整的二十人大阵。四队轮转,气血共享。东位受击,力道会通过气血链接均摊给其余三队十五人,南位气力不济,可从西、北两队借调气血补充。这等于二十人成了一个整体,除非一击能同时击溃二十人,否则这阵就破不了。” 场中,王一言的木棍再次点出。 这一次,他点向的是阵眼处的赵猛,赵猛此刻立于四队中央的“中枢位”,周身气血如蛛网般延伸,连接着四方十九人。 十九人气血瞬间汇聚。 东、南、西、北四队,每队五人头顶都隐隐浮现出淡淡的气血虚影,东位青龙盘踞,南位朱雀振翅,西位白虎伏地,北位玄武镇海。 四象虚影虽淡,却已初具雏形。 秦烈倒吸一口凉气,“四象共鸣,这是‘四象归元阵’的核心骨架,可那需要四位心意相通的‘四象星官’作为阵眼,再辅以三六十人布设周天星斗,少爷竟用二十人就搭出了骨架?!” 场中,王一言的木棍一化四,点在四象上虚影。 “嗡——” 一声悠长的颤鸣响彻校场。 气墙剧烈震荡,四象虚影明灭不定,但阵型未散。 二十人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却无人后退半步,稽查使这一棍的力道,被分成了二十份,由二十人共同承担。 虽然每人承受的力道依然沉重如山,但至少扛住了。 一息,两息,三息。 第三息时,四象终于出现裂痕,随后四象虚影哀鸣一声,溃散成漫天光点。 二十人齐齐倒飞而出,摔在沙地上,个个面色发白,气血翻腾。 但这一次,他们眼中没有失望,反而充斥着狂喜。 三息!!他们真的扛住了稽查使三息。 王一言收棍,灰白的眸子“扫”过众人,“不错!!记住刚才的感觉,休息片刻,继续练!” 二十人挣扎爬起,齐齐躬身,声震校场,“是!” 秦烈望着这一幕,良久,“贺先生,少爷这套战阵若真能练成,二十人结阵,恐怕真能正面硬撼真气境。” 贺岚没有回答。 王一言走向场边,赵猛强忍着气血翻腾的不适,快步跟了上来,“稽查使。” “说。” “城外流民已过六千了。” 赵猛声音沉重,“县衙存粮只够维持十日粥棚。更麻烦的是,流民中械斗越来越频繁,昨日又死了三人,都是争抢地盘所致。再这样下去,恐怕……” “恐怕流民会先乱,冲击县城。”王一言接话。 “是。”赵猛点头,“县尊已经两天没合眼了。安置流民需要钱粮,镇压邪教需要兵力,可县衙要钱没钱,要人没人。” 王一言沉默片刻,“流民中最迫切的诉求是什么?” “粮食,住处,还有田地。” “那就给他们地。”王一言忽然道。 赵猛苦笑,“稽查使,临山哪有那么多田地。” 王一言转身,“望”向城西方向,“临山西北二十里,有一片河谷地,地势平坦,水源充足。只是靠近幽荒,常有野兽出没,所以一直荒着。” “您是说让流民去那儿垦荒?”赵猛眼睛一亮,随即又黯下去,“可野兽怎么办?还有,流民中老弱妇孺占了四成,他们哪有开荒的力气?” “野兽,你们去剿。练了半个月,该见见血了。清剿河谷野兽,就是第一课。” 不等赵猛开口,王一言继续道,“开荒,按劳分地。壮劳力垦一亩,可分得三分地永佃权,老弱妇孺可做采集等辅助劳作,按工计酬,换取口粮。县衙提供初始粮种、农具,三年内免赋。” 赵猛越听眼睛越亮,但很快又想到问题。“可这需要大笔钱粮投入,县衙……” 王一言灰白的眸子“望”向赵猛,“张县尊治临山七年,没有我时,你们是怎么过的?事事都要我来想,我来做?” 赵猛浑身一凛,脸上一阵发烫。 “是啊,稽查使没来之前,临山遇到难处,不也是他们这些人绞尽脑汁,东拼西凑,硬着头皮去求爷爷告奶奶吗?怎么如今有了靠山,反而连动脑子都懒了?” 第63章 六鼎世家 赵猛深吸一口气,“属下愚钝!钱粮之事,县库虽不丰,但往年应对灾荒,也自有挪腾周转的法子。只是这次规模太大,寻常法子怕是不足,属下这就回去,召集三班班头,一起商议个条陈出来,先算清楚到底需要多少,再看能从哪里挤出,何处可以节省,最后不足的……” “这才像话。” 王一言点点头,“你是临山的捕头,护一方平安是你的本分。我能斩妖,能立威,但不能替你们管柴米油盐,替你们算每一分钱的用处。” 他略一停顿,“条陈好好做,账目算清楚。至于钱粮缺口,若你们的章程确实可行,所需数目也合理,钱粮一事,我来想办法。” 赵猛当即抱拳沉声道,“是!!属下这些日子猪油蒙了心,光想着有稽查使在,天塌不下来,却忘了自己的差事本分,属下这就回去,召集人手,连夜把章程和账目理出来。” “明白就好。” 王一言摆摆手,“至于开荒河谷,流民中的邪教徒隐患……” 他略一沉吟,“你们在临山七年,三教九流,什么人没见过?观察其言行举止,盘问其来历去向,核对口音、籍贯、随身物品,再辅以暗中盯梢,这些,难道不是你们的老本行?” 赵猛连忙道,“对!对!是属下想左了,光想着邪教徒会藏,却忘了他们只要活动,就有痕迹,我们这些人,别的不行,盯梢查问可是吃饭的本事!” 王一言颇有深意的看了一眼赵猛,“去吧。先把钱粮的条陈和筛查的章程拿出来。河谷的野兽清理,去会汇报县尊,县尊同意后立即开始。还有,我教你们武功,是让你们更有底气去办事,不是让你们站在我身后等吩咐的。” “是!属下这就去办!”赵猛大声应道,转身大步离去。 王一言“望”着他离去的背影,静立不语。 张怀远借赵猛之口,是对他与王家关系的谨慎利用,这位县令,在地方官的体面与务实解决问题之间,走着一条精细的钢丝。 还有赵猛,作为一个在衙门混了多年的老捕头,他真的傻?怎么可能,不过是展现出自己的“笨拙”,突出王一言的“聪明”罢了。 这是他们这种底层摸爬滚打上来的小吏,无师自通的官场智慧。 不过,这并非坏事。 他们有他们的算计,自己也有自己的考量。 若开荒河谷真能成,安顿了流民,增强了临山底蕴,对此处所有人都有好处。 至于钱粮,既然王家那枚平安锁都已经收下,那有些资源,用了也就用了。 此时身旁的贺先生躬身上前一步,“少爷,平卢道镇魔司司主风知玄,已于一个时辰前抵达临山,此刻正在西郊大营与老家主会面。” 王一言闻言无动于衷。 “还有一事,”贺先生抬头看了看王一言平静的脸,“琅琊主宗的使者,两日前抵达登州祖宅。来者是主宗二房的王明远,携其子王清羽。明言要接少爷回琅琊主宗。” 王一言侧过头“看”着贺先生,“接我回琅琊?为什么?” 贺先生开口,“这是琅琊王氏延续三千年的规矩。” “规矩?” “是。” 贺先生深吸一口气,“其实不止王氏,其余五大家也是如此,自九鼎择主世家以来,各鼎世家便有一条不成文的传承铁律,凡家族血脉中诞生惊才绝艳,有望触及归真境的后辈,无论出身主脉分支,皆需接回祖地,倾全族之力培养。” 他抬起头,“少爷十四岁便已是神意境尊者,此等天资,莫说平卢一脉,便是琅琊主宗三千年记载中,也从未有过。主宗得知消息,必然震动。接您回去,一是为集中资源助您登临更高境界,二是……” “二是什么?” “二是为守护‘文明鼎’的传承。” 贺先生声音更沉,“九鼎乃天地规则显化,与世家血脉共生。鼎器威能强弱,与执鼎者的修为境界和对规则的理解息息相关。少爷踏入法相是必然,洞天之境也不过是时间问题,若真能窥得传说中的归真境,对文明鼎的蕴养与提升,将有不可估量的助益。这关乎琅琊王氏未来千年的气运。” 王一言静静听着,木棍在手中轻轻转动。 “所以,不止王家,”他忽然开口,“其余几鼎世家,也是如此?” “正是。” 贺先生点头,“陇西李氏若有子弟二十岁前领悟‘军魂真意’,必召归铁血陵。陈郡谢氏若出天生‘财眼’之人,纵是旁支庶子,也会立为少家主候选。弘农杨氏、清河崔氏、太原张氏皆是如此。这是三千年六鼎世家维系鼎器不衰,传承不绝的根本。” 他又补充道,“甚至皇室,对乾氏血脉中能与‘天命鼎’共鸣的子弟,亦是严加保护,秘密培养。这是六鼎世家心照不宣的默契。” 王一言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说不清的意味,“所以,我不是王瑜言,也不是王一言。我是‘文明鼎’的养料?是琅琊王氏延续辉煌的工具?” 贺先生脸色一变。“少爷,话不能这么说……” “那该怎么说?” 王一言打断他,“因为我有用,所以十一年前弄丢我的人要来找我,因为我有用,所以琅琊主宗要接我回去,因为我有用,所以王家对我百般示好。若我今日仍是个瞎子废物,流落街头冻饿而死,你们谁会多看我一眼?” 贺先生哑口无言。 风穿过校场,卷起沙尘。 良久,王一言才缓缓开口,“还有别的事?” 贺先生定了定神,“还有一事,是家主刚传回的密报。铁壁关守将秦啸山,奉旨率三千精兵镇压黄天道起义,结果一日前于‘黑石谷’一带失去联络。同一时间,秦啸山的府邸突然遭袭,满门七十二口,除一幼子被其义女拼死救出,其余皆被灭口。动手的,是‘影舞门’。” “影舞门?”王一言眉头微皱。 “一个专司刺杀、情报的江湖组织,行事诡秘,认钱不认人。” 贺先生声音发冷,“家主已调动‘海东青’全力调查此事首尾,但目前线索凌乱。秦啸山失踪,全家被杀,幼子被影舞门追杀,此事绝不简单。黄天道起义的背后,恐怕不止是流民饥荒。” 王一言“望”向北方。 铁壁关,那是北疆防线的重要关口。 守将突然失踪,全家被杀,遗孤被江湖杀手组织追杀…… 而临山城外,流民已近六千,邪教渗透,西郊上古封印松动,镇魔司司主亲至,琅琊主宗派人来接…… 所有这些事,像一张无形的网,正在缓缓收紧。 “贺先生。”王一言忽然道。 “少爷请吩咐。” “告诉王镇岳,”王一言声音平静,“琅琊主宗的人,我不见。铁壁关的事,查到底。至于影舞门——” 他灰白的眼底,有金芒一闪而逝。 “若他们敢踏进临山,来一个,我杀一个。” 贺先生心头一凛,“是。” 王一言不再多说,拄着木棍,转身走向场边。 阿钰立刻站起来,小跑着迎上去,牵住他的手。 苏清芷也起身,欲言又止。 王一言“望”向她,沉默片刻,开口道,“苏夫人。” “言……言儿。”苏清芷声音微颤。 “临山将乱,”王一言说,“带着瑾瑜,回登州吧。” 第64章 探查 西郊镇魔司大营,中央帅帐。 帐外风声呼啸,夹杂着铁甲铿锵与呼喝声,一股山雨欲来的紧绷感弥漫在营地每一个角落。 封印裂隙的自动修复速度超出镇魔司预计,风知玄已下令集结精锐,准备在裂隙完全弥合前,进行第一次有限度的探查。 帐内,却是一片反常的宁静。 一方简朴的木案,两只温润的白玉茶杯,茶香袅袅,驱散了北地寒意。 风知玄一身葛袍,须发皆白,面色红润,正安然坐于主位。 他对面,王镇岳灰发灰须,身形魁梧如山,即使只是随意坐着,也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沉凝气度。 风知玄的小弟子,苏晚清,正娴熟地提壶斟茶。 “王老,”风知玄端起茶杯,轻嗅茶香,脸上露出笑意,目光掠过帐外喧嚣的营地,最终落回王镇岳脸上,“此番临山之行,虽说波折重重,妖祸惊心,但于你王家而言,怕是因祸得福了吧?” 王镇岳抚须,朗声一笑,声若洪钟,震得帐内空气微微涟漪,“风司主此话怎讲?妖兽破封,生灵涂炭,我王家子弟亦在临山为官,何谈‘福’字?” “明人不说暗话。”风知玄吹了吹茶沫,语气悠然,“那西郊十里外惊天一战,别人或许只道是‘稽查使’神威,却瞒不过过我镇魔司的“窥天镜”。十四岁,神意境,啧啧,老夫坐镇平卢道数十载,见过所谓天才俊杰如过江之鲫,可如这般……”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微闪,“束发之龄便已触摸法相门槛,真意堂皇浩大,隐隐有统御万气之象,莫说平卢,便是放眼天下和六鼎世家,又能找出几人?” 王镇岳笑容不变,眼中却掠过难以掩饰的得色与骄傲,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气势豪迈,仿佛饮下的不是清茶,而是烈酒,“风司主过誉了。小辈不过侥幸,有些际遇罢了。前路漫漫,能否成器,犹未可知。” “侥幸?” 风知玄摇头失笑,“王老啊王老,你我相交多年,何必如此自谦?此等资质,此等气象,只要中途不陨,不行差踏错,假以时日,法相之境是水到渠成。便是那开辟洞天,自成一界的洞天境,也是手到擒来。” “届时,你平卢王氏,可就真是一飞冲天了,琅琊主宗那边,怕是要坐不住喽。” 他语气感慨,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羡慕。 洞天境! 那是真正超脱凡俗,可开辟福地,自定规则的传说之境。 当世明面上是否存在这等人物都存疑,若真有一日,平卢王氏能出一位洞天,其家族地位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甚至可能影响天下世家间的格局。 王镇岳哈哈大笑,声震帐顶,“承风司主吉言!若真有那一日,老夫定在登州设宴,请司主痛饮三百杯!” 笑声豪迈,却也将风知玄话语中的试探轻轻带过。 苏晚清安静地侍立一旁,为二人续上茶水。 她低垂的眼睫微微颤动,心中亦是波澜起伏。 那位传闻中的“王稽查使”,竟有如此恐怖?洞天境,那是师尊都视为武道终极目标之一的境界。而此人,年仅十四? “好了,闲话稍后再叙。” 风知玄放下茶杯,神色转为肃然,“王老,封印之事,箭在弦上。裂隙修复在即,若等其完全弥合,再想探查,便需行险强行破封,届时引发的变故恐难预料。我镇魔司责无旁贷,这第一次探查,必须进行。” 王镇岳也收敛了笑容,“风司主决心已下,老夫自然不便阻拦。若需王家协助,尽管开口,只是……” 他抬眼,目光如电,看向风知玄,“探查归探查,若有人想借机搞些小动作,惊动了下面不该动的东西,酿成大祸,我王家可也有镇守平卢的职责。” 帐内气氛瞬间微凝。 风知玄面色不变,“王老放心,镇魔司行事,自有法度。此次探查以‘镜’‘符’二部的为主,旨在记录、测绘、初步评估风险,非到万不得已,不会触动封印核心。至于其他……” 他淡淡一笑,意有所指,“眼下这潭水已经够浑了,老夫还不至于自找麻烦,再扔块石头进去。” 两人目光在空中一触,各自移开,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清晰的禀报声,“司主!‘窥天镜’已校准,‘探字符’准备完毕,阴指挥使请示,是否按计划开始第一次‘镜影投射’?” 风知玄站起身,对王镇岳道,“王老,可有兴趣一同观瞻?” 王镇岳也起身,掸了掸衣袖,“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两人并肩走出帅帐。 苏晚清低眉顺眼,连忙跟上, 高台上,数面古铜镜对准深坑,镜身青光流转,云雷纹被符部人员逐一点亮,微光流淌如呼吸。 风知玄声音带着傲然,“王老,这窥天镜非金非玉,乃司天监采撷九天清罡与地脉玄英,融合大乾龙运,经百年蕴养炼制而成。其首要之能在于‘监察山河’,镜光所及,凡大乾国境之内,山川地貌、人气聚散,皆可映照镜中。” “然其真正玄妙,在于可依持国运龙气,穿透虚实屏障与空间隔阂,虽仅止于‘观’,却是探查封印秘境的无上利器。” 最后一道符文打入悬浮玉符,玉符一震,清光投射在居中最大的窥天镜背面。 镜面中央水波荡漾,旋即稳定,显现出一片清晰景象。 一片荒原,铅灰色天穹低垂,焦黑大地绵延,寸草不生。 荒原中央,黑色石碑巍然矗立,碑上巨大的“镇”字透着镇压万古的苍茫。 数十条锁链从碑身延伸,没入四周虚无,大多绷直微颤,束缚着模糊阴影。 窥天镜的视野飞速拉远、抬升,掠过石碑顶端,望向荒原深处。 距离石碑更远处,荒原“天空”中悬浮着一座岛屿。 岛屿上流光溢彩萦绕,琼楼玉宇轮廓隐约,奇花异草虚影浮动,仙乐清音若有若无。 整座岛屿散发华美生机,与下方死寂荒原对比鲜明。 更令人心惊的是,岛屿下缠绕着十三条粗壮的暗金色锁链,另一端连接黑色石碑顶部。 “那岛也是被封印的?”一名封印师失声惊呼。 就在众人心神震撼之际,浮空岛忽然一颤,随即抖动幅度越来越大,周身华光暴涨,变得刺目。 同时—— “哐啷!哐啷啷——!” 锁链剧震声从镜中传出。 连接岛屿与石碑的十三条暗金锁链瞬间绷紧到极限,发出不堪重负的金属哀鸣。 石碑本身开始轻微摇晃,碑身“镇”字光芒急促闪烁。 第65章 岛屿 “不好!” 风知玄与王镇岳脸色同时剧变。 他们看得分明,浮空岛在剧烈抖动中光华扭曲,形态变得虚幻不定,岛屿边缘空间荡漾起一圈圈清晰波纹。 同时临山上空空间猛地向内凹陷,形成一个直径超过五十丈的透明涡旋,涡旋中心光线被吞噬,露出其后灰暗死寂的荒原景象。 “它把窥天镜的观测当成了坐标,同时定位了我们的位置,它想逃出来。”风知玄须发皆张,声音拔高。 王镇岳反应更快,“打断它!” 两人身影瞬间消失。 下一瞬,王镇岳出现在半空,周身土黄色光芒冲天而起,化作凝实山岳虚影,狠狠撞向波动核心。 风知玄出现在另一侧,手中多了一卷古朴竹简。 竹简展开,无数银色符文飞跃而出,在空中交织成遮天光网,带着强烈的“隔绝”之意,罩向透明涡旋。 同一时间,临山县城方向,一轮堂皇浩大的金色烈阳骤然升起,光芒瞬间压过冬日。 烈阳化作金色光柱,瞬间跨越十数里距离,与王镇岳的山岳虚影、风知玄的符文光网,不分先后地轰在西郊上空那处剧烈波动的空间节点上。 三股力量,一股厚重碾压,一股规则隔绝,一股纯粹毁灭,代表着三位神意境的全力一击,足以将一座小山彻底抹去,将一片空间暂时打烂。 然而,三道攻击落下,透明涡旋的空间却如同幻影般,微微荡漾了一下。 山岳虚影穿透而过,撞在后方山林,轰隆巨响中地动山摇。 符文光网笼罩而下,却只网住了一片扭曲的光线。 金色光柱最为爆烈,直接将那片区域残留的波动与虚影彻底湮灭,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露出短暂的黑漆漆的虚空裂痕,但裂痕中,并无岛屿,也无锁链,只有狂暴的混沌乱流。 打空了。 高台上,窥天镜中的景象在攻击发出的瞬间剧烈闪烁扭曲,随即“啪”一声轻响,镜面光华尽散,恢复古铜本色,镜身出现几道细微裂痕。 联系被强行切断,窥天镜也受到反噬。 随后天穹崩塌的巨响震彻四野,那空间涡旋猛地向外膨胀。 下一刻,岛屿的一角,硬生生从撕裂的空间涡旋中挤了出来。 首先是缭绕的流光溢彩如同瀑布倾泻而下,华美绚烂却带着不协调感。 紧接着是雕刻云纹与奇异生灵图案的玉石基座边缘,一角飞檐,半截廊柱…… 正是那座被十三条暗金锁链束缚的浮空仙岛。 它缓慢地从被强行撑开的空间中一点一点挤入临山上空,岛身与空间边缘摩擦,爆发出刺耳的破碎声,无数细碎黑色闪电在岛屿边缘迸现湮灭。 岛屿挤出的部分越多,暗金锁链的嘎吱声越响,锁链上符文疯狂闪烁明灭,试图将这“逃逸”的岛屿拉回,却力有未逮。 随着岛屿挤压,一股威压如同实质海啸,轰然降临西郊营地,急速向整个临山县城蔓延。 营地中,无数镇魔司士卒和低阶武者如遭重击,跪倒在地,胸口发闷,真气乱窜。 连一些开窍境也面色煞白,摇摇欲坠。 唯有少数真气境以上强者站立,却也是汗出如浆,心神俱震。 王镇岳与风知玄落回高台,面色极为难看。 风知玄脸色铁青,眼中满是懊恼,他还是低估了这封印中事物的危险性。 更没想到浮空岛竟如此强悍,三位神意境联手阻断坐标,它还能强行挤开空间壁障。 王镇岳须发怒张,周身土黄色真意汹涌,化作山岳虚影笼罩己身与附近区域,抵挡威压。 王一言身影凭空出现,立于高台边缘,恐怖威压对他毫无影响。 只是手中那根木棍无声化作了齑粉,从指间洒落。 他灰白的眸子“望”向高空那正在艰难挤入的岛屿一角,随后目光转向风知玄。 没有言语,但纯粹的杀意死死锁定了风知玄。 那杀意浓烈,让周围所有镇魔司人员如坠冰窟。 这一切的源头,正是镇魔司这劳什子“窥天镜”的主动探查,成了对方定位现实的灯塔。 “言儿。” 王镇岳沉声开口,他感受到孙儿那毫不掩饰的杀机,心中也是凛然。 风知玄此举是镇魔司职责所在,且其本意也是为了探查风险,并非故意引来祸端。 更关键的是,风知玄背后站着整个大乾镇魔司,此刻翻脸,绝非明智。 风知玄浑身一僵,他能感觉到,那锁定自己的杀意已经浓郁到了实质,甚至引动了周围天地元气的对他的排斥。 这少年,是真的动了杀心,同时他也明白,自己这次捅了大篓子了。 这浮空岛一旦完全现世,会带来何等灾祸,根本无法预料。 “王稽查使,此事……”风玄知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怒,试图解释。 “闭嘴。” 王一言打断了他,事情都出来了,现在说这些屁话有什么用。 他的目光从风知玄身上移开,再次投向高空。 岛屿已经挤出了近三分之一,其上的琼楼玉宇更加清晰,仙乐般的清音也越发响亮,十三条暗金锁链剧烈颤抖,似乎快要束缚不住了。 整个临山县城,此刻已被惊动。 无数百姓惊恐地望着西郊天空那如同末日般的景象,哭喊声、祈祷声、奔逃声混成一片。 赵猛等衙役正在声嘶力竭地试图维持秩序,但在这等天地之威面前,人力显得如此渺小。 王一言抬脚向前踏出一步,随着他这一步踏出,周身沉寂的气息轰然爆发! 他身形腾空,璀璨炽烈金色光芒冲天而起,将他渲染得如同降世的神祇。 但与之前登天立威时那笼罩全城的金色光域不同,这一次的金光内敛凝聚,在他身后,勾勒出一尊模糊却顶天立地的巨大的虚影。 王镇岳瞳孔骤缩,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言儿已经开始凝聚法相虚影了????” 风知玄更是骇然,他能感觉到,那金色虚影带来的压迫,都压过了空中那正在挤入的浮空岛。 王一言灰白的眸子锁定那浮空岛挤出的部分,缓缓抬起了右手。 “这么慢慢挤,猴年马月才能出来?来,我帮你一手。” 第66章 帮它一手 王一言双手猛地张开,对着岛屿一拉,他身后那模糊的金色法相虚影,随他动作,做出了一个向外撕扯的动作。 “言儿!不可!” 王镇岳惊骇欲绝,他瞬间明白了孙儿的意图,与其让这岛屿在锁链和空间的角力中缓慢挤出,不如以绝对蛮力,在其尚未完全适应规则的瞬间,将其强行拽出。 风知玄也倒吸一口凉气,这少年行事之霸道果决,简直匪夷所思。 然而,王一言的动作快得超出了他们的反应。 “轰——咔啦啦——!” 随着法相虚影那“撕扯”的动作,一股蛮横到极致的牵引力凭空而生,作用在岛屿身上。 那原本与空间壁障摩擦,缓慢挤出的岛屿,被一只无形巨手攥住,猛地向外一拽。 “噗嗤——” 令人牙酸的金玉碎裂巨响震耳欲聋。 浮空岛被瞬间拽出一大截,大片大片的“仙光”如同被敲碎的琉璃崩散,露出下方龟裂的玉石基座和琼楼轮廓。 岛屿边缘与空间裂缝摩擦处,迸发出的混乱的空间乱流。 那十三条暗金锁链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力拽得笔直,发出嘎嘣脆响,锁链上符文疯狂闪烁,随后“咔嚓”断裂两根。 浮空岛剧烈震颤,更多的结构在暴力拖拽和空间乱流的双重蹂躏下崩坏。 一座座精致的楼阁虚影轰然坍塌,化作光点消散,一片片流光溢彩的“仙草园”区域直接变得枯萎,岛屿核心那点奇异的“光”也变得明灭不定,节奏大乱。 它正在被暴力地从空间的“夹缝”中撕扯出来,这个过程造成的损伤,远比它自己缓慢挤出要严重十倍。 然而,就在浮空岛超过三分之二的部分已经被强行拽出空间裂缝,其整体轮廓在现实中已清晰可见时,王一言眼中金光暴涨,又骤然一敛。 他身后的法相虚影那“撕扯”的动作,毫无征兆地松开了。 “呃!” 王一言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嘴角溢出金色血液,甚至鼻孔、耳孔都有细微的金芒渗出。 周身那璀璨的金光骤然黯淡了数分,背后的法相虚影也剧烈波动,变得透明,随后溃散。 强行催动法相雏形施展这等蛮横手段,又在力量爆发至巅峰时主动切断,承受全部的反噬,这对他自身的负荷和伤害,远超寻常的全力一击。 但效果立竿见影。 失去了那恐怖蛮力的持续拖拽,浮空岛那即将完全跃出的势头猛地一滞。 “嗡——!!!” 空间裂缝因这突兀的力量变化而剧烈收缩,如同被拉伸到极限的橡皮筋突然松手。 “咔嚓!咔嚓嚓——!” 浮空岛与空间裂缝边缘接触的部位,本就因暴力拖拽而受损严重的结构,在这剧烈的空间反弹挤压下,发生了崩裂。 大片大片的“岛体”被硬生生挤碎剥离,化作漫天混杂着仙光碎片和空间乱流的尘埃。 岛屿没有被完全拉出来,也没有被推回去,而是以极其狼狈的姿态,卡在了现实世界与洞天世界的夹缝中。 大约三分之二的岛体暴露在西郊上空,边缘处残破不堪,仙光溃散,裂痕遍布,另外三分之一则仍陷在空间裂缝里,承受着持续的空间挤压与撕裂。 十一条暗金锁链死死缠绕着残破的岛体,一部分锁链因为刚才的暴力拖拽出现了裂痕,但它们依然顽强地发挥着作用。 场面一时陷入了诡异的僵持,浮空岛受损严重,被卡在半途,进退维谷。 王一言面色苍白,气息起伏不定,显然受了不轻的内伤,但那双灰白的眸死死盯着空中那残破的岛屿。 王镇岳瞬间闪身至王一言身旁,手掌按在他后心,精纯浑厚的土黄色真气源源不断渡入,助他稳定翻腾的气血,眼中满是心疼。 风知玄看着空中那凄惨的浮空岛,又看了看受伤却气势不减的王一言,心中复杂难言。 这少年对别人狠,对自己也够狠。 这般粗暴破局,固然风险极大,自己也受了伤,但却在最短时间内,以谁也没想到的方式,将危险暂时控制在了眼前这个“残破卡住”的状态,避免了最坏的情况发生。 只是,接下来该怎么办? 此时王一言压下体内气血翻腾,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对身后的王镇岳示意自己无事。 这点伤还不至于动摇他的根本,易筋经黑级浮屠的底蕴正在迅速修复受损的经脉。 风知玄深吸一口气,上前几步,他没有看那残破的浮空岛,而是转向王一言。 “王稽查使,”风知玄开口,“今日之祸,根源在我。” 王一言没看他,灰白的眸子依旧望着空中那扭曲的景象。 风知玄继续道,“我执掌平卢道镇魔司数十载,自诩见惯风浪,处置过无数诡案异变。‘窥天镜’乃国朝重器,监察山河,破妄窥真,以往使用,从未出过差池。此次西郊封印松动,妖气冲天,按律、按责,镇魔司都必须探查清楚,评估风险。我本以为,凭借窥天镜之能,辅以司内好手,小心探查,足以在不惊动封印核心的情况下,摸清底细,为后续处置定下章程。” “此事是我疏忽了,过于信赖过往经验与器物之能,低估了这上古封印内所囚之物的凶险,为了尽快查明情况,在王家与各方瞩目之下有所‘作为’,维系镇魔司在此事上的主动与权威,仓促下令进行深度探查,而未做更周全的预案,未考虑‘窥探’本身也可能成为引动灾变的‘钥匙’。” 他看向王一言,目光坦诚,“此非推诿。决策在我,后果自然由我一力承担。险些酿成无法挽回之大祸,累及临山十万生灵,此过,风某无可辩驳。” 王一言侧过头,“看”向风知玄。 那双灰白的瞳孔里映不出人影,却让风知玄感到了审视。 “承担?” 王一言的声音听不出喜怒,“风司主打算如何承担?以死谢罪?还是上书自劾,辞官归隐?” 风知玄面色不变,“若有必要,风某不吝此身。但眼下,”他抬头看向那卡住的浮空岛,“祸患未除,残局需人收拾。风某职责未尽,尚不能退。” “呵。”王一言笑了一声,没什么温度,“漂亮话谁都会说。风司主,你的错误,不在于是否尽力,而在于你坐在这个位置上,却还抱着‘按图索骥’、‘照章办事’的侥幸。你以为世间万物都会按你经验来演变?” 他语气转冷,“情报不全,便当暂缓,多方求证。敌情不明,便该以最坏打算做绸缪,而非抱着‘或许没事’的念头行险。为了你那点可笑的颜面和权威,差点把整个临山拖进鬼门关。风司主,你的‘承担’,在我眼里,一文不值。” 这话说得极重,毫不留情。 周围一些镇魔司人员面露愤然,却不敢出声。 第67章 各有算计 王镇岳微微皱眉,但并未打断。 风知玄脸上并无怒色,反而更显沉凝。 他缓缓点头,“王稽查使教训的是。风某受教了。”他承认得干脆,反而让人无话可说。 王一言不再看他,转而“望”向那卡住的浮空岛,“现在,这东西怎么处理?你镇魔司还有章程吗?” 风知玄立刻道,“当务之急,是稳定现状,防止其继续异变,引发灾难。需立刻布下多重隔绝阵法,封锁这片空域,同时严密监控其能量变化与锁链状态。其次,必须尽快弄清此岛究竟为何物,与那石碑封印是何关系,其内部结构,残余力量几何。这需要最顶尖的封印师、阵法师以及对上古文献有研究的大儒共同研判。” 他看了一眼王一言和王镇岳,“此事已非平卢一道所能独立处置。之后我会发出最高级别急报,总司及朝廷相关衙署会以最快速度派遣专使前来。在此之间,需仰仗王家之力,共同维持局面,防止任何意外。” 王一言沉默。 把岛塞回去已不可能,彻底毁掉他们未必能做到,放任不管更是蠢事。只能先“看管”起来,等更有经验和能力的人来处理。 “可以。”王一言开口,“阵法你们布,监控你们做。但有一点——” 他“看”向风知玄,虽然目不能视,但无形的压力让风知玄呼吸一滞。 “若因你镇魔司再出纰漏,导致临山受损,”王一言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不介意让镇魔司换一个司主。” 风知玄深深吸了口气,拱手,“风某,铭记于心。” 王一言不再多言,转身,对王镇岳道,“我先回城了。” 王镇岳点头,“安心去,此处我会看着。” 王一言又“望”了一眼那残破的浮空岛,不再停留,身形一晃,已化作一道金芒,投向临山县城方向。 王镇岳与风知玄返回高台,望着那残破却依旧散发神秘气息的浮空岛,沉默中各自思量。 片刻后,风知玄率先打破沉默,“王老,你我皆知,今日临山上空异象,绝无可能长久遮掩。其他世家乃至各方潜藏势力,此刻恐怕都已收到风声。这岛悬在这里,便是一个谁也无法忽视的巨大变数。” 王镇岳目光微闪,没有接话,等着他的下文。 风知玄继续道,“间接探查,固然稳妥,却耗时日久。等我们按部就班推演出些许皮毛,恐怕各方人马早已蜂拥而至。届时,局面将复杂百倍,这岛内的机缘也好,隐患也罢,归属与处置,就由不得你我两家说了算了。” 他看向王镇岳,眼神锐利。 “王老,令孙以莫大代价将此物扯出大半,卡在此处。这先手,是我等用风险换来的。若不能将这先手化为实利,岂不可惜?” 王镇岳缓缓抚须,眼中精光流转,“风司主的意思是趁他人未至,先行入内一探?” “正是。” 风知玄点头,语气果断,“必须派人进去,抢在所有人前面,摸清里面的虚实。是惊天传承,还是灭世灾祸,亦或两者皆有,我们需要第一手的情报。有了这个,无论后续是与各方周旋,还是决定封毁此岛,我们都能占据主动。” 王镇岳沉默数息,他在权衡利弊。 直接进入一个刚刚暴力撕裂空间现世且被上古石碑锁链镇压之地,其风险不言而喻,堪称九死一生。 但风知玄说得对,时间不站在他们这边。 王家刚刚寻回麒麟儿,正值气运转折之机,任何能增强家族底蕴,助力王一言成长的机会,都不能轻易放过。 而风知玄,显然也急需一场“发现”来弥补他此次决策失误可能带来的地位动摇。 “风险极大。”王镇岳沉声道,“此岛状态不稳,内部规则可能与现世迥异,且其本身可能还有自我意识,敌友难辨。派人进去,恐是肉包子打狗。” “所以人选必须精之又精。” 风知玄早有腹案,“需是心志极其坚韧,应变能力超卓且修为至少达到真气境,能在异常环境中短暂自保之人。最好精通阵法、符文,对空间波动有特殊感应者。” 他看向王镇岳,“我司可出一人。‘镜部’的苏晚清,天生灵觉敏锐,对能量流动与空间异常感知极强,且修为已至开窍巅峰,随时可能破入真气境。她是我亲传弟子,心性可靠。” 王镇岳微微挑眉。 苏晚清?风知玄这小弟子,也是栖霞苏氏之女,是清芷的堂妹。 派她进去,既是信任,恐怕也有借此加强与王家联系的考量。 “王家也需出一人。”王镇岳道,“此地终是因我孙儿而起,王家不能置身事外。贺岚修为已达真气境中期,老成持重,经验丰富,且对我王家功法与诸多隐秘了解最深,他可代表王家入内。” 风知玄沉吟,“贺供奉自然极好。但是否还需一位,对那‘锁链’与‘石碑’气息更为熟悉之人?” 他话中之意,隐隐指向王一言。 王镇岳断然摇头,“言儿不宜轻动,贺岚足矣。另外,为保万全,也需有外力接应。进入之人需携带特制传讯符与定位信标,我等在外布设接引阵法,一旦内部生变,或探查到关键情报,可尝试强行打开临时通道接引他们出来,最不济,也要确保情报能送出。” “可。” 风知玄同意,“我司有五枚‘破界子母符’,子符携带入内,母符在外,可短时间建立通讯。虽支撑时间极短,消耗巨大,但用作紧急接应,能奏效。” 两人迅速敲定细节。 “事不宜迟。”王镇岳道,“一个时辰内,让贺岚与苏晚清准备妥当,携带必要物资与符箓,由此处空间相对最薄弱的边缘尝试上岛。你我在此坐镇,随时准备接应。” “好。” 风知玄点头,“此外,需对外严格保密,仅限你我及少数核心人员知晓。对外宣称,我等正在布设多重封印大阵,严禁任何人靠近。”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那份谋算以及对未知风险的凝重。 这是一场豪赌。 赌赢了,王家与镇魔司可能获得难以想象的先机与底蕴。 赌输了,不仅会损失精锐,还可能引发岛内更剧烈的不可测反应。 俩人都选择性的忽视了王一言刚才的警告,在这风起云涌的关头,他们别无选择。 很快,命令传达下去。 贺岚与苏晚清被分别召见,得知任务后,两人面色均是一肃,但无一人退缩,迅速开始进行最后的准备。 第68章 八方云动 临山天妖现世却被斩首的风波尚未平息,这突兀撕裂天空的“仙岛”,彻底点燃了各方势力本就敏感的神经。 登州,琅琊王氏主宗别院。 王明远捏着刚刚以秘法传来的影像玉简,面色变幻不定。 玉简中,卡在半空的浮空岛,以及粗大的锁链,让他这位主宗长老也感到心惊肉跳。 “临山……” 他低声自语,“先是一个触摸法相门槛的十四岁嫡脉,现在又冒出这等上古遗迹。王镇岳这老石头,到底走了什么运道?” 他眼中闪过忌惮与炽热,“清羽,传讯回去,将此地情况详细禀明家主。请调‘鉴文阁’两位精通上古封印与秘辛的族老,带上‘文明鼎’的拓印,速来临山!此等遗迹,非我王氏不能辨其真髓!另外,让我们在临山附近的人动起来,不惜代价,搜集一切关于王一言的情报。” 神都,皇城,观星台。 一身明黄便服的乾元帝负手立于高台,身后数名身着司天监袍服的老者正紧张地操纵着复杂的星象仪轨,镜面中呈现的,正是临山上空那扭曲的空间景象。 “镇魔司的急报,朕看了。” 乾元帝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风知玄这次,差点给朕捅出个天大的窟窿。” 一名紫袍宦官低声道,“陛下,是否要派‘天影卫’前去接管?毕竟涉及上古遗迹,干系重大。” 乾元帝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风知玄虽有失察之过,但处置还算及时,王镇岳也在那里。此刻强行接管,易生事端。传旨,令‘钦天监’派精通古阵的博士即刻前往临山‘协助’镇魔司探查,命北境行营调一卫‘龙骧铁骑’移驻临山百里外‘协防’。告诉风知玄,朕要看到更详细更真实的奏报,若再有所疏漏,他知道后果。” 陇西,李氏“铁血陵”军寨。 议事厅内,几名身着玄甲气息彪悍的将领正围着一幅巨大的北境地图,地图上临山的位置被特意标红。 “能硬生生把一处秘境空间扯出来卡在半空……” 一位满脸虬髯的老将咂舌,“王镇岳那老家伙什么时候有这本事了?还是说,真是他家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子?” “不管是谁,此地现在已经是兵家必争之地。” 主位上,一位面容冷峻的中年将领沉声开口,“那岛屿若真是上古遗迹,我李氏必然要插一脚。调‘飞隼营’精锐斥候,潜入临山周边,重点观察镇魔司及王家布防。另,以‘协防幽荒’为名,向兵部行文,调我陇西三千‘铁鹞子’向平卢道方向机动。” 陈郡,谢氏“听潮楼”顶层。 珠帘后,一道慵懒的女声响起,“一座突然出现的‘仙岛’?不管里面是宝藏还是灾难,都意味着巨大的‘变数’和‘流通’。通知北地所有‘银蟾’字号掌柜,提高临山及周边三府之地钱粮、药材、矿石等一切战略物资的收购价,暗中囤积。 探查市场风向,看看哪些势力在调集资源前往临山。另外,派人接触平卢王氏的人,表达我谢氏愿意为临山‘重建’和‘探索’提供便利的意向,看看他们需要什么,又能拿出什么来交换。” 海外,归墟边缘,某座笼罩在迷雾中的巨舰。 舰桥内,几名衣着风格与大乾迥异,身上带着海腥与雷霆气息的男女,正凝视着一面水镜,镜中正是临山浮空岛的影像。 “外貌与古籍中记载的‘失落之屿’有些相似。” 一名蓝发女子眼中闪过异彩,“若能确定其坐标与内部规则,或许能找回先祖失落的‘瀚海鼎’线索。派‘幽灵舟’前往那片海域,尝试远距离感应,寻找共鸣点。注意避开大乾水师的耳目。” 临山县城内外。 本就因天妖之事,让各方武者涌入的临山,此刻更是成了整个北地乃至天下目光的焦点。 街头巷尾,茶馆酒肆,人人都在谈论西郊天空那可怕的“仙魔之岛”。 更多的陌生面孔出现在城中,他们或扮作行商,或装作游侠,或隐于流民,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西边天空。 县衙内,张怀远面前的案头堆满了各方发来的“咨询”公文与拜帖,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对赵猛苦笑道,“这下好了,咱们这小小的临山县,成香饽饽了。” 赵猛也是满脸忧色,“县尊,城防压力太大了,各路探子多如牛毛。稽查使那边……” 张怀远摆摆手,“做好我们分内的事,维持秩序,安抚百姓。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他望向西郊方向,心中暗道,这位新晋的“高个子”,会将临山带向何方。 凌霄城,武殿。 殿内没有奢华装饰,四壁挂着磨损的兵刃与兽首,这里是决策之地,粗犷而实用。 城主凌绝海坐在铺着狼皮的主位上,年约五旬,面容如刀劈斧凿,一道陈年疤痕从左额斜划至下颌,为他平添十分悍厉。 他手中摩挲着一枚传讯玉符,其中影像正是临山上空那卡在半途的浮空岛。 “王家那老石头,倒是捡了个好孙子。” 凌绝海声音沙哑,像砂石摩擦,“十四岁,半步法相境,还能把这种玩意儿扯出来……嘿。” 下首坐着三人。 左侧是凌霄城大统领“断岳枪”岳震,一身黑铁鳞甲,坐姿如枪,沉默如山。 右侧是军师“鬼算”陈玄,一袭灰袍,面容清癯,指间夹着一枚铜钱,不时轻捻。 还有一位坐在岳震下首的年轻人,约二十出头,剑眉星目,气质冷峻,正是凌绝海独子,少城主凌千锋。 他膝上横放着一杆无缨铁枪,枪身暗沉,唯有刃口一线雪亮。 “城主,”陈玄缓缓开口,铜钱在他指间停住,“临山现岛,王家得麒麟儿,此事于我凌霄城,利弊各半。” “说。” “弊在,王家若借此势起,平卢道格局将变。王家与我城旧有嫌隙,十一年前他们寻子时兵临城下之辱,我不信他们能忘。若王家势大,于我西北边防的话语权,恐有挤压。” 陈玄话锋一转,“利在,此岛现世,必引天下瞩目。朝廷、六鼎世家、江湖势力、乃至境外异族,目光皆被吸引至临山。我西北边防压力可暂缓,且乱局之中,必有可乘之机。” 凌绝海疤痕下的眼睛眯起,“什么机会?” “试探王家虚实的机会,也是接触那座岛的机会。” 陈玄压低声音,“镇魔司与王家必会封锁消息,但如此动静,不可能完全掩盖。我城在平卢道亦有暗桩,可令其设法接近,不求夺取,但求弄清两件事。一,那王一言的真实实力与心性,二,那浮空岛内到底有何物。” 岳震忽然出声,声音如铁石交击,“王镇岳坐镇临山,风知玄亦在。派人接近,风险太大。” “所以不能是我凌霄城的明面身份。” 陈玄看向凌千锋,“少城主前日不是擒了一伙伪装商队的北漠‘金帐王庭’探子么?其中有两人身手不错,且擅长隐匿。不妨令其‘戴罪立功’,许以自由,让他们以江湖散修或流民身份混入临山。即便失手被擒,也与我城无关。” 凌千锋抬眼,目光锐利,“那两人骨头硬,未必肯就范。” “那就喂‘蚀心蛊’。” 凌绝海淡淡道,“事成之后解蛊放人,事败则蛊发身亡,干净利落。” 凌千锋点头,“我去办。” “还有,”凌绝海看向儿子,“你准备一下,三日后,你亲自去一趟‘铁壁关’。” 凌千锋一怔,“铁壁关?秦啸山刚失踪,那里现在是个烂摊子,朝廷正头疼,我们去做什么?” 第69章 入局 “正因为它是个烂摊子,才要去。” 凌绝海眼中闪过精光,“秦啸山是陇西李氏的人,他失踪,李氏比谁都急。但他们现在主力被江南乱局牵扯,又要盯着临山,对铁壁关恐怕力有未逮。我凌霄城以‘协防边疆’为名,派一支精骑过去,合情合理。” 他顿了顿,“到了之后,不要急着插手军务,先摸清秦啸山失踪前后关内外的所有异常,尤其是有没有其他江湖势力活动的痕迹。秦家满门被灭,遗孤被追杀,这事不简单。若真与‘影舞门’有关,背后雇主是谁?目的是什么?这些情报,对我们来说比临山的岛更有价值。” 陈玄补充道,“少城主此行,明面上是协防,实为查探。若能掌握铁壁关变故的内情,无论是与李氏交易,还是作为我城日后在西北博弈的筹码,都大有裨益。” 凌千锋握紧了铁枪,“明白了。” 凌绝海挥挥手,“都去准备吧。临山那边,按军师说的办。铁壁关,千锋亲自走一趟。记住,我凌霄城不惹事,但也不怕事。这世道要乱,乱世之中,唯有刀够利,眼够明,才能活下去,活得好。” 三人起身,肃然行礼,退出铁血殿。 殿内只剩下凌绝海一人。 他走到西侧墙壁前,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西北边防舆图。 他的手指从凌霄城所在的“孤悬岭”向东移动,掠过陇西李氏控制的防线,最终停在平卢道的位置,轻轻点了点“临山”二字。 “王家小子……” 他喃喃自语,“十一年前因为你,我凌霄城与王家险些开战。十一年后,你又弄出这么大动静。你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他想起十一年前,王承渊因独子失踪,疯狂地搜寻,最后甚至怀疑到当时与王家有“同袍”情谊的凌霄城头上,大军压境。 凌绝海与王镇岳对峙三日,最终在多方调停下,以王家退兵,凌霄城协助调查但无果而告终。 两家梁子,就此结下。 “若你真是个能搅动风云的……”凌绝海眼中闪过冷芒。 殿外传来苍凉的号角声,那是巡边骑兵归营的信号。 凌绝海收回思绪,转身走回主位。 无论如何,增强自身实力永远是第一要务。 他提起笔,开始批阅军务文书。 西北的风,永远带着沙砾与血腥味,在这里,弱小即是死亡。 三日后,临山城外三十里,老鸦岭。 两名衣衫褴褛、面容憔悴的汉子,正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山道往临山方向走。 他们看起来与寻常流民无异,身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与风尘。 只有偶尔抬头观察四周时,眼中一闪而逝的锐利,才显露出些许不同。 其中身形稍高的汉子低声用北漠语道,“巴鲁,记住,我们现在是‘黑沙部’逃出来的牧民,家乡遭了白灾,活不下去了,来大乾讨条生路。” 名叫巴鲁的矮壮汉子摸了摸胸口,那里有东西在皮肤下微微蠕动,让他脸色白了白,“记……记住了,哈桑。可是那‘蚀心蛊’……” “办好差事,拿了‘解药’,我们就自由了。” 哈桑眼神阴鸷,“凌霄城的手段你知道,做不到,就是死。混进临山,找机会靠近西郊,看看那‘天岛’到底怎么回事,有机会的话在打听那个叫王一言的瞎子少年。少城主说了,不要轻举妄动,以观察为主。” 两人不再说话,埋头赶路。 在他们身后远处的山脊上,凌千锋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上,望着两人消失在山道拐角。 他身边跟着十名同样黑衣黑甲的轻骑,人人背负短弓,腰配弯刀,气息精悍。 “少城主,就这么放他们去了?万一……”一名骑士低声问。 “没有万一。” 凌千锋语气平淡,“他们体内有蛊,生死在我。” 他调转马头,“走吧,去铁壁关。那里,才是我们此行的正事。” 黑骑如风,卷起一溜烟尘,奔向西北。 同一时间,临山县衙,后宅小院。 王一言刚为阿钰行针完毕。 半个多月的治疗,阿钰喉间淤塞的阴寒毒质已排出大半,如今已能断断续续说出简单字句,只是声音嘶哑,口齿仍不清。 苏木正在收拾药箱,“再有三五日,姑娘喉间经络应可基本畅通,届时老朽再开一副润养方子,调养月余,声音当可恢复七八成。” 阿钰眼睛亮晶晶的,对着他一字一顿地说:“谢……谢……先生。” 苏木抚须微笑,“姑娘客气。” 王一言点点头,“有劳先生。”他转向阿钰,“感觉如何?” “喉……咙,热,痒。”阿钰比划着,又努力补充,“但……舒服。” 能重新感受喉咙的存在,能尝试控制气流发出声音,对她而言,是重获新生。 王一言唇角微扬,揉了揉她的头发,“那就好。” 这时,赵猛出现在院门外,对王一言微微躬身。 王一言对苏木道:“先生先去休息吧。” 待苏木离去,赵猛才走进来,“稽查使,城外流民中,发现两名北漠人,自称是逃荒牧民,但举止有疑,身上有极淡的血腥气和伪装痕迹。我们已经盯上了他们,尚未打草惊蛇。” “北漠人?”王一言灰白的眸子“望”向城外方向,“这个节骨眼上,倒是热闹。” “如何处理?” “盯着,看他们接触谁,做什么。” 王一言语气平淡,“若是探子,背后必有人指使。揪出线头,比捏死蚂蚁有用。” “是。”赵猛应下,转身走出门外。 王一言独自站在院中。 冬日的阳光投在他身上。 浮空岛的出现,像一块投入池塘的巨石,涟漪正扩散向整个北疆。 凌霄城、陇西李氏、琅琊王氏、皇室、镇魔司、江湖势力、境外异族,各方势力都开始异动。 而这一切的中心,是他所在的这座小城。 阿钰轻轻拉他的袖子,仰起脸,努力说,“你累。” 王一言握住她微凉的手,“不累。” 阿钰摇头,坚持地说,“心累。” 王一言怔了怔,随即笑了。 这个能感知他情绪的女孩,洞察依旧敏锐。 “是有点。” 他承认,“但有些事,必须做。” 阿钰握紧他的手,慢慢地说:“我在。” 王一言反握住她的手,“嗯。” 第70章 铺路 县衙大堂,炭火烧得正旺,张怀远坐在主位,手中捏着两份盖有吏部朱印的文书。 他下首坐着县丞杨东里,这位素来沉稳的老县丞,此刻也面色凝重,不时抬手擦拭并不存在的汗。 王一言坐在客座首位,木棍斜倚膝旁,灰白的眸子“望”着虚空,不知在想什么。 堂内极静,只有文书纸张被捏动的细微声响。 “升迁令。” 张怀远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本官,从平调领县县丞,变成升任海宁府同知。杨县丞,擢为登州录事参军。” 海宁府同知,正五品,一府的副职,对张怀远这个七品县令而言,堪称破格提拔。 登州录事参军,虽是州佐官,却已是正经的从六品,对杨东里这等在县丞位上熬了二十年的老吏来说,更是鲤鱼跃龙门。 可两人脸上,没有半分喜色。 “举主……”张怀远将其中一份文书推到桌案中央,“是枢密副使,陈公明。” 他嘴角扯出嘲讽的弧度,“陈某在任七年,四年前述职时远远望过陈公一眼,话都未曾说过半句。” 杨东里也低声道,“下官的举主,是登州别驾王从简大人。” 王从简,平卢王氏在登州官场的代表人物之一。 大堂内再次陷入沉默。 炭火“噼啪”一声。 张怀远抬起眼,目光落在王一言身上,“稽查使,临山如今什么境况,你比本官更清楚。浮空岛悬于西郊,镇魔司与王家正在布阵封锁,可这消息瞒不住,整个北疆的目光已聚于此。城外流民过六千,邪教渗透,各方探子如过江之鲫。此时,本官与杨县丞同时升迁离任——” 他一字一句道,“这是王家,在为稽查使铺路。” 话说的刺耳。 杨东里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王一言的“目光”从虚空收回,转向张怀远的方向,“所以?” “所以临山接下来的主事之人,只能是你。” 张怀远身体微微前倾,“本官与杨县丞这一走,按制,新任县令到任前,县务将由县尉暂代。县衙三班衙役经过你这半月操练,也已唯你马首是瞻。更不用说王家已经摆明了态度。” 他深吸一口气,“本官今日请稽查使与杨县丞来,只想问一句,临山此局,危如累卵,稽查使打算如何应对?” 杨东里也转头看去,这位老县丞眼中复杂,有忧虑,有期盼,更多的是如释重负,临山这块烫手山芋,终于要交出去了。 王一言沉默了片刻。 他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不懂官场升迁的弯弯绕绕,也不擅长那些平衡制衡的权术。 但他看得懂信号,更看得清本质。 王家用这种方式,把临山的权柄,硬塞到了他手里。 霸道的直接清场,为他铺路。 “张县尊何时离任?”王一言忽然问。 “吏部文书要求,十日内赴平卢府报到交接。” “杨县丞呢?” “亦是十日。” 王一言点点头,“时间够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身,木棍点地,发出清脆的笃声,走到堂中,“既然还有十日,那这十日内,临山还是张县尊的临山。该做的事,不能停。” 他转向张怀远,“流民安置和河谷开荒的条陈,赵猛昨夜已交给我。我看了,可行。请张县尊在这十日内,以县令身份正式行文,划定河谷为‘垦荒区’,公告流民,并登记造册,县衙借给初始粮种、农具,三年免赋。同时,抽调县兵与新训衙役,三日后开始清剿河谷野兽,为开荒开路。” 张怀远一怔,“可本官十日后便……” “正因你十日后要走,才更该现在做。” 王一言打断他,“你是现任县令,政令出自你手,名正言顺。若等我再做,中间耽搁的时日,流民可能已生变。此事,必须快。” 张怀远眼中闪过亮光,“稽查使的意思是……” “你在任最后十日,把能定下的大事,都定了。该盖的印,都盖了。给临山留下一个能运转下去的架子。” 王一言语气平静,“至于后续钱粮缺口、开荒具体管理、以及可能出现的变故,那是我的事。” 杨东里忍不住开口,“稽查使,这……这不合官场规矩,尚未交接便……” “临山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规矩。” 王一言“看”向他,“杨县丞,你升登州录事参军,主管一州文书案卷、监察官吏。临山如今情况特殊,浮空岛在此,未来必是多方关注的焦点。你若能在赴任前,将临山近年来的户籍、田亩、税赋、刑狱等所有案卷整理齐全,尤其是将今年流民涌入后的各项处置记录,物资出入账目,做得清清楚楚无可指摘,对你未来在登州立足,会有大用。” 杨东里浑身一震。 他听懂了。 王一言这是在告诉他,你升官了,但升官的根由是王家。 临山是王家的新棋盘,这里的案卷、这里的账目、这里的一切记录,未来都可能被各方查验。 你若能在离任前把这些做扎实做漂亮,便是给王家也给你自己铺了一条稳妥的路。 “我明白了。”杨东里深吸一口气,郑重拱手。 王一言又转向张怀远,“张县尊此去海宁府,虽是高升,却也是跳进了更大的漩涡。海宁府下辖十一县,临山只是其一。浮空岛在此,未来海宁府的关注重心,必在临山。你这位新任同知,与临山的关系,注定剪不断。” 他顿了顿,“所以,你离任前为临山做的每一件事,下的每一道政令,未来都可能成为你在府衙立足的资本。河谷开荒若成,安置流民数千,这是实打实的政绩。就算不成,至少你试过了,姿态做足了。” 张怀远盯着王一言,良久,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向后靠进椅背。 “稽查使看事情的角度,与张某平生所见任何官员和世家子弟,都不同。” “你不谈权术,不论制衡,更不在意所谓的‘官场规矩’。你只看当下最紧要的问题是什么,如何用最快最直接的方式去解决它。” 第71章 筹划 张怀远摇头,语气感慨,“流民要安置,你就划地开荒,野兽拦路,你就派人清剿,钱粮不够,你去找王家,官场程序繁琐,你就让离任者把该办的事在任内办完,直指核心,毫无赘余。” 他苦笑道,“但你可知,这等做法,在官场是大忌?越级、专权、不守程序……” “所以我不是官。” 王一言平静道,“而且临山现在需要的,不是一个守规矩的官,而是一个能稳住局面让百姓活下去的人。” 他重新走回座位,“至于十日后张县尊离任,我会以稽查使身份‘协理’县务。王家会设法让新任县令‘迟来’一段时间。这段时间,够我做很多事了。” “你要做什么?”张怀远问。 “赵猛和那二十名衙役是种子,河谷开荒后,流民中的青壮可以选拔编练。临山要有自己的武力,不是为了对抗谁,是为了在这乱世中,能自保,能维持秩序。” “还有浮空岛,既然堵不住天下人的眼,那就不堵。” 王一言灰白的眸子转向西边,“镇魔司要封,让他们封。但临山可以主动对外放出一些‘消息’,比如,岛上可能有上古遗迹,但更有致命禁制。真真假假,让外面的人猜去。在我能镇住场的时候,临山要借这个机会,把县城防御、人员管控、物资储备,全部提到最高级别。” 王一言顿了顿,“临山还要有自己的经济来源,要有能持续运转的根基。开荒种地是长远之计,但远水难解近渴。王家送来的钱粮终会用完。临山有山有海,资源其实不差,只是从前没人去整合,也缺条理。” “山里有矿、有药材、有上好木料、有野兽皮毛。县东有小港,虽不及大港繁盛,但泊船、转运、近海捕捞都够用,海盐、鱼获、乃至沿海滩涂,都是财路。” “从前是没人手,也没胆魄组织。现在不同。流民中有的是劳力,清剿河谷野兽后,可以分作几队。狩猎队进山,采药队寻材,探矿队勘测。沿海那边,可以组织晒盐、捕鱼、修整码头,建设船坞。产出的山货、海盐、鱼干、皮子、木料,王家可以帮忙销往北地乃至江南,换回临山急缺的粮食、铁器、布匹、药材。” “山里的东西从河谷运出来,海边的盐货鱼获从码头送出去,一来一往,物流通了,人气就会聚,市集就能活。有了活水,临山才不至于坐吃山空,才能自己长出力气来。” “山海并举,以工代赈,为临山流通造血。” 张怀远听得怔住了。 他治理临山七年,自然知道县里有山有海,但山高林密,海路不畅,加上北地不靖,一直未曾真正梳理过这些资源。更多时候,只是百姓自发采些山货、捕些鱼,小打小闹,不成气候。 而王一言几句话,却像一把梳子,把那些散乱的点,一下子串成了线,连成了网。 “山海并举,以工代赈,流通造血……” 张怀远低声重复这几个词,眼中渐渐泛起复杂的光,“稽查使,这是在给临山重塑筋骨。” 王一言微微摇头,“谈不上重塑,只是借王家的力,把本来就有的东西,理顺,用起来。临山要想在这场风波里站稳,不能只靠外来的钱粮,也不能只靠一座谁也说不清的浮空岛。得自己手里有东西,有能持续生发的东西。” 杨东里在一旁,也是若有所思。 他管钱粮刑名多年,更清楚若是真能按此梳理,临山未来税赋、民生,恐怕会大不一样。 张怀远长长吐出一口气,“所以,你不只是要守临山,还要养临山,养出一个能在这北地乱世中自己站稳脚跟的临山。” “这般视野,已非一县一池之谋。你究竟是从何处学来这等统筹之法?” 话问出口,张怀远又自觉失言,摇了摇头,“是张某冒昧了。” 王一言并未直接回答,只是平静道,“不过是些笨办法。看见什么,就用什么,缺什么,就补什么。临山有山有海,这就是本钱。本钱不用,放着也是废的。” 张怀远久久无言。 最后,他站起身,走到王一言面前,郑重一揖。 “张某受教了。” 他沉声道,“这十日,张某会竭尽全力,将稽查使所言诸事,一一落于文书政令。河谷开荒之公告,今日便拟。清剿野兽之调令,明日即发。县衙案卷整理,杨县丞会亲自督办。” 他直起身,看着眼前这个双目灰白的少年,“临山未来如何,张某不敢妄言。但至少这十日,它会在对的方向上,往前走。” 王一言也站起身,还了一礼,“多谢县尊。” 杨东里跟着起身,深深看了王一言一眼,也拱了拱手,没有说话。 三人走出大堂时,天色已近黄昏。 西边天空,那座残破的浮空岛在夕照下拖着长长的影子,十三条锁链如垂天之索,沉默地悬挂着。 张怀远忽然道,“稽查使,你说,那岛上到底有什么?” 王一言“望”着那片扭曲的天空,沉默片刻。 “有什么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它现在在临山。那么,它有什么,该由临山说的算。” 张怀远怔了怔,随即,缓缓点头。 王一言的回答很狂妄,但他有狂妄的资本。 张怀远最后看了一眼县衙的匾额,转身,走向自己的书房。 还有十日,他要为这座他治理了七年的小城,留下最后一份礼物。 王一言拄着木棍,走下台阶。 阿钰从廊下跑过来,牵住他的手,仰起脸,“谈……完了?” “嗯。”王一言点头,“饿了没?” 阿钰用力点头。 “回去做饭。”王一言说,“今晚想吃什么?” 阿钰眼睛弯起来,慢慢说:“面…加蛋。” “怎么老加蛋?” “蛋好…吃。” “行吧,加蛋。” 第72章 张怀远的结算 官廨的小灶间。 灶膛里的火光在王一言灰白眸子里跃动。 他的意念关注在脑海内的系统。 【因果介入评估完成】 事件:信念稳固 触发条件:言语介入,以因果视界揭示目标张怀远命运轨迹关键节点与内心冲突,促使其完成自我确认。 介入等级:洪流级(Ⅳ级) 影响范围:1个个体命运轨迹重塑(张怀远),平卢道未来十年官场格局潜在扰动,临山危局应对模式确立 基础因果点:200点 【加成计算】 信息深度与精准度,完整揭示初始命运轨迹及隐藏心理节点,细节无误:+40% → 80点 介入时机:目标正处于信念崩塌与重塑临界点:+30% → 60点 介入方式:非强制扭转,而以揭示与叩问引导其自我抉择:+25% → 50点 长期正向连锁预期,目标信念稳固后,其未来决策将更坚定,减少因摇摆造成的次级负面事件:+255点 目标张怀远锚定“守土护民”本心,其未来于更高权位所行诸政,预计将持续惠及平卢道乃至更广地域民众,潜在受益个体数量级巨大:+500点 首介“信念锚定”类型:+20% → 40点 【总计获取】:1185因果点 【当前因果点】:1185+423=1608 【业力倾向】:秩序偏善,动机为引导迷途者锚定本心,手段为揭示叩问,未施加强制意志。 【是否接受奖励?】 (是/否 - 10秒内未选择默认接受) 王一言选择了【是】。 1185点因果点很高了,之前他立威全城,才1380点。 这证明他引导张怀远锚定本心的干预,在系统的评判中,价值颇高。 但一个疑问也随之浮上心头。 镇杀天妖,救一城百,强行阻滞浮空岛,避免了一场可能席卷更广的未知灾祸。 那两件事,救下的人命何止千百,影响不可谓不大,可系统当时毫无反应,未曾给予半点因果奖励。 为何? 因为那不够“直接”?还是说,系统的“因果”计算,有着更更苛刻的准则? 似是感应到他心中的疑问,刚刚隐去的字迹,再次于视界深处浮现: 【检测到宿主对奖励机制的疑问。补充判定逻辑说明:】 【系统因果计算核心准则,基于“主动人因介入对个体或群体‘可能性’造成的直接改变”。】 【“镇杀天妖”事件判定:属“消除已爆发的即时威胁”。天妖破封为既成事实,宿主行为属被动应对与危害阻断。其间虽含宿主意志,但事件根源是封印松动导致天妖现世,非宿主引发,宿主行动性质是“止损”。 且拯救之生灵,其原有命运轨迹本即为“生存”,宿主行动使其回归原轨,未产生显著的“新可能性”分支。故因果权重较低,未达单独结算阈值。】 【“阻滞浮空岛”事件判定:属“干扰非人意志主导的重大空间异变”。浮空岛现世源于封印机制失效及外界探查刺激,非宿主主动引发。宿主以强力手段将其卡于半途,性质为“控制事态恶化”,仍属应对与管控范畴。 虽影响深远,然其“因”非宿主所种,其“果”亦未最终定型,宿主介入点位于“过程”而非“终点”。故此事件暂列入长期观测,其最终因果结算需视后续发展及宿主进一步介入深度而定。】 【对比“张怀远信念锚定”事件:宿主主动运用能力,探查并揭示目标命运轨迹与内心冲突,于关键节点施加精准干预,直接促使其完成重要的自我确认与抉择。 此介入完全基于宿主意志,直接作用于目标“人心”与“未来可能性”,显著重塑其个人道路,并将通过其未来决策,持续影响其权力所及的大量人群命运走向。此即为“主动人因介入”,是系统核心计量的“因”之所在。】 解释一字排开。 王一言默默“看”着。 原来如此。 这系统,关注的不是“果”之辉煌浩大,而是“因”的主动,尤其是关乎“人”的意志与选择的“因”。 屠妖救世,不如点醒一个即将迷失的持刀人。 看似荒谬,细想却透着某种残酷的精准。 天地不仁,视万物为刍狗。 这系统亦近乎“道”,只记录和衡量那最根本的“变动之始”,即人心的转向。 他意念微动,选择了【是】。 因果点悄然入账。 锅里的水正好沸了,蒸汽顶得锅盖轻轻作响。 阿钰小心地将手擀的面条一根根放入滚水中,然后抬起头,慢慢说道,“阿言,加…菜吗?” “加一点。” 阿钰点点头,从旁边的小筐里取出洗净的野菜。 屋外,临山的夜渐渐深了,西郊方向阵法光华流转,给那残破的浮空岛套上层层光笼。 王一言接过阿钰递来的面碗,热气蒸腾。 他“看”向县衙方向,知道明日再见时,那位张县尊,当已不同。 县衙书房,灯烛彻夜未熄。 张怀远坐在案后,面前摊开一张素白宣纸。 墨已研好,笔悬在半空,却迟迟未能落下。 脑海中不禁又浮现出半月前与王一言的那场书房对话。 其实他不是“不懂”官场,他只是“不愿”。 那份“不愿”深处,藏着的是少年时护卫家人不惜杀心的狠绝,是火场中逆向而行的本能,也是面对污浊时宁可僵持也不肯玷污手中笔的骄傲。 这些东西,不知何时,被他自己用“刚直”“迂腐”“不通庶务”之类的评价掩盖起来了。 仿佛只要承认了自己其实是“懂的”,只是“选择了不做”,就显得不那么悲壮,不那么自我感动。 “屠龙之志畏成龙之身……” 张怀远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嘴角扯出苦涩的弧度。 是啊,他怕。 怕自己有一天,也会变成曾经最憎恶的那种人,圆滑、妥协、视民如草芥。 所以宁可把自己钉在“另类”的位置上,来证明自己的“不同”,来抵御那种滑落的恐惧。 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怯懦? 当时王一言最后那个问题,每每想起,都像一记闷棍敲在他天灵盖上。 第73章 无力 “当年火场救人时,你可曾需有人教你?” 不需要。 那一刻,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权衡利弊,没有计算得失,没有想过救了人会不会有回报,会不会惹上麻烦。 看见有人困在火里,就去救了。 就这么简单。 那才是他张怀远。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做任何事之前,都要先在心里掂量三分利害,五分得失,七分后果了? 是什么时候,那份最初促使他寒窗苦读,金榜题名后毅然选择临山这苦寒之地的“护土安民”之心,被层层官场尘埃与自我怀疑包裹得面目全非了? 烛火“噼啪”爆开一个灯花。 张怀远浑身一颤,被惊醒。 他低头,看向自己悬笔的手。 这双手,批过斩决人犯的朱批,也扶起过跪地哭诉的老农,写过义正辞严弹劾上官的奏章,也捏着鼻子修改过不得不妥协的文书。 手还是这双手。 路也还是那两条路。 但此时看路的人,心境已然不同。 左道平阔,需解剑屈膝。那真的还是“路”吗?走到尽头,即便身着朱紫,那还是张怀远吗? 右道崎岖,连接旧途。 旧途是什么?是十三岁雪地里的血性,是火场里的无反顾,是初任临山时那份“愿以此身守此土”的赤忱。 这条路或许真的狭窄,或许前方真是深渊,或许根本无路。 但,至少走在这条路上的,是张怀远自己。 “呵……” 他忽然明白了。 王一言不是在教他选哪条路,而是在逼他看清自己到底是谁,到底因何而执,又因何而惧。 看清了,路自然就在脚下。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落笔,笔尖沾满浓墨,在雪白宣纸上挥洒而下: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横渠四句。 每一个读书人开蒙时都可能念过,但有多少人能在宦海沉浮多年后,依然敢把这二十个字,如此不加掩饰的写出来? 写罢,张怀远掷笔于案,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胸中那股郁结多年的块垒随着这口气,消散了大半。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靠“坚守清贫”来证明自己的县令,也不再是那个恐惧“同流合污”而畏缩不前的彷徨者。 他是张怀远。 一个此刻决定用最后十日为临山做实事的张怀远。 一个未来会在更高的位置上,继续用自己的方式“为生民立命”的官员。 这就够了。 他吹干墨迹,小心卷起这幅字,放在了书案最显眼的位置。 然后,他重新铺开公文纸,提笔,沾墨,开始起草那份《关于划拨河谷荒地安置流民并免除赋税三年》的公告。 笔迹稳健有力,条理清晰分明。 这一次,落款“临山县令张怀远”时,他心中一片澄净。 窗外,天色微明。 新的一天开始了。 对临山,对他,都是如此。 晨光透过窗棂,照亮书房一角,也照亮了那幅刚刚写就的横渠四句,墨色在光中显得格外分明。 张怀远写完公告最后一行,盖上县令大印,发出清脆一声。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清冷的晨风灌入,临山依旧危机四伏。 但他的心,定了。 接下来十日,他会把能定下的大事,都定下。 不是为了政绩,也不是为了给谁看。 只因为,这是他张怀远作为此地父母官,这是他该做的事,也是他想做的事。 至于十日之后,平卢府同知任上又会遇到什么,那是未来的事了。 他只知道,无论走到哪里,他腰间的“剑”,不会再为了融入繁华而轻易熔铸。 该出鞘时,依然会出鞘。 这就够了。 “来人。” 他对着门外值夜的衙役吩咐,“请杨县丞、赵捕头,并三班班头、户房、工房主事,即刻至二堂议事。另通知赵捕头,将昨日所议河谷开荒细则草案一并带来。” 他声音平稳有力。 衙役在外应了一声,脚步声匆匆远去。 张怀远整理了一下衣冠,拿起刚刚拟好的公告,走向二堂。 步履坚定,背影笔直。 那个三十一岁金榜题名后,毅然选择临山的进士,穿越了七年宦海的风尘与迷茫,又一次坚定地站在了晨光里。 而当晨光从东城墙漫过来时,王一言已经站在那里很久了。 孙豹立在他侧后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稽查使,粥棚那边撑不住了。” 王一言没有说话,灰白的眸子“望”向城外那片灰压压的窝棚。 晨雾还未散尽,炊烟稀薄得近乎没有。 六千多人挤在城墙下,本该是人声鼎沸的时辰,却只有零星的咳嗽和婴孩啼哭,像一口半死不活的肺,呼哧呼哧喘着,随时可能停下去。 “昨日报的数字,六千三百二十一口。” 孙豹喉结滚动,“凌晨又来了百十号人,没细数。县衙的施济的粥,米粒能数得清。再这么下去……” 他把“要饿死人”几个字咽回去,换了说法,“属下怕他们闹起来。” “已经在闹了。”王一言说。 孙豹一怔,顺着他的“视线”望向流民营地的一处。 那里,两伙人正隔着一条干涸的水沟对峙,木棍、石块捏在手里,不知是为了争什么。 “县衙就这么些人手。” 孙豹声音发涩,“搁平时,巡检、缉盗、调解纠纷,勉强能转。现在六千多张嘴压在头上,光维持粥棚就得抽走一半人,剩下的盯不住这边。昨儿夜里又丢了三孩子,不知是拐了还是……” 他垂下眼皮,“属下实在分不出人去找。是属下失职。” 王一言没接。 他垂下眼皮继续道,“粮库那边,杨县丞昨儿亲自盘过,账面还有十三石。可那里面五石是明年的种子粮,动不得。真要动,连种都下不了,到时候死的就不止是流民了。” 他说完,沉默下来,等王一言开口。 晨风带着腥气掠过城墙,王一言的衣摆晃动。 “县衙的难处,不在于人手不够,也不在于粮不够。” 孙豹抬头。 “在于临山只是个县。” 王一言声音平静,“一个县,本就养不活这多的六千人。你让张怀远把自己剁碎了熬油,他也顾不过来。这不是他的错,也不是你的。” 孙豹垂下眼皮嘴唇翕动,没说出话。 就在这时—— 地面震动,从东边官道方向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城墙上细碎的土屑簌簌往下掉。 孙豹脸色骤变,手按刀柄,“是骑队!听蹄声不下五百骑!” 城墙上的几名衙役瞬间绷成弓弦,有人扑向警示铜钟。 王一言抬手,“不必” 那名衙役手臂僵在半空,铜锤悬在钟面三寸处,没落下去。 他“面向”那渐近的尘烟。 尘头如黄龙腾起,从官道尽头滚滚而来。 数百马蹄踏破冻土,震得整段城墙都在微微发颤。 当先一杆大旗迎风猎猎,玄色旗面上,海潮纹汹涌翻卷,一头狴犴昂首怒目,利爪踏浪。 平卢王氏大旗。 旗帜开道,千人压境。 孙豹喉结滚动,“王家。” 王一言“望”着那面狴犴旗。 旗帜猎猎作响,正越过护城河,在城门外五十步处齐刷刷勒定。 第74章 粮与旗 为首一骑翻身下马,铠甲铿锵,大步至城门外,声如洪钟,“平卢王氏‘铁棘’兵团,奉家主之命,护送粮秣、药材、匠作物资,抵达临山!” 那统领抱拳,“共押粮车三百乘、药材五十车、牛羊五百头、各类物资匠器三百箱!铁棘团副统领周武,率三百骑留驻临山,听候稽查使调遣!另有账房、书办、农垦吏员共二十三人随行,供县衙支派!” “王家另遣医士十名、医书药典三部、成药百箱,于城内择址设‘济民堂’,为稽查使及临山军民诊治伤病,此系家主所命,非稽查使不可辞。” 不知是哪名衙役先憋不住,低低“嗬”了一声,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那声音压都压不住。 压抑的欢呼从城墙这头涌到那头,人人攥紧刀柄,握紧长矛,眼睛却亮得像点了灯。 三百乘粮车。 牛羊五百头。 药材、铁料、匠器、书办、医士、一整支留驻的三百骑兵…… 王一言没有说话。 灰白的眸子“望”向那看不见尽头的车队。 人群里,一名中年文士越众而出。 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瘦,衣袍素净无纹,唯腰间一枚象牙算筹悬坠,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向着城墙方向拱手,“小生顾良,受家主所遣,掌理此次粮秣账目。日后临山钱粮收支与物资调配,小生与账房同僚当竭力厘清,备册待查。稽查使但有支取,悉按簿支拨,绝无错漏。” 他身后,七八名账房书办齐齐行礼。 一名黑甲武将上前半步。 他比方才通传的统领年轻些,约三十出头,面容沉毅,肩甲上五道纹印磨得发亮。 “铁棘团副统领周武,率三百骑驻防临山。城防、巡边、剿匪、野战,稽查使有令,周武必至。” 第三拨人来得稍慢。 为首的是个花白胡须的老吏,腰背微驼,袖口沾着墨渍,一双手却稳得很。 他向王一言拱了拱手,“老朽周济,在登州户房做了三十年典吏,三年前致仕。家主说临山要垦荒、要造册、要摊丁入亩,老朽这把老骨头,还能再磨几年笔头。” 他侧身,露出身后十来名文吏,“都是登州各房退下来的老手,没一个吃闲饭的。” 王一言的“目光”从这些人面上缓缓扫过。 账房、副统领、老典吏。 钱粮、兵事、民政。 王一言吩咐身后的孙豹,“开城门,这三百乘粮,够六千张嘴吃多久,去找顾良算清楚。牛羊怎么分,让周济拿章程。周武的三百骑,城西校场腾出来扎营。” 孙豹大声应“是”,转身快步下城。 第一辆粮车入城开始卸闸板,金黄的粟米从车板边缘漏下一线,在晨光里划出细碎的光弧。 接着是第二辆、第三辆……车轮辚辚,一乘接一乘,像一道河流,正从城门洞缓缓淌入临山。 城外大部分运粮的役夫和押运的骑兵在临山衙役接手后,已开始整队,预备沿官道折返。 但也有不下马的。 三百骑黑甲骑兵,已经在护城河外列成方阵,为首的副统领周武,正低声向手下分派巡防哨次。 不远处,顾良已寻了张简易木案,就地摊开账册,与县衙仓曹吏目核对第一批入库粮数。 算筹在他指尖翻飞,噼啪清脆。 周济带着几名老吏,正与下城的孙豹说话。 孙豹绷紧的脸上,竟露出几分松弛,那是老吏见到真正熟手的本能反应。 十名医士抬着药箱,箱角贴了防潮油布,箱身刻着“济民”二字,是新漆的。 王一言站在城墙上,默默“看”着这一切。 晨光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三百乘粮车才卸了小半,城门口排着的队伍还很长。 王一言“看”见有孩子蹲在路边,小心翼翼地用指头去捡洒落的几粒米,攥在掌心,随后往回跑,跑回去时险些绊倒,却死死攥着那几粒粟米没撒手,跑回窝棚里递给里面更小的那个。 他“看”见粥棚那边,衙役正用长勺搅动新起的火灶,白汽蒸腾,第一批领粥的队伍已经排起了长龙。 没有人插队,没有人争抢,所有人都沉默地望着那口锅。 王一言想起另一个世界。 那里没有流民,没有粥棚,没有孩子要用掌心去接洒落的几粒米,那里的粮食装在真空袋里,摆在货架上,标着数字。 他小时候家里也不宽裕,但母亲从没让他饿过肚子。 学校食堂的米饭五毛钱一两,他总是嫌硬,剩小半碗倒进泔水桶,从不觉得那是什么要紧的事。 那是他前三十年习以为常的日子。 现在回想,竟像上辈子。 哦,确实是上辈子了。 他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一年零二十一天了。 从濒死的瞎子少年,到今天城头上“望”着三百乘粮车入城的王稽查使。 他杀过人,也救过人,亲手捏碎了阿钰的死劫,也亲手把一座上古浮岛撕扯着卡在半空。 他从不标榜自己高尚,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缘由,阿钰救过他,所以他护着阿钰,赵猛那些人肯拼命守护临山,所以他教他们功法,而临山是他选定的立足之地,所以他不能让这座城垮掉。 都是有来有往的账。 可是。 他“看”着那个攥着几粒粟米跑回窝棚的孩子,忽然觉得那些“账”算来算去,没什么意思。 他不是圣人,不渡众生,这六千流民,他一个都不认识。 他只是不想有人在他面前饿死。 这个念头很简单,简单到不需要任何道理来支撑。 因为他来自一个不让人饿死是理所当然的国家,长在一个相信老有所终、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的时代。 那些理念从他记事起就泡在他的血液里,不是任何深思熟虑后的选择,只是常识,像太阳从东边升起,像水往低处流。 他之前从未挨过饿,无法想象,也拒绝想象,有人在他看得见的地方饿死,而他什么都不做。 王一言轻轻吸了口气。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他有能力,那就去帮助别人。 不需要任何更高尚的理由来粉饰。 也不需要任何复杂的算计来权衡。 只是因为,他做得到。 既然他来了,见了,就不能当作没发生过,就不可能“见饿殍而不救”。 城下的粥棚开始发饭了。 第一碗粥端出来,热气在晨光里腾起一小团白雾。 队伍缓缓前移,没有人说话,只有木碗碰撞的轻响和吞咽声。 阿钰走至他身旁,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王一言回过神,低头“看”向她。 “你在想什么?”她说的很慢。 王一言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在想我以前待的那个地方。” 阿钰歪着头,等他继续说。 他抬起手,揉了揉阿钰的头发,声音很轻,“那里没人会饿死。” 阿钰眨了眨眼睛,仰起脸,很轻地说,“那这里……也……” 王一言接过去,“这里也会。”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做了的决定,不需要任何慷慨激昂,也不需要任何自我感动。 只是该做的事,就做了。 阿钰点点头,没有再问。 城下的粥棚排着的队伍还很漫长,粮车还在卸货,顾良的算筹噼啪响,周武正在城西校场圈地扎营,周济蹲在一处和几人对着草图指指点点,大概是商议垦荒丁田的造册章程。 一切都刚刚开始。 王一言最后“望”了一眼城门口那面仍猎猎作响的狴犴旗。 今天开始,这面旗,他扛了。 这城外的六千张嘴,他接了。 第75章 希望 粥棚的最后一锅粥见了底。 衙役用长勺刮着锅边,把黏在铁壁上的米粒也刮进桶里,分给队伍末尾那几个眼巴巴的孩子。 日头刚爬上三竿,城外的流民营地刚刚度过一天中最安稳的时刻,肚子里有热食,身上有晨光,暂时不必想明天的事。 马蹄声就是从这时候响起的。 五骑从县衙方向缓缓行来。 为首的是赵猛,手中捧着一卷黄麻纸,纸边印着朱红印泥,在晨光里格外扎眼。 他勒马于流民营地外那片略高的土坡上,展开公文,声音沉稳,“临山县令谕令——” 营地边缘有人抬起头。 一个、两个、十个。 那些麻木的脸上还带着喝完粥的虚餍,眼神空洞地望着土坡上那几骑,望着与自己无关的事。 赵猛没有等他们聚拢,而是直接念: “即日起,临山县于城西北河谷地设垦荒营,凡流民中——”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一圈,声音更沉: “年十二岁以上至六十岁以下,四肢健全有行动能力的男女丁,一律编入开垦队,强制应役。” 人群里嗡地一炸。 他念到这里,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接下来的这条,是他今早从县丞杨东里手里接过公文时,亲眼看着张怀远临时添上去的。 赵猛深吸一口气,声音拔高了些,“十二岁以下幼童,不分男女、不论籍贯、不问父母工役与否——” “全部入临山县庠读书。” 人群里那些嗡嗡的低语被一刀切断。 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呆呆地望着土坡上那几骑,仿佛方才听见的不是官话,是天书。 赵猛继续念,一字一句,“县庠现设蒙学三堂,开蒙两堂,每日辰时开课,申时散学。县庠供给午膳一餐,午后加发杂粮饼一个。” “县庠教习,由本县六位先生担纲。王氏济民堂医士兼授医学常识,登州典吏周济先生暂代总教习,掌学规、课业、升进考核。” “临山本县学子,与垦荒营子女,同堂读书,同卷考试,同榜升进。不分彼此,一视同仁。”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着坡下那些凝固的面孔,“以上,不取分文。” 死寂。 像是人突然被抛入一场醒不来的梦里,不敢相信耳中所闻,却又怕一动,梦就碎了。 那些流民还没反应过来,倒是城门口几个看热闹的临山本地人先愣住了。 一个卖菜的老汉挤在人群边上,听见“不取分文”四个字,下意识“嗐”了一声,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身边站着个半大孩子,是他孙子,平日跟着孙先生念书,一年束脩两吊钱,外加三担柴。 孩子仰着脸问:“爷,那些流民娃以后跟俺一个学堂?” 老汉没答话。 孩子又问,“那俺是不是不用自己带板凳了?县庠管发不?” 老汉瞪了他一眼,到底没忍住,“管发,人家连饭都管,还差你一条板凳?” 他嘴上硬,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怨气。 也是,今早那三百乘粮车进城时,他也挤在人群里看。 临山人穷惯了,穷得精刮,什么都算。 算来算去,算明白了,那些个流民娃,吃的是王家粮,用的是王家纸,坐的是王家赶制的矮凳。跟本县孩子争不着什么。 老汉没再说话,只把孙子往身边拽了拽。 不知过了多久,人群边缘忽然有个苍老的声音,颤巍巍地问,“敢……敢问这位差爷,俺那小孙子六岁,从没摸过笔杆子,也、也能进学?” 赵猛看向他,“能。” “俺孙女呢?女娃,八岁……” “不分男女。”赵猛重复了一遍谕令里的原话,“全部入临山县庠读书。” 那老人没有再说话。 他蹲下身,用袖子捂住脸,佝偻的脊背剧烈地起伏。 旁边有人去扶他,被他推开,只是埋着头,半晌没起来。 人群里开始有压抑不住的呜咽。 又过了很久。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挤出人群,径直走到赵猛马前。 “俺娃五岁,她爹去年逃荒路上没的,她娘……俺就是她娘,俺得去女营做工,娃能送去不?” 赵猛低头看她怀里的孩子。 女孩很瘦,头发枯黄,伏在母亲肩上,露出半只黑溜溜的眼睛,怯怯地望着他。 “能。”他说,“今日县庠开册,你带孩子去,找周老先生录名。” 妇人点点头,道完谢,把孩子搂紧了些,转身,一步一步走回人群里。 人群才开始骚动,涌向土坡,涌向那几个正在摊册录名的账房。 无数只手伸过来,攥着破旧的户籍残页,攥着从窝棚里翻出的孩子生辰纸条,只求在这份“学册”上,留下一个名字。 “俺娃九岁,姓周,小名叫周狗儿,啥?要写大名?他没有啊,要不先生您给赐个名成不成?” “俺家俩娃,一个七岁一个四岁,都能进不?四岁的是不是太小了……” “先生,女娃真收?真不收钱?俺家三个女娃……” 顾良的算筹早就停了。 他带着的几个账房被围在人群中央,手忙脚乱地铺纸研墨,一张张录名。 城墙上,王一言站在那里,没有动。 没有“看”顾良被挤得几乎要从木凳上跌下来。 他只是“望”着人群中那个被母亲抱在怀里,露出半只黑溜溜眼睛的五岁女孩,趴在母亲肩上观望。 小丫头不知道“读书”是什么意思,甚至不知道明天等待她的是什么。 阿钰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他们为什么哭?” 王一言说,“因为他们本来以为,孩子这一生,只会重复他们的路。” 阿钰仰起脸,等他说下去。 “逃荒,饿肚子,做苦工,嫁人,生孩子,孩子继续逃荒,继续饿肚子。” 王一言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他们以为这就是命。” 他顿了顿。 “但现在有人告诉他们,不是。” 阿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也会写字,她从来没想过,为什么在这人人都只求活着的世道里,要读书写字。 现在她好像有点明白了。 王一言继续“望”着城下。 “望”着女孩已经不趴在母亲肩上了,她直起身子,努力伸长脖子,去看前面那些哥哥姐姐们手里的纸条。 “望”着人群边缘,几个老人蹲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地争着,争着六岁和十岁能不能同堂?要不要给先生送束脩?送什么先生肯收?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但他们在问了。 这就够了。 城门外,那面狴犴旗仍在风中猎猎作响。 城门口,第一批领到工牌的垦荒营男女丁已在队正带领下,列队向城西北河谷方向开拔。 他们的妻子、母亲、姐妹,正被编入女营,领受今日的采集任务。 而他们年幼的孩子,将在半个时辰后,被统一带往城西那座连夜腾空粉刷,摆上矮几木案的旧仓,那里从现在起,不叫旧仓了。 那里叫临山县庠。 第76章 改命 临山县庠。 王一言站在廊下阴影里,没有进去。 门内,甲班的第一堂课已经开始。 他“望”见那块新刷的黑板,其实不是黑板,是一块磨平的石板,用松烟和桐油反复涂了几遍,晾了几天,板面不算平整,在阳光下泛着暗沉沉的青灰色。 但够用了。 隔着廊道,他能“听”见六个方向传来的细微声息。 东侧三间打通的大堂,是蒙学甲、乙、丙班。 每堂约摸三十余人,坐得满满当当。 最小的孩子刚满四岁,腿还够不着地,悬在半空一晃一晃。 最大的不过七岁,已能握稳笔。 西侧两间稍小的厢房,是开蒙丁、戊班。 这里坐的是八岁至十一岁的孩子,大多曾跟着父兄零星识过几个字,有人能背半部《百家姓》,有人会把自已名字写得缺胳膊少腿。 孙先生的两个弟子正在里头来回走动,挨个纠正握笔姿势。 最里那间最小的堂,只设了二十张矮几。 那是开蒙己班。 坐在这里的孩子年纪最大,最小的十一,最大的已经十四。 他们本该去垦荒营或女营做工,是张怀远昨夜里与王一言商量,说这批孩子其实也可以读书,上午进学,下午补工,工食减半。 王一言只说了一个字,“可。” 一百六十二名流民子女。 四十七名本地子弟。 六个班。 二百零九张矮几。 二百零九支笔。 二百零九双盯着纸面的黑溜溜眼睛。 甲班执笔的是孙先生的大弟子,二十二岁,临山本地人,跟着孙先生念了八年书,原该去考县试的。 可临山没有县试资格,他也出不起赴府赶考的盘缠。 此刻他站在那块自制的黑板前,手捏一支白色土条。 那土条是前日王一言吩咐赵猛找工匠做的,石膏粉掺少量白土,入模压紧,晾干成条。 工匠做了三盒,送来时嘀咕“这啥玩意儿”,赵猛没解释,只丢下一句“稽查使让做的”。 此刻,这根粗糙的白色土条,在黑板上划出第一道痕迹。 雪白的一笔。 满堂六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盯着那道白痕。 年轻人握笔的手有些抖,声音也发紧,但吐字清晰。 “今日第一课,只学一个字。”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端端正正写下一 人 一撇,一捺。 撑开了。 “这个字,念‘人’。”他顿了顿,“稽查使说,读书认字第一课,该学这个。” 堂下没有声音。 六十多个孩子,六十多双黑溜溜的眼睛,盯着那个笔画简单的字,一动不动。 年轻人继续讲,声音从紧绷渐渐变得平稳,“人,象形。侧立而视之,若见其臂、其股……” 他讲着从孙先生那里学来的训诂,堂下孩子们似懂非懂地听着。 但那个“人”字,已经刻进他们眼里了。 “现在开始描写。” 窗边,一个女孩把纸铺平,握着笔,一笔一划,在纸上描下今天的第一个字。 她写得很慢。 一笔,又一笔。 窗外。 王一言站在那里。 他“望”着那块黑板,望着那个雪白的“人”字,望着六十多只握着笔的小手,一笔一划,在纸上留下此生第一道墨痕。 视界深处,字迹无声浮现。 【因果介入评估完成】 事件: 文明薪火·启蒙 触发条件: 主动决策并推动资源整合,以稽查使之位借王家之力,推动县庠改制,强制流民子女全员入学,整合本地教育资源,确立“一视同仁”学规,以王家输粮为后盾,实现教育无偿化与普适化。 介入等级: 洪流级(Ⅳ级)·文明奠基。 直接受惠群体:首批入学流民子女162人。 命运轨迹重塑:162条个体命运线发生根本性偏转,从“重复父辈逃荒—苦役—早夭”循环,转向“识字—进业—阶层流动”可能。 社会结构影响:临山首次建立跨阶层,跨籍贯的普惠教育体系,打破“读书需束脩,进学看门第”的惯例。 扩散预期:首批学童成年后,其子女将生于“父母识字”之家,启蒙起点远高于此代 文明尺度:在北地边陲小城,于乱世烽烟中,埋下一颗“知识不等同特权”的种子 基础因果点:300点 【加成计算】 信息深度与精准度:完整洞察临山教育资源困局,精准锚定“幼童入学”为破局关键,决策细节无一错漏:+40% → 120点 介入时机:在粮队入城当日,民心未附之际,以“幼童读书”定鼎民众信任根基:+30% → 90点 介入方式:非强制教化,而以“不取分文、不分彼此”提供机会,使受助者尊严未损:+25% → 75点 长期连锁预期:目标学童识字后,可充书吏、账房、医士学徒、农技指导。其子女将生于“父母识字”之家,此系可传承之资产,非消耗品:+480点 目标群体锚定“知识改变命运”之可能,162名学童及其后代,预计将持续受益于今日之启蒙,潜在受益个体数量级呈裂变式增长:+600点 首介“全民启蒙”类型,六鼎世家办族学,寺庙办义学,皆有其规,临山县庠“不分彼此、一视同仁”,虽只一城,已破藩篱:+30% → 90点 后续持续产出预期:县庠非一次性赈济,将年复一年持续培养新学童,每结业一届,因果支线便增殖一次:+350点 情感共鸣与信念锚定·此事件锚定非一人之心,而是一城之心:+200点 【加成总计】:2305点 【长期社会效益预期·深层核算】 子项A:个体命运偏转乘数 162名儿童,其人均命运轨迹偏转幅度,远超“救一命”之权重。 经加权核算:每名儿童计入1.2点 162 × 1.2 = 194.4点 子项B:扩散复利 按保守模型:首批学童成年后,其子女识字率预估100%,孙辈识字率预估70%以上。 此轮启蒙将影响至少三代临山民众的基础认知能力。 此为不可逆的文明进程偏转。 经加权核算:+280点 子项C:社会结构固化松动 “不分彼此、一视同仁”写入临山县庠学规,成为此后历任继任者难以公然废除之惯例。 此条文将在未来数十年持续作用于临山教育政策,并可能影响北地其他县份。 经加权核算:+150点 子项D:影响扩散预期 临山模式必被周边县份效仿,将成为北地基层官吏,往来行商口耳相传之“奇事”,则其影响溢出县境。 此条暂列观测中,当前结算仅计入最低权重:+30点 【深层效益总计】:194.4 + 280 + 150 + 30 = 654.4点 合并结算: 获得因果点:2305点 长期社会效益预期:654.4点 【总计获取】:2959.4点 【系统二次判定】 检测到宿主本日内已连续执行【信念稳固·张怀远】余【文明薪火·启蒙】两次洪流级介入,间隔不足十二时辰。 连续高烈度因果扰动对宿主精神负荷存在隐性消耗。 且临山启蒙事件中,王家输粮、县衙行文、六位教习与周济先生之实际执行,均为因果支线中不可或缺的“合力”节点。宿主为发起者与核心决策者,权重占比评定为65%。 经综合权重折算: 2959.4× 65% = 1923.61点 【当前因果点】:1608 + 1923.61 = 3531.61点 【业力倾向】:秩序·创生。动机为阻止饥饿与蒙昧的传递,手段为系统性资源整合与制度创设。 【是否接受奖励?】 (是/否 - 10秒内未选择默认接受) 王一言意念微动,选择了【是】。 3531.61点因果余额,在他的视界深处悄然沉淀。 他没有再看那些数字。 继续“望”着堂内。 窗边。 那个女孩还在描。 她已经描完了三遍。 每一遍都比前一遍稳一些。 第四遍时,那个“人”字终于没有歪,一撇一捺,端端正正立在纸中央。 她放下笔,低头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笑起来。 没有声音,只是嘴角微微上扬,眉眼弯成两道细细的月牙。 王一言“望”着她也笑了。 第77章 突破 官廨的小院里,阿钰去灶房煮面了。 王一言坐在檐下那张旧竹椅上,木棍斜倚身侧。 他“望”着院中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视界深处,3936点因果余额静静悬在那里。 其实他也很想狠狠消费一波的。 但系统商城还没解锁,目前就一个抽奖轮盘。 就在这时,视界中金光一闪。 金色放光的字迹铺开,带着罕见的仪式感。 【恭喜宿主达成隐藏成就:人道·启蒙】 【成就描述:在北地边陲之地,以一人之力,启一城之智。一百六十二名流民稚子,因你而得握笔之机。此为文明之始,亦为因果之种。】 【成就奖励:指向“天功”级功法解锁资格 ×1】 【说明:此奖励仅限成就达成时获取。可随机获得天功级功法一门,无视前置,无需消耗因果点,即刻习得。】 王一言的意念顿了一下。 天功级。 易筋经就是天功级。那门让他从废物瞎子成为神意境的功法。 他“看”着那行“随机获得”,沉默片刻。 “成就奖励就能指定天功级?” 他语气里带着不解,“那我直接做成就不就行了?还要什么因果点,抽什么奖?” 系统回复很快,【说明一:成就系统无事件发布,无达成条件预览。】 【宿主无法预知何种行为会触发成就,亦无法刻意“刷取”。】 【说明二:成就的达成,99%取决于宿主在未知状态下偶然触发的关键行为,1%取决于灵光一闪。】 【本次“人道·启蒙”成就,触发条件为:在北地边陲之地,以自主意志推动建立跨阶层普惠教育体系。】 【此条件不可复刻,不可量产。】 【说明三:成就奖励为独立池,与因果点兑换、武库转盘互斥。宿主无法用因果点购买“指定权”,也无法用成就奖励兑换因果点。】 【因此。】 【因果点的意义,在于“努力可及”。】 【成就的意义,在于“命运偶得”。】 王一言轻轻“呵”了一声。 “说得好听,翻译一下就是想抽奖全靠肝,想出成就全看命。” 系统没有否认。 王一言也不指望它回答。 只是撇了撇嘴,这个动作他很少做,十四岁的身体,三十岁的灵魂,让平时端着架子的他,做起来多少有些羞耻。 但此刻四下无人,他也懒得端着。 “抽奖转盘,成就解锁,自选限定……”他顿了顿,“你这游戏味儿越来越重了啊。” 系统依旧没有回答 他“望”着那行【指向“天功”级功法解锁资格】,“那还等什么?抽吧。” 【确认消耗“成就人道·启蒙”奖励,进行天功级功法抽取?】 【是/否】 “是。” 视界中,那道金光骤然炸开,化作一面虚幻的轮盘。 轮盘上镌刻着密密麻麻的古篆字,《飘渺剑法》《如来神掌》《明玉功》…… 轮盘开始旋转。 越转越快,化作一片光晕。 然后骤停。 指针落定。 【恭喜宿主,获得天功级功法——】 【《易筋经》】 王一言愣了。 他盯着那行字,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啊?” 他难得发出这种毫无意义的单音节。 “武学能重复抽取?” 【系统回答:是。成就抽奖与武库转盘抽奖均存在重复获取可能。】 “那这个《易筋经》怎么算?我已经黑级浮屠初阶了,再给我一本,让我搁枕头底下压着?” 【系统回答:同级别武学重复获取,自动触发——】 【“武学升阶”。】 【检测中……】 【检测完成。】 【宿主当前:天功级《易筋经》·黑级浮屠(初阶)】 【对应此界境界:神意境(巅峰)】 【本次获取:天功级《易筋经》×1】 【是否确认将重复获取之《易筋经》用于武学升阶?】 【升阶后:《易筋经》将晋升至黑级浮屠·中阶。】 【对应此界境界:法相境(巅峰)】 【说明:功法本质不变,真气循环由“周天”升华为“小世界”,法相自武道真意中凝聚,由虚化实,与神意彻底合一。】 王一言:“……” “好嘛,二合一升星了。” 他“望”着那行【黑级浮屠·中阶/法相境】。 这具身体今年才十四岁,十四岁的法相境,太惊世骇俗了。 但他要的就是惊世骇俗。 “看”着那行【是否确认】,意念微动。 【确认。】 刹那之间—— 天地静了。 不是比喻。 是真正意义上的“静”,风停了,檐下那串旧风铃纹丝不动,外界所有声音全部消失。 极沉的嗡鸣从他身体内的每一寸骨骼、每一缕血肉、每一个细胞里涌出。 阿钰端着两碗面从灶房出来,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她身体本能的升起一股战栗。 不是恐惧,是臣服。 像蝼蚁仰望山岳。 王一言没有动。 那双灰白的眸子平静地“望”着虚空。 但在他身后,虚空撕裂。 起初只是一道极细的金线,从他的后心位置笔直向上延伸,像有人用最利的刀,在天地间划开了一道口子。 金线扩散。 像一幅卷藏的古画被缓缓推开,每一寸都带着压塌空间的重量。 一尊虚影,从口子中浮现,随后缓缓站起。 那是一个人形。 很高,高到需要仰断脖颈才能望见其额。 很淡,淡到几乎透明,像水中倒影。 但轮廓已经清晰。 宽肩,窄腰,脊背如枪。 长发未束,在静止的空气中无风自扬。 看不清面目,只有一双眼睛,那双眼低垂着,俯瞰临山,俯瞰这座小城里正在散学的孩童、正在忙碌的衙役、正在开荒劳作的流民。 没有威压释放,没有气息外泄。 它只是站在那里。 整个临山城,六万余生灵,在同一瞬间抬起了头。 他们身体里最原始的那部分被无声触动。 没有人跑。 没有人喊。 六万多人,在同一刻,选择了沉默。 因为他们清晰的感觉到那道虚影没有恶意,也没有任何情绪。 它只是俯视着这座城。 像新生的神,第一次睁开眼。 西郊,镇魔司大营。 风知玄正与王镇岳对着“破界子母符”焦急的等待着。 然后风知玄身体僵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 王镇岳比他更早感应到。 这位踏入神意境四十年的老牌尊者,此刻猛地转过身,目光直直落在临山城上空那尊缓缓站起的金色虚影上。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然后—— “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如滚雷,炸响在西郊营地上空。 王镇岳仰天大笑,笑得须发皆张,笑得眼眶泛红,笑得那件玄色大氅无风自鼓,猎猎作响。 他不在意身边还站着镇魔司司主,不在意周围上百名士卒、封印师、阵法师正惊骇地望着他。 他甚至不在意自己此刻笑得失态,笑得像个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 他只想笑。 四十年。 他从壮年熬到白头,看着长子承渊困于化形境迟迟不能破境,看着平卢王氏几代人在这北地苦寒之地勉力支撑,看着主宗那些人居高临下地“关切”,实则暗藏祸心。 他从未说过。 也从不认命。 但夜深人静时,他也会想,平卢这一脉,是不是真的差了那点运道? 此刻他知道了。 没有差。 那份运道,不是落在他王镇岳肩上,也不是落在王承渊肩上。 它落在十一年前那个在内宅离奇失踪的三岁幼童身上。 它落在那个被他们弄丢了整整十一年的嫡长孙身上。 第78章 法相 那尊法相立在临山上空。 高不知几许,顶天立地,是平卢王氏四百年来,第一尊法相。 王镇岳笑够了。 他用袖子狠狠擦了擦眼角,那动作粗犷得不像世家老祖。 “好。” 他说。 “好。” 他又说了一遍,却压不住那股从胸腔里往外涌的欢喜。 “好!” 第三声。 这一声出口,他整个人化为一道土黄色的流光,撕裂西郊寒云,直直投向临山城。 风知玄没有动。 他还站在原地,保持着方才抬头凝望的姿势。 手里那枚“破界子母符”的母符,已经被他捏出裂纹。 他望着临山上空那道还在凝实变大的身影。 法相。 新诞生的法相大能。 不是皇室乾氏的,不是任何一支忠于大乾的世家门阀的。 是平卢王氏的。 风知玄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很轻,却在冬日寒风中凝成一团白雾,久久不散。 他今年一百零七岁。 入镇魔司六十三年,任平卢道司主三十九年。 他比大多数人都更清楚大乾皇室的处境。 自上一任皇室法相境,也就是乾武帝驾崩后至今。 一百一十三年了。 皇室再无法相诞生。 天命鼎,那尊与乾氏血脉共生八百余年的社稷重器,依然日夜吞吐着国运龙气,维系着大乾这艘千疮百孔的巨舰勉强航行。 但鼎是器。 执鼎者是人。 神意境巅峰的帝王,可以守成,可以维稳,可以在这风雨飘摇的世道里,把倾覆之日往后推一年、两年、十年。 可推不到永远。 而六鼎世家呢? 陇西李氏,那位踏入法相三十年的老祖仍在闭关,每十年露面一次,镇压西北。 琅琊王氏主宗,那位闭关多年的族老也还活着,虽不闻世事,但命灯未熄。 陈郡谢氏、弘农杨氏、清河崔氏、太原张氏,哪一家没有法相镇着? 哪一家不是靠着这尊“活着的神像”,在朝堂、在边疆、在那些看不见的博弈中,稳稳压皇室一头? 风知玄曾以为,平卢王氏是不足虑的。 王镇岳再强,也只是神意后期,余生绝无可能突破法相。 王承渊天赋再高,也被困在化形境瓶颈十年,至今摸不到神意境门槛。 如果没有这个少年的出现,这一脉,撑死了也就这样了。 三天前,他还在西郊营地与王镇岳对坐饮茶,谈起那少年时,还笑着说:“假以时日,法相之境是水到渠成。” 假以时日。 水到渠成。 他说这话时,是真的这么以为的。 五年?十年?二十年? 他等得起。 大乾也等得起。 可那少年只用三天。 三天!!!! 风知玄垂下眼睫。 他想起自己二十七岁那年踏入真气境时,司天监占卜给他批了八个字:“中年可期,晚年有望。” 晚年有望。 他都一百零七了,可他的“晚年”还在“望”。 而那个少年,十四岁。 法相!! 风知玄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没有讥诮,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说不上是什么滋味的了然。 他把那枚满是裂纹的“母符”放在案上。 “……阴鸷。” “属下在。” “把今天这份观测记录,封存特等。” 阴鸷一愣,“特等?司主,特等需报送总司……” “报送。”风知玄打断他,“如实报送。” 他转过身,背对临山方向,望向营帐深处那幅巨大的北地舆图。 图上,平卢道只占一隅。 临山更只是这隅中米粒大的一点。 他盯着那一点,看了很久。 “十四岁的法相啊!!!”他低声说。 阴鸷不敢接话。 风知玄也没有等他接话。 “总司收到这份记录,会怎么想?” 他自言自语,像在问阴鸷,又像在问那幅沉默的舆图。 “也许不信,也许震怒,也许紧急派人来核实……” 他顿了顿。 “也许什么都不做。” 因为做什么都晚了。 法相已成。 那是能镇压一国的顶级战略级武力。 是大乾皇室一百一十三年求而不得的“定鼎之柱”。 六鼎世家与皇室心照不宣维持的平衡,如今被平卢王氏这一支“旁脉”,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也罢。” 他说。 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总司怎么想,是他们的事。” 反正他已经亲眼看见了。 反正这北地的天,从今日起,不会再是昨日那片天了。 反正他风知玄这三十九年司主,亲眼见证了平卢王氏的崛起,以镇魔司的名义。 他把这份记录封存特等,送往神都。 然后呢? 他也不知道,转过身,走回案前,重新拿起那枚“母符”。 阴鸷还在等他示下。 风知玄没有抬头。 “继续往浮空岛里派人。” 阴鸷愣了一下,“司主……” “天塌不下来。” 风知玄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就算塌了,也有高个子顶着。” 他顿了顿。 “临山现在就是最高的那个。” 阴鸷没有再问。 临山城上空。 那尊法相低垂的眼睑,缓缓抬起,看向城西一处不起眼的小院。 檐下,双目灰白的少年坐在旧竹椅上。 他抬头。 与那尊俯视整座城池的金色法相对视。 他“望”着它。 它望着他。 王一言眉心忽然蹙了一下。 他的法相在同一刹那,微微侧首一处,眉间同样的褶皱。 王一言抬起手,对着那个方向一指。 法相做出相同的动作。 随后金光收敛,虚影淡去。 临山上空,恢复那片冬日浅灰色的云层。 风重新流动。 檐下的风铃轻轻响了。 阿钰还端着那碗面,站在灶房门口,怔怔望着他。 王一言起身接过她手中的面,“愣着干什么?面都要凉了。” 阿钰低头看碗。 确实快凉了。 她小跑着返回灶间,用勺子盛着锅里滚烫的面汤,倒进王一言的碗里。 “刚才…你指什…么?” “没事,一些跳梁小丑。” 阿钰抬头看他。 “那金色巨人了?”阿钰一字一顿的开口 “境界稳了而已。” “哦!” 她不知道“境界稳了”是什么意思,但她还是点点头,端起自己的碗,低头吃面。 第79章 秦昭 秦昭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握紧这杆枪了。 枪杆只剩三尺,豁口累累如犬牙。 枪头早不知卡在哪具尸身里,那截光秃秃的铁杆,与其说是兵器,不如说是她攥着不肯松手的最后一口气。 她身后,七岁的秦峥伏在马背上,小手死死攥着她的衣角。 秦昭没有回头。 她只是用力夹紧马腹,让那匹抢来的北地良驹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临山,那个她从铁壁关突围后,辗转打听到的地名。 她在路边听到有路人讨论着,“北边乱成这样,往南逃的都去临山了,听说那边来了个什么稽查使,猛地一塌糊涂,天妖脑袋斗挂城门上了。还是平卢王氏家主的丢失的嫡子…” 王家。 平卢王氏。 她不信世家。 三天前那个雨夜,她从秦府后巷杀出来时,身后七十二具尸首告诉她,这世上能信的只有自己手里的枪。 但她还是往临山跑。 因为她已经没有力气往更远的地方跑了。 临山就在五十里外时,马又慢下来了。 秦昭低头,看见马颈上浸满汗水。 它也跑不动了。 她翻身下马,牵着缰绳继续走。 秦峥还伏在马背上,小小的身子随着马的步伐一颠一颠,眼皮沉沉往下坠,却拼命撑着不闭。 “别睡。”秦昭声音嘶哑,“快到了。” 秦峥点点头,把攥着她衣角的手又握紧了些。 前面的无名谷口,已经是临山县与榆关县交界。 官道在前方岔开,一条往南,通往临山,一条往西,通往别处。 秦昭选了南边。 她咽下一口涌上喉咙的血。 谷口的风忽然静了。 像有一只无形的巨手,把这里的风一把攥住。 秦昭脚步顿住,她牵着的那匹马,前蹄一软,跪伏在地。 四蹄蜷收,马首低垂,脖颈贴地,像祭坛上献给神明的祭品。 马上的秦峥失去重心,摔落在地,茫然地望着四周,小脸惨白。 身后响起马蹄声。 秦昭回头,这些家伙又追上来了。 四十骑。 她杀了十七个。 剩下的二十三骑追了她三百多里,从铁壁关一路咬到榆关县。 而追杀秦昭的影舞门杀手马匹在踏入谷口的瞬间,也立马跪伏在地。 杀手们一个个惊呼闪身下马,目光却不由自主的看向远处天空,像是望见了不该望见的东西。 今日暖光充足,秦昭看见了他们的脸,那是她这些天来第一次看清这些人的面容,只是他们面容此时都无比僵硬。 他们在看,却不是看她。 是看她身后。 秦昭转过头。 然后她也僵住了。 临山方向。 一道巨大的金色人影缓缓起身。 秦昭十七岁从军,随义父戍守铁壁关八年。 她见过北漠的狼烟,见过幽荒边缘那些诡异的妖兽,见过武道高手对决时撕裂夜空的刀芒剑气。 但她从未见过这个。 那是一尊人形的轮廓,此时缓缓直起腰来。 起初是透明的,随后越来越凝实,从心脏的位置开始,金光一寸一寸灌满那具空荡的躯壳。 肩。 臂。 脊背。 那双低垂的眼。 秦昭握着断枪的手开始发抖。 随后那巨人突然扭过头,朝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那目光让秦昭如坠冰窖。 她身后那二十三骑影舞门杀手,也没动作。 不是不想动。 是动不了。 那一眼落下来时,只是注视,无悲无喜,没有任何感觉。 却让他们浑身不能动弹。 影舞门那为首之人张了张嘴,“我入你娘……” 他加入影舞门十三年,杀人无数,从北漠到东海接了上百单暗花从无失手的老江湖,在这最后一单买卖的最后一刻,清楚的知道自己撞上了什么。 “祸事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 “法相……” 那个“相”字刚出口。 巨人抬手了。 秦昭看见了那只手。 隔着五十里看的清清楚楚。 那只手朝她的方向,轻轻一指。 没有任何声息。 秦昭身后,二十三骑中有人低头看见自己的腿开始慢慢消失。 从膝盖往下,靴、胫甲、皮肉、骨骼… 那人张口,“老大,我的腿消失了…” 消散蔓延的速度极快,眨眼就到了大腿。 到腰。 到胸。 到那一双双向来冷酷,此刻却浮出恐惧的眼睛。 为首那人没有低头看自己的腿。 他只是望着临山方向那尊缓缓敛目的巨人。 咧嘴笑了。 “老子这种货色能死在法相大能手里,还真是三生有……。” “幸”字只说了一半,他的喉咙已经消散了。 然后是下颌。 嘴唇。 鼻梁。 那双此刻有了些释然的眼睛在消散前的最后一瞬,望向了秦昭。 没有恨意。 没有不甘。 只是在闭眼前,看了一眼这追了三百里的“货”。 秦昭更不敢动了。 她身后的二十三具躯壳,在同一刻完成了从“有”到“无”的过程。 没有血迹。 没有尸骸。 只有那些马跪伏在地,一动不动,像在等待什么。 她不是没杀过人。 三天,十七条命,每一条都是她持枪捅死的。 她知道自己这辈子可能还会杀更多人。 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杀人。 不是杀。 是抹去。 像拿一块湿布,擦掉案板上的一滩水渍。 她双腿突然被抱住,让她浑身一震。 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腿。 发现是秦峥蹲在她脚边,小脸埋在她大腿上,浑身发抖,却死死咬着嘴唇,没有发出声音。 她呼出一口气,“干你女…你小子吓死老娘了。” 八年的军旅生活,出口成脏已是习惯使然。 伸手想摸一摸孩子的头。 手伸到一半才发现,自己手抖的更厉害了。 远处天际,那尊巨人缓缓阖上双眼。 金光收敛。 虚影淡去。 风重新流动。 秦昭闻到空气里那股炊烟的气息。 很淡。 很远。 她把秦峥抱上马背,自己也颤颤巍巍的翻身上去。 马还跪着。 她轻轻夹了一下马腹。 那匹马犹豫片刻,随后才缓缓站起来,迈开蹄子,向着那个巨人刚刚站起又消失的地方踏去。 蹄声很轻。 阳光下,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搂着一个孩子,骑着一匹已经跑脱力的马,一步一步的走。 她身后,二十三匹马还跪着。 等待着那些已经不会回来的人。 秦昭没有去想“为什么是我活下来”。 也没有想那个巨人为什么要救她。 她只是低头,把秦峥紧紧搂住,看向临山的方向。 她想去问一问。 那个朝她这边指了一指的人,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还有,你缺不缺小弟? 第80章 交谈 冬日的阳光直直地晒下来,把官廨小院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缩成一团浓黑,蜷在树根边上。 王镇岳落在院门外时,王一言的声音也从屋里传来,“门没锁,进吧。” 他毫不意外,推门进去,绕过那棵蔫了叶子的老槐树,走到檐下。 檐廊的阴影把院子切成两半。 一半白得晃眼,一半沉在暗里。 王一言就坐在这半边暗里。 他手里拿着碗,阿钰站在旁边,正用筷子把自己碗里的面条拨进他碗里。 今天盐放少了,面做得比往常淡,她怕他吃着没味,又多卧了个荷包蛋。 王镇岳一屁股坐进另一张竹椅。 竹椅发出一声凄厉的吱呀,头回承受这分量,险些散架。 “钰丫头。给老夫也盛一碗。” 阿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王一言。 “好。” 她放下碗筷,起身进了灶房。 不多时,端着一只粗瓷碗出来,满满一碗面,汤清面白,卧着一个荷包蛋。 她把碗放在王镇岳面前的小几上,随后转身返回厨房,将空间留给一老一少。 王镇岳低头看那碗面。 荷包蛋煎得微焦,蛋黄还溏心,卧在面汤正中央,被正午的天光一照,像一轮被拢住的小太阳。 他也没说谢,抄起筷子,埋头吃了一大口。 烫,但他没停。 连吃了三口,他才放下筷子,长长吐出一口白汽。 “老夫快二十年没在别人家吃东西了。”他说。 王一言没接话。 他只是把碗搁在膝上,灰白的眸子“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 树影缩得很小,像一团蹲着的小兽。 王镇岳也不介意。 他靠在椅背上,竹椅又发出一声哀鸣。 “咱家祖上,是被人撵出来的。” 他的声音不高,说着陈年旧事。 “四百二十年前,有个叫王破虏的年轻人,他娘是绣房女工,生下他没几年就病死了。他在主宗活得像条狗,管事可以随意打骂,嫡房子弟可以拿他练拳脚。” “十七岁那年,他得罪了主宗二房一个管事。为什么得罪没记载。反正是待不下去了,被一脚踢到平卢道戍边。” “那会儿平卢不叫平卢,叫‘北方弃地’。流放罪臣、充军囚徒、活不起的流民,都在那儿堆着。幽荒兽潮每年十几起,倭寇开春必至。登州城还没建起来,青石城就是个破寨子,百来号人。” 王镇岳顿了顿。 “他就在这儿活下来了。” “没有主宗的功法,他就从边军死人堆里翻残本练。没有资源,他就跟着商队跑私活,给海商当护卫,去幽荒边缘采药,马匪窝里抢口粮。” “三十岁那年,他攒够了钱,在青石城筑了第一座堡。四十岁,他拉起第一支私兵,击退了那年来袭的最大一股倭寇。四十五岁,登州设县,第一任县令上书朝廷,给王氏请功。” “朝廷批复:准。” “琅琊主宗批复:庶脉外迁,不入宗祠。” 王镇岳说这话时语气很平,“不入宗祠。”他重复了一遍,“就是说,他王破虏这一支,生死荣辱,与琅琊王氏再无干系。” “王破虏死那年,九十三岁。临死前留下十六个字。” “握剑自立,不仰人息,向海而生,不困于土。” 王一言依然没有说话。 檐下只有风铃轻响。 王镇岳继续道,“他死后两百年,咱家起起落落,数次濒临灭族。倭寇破城两次,幽荒兽潮冲进青石城十三次,最惨那回,全族只剩七口人,祠堂都被烧了。” “因为没人给咱们兜底。”他声音很低,“主宗不会来救,朝廷不会来救。但我们都挺过来了。” “所以咱家养成的脾气是不求人,也不信人。只信自己手里的刀,信这四百年来每一个战死的族人,信脚下这块当初别人看不上的荒土。” 他转头,看着王一言。 “老夫也恨主宗。” “恨他们把咱家当戍边屏障,用得顺手了给块骨头,用不着了连正眼都不瞧。恨他们每年派人来‘核验族产’、‘检视防务’,实则是看咱们还有多少油水可榨。” “四十年前,老夫在琅琊主宗祭祖,远远望见那尊主宗法相。” 他顿了顿,“那一刻老夫想的是有朝一日,平卢王氏也要有自己的法相。” “不是求他们认可。” “是让他们再也不敢把咱们当狗用。”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带着打磨了几十年的粗砺。 “老夫等了了四十年。等到了你。” 王一言放下膝上的空碗。 “三岁那年,”王镇岳说,“你是在内宅丢的。” “守卫森严,七道门禁,六十二名轮值护卫。你就这么不见了。” “承渊在镇北关前线,接到消息时,还在与幽荒的异兽死斗。” “登州翻了几遍。平卢道翻了几遍。北疆每一座城每一个镇,都有人搜过。” “没有。你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王镇岳沉默了很久。 “那一年,承渊杀疯了。” 他说,“他怀疑是主宗干的,怀疑是对家干的,怀疑是凌霄城、陇西李氏、甚至朝廷。他抓人、拷问、抄家、灭门。登州及周边,人头滚滚。” “老夫没有拦他。” “因为老夫也怀疑。因为老夫也不知道,除了杀人,还能做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又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 “最后是六鼎世家出面调停。不是他们心善,是他们怕承渊杀红了眼,把北疆局势搅崩。” 王镇岳看向王一言。 “老夫说这些,不是要你替王家去争什么讨什么。” “你三岁被弄丢,十一年间,没吃过王家一粒米,没用过王家一两银。没享过家族的任何一分红利,家族给你的,满打满算,就这半月运来的物资。” “你不欠王家。但你依旧是我王家人。” 他看向王一言,目光很沉。 “血脉这东西,不是不认就行的。你今日在此晋升法相,你猜,琅琊主宗收到这个消息,要多久?” 王一言没有回答。 “一天。”王镇岳说,“最多一天。” “他们会派人来。” “然后他们会说祖制,会说三千年的规矩,会说是为你好,为王家好,为天下好。” “会说琅琊王氏的法相境大能,岂能在边陲小城荒废?” 他的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讥诮。 第81章 宁有种乎? 王一言沉默。 王镇岳也没有再说话。 檐下的风铃懒懒地响着。 灶房里,阿钰洗碗的水声细细的,怕惊动什么。 正午的日头从檐廊边缘一寸一寸往内里侵,已经把王一言的脚尖晒着了。 他没有挪。 良久。 王一言开口了。 “主宗,只有一尊法相?” 王镇岳沉默了一下。 “明面上。只有这一尊。” 他抬起头,看向东北方向。正午的日光刺得他眯起眼,但他没有避开。 “当年九鼎择主至今,三千年里朝代更替,天命鼎居中,八家分据天下,期间两家消散,六家尚存。而能传承三千年的世家——” 他转过头,看着王一言。 “哪一家是简单的?” “王元古是法相中期,三百三十七岁。但这不是主宗全部的底牌。主宗祠堂深处,还有没有闭死关的老祖,谁也不知道。” “三千两百年的传承,岂会没有几门压箱底的玩意?没有……” 王一言听着,“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出口打断。 “他们凭什么自称主宗?” 王镇岳握着碗沿的手突然收紧。 “凭三千年的规矩。”他说,“凭文明鼎在他那一脉手里。凭琅琊王氏的宗祠、族谱、祭田、官学,都在他们那片土地上。” “凭他是嫡。” “凭我们祖上是从那片土地上被撵出来的庶脉。” 他说这话时没有怨气,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 王一言听完了。 他把空碗放在小几上。 动作很轻。 “你方才说,”王一言的语气依然很平,“主宗收到消息,会派人来。” “嗯。” “那为什么过去四百二十年,他们从来没来过?” 王镇岳一怔。 王一言替他说了。 “因为不值得。” “四百二十年前,王破虏在青石筑堡,主宗不会来。因为一个庶脉旁支,死活都与他们无关。” “两百年前,倭寇破城,王家只剩七口人,主宗不会来。因为来救人要花钱和精力,而七口旁支的价值,不够。” “四十年前,你踏入神意境,主宗依然没有来。因为他们有法相中期坐镇,一个边陲旁支的神意境,动摇不了他们的根基。” “那现在他们会来了。知道为什么么?” 他“望”着王镇岳,灰白的眸子里映不出任何影像,却让王镇岳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压力。 “因为他们怕了,特别是这个法相还仅有十四岁。” “这不得不让他们放下世家骄傲,亲自登门。” 王镇岳没有说话。 阿钰站在灶房门内,手里攥着洗碗的抹布,黑溜溜的眼睛望着檐下的一老一少。 “三千年嫡庶。” “说穿了,不过是三千年里,谁拳头够硬,谁就是嫡。” “谁弱,谁就是庶。” “强了三千年,就觉得自己天生该强。” “弱了四百年,就觉得自己永远该弱。” “到我这里——” 他灰白的眸子“望”向东北。 “凭这些可不够!!”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王镇岳的瞳孔骤然收缩。 “来而不往非礼也。” 王一言把木棍握进掌心,从竹椅上站起身。 “等他们来,太慢了。” 他低头,“望”着王镇岳。 “我亲自上门拜访。” 王镇岳目瞪口呆看着这个站在檐下阴影里的少年。 正午的日光把他的半身切成两半。 一半还在暗里,一半已经暴露在光中。 那半身在光里的轮廓,刺得他眼眶发酸。 正午。 抚州道,琅琊府。 从空中俯瞰,琅琊府的格局与天下任何城池都不同。 它不是方城,是圆城。 以城中央那座不起眼的青灰色祠堂为圆心,街道、坊巷、里坊、外郭,层层环扩,如同大树的年轮。 圆心处,便是文明鼎的供奉之地,琅琊祖祠。 祖祠不高,不过三丈余。 青砖灰瓦,檐角无任何瑞兽装饰,梁柱也未经彩绘,只露出原木深沉的纹理。 乍看如寻常乡间宗祠,简素到近乎寒酸。 可这三千年来,天下没有第二座建筑,敢在它面前称“厚重”。 因为它的地基里,埋着第三代圣王颁布的祝祷玉册。 因为它的梁柱上,浸着一百七十四代族人传承时的盟誓。 正午的日光落在祖祠屋顶,没有任何炫目的反光。 祖祠西侧,隔着三条街巷,是王氏官学。 此时正午,学子散了大半。 廊下还有几个不肯走的少年,或坐或立,捧着书卷低声诵读。 他们身上的服色并不统一,有锦缎,有粗布,有王氏嫡脉的玄青学子袍,也有从琅琊府外慕名而来的寒门子弟。 三千年,这官学从未问过来者出身。 只问一句,你可愿读书? 祖祠东侧三十丈,是琅嬛福地的现世入口。 从外面看,只是寻常书院。 青石门槛被磨出了凹痕,门楣上悬一块旧匾,无款无识,只有两个朴拙的隶书:琅嬛。 门口没有守卫,也不需要守卫。 因为每一个踏入此门的人都知道,他们脚下踩的不是青砖,是一代代琅琊王氏子弟以“文心”浇筑的规则。 若有恶念,琅嬛自拒。 祖祠西跨院,内堂议事厅。 门闭着。 廊下当值的侍从早在半个时辰前便被遣退,此刻院中无一人走动。 厅内坐着五位老者。 他们的服制与寻常族老无异,玄青深衣,玉簪束发,腰悬代表各房权柄的玉牌。 没有金线,没有蟒纹,没有任何彰显“尊贵”的纹饰。 琅琊王氏早已不需要用外物来证明什么。 可此刻,这五位放在天下任何一座城池都足以令封疆大吏起身行礼的老人,谁也没有开口。 案上那枚传讯玉符静静躺着。 符光已熄,内里储存的那段影像,却在每一个人脑海中反复重演。 临山上空,那尊淡金色的法相缓缓直起腰。 厅内五人,修为最高者已达神意中期。 那是他们倾尽三千年嫡脉资源、苦修七十余年的结果。 而影像中那个少年,十四岁。 法相境。 坐在上首的老人缓缓开口。 他叫王崇简,族长王崇德之弟,琅琊王氏宗政令,秩同副族长。族长外出时,由他主理全族事务。 他今年七十九岁。 神意境中期。 入此境,已一十三年。 “传讯到何处了。” 下首一人答,“陇西李氏、陈郡谢氏、清河崔氏……六鼎世家俱已抄送。大乾司天监于一个刻前加急密报,乾元帝此刻应已亲启。” “各家的回讯呢。” “尚无。” 王崇简没有追问。 那些世家此刻收到这份密报时,会是什么表情,会说些什么,他已能猜出十之八九。 这封传讯,是他亲手签发的。 三千年世家,自有情报共通的章程。 平卢王氏诞生法相,此等震动天下格局之事,必须在最短时间内知会其余五鼎世家及皇室。 第82章 王从天降 “十四的法相境啊!!”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是坐在最末的那位族老。 他姓王,名崇朴,已一百六十三岁,是族中辈分最高者之一,近十年已不怎么理庶务,今日是被那消息震得亲自拄杖而来。 他声音很轻,像是在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怎么练的……” 无人应答。 因为无人知道答案。 更因为此刻他们恐惧的,不是那个少年“怎么练的”。 而是那个少年对琅琊王氏的感观如何。 王崇简闭了闭眼。 他想起八年前,平卢王氏现任家主王承渊亲自押送当年度的“宗族献金”入琅琊府。 那时王承渊三十出头,化形境初期,站在祖祠外的青石阶下,不卑不亢,眉目间却压冷意。 那一年,主宗核验族产的管事,在账目上做了些手脚。 王承渊什么也没说。 他按管事的“核验”结果,足额缴纳了献金。 然后他转身,出城,上船,回登州。 一年后,那管事被调离肥缺,发落到一处冷衙门,郁郁而终。 王家没人追查。 但从此以后,主宗各房都记住了一个名字。 王承渊。 如今,他儿子十四岁。 却成为法相境大能。 王崇简睁开眼。 声音很轻,像一块石头压进厅中凝滞的氛围里,“族长何时归。” “回令公,崔氏成婚礼典尚有两日。族长最快,需三日后启程。” 三日后。 王崇简没有再问。 他只是望着案上那枚玉符,望着符中那道压在每个人心口的金色虚影。 厅中五人,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不是不想说。 是不敢。 神意境的王一言,他们还有资格去“想”。 想如何应对,想如何周旋,想如何用三千年的规矩、人情、利益交换,把这个人重新纳入琅琊王氏。 可法相境的王一言,他们连“想”的资格都没有了。 良久。 王崇简缓缓起身。 他没有看任何人。 只留下一句,“此事,不是我们能议的了,等族长回来再议吧。” 他走出议事厅,站在廊下,望着院中那棵植于开族始祖之手的古柏。 古柏沉默。 他也沉默。 三千年。 那棵柏树,见过多少“琅琊王氏不可一世”的时刻。 也见过多少“这该如何是好”的时刻。 王崇简看了很久。 就在他转身,准备走回内堂时,天地一静。 无风。 无鸟鸣。 整座琅琊城,像被人按住了咽喉。 祖祠上空,空间突然开始波动,涟漪中心,一道身影走出。 青衫,素履,白发以木簪绾住。 面容清癯,颧骨微突,眼窝深陷。 此人正是琅琊王氏老祖,王元古。 他望着东南方向,天空澄澈,万里无云。 可他的面色却无比凝重。 “哪位兄台与我琅琊王氏,开此玩笑?” 无人应答。 东南方向的天空依然空无一物。 王元古没有移开目光。 他等着。 一息。 两息。 然后,那片天空裂开一道巨大缝隙,一双金色的巨手从虚空内侧探出,十指扣住裂缝边缘,往两边一扯。 “刺啦——” 巨大的声音从天空传来,裂口从地平线一直撕到天穹顶。 边缘呈锯齿,无数细小的空间碎片像琉璃渣子一样往下掉。 那双巨手的主人,从裂缝中挤了出来。 先是肩,那肩探出裂缝时,日光瞬间黯了三分。 然后是胸,是腰,是腿,随后是整个身体,缓缓起身。 直到他站直的那一刻,琅琊城第一次知道自己有多矮。 三千多年来,这座城俯瞰天下,俯瞰任何胆敢走到它面前的人。 它见过王朝更迭,见过鼎器易主,见过无数惊才绝艳之辈在它门下俯首称臣。 但它没见过有人站得比它高。 那尊金色法相悬浮于琅琊城正上空,日光从他背后射下来,把他周身那道沉静的金芒拉成无数道细长的光箭,刺进琅琊城的每一条街巷、每一扇窗棂、每一双仰起的眼睛里。 城门口。 那些个倚在阴凉处打盹的兵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跪在地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跪。 只是抬头,看见那道身影,膝盖就软了。 官学廊下。 那几个不肯散去的学子,手里的书卷落了一地。 没有人去捡。 他们仰着头,张着嘴,望着那尊悬浮于天的金色巨人,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青石广场。 贩夫走卒、商铺伙计、过路行人,不知是谁先跪下的。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那尊法相悬停琅琊城高处,没有继续下落。 “平卢王氏王一言,请观琅琊祖祠。” 王元古闻言眉眼直跳,直视天空的金色身影,“琅琊祖祠,非请勿入。” “你既欲观,请递名刺,于城外三十里步行入城。此乃我琅琊王氏一族的规矩。” 王一言“望”着他。 没有愤怒,没有讥诮。 只是那巨大的法相笑了,那笑容很短,却让王元古心里猛地一沉。 “规矩?” 金色的法相缓缓收拢,金芒向内坍缩,从顶天立地的巨人,收缩成一团模糊的光晕。 光晕中心,是王一言本人。 灰衫,木簪,手持一根三尺木棍,踏着虚空一步一步往下走。 “那我想看看,这规矩——” 他抬手,五指张开,对着祖祠的方向,缓缓握拳。 “有多硬。” 话音落下,他身后金光暴涨,一拳隔空轰向下方琅琊祖祠。 “放肆!!!” 王元古抬手虚按,玄青光芒自掌心喷涌而出,与那金色拳芒当空碰撞。 “轰——!” 冲击波横扫四方,广场上王氏子弟被掀翻一片,离得近的几个当场昏死过去。 王元古身形微晃,脚下石阶下沉三寸。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有一道极细的红痕。 五十年了,他第一次受伤。 “法相巅峰!!这…” 他瞬间抬手向天,祖祠深处一道青蒙蒙的光芒冲天而起,没入他体内,他气息瞬间暴涨。 法相后期!!法相巅峰!!周身青光流转,每一道光中都有古篆符文明灭。 王一言“望”着他,“哦?有点意思。” 两人同时动了。 千丈高空,金色与青色的光芒不断碰撞,每一次撞击都让虚空震颤,每一次分开都有空间裂痕短暂浮现又迅速愈合。 祖祠前,王崇简仰头望着高空,手心已满是冷汗。 他看不清动作,但他看得懂战局。 因为老祖被压着锤。 那少年每一拳轰出,老祖都要用三道鼎力才能化解。 那少年每一次闪避,都恰到好处地避开老祖最凌厉的反击。 且游刃有余。 这个词从王崇简脑海里冒出来时,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十四岁的少年,压着借九鼎之一的文鼎之力的法相中期打。 还游刃有余。 高空中,王元古的心越来越沉。 他已经用上了全力,已经将文鼎的力量催动到极致,可那少年的气息依旧平稳,那每一拳的力量,依旧让他虎口发麻。 他甚至感觉这少年还没出全力。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王元古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挫败感。 三百三十七年。 他练了三百三十七年,借文鼎之力,居然打不过一个十四岁的少年。 王一言忽然收手,向后退出三十丈。 王元古没有追击。 他站在原地,周身青光剧烈波动,那是气息不稳的征兆。 “九鼎之一的文鼎只有这点程度?” 第83章 俩狐狸 王一言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没有什么嘲讽,只是陈述。 王元古沉默了。 他望着那少年,望着那双灰白的眸子,问了一句,“你修的是什么功法?” 王一言歪歪头,“你猜!” 王元古一怔。 随即他笑了,笑声苍老,“好一个‘你猜’。老夫猜不出来。” 他收了周身青光,负手立于虚空,望向那少年的目光,竟有了几分看晚辈的意味。 “王瑜言,老夫知道你在戏耍我。” 王一言没有说话。 “三百多年,老夫什么没经历过?”王崇古继续说,“被人当猴耍也不是头一回。” 王一言“望”着他,“然后呢?” “然后?” 王元古想了想,“你今日来,意欲何为?” 王一言没答。 王元古等了几息,见他不说话,便自己往下说,“没有杀意。老夫与你交手这么久,你每一拳都收着力。若你真想杀我,方才老夫至少死了三次。” 王一言依然不说话。 王元古叹了口气,“说罢,来琅琊,到底为什么?” “来看看。” “看什么?” “看看王镇岳口中三千年琅琊世家,到底什么成色。” 王元古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看完了?” “看完了。” “什么成色?” 王一言“望”着他,又“望”了望下方那座灰扑扑的祖祠,淡淡道:“一般。” 王元古又笑了。 这次笑得比方才更久些。 “一般?”他重复这两个字,“我琅琊王氏三千年底蕴,你就给这两个字?” 王一言没接话。 王元古笑够了,正了正神色。 “王瑜言,老夫有句话想问你。” 王一言“望”着他。 “你认不认自己是王家人?” “认也是认平卢王氏,与你琅琊王氏何干?” 王元古点点头,“那你可知,平卢王氏,是琅琊王氏的分支?” 王一言没说话。 王元古继续说,“你可知,你今日站在这里,以十四岁之龄登临法相巅峰,压着老夫打。这对琅琊王氏意味着什么?” 不等王一言回答,王元古自顾自往下说,“意味着我琅琊王氏,出了个前无古人的天骄。意味着从今往后,天下人提起琅琊王氏,第一个想到的不是文鼎,不再是老夫,是你王瑜言。” 他顿了顿。 “这是琅琊王氏的荣幸。” 王一言“望”着他,“豁,挺有格局,你不生气?” “生气?”王元古想了想,“气你打老夫?还是气你戏耍老夫?” 王一言没答。 王元古笑了,“被人打一顿,有什么好气的。技不如人,是我自己没本事,那挨打就要立正。” 他望向下方那座灰扑扑的祖祠,声音低了些许。 “老夫守这祖祠一百多年,见过太多事。今日你来了,打了,走了。明日太阳照常升起,祖祠还在这儿,琅琊王氏还在这儿,不会因为我被人压着打一顿就垮了。” 他转回头,看向王一言。 “但琅琊王氏出了一个十四岁的法相巅峰,你是三千年来头一个。” “该荣幸还是生气,老夫分得清轻重。” 王一言“望”着他,没有说话。 王元古负手立于虚空,“你今日来,应该不止是为了看我琅琊王氏什么成色?” 王一言灰白的眸子眯了眯。 王元古语气里带着通透,“你还是来给平卢王氏出气的。” 王一言没答。 王元古继续说,“你今日登门一拳砸向祖祠,是为了告诉琅琊王氏,平卢这一支,有人撑腰了。” “老夫说得对也不对?” 王一言淡淡道,“是又如何?” 王元古没回答,而是转过身,望向下方那座灰扑扑的祖祠,望向祖祠前那些跪伏的族人,望向更远处那些探头张望的百姓。 “平卢王氏是四百二十年前从琅琊分支出去的。那一年做主的是谁?是我曾祖,死了都快两百年了。当初为什么逐他们出去?老夫翻过族志,说是‘庶脉外迁,自谋生路’。说白了,就是主宗嫡系嫌他碍眼,打发走了。” 他转回头,看向王一言。 “但那是四百多年前的事,跟如今的琅琊王氏有什么关系?” 王一言没说话。 王元古继续说,“这几十年来,平卢王氏在北方崛起迅速,称霸平卢道。主宗这边是有人眼红,想把他们收回来当枪使。但老夫压着,没让。为什么?因为收人容易,收心难。四百多年的隔阂,不是一道命令就能抹平的。” 他往前走了几步。 “你爹王承渊当年在登州折腾,主宗有些人想动他,也是老夫拦了。平卢王氏跟凌霄城险些开战那回,也是琅琊王家在中间斡旋,不然你以为凌霄城那帮蛮子凭什么答应撤兵?凭你爹长得帅?” 王一言灰白的眸子盯着他。 王元古与他对视,目光坦然。 “老夫今日告诉你,琅琊王氏从未对不起平卢王氏。” “最多行事霸道些,但那又如何?” “至于你失踪那事,确实与我琅琊王氏无关。” 风从高空掠过,吹动两人的衣袍。 良久,王一言开口,“你说了这么多,想证明什么?” 王元古坦然一笑,“什么都不想证明。老夫只是告诉你,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你若不信,回去问你爹,问你祖父。他们心里有数。” 王一言“望”着他,忽然问了一句,“若我今日非要拆了这祖祠呢?” 王崇古想都没想,“拆就拆吧。” 王一言一愣。 王元古负手而立,语气随意,“一座祖祠而已,石头垒的,木头搭的。拆了还能再盖。三千年世家,要是连一座房子都输不起,早该亡了。” 他看向王一言,“你今日拆了,明日老夫命人重修。修的时候再刻一块碑,把今日的事刻上去,某年某月某日,平卢王一言登门,一拳轰碎祖祠,琅琊王氏老祖技不如人,只能眼睁睁看着。 然后告诉后世子孙,三千年世家,也有被人打上门的时候。打上门的那个人,也姓王。” 王一言“望”着他,半晌没说话。 王元古自顾自说,“你说,这碑一立,以后天下人提起琅琊王氏,是觉得我们丢人,还是觉得我们有气度?” 王一言忽然笑了,“你这老狐狸。” 王元古也笑,“彼此彼此。” 两人站在虚空,相视而笑。 下方祖祠前,王崇简望着这一幕,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高空的笑声停了。 王一言开口,“十一年前的事,查清楚。” 王崇古点头,“老夫亲自查。” “查到了告诉我。” “好。” “还有,平卢王氏那边,别去烦他们。” 王崇古沉默片刻,点点头。 “好,一笔写不出两个王。” 王一言转身,一步踏出,身影已在千丈之外。 广场茶楼二楼。 两个青年放下手里的茶杯。 其中一人开口,“都记清楚了?” 另一人点头。 随后一道清光冲天而起,飞向神都。 第84章 拉拢 王元古望着那道青衫消失的方向,眼睛微微眯起。 那少年走得干脆,没有留下任何话。 来时天崩地裂,去时云散烟消。 千丈高空那道裂痕正在缓缓愈合,金色的余晖一点一点收敛干净,最后只剩下冬日的日光。 他落回祖祠前。 脚下是碎裂的青石,三千年未曾损毁,今日却被一拳震碎,一如琅琊王氏的面子。 远处,几个昏死的王氏子弟正被人抬走,广场上,跪伏的百姓还在瑟瑟发抖,不敢抬头。 王崇简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老祖。” 他身后站着几位族老,都是各房的话事人,此刻个个面色复杂。 有人偷偷抬眼去看王元古的神色,有人盯着台阶上的裂纹发愣,有人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王元古没有理会他们。 他负手而立,望着祖祠正门上方那块简素的匾额,沉默良久。 “老祖。”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说话的是三房族老王崇朴,拄着拐杖站在众人最末。他见王元古不语,便往前走了两步。 “那小子走了?” 王元古没有回头。 王崇朴自顾自地往下说,“走了就好。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打上门来耀武扬威,老祖您大人大量,不跟他计较。回头让人把台阶修修,这事就算过去了。” 王元古依然没有说话。 王崇朴见他不应,又补了一句,“不过是个十四岁的娃娃,就算修到了法相境,那也是运气。咱琅琊王氏三千年底蕴,还能被他吓着不成?” 王元古终于动了。 他转过身,看了王崇朴一眼。 那一眼没有什么情绪。 但王崇朴手里的拐杖,忽然断成两截。 他愣住了,低头看着断口处,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生生拧断的,断面光滑如镜。 “老祖——” “你方才说什么?” 王元古开口了,声音很轻。 王崇朴张了张嘴:“我说……那小子……” “那小子?” 王元古打断他,往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踏出,王崇朴只觉一股如山般的压力扑面而来,双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 “老祖息怒——” 王元古低头看着他,声音依然很轻,“老夫今日被他压着打。你管那个人叫‘那小子’?” 王崇朴伏在地上,浑身发抖,不敢抬头。 王元古没有再看他。他抬眼,扫过其余几位族老。 “你们呢?也觉得只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 没人敢接话。 王元古忽然笑了。那笑声苍老,却让在场所有人脊背发凉。 “法相巅峰。”他说,“十四岁的法相巅峰。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无人回答。 “意味着他若想杀老夫,也只是抬抬手的事。意味着他今日若是不死不休,你们现在站的地方,早已是废墟。” 他声音沉了下去。 “意味着老夫死了,你们也得死,包括在祖祠深处闭死关、法相后期的王元真。到那时,琅琊王氏还剩什么?” 王崇朴伏在地上,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王元古低头看他。 “你方才说,不过是个十四岁的娃娃?” 他抬起手。 “啪——!” 一巴掌抽在王崇朴脸上。一百六十三岁的老族老,整个人横飞出去,撞在祖祠前的石狮子上,当场吐出一口血。 “老夫活了三百多年,头一次觉得自家族人这么蠢。” 王元古收回手,望向其他族老。 “他今日上门,打的是祖祠,压的是老夫。为什么?因为十一年前,他被人从平卢王氏内宅弄丢了。因为他觉得是琅琊王氏动的手。因为他今日来,是给平卢王氏出气的。” “你们猜,要是查出当年的事真是琅琊王氏干的,他下次来,会是什么样?” 一片死寂。 王崇简站在最前,脸色发白。 王元古看着他,“崇简,你说,该怎么办?” 王崇简喉结滚动,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回老祖,此事……此事需调动‘谍网’所有暗桩,从当年平卢王氏内宅的守卫开始查起。谁当值,谁换过班,谁有疑点。再查当年所有进出登州的可疑人物,查那些突然消失的江湖人。还要查——” “还要查什么?” “还要查……主宗内部。” 王崇简的声音越来越低,“若真是主宗的人动的手,那线索一定埋在咱们自己家里。” 王元古点点头。 “继续说。” 王崇简深吸一口气。 “动用‘谍网’最高权限。令所有暗桩,无论潜伏多深,只要手里有关于当年之事的线索,三日内必须传回。同时,封锁登州与琅琊之间的所有通道,核查十一年前至今的所有人员往来记录。” “另外,派人去平卢,与王承渊、王镇岳接洽。他们手里一定有咱们不知道的东西。两家联手查,比咱们自己闷头查快得多。” 王元古听完,沉默片刻。 “与平卢接洽,派谁去?” 王崇简想了想,“王明远如何?他还在登州。” “不行。” 王元古摇头:“他那儿子王清羽是个没脑子的,太容易得罪人。换一个。” 王崇简一怔。 王元古说,“让四房的王明礼去。他性子稳,话少,办事牢靠。去了之后,什么都别说,先认错。” “认错?” “认错。”王元古点头,“告诉王承渊,当年的事,琅琊确有嫌疑,老夫亲自下令彻查。查出来,不管是谁,绝不姑息。查不出来,也会给他们一个交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几人。 “还有——” 王崇简抬起头。 “派人去平卢时,带上一份族老令。” 王崇简一愣:“族老令?” “对。”王元古点头,“升平卢王镇岳为琅琊族老。从今往后,平卢王氏正式成为琅琊王氏第七支,入核心议事。” 几位族老面面相觑。 被抽飞的王崇朴刚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肿胀的脸,听到这话,差点又跪下去。 “老祖,这——” 王元古抬手,止住他的话。 “平卢那一支在外漂泊了四百二十年。当年逐他们出去,是主宗理亏。如今他们出了个十四岁的法相巅峰,咱们再不把人拉回来,等着他被别人拉走?” 无人接话。 王元古继续说,“族老是什么?是核心。是能在祖祠议事、能调用琅琊资源、能参与鼎器传承决策的人。王镇岳成了族老,平卢就是琅琊的一部分。往后那少年再打上门来,打的就不是‘琅琊王氏’,而是他自己家的祖祠。” 他看着王崇简,“你听明白没有?” “崇简明白。”王崇简点头,“给了这个位置,平卢就和咱们绑在一起了。往后他们越强,琅琊越强。” “对。” 王元古负手而立,“但有一点你得记住,这不是施舍,是平卢靠实力挣来的。王镇岳那老石头,神意境修了四十年,他孙子更是十四岁法相巅峰,咱们给这个位置,是认他们这份实力,不是赏他们一口饭吃。” “姿态一定要低。平卢那边现在有那少年撑腰,腰杆子硬得很。咱们再端着主宗的架子,只会把人推得更远。但话要说清楚,这个位置,他们当得起。” 王元古又看向其他几位族老。 “你们有意见?” 没人敢开口。 王元古等了三息,见无人出声,“那就这么定了。让王明礼去,带上族老令,带上文书。到了平卢,先认错,再交令。王镇岳接不接,是他的事。但咱们得把姿态做到位。” 他转过身,望向祖祠深处那若隐若现的青光。 “那少年说得对。三千年世家,光靠规矩撑不住。得有人,有实力,有能压得住场子的。平卢出了这么个妖孽,是琅琊的福气。咱们再端着主宗的架子,就是不识抬举了。” 王崇简点头,“崇简明白。” 王元古又看向其余族老。 “你们几个,各房各支,回去自查。十一年前,谁出过远门,谁跟江湖上的人有往来。查出来,报上来。瞒着不报的——” “老夫亲自送他上路。” 几人齐齐一颤,躬身应是。 王元古挥了挥手。 “都下去吧。” 众人如蒙大赦,快步退去。 王崇简走在最后,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王元古负手站在祖祠前,望着那块简素的匾额,一动不动。 老祖的背影,似乎更佝偻了些。 第85章 灵器 临山西郊上空,王一言的身影凭空浮现。 他手拄木棍,灰白的眸子“望”向那卡在半空的浮空岛。 三天前他还是神意境,此刻已是法相。 实力的跃迁,让眼前的一切都变得不同了。 之前只能模糊感知到那岛屿的不凡,此刻却看得分明。 而整座岛屿本身—— 王一言忽然笑了。 “居然是件灵器。” 灵器,凌驾于法器、宝器之上。 器物有灵,自成空间,可大可小,可藏须弥于芥子。 眼前这座浮空岛,就是被人炼制成的灵器。 那十一条锁链连接的石碑,是镇压它的枷锁。 十一条锁链此时也布满裂纹,撑不了多久。 他抬起手。 五指张开,对着那浮空岛的方向招了招手。 下一瞬,整座浮空岛剧烈震颤。 那卡在空间裂缝中的三分之二岛身猛地向前一挣,剩余的十一条锁链齐齐绷紧,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锁链上的符文疯狂闪烁,试图将这“逃逸”的器物拉回。 但王一言只是轻轻一握手。 “咔嚓——!” 十一条锁链同时断裂。 浮空岛猛地挣脱空间裂缝的束缚,整座岛屿腾空而起,向王一言的方向飞来。 岛身与空间边缘摩擦迸发的黑色闪电尚未消散,岛屿已经悬停在他身前三十丈处。 王一言“望”着它。 器物有灵,确实不假。 那岛屿此刻散发出的波动里,有恐惧,有警惕。 下一瞬,岛屿猛地掉头,向更高处的天空冲去。 先润为敬!! 王一言嘴角扬起。 “你能跑出我的五指山?” 他抬手,向下虚按。 浮空岛上空,一只金色的巨手凭空凝聚,五指张开,遮蔽半边天空,从天而降,一掌压下。 “轰——!” 巨手按在岛屿上方的光罩上,那层护岛的流光溢彩剧烈震颤,龟裂出无数细密的纹路。 岛屿震颤着发出哀鸣,整座岛身向下沉了三十丈。 第一掌!! 巨手抬起,再次按下。 “轰——!” 光罩彻底碎裂,化作漫天光点消散。 岛屿本体暴露在巨手之下,那些琼楼玉宇的虚影齐齐崩碎,只剩灰扑扑的岛身。 第二掌!! 巨手没有再抬起。 它就那么压在岛屿上空,五指收拢,将整座岛屿握在掌心。 王一言收回手。 那巨手也随着他的动作,将岛屿拉回。 浮空岛在他身前处悬停,再也没有逃的念头,它已经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王一言“望”着它,没有说话。 岛屿安静了片刻,忽然轻轻晃了晃,那晃动的频率,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 王一言没理它。 他的目光穿过岛屿外围的屏障,落在内部那片小天地里。 浮空岛内部,药圃区域。 贺岚已经在这里困了整整六个时辰。 他的真气境修为在这片空间里被压制得厉害,十成功力只能使出五成。 更麻烦的是,这里的禁制无处不在,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 眼前这片药圃,占地约五亩,被一层淡青色的光罩笼罩。 光罩之内,灵雾氤氲,那些药材的品相,饶是贺岚见多识广,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一株通体如火焰燃烧的赤红灵芝,灵芝盖上有天然形成的云纹,那是传说中千年火芝才有的特征,能助火属性功法修炼者突破瓶颈,在外界早已绝迹千年。 灵芝旁边,是一丛叶片呈淡金色,根茎如玉的兰草,那是“金线兰”,据说只需一片叶子,就能救活一个濒死的化形境武者。 更远处,还有一棵半人高的小树,树上结着三颗婴儿拳头大小的果实,果皮呈深紫色,隐约可见星点光芒流转,那是“星辰果”,服一颗可凭空增加三十年功力,且没有任何后遗症。 “都是外界已经灭绝的灵植啊……” 贺岚身边,一个年轻的小辈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 贺岚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那层淡青色的光罩上。 光罩表面,时不时有一道道细微的涟漪掠过,那是禁制在自动运转。 他已经试探过三次,每一次都被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弹开。 第三次试探时,他还触发了隐藏的攻击禁制,三道青色剑气凭空凝聚,若不是他闪得快,此刻已经是个死人了。 身后,六个人东倒西歪地靠着几块残破的石柱。 有三人身上缠着绷带,绷带下渗出血迹。 最严重的是那个姓周的供奉,左臂从肘部以下齐根断掉,此刻正咬着牙,任由同行的人给他上药止血。 “贺供奉。”周供奉抬起头,脸色苍白得吓人,“这药圃里的东西,咱们怕是带不回去了。” 贺岚没有回头。 他知道周供奉的意思,六个时辰了,他们连光罩的边都没摸到,更别提进去采药。 而他们身上带的干粮和水,只够支撑五天。 “贺供奉!”一个年轻的声音忽然响起,“那边有人!” 贺岚猛地回头。 不远处,另一条小径的尽头,几道人影正朝这边移动。 贺岚的手瞬间按上腰间刀柄,真气流转,做好了搏杀的准备。 然而那几道人影走近后,贺岚紧绷的身体却没有放松。 只见苏晚清带着三名镇魔司的符师,正快步走来。 她身上的那件月白色长袍已经破了好几道口子,左肩处有一片暗红色的血迹,显然是刚经历过激战。 “贺供奉。”苏晚清在他面前三步外站定,拱手行礼,气息有些喘。 “苏姑娘。”贺岚还了一礼,目光扫过她身后那三人,人人带伤,最轻的一个脸上也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你们遇到了什么?” 苏晚清沉默了一瞬,“藏书阁。” 一个时辰前。 苏晚清与三名符师顺着一条岔路探索,走到尽头时,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座三层高的阁楼,通体由青黑色的木材建造,木材表面隐约有金色的纹路流转,那是经历了漫长岁月沉淀后才有的“道蕴”。 阁楼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三个古朴的篆字,“藏书阁”。 苏晚清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第86章 遭遇 “进去看看。”她压下心中的激动,率先迈步。 然而刚踏上门前三丈的范围,异变陡生,阁楼前的地面上,那些普通的青砖忽然裂开,一具具傀儡从地下钻出。 那些傀儡高约八尺,通体由暗金色的金属铸成,表面镌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它们空洞的眼眶里,燃着幽蓝色的火焰。 “退!”苏晚清厉喝一声,手中瞬间多出一叠符箓。 但那些傀儡的动作快得惊人,第一个符师的防御符还没贴完,一具傀儡已经冲到他面前,一拳轰在他胸口。 “砰——!” 符师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三丈外的石壁上,口中狂喷鲜血。 另外两具傀儡同时扑向苏晚清,它们的手臂上弹出三尺长的刀刃,苏晚清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在手中那叠符箓上。 “天罡正法·困兽!!” 符箓炸开,化作三十六道金色光线,交织成网,将那两具傀儡死死缠住。 但更多的傀儡正从地底钻出。 苏晚清当机立断,“撤!” 她一把抓住重伤的符师,往回路狂奔。 三具傀儡追出三十丈后,忽然停下,眼眶里的幽蓝火焰闪烁几下,转身退回阁楼前,重新钻入地底。 “它们有活动范围限制……” 苏晚清气喘吁吁地靠在一根石柱上,望着远处的藏书阁,眼中闪过不甘。 但她知道,以她们实力,再进去就是找死。 药圃边缘。 苏晚清把遭遇说完,贺岚沉默良久。 “你那边呢?”苏晚清问。 贺岚指了指那层淡青色的光罩,又指了指身后那几个伤员。 苏晚清明白了。 两边都是看得见摸不着,都有禁制守护,都有人受伤。 “贺供奉。”苏晚清忽然压低声音,“你有没有觉得,这地方不对劲?” 贺岚看着她。 苏晚清继续说,“按理说,这浮空岛至少被封印了几千年。可那些傀儡还在运转,禁制还在生效,说明什么?” “说明这里曾经有人维持。”贺岚接过话,“至少在被封印之前,这里是有主的。” “对。” 苏晚清点头。” 贺岚没有在接话。 他在想一个问题,既然这里是有主的,那主人呢? 死了? 还是…… 他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贺供奉。”苏晚清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贺岚沉默片刻,“等。” “等?” “等外面的人进来救我们。” 苏晚清皱眉,“就这么干等?” 贺岚抬眼,望向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咱们进来时,岛还卡在空间裂缝里。外面有少爷、有老家主、有风司主,他们不会放任不管。迟早会有人进来。” “那要是没人进来呢?” 贺岚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就在这时,地面忽然剧烈震颤起来。 贺岚猛地扶住身边的石柱,苏晚清踉跄两步才站稳。 “怎么回事?”有人惊呼。 震颤越来越剧烈,感觉像是整座岛屿被一只巨手攥住,正在往上提。 紧接着,一声惊天动地的轰鸣从远处传来。 那声音穿透力极强,震得所有人耳膜生疼,气血翻涌。 “轰——!” 又是一声。 这一声过后,贺岚忽然发现,那股压在他身上的无形压制,消失了。 他的真气,恢复了十成。 苏晚清也察觉到了,她眼睛一亮,“禁制被破了?” 话音刚落,岛屿猛地一震,随即开始移动。 “它在动!”有人惊叫。 贺岚冲到药圃边缘,望向那层淡青色的光罩,光罩还在,但表面的涟漪波动剧烈,像是受到了某种外力的冲击。 “有人在外面攻击禁制……”贺岚喃喃道。 他抬头望向天空,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此刻正在剧烈扭曲。 然后,他看到了一只金色的巨手。 那巨手从天空的探下,五指张开,遮蔽了半边天穹。 巨手落下,一掌按在那层笼罩整座岛屿的护罩上。 “轰——!” 护罩剧烈震颤,龟裂出无数细密的纹路。 随后第二掌落下。 护罩彻底碎裂。 巨手继续下落,五指收拢,将整座岛屿握在掌心。 贺岚的心跳几乎停止。 他看见了那道悬浮天空的身影。 灰白的眸子,平静的神色,以及那根从不离手的木棍。 “少爷……” 贺岚的声音激动的发抖。 苏晚清也看见了。 她怔怔地望着天空,望着那张年轻的过分的脸,半晌说不出话。 王一言收回目光。 贺岚和苏晚清两支队伍的状态,他看得一清二楚。 那些受伤的人,那些被禁制挡住的宝地,那些傀儡…… 他的目光落在藏书阁地底的傀儡上。 暗金色的金属躯体,符文镌刻。 王一言心念微动,那些傀儡的细节在他感知中放大,那些傀儡的身体里,还有若有若无的能量残留,那种能量波动很奇特,不属于真气,也不属于灵力。 “傀儡术么?” 据说有炼器宗师能以特殊手法,将人类与妖兽的魂魄封入傀儡躯壳,使其拥有简单的灵智和战斗本能。 这些傀儡,恐怕就是这类技术的产物。 王一言移开目光,望着那些人的状态,没有选择出手帮忙。 这岛屿内,本就是天然的试炼场。 他们在里面多待一天,收获就多一分。 太容易得到的东西,往往记不住。 他要的,是他们自己“拿”到那些东西,而不是他“给”的。 至于那些傀儡…… 王一言笑了。 现在这岛都是他的了,那岛上的所有东西,自然也是他的。 那些傀儡,以后就是临山现成的守卫。 那些典籍,破译出来,就是临山的底蕴。 那些药材,采出来,就是临山的资源。 他收回意念,不再关注岛内。 转而对着岛屿淡淡道,“老实待着,敢跑,我就把你炼了。” 浮空岛剧烈一颤,乖乖向下落去,落在西郊那处已经被挖开的巨大深坑旁,一动不动。 神都养心殿。 韩枭进来时,手里捧着一叠文书。 身为天影卫指挥使的他,今年四十九,从军十三年,转谍报十一年,手上沾过的人命无数,但此刻他走进这间养心殿,脚步比平时慢了三分。 “陛下,能查到的都在这里了。” 乾元帝接过文书,一页一页翻。 “三岁失踪,十一年后出现在临山,被一个哑女所救。一年时间,从濒死到法相巅峰。” 他念到一半,停了,“一年?” “是。” 韩枭低头,“臣反复核对过。临山县衙的记录、周边百姓的证词,时间地点都对得上。他出现在临山时,确实是个濒死的瞎子少年。” 乾元帝把那页纸放下。 “修的是什么功法?” “不知。” “有什么际遇?” “不知。” “为什么失踪?怎么活下来的?谁教他的?” “……都不知。” 乾元帝没有再问。 他把那叠文书推到一边,露出下面另一份密报。 “这个张怀远,怎么回事?” “临山县令,月前接到吏部文书,平调临县三里县任县丞,三天前突然升任海宁府同知。举主是枢密副使陈公明。陈公明是琅琊王氏的门生,但这件事……” “但这件事,是王家办的,”乾元帝替他说完,“王家在给他的人腾位置。” “是。” “那个杨东里呢?” “县丞,升登州录事参军。举主是登州别驾王从简,也是王家的人。” 乾元帝的手指在案上敲了敲。 “张怀远这个人,查过没有?” “查过。” 韩枭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纸,“进士出身,三十一岁金榜,同年外放。选了临山,当时那是平卢道最穷的县,没人愿意去。他在那里待了七年。” “七年不升迁?” “是。吏部考评年年中平,不上不下。不是因为差,是因为不站队。历任上官想拉他,他不接。想踩他,他又有政绩护着。就这么搁了七年。” 乾元帝忽然笑了一声。 “七年不站队,然后被王家塞了个同知?” 第87章 封侯 韩枭没接话。 乾元帝把那页纸翻过去,露出下一页。 “这个‘县庠’,怎么回事?” 韩枭早有准备,“王家运粮入城当日,张怀远以县令身份发布谕令,流民子女,十二岁以下,全部入县庠读书。不分男女,不取分文,一视同仁。首批入学一百六十二人,加上本地子弟四十七人,共二百零九人。” “教什么?” “识字。第一课,只教了一个字‘人’。” 乾元帝的手顿了一下。 “‘人’?” “是。据传是王一言定的。” 乾元帝把那页纸放下,靠在椅背上,望着穹顶的天井。 “一百六十二个流民子女。” 他轻声说,“王家送了三百乘粮车,他拿来开荒,拿来办学。然后用一个‘人’字,给这二百零九个孩子启蒙。” 他看向韩枭。 “你觉得,他想干什么?” 韩枭沉默了很久。 “臣,不敢妄言。” “说。” “臣觉得,”韩枭的声音很轻,“他不是想干什么。他是觉得这事该做,就做了。” 乾元帝盯着他。 韩枭没有躲。 良久,乾元帝移开目光。 “那个哑女呢?” 韩枭翻出另一页。 这一页比之前那些都厚,纸边压着三道朱漆封缄,是“天影卫北境司”的密档专用印。 “阿钰。”他念道,“本名陆明钰,江南陆家三房嫡女。父亲陆延章,现任江南道盐铁转运使,从四品。生母早亡,七岁那年被嫡母所害,喉间毒哑,自此失声。” 乾元帝原本垂着的眼,抬了起来。 “陆家?” “是。”韩枭继续念,“陆家虽非六鼎世家,但在江南经营四代,与陈郡谢氏、清河崔氏皆有联姻。陆延章这一支,原本不算显赫,但他那位续弦的夫人,也就是阿钰的嫡母是谢氏旁支出身,颇有些手段。” “七岁被毒哑?”乾元帝的声音沉下去,“然后呢?” 韩枭翻过一页。 “九岁,陆家老太太病逝,那是唯一护着她的人。十岁,因‘打碎祠堂玉圭’被罚跪冰窖三日,留下畏寒咳嗽的病根。同年被送往城外庄子‘静养’,实则就是扔掉了。” “十一岁,庄头欲将她送与一老朽贵人作妾,她连夜出逃。天影卫追查到的最后踪迹,是在平卢道与荆南道交界的一处渡口。此后消失了一年多。” 乾元帝的手指在案上敲了敲。 “也是一年多?” “是。”韩枭抬头,“再出现时,就是在临山。据临山县衙的流民登记记载,她是那年秋末被人在城外破庙发现的,奄奄一息,冻饿交加,口不能言。县衙按例收容,编入流民营。” 他顿了顿。 “但这里有一段,记录是空的。” 乾元帝看着他。 “哪段?” “她消失的那一年多,去了哪里,经历了什么,没有记录。陆家那边没有任何消息,沿途各府县也没有收容过哑女的记载。就像被人抹掉了一样。” “被人抹掉?”乾元帝重复了一遍。 “也可能是她自己藏的。”韩枭说,“一个十一岁的哑女,要躲开追查,只能往最偏僻的地方钻。无人山林、废弃矿洞,那种地方,天影卫也查不到。” 乾元帝沉默片刻。 “那个庄头呢?” 韩枭嘴角动了动。 “死了。” “怎么死的?” “二十三日前,死在自己的庄子里,被人发现时已经烂了。仵作验过,被人一刀劈成两半。” 乾元帝看着他。 韩枭没躲。 乾元帝没有再问。 他把那页纸拿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陆明钰,十四岁,江南陆家三房嫡女,七岁被毒哑,九岁丧祖母,十岁被弃,十一岁出逃,十二岁流落临山,十三岁救了那个瞎了眼的少年。 乾元帝把纸放下。 “陆家知道这件事吗?” “应该还不知道。”韩枭说,“陆延章这几年在江南道忙着和盐枭周旋,他那续弦夫人正在给嫡子张罗亲事,盯的是清河崔氏的一个旁支。一个早就被扔掉的哑巴女儿,谁会想起来?” 乾元帝站起身,负手走了一圈。 “派人去一趟江南。不用惊动陆延章,只需要让陆家那位夫人知道一件事。” 韩枭抬眼。 “让她知道,她七年前毒哑的那个孩子,现在还活着。” 韩枭愣了一下。 “陛下,这是……” “让她慌。” 他把那页纸推回韩枭面前。 “一个人慌了,就会犯错。陆家和谢氏有姻亲,谢氏的人又在往临山凑。陆家那夫人要是真慌了,会做什么?” “还有那个张怀远。” 韩枭一愣。 “海宁府同知,正五品。” 乾元帝笑着开口,“给他升一升。升平卢道观察使,正三品,加御史衔,专司青山郡及周边三郡民政。” 韩枭飞快地算了一下。 平卢道观察使,是平卢道的民政长官,按理该驻登州。但加御史衔后,可以“奉旨巡查”,驻在临山也不算违制。 更重要的是,这个位置,可以直接管临山的事,而不用经过登州府那套官僚系统。 “陛下,”韩枭小心地问,“这张怀远,是王家的人……” “他不是。”乾元帝说,“他谁的人都不是。七年不站队,王家能把他塞到海宁府,朕就能把他塞到观察使的位置上。他要是真像你说的那样,觉得‘这事该做就做了’,那他就不会拒绝。” “再说了,拒绝又如何?” 韩枭没接话。 乾元帝转过身,看着他。 “王一言摆明了要临山,他们两个能搭上,是因为都觉得‘这事该做就做了’。朕给他一个观察使,让他名正言顺地继续做那些事。他做成了,政绩是朕给的。他做不成,朕也没损失。” 乾元帝笑了一下,“他三十一岁金榜,选了临山那个破地方,一待七年不升迁。你以为他图什么?图钱?图权?” 他摇了摇头。 “他是读书人,是那种真正读了圣贤书、信了圣贤书的读书人。朕给他观察使,他会在意是谁给的吗?他只会多做点事。” 梁怀信沉默。 “至于王一言……” 乾元帝的声音低下去,“他才十四岁。十四岁的人,还没学会权衡利弊。他做那些事,是因为他觉得该做,不是因为算计好了能得到什么。这种人,你拉拢他,他会觉得你烦。你算计他,他会翻脸。” 他走到案前,拿起那份关于阿钰的密报。 “可惜再强的人也有弱点。有弱点的人,就可以谈。” “那个杨东里,就让他去登州当他的录事参军,该干嘛干嘛。至于王一言——” “给他封个侯吧。” 韩枭都愣住了。 “侯?” “临山侯。”乾元帝说。 韩枭忍不住问,“陛下,这他会在意吗?” “他不在意。”乾元帝放下笔,“但他身边的人在意。王镇岳在意,临山的百姓在意。有个侯爵的名头,他在临山做事,就更名正言顺。” 他看了看那张圣旨。 “再说了,十四岁的法相,朝廷不给个侯爵,说得过去吗?” “天亮后,让中书拟旨。临山侯,食邑三千户。赐金五百两、绢千匹、御酒百坛,由镇魔司护送,走官道送过去。声势要大,要让所有人知道,朝廷没有敌意。” 周镜接过圣旨,欲言又止。 乾元帝看着他,“说。” “陛下,”周镜压低声音,“若是他不接呢?” “不接?那就不接呗。” 他转回头,看着案上那叠密报。 “他才十四岁。朕也有的是时间等。” 第88章 李氏 陇西,铁血陵军寨议事厅。 军寨依山而筑,议事厅是整块青石垒成,无窗,四面墙壁插满火把。 正中一张巨大的榆木长案,案上铺着北境边防舆图,铁壁关的位置被朱砂圈了三圈。 李崇山进来时,其余四人已经候着了。 他没有落座,先走到舆图前,盯着那三圈朱砂看了几息,然后才转身,在主位坐下。 “平卢王家那小子的事,都知道了?” 李崇虎嗓门最粗,“十四岁法相巅峰,老子活这么久,闻所未闻。” 李崇岳比他细些,“情报已确认。琅琊那边传回来的消息,王元古被打得还不了手,借文鼎之力才勉强撑住。那小子打完就走,王元古还要赔笑。” 铁烈坐在最末,没有说话。 他是胡人,归附十二年,深知在这种场合,轮不到他先开口。 徐襄轻咳一声,“还有一件事。镇魔司风知玄的密报,昨日凌晨送到总司,今早已抄送各家家主。风知玄的原话是‘臣司职三十九年,从未见过此等人物。’” 李崇山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十四岁。”他说,“十四岁的法相。” 他睁开眼,看向徐襄。 “秦啸山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徐襄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摊在案上。 “影舞门干的,可以确认。现场留下的痕迹以及我们‘飞隼营’后续追查的线索,都指向影舞门北地分坛。” “分坛?”李崇山眉头一皱。 “没错。”徐襄摇头,“动用了三个小队,合计四十余人。能调得动这个规模的,至少是坛主级别。” 李崇虎拍案而起,“影舞门好大的狗胆!我陇西李氏的人,他们也敢动?” “坐下。”李崇山没睁眼。 李崇虎瞪着眼,但还是坐下了。 徐襄继续说,“影舞门是收钱办事,背后雇主是谁,目前还没查出来。影舞门的规矩,接单不问来历,暗花走的是匿名渠道。我们抓了几个活口,都是底层的杀手,问不出上家。” 李崇山睁开眼,看着舆图上那三圈朱砂。 “秦啸山这个人,”他说,“跟了我二十三年。从亲兵做到守将,没出过差错。他在铁壁关十年,北漠人没踏进来过一步。这样的人,为什么会被人盯上?” 没人接话。 李崇山继续说,“他失踪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 李崇岳开口,“有。三个月前,他递过一封密报,说铁壁关外有北漠骑兵频繁活动,不像寻常劫掠,倒像是在探路。他请求增兵五百,兵部批了,但人还没到,他就出事了。” “增兵的折子,谁批的?” “兵部侍郎张庭。张庭是清河崔氏的人。” 李崇山的手指在案上敲了敲。 “继续。” 李崇岳又说,“还有一件事。秦啸山失踪前十天,曾派亲信往我们这送过一封密信。收信人不明。那亲信至今下落不明,可能半路已经死了。” “内容呢?” “不知道。” 李崇山沉默片刻,看向徐襄。 “临山那边呢?那个遗孤,什么情况?” 徐襄翻出一页纸。 “秦昭,秦啸山义女,十七岁从军,戍守铁壁关八年。三天前带着秦啸山的幼子,逃到临山。影舞门二十三骑追杀至榆关县境,被王一言隔着五十里,一指全灭。” “全灭?” “全灭!!” 徐襄点头,“据现场痕迹,二十三骑在一息之间消失,无血迹,无尸骸。只有马匹跪伏在地,等人来牵。” 议事厅里静了一瞬。 李崇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铁烈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五十里啊!!!那小子是人是神?” 李崇山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徐襄,“那姑娘现在在哪?” “在临山。据报,王一言还没有见过她,她在城外的流民营里,和那些流民一起住着。” “秦峥呢?” “跟着她。” 李崇山又沉默了。 火把噼啪地响。 李崇虎憋不住,“大哥,咱派人去接回来啊!” 李崇山看了他一眼。 “接回来?”他的声音很平,“拿什么接?拿你脑袋去?” 李崇虎噎住。 李崇岳开口,语气谨慎些,“大哥,那小子既然出手救了她们,说明他至少不反感。咱们派人去,以贺喜为名,顺便接触那姑娘,应该不会触怒他。” 李崇山看向徐襄。 “你觉得呢?” 徐襄想了想。 “那小子在临山的行事,有几个特点。”他掰着手指头,“第一,他不惹事,但也不怕事。影舞门的人在他眼皮底下追杀人,他就杀了。第二,他对流民,对那些活不下去的人,有说不清的护短。县庠免费收流民子女读书,这事就是他定的。第三,他不太在乎朝廷,更不太在乎世家。” 他顿了顿。 “所以,派人去贺喜,他应该不会拒之门外。但若想越过他,直接接触那姑娘,最好先让他知道。那小子护短护得很。” 李崇山听完,看向舆图上的临山。 那个小城,在图上只有米粒大的一点。 “护短……”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 “派人去。” 李崇虎立马问:“谁去?” 李崇山想了想。 “崇岳去。” 李崇岳一愣:“我?” “你话少,办事稳,不会得罪人。” 李崇山说,“带上一百骑,备足仪仗,乾元帝那道封侯圣旨还未发,咱们陇西李氏就第一个上门,给足他面子。” “顺便看那小子对那姑娘的态度。”李崇山说,“他若护得紧,咱们就客客气气,把话说完就走。他若愿意让那姑娘开口,就问清楚铁壁关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崇岳点头:“明白。” “还有。” 李崇山补充,“把那姑娘护着的那孩子,也看一眼。秦啸山的遗孤,咱李家得认。现在不接,是因为接不回来。但得知道那孩子长什么样,过得怎么样。” 李崇岳又点头。 李崇虎忍不住问,“大哥,咱们就这么干等着?” 李崇山看向他。 “那你说怎么办?” 李崇虎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李崇山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按在铁壁关的位置。 “秦啸山跟了我二十三年,他的死,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他的声音很沉,“但现在,那个动手的人躲在暗处,影舞门背后的人还没露头,临山那边又冒出来一个十四岁的法相,咱们现在动,就是往人家刀口上撞。” 他转过身,看着在座的四人。 “徐襄,影舞门那边,继续追。能抓的活口就抓,能问的线索就问。” 徐襄点头,“是。” “崇虎,铁鹞子的调动继续,但不急着往铁壁关压。先摆出架势,让那些盯着咱们的人看看,陇西李氏没有怂。” 李崇虎抱拳,“是。” “铁烈。”李崇山看向那胡人,“狼骑的人,挑几个机灵的,往北漠那边探一探。秦啸山失踪前不是说北漠骑兵在探路吗?探路是为了什么,给我查清楚。” 铁烈起身,单手抚胸,“遵命。” 最后,李崇山看向李崇岳。 “你去临山,有几句话要记住。” 李崇岳起身,肃立。 “见到那小子,礼数要足。他十四岁,你是五十一岁,但他是法相,你是化形。该低头就低头,不丢人。” “见到那姑娘,不要提‘接她回来。她在那小子护着的地方,就是安全的。如果那姑娘愿意谈,就问三件事。第一,铁壁关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第二,影舞门追杀她们时,有没有说过什么话。第三,秦啸山失踪之前,有没有给她留过什么东西。” “如果他不想谈,就什么都不问。把礼送到,把话带到,然后回来。” 李崇岳一一记下。 李崇山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觉得那小子,会不会管这事?” 李崇岳想了想。 “不好说。”他老老实实地答,“他若只是顺手救人,那救完就完了,不会管后续。但他若是对那姑娘有点护着的意思,那影舞门背后的人,恐怕要倒霉。” 李崇山点点头。 “那就去看看吧。看了就知道,他是什么态度了。” 他挥了挥手。 “都去吧。” 四人行礼,鱼贯而出。 议事厅里只剩下李崇山一人。 他站在舆图前,看着铁壁关那三圈朱砂,又看了看临山那个米粒大的点。 “十四岁的法相……”他喃喃自语,“你他娘的怎么练得?” 火把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良久,他转身,走出议事厅。 外面是铁血陵的校场,三千铁鹞子正在操练,马蹄踏地,震得地皮发颤。 他站在台阶上,望着那些骑卒,想起秦啸山第一次来见他时的样子。 “等着。” 他说,声音被马蹄声淹没,“老子会查清楚的。” 第89章 谢澹如 听潮楼顶层。 谢容快步上楼,脚步很轻,但谢澹如的猫还是竖起耳朵,不满地“喵”了一声。 谢容在案前三尺处停住,将一枚玉符双手呈上。 “三小姐,临山那边的最新消息。” 谢澹如没睁眼,手还在猫背上抚着。 “念。” 谢容清了清嗓子: “王一言突破法相一事已确认。琅琊老祖王元古被压着打,借文鼎之力才勉强撑住,事后亲自赔笑认错。乾元帝已下旨,封王一言为临山侯,遣使北上。最后——” 谢澹如睁开一只眼。 “最后是什么?” “临山设了县庠,流民子女免费读书。首批入学二百零九人,本地子弟四十七人,不分彼此。” 谢澹如坐起来了。 猫不满地叫了一声,跳下软榻,甩着尾巴走到窗边,蹲下舔爪子。 谢澹如没理它,伸手接过玉符,自己看了一遍。 “免费读书?”她抬起头,看着谢安,“王一言这是要干什么?” 谢安上前递过一本账册。 “三小姐,这是银蟾字号传回的详细记录。临山那位张县令,在王家运粮入城当日发布的谕令。十二岁以下流民子女,全部入学,不取分文。教授内容只是识字,第一课只教了一个‘人’字。” 谢澹如接过账册,翻了几页,忽然笑了,“有意思。” 谢宁在一旁轻咳一声。 “三小姐,老朽算过一笔账。二百零九个孩子,每人每日一餐、纸笔、教习束脩,一年下来至少要耗费五百石粮,三百两银。这笔钱,谁出?” “王家出的三百乘粮车,够吃一阵。但往后呢?” 谢澹如把账册放下,靠在软榻上,望着窗外湖光。 “往后,临山要是真能起来,这些孩子长大了,就是临山自己的人。会认字、会算账、会做事的年轻人,比目不识丁的流民强。” 她顿了顿,看向谢容。 “还有什么?” 谢容从袖中又取出一页纸。 “还有一件事。临山城东有个小港口,虽不大,但泊船没问题。银蟾的掌柜周福亲自去看过,水深足够,若稍加疏浚,可停三百石以下的船只。若从海路走,比陆路省一半时间。” 谢澹如的眼睛亮了一下。 “港口?” “是。临山东面临海,虽无名港,但海路可通登州等十三府,甚至直达陈郡沿海。若能盘活那条海路,临山的山货、海产、药材,都可以走海运转出。” 谢安补充,“三小姐,临山那边已经在搞‘河谷开荒’,从流民里抽壮丁去垦荒,还打算组织狩猎队进山。若真能成,产出不会少。” 谢澹如的手指在软榻扶手上敲了敲。 “有意思。”她又说了一遍。 谢宁捋着胡须:“三小姐,咱们若想插手,得趁早。王家已经占了先手,镇魔司和陇西李氏肯定也会动。咱们再不去,连汤都喝不着。” 谢澹如瞥了他一眼。 “急什么?做生意,最忌讳的就是急。” 她把猫重新抱回怀里。 “谢安。” “在。” “临山那边的银蟾字号,掌柜是谁?” “姓周,名福,在那边待了五年,对当地熟。人老实,办事牢靠。” 谢澹如点点头。 “让他找个机会,递个话给那位临山侯,就说陈郡谢氏,想和临山做点生意。” 谢安一愣,“三小姐,咱们直接递话,是不是太主动了?” 谢澹如笑了一声。 “主动?人家十四岁法相,主动怎么了?咱们谢氏做生意,向来是看人下菜。遇到能平起平坐的,就谈条件。遇到比自己强的,就放低姿态。遇到比自己弱的,就多占点。这个道理,你做了这么多年还不懂?” 谢安低头:“是。” “那周福能见到王一言吗?” 谢容插话:“恐怕不行。王一言不怎么见外人,连自家的人都很少见。但……” “但什么?” “他身边有个哑女,叫阿钰。据报,那姑娘救了王一言的命,两人形影不离。若想递话,或许可以走那姑娘的路子。” 谢澹如挑眉,“哑女?” “是。江南陆家三房的嫡女,七岁被嫡母毒哑,后被抛弃,流落临山。王家让苏木治她,现在已经能说些简单字句。” 谢澹如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江南陆家,谢氏旁支嫁过去的那家?” 谢容点头:“是,那嫡母正是谢氏旁支出身。论辈分,该叫三小姐您一声堂姑。” 谢澹如的笑更浓了。 “这可太有意思了。” 她把猫放下,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北边的方向。 “谢安。” “在。” “你亲自去一趟临山。” 谢安一怔:“我?” “对。你亲自去。”谢澹如转过身,“带上三成利的分成契约,再带上一个人。” “带谁?” “带一个谢氏的姑娘。”谢澹如看着他,“年轻、漂亮、会说话、不蠢的那种。名义是随行账房,实则是让她去和那个阿钰交个朋友。” 谢安愣住了。 谢宁也愣住了。 谢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谢澹如看着他们三个的表情,又笑了。 “怎么?觉得我太算计?” 谢安谨慎地开口:“三小姐,这样是不是太刻意了?那位王侯爷若是察觉……” “察觉什么?”谢澹如打断他,“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 她走回软榻坐下,重新抱起猫。 “我派个姑娘去,又不是让她去勾引谁,就是去交个朋友。那丫头从陆家逃出来,吃了多少苦?她在临山,除了王一言,还有谁?谢氏给她一点温暖,她愿意接受,那是我们的福气。她若不愿意,也不勉强。” 谢安沉吟片刻:“三小姐的意思是真心待她?” “真心,必须真心!” 谢澹如抚着猫,“哪怕是装出来的真心,也要装得像。但最好是真心。那姑娘的经历,我听了都觉得可怜。若是谢氏能给她一个可以说话的人,她将来念着这点情分,对咱们只有好处。” “记住,谢安。你去临山,有四条。” 谢安肃立。 “第一条,礼数要足。侯爵的礼,按规矩走,不许怠慢。” “第二条,话要实。咱们就是想做生意,不藏着掖着。契约上写的利润,该给多少给多少,不许玩花样。” “第三条,和那丫头相处,要自然。不要一上去就套近乎,也不要刻意避开。让她感觉到,谢氏的人,是可以交的朋友。” “第四条,带上那三成利的契约,但不急着拿出来。先看看那位侯爷的态度。他若是愿意谈,就递上。他若是不愿,就收着,等下次。” 谢安一一记下。 谢宁忍不住问:“三小姐,三成利是不是太多了?按规矩,咱们一般需只拿出一成。” 谢澹如看了他一眼。 “你跟十四岁的法相谈规矩?” 谢宁低头。 谢澹如继续说,“三成利,是给临山的诚意。他那边刚起步,缺的就是钱。咱们让利,他记着情分。往后临山真起来了,咱们从他那儿拿到的,何止三成?” 她抚着猫,目光变得幽远。 “做生意,最怕的就是算得太精。该让的时候让一步,该等的时候等一等,该放的时候放一放。” 谢安躬身,“三小姐教诲,安记下了。” 谢澹如挥挥手。 “去吧。挑个姑娘带上,让账房支三千两银子的货,作为见面礼。不要送钱,送东西。临山现在缺什么?粮有了,药有了,还缺什么?” 谢容想了想,“缺铁器、缺布匹、缺盐,但盐他们自己能晒,铁器……” “铁器从弘农杨氏那儿来。” 谢澹如打断她,“咱们不抢别人的生意。送布匹,送棉衣。深冬快到了,流民需要棉衣。” 谢安眼睛一亮,“是。” “还有,多带上些书。”谢澹如补充,“那县庠不是开学了吗?孩子们需要书。谢氏藏书楼里,那些启蒙的书,多印几套,一起送去。” 谢安深深一揖。 “三小姐思虑周全。” 谢澹如摆摆手。 “去吧。早去早回。” 谢安转身下楼。 谢容和谢宁也告退。 顶层只剩下谢澹如一人,和那只白猫,她抱着猫,望着窗外湖光,喃喃自语,“十四岁的法相,免费的县庠,还有那个从陆家逃出来的哑女……” 猫“喵”了一声。 她低头看它。 “你说,这临山,会不会是下一个风云地?” 猫舔了舔爪子,没理她。 谢澹如笑了,揉了揉它的脑袋。 “管它是不是。先去交个朋友,总没错。” 第90章 搅动 清河崔氏祖宅“礼院”西厢。 崔恪推门而入,脚步很轻,但还是带起一阵风,吹得案上竹简轻轻晃动。 他走到崔衍面前,双手递上密报。 “家主,琅琊那边传回消息。” 崔衍接过,展开看了一遍,然后放在案上,没有说话。 崔涣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问,“家主,怎么说?” 崔衍抬眼看他。 “王元古被打之后,已下令彻查当年王一言失踪之事。同时派王明礼去平卢,携族老令,要升王镇岳为琅琊族老。” 崔涣愣了一下。 “族老?平卢那一支,被逐出去四百二十年了,现在要升族老?” 崔衍点点头。 崔涣沉默片刻,然后感慨般说了一句,“十四岁的法相,琅琊这是认栽了。” 崔衍没有接话。 崔恪在一旁小心地开口,“家主,咱们清河要不要做点什么?那小子才十四岁,尚未婚配,咱们族中……” 崔衍抬手,止住他的话。 “你想让崔氏女儿去和那个哑女争宠?” 崔恪一愣。 崔涣也愣住了。 崔衍看着他们俩,声音很平。 “你们不知道王一言身边有个哑女?” 崔恪点头,“知道。江南陆家被弃的嫡女,救过他的命。” “救命之恩。” 崔衍重复这四个字,“你们知道这四个字的分量吗?” 没人接话。 崔衍继续说,“那哑女七岁被毒哑,九岁丧祖母,十岁被弃,十一岁出逃,十二岁流落临山,半死不活。然后她救了那个瞎子少年。一年后,那少年成了法相巅峰。” 他顿了顿。 “这种情分,是你送个女儿过去能比的?” 崔涣低头。 崔恪也不敢再说话。 崔衍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棵古槐。 “联姻这条路,走不通。” 他说,“那小子不是那种人。你送女儿过去,他可能连见都不见。” 崔涣抬起头,“家主,那咱们什么都不做?” 崔衍转过身,看着他。 “什么都不做,当然不行。但做什么,要讲究。” 他走回座位坐下。 “派人去琅琊。” 崔恪问:“去琅琊?” “对。” 崔衍说,“名义是问安,实则是探口风。看看王元古到底查到了什么,对平卢那边到底什么态度。王一言既然认平卢为家,那平卢的态度,就是他的态度。” 崔涣点头,“明白了。” 崔衍看向崔恪。 “你去一趟。不用多带人,三五个随从就行。去了之后,少说,多听。王元古说什么,你记什么。他问什么,你答什么。别自作聪明。” 崔恪躬身:“是。” 崔衍想了想,又补充一句: “若是王元古问起咱们对那小子的态度,你就说,清河崔氏,以礼法传家,不妄议他人。但若他日来崔氏拜见,礼数绝不会缺。” 崔恪抬头:“家主,这是示好?” 崔衍摇摇头。 “不是示好,是守礼。他十四岁法相,咱们不去拜见,是失礼。但去得太急,是谄媚。先派人去琅琊,再等一等。等局势明朗些,该去的自然会去。” 他顿了顿。 “记住,清河崔氏三千年,靠的不是攀附,是守得住。” 崔恪深深一揖。 “恪记住了。” 崔衍挥挥手。 “去吧。” 崔恪退出。 厢房里只剩下崔衍和崔涣。 崔涣忽然开口:“家主,那小子会不会对崔氏有敌意?” 崔衍看着他。 “敌意?为什么?” “当年他失踪的事,万一和崔氏有关……” 崔衍打断他。“当年的事,崔氏没有参与。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 “但别人不一定清楚。所以,要让那小子知道,崔氏是干净的。” 崔涣点点头。 “明白了。” 太原张氏,“文渊阁”顶层。 张筠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卷帛书,脚步匆匆。 张溥头也不抬。 “什么事?” 张筠走到案前,把帛书摊开。 “家主,临山那边有新消息。” 张溥终于抬起头,放下笔,接过帛书。 他看得很慢,逐字逐句,看完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放下帛书,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 “浮空岛……” 张筠点头,“是。据目击者描述,岛上建筑风格与古籍记载的大劫之前极其相似,极有可能是那一时期留下的遗迹。” 张溥沉默片刻。 “大劫之前。” 他重复这四个字,声音里带着说不清的意味,“那时期的文字、典籍、功法,若能得见一二,对《张氏公羊说》的修订,将有不可估量的价值。” 张澈在一旁开口,“家主,咱们要不要派人去临山?以协助破译古籍为名,说不定能上岛一观。” 张溥想了想。“是得派两个人去。” 张筠问,“派谁?” “张岱、张籍。” 张筠愣了一下:“张岱七十三了,腿脚不便……” “正因为他七十三,才派他去。” 张溥打断他,“年纪大,稳重,不会惹事。而且他通古篆,是咱们这儿最好的。张籍通符文,两人搭档,正合适。” 张筠点点头。 张溥继续说,“让他们带上几本咱们自己拓印的古籍拓本,作为见面礼。礼尚往来,不丢人。” 张澈问,“家主,若是那位临山侯不让上岛呢?” 张溥笑了笑。 “不让就不让。能看看外围,能接触一些拓印,也够了。那岛现在悬在临山上空,总不可能一直关着门。镇魔司和王家能派人上去,以后其他人也能。” “再说了,两个老儒,能有什么威胁?他不会为难读书人的。” “家主怎么知道?” 张溥看着他,指了指帛书上的一行字。 “你看这儿,临山设县庠,流民子女免费读书。’” 他放下帛书,靠回椅背。 “一个能想着给流民子女办学堂的人,不会把读书人赶出门的。” 张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张溥看向张澈。 “你去安排。让张岱和张籍准备一下,明日启程。带上那几本拓本,再带上一封我的亲笔信。” 张澈问,“信里写什么?” 张溥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几行字,然后递给张澈。 张澈接过,看了一眼。 信很短: “临山侯阁下,久仰大名。闻贵地有上古遗迹现世,张氏愿以微薄之学,协助破译古籍文字。若蒙不弃,可遣二老儒前往。无论能否登岛,皆以礼相待。太原张溥拜上。” 张澈抬头,“家主,这会不会太简单了?” 张溥摇摇头。 “简单才好。不卑不亢,把话说清楚。他愿意,就派人来。他不愿意,也不强求。”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书房积如山的古籍。 “我一直在想,大劫之前的人,到底留下了什么。现在有机会看一眼,哪怕是拓印,也值了。” 凌霄城,凌绝海居所。 凌绝海坐在桌前,手里捏着一枚传讯玉符。 玉符里是凌千锋的传讯,“已至铁壁关,正在暗中查探。秦家之事,疑点甚多,暂无头绪。” 他把玉符放下,揉了揉太阳穴。 “十四岁的法相……” 他自言自语,“老石头这运道啊!!!”随后站起来,走到墙边,伸手摸了摸那柄砍刀。 刀身冰凉,触手生涩。 这是他年轻时用的刀,跟了他二十年,杀过北漠人,杀过妖兽,杀过叛军。后来做了城主,刀就挂在这里,再没动过。 “千锋那小子,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他又自言自语。 他走回桌边,看着舆图上那个标记出的小印记。 临山,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县城,现在成了天下瞩目的焦点。 “铁壁关那边,秦啸山失踪,满门被杀。遗孤逃到临山,那小子救了她们。影舞门的人死了二十三个,死得干干净净。” 他按了按太阳穴。 那两个探子,是他派去的。哈桑和巴鲁,北漠人,喂了蚀心蛊。他们现在应该还在临山流民营里,混在几千流民中间,等着传消息回来。 他看向舆图的另一个方向,铁壁关。 “千锋那边先看,别动。秦家的事,能查就查,查不到就撤。活着回来比什么都强。” 夜风从窗缝灌进来,吹得桌上那枚玉符微微晃动。 凌绝海站了很久。 最后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北边漆黑的夜空,没有星,没有月,只有风。 “十四岁的法相……” 他第三次重复这句话,声音里带着说不清的意味。 第91章 变化 临山县城这将近一个月发生的事情,比本地百姓三辈子见的都多。 首先是一头恐怖狰狞的妖兽破封而出,那天全城人都缩在屋里,外头天亮如白昼,地动山摇。 第二天早上妖兽脑袋就挂在城门楼上了。 接下来不久又是“仙岛悬空”,西边天上突然裂了道口子,一座流光溢彩的岛卡在半空,十一条锁链跟老天爷钓鱼似的往下垂。 那天全城人又缩回屋里,这回连门板都用杠子顶上。 结果等了一天,那岛还在那儿,也不掉下来,也不飞走,慢慢也就习惯了。 赶集的时候抬头瞅一眼,“哟,今儿个阴天,那岛看着暗了些。” 然后就是今天,日头正当午,忽然金光暴涨。 郑屠户正在肉案后头剔骨头,眼角余光瞥见外头亮得不正常。 他抬头,手里的剔骨刀“咣当”掉在案板上。 一尊金色的巨人正从天边站起来。 那巨人的脑袋已经顶进云里,肩膀往两边一撑,半边天都暗了。 它缓缓直起腰,那动作慢得像刚睡醒的人伸懒腰,可每动一寸,郑屠户就觉得脚下的地在抖。 “又……又来了……”他喃喃一句。 街上已经有人跪下了。 郑屠户没跪。 他扶着肉案,仰着脖子,望着那尊金光灿灿的巨人,脑子里想的却是,这尊巨人要是往城里踩一脚—— 郑屠户突然不敢往下想了。 可他等了一会儿,那巨人没有踩。 巨人只是站着,低着那颗硕大的头颅,目光从云层里透下来,在城里扫了一圈。 那目光落在他身上时,郑屠户只觉腿肚子转筋,可偏偏有种奇怪的感觉—— 那目光里没有恶意,这巨人的目光,更像是在看自家的院子。 郑屠户又忽然想起一个词,神佛。 庙里供的那些泥胎,也是这么高高在上,也是这么俯瞰众生。 可泥胎是假的,这个是活的。 他正愣神,那巨人忽然抬手,朝东北方向一指。 然后巨人收了回去,金光一点一点黯淡,像蜡烛被风吹灭,最后只剩一团模糊的虚影,再一眨眼,什么都没了。 西边天上,又是那片灰扑扑的云。 郑屠户张着嘴,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他抬手揉了揉脸。 “爹,”旁边忽然响起他儿子的声音,十二岁的小子,趴在门框上,眼睛亮晶晶的,“刚才那是啥?” 郑屠户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你管他是啥,回家吃饭!” “可咱家还没收摊……” “收什么收!回家!” 他骂骂咧咧地开始收拾肉案,心里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前一段时间是妖兽脑袋,前几天是仙岛,今儿又冒出个巨大金人。 明天该出啥? 这念头刚冒出来,他又给自己一巴掌。 呸呸呸,乌鸦嘴。 同样的问题,在临山城的茶馆里有人大声说了出来。 “我就想问问,”一个外路来的行商脸上又是震惊又是困惑,“你们临山人是不是天天见这个?” 茶馆里静了一瞬。 坐他对面的本地老头慢悠悠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什么?” “那个!”行商颤抖着指着天边,“那么大个金人!你们就这反应?” 老头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继续喝茶。 “哦,那个啊。” 他说,“月初的大妖脑袋还挂城门上呢,前些天有仙岛,今儿个有金人,怎么啦?” “怎么啦?” 行商的声音都劈了,“那是法相!法相!那是传说中的武道至高境界,一尊法相能镇一国!你们……” “能镇一国又怎么啦?”老头打断他,“能镇一国,它能镇咱这儿的粮价不?能让肉便宜点不?” 行商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老头叹了口气,放下茶碗,语气缓了些,“小老儿活了五十七年,头二十年在榆关,后三十七年在临山。这地方穷啊,穷得连山贼都不愿来,嫌抢不着东西。可穷有穷的好处,咱经得起折腾。” 他指了指外头。 “妖兽现身那晚上,咱害怕。后来那岛挂天上,咱也害怕。可再害怕,日子还得过,饭还得吃,柴还得打。” “那金人今儿个站起来了,咱的日子还不是一样?该吃吃,该喝喝。总不能人家站一站,咱就吓得不敢出门了吧?” 行商愣愣地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趟来临山,见的世面比前半辈子加起来都多。 “客官,”老头站起身来,拍拍衣裳,“小老儿得回家喂鸡了。您要是还想聊,明儿个这个点,小老儿还在这喝茶。” 他晃晃悠悠走出茶馆。 城南,窝棚区。 孙豹刚从县衙出来,骑着一匹青骡,沿着那条被踩得稀烂的土路往里走。 三天前,这里还是一片荒地。 现在密密麻麻挤着几百个窝棚,炊烟从各个方向升起,呛得人眼睛疼。 “孙捕头!” “孙爷!” 路上不断有人跟他打招呼。 孙豹一一点头,却没有停下。 他在找一个人。 窝棚区最深处,靠近那条临时挖出的排水沟的地方,一个瘦小的老头正蹲在沟边,用一根树枝戳着什么。 孙豹翻身下骡,走到他身后,“周老先生。” 周济头也没回,“孙捕头有事?” “县尊请您去二堂议事,说垦荒营的章程得再议议。” 周济沉默了一会儿,把树枝往沟里一扔,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走。” 他走得很快,孙豹得迈大步才能跟上。 两人穿过窝棚区,经过那座被临时改成县庠的旧仓时,周济的脚步停顿。 旧仓的窗户开得很低,从外面能望见里头的情形。 三十几个孩子坐在矮几前,手里攥着笔,正低着头在纸上描什么。 一个年轻人围绕在他们身边,也没有大声说话,只是走近弯着腰,挨个指点。 那是孙先生的大弟子。 夕阳从西窗照进去,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那些孩子身上。 周济看了一会儿,忽然问赵猛,“那后生多大了?” 孙豹一愣,“谁?陈序?二十二了吧。” “二十二。”周济重复了一遍,“怎么不去考县试?” 孙豹苦笑,“周老先生,咱临山没有县试资格,得去海宁府考。这一路上开销,加上府城里的花销,他掏不起。再说了,就算考上了又能怎样?回来当个穷秀才,还不如跟着孙先生教书。” 周济没有说话。 他透过那扇低矮的窗户,看着陈序弯下腰,握着一个孩子的手,教他怎么运笔。 那孩子的头刚够着桌面,握笔的手还在抖,陈序的手覆在上头,无比稳当。 窗户里传出一阵细碎的笑声,不知是哪个孩子写了什么好笑的东西。 周济收回目光。 “走吧。”他说。 两人继续往前走。 第92章 见血 两人继续往前走,穿过窝棚区,进了城,一直走到县衙二堂门口。 张怀远已经坐在里头了,面前摊着几卷公文。 “周老先生来了,快请坐。” 周济也没客气,一屁股坐下,端起桌上的茶灌了一口。 张怀远等他喝完,才开口,“垦荒营的章程,有几个地方得改改。” 周济点头,“县尊请说。” “第一条,分地的事。” 张怀远指着公文上的一行字,“你写的‘按丁授田’,我觉得不妥。按丁,就是按人头分,可人头分下去,谁种?” 周济皱眉,“县尊的意思是?” “按劳分。”张怀远说,“谁肯出力,谁多分。不肯出力的,分给他也是荒着。” 周济沉默了一会儿,“县尊这法子,不合规制。” “规制是规制,人是人。” 张怀远放下公文,“周老先生,你在登州户房三十年,见的账目比我多。那些按规制分的田,最后都到了谁手里?有门路的,分好田,没门路的,分烂田,真有本事肯出力的,反而捞不着。咱们临山就这么点地,不能再走那条路。” 周济没有说话。 “第二条。”张怀远继续说,“争水争地的事,怎么处置?” 周济想了想,“按律,斗殴者各笞二十,田地水源由县衙裁定归属。” 张怀远摇头,“来不及。流民营里现在将近七千口人,每日光纠纷就几十起。县衙总共才几个衙役?抓不过来,也判不过来。” “那县尊的意思是?” “让垦荒营自己判。” 张怀远说,“每十户推一个代表,五个代表组成公议堂。日常纠纷,公议堂先议。议不拢的,再报县衙。分地分水,也先由公议堂拿出草案,县衙复核即可。” 周济猛地抬头,“县尊,你这……这不合规矩!” “规矩?”张怀远笑了,“周老先生,你说的是哪家的规矩?大乾律?还是登州府的惯例?” 周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张怀远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指着外头。 “周老先生,你看外头那些人。他们从几百里外逃到临山,图的什么?不就是图个活路?咱们给不了他们别的,但起码要给个公道。” 他转过身,看着周济。 “让垦荒营自己议,自己判,他们才会觉得这块地是自己的。要是什么都咱们说了算,他们永远是流民,永远在等施舍。” 周济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登州户房那些年,见过的那些“按规制”办的事。 明明是赈灾粮,发到灾民手里只剩半袋,明明是安置田,分给流民的全是没人要的荒地。 公文上写得漂漂亮亮,底下的人饿死没人管。 他那时候也嘀咕过,可嘀咕归嘀咕,日子还得过,差还得当。 现在张怀远说,让流民自己议。 荒唐吗?荒唐。 可好像也不是不行。 “县尊。”周济抬起头,“这章程要是定下来,往后麻烦事多着呢。” 张怀远笑了,“周老先生怕麻烦?” 周济也笑了,“怕。但更怕看着那些人饿死。” 两人对视一眼,张怀远开口,“那就这么定了。周老先生,你回去拟个细则,明日一早,咱们在垦荒营宣布。” 周济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县尊,还有一事。” “说。” “那个陈序,孙先生的大弟子。”周济顿了顿,“县庠那边,能不能给他个名分?” 张怀远一怔,“名分?” “就是别让他觉得自己是个临时帮忙的。” 周济说得有些艰难,“那后生教孩子用心,比我在登州见过的那些夫子都用心。可他是白干活,没束脩,没名分。我怕他撑不住。” 张怀远沉默了一会儿,“周老先生,你想让他当县庠的教习?” “对。” “可县庠没有教习的编制。” “那就设一个。” 张怀远看着周济,忽然笑了。 周济被他笑得有些窘,“县尊笑什么?” “没什么。”张怀远摆摆手,“周老先生,你变了。” 周济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这段时日,他还是那个“按章办事”的老典吏,什么事都得先翻翻公文,看看有没有先例。 现在他说,“那就设一个”。 变了。 真变了。 周济没再说话,转身出了二堂。 走到院子里,他才忽然想起,自己刚才那句“那就设一个”,是从谁那儿学的。 那少年说话也是这个语气。 “没有?那就设一个。” 一日后,城西北河谷。 赵猛骑在马上,望着前方那片黑压压的林子。 林子里静得瘆人,连鸟叫都没有。 “赵捕头。”身后响起周武的声音,铁棘团的副统领策马上前,与他并辔而立,“从这儿进去,往西二十里,就是咱们要清的那片区域。探子回报,里头有一群野猪,至少三十头,最大的那头估摸着有千斤往上。” 赵猛咽了口唾沫。 千斤往上的野猪,那他妈得多大? “周统领。”他转头看向周武,“咱们的人手怎么分?” 周武早已想好,“我带铁棘团正面进,你带衙役和垦荒营的青壮从侧面包。遇到大货,我们先顶住,你们放箭。遇到小股的,你们练手。” 赵猛点头,心里却有点发虚。 练手? 那些衙役,县兵加上垦荒营临时挑出来的青壮,总共一百四十号人。 刀是有的,弓也有,可真正见过血的,不超过三十个。 周武看出他的心思,笑了一声,“赵捕头,放心。野兽再凶,也是兽,没人凶的。你们那批衙役,稽查使亲自为你们通脉,又在药浴里泡了几天,论底子,不比我这铁棘团的兵差。差的只是见血。” 赵猛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 一百四十号人,有穿衙役服的,有穿短打的,手里攥着刀,眼睛瞪得溜圆,有紧张的,有兴奋的,也有腿肚子转筋的。 最前面那个,是垦荒营挑出来的青壮,姓刘,三十出头,逃荒路上老婆孩子都死了,就剩他一条光棍。 赵猛问他愿不愿意进山,他二话不说就点头。 “走。”赵猛一挥手。 队伍开始前进,悄无声息地隐入林子。 半个时辰后。 赵猛趴在一块大石后面,透过灌木的缝隙,望着前方那片空地。 空地中央,十几头野猪正在拱泥。 最大的那头,肩高比他人都高,脊背上鬃毛根根竖起,像一堵黑墙。 “赵捕头……”身后有人压低声音,带着颤。 赵猛没回头,只是把手往后一摆,“闭嘴。” 他盯着那头大野猪,手心全是汗。 按计划,周武他们会从西边驱赶,把这群野猪往东赶。 东边是他这片埋伏区,一百四十人,有四十张弓,一轮齐射,怎么也能撂倒几头。 可问题是那畜生跑起来,撞谁谁死。 西边忽然响起一片呼喝声,夹杂着锣响。 野猪群瞬间炸了。 那头大野猪猛地抬头,朝西边看了一眼,然后朝东边冲过来。 赵猛的血都凉了。 第93章 政策落实 “放箭!”他大吼一声,第一个松开弓弦。 四十支箭飞出,有的射中野猪,有的钉在地上,有的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可那大野猪身上插着三四支箭,脚步竟然没停。 它冲得更快了。 五十丈。 三十丈。 二十丈。 赵猛已经能看清它那双血红的眼睛,能闻到它身上那股腥臭。 他拔出刀,正准备往下跳—— “砰!” 那头大野猪忽然一个踉跄,前腿一软,整个身子往前栽。 一支长矛从侧面飞来,正正插在它脖子里。 紧接着,又是一支。 第三支。 大野猪终于撑不住,轰然倒地,四肢抽搐几下,不动了。 赵猛愣愣地转头,看见周武带着十几个铁棘团的人从侧面冲出来,手里还握着没投出去的长矛。 “赵捕头!”周武喊了一声,“愣着干什么?还他妈有十几头呢,探子说是只有一头超千斤的,结果有十几头差不多体型的,老子回去要把他吊起来。” 赵猛回过神来,大吼一声,“跟我上!” 一百四十号人从石头后面“哇呀呀”冲出来,扑向那些被冲散的野猪。 刀砍下去,血溅起来,腥味呛得人想吐。 有人的刀卡在骨头里拔不出来,有人的手被獠牙划开一道口子,有人被撞翻在地,又爬起来继续砍。 不知砍了多久,最后一个野猪终于倒下。 赵猛拄着刀,大口喘气,低头看着自己浑身的血,大部分是野猪的,也有他自己的,肩膀上一道口子,不知什么时候被划的。 “赵捕头!”那个姓刘的青壮冲到他面前,脸上又是血又是汗,眼睛却亮得吓人,“咱们赢了!咱们赢了!” 赵猛看着他,忽然笑出声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躺在地上的野猪尸体,又看了一眼那些浑身是血气喘吁吁却笑得跟傻子似的衙役和青壮。 这一趟,值了。 下午,河谷开荒营地。 太阳刚从东边山头冒出来,炊烟已经升起老高。 刘大牛蹲在自己的窝棚门口,手里攥着一块刚烤熟的野猪肉,啃得满嘴流油。 这是他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一顿肉。 早上他在林子里亲手砍翻了一头三百多斤的野猪。 那会儿只觉得血往上涌,刀往下砍,脑子里什么都不想。 等打完了,回到营地,才发觉手在抖,腿也在抖,抖得站都站不住。 可现在,他只想笑。 “刘大牛!” 远处有人喊他。他抬头一看,是隔壁窝棚的老孙头,手里拎着一只木桶,正往河边走。 “水又少了!” 老孙头骂骂咧咧,“那姓周的,把上游的大部分水都引他家地里去了,下游这点够干什么的!” 刘大牛愣了一下,把手里的肉往怀里一揣,站起来跟上去。 河边已经围了一圈人。 两拨人隔着那条刚挖出来的水渠对峙,手里都攥着锄头、铁锹。 左边那个是周老三,逃荒路上带着一大家子,老婆、两个儿子、一个闺女,加上他爹他娘,七口人,在垦荒营里算大户。 右边那个是老孙头,孤寡一个,带着个十岁的孙子,爷孙俩相依为命。 “姓周的!”老孙头脸红脖子粗,“你把水引你家地里,我家那二亩地怎么办?等旱死?” 周老三也不甘示弱,“我先来的!先来先得,懂不懂规矩?” “规矩?你定的规矩?” 两人越吵越近,手里的锄头举起来,眼看就要动手。 “干什么!” 一声暴喝,人群分开,孙豹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衙役。 他扫了一眼对峙的两拨人,又看了看那条被改了道的水渠,“怎么回事?” 老孙头抢先开口,“孙头,他——” “我让你说话了吗?”孙豹瞪了他一眼,又看向周老三,“你说。” 周老三梗着脖子,“我先来的,先来先得。再说了,我家七口人,种的地多,多用水怎么了?” 老孙头又想开口,被孙豹抬手止住。 “先来先得?”孙豹冷笑一声,“周老三,谁告诉你垦荒营有这个规矩?” 周老三愣了愣,“这……这还用说吗?历来不都这样?” “历来?”孙豹盯着他的眼睛,“周老三,你在老家的时候,也是‘先来先得’?那地主老爷家的地,怎么没让你先得?” 周老三的脸涨红了,“你……” “我什么?”孙豹收起冷笑,语气缓了缓,“周老三,你逃荒出来,不就是因为在老家活不下去了吗?活不下去,不就是因为那些‘历来’的规矩从来没把你当人吗?” 周老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孙豹转过身,对着所有人。 “垦荒营的规矩,今儿个跟你们说明白。争水争地,不准动手。谁动手,笤帚疙瘩伺候。有纠纷,先找公议堂。公议堂五个人,都是你们自己推出来的。他们议不拢的,再报县衙。” 他顿了顿,“至于怎么分水?当然按劳分。谁家种的地多,谁家用的水多。但不是你家七口人就该多,是你家种了多少亩地,每亩地需要多少水,算清楚了再分。” 他指了指老孙头,“你家几亩?” 老孙头忙说,“二亩。” 孙豹又看向周老三,“你家呢?” 周老三不情不愿,“八亩,粮食五亩,豆子三亩。” 孙豹点点头,“那就按亩数分。至于谁先来谁后来——” 他冷笑一声,“这河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你来了河就是你的?” 周老三低着头,不说话。 老孙头松了口气,脸上的怒气也消了些。 “行了。”孙豹一挥手,“今儿个这事,公议堂来议。周老三,老孙头,你们俩各推一个人进公议堂,今儿晚上,把分水的章程定下来。定不下来,明儿个你们都别想用水。” 他说完,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还有,周老三,你爹娘岁数大了,你家那两小子看着也能干活。回头垦荒营要组个修渠队,让他们报个名,多出把力,明年说不定能多分几亩地。” 周老三愣住了。 他看着孙豹的背影,半晌没说话。 老孙头收起锄头,闷声闷气地说了句,“散了散了,都散了。” 人群慢慢散去,河边又安静下来。 周老三还站在原地,不知在想什么。 第94章 人心 傍晚,周济的窝棚。 一盏油灯,一张矮桌,一卷摊开的册子。 周济坐在矮桌前,捏着笔,望着册子上那行字发愣。 “垦荒营公议堂章程(草案)” 这是他写的。 按张怀远的吩咐,把公议堂的细则一条一条列出来,怎么推举代表,怎么议事,怎么裁决,裁决不服怎么办。 他写了三天,写废了六张纸,写到现在还没写完。 不是不会写。 是不知道写了之后,会变成什么样。 在登州户房三十年,他写过无数章程。 赈灾的、安置的、征税的、丈田的。 每一份都写得漂漂亮亮,每一份都盖着大印,每一份最后都变成一堆废纸。 因为底下的人不按章程办。 因为章程本身,就是给人钻空子的。 可现在这份章程,是给流民自己用的。 他们能按章程办吗? 他们会不会也钻空子? 周济揉了揉眉心,忽然觉得自己老了。 老了,脑子不够用了。 “爷爷。” 一个稚嫩的声音在窝棚口响起。 周济抬头,看见他孙子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块黑乎乎的东西。 “爷爷,给。” 孙子跑过来,把东西往他手里塞。 是一块烤红薯,还热着,皮烤得焦黑,掰开一股甜香。 周济愣了一下,“哪儿来的?” “陈先生给的。”孙子说,“今天在县庠,陈先生教我们认字,认完字一人发一个红薯。” 周济看着手里的红薯,又看看孙子那张瘦削的小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你吃了吗?” “吃了。”孙子点头,“陈先生给的时候我就吃了。这个是爷爷的。” 周济沉默了一会儿,把红薯掰成两半,把大的一半塞回孙子手里。 “爷爷牙不好,吃不了这么多。你帮爷爷吃。” 孙子看看手里的红薯,又看看爷爷,咧嘴笑了。 “爷爷,陈先生今天教我们认了一个字。” “什么字?” “人。” 孙子用手指在地上比划,“一撇一捺,像一个人站着。陈先生说,这个字最简单,也最难。一辈子能把这个人字写好,就很厉害了。” 周济低头,看着孙子在地上歪歪扭扭画出的那个“人”字。 一撇一捺。 撑开了。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刚进登州户房那会儿,师父也说过类似的话。 “小周啊,做官先做人。做人这个‘人’字,比什么字都重要。” 那时候他不理解。 后来慢慢理解了,也慢慢忘了。 今儿个,一个二十二岁的穷教书先生,又把这个字翻出来,教给一群流民的孩子。 周济忽然笑了。 孙子抬起头,“爷爷笑什么?” “没什么。”周济摸摸他的头,“吃红薯吧。” 他拿起笔,在那份章程的末尾,添了一行字,“公议堂议事,凡涉及田亩、水源、工役等事,皆当秉公而论,不偏不倚。若有徇私枉法者,轻则除名,重则送官。” 写完,他放下笔,吹了吹墨迹。 这份章程,能不能成,他不知道。 但至少,他尽力了。 县庠。 最后一抹夕阳从窗棂照进来,落在那些矮几上。 陈序坐在讲台边,望着满屋子的空座位发愣。 今天教了三十七个孩子认字。 大的十一,小的才五岁。 有的握笔都握不稳,有的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可他们都认认真真地听着,认认真真地在纸上描。 有个小女孩,描了十几遍“人”字,终于描出一个端端正正的。 她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陈先生,这个字,是我写的!” 那一刻,陈序忽然觉得,自己这二十二年的书,没白念。 他不是没想过考县试。 从十五岁想到二十二岁,想得夜里睡不着觉,想得梦里都是考场。 可现实是,去海宁府一趟,光路费就要二两银子,加上住宿、打点,至少五两。他家拿不出。 就算考上了,回来当个穷秀才,又能怎样? 孙先生跟他说,“序儿,读书不是为了当官,是为了明理。” 他那时候不懂。 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序儿。” 门口响起一个声音。 陈序抬头,看见孙先生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食盒。 “先生。”他忙站起来。 孙先生走进来,把食盒放在讲台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碗热腾腾的面。 “吃吧。”孙先生说,“今儿个你教了一天,辛苦了。” 陈序看着那碗面,忽然有些哽咽。 “先生,我……” “别说了。” 孙先生拍拍他的肩膀,“序儿,你比我强。我年轻时,也想过教书育人,可教了二十年,教出的学生屈指可数。你呢,一天就教了三十七个。” “往后,县庠的事,你多上点心。周老先生说了,要给你设个教习的名分。往后每月有束脩,虽不多,总比白干强。” 陈序愣住,“教习?” “对。”孙先生笑了,“怎么,不愿意?” 陈序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出话来,“愿意,愿意!” 孙先生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序儿,你教的那个‘人’字,我今天听说了。教得好。” 他走了。 陈序站在原地,望着那碗面,望着满屋子的矮几,望着窗外的暮色。 他忽然想哭,又想笑。 最后他坐下来,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面有点咸。 大概是眼泪掉进去了。 县衙二堂。 灯烛亮着。 张怀远、杨东里、周济、赵猛,四个人围坐一桌,桌上摊着几份公文。 “河谷那边的野猪清完了。” 赵猛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些兴奋,“大大小小四十七头,肉够吃很久,皮硝了能卖钱,獠牙能做刀柄。周统领说,下次进山,往更深的地方走,看看有没有更大的货。” 张怀远点点头,“伤亡呢?” “伤了七个,都是轻伤,养几天就好。没人死。” 赵猛顿了顿,“那些青壮,见了血之后,精气神都不一样了。往后垦荒营要是再有事,能指望他们。” 周济翻着册子,“分地的事,公议堂已经拿出草案了。按劳分,按亩算,按丁配。老孙头和周老三那事,公议堂最后判的是周老三多分一成水,但得带着两个儿子去修渠,出三天工。” 张怀远笑了,“周老三认了?” “认了。”周济也笑了,“他还说,往后有事,先找公议堂,不动手了。” 杨东里在一旁插话,“县庠那边,陈序做得不错。我琢磨着,县庠往后不止要教蒙学,还得分科。学医的得认药材,学木工的得学算料,学农的得懂节气。这些,一个陈序教不过来。” 张怀远沉吟片刻,“你的意思是?” “分科设教。” 杨东里说,“每个科,设一个教习。医学科的,让济民堂的医士兼着。木工科的,从王家送的匠人里挑一个。农科的,让周老先生兼着。” 周济一愣,“还兼呢?” 杨东里也愣了,“怎么?” 周济指了指自己,“我这头,本身就暂代了总教习,掌学规、课业、升进考核,而且垦荒营的田亩要造册,公议堂的章程要盯着,县衙的账目还得核,县尊您说是不是?” 张怀远笑着点头,“是。周老先生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 杨东里有些讪讪,“那农科教习……” “另找人。” 周济说,“垦荒营里种地的好手多的是。挑一个老实本分的,让他教。那帮孩子学的不是八股文,是节气、是土壤、是看天吃饭的本事。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比我会教。” 张怀远眼睛一亮,“周老先生这话在理。” 周济摆摆手,低头继续翻他的册子,嘴里嘀咕了一句,“再兼,这把老骨头就散架了。” 几人都笑了。 第95章 敲打 王明礼急匆匆踏入登州城时,已是第二天午后。 他没有大张旗鼓,只带了十来个随从,两辆马车,装的都是些寻常礼物。 没有金玉,没有绫罗,只有几箱琅琊特产的书籍、纸张、笔墨。 进城时,守城的兵卒验过关防,态度恭敬,但没有多问。 王明礼心里有数,平卢这边,已经知道他要来了。 马车在王家祖宅门口停下。 宅门不大,青砖灰瓦,但门槛磨得发亮。 王明礼下车,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 他在琅琊见过无数场面,但此刻站在这扇门前,手心竟有些潮。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进去。 来之前老祖亲自交代,姿态放低,认错,交令。 “认错”这两个字,琅琊王氏三千年,对旁支说过几次? 一次都没有。 但这一次,必须说。 门内有人迎出来,是个五十来岁的老管事,行礼后引他入内。 穿过两进院落,到了正厅前。 王明礼在阶下停住脚步。 厅内坐着两个人。 主位上是王镇岳,灰发灰须,身形魁梧如山,一双眼睛像磨了四十年的刀,看过来时,王明礼只觉得脸上发紧。 侧位上是王承渊,比王镇岳年轻许多,四十出头模样,面容冷峻,眉宇间压着东西。 王明礼看得懂的东西,叫“恨”。 他在阶下站定,抱拳躬身。 “琅琊王明礼,奉老祖之命,前来拜见平卢老家主、王家家主。” 王镇岳没有起身。 “进来吧。” 王明礼跨过门槛,在厅中站定。 王承渊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移开。 王镇岳指了指下首的一张椅子。 “坐。” 王明礼没有坐。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捧着,走到王镇岳案前,轻轻放下。 “这是老祖的亲笔信。” 王镇岳没有伸手去拿。 “念。” 王明礼展开帛书,一字一句念道: “镇岳,四百二十年前,平卢一支出自琅琊,乃血脉至亲。当年之事,主宗处置不当,致使两族疏离至今。此过在主宗,无可辩驳。今闻平卢有麒麟儿,十四岁登临法相,此乃王氏全族之幸,亦令老夫愧悔当年。特遣明礼携族老令前往,请族兄接令入琅琊核心。当年瑜言孙儿失踪之事,老夫已下令彻查,无论牵扯何人,定给平卢一个交代。琅琊王元古拜上。” 念完,王明礼将帛书放回案上,退后一步。 厅内安静了几息。 王镇岳终于伸手,拿起那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他放下信,看着王明礼。 “王元古还让你说什?” 王明礼深吸一口气。 “老祖还说,当年之事,琅琊理亏。四百二十年,平卢一脉在外漂泊,主宗未曾过问,是主宗的错。如今平卢出了法相,琅琊不是来攀附,是来认这门亲。” “老祖还说,十一年前瑜言孙儿失踪之事,琅琊若有牵扯,老祖会亲自清理门户。—查到底,不放过任何人。若无牵扯,也会给平卢一个交代。” 王镇岳听完,看向王承渊。 一直没有说话的王承渊开口,“琅琊若真有人动的手,王元古会交人吗?” 王明礼迎上他的目光。 “会。” “你怎么知道?” “老祖亲口说的。” 王明礼一字一句,“‘查出来,不管是谁,绝不姑息。’这是他老人家的原话。” 王承渊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移开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王镇岳开口了。 “族老令呢?” 王明礼从袖中取出那枚玉令,双手呈上。 玉令巴掌大小,正面刻着琅琊王氏的族徽,背面是“琅琊”二字。 玉质温润,触手生温。 王镇岳接过来,掂了掂。 “四十年前,老夫第一次去琅琊祭祖,望见过这玩意儿。” “那时候想,这辈子能摸摸就不错了。” 他把玉令放在案上,没有收起来的意思。 王明礼看着那枚玉令,心里有些发沉。 “老家主,这令……” “这令,我接了。”王镇岳打断他。 王明礼一愣。 王承渊也抬起头,看向父亲。 王镇岳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王明礼脸上。 “但我接这令,不是因为琅琊给面子。是因为我孙子,他比任何人都有这个资格。” “还有,你回去告诉王元古,当年的事,你们查你们的,我们查我们的。查出来的结果,两家对一对。对上了,就是真相。对不上——” 他没有说下去。 王明礼却懂了。 对不上,就是有人撒谎。 撒谎的那个人,不管是琅琊的还是平卢的,都得死。 “老家主的话,明礼一定带到。”他躬身。 王镇岳摆摆手。 “坐吧。茶快凉了。” 王明礼终于在那张椅子上坐下。 老管家上前给他倒了一杯茶。 “瑜儿当年失踪的事,你们现在查到哪一步了?” 王明礼放下茶杯。 “老祖下令后,琅琊‘谍网’已经全部启动。目前锁定了几个方向,第一,当年平卢内宅的护卫名单,有三人后来去了琅琊,其中两人已死,一人生前曾在主宗二房做事。 第二,当年登州与琅琊之间的人员往来记录,有人在那段时间频繁往返。第三——” 他顿了顿。 “第三,有人在试图销毁证据。” 王镇岳目光一凝。 王明礼继续开口: “谍网查到一条线索,指向主宗二房一个旧仆。此人当年负责管理往来信件,瑜言失踪后不久,他突然称病回乡,从此销声匿迹。谍网的人找到他老家时,发现他已经死了,死了十年,坟头草都老高了。” “怎么死的?” “病死的。但谍网的人查了他死前接触过的人,发现有一个是二房现在的管事。那管事当年只是个跑腿的小厮,如今却掌了二房的钱粮大权。” 王承渊的手指在案上敲了敲。 “所以,线索断了?” “不算断。” 王明礼说,“那个管事还活着。谍网的人已经在盯着他。若他真的有问题,迟早会露出马脚。” 王镇岳冷笑一声。 “露出马脚?你们这样盯着,他敢露?” 王明礼沉默了一息。 “老家主,有一句话,明礼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老祖虽然压得住场面,但主宗三千年,盘根错节。若当年的事真有人做了,那个人不会坐以待毙。他可能会——” “可能会灭口,可能会销毁证据,可能会狗急跳墙。”王镇岳替他说完,“这我懂。” 王明礼点头。 王镇岳看向王承渊。 “登州这边呢?查到了什么?” 王承渊摇头。 “当年的事,登州的线索早就断了。唯一的活口,是言儿自己,但他不记得。” 王镇岳沉默。 王明礼也沉默。 茶已经凉了。 良久,王镇岳开口。 “王明礼。” “老家主请说。” “你回去告诉王元古,平卢这边,等他查。但有一条,若他查到最后,发现是琅琊的人干的,而那个人,他不忍心交……” “那就让他等着。我孙子会亲自去拿。” 王明礼心头一震。 他想起老祖被压着打的场景,想起那少年一拳轰向祖祠时,整座琅琊城都在颤抖。 “明礼一定带到。” 他起身,深深一揖。 第96章 立威 临山城南的粥棚前排着长队,炊烟袅袅。 城西的校场上,赵猛正带着一百四十人操练,呼喝声隐约可闻。 街边的茶摊里,几个闲汉就着粗茶闲聊,说着些东家长西家短的琐事。 突然天暗了,有什么东西挡住了阳光。 茶摊的闲汉茫然地抬起头。 接着张着的嘴就无法合上了。 茶碗从手里滑落,“啪”地摔碎在地上,没人顾得上看。 城南排队领粥的流民,一个接一个抬起头。 城西校场上,赵猛扬起的令旗停在半空。 整座临山城,数万人,在同一瞬间,看见了那个东西。 一艘银白色的巨舟,从云层中缓缓降下,悬停在临山正上空处。 日光落在舟身上,暗银色的玄铁轻甲泛起一层冷光。 舟首那只金翅大鹏昂首向天,鹏眼处的夜明珠在日光照耀下,竟隐隐有七彩光晕流转。 舷窗的水晶折射出点点光斑,洒在下方的人群中,像下了一场碎金。 那是船吗? 可船怎么会飞在天上? 恐惧、敬畏、茫然,在人群中无声地蔓延。 县衙门口,张怀远推门而出。 他抬头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空天梭……” 他喃喃念出这三个字。 那是皇家的东西,怎么会突然来临山? 空天梭悬停在百丈高空,没有再动。 舟首处,一名身着朱紫蟒袍的老者负手而立,面白无须,眼神阴鸷。 他是司礼监掌印太监韩瑛,化形境巅峰,此次奉旨宣封,亲自领队。 他身后站着六名真气境供奉,左右两侧是礼部侍郎周延及数名随从。 韩瑛俯视着下方那座破旧的小城,嘴角扯出冷笑。 “就这么个破地方,也值得动用空天梭?” 周延上前一步,“韩公公,那位是法相境大能,陛下特意叮嘱……” “咱家知道。” 韩瑛打断他,“不就是个毛孩子么?再厉害不也得接旨?咱家倒要看……” 一股无形的力量突然从上压下。 韩瑛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想动,但身体像被一座无形的大山压住,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六名真气境供奉同时闷哼一声,面色涨红,拼命催动真气抗衡,但那股力量太强了,强到他们的真气刚一离体就被碾碎。 “怎……怎么回事!!!” 周延惊慌地喊道,他也被压得弯下了腰,却不知发生了什么。 空天梭剧烈震动,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了整艘船,硬生生往下拽。 三十丈巨舟,从百丈高空,被一寸一寸地拉下来。 九十丈、八十丈、七十丈…… 六名真气境供奉的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其中一个嘴角溢出血沫,两眼一翻,直接昏死过去。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六人接连倒下,瘫软在甲板上,不知是死是活。 韩瑛双膝颤抖,拼命撑着不跪。 他可是化形境巅峰,在神都也是横着走的人物,怎么能跪在一个边陲小城。 但那股力量没有给他选择的余地。 “咔嚓”一声,他膝盖处的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韩瑛单膝跪地。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连抬头都做不到。 空天梭还在往下落。 五十丈、四十丈、三十丈…… 甲板上那些随从早已趴了一地。 周延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轰——!” 空天梭重重砸在临山城门外三里外的空地上。 舟身剧烈震荡,龙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舟首那只金翅大鹏的翅膀裂了一道口子,鹏眼处的夜明珠滚落一颗,在草地上骨碌碌转了几圈,停在一滩泥水旁。 烟尘散去。 空天梭斜斜地歪在那里,像一只折翅的巨鸟。 城门口,无数百姓远远地望着这一幕,大气不敢出。 静默。 整座临山城,鸦雀无声。 然后一个声音从城中处传来。 “入临山城者,得下马步行,包括飞着的。” 韩瑛跪在甲板上,浑身颤抖。 他,司礼监掌印太监,化形境巅峰,今天,被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压得跪在这破地方的泥地里。 突然,一双布鞋出现在他低垂的视线里。 鞋面是粗布,洗得发白,沾着些尘土。 鞋边有一根木棍,木棍下端也沾着泥。 很普通的布鞋。 很普通的木棍。 韩瑛的瞳孔却猛地收缩。 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咚”,像有人在敲他的胸腔。 然后一道声音从头顶传来,很轻,听不出任何情绪: “看你样子,很不爽?” 韩瑛的额头,瞬间冒出汗来。 那一瞬间,他身体里那个在宫里活了五十多年的本能告诉他,眼前这个人,只需要动一个念头,他就会死。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 那双布鞋没有动。 那根木棍也没有动。 那声音又响起,“问你话呢。” 韩瑛终于挤出了声音,“咱……奴婢……不敢。” “不敢?” 那声音顿了顿。 “那你抖什么?” 韩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抖,膝盖在抖,全身都在抖。 他控制不住,“冷。”他说,声音涩得发苦,“奴婢冷的。”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随后那双布鞋消失了,没一会又折返回来。 韩瑛的心跳漏了一拍。 头顶传来那熟悉的声音,“抬头。” 韩瑛浑身一颤,慢慢抬起头。 他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灰白色的眸子,没有焦距,却让人不敢直视。 面容清瘦,带着少年人尚未长开的轮廓,但眉宇间压着的东西,让韩瑛这种在宫里活了五十多年的老狐狸,都感到一阵心悸。 那少年就站在他面前,比他想象的要矮一些,瘦一些。 但那股无形的压迫感更浓了。 少年右手拄着木棍,左手拇指和食指捏起那颗珠子,对着光转了转。 珠子沾着泥水,但依旧生辉,映得那少年的手有些透明。 “这珠子挺值钱的吧?” 韩瑛张了张嘴,喉咙干涩。 “……是。此珠名为东明珠,东海进贡的,一颗值三千金。” 少年点点头,把珠子重新放回掌心,掂了掂。 “三千金,就这么滚到泥里了。” 韩瑛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 “下次来,记得多带几颗。” 韩瑛愣住了。 多带几颗? 什么意思?让他赔?还是…… 那少年没有解释。 他抬起左手,把掌心的夜明珠在自己衣襟上随意擦了擦,灰布衣裳上留下几道泥印,珠子却亮了起来,随后他把那颗珠子往自己怀里一塞。 此时周延艰难地从船板上爬起来,踉跄着走到船舷边。 六名真气境供奉还晕着,其他随从也七零八落地趴在甲板上,只有他还勉强能站住。 他扶着船舷,望着那个拄着木棍的身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那声音又响起了。 “你们是来干嘛的?” 周延一愣,连忙开口,“本官……本官是礼部侍郎周——” “说重点。” 周延咽了口唾沫,“奉旨封平卢王氏子王一言为临山侯。” 那道身影顿了一下。 “哦?” 那个字拖得有点长,听不出是意外还是别的什么。 “封我为侯?” 周延连忙点头:“是!圣旨在此,陛下亲封——” “念来听听。” 周延愣住了。 在这儿念?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韩瑛,韩瑛跪着,一动不动。 周延咬了咬牙,打开檀木匣子,展开那卷黄绫,声音有些发颤,“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平卢王氏子瑜言,年十四,英姿天纵,斩妖卫道,护境安民,功在社稷。兹封为临山侯,食邑三千户,赐金五百两、绢千匹、御酒百坛。钦此。” 念完,他捧着圣旨,等着那少年过来接。 但少年只是拄着木棍没有动。 过了几息,那声音又响起,带着玩味,“三千户?” 周延连忙解释,“是,大乾封爵,县侯食邑千户至三千户不等,三千户是——” “我知道。”少年打断他。 “你们皇帝,挺大方啊。” 周延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接什么。 大方?这是讽刺还是…… “你们皇帝还有别的话吗?” 周延深吸一口气。 “陛下有口谕,临山侯年少有为,乃大乾之幸。侯爵虚封,聊表心意。若他日有用得着朝廷的地方,尽管开口。” 王一言点点头。 “行吧。带人进城宣旨吧。” 他转身,率先往临山城里走去。 “哦对了。” 他走了几步,停下转身。 “跪着的那个先跪着吧,其实我觉得跪着挺好的。” 韩瑛的脊背一僵。 那声音继续,“因为人只有在跪着的时候,才能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木棍点地的声音响起,笃、笃、笃,渐渐远去。” 周延沉默了,他默哀的看了一眼韩瑛,整了整衣冠,把檀木匣子抱在怀里,加快脚步,向那座低矮的城门走去。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韩瑛依旧跪在甲板上,一动不动。 像一尊泥塑。 第97章 一步登天 城门口。 王一言拄着木棍,一步一步的走。 身后,周延跟着。 礼部侍郎,从三品,此刻官袍褶皱,发冠歪了,靴子上沾满泥。 他双手捧着那个檀木匣子,抱得紧紧的,像抱着唯一的体面。 城门洞两侧黑压压的全是人。 屋顶上、墙头上、树杈上、路边的高坡上,能站人的地方都站满了。 连城外那棵老歪脖子树上都骑着几个半大孩子,一个个脖子伸得老长。 没有人说话。 几千号人,鸦雀无声。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周延身上。 那些目光里没有畏惧,没有敬意,更没有嘲笑,就是看。 像看什么稀罕物件。 周延活了五十多年,见过无数大场面。 但此刻被这几千双眼睛盯着,他也觉得脊背发凉。 此刻赶紧低头,盯着前面那双布鞋,一步不敢慢,一步不敢快。 他只想快点走过这段路。 终于,前面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城门口,站着一群人。 为首的是张怀远,身着七品青袍,身后跟着县丞杨东里、捕头赵猛,以及县衙三班六房的一众官吏。 张怀远望着那个拄着木棍走来的少年,望着那个少年身后狼狈不堪的周延,望着远处城外那艘歪在野地里的空天梭,沉默了会。 然后他抱拳行礼,“临山县令张怀远,率本县官吏,恭迎钦差。” 身后一众官员齐刷刷行礼。 周延愣住了。 他站在王一言身后,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临山官员,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涌上心头。 那些都是朝廷的人,可现在,他站在一个十四岁少年身后,官袍皱得像抹布,靴上沾满泥,怀里抱着匣子,像个跑腿的小厮。 而那些本该拜他的官员,此刻拜的到底是他,还是他前面那个少年?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那些官员出现的那一刻,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终于有人接他了。 终于不用自己孤零零地走进去了。 王一言停下脚步。 木棍点在青石板上,轻轻一转。 身后,周延抱着匣子站着,不敢动。 身前,张怀远躬身拜着,也没有动。 四周的百姓远远望着,鸦雀无声。 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城门口照得明晃晃的。 “都起来吧。” 王一言开口了。 很轻的三个字,但所代表的意义却是不一样的。 张怀远抬起头,看着那个少年,然后起身。 身后一众官员跟着起身。 周延站在王一言身后,抱着匣子,不知道该往前还是该往后。 王一言继续往前走,走过张怀远身边,渐渐消失在城门里。 周延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消失的背影,又看了看面前的张怀远,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怀远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那目光里没有鄙夷,没有同情,也没有幸灾乐祸。 周延抱着匣子,硬着头皮继续往城门里走。 路过张怀远身边时,他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张县令,本官该去哪儿?” 张怀远看着他,往城里指了指。 “县衙。” 周延点点头,抱着匣子,往里走。 张怀远站在原地,望着周延的背影,又回头望了望城外那艘歪在野地里的空天梭,沉默了很久。 杨东里走到他身边,“县尊,咱们……” 张怀远摆摆手,打断他,没有回答,而是说了一句,“杨县丞,你说,这临山县,还是朝廷的临山县吗?” 杨东里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张怀远也没有等他的答案。 他转身也往城里走去。 身后,一众官员陆续跟上。 城门口只剩下那些围观的百姓,还在远远地望着,望着那艘歪在野地里的巨舟,望着那个还跪在甲板上的紫袍人影。 没有人说话。 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亮着一点什么。 那是他们活了半辈子头一回看见的东西。 原来朝廷也不是高高在上的。 原来还有人比朝廷厉害。 不知是谁先嘀咕了一句,“嘿,咱们稽查使真牛逼。” 旁边的人点点头,没有说话。 但他们的眼睛亮得很。 县衙正堂。 周延捧着檀木匣子,站在堂中央。 堂内陈设简陋,几根柱子漆皮斑驳,公案案腿还短了一截,用木片垫着。 他环顾四周,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堂堂礼部侍郎,出京宣旨,去的哪个州县不是香案齐备,彩棚高搭? 可这临山县倒好,别说香案,连块干净的红布都没给他准备。 可他也只敢在心里嘀咕。 张怀远快步从他身后走出,身后跟着县丞杨东里。 周延定了定神,从匣中取出第二卷黄绫。 “临山县令张怀远接旨。” 张怀远弯腰行礼。 杨东里却跪下了。 周延展开圣旨,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临山县令张怀远,守土尽责,吏治清明,抚民有功。兹擢为平卢道观察使,正三品,加御史衔,专司青山郡及周边三郡民政,仍兼理临山县务,钦此。” 念完,周延看着面前的张怀远。 从七品县令,到海宁府正五品府同知,还没上任呢,又从府同知升任平卢道正三品观察使。 连升八级。 平卢道观察使,是平卢道的民政长官之一,按理该驻登州。但加御史衔后,可以“奉旨巡查”,驻在临山也不算违制。 更重要的是,这个位置,可以直接管平卢道各郡的事,而不用经过登州那套官僚系统。 大乾立国以来,有几个七品县令能一步跨到观察使的位置? 张怀远站着没有动,他的脊背挺得笔直。 周延等了几息,见他没有反应,又说了一遍,“张大人,接旨吧。” 张怀远缓缓伸出双手,接过那道黄绫。 指尖触到绫面时,他忽然想起几天前,自己在这间正堂里接过的那道升迁令,从临山县令,升任海宁府同知。 那是他做了七年县令后,头一次准备挪窝。 他知道那是谁的功劳,也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可那道令,好歹还在朝廷的框架里。 府同知,正五品,不算太高,也不算太低,像他这种没根脚的进士,熬到这个位置,差不多就到头了。 可这一道呢? 平卢道观察使,正三品,加御史衔。 平卢道下辖八郡四十六府,观察使是“道”的民政长官之一,正经的方面大员。 他从七品跳到正三品,一步跨过多少人一辈子跨不过去的坎。 第98章 抉择 可他却站在这里,站在这个破旧的县衙里接过这道圣旨。 不是因为他在临山干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政绩。 不是因为朝廷终于发现他是个能臣。 而是因为那个少年。 因为朝廷要拉拢那个少年,所以顺手把他这个“自己人”抬了上去。 张怀远握着那道黄绫,内心五感交杂。 “张大人?”周延的声音响起,带着些小心翼翼,“您还好吧?” 张怀远抬起头。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臣,接旨。” 周延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从这道圣旨下发的时候就知道,这个张县令,从今往后就是临山侯的人了。 朝廷用这道圣旨告诉所有人,跟着王一言,有肉吃。 也告诉王一言,你的人在朝廷也有位置,咱们有话好商量。 这是妥协,也是拉拢。 更是把张怀远彻底钉在“王一言系”的牌子上。 张怀远把圣旨放在公案上,转过身,看着周延。 “周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县衙简陋,没什么好招待的,粗茶淡饭,还望海涵。” 周延连连摆手,“张大人客气了,客气了。” 他的称呼已经从“张县令”变成了“张大人”。 张怀远听见了。 他垂下眼睫,嘴角扯了扯,也不知是笑还是什么。 “周大人请坐。” 周延在那张破旧的椅子上坐下。 杨东里也起身,在一旁坐下。 有衙役端上茶来,粗瓷碗,茶叶末子,飘着几片碎叶。 周延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却不敢吐,硬生生咽了下去。 张怀远端着自己的碗,没有喝。 他看着碗里那片浮沉的碎叶,“周大人,陛下这次,还有什么吩咐吗?” 周延放下碗,正色道,“陛下口谕,临山侯年少,又新封爵位,政事或有生疏。张大人在临山多年,熟悉地方,往后要多费心,替临山侯分忧。” 张怀远沉默了一下,“臣,谨遵圣谕。” 周延点点头,又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张大人,本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周大人请说。” 周延叹了口气,“临山侯的性子,本官今日算是领教了。往后……往后您在临山,凡事多顺着点。那位爷,朝廷惹不起。” 张怀远看着他,没有说话。 周延又道,“本官不是挑拨,是真心话。咱们做臣子的,伺候谁不是伺候?陛下那边,咱们尽心,临山侯这边,咱们也尽心。两头都尽心了,事情就顺了。” 张怀远忽然笑了,“周大人说的是。” 周延松了口气,又端起碗喝茶。 张怀远想起七年前,自己刚到临山那天。 那时候临山县衙的墙都塌了一半,他站在院子里,望着那堵豁口,心里想的是这辈子,大概就交代在这儿了。 他没想过升官,只想把这一县百姓管好,别让人饿死,别让人冻死,别让那些从北边逃来的流民死在城门口。 七年了。 他做过一些事,也办砸过一些事。 他看着流民一批批来,一批批走,有活下来的,也有死在半路的。 他批过赈灾的文书,也写过弹劾上官的奏章。 他得罪过人,也被人在背后捅过刀子。 他一直以为,自己会这样干到老,干到干不动的那天,然后收拾铺盖回老家,守着几亩薄田,了此余生。 从没想过会升官,更没想过会升得这么快。 快到他还来不及反应,就已经从七品县令变成了正三品的方面大员。 他抬起头,看着堂外那片天,天很蓝,蓝得不像北地的冬天。 张怀远想起那个少年说过的话,“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那时候他不明白,一个十四岁的少年,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现在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陛下给他观察使,是想让他继续做事。 做成了,政绩是朝廷的。做不成,朝廷也没损失。 可他想的是,这些事,本来就是该做的。 无论谁给的官,无论谁在背后看着,该做的事,就是该做。 “张大人?” 周延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张怀远转过头。 周延已经喝完茶,正眼巴巴地望着他,那目光里带着些讨好,也带着些忐忑,像在等什么。 张怀远觉得有些好笑。 堂堂礼部侍郎,从三品的大员,在神都也是横着走的人物,此刻坐在他这个破县衙里,那眼神,跟等着分糖的孩子似的。 他站起身。 “周大人,请。” 周延忙跟着站起来,“张大人客气。”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正堂。 路过二堂时,周延往里瞥了一眼。 二堂里,几个穿短打的汉子正围着一张破桌子,对着几张图纸指指点点。 有人拿着算筹,噼里啪啦地拨,有人拿着炭笔,在纸上画着线,还有人蹲在角落里,对着一个木头模型发呆。 周延愣了愣,“这是……” 张怀远看了一眼,“垦荒营的人,在商量开渠的事。” 周延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一群泥腿子,围在一起商量开渠? 这种事在神都,想都不敢想。 哪条渠不是官家派工、官家划线、官家说了算?什么时候轮到泥腿子自己商量了? 可他没敢说。 他跟着张怀远走出县衙,站在门口,望着眼前那条破旧的街道,望着街边那些蹲着晒太阳的闲汉,望着远处那座低矮的城门,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个地方很破,但这个地方,好像正在长出什么东西。 张怀远在他身边站定,也望着那条街。 “周大人,临山穷,比不得神都。您多担待。” 周延连忙摆手,“张大人说哪里话,本官……” 他顿了顿,忽然叹了口气。 “本官今天,算是开了眼了。” 张怀远没有说话。 周延又道,“张大人,本官有个不情之请。” “周大人请说。” “本官想在临山多待两天,到处走走看看。” 张怀远转过头看着他。 周延连忙解释,“没有别的意思。本官就是……就是想看看。” 张怀远沉默了一下。 “周大人想看,就看看吧。” 周延点点头,望着那条街,望着那些闲汉。 “张大人,本官在神都待了三十年。三十年,见过的官比见过的百姓都多。今儿个到临山,头一回觉得……” 他想了想,找了一个词。 “……踏实。” 张怀远没有接话。 今天太阳暖烘烘的,晒得人骨头都有些酥了。 远处传来一声吆喝,是卖糖葫芦的。 几个孩子追过去,嘻嘻哈哈的。 可他张怀远刚来临山的时候,这街上连卖糖葫芦的都没有。 那时候,这地方死气沉沉的,像一潭死水。 现在呢? 还是死水吗? 他不知道。 他把手伸进袖中,摸到那道黄绫的边缘,绫面光滑,有些凉。 抬起头,望着那条街,轻轻说了一句,“周大人,您说,做官是为了什么?” 周延没接话。 张怀远洒然一笑,转身,走回县衙。 周延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那道圣旨,张怀远好像从头到尾,都没有跪下接过。 第99章 为你写诗 顾良坐在账房里,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响个不停。 阿钰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一本账册,手里握着笔,眉头皱得紧紧的。 顾良抬起头,看她一眼。 “算不明白?” 阿钰点头。 顾良笑了笑,把算盘推到她面前。 “用这个。” 阿钰看着那算盘,有些手足无措,因为她不会打算盘。 顾良也不急,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手把手地教,“这一排是个位,这一排是十位……” 阿钰学得很认真。 一个多时辰后,她终于把账册上那笔糊涂账算清楚了。 顾良看着她的结果,点点头。 “不错。下午再来。” 阿钰笑了。 她收拾好账册,起身对顾良说,“谢……谢先生。” 顾良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 “谢什么谢,下午别迟到就行。” 阿钰点点头,推门出去。 门外,王一言已经在等着了。 “学完了?” “嗯。” “难不难?” 阿钰想了想,“难,但我学会了。” 王一言点点头,夸赞道:“我家阿钰真厉害。” 阿钰笑的很开心。 两人并肩往回走。 阿钰忽然说: “阿言。” “嗯?” “我…练熟以后,帮你,管钱。” 王一言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行啊。管不好,扣你工钱。” 阿钰也笑了,拉着他的手,轻轻晃着。 两人走过那条青石板路,阳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一道一道地落在阿钰的头发上。 王一言停下脚步。 阿钰仰起头看他。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根红绳手环。 红绳细细的,编得紧实,中间串着一颗珠子。 正是今早在城门口,他从那艘空天梭上“捡”来的东明珠。 珠子已经被他重新祭炼过了。 整颗珠子温润透亮,日光下有七彩光晕流转。 他用一撮金丝线穿过珠身,金线那头编进红绳里。 手环不大不小,就是照着阿钰的腕子做的。 王一言把手环递给她。 “送给你。” 阿钰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那根红绳,看着那颗珠子,珠子映出她自己的影子。 她抬起手,“这……这是……” “今儿个捡的。” 王一言说得轻描淡写,“顺手祭炼了一下,变成法器了。这珠子能存真气,我往里头存了些,遇到攻击自己会自发抵挡。神意境以下的,打不动你。” 阿钰没有听进去后面那些话。 她只听见了三个字,“送你的。” 她伸手,把手环接过来,攥在手心。 珠子还有些温热,不知是被太阳晒的,还是被他攥久了。 阿钰看着手心里那颗珠子,看了很久。 “阿钰?” 她抬起头。 眼眶有些红。 “怎么?不喜欢?” 阿钰使劲摇头。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口。 她只是把那根手环攥得更紧了。 王一言看着她,“我帮你戴上?” 阿钰点头。 她伸出手,把手腕递过去,那只手瘦瘦的,腕骨微微凸起。 王一言接过手环,把红绳绕在她腕上,轻轻系好。 阿钰垂着眼,一动不动。 “好了。” 王一言收回手。 阿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那颗珠子正正地躺在腕骨旁,红绳衬着肤色,珠子温润生光。 她抬起手腕,对着阳光转了转。 珠子里的七彩光晕跟着流转,在她脸上投下细细的光斑。 她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漾开,一直漾到眼睛里,把那双黑溜溜的眼睛映得亮晶晶的。 “阿言。” “嗯?” 阿钰抬起手腕,把手伸到他面前,那颗珠子在日光下微微晃着,红绳衬着她细细的腕子。 “漂亮吗?” 王一言低头看了一眼。 珠子温润,日光透过时,七彩光晕在她手腕上投下细细的光斑。 “腕上珠光凝日色,人间有此便长晴。” 阿钰愣了一下。 她仰起脸,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这是……诗?” “嗯。” “没…听说过,谁,写的?” 王一言想了想,“忘了。就记得这一句。” 阿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又看看他,笑得更开心了。 那笑容比刚才还亮,像晒了一整天的太阳。 她拉起他的手,继续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说,“阿言。” “嗯?” “我不会弄丢的。” 阿钰没有回头,但她握着他的那只手,紧了紧。 “你送我的,我不会弄丢的。” 王一言没有说话。 他只是反握住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阿钰腕上那颗珠子,在日光下一晃一晃的。 路的拐角处,贺岚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 他身后站着两个随从,都垂手恭立,没有出声。 看见王一言走来,贺岚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少爷。” 王一言停下脚步。 “何事?” 贺岚抬起头,“李家来人了。” 王一言灰白的眸子转向他,“李家?” 贺岚点头,“陇西李氏,持征伐鼎的那一家,世代镇守西北边疆。这一代的家主叫李承烈,神意境,在西北军中威望极高。” 他见王一言没有说话,便继续往下说,“此次来的是李承烈的族弟,李崇岳。带了百余骑,备足仪仗,此刻正在城外候着。是来拜贺少爷封侯的。” 王一言听完,“无事不登三宝殿。他们来干什么?” 贺岚早有准备。 “一,自然是拜贺。少爷新晋法相,又封临山侯,届时各家都会派人来道贺。李家是第一个到的。” 王一言点点头,“第二件呢?” 贺岚停顿了一下。 “第二件,为一个姑娘。” “一个姑娘?” 贺岚知道他的性子,也不绕弯子,“那姑娘姓秦,单名一个昭字,是铁壁关守将秦啸山的义女。” “十几天前,铁壁关生变。秦啸山奉旨率三千精兵南下镇压黄天道,半路失踪。同日,秦府遭袭,满门七十二口被灭,只有这姑娘带着秦啸山唯一幼子拼死杀出。” “影舞门追杀她三百多里,一直追到临山地界。” 贺岚说到这里,顿了顿,“少爷可还记得,法相初成那日,您曾朝东北方向指过一指?” 王一言灰白的眸子微微一动。 “那一指,杀了二十三个影舞门杀手,救了这姑娘和她怀里那孩子的命。” 贺岚说完,看着王一言。 “所以李家是为她来的?” “是。” 贺岚点头,“秦啸山是陇西李氏的人,他失踪,李家比谁都急。那姑娘带着的幼子,是秦啸山唯一的骨血,也是李家要保的人。李家此行,一是拜贺,二是想见见那孩子,问清楚铁壁关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姑娘现在在哪儿?” 贺岚答,“城外,垦荒营边上。她没进城。” 王一言点点头。 “带她去县衙。”他说,“我见见她。” 贺岚愣了一下,“少爷要亲自见?” “怎么?” “没……没什么。”贺岚连忙道,“我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要走,王一言又叫住他。 “贺先生。” 贺岚回身。 “李家的人,让他们先等着。我见了那姑娘再说。” 贺岚点头,“是。” 他带着两个随从快步离去。 阿钰轻轻拉了拉王一言的袖子。 “那个姐姐…很可怜?” 王一言低头“看”着她。 “还不知道。”他说,“见了才知道。” 阿钰点点头,握紧他的手。 两人转道往县衙走。 阿钰忽然仰头问他,“那个姐姐也会收到礼物吗?” 王一言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当我是开善堂的?见一个送一个?” 阿钰也不好意思的笑了,把头靠在他手臂上轻轻蹭了蹭。 第100章 强拳即真理 临山城门外三里,空天梭歪在野地里。 银白色的玄铁轻甲上沾满泥点,舟首那只金翅大鹏的翅膀裂了一道口子,鹏眼处原本嵌着夜明珠的位置,如今只剩一个黑洞。 甲板上,朱紫蟒袍的身影依旧跪着,一动不动。 从午时跪到现在,日头已经偏西,他还在跪着。 李崇岳勒住马,眯着眼睛看了半天。 “啧,那不是皇家的空天梭么?” 他身后,百余骑齐齐勒马,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李崇岳抬了抬下巴,“去问问,发生了什么事。” 一个亲兵应声出列,策马向城门口奔去。 不多时,那亲兵打马返回,翻身下马,脸上表情精彩得很,“回将军,陛下封那位为临山侯,空天梭上的人是来临山宣旨的,结果刚飞到临山上空,整艘船就被那位从天上拽了下来了。然后船头那人就被压着跪在甲板上,跪到现在。” 李崇岳眉毛一挑,“跪到现在?” “跪到现在。” 亲兵点头,“那位说了,入临山城者,皆得下马步行,包括飞着的。” 李崇岳听完,抬头看了看那艘歪在野地里的空天梭,又看了看那个依旧跪着的紫袍身影。 “豁。” 他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感叹。 “这么霸道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翻身下马。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身旁的亲兵愣了愣,“将军?” 李崇岳没理他,把缰绳往他手里一塞,拍了拍衣裳,整理了一下衣冠,确认自己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妥帖,然后才抬起头,望着那座低矮的城门。 他回头看着身后的百余骑,“都愣着干什么?下马!!” 百余骑齐刷刷翻身下马。 亲兵不解,凑到李崇岳身边,“将军,咱们是陇西李氏的人,又不是朝廷的人,用不着……” 李崇岳回头看了他一眼,亲兵瞬间闭嘴。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步,回头望了一眼那艘空天梭。 阳光照在那艘歪斜的巨舟上,照在那个跪着的紫袍身影上。 韩瑛跪着,脊背挺得笔直。 “将军?”亲兵又凑上来。 李崇岳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知道跪着的那人是谁吗?”他边走边说。 亲兵摇摇头。 “司礼监掌印太监,韩瑛,化形境巅峰,大内排得上前三的人物。在神都,四品以下的官员见了他,都得绕道走。” 他顿了顿。 “现在跪在那,跪了快两个时辰了,没人敢扶。” 亲兵咽了口唾沫。 李崇岳继续说,“那小子让朝廷特使跪在城门口,跪得全天下都看见了。你猜朝廷会怎么办?” 亲兵摇头。 “当然是凉拌!!” 李崇岳笑了一声,笑声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打又打不过,骂又不敢骂,只能当没看见。” “大乾立国八百多年,还没哪个世家敢这么让钦差跪在城门口,跪到太阳落山的,这事传出去,朝廷的脸往哪儿搁?可脸往哪儿搁,都必须得搁着。为什么?” 亲兵继续摇头。 李崇岳替他答了,“因为皇家没法相。就算有,也未必打得过那位。” 他又笑了一声。 “所以啊,什么皇权,什么规矩,什么体面,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都是狗屁,拳就是权!!” 他拍了拍亲兵的肩膀,语气缓下来。 “咱们李家不一样。咱们是来道贺的,不是来找茬的。老老实实走进去,不丢人。被压着跪在城门口,那才丢人。咱李家丢不起那人。” 他说完,大步向前走去。 身后百余骑,牵着自己的马,排成两列,沉默地跟在后面。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临山城门口,几个守城的县兵远远望见这支队伍,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长枪。 但没有人上前阻拦,因为那队伍是牵马走着的。 李崇岳走到城门口,停下脚步,抬头看着那座低矮的城门楼子。 城是破城,墙是旧墙,门板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可这座破城里面,住着一个十四岁的法相。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跨进城门。 身后百余骑,鱼贯而入。 城门口,那几个县兵看着这支队伍,看着那些玄色旗帜,看着那些腰挎弯刀的骑兵,看着那走在最前面目不斜视的中年汉子。 直到队伍走出老远,才有一个县兵小声跟同伴嘀咕着,“这又是哪家的?” 另一个县兵双目放光的摇着头,“谁知道啊,但管他谁家的,不都得规规矩矩下马进城么?” 临山县衙内。 人来人往,门槛快被踩平了。 王一言牵着阿钰刚踏进院子,就看见七八个人从他身边匆匆擦过,有穿短打的,有穿皂衣的,还有几个一看就是刚从垦荒营那边过来的,裤腿上还沾着泥。 那些人看见他,脚步一顿,躬身行礼,“稽查使。” 王一言点点头。 他们直起身,继续匆匆往外走。 院子里还有更多的人。 三五成群,蹲在廊下对着几张破纸指指点点,两个书办模样的人站在槐树底下,正扯着嗓子争论什么,手里各攥着一沓账册,争得脸红脖子粗。 一个年轻后生抱着一摞文书从二堂跑出来,差点撞上柱子,拐了个弯又跑没影了。 阿钰看得有些眼花,“好多人啊。” 王一言“嗯”了一声。 他的感知里,这座不大的县衙,此刻挤了三百多号人。 有穿官袍的,有穿吏服的,有穿短打的,有穿长衫的,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县衙门口那张告示栏贴满了招人的告示。 书办、账房、工房算吏、仓场库丁、垦荒营队正、女营管事、县庠助教、济民堂医士学徒…… 杨东里这半个月,怕是把他这辈子能写的告示都写完了。 可还是不够。 城外流民已经快破万了,县衙的架子撑不起来,就得不停地招人,不停地往里填。 填进去的人,十个有六个是流民里挑的,剩下四个是本地招的,识字的少,懂行的更少,只能一边干一边学。 身兼数职的不止周济一个。 王一言往里走。 一路上不断有人停下来行礼,他一路点头。 走到大堂门口,还没跨进去,就听见里头有人在吵。 “你这章程,根本行不通!” 是杨东里的声音,嗓门比平时高了一倍,“垦荒营近万口人,每日消耗的粮食、农具、种子、药材,哪一样不要记账?哪一样不要对账?你按户房那套来,一笔一笔核,核到明年也核不完!” 另一个声音响起,苍老些,但寸步不让。 “杨县丞,老夫在户房三十年,见过的账比你吃的盐都多。不按章程来,日后上头查下来,谁担这个责?” “周老先生!” 杨东里压着火,“现在是上头查不查的问题吗?现在是那百姓要饿肚子的问题!” “那也不能乱来!” “谁乱来了?我只是说简化流程,垦荒营内部先记账,月底统一核销……” “简化?” 周济的声音更硬了,“简化就是给底下人留空子,近万口人,如果一人贪一斤粮,那是多少斤?到时候粮没了,你拿什么补?” “哪有那么多如果,我……” “你拿什么补!!!” 王一言跨过门槛。 杨东里站在左边,袖子都撸起来了,脸红脖子粗。 周济站在右边,手里攥着一沓纸,下巴上的胡子都在抖。 两人中间那张公案后面,张怀远端坐着,手里翻着一份公文,头都没抬,像是没听见他俩在吵。 王一言一进来,杨东里和周济同时闭上嘴,然后同时躬身行礼。 “侯爷。” 王一言点点头。 张怀远这时才抬起头来,放下手里的公文,站起身,也拱手行了一礼。 “侯爷。” 王一言“嗯”了一声,走到一旁站定。 第101章 退一步 阿钰跟在他身边,眼睛却在杨东里和周济身上转来转去。 杨东里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 周济倒是面不改色,把那沓纸往袖子里一塞。 杨东里瞪了周济一眼,又看了看王一言,“侯爷找县尊有事?那下官先告退。” 周济也顺势道,“老夫也告退。” 两人对王一言又行了一礼,一前一后走出大堂。 出门时,杨东里走在前面,步子很快。 周济走在后面,慢吞吞的,出门前还回头看了张怀远一眼。 见张怀远没理他,不满的“哼”了一声,收回目光走了。 大堂里安静下来。 “侯爷请坐。” 张怀远放下公文,站起身,绕过公案,走到一旁的茶案边,拎起茶壶倒了两碗茶。 一碗递给王一言,一碗推给阿钰。 王一言坐下,没喝茶。 他只是“看”着张怀远。 “你倒是稳。” 张怀远端着壶为自己倒茶,闻言只是笑了笑。 “他们吵他们的,活儿干完了就行。” 王一言点点头。 “吵什么?” 张怀远放下茶壶。 “垦荒营的账。” 他说,“周老先生要按户房的章程来,一笔一笔核。杨县丞说那太慢,那么多口人等着吃饭,先发粮再补账。两人谁都不让谁。” “你怎么看?” “周老先生没错。” 他说,“章程就是章程,不按章程来,日后乱子更大。杨县丞也没错。那么多人等着吃饭,晚一天发粮,就多一天饿肚子的人。” 他看着王一言,“所以让他们吵。吵出个结果来,就是两边都能接受的办法。” 王一言灰白的眸子盯着他。 “你以前也这么干?” “以前?”张怀远摇摇头,“以前没人吵。以前什么事都是我说了算,底下人听着。对不对都是我的,错不错也都是我的。” “现在不一样了。人多,事多,主意也多。吵一吵,挺好。” 王一言笑了,“张观察使。” 张怀远端着茶碗的手一顿。 这几个字从王一言嘴里说出来,他听着有些恍惚。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茶,茶水微浑,几片碎叶浮沉。 “侯爷。”他抬起头,“这观察使是怎么来的,下官心里有数。” 王一言没有说话。 张怀远继续说,“下官不是傻子。连升八级,从七品跳到正三品,这种事,大乾八百年没出过几回。陛下给的这顶帽子,是戴给侯爷看的。” 他放下茶碗。 “但下官接了。” “为什么?” 张怀远看着他,目光平静。 “因为接了这个官位,能做更多事。” “垦荒营的人口会越来越多,需要粮、需要农具、需要种子,需要有人管,有人问,有人给他们一条活路。县庠两百多个孩子,需要纸、需要笔、需要先生,今后更需要仕途。” “这些事,七品县令能做,但做不了太多,正三品观察使能做,且能做更大。所以下官接了。” 王一言听完,没有说话。 阿钰站在他身边,看着张怀远,“张大人…你…是好人。” 张怀远闻言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声越来越大。 王一言看着张怀远也笑了。 阿钰疑惑的看着俩人,不满的鼓着嘴巴。 许久,王一言止住笑容。 “杨东里和周济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让他们吵。吵完了,各退一步,拿个章程出来。往后垦荒营的账,就按那个章程办。” 王一言点点头。 “垦荒营那边,你打算扩到多少人?” 张怀远早有答案。 “先把现有的人稳住,能开多少地开多少地。开出来,种下去,明年能收粮,就能再扩。流民里还有不少青壮,等开春了,还能再招一批。” “粮食呢?” “粮库的存粮加上王家送的那批,还能撑一个多月。” 张怀远说,“下官已经遣人去北边几个府城购粮了。一来一回,加上筹措的时间,大差不差个把月。若能顺利运回来,刚好能接上。” 王一言“嗯”了一声。 “药材呢?” “济民堂那边,王家送的能用一阵子。周老先生说,等开春了,可以让垦荒营的人进山采药,按斤算工分,换粮食换布。” 王一言点点头。 “侯爷。城外那个,不能再跪了。” “为什么?” 张怀远眼神认真的看着王一言。 “那是司礼监掌印太监,他跪在城门口,跪到现在,全城都看见了,全天下很快也会看见。” 他顿了顿。 “下官知道侯爷不在乎这些。可外人不会这么看。” 张怀远不等王一言回答,继续说,“外人只会看见,朝廷特使来临山宣封,却被压着跪在城门口。侯爷您不在乎外人怎么看,可临山在乎。临山八万百姓,往后还要在这北地活着。垦荒营这么多人,往后还要出去卖货采买。县庠两百多个孩子,往后还要考功名,走仕途。” “侯爷可以不给朝廷脸面,但临山不能跟朝廷为敌。” 王一言点了点头。 “说的在理,让他起来吧!” 他起身牵着阿钰,往二堂走。 张怀远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口,长长吐出一口气。 杨东里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县尊,侯爷怎么说?” “同意了。” 杨东里闻言也松了口气,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些。 “那就好,那就好。” 他连说了两遍,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如果王一言和朝廷闹得太僵,对他也没好处。 张怀远看着他,“杨县丞什么时候启程?” “后日一早。登州那边催得紧,录事参军的缺不能再拖了。” 张怀远点点头,没有说话。 杨东里沉默了几息,“县尊,下官这一去,外人眼里,下官身上也打着王家的标签了。” 张怀远看着他。 杨东里笑道,“下官在临山二十年,熬了二十年,临到头了,反倒成了‘王家人’。往后在登州,行事说话都硬气不少。” 张怀远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转身走到门口,对着院子里喊了一声,“赵猛!” 赵猛正在廊下跟几个衙役交代什么,听见喊声,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 “县尊?” “去城外空天梭那儿,告诉那韩公公,可以起来了。” 赵猛愣了愣,“起来?” “让你去就去。”张怀远摆摆手,“就说侯爷说的,让他起来。” 赵猛点点头,转身就往外跑。 跑到院门口,又回头问了一句,“县尊,他要是不肯起来呢?” 张怀远瞪了他一眼,“不肯起来就继续跪着,你还打算抬他?” 赵猛嘿嘿一笑,一溜烟跑没影了。 杨东里站在张怀远身边,望着赵猛跑远的背影,“县尊,你说韩公公起来之后,会是什么表情?” 张怀远想了想,“不知道。反正不会是笑着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 院子里依旧人来人往。 吵的还在吵,跑的还在跑。 第102章 习惯害死人 贺岚笼着手走在前,步子不快不慢。 身后跟着一姑娘,牵着一个七八岁的男童。 姑娘二十五六的年纪,一身粗布衣裳,肩背却挺得笔直。 背上斜斜插着一杆长枪,枪杆用麻布缠了几道,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她面色平静,双目微微眯起,目光在贺岚的背影上上下游移,从肩膀看到后腰,从后腰看到脚踝。 贺岚走着走着,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秦昭也停下,牵着的男童往她身边靠了靠。 贺岚看着她,笑了一声。 “你这丫头,目光太肆无忌惮了。” 秦昭闻言,嘴角一扬。 那笑容跟寻常姑娘家的笑不一样,带着野性,带着桀骜不驯,像是草原上跑惯了的马。 “没办法。” 她声音有些哑,但中气很足,“从军八年,养成习惯了。看谁都先看能不能打,从哪儿下手能最快放倒。” 贺岚摇摇头。 “在我面前,你爱怎么看怎么看,无所谓。但一会儿见了我家少爷——”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 “希望你把那股野性收一收。” 秦昭看着他,没有说话。 贺岚往前走了半步,离她更近了些。 “我和你义父有些交情。”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十六年前,秦啸山在陇西军中还是个校尉,那年我随王家商队过境,遭了匪,是他带兵解的围。后来他在铁壁关站稳脚跟,每年王家商队北上,他都会派人接应一段。一来二去,算是老相识。” 秦昭的目光动了动。 贺岚继续说,“你义父的事,我听说了。七十二口只剩你们俩。影舞门追了你三百多里,你杀出重围,带着这孩子一路逃到临山。” 他盯着她的眼睛。 “我是想告诉你,我不是你的敌人,我们王家也不是,我家少爷更不是。他若想对你做什么,那天在谷口,就不会隔着五十里帮你把那二十三个杀手灭了。” 秦昭点点头,“我知道。” 贺岚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你这丫头,看谁都想先掂量掂量的毛病我能理解。但有些人,你是真没资格去掂量。”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秦昭没有说话,望着贺岚的背影,望着他继续往前走。 身边的男童仰起脸,“姑姑?” 秦昭低头看了他一眼,牵起他的手。 “走。” 她迈步跟上去,步子比刚才快了些。 背上的枪杆轻轻晃了晃。 贺岚没有再回头,他只是笼着手,走得稳稳当当。 穿过两条街,拐过一个弯,穿过县衙的门,贺岚在一个门口停下,侧身让开,对着里面做了个请的手势。 “进去吧。我家少爷在里面等你。” 秦昭深吸一口气,迈步跨过门槛。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公案,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舆图。 阳光从窗棂斜斜照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出一片暖黄。 公案一侧,一个少女正低着头,对着一本摊开的书册皱眉。 那书册封皮上写着几个字,《九章算术·卷一》。 少女手里的笔悬在半空,半天没落下去,小脸发苦,眉头皱得紧紧的。 她身边站着一个少年。 少年拄着木棍,低着头看少女苦着脸,嘴角禽笑。 那笑容很淡,却莫名让人觉得暖。 秦昭的目光从少女身上移开,落在那少年身上,她的眼睛习惯性地眯了起来。 那少年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身形单薄,面容清瘦,眼瞳灰白,手里还拄着根棍子。 “瞎子?” 念头刚起,那少年侧过头来。 灰白色的眸子,像是蒙着一层雾。 他“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秦昭整个人僵住了。 那一瞬间,她只觉整片天空压下,压得她连呼吸都忘了怎么进行。 她想动,动不了。 想拔枪,手指像被钉住。 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惧从心底涌起,像冰水一样灌进四肢百骸,冻得她浑身发抖。 那不是杀气。 她自己也杀过人,知道杀气是什么味道。 那是漠视。 像人低头看一只蝼蚁的那种模视。 无悲无喜,无善无恶,只是看着。 可被那样看着,她觉得自己随时会死。 秦昭闷哼一声,倒退几步,后背重重撞在门框上。 她的手死死撑着门框,额头冷汗瞬间冒了出来,大口喘着气,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少年,目光里满是惊骇欲绝。 那少年收回目光没有再看她,继续低头看着少女。 仿佛刚才那一瞬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秦昭靠着门框,胸口剧烈起伏。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贺岚刚才会说“我家少爷更不是你的敌人”。 因为这样的人,她连当敌人的资格都没有。 “阿钰,阿钰!!” 那少年开口。 少女抬起头,“嗯?” “有人来了。” 少女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门口,这才看见那个靠着门框脸色惨白的姑娘。 她眨了眨眼睛,把笔放下,站起身来。 “你还好…吗?” 秦昭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自己嗓子干得发不出声。 她只能点了点头。 少女看着她,又看了看她身后,门外,那个七八岁的男童正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往里望。 阿钰的眼睛亮了亮。 “有小朋友。”她小声说,拉了拉身边少年的袖子。 少年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秦昭靠着门框看着这一幕,那个刚刚差点一眼“瞪”死她的少年,此刻正一脸宠溺的揉着少女的头发。 少女说了什么,他没听清,只见他点点头,然后抬起头,“望”向门口的方向。 “进来吧。” 秦昭咽了口口水,但喉咙还是干得发涩。 她伸手把秦峥拉进来,一步一步走到屋中央,在少年面前五步外站定。 然后她松开男童的手,单膝跪地,右手按胸,脊背挺直,行了一个标准的军中之礼。 “铁壁关校尉秦昭,见过临山侯。” 她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些,但仔细听,还是能听出颤音。 王一言没有说话,他一只手还搭在阿钰的头发上,五指轻轻梳理着那些细软的发丝,动作很随意。 秦昭跪着,没有抬头。 她不敢抬头。 刚才那一眼的滋味,她这辈子不想尝第二回。 男童站在她身边,小手攥着她的衣角,身子微微发抖。 屋里安静了几息。 那安静像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漫过来,漫过秦昭的膝盖,漫过她的腰,漫过她的脖子。 她觉得自己快要溺死了。 “起来吧。” 那声音终于响起。 秦昭抬起头。 少年灰白色的眸子没有焦距,但她知道他在“看”着她。 她站起来,牵紧男童的手。 王一言开口了。 “贺先生和我说过你的事。” “你带着孩子从铁壁关杀出来,被影舞门追了三百多里,杀了十七个,撑到临山。” 秦昭听着,没有说话。 “我欣赏你的做事风格。” 秦昭心里微微一松。 “但你刚才的眼神,我不太喜欢。” 秦昭的脊背又瞬间绷紧。 王一言灰白色的眸子转向她。 “很不礼貌。” 秦昭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进门前贺岚已经提醒过她。 可她进门时,还是下意识地去看。 阿钰站在他身边,又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 王一言低头。 阿钰小声说:“她,不是故意的。” 第103章 庇护 “这丫头替你求情。” 秦昭看向阿钰。 阿钰也看着她,那双黑溜溜的眼睛清澈的像山泉。 她见过很多眼神。 恐惧的、怨毒的、哀求的、绝望的、麻木的。 但没见过这样清澈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却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说过这两个字了。 “贺先生说你带着的孩子,就是他?” 秦昭回过神来,连忙把男童往前推了推。 “这是秦峥,我义父的遗孤,七岁。” 男童被她推到前面,小脸紧绷,眼睛却忍不住往阿钰那边瞟。 阿钰也看他,然后很认真地说,“县庠……有蒙学班。他可以去。” 王一言点点头,说道:“我临山县衙缺个教头,有没有想法?” 秦昭一愣。 “教头?” “对。” 王一言说,“县衙又新招了两百多号人,三班衙役扩展好几倍,垦荒营那边还要挑青壮轮训。赵猛他们几个人教不过来,急需懂战阵的军人。” 秦昭张了张嘴。 她听懂了。 这是让她留下。 可她也知道,自己身上背着多大的麻烦。 影舞门还在追她。 背后雇凶的人还没浮出水面。 铁壁关那七十二口人的血,还等着她去讨。 她若是留下,这些麻烦,就会跟着她一起留下。 “侯爷。”她开口,“我身上……” “我知道。” 王一言打断她。 “我不管影舞门是什么来头,也不管背后雇凶的人是谁。在我临山,受我认可,哪怕是一条狗,都会受到庇护。” 秦昭张了张嘴,她看着眼前这个比她小了十几岁的少年。 感觉自己像个刚入伍的新兵蛋子。 她又单膝跪地,右手按胸。 “侯爷。”她的声音发颤,“秦昭这条命,是您救的。往后,刀山火海……” “行了,别跪了。” 王一言摆摆手。 “刀山火海的话,留着以后再说。” “现在,先想想怎么把那帮衙役教出来。他们底子还行,但没见过什么血,真打起来腿软。” 秦昭笑了,那笑容依旧带着野性,但比刚才明亮得多。 “侯爷放心,秦昭没别的本事,就是训人有一手。” “那我拭目以待。” 她站起身来,牵紧秦峥的手。 秦峥仰着脸,看看她,小声说,“姑姑,这个哥哥好厉害。” 秦昭低头,“不得无礼,叫侯爷。” 秦峥仰着脸,对着王一言认认真真地又说了一遍:“侯爷好厉害。” 王一言也没谦虚,“还行。” 秦峥噎了一下。 他眨眨眼睛,看看王一言,又回头看看秦昭,小脸上的表情分明在说,姑姑,这人怎么不按套路来? 秦昭低头看他一眼,嘴角微微抽搐。 她轻咳一声,把秦峥往身边拉了拉,对王一言道,“侯爷,那秦昭这就去县衙报到?” 王一言点点头。 “赵猛在那边,你找他。就说我说的,下午衙役的操练,你和他一起带。” “是。” 秦昭又行了一礼,牵着秦峥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阿钰正弯着眼睛冲她挥手。 秦昭愣了愣,也冲她点了点头,然后跨出门槛。 门外,贺岚笼着手站在廊下,见她们出来,侧身让开路。 秦昭从他身边走过时,低声道:“贺先生,刚才多谢提醒。” 贺岚看了她一眼,摆摆手,秦昭点点头,牵着秦峥走远。 贺岚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这才转身,迈进屋里。 “少爷。” 王一言站在阿钰身边,正低头听她说着什么。 听见贺岚的声音,他抬起头。 “谢家来人了。”贺岚说,“在门外求见。” 王一言挑了挑眉。 “谢家?陈郡谢氏?” “是。” 贺岚点头,“来的是谢家二房的管事,叫谢安,带着一个姑娘,还有十几车东西。说是奉他们三小姐之命,前来拜贺侯爷封爵。” 王一言没有说话。 谢家的名声,他听说过。 不是靠拳头打出来的,是靠钱堆出来的。 陈郡谢氏,持财鼎,六鼎世家之一,天下最有钱的世家,没有之一。 他们特别有钱,有钱到皇家都找他们借贷。 “带的什么东西?”王一言问。 贺岚早打听清楚了。 “三车布匹,六车棉衣,剩下的都是书,说是给县庠孩子们用的启蒙书。” 王一言灰白的眸子微微一动。 布匹,棉衣,书。 不是金银,却都是临山现在缺的东西。 “谢家那个三小姐,是个什么样的人?” 贺岚想了想。 “谢澹如,谢氏嫡三女,年二十,未嫁。谢家小半生意都是她在管,手段了得。陈郡那边的人背地里叫她‘算盘精’,意思是算得太精,谁也别想从她手里占到便宜。” “算盘精?”王一言笑了一下,“那她怎么不送金银,送这些?” 贺岚也笑了。 “因为她精明。” 王一言点点头。 “行吧。让他们进来。另外李家的人,现在在哪儿?” 贺岚答,“在驿馆候着。李崇岳在城外下马,步行进城,没摆什么架子。” 王一言点点头。 “秦昭那边,你告诉她了吗?” 贺岚摇头,“还没。想着先问问少爷的意思。” “李家来人的事,你去告诉秦昭。” 贺岚微微一怔,“少爷的意思是……” “她愿意见就让她见。不愿意见,就拒绝。”王一言说得很平淡,“随她自己。” 贺岚明白了,少爷这是在给秦昭选择的权利。 李家是冲着秦峥来的,那是秦啸山的遗孤,是陇西李氏要保的人。 秦昭带着那孩子一路逃到临山,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把孩子交给李家是最稳妥的路。 但少爷不说“该不该交”,也不说“交不交”。 他只说,让她自己选。 “属下明白了。”贺岚躬身。 “去吧。”王一言摆摆手,“告诉她,李家那边,我担着。” 贺岚点点头,转身出门。 屋外,日头高照。 贺岚快步穿过院子,出了县衙,往秦昭落脚的地方走去。 垦荒营边上,一间临时腾出来的窝棚里。 秦昭正坐在矮凳上,给秦峥擦脸。 孩子跑了一天,脸上脏得跟花猫似的,被秦昭按着,不情不愿地让她擦。 “姑姑,疼。” “疼个屁,娘们唧唧的,别动。” 秦峥瘪着嘴,乖乖不动。 秦昭把他脸擦干净,又拍了拍他的脑袋,“行了,玩去吧。” 秦峥如蒙大赦,一溜烟跑出窝棚,去找隔壁那几个刚认识的小伙伴了。 秦昭望着他的背影,嘴角扬起。 门口忽然响起脚步声。 秦昭转过头,手已经按上了枪杆。 贺岚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别紧张,是我。” 秦昭的手从枪杆上松开,站起身来。 “贺先生?” 贺岚走进来,在窝棚里站定,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 “李家来人了。” 秦昭的眼神瞬间变了。 那种刚刚还带着些烟火气的神色,一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层冷。 “李崇岳亲自来的。”贺岚继续说,“带了百余骑,在驿馆候着。少爷让我问你——” 他看着秦昭的眼睛。 “你愿不愿意见?” 秦昭没有说话。 贺岚继续说,“愿意见,就去见。不愿意见,就拒绝。少爷说,李家那边,他担着。” 秦昭的手指收紧。 “侯爷他,就这么让我自己选?” 贺岚点头。 “少爷说随你自己。” 第104章 合作 秦昭沉默了很久,窝棚外,传来秦峥和小伙伴们的笑闹声。 她听着那笑声,想起刚才在县衙里那个叫阿钰的少女看她的眼神。 干干净净的。 “贺先生。” “嗯?” “替我谢谢侯爷。” 贺岚看着她。 秦昭深吸一口气。 “李家的人,我现在不想见。” 贺岚没有意外,只是点点头。 “好。我回去复命。” 他转身要走,秦昭又叫住他。 “贺先生。” 贺岚回头。 秦昭站在那里,背光看不清表情。 “告诉侯爷,等我想清楚了,我自己会去说。” 贺岚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行。” 他走出窝棚,消失在阳光里。 秦昭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开的方向,许久没有动。 窝棚外,秦峥的笑声还在响。 她听着那笑声,忽然觉得这破窝棚里,也没那么冷了。 二堂内,王一言坐在主位上,木棍斜倚在椅旁。 阿钰不在,去顾良那继续学算账了。 下首两侧,各坐着几个人。 左边是张怀远,手里端着茶碗,神色平静。 张怀远下首是杨东里,再过一日就要启程赴登州,此刻却也坐得稳稳当当。 右边坐着周济,面前摊着一本账册,他正低着头,手指在嘴里沾了沾口水,翻开下一页,嘴里念念有词。 周济下首是赵猛,本来没他什么事,但王一言说“你管着衙役和垦荒营的事,旁听学学”,他就老老实实坐在这儿,大气不敢出。 门外传来脚步声。 谢安跨进门槛,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姑娘。 他走到堂中央,在王一言面前三米处站定,整了整衣冠,躬身行礼。 “陈郡谢氏二房管事谢安,奉三小姐之命,拜见临山侯。” 身后那姑娘也盈盈下拜。 王一言点点头。 谢安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张单子,双手呈上。 “侯爷,这是谢氏此行带来的薄礼,聊表心意。三车布匹,六车棉衣,八车拓印的书籍,都是临山眼下用得上的东西。另有三万两银子的药材,正在路上,不日即可送达。” 王一言没有伸手去接,只是“看”着他。 谢安的手悬在空中,等了一息,见没人接,也不尴尬,自然地收回来,把单子放在一旁的几案上。 “侯爷,”谢安抬起头,目光坦然,“谢某此行,有两件事。一是拜贺侯爷封爵,二来是想和临山做点生意。” 张怀远适时开口,“谢管事请坐,坐下说。” 谢安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在右侧的椅子上坐下。 那年轻姑娘站在他身后,垂着眼,没有出声。 谢安刚落座,便直接开口。 “侯爷,诸位大人,谢某不绕弯子。谢氏听说临山正在搞河谷开荒,又设了县庠,往后还要组织狩猎队进山,还打算盘活东边那个小港口。这些都是要花大钱的事。” 他看向张怀远。 “张大人,临山现在最缺的是什么?是钱,是粮,是销路。垦荒营近万口人,往后还会更多。粮食种出来,山货采出来,海货运出去,这些东西,总得有人买,有人卖。” 张怀远端着茶碗,没有接话。 谢安继续说,“谢氏有钱,有路子,有天下最大的商网。临山有产出,有人手,往后还会有人才。咱们合作,各取所需。” 他说完,往后靠了靠,等着对方开口。 张怀远放下茶碗,终于开口了。 “谢管事快人快语,那本官也不绕弯子。”他看着谢安,“谢氏想合作,怎么个合作法?” 谢安早有准备。 “三七分成。谢氏出钱、出路子,临山出人、出产,利润三七开。谢氏三,临山七。” 杨东里在一旁笑了一声。 “谢管事,三七开听着挺大方。可具体怎么算?是毛利的七成,还是净利的七成?是只算山货海产,还是连药材、木料、皮子都算?是按市价算,还是按谢氏的收购价算?” 谢安看向他,目光微微一闪。 “这位是……” “本官杨东里,临山县丞,再过一日就要去登州赴任。” 杨东里拱拱手,“临走之前,要帮侯爷把这笔账算清楚,免得日后扯皮。” 谢安笑了。 “杨县丞爽快。”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摊在几案上,“这是谢氏拟的契约草案,三七分成,按净利算。山货、海产、药材、木料、皮子,凡临山出产,皆按此例。收购价按市价走,不压价,不拖欠。谢氏负责销路,保证每年不低于多少的收购量,写进契约里。” 周济忽然开口。 “谢管事,老夫粗略算过。临山若真能按现在的路子走下去,三年后,光河谷开荒那一块,每年就能出粮五万石以上。加上山货、海产、药材、木料,一年产出,折银不下二十万两。谢氏的三成,就是六万两。” 谢安看向他。 “谢管事,六万两的买卖,您能做主吗?” 谢安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周济,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这个老吏账算得真快。” “这位先生是?” “老夫姓周,单名一个济字。登州户房退了三十年的老典吏,现在帮侯爷管着垦荒营的账。”周济答得不卑不亢。 谢安点点头。 “周老先生算得不错。六万两,谢某能做主。” 周济合上手上账册,“那老夫再问一句,谢氏的三成,是从临山的产出里抽,还是从谢氏卖出去的利润里抽?” 谢安愣了一下。 “自然是从卖出去的利润里抽。” 周济摇摇头。 “谢管事,您这话不够实在。” “老夫算过,若按市价,临山的山货运到登州,能卖的数和运到陈郡能卖数相差甚远,运到神都,能卖更高的数。谢氏有自己的商路,能把货卖到更远的地方,卖更高的价。” “若从卖出去的利润里抽,谢氏把货运到神都,卖一百两,利润七十两,临山拿七成,就是四十九两。可若按临山的出货价算,那批货在平卢只值三十两,临山拿七成,就是二十一两。” “这一来一去,差了一倍不止。” 谢安沉默了。 张怀远端茶碗,喝了一口,没说话。 杨东里看着谢安,嘴角带着笑。 赵猛坐在最末,眼睛亮得很,这场面,比校场操练好看多了。 王一言坐在主位,从头到尾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谢安深吸一口气,看向周济。 “周老先生好算盘。谢某在谢家做了二十年买卖,头一回被人把账算得这么透。” 周济摆摆手。 “谢管事别误会,老夫不是挑刺。只是把账算清楚,对谁都好。” 谢安点点头,重新看向那份契约。 “周老先生的意思是,按临山的出货价算?” 周济看向王一言。 王一言没有说话。 张怀远开口了。 “谢管事,本官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谢安看向他。 张怀远放下茶碗,目光平静。 “谢氏想和临山合作,下官感激。三七分成,谢氏让利,下官也领情。但有一条,下官得说在前头——” “临山的东西,往后要卖给谁,怎么卖,卖多少钱,临山自己得说了算。谢氏是合作方,不是买断方。” 谢安眉头微微一挑,“张大人是想保留议价权?” “对。” 张怀远点头,“谢氏有路子,这临山认。但若有一天,临山自己找到了更好的路子,谢氏不能拦着。” 谢安沉默了一息。 “那谢氏投进去的钱,铺开的路子,岂不是白费了?” 张怀远笑了。 第105章 重生者 “谢管事,谢氏三千年世家,会怕这个?” 谢安愣了愣。 张怀远继续说,“临山现在穷,什么都没有。但往后呢?三年后,五年后,十年后?谢氏现在投的钱,铺的路子,交的情分,到那时候,还怕没有回报?” 谢安看着他,咧嘴一笑。 “张大人,您这官,当得太亏了。” 张怀远挑眉。 谢安说,“就您这脑子,若是在陈郡经商,早就是一方豪商了。” 张怀远也笑了。 “谢管事抬举。本官就是一县之才,管好这一亩三分地,就知足了。” 两人相视而笑。 谢安重新拿起那份契约,看着张怀远。 “张大人,那咱们重新谈?” 张怀远点点头。 “重新谈。”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二堂里热闹得很。 杨东里时不时插一句,问的都是契约里的细节,付款周期、违约责任、争议解决、不可抗力。 周济时不时报出一串数字,临山现在的产出、未来的预期、不同销路的利润差。 谢安一一应对,有时点头,有时摇头,有时还要讨价还价。 他身后那个年轻姑娘,从头到尾没有出声,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偶尔抬眼,目光在王一言身上转一圈,又垂下去。 赵猛坐在最末,听得云里雾里,但眼睛越来越亮。 他只觉得这些当官的,做买卖的,打起嘴仗来,比刀来剑往还精彩。 一个时辰后。 谢安站起身来,对着王一言躬身行礼。 “侯爷,今日叨扰了。谢某回去重新拟一份契约,明日再送来。” 王一言点点头。 谢安又对张怀远几人拱拱手。 “张大人,杨县丞,周老先生,今日领教了。” 张怀远起身还礼,“谢管事慢走。” 谢安转身,带着那姑娘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回头看了周济一眼。 “周老先生,谢某有个不情之请。” 周济抬起头。 谢安笑道,“往后谢氏和临山合作,账目往来,能不能由周老先生亲自把关?” 周济摆摆手,“老夫一把老骨头,忙不过来。” 谢安笑道,“忙不过来,就多带几个徒弟。谢某看,您这算账的本事,不传下去,可惜了。” 说完,他跨出门槛,走了。 张怀远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看向周济。 “周老先生,您方才那一通算,把谢家管事算得哑口无言。厉害。” 周济摇摇头。 “不是老夫厉害,是他们太精。精过头了,反而不实在。” 他看向王一言。 “侯爷,老夫多嘴一句。谢家让的那七成利,看着大方,实则处处是坑。” 王一言点点头。 “辛苦周老了。” 周济拱拱手,没再说话。 杨东里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下官后日就要走了,临走前还能帮临山谈成这笔买卖,也对得起自己在临山待的这二十年了。” 张怀远看着他,“杨县丞,登州那边,往后还得多照应着临山。” 杨东里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赵猛终于忍不住开口: “县尊,那谢家,是真想和咱们合作?” 张怀远看了他一眼。 “真的。三千年世家,不会在这种事上耍花样。” “那他们图什么?” 张怀远回头看了一眼主位上的王一言。 “图现在,更图以后。谢家那只算盘精,看得比谁都远。” 身后,王一言的声音响起,“那个姑娘,也不简单。” 张怀远回过头。 王一言灰白的眸子“望”着门口的方向。 “她一句话没说,但一直在听。” 张怀远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 “侯爷的意思是……” 王一言没有回答,站起身来,拄着木棍,往外走。 路过周济身边时,忽然停下。 “周老。” 周济抬起头。 “谢家那个管事说得对,您的本事,得传下去。” 周济愣住了。 王一言没有再说,跨出门槛,走了。 堂内只剩下张怀远几人,面面相觑。 赵猛挠挠头,“侯爷这是……” 张怀远摆摆手。 “别问。干活去。” 赵猛“哦”了一声,也跑了。 杨东里和张怀远看着跑远的张猛,相视一笑。 临山城门口。 日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那颗狰狞的妖兽头颅上。 那脑袋足有磨盘大,被锁链绑在一根木头上,立在城门上方,尽管过了快一个月,头颅依旧栩栩如生,没有丝毫腐烂的迹象。 一个青年站在城洞外的阴影里,仰着头,望着那颗脑袋已经望了很久了。 他二十出头的模样,身形颀长,穿着一身青布长衫,肩上挎着一个布褡,鼓鼓囊囊的,不知装着什么。 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进城的人从他身边经过,但都没在意,这个场景在如今的临山城门口每天都在发生。 一个卖菜的老汉挑着担子出来,在他旁边停下,也仰头看了看那颗脑袋。 “刚挂上去那几天,天天有人来看。现在少了,也就外地来的人还瞅。” 青年没有回答。 老汉也不在意,挑着担子走了。 青年依旧没有动。 他的眼睛还盯着那颗脑袋,但瞳孔里映出的,好像不只是那颗脑袋。 他叫沈书。 沈是江南沈氏的沈,书是书卷的书。 江南沈氏,虽不及六鼎世家,却也是传承几百年的豪门,在苏杭一带盘踞了十几代人,族中出过一任尚书,两位封疆大吏。 沈书就是这一代沈氏的嫡子,排行第三,自小锦衣玉食,不知饥饿为何物。 四十三岁那年,天地大劫,他侥幸活了下来。 此后三十三年,他东躲西藏,苟延残喘,见过人间炼狱,也见过人性沦丧。 七十六岁那年,他死在了强者对决的余波下。 死前最后一个念头是,如果能重来,我一定要变强。 然后他就醒了。 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穿着年轻时的衣裳,手上没有老年斑,腰也不驼了。 他愣了好半晌才接受这个事实,他重生了。 重生到自己二十岁那年,天地大劫还没来的时候。 此后一个月,他走遍了记忆中那些关键的地方。 江南沈氏根基在苏州,他便以“游学”为名,把苏州、杭州、湖州这几座城走了一遍。 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那些后世死在妖兽嘴里的人,此刻还健在。 那些后世被焚毁的楼阁,此刻依旧雕梁画栋。 那些后世成为废墟的街巷,此刻人来人往,烟火气十足。 一切都对得上。 一切都没有变。 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直到他来到临山。 沈书抬起头,看着城门上方那颗狰狞的脑袋。 那是地魇兽。 后世书上记载得很清楚,景和二十四年冬,临山封印破,地魇兽出,临山城破,百姓十不存一。 他后来也来过临山,那是十几年后的事了,那时候临山已经成了一片废墟,杂草丛生,白骨累累。 当地人说,当年那妖兽屠城之后,还盘踞了很久,后来被镇魔司和平卢王家的人联手驱赶,但城已经废了,再也没人住。 可眼前这座城…… 城门完好,城墙完好,城门口人来人往,有挑担的,有牵驴的,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翁。 还有人仰着头看那颗脑袋,嘴里嘀咕着“挂了一个月了,咋还不烂”。 第106章 怀疑人生 沈书闭上眼。 乾元十七年冬,这个时间点,没错。 可封印既然破了,县城城为什么还在? 他睁开眼,又望向那颗脑袋。 地魇兽的头被砍下来了,挂在城门上。 谁砍的? 他搜遍记忆,也想不起有谁干过这事,他混在进城的人群里,慢慢往里走。 城门洞里很凉,穿堂风呼呼地吹。 他走过那颗脑袋下方时,抬起头。 脑袋就在他头顶,那双死灰色的眼睛直直地瞪着他,死不瞑目。 沈书盯着那双眼睛,据说后世的地魇兽,屠了十三座城,杀了无数人,最后被三位神意境联手围剿,才勉强斩杀。 而那三位神意境,伤了两个,死了一个。 可就是这么猛的妖兽,脑袋却被人砍下来挂在城门口当招牌。 谁干的?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里走。 城里的街道比他想象的要热闹。 两边有摆摊的,卖菜的、卖布的、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有人在街边蹲着晒太阳,有人在茶馆里大声说笑,有人扛着锄头往外走,说是去垦荒营上工。 沈书走着走着,停在一家茶馆门口。 茶馆里几个闲汉正在聊天,声音很大,隔着街都能听见。 “……你们说那谢家,可真有钱,三车布匹,六车棉衣,八车书籍,说送就送。” “那算什么?你没见城门口那边,李家百余骑兵牵马进城,那才叫风景呢。” 另一个闲汉接腔,“牵马进城?为啥不骑着?” “为啥?” 先前那人啧了一声,“你没瞅见早上那艘大船是怎么从天上被拽下来的?领头那个现在还在甲板上跪着呢!!” 那闲汉愣了一下,随即“哦”了一声,恍然大悟。 “对对对,入临山城者,得下马步行,包括飞着的,这话可是侯爷亲口说的。李家那帮人,懂事。” 几人相视一笑,端起茶碗又喝了起来。 沈书站在门口,听着那些话,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李家?谢家? 这些世家他都耳熟。 可他们来临山干什么? 他想了想,转身走进茶馆,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 小二跑过来,“客官喝点什么?” “来碗茶。”沈书掏出一把铜板放在桌上。 小二收了钱,很快端上一碗粗茶。 沈书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却没放下,就那么端着,竖起耳朵听那几个闲汉继续聊。 “……听说县庠那边又扩了,招的孩子越来越多,来者不拒,周济老先生说,日后还要分科,学医的、学木工的、学农的,都分开教。” “那可真好。我那小子整天在家闲着,过两天也送去。” “送去?你舍得?” “有什么舍不得的?又不收钱,还管一顿饭。在家也是吃,去那儿也是吃。” 几个人哈哈笑起来。 沈书端着茶碗,手微微顿了一下。 县庠? 不收钱?还管饭? 他放下茶碗,望着那几个闲汉,开口问了一句,“几位老哥,叨扰一下。你们说的那个侯爷,是谁?” 几个闲汉同时转过头,上下打量他。 “外地来的?” 沈书点点头。 一个年纪大些的闲汉“哦”了一声,指着城门口的方向,“就刚才你进来时,那颗脑袋看见没?就是那位砍的。” 沈书愣了一下。 “他砍的?” “对呗。”那闲汉一脸与有荣焉,“咱们临山侯,十四岁,神意境,不对,现在是法相境了。” 沈书端着茶碗的手,微微收紧。 十四岁? 法相境? 他重生前活了七十六年,见过的最强的人,就是那两位交手的神意境,然后他就被余波震死了。 法相境,那是传说中的人物,整个大乾… 哦,那时候大乾已经亡了,整个天下也没有几个。 现在有人告诉他,临山有个十四岁的法相? “这位老哥。”他稳住声音,“你们这位侯爷,叫什么名字?” 闲汉挠挠头,“叫什么来着……姓王,王什么来着?” 另一个闲汉接话,“王一言,平卢王氏的嫡孙。” 沈书的手猛地一颤,茶碗里的茶水溅出来,烫在手背上,他却没有感觉。 王一言??!!! 他压根没听过这个名字,这才是真正恐怖的地方。 一个十四岁的法相大能,后世怎么会没有任何记载? “客官?”小二的声音响起,“您没事吧?” 沈书回过神来,低头看着自己烫红的手背,摇了摇头。 “没事。” “几位老哥,”沈书起身在桌边站定,笑着拱拱手,“我是外乡人,头一回来临山,方才听几位说得热闹,忍不住插嘴两句。这茶算小弟请的,几位别嫌弃。” 他摸出钱银,招呼小二再添两碟茴香豆。 那几个闲汉对视一眼,有人笑出声来。 “兄弟,你这是要听书啊?” 沈书笑着凑着他们坐下,“听书得去茶馆请先生,我这是想听几位老哥聊聊这临山的事儿。城门口那颗脑袋,还有王一言侯爷,让我这心里好奇得紧。” 茴香豆端上来,几个闲汉也不客气,你一把我一把,边嗑边聊。 …… 沈书走出茶馆,站在街边。 其实他是冲着那座岛来的。 准确地说,是冲着这片封印来的。 前世,临山县城已经成了废墟,方圆百里没有人烟,封印一直沉寂。 直到一个人闯了进去。 秦峥。 铁壁关守将秦啸山的遗孤,天地大劫那年三十岁,后来不知怎么的,误入封印。 他在里面待了三年。 三年后他出来时,已是化形境。 他带出来的东西,让整个天下为之震动。 首先那座岛,那叫瀛洲岛,消失的蓬莱三岛之一。 据说上古时期,蓬莱、方丈、瀛洲三岛并立于东海,乃是仙人居所,后来天地大变,三岛隐没,再无人寻得踪迹。 但没有人知道,其中一座,被封在了临山地下。 岛内有灵田千顷,可种灵谷灵药,有药园百座,栽种着外界早已绝迹的珍稀药材,有藏书阁两座,一座藏功法秘笈,一座藏上古秘闻,而岛屿本身,也是一件至强灵器。 但真正让秦峥成为至强者的,不是瀛洲岛,而是那片封印世界。 那是一个无主的洞天大世界。 是洞天境地仙陨落之前,将自己的洞天世界剥离出来,以封妖碑为核心,镇压瀛洲岛的。 而封妖碑,就是那片洞天世界的钥匙,掌握碑,就能掌握那片天地。 秦峥得了封妖碑的认主,又得了瀛洲岛的资源,从此一步步踏上至强之路。 大劫第五年,他已化形境巅峰逆斩第一头神意境天妖。 大劫第八年,他踏入神意境。 大劫第二十三年,他已是法相境,天下至强几人之一。 沈书前世听过无数次他的名字,那时他垂垂老矣,而秦峥站立世间之巅。 所以他重生的那一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一次,他也要站着。 所以他来到临山,他要抢在秦峥前面。 那片洞天世界,那座瀛洲岛,那枚封妖碑,他要了!! 可他来了才发现,一切都晚了。 瀛洲岛已经提前出来了。 封印也破了,临山城还在,罪魁祸首的脑袋还被挂在了成门楼子上。 沈书站在原地,一时间有些茫然,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 他以为自己重生,凭借前世的记忆,定能抢在所有人前面,占尽先机。 以为这一世,站着的人将会是他。 可现在忽然觉得自己和前世没什么两样,他还是在望着别人的背影。 “十四岁的法相……” 他喃喃自语。 后世没有这个人。 王一言这个名字,从未出现在后世任何记载里。 他很确认自己重生的是同一个世界,那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第107章 “严母”来了 下午,县城外校场。 说是校场,其实就是一片被踩实的黄土地,长宽各百来丈,四周稀稀拉拉戳着几根木桩,桩上挂着些破旧的靶子。 北边搭了个简易的凉棚,棚里摆着几张条凳,是给监工歇脚用的。 此刻校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 三百六十名正式衙役,按五人一列,排成七十二列,横平竖直,倒也有几分模样。 最前面站着二十个人,身形比旁人更挺拔些,眼神也更稳,那是被王一言亲手操练过的第一批衙役,如今是各队的队正。 可除了这二十人,剩下三百四十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有。 好奇的、兴奋的、懒洋洋的、还有明显带着不服的。 队伍里时不时响起几声低低的议论,“咋是个娘们儿教咱们?” “听说边关回来的,杀过人呢。” “杀过人咋了?老子也杀过。” “那你上去试试?” “你当老子傻?先看看再说。” 秦昭站在队伍正前方,离着一米左右,两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背在身后,腰杆挺得笔直。 她今天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袖口挽了两道,露出精瘦的小臂。 背上插着那杆用麻布缠着的枪。 她身后几步远,站着赵猛和周武。 赵猛手里攥着一本花名册,周武按着刀柄,两人目光在队伍里扫来扫去。 秦昭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里目光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慢慢扫过那三百六十张脸。 那目光不像女人看男人,倒像是在看一堆等着劈的柴。 队伍里的议论声渐渐小了。 那目光让他们不禁有些发毛。 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队伍中间,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往前站了半步,粗着嗓子喊了一声,“教头,俺有个问题!” 秦昭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讲。” 那汉子梗着脖子,“俺们这三百多号人,都是老爷们儿。你一个女人,能教得了俺们啥?绣花么?” 话一出口,队伍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 秦昭盯着他也笑了。 那笑容跟她的人一样,带着狂野。 “你叫什么?” “俺叫牛二。” 秦昭点点头,往前走了几步,在他面前站定。 牛二比她高一个头,膀大腰圆,往那儿一站像座铁塔。 他低头看着秦昭,眼里带着挑衅。 秦昭仰头看着他,笑容没变。 “牛二是吧?你刚才那话说得挺好,我喜欢。” 牛二一愣。 “你知道我刚才看着你们这三百多号人,在想什么吗?” 牛二下意识问,“想什么?” “在想里头有多少人,能活着站到最后。” 牛二的眉头皱起来。 秦昭转过身,走回队伍正前方,扬声开口,“都听好了!” “老娘姓秦,单名一个昭字。铁壁关从军八年,从大头兵干到校尉。杀过北漠人,杀过幽荒妖兽,也杀过手脚不干净的同袍。”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你们这三百六十人,往后就是临山县的正式衙役,是侯爷要的人。但侯爷要的是能打的,不是能吃的。所以你们落到了我手里。”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会让你们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队伍里有人咽了口唾沫。 秦昭声音变大,“老娘的规矩,只有三条,听话,听话,还他妈是听话。让站就站,让蹲就蹲,让跑就跑,让停就停。谁不听话——” 她伸手从背后拔出那杆枪,麻布散落,露出寒光闪闪的枪头。 “我这杆枪,专治不听话的。” 她把枪往地上一戳,枪杆入土半尺,稳稳立住。 “第二,每天卯时集合,酉时散。中间除了吃饭一炷香,没有休息。谁撑不住,现在滚还来得及。” 没有人动。 秦昭点点头,咧嘴一笑。 那笑容比刚才更野了。 “很好。我就喜欢硬气的。当年我第一次进军营的时候,有个汉子也是这么看我的,眼神跟你们差不多,不服,还想占点便宜。后来他手脚不干净,我亲自把他扇了。” 赵猛和周武站在后面,眼角直跳,赵猛忍不住往周武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周哥,这娘们你熟吗?一直都这么虎的嘛?” 周武面色凝重,缓缓摇头。 “不认识。但她在铁壁关的名声我听过,秦阎王。” 赵猛咽了口唾沫。 秦昭没有理他们,继续对队伍说,“保持住这种眼神,老娘特别喜欢。希望你们以后也这么看我。” 她往后退了一步,厉喝一声: “全体都有——立正!” 三百六十人下意识挺直腰杆。 “现在,开始第一课。” 她指着校场边一块空地,那里堆着几堆两人合抱粗的木头,每根长约一丈。 “看见那些木头没有?两人一根,扛着跑。绕着校场跑,跑到我说停为止。队正带头,不许放,不许停,不许换肩。谁放下来——” 她笑了一下,露出白森森的牙。 “老娘亲自陪他练。” 王一言训练的第一批二十名衙役纷纷跑向木头,两人一组,一前一后,把木头架在肩上。 其余人面面相觑,随后也纷纷跑过去。 很快,校场上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和木头的摩擦声。 一百八十根木头,三百六十人,两人一根,开始绕着校场跑。 秦昭站在原地,抱着胳膊,眼睛盯着队伍。 赵猛和周武走过来。 赵猛试探着问,“秦教头,这就开始练了?” 秦昭头也没回。 “怎么,赵捕头有意见?” “没没没,”赵猛连忙摆手,“就是这木头一根多重?别把人压坏了。” 秦昭侧头看他一眼。 “都是五年左右铁心木,一根三百斤出头,还行。在铁壁关,新兵第一天扛的也是三百斤。” 赵猛倒吸一口凉气。 秦昭继续说,“你们这地方太平惯了,人骨头都软了。不压一压,往后真遇上事,腿都迈不动。” 周武开口,“秦教头,这样练,会不会练废几个?” 秦昭看他一眼。 “废几个是正常的。三百六十人,能留下一半,我都算他们烧高香了。” 周武张了张嘴,没说话。 秦昭收回目光,继续盯着队伍。 跑了三圈后,开始有人掉队。 一个矮胖的衙役踉跄了几步,肩上的木头一歪,差点摔倒。 他喘着粗气,想把木头放下来歇歇。 “不许放!” 一声暴喝从身后传来。 那衙役回头,看见秦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跟了上来,就站在他身后不远,手里提着那杆枪。 “放下木头,我一枪戳你屁股上。” 那衙役吓得一哆嗦,连忙稳住肩膀,继续往前跑。 秦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扬声喊,“所有人听好了,从现在开始,谁掉队,谁放木头,我不罚他。但罚他旁边那个!” 队伍里一阵骚动。 “为什么罚旁边那个?”有人喊。 秦昭冷笑一声。 “因为你旁边那个人,是你的同袍。你掉队,他没拉你,你放木头,他没帮你。他不罚,谁罚?” 没有人再说话了。 又跑了三圈,掉队的人越来越多,但没有人再敢放木头。 旁边的人会伸手扶一把,会帮着分担一点重量,会低声骂一句“你他娘的撑住”。 秦昭站在场边,看着这一切,嘴角扬起。 赵猛凑过来,“秦教头,这法子跟谁学的?” 秦昭瞥他一眼。 “边关学的。那边一个兵,要是看着同袍死了不管,回营就要被乱棍打死。慢慢的,就没人敢不管了。” 赵猛若有所思。 周武又问,“秦教头,你打算这样练多久?” “先练七天,把骨头架子搭起来。然后开始练合击,练战阵。侯爷那套阵法,改的很好,但打法太规矩。打仗哪有规矩的。” 她看着那些还在跑的衙役,“一个月!!一个月后这些人都是临山往后的底子。” 赵猛和周武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夕阳西斜。 三百六十人终于被允许停下,一个个瘫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第108章 资源 校场上,有人腿抽筋,疼得嗷嗷叫,有人肩膀磨破了皮,血渗出来把衣裳染红,有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像是死了一样。 秦昭从凉棚下走出来,手里拎着根木棍,挨个在他们身上抽。 “起来,都起来。” “抽筋的自己揉,破皮的去那边找医士上药,趴着装死的——” 她一棍抽在一个人屁股上,那人嗷一声跳起来。 “滚去领药,明天卯时集合,迟到就加跑十圈。” 人群里响起一阵哀嚎。 但那哀嚎里,已经没有什么不服了。 秦昭走回凉棚,端起一碗凉茶,一饮而尽。 赵猛嘿嘿笑道,“秦教头,您这一手,厉害。” 秦昭放下碗,看着他。 “赵捕头,你跟侯爷的日子比我长。你觉得侯爷这人,怎么样?” 赵猛愣了一下,想了想,老老实实说,“侯爷这人看着冷,心其实很软。不管你是官是民,他看你的眼神都一样。” 秦昭点点头,站起身,望向县衙的方向。 “老娘这辈子,只服能打的。侯爷能打,老娘就服他,他让老娘教这帮人,老娘就好好教。” 她回过头,看着那些互相搀扶着离去的衙役,嘴角上扬,那笑容带着野性,但比刚来时柔和了些。 “这帮人,往后就是老娘的兵了。” 另一旁的土坡上,张怀远负手而立,望着校场里那些瘫倒在地的衙役,眉头皱起。 王一言站在他身边,手拄木棍,灰白的眸子“望”着同一个方向。 场中,秦昭正拎着根木棍挨个抽人,骂骂咧咧地让他们爬起来去领药。 那些衙役被她抽得嗷嗷叫,却没人敢顶嘴,互相搀扶着往场边走去。 张怀远看了一会儿,开口,“那姑娘是个懂练兵的。” 王一言没有说话。 张怀远继续说,“但按她这个练法,死伤必然不少。边关那一套,是拿人命填出来的。临山这帮衙役,底子还是有些薄,扛不住这么折腾。” 王一言开口,“能扛住的留下,扛不住的走人。” 张怀远转头看他。 王一言灰白的眸子“望”着校场方向,“世道已经大乱,临山往后要面对的东西,比这残酷得多。现在扛不住,以后也是死。现在死和以后死,不过是早死晚死的区别。” 张怀远沉默的点点头。 “侯爷说的是。”他又问,“但那些受伤的,总不能真让他们废了。侯爷可有法子?” 王一言咧嘴一笑。 “县尊这是在给我下套?” 张怀远也笑了,“下官不敢。下官只是……” “我知道。”王一言打断他,“你是心疼那些人。” 他转过身,“望”向张怀远。 “王家送来的那些药材,我记得有不少疗伤固本的。” 张怀远愣了一下,“侯爷的意思是……” “让苏先生配成药浴,给这些人用。” 张怀远张了张嘴,他本意不是如此,“侯爷,那些药材,是王家给您备着的。给这些衙役用是不是有些浪费?” “浪费么?” “那些药材,随便拿出去一些,都能换几十两银子,那些培元的药材,皆是给练武之人用的。给这些杀才泡澡……” “县尊。”王一言打断他。 张怀远闭嘴。 王一言开口,“王家给我的那些东西,我用不上。既然用不上,不如拿出来。给他们用,他们记着临山的好,记着我的好,往后有什么事,他们才肯拼命。 ” 他收回目光,重新“望”向校场。 “药材用在他们身上,他们才能变强,能多打几场仗,多护着几个百姓。而药材放在库房里,只是一堆死物。” “好钢就要用在刀刃上。” 张怀远长长吐出一口气,拱手道,“侯爷说得是。下官狭隘了。” 王一言摆摆手。 “你不是狭隘,你是穷惯了。” 张怀远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王一言说,“穷惯了的人,看见好东西就想存着,舍不得用。这没错。但临山现在你能计较这些东西,临山缺的是人,是能打的人。” 他“望”着张怀远。 “药材没了,可以再采。人没了,就真没了。” 张怀远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站在土坡上,望着校场里那些互相搀扶离去的衙役,沉默了好一会儿。 夕阳把整片校场染成橙红色,那些人的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一道一道的,像刻在土里的痕迹。 张怀远又开口,“侯爷,还有一件事。” “嗯?” “西郊那边,镇魔司对那座岛的探测已经好几天了。” 王一言灰白的眸子转向他。 “探出来的好东西,越来越多。贺先生说,岛上那片药圃里的药材,很多现在都已经绝迹,那座藏书阁里的典籍,镇魔司的封印师们看得眼睛都直了。” 王一言“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张怀远继续说,“他们知道这些东西带不走,毕竟那是侯爷您降服的岛,岛上的一切自然都是您的。但他们想着,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肉带不走,还不允许喝口汤吗?” “所以这几天,来县衙催我的人一批接着一批。不是风司主的亲笔信,就是阴副指挥使亲自登门,还有那个姓云的阵法师托人递话。话里话外都是一个意思,想上岛想捞点好处。” 王一言笑着开口,“他们怎么不来催我?” “侯爷这话说的,他们敢吗?” 王一言想了想,点点头。 “也是。那座岛现在什么情况?” 张怀远答道,“安安稳稳待在镇魔司挖的那个坑里,没动过。贺先生说,岛上那些禁制,在岛被降服后,大部分都失效了。镇魔司的人上岛探测,轻松了许多,再没出过死伤。” 王一言吐出一口浊气。 “西郊那边,我一会让贺先生去跟镇魔司说,岛上的探测暂停几日。” “暂停?” “对。岛上那些药材、典籍,是临山的东西。镇魔司的人已经探了几天,该看的都看了,该记的都记了。接下来,该咱们自己动手了。” 张怀远眼睛一亮,“侯爷的意思是……” “我会通知平卢王氏,让他们派人来跟镇魔司交接。镇魔司要抄典籍,可以,要采药,也行。但得拿钱粮来换。” 他顿了顿,接着开口。 “至于药材本身,临山现在缺的就是这个。垦荒营那么多口人,县衙那帮衙役训练,之后还有民兵轮训,加上那些受伤生病的流民都等着用药。岛上现成的,不搬出来留着发霉?” 张怀远连连点头,“侯爷说得是。下官这就去安排人手,明儿个就上岛。” 王一言摇摇头。 “不急。让王家的人先上。他们有经验,知道哪些药材能采,哪些得留着养,哪些典籍值钱,哪些是糟粕。等他们理清楚了,你再派人上去搬运。” “下官明白了。还是侯爷想得周全。” “那座岛现在是我的。” 他说,“岛上的一切,自然也是是我的。谁想动,都得按我的规矩来。” 张怀远点点头。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 张怀远等了等,见王一言没有别的吩咐,便拱手道,“侯爷,无事下官先回去了。县衙那边还有一堆事等着。” 王一言点点头。 夕阳快落尽了,天边只剩一抹橙红。 校场里的人已经走光,只剩下那片被踩实的黄土地和那些戳在地上的木桩。 第109章 王瑾瑶 腊月二十三,小年。 登州城笼罩在一片铅灰色的天穹下,海风从东边吹来,带着咸腥的湿气。 城里的年味已经浓了起来,街边的铺子挂起红灯笼,卖年画的对联摊前排着长队,孩子们攥着鞭炮在巷子里跑来跑去。 王府也在扫尘。 大门敞开,仆人们踩着梯子擦拭匾额,有人拿着扫帚清理门前的灰尘,有人往门框上贴新的桃符。 管家站在台阶上,扯着嗓子指挥,一会儿嫌这边擦得不干净,一会儿嫌那边桃符贴歪了。 苏清芷站在二门内的影壁前,望着门口的方向。 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袄裙,外罩灰鼠皮披风,手里攥着一块帕子。 王瑾瑜站在她身边,仰着小脸问,“娘,大姐什么时候到?” “快了。” 苏清芷低头看她一眼,伸手理了理她的衣领,“站好,别乱动。” 王瑾瑜“哦”了一声,乖乖站着,但眼睛一直往街口的方向瞟。 四年了。 王瑾瑶离家的时候才十二岁,跟着洗剑阁的长老去蜀中。 那时候王瑾瑜才五岁,拽着姐姐的衣角不肯松手,哭得满脸是泪。 现在她九岁了,姐姐也回来了。 街角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苏清芷的手猛地收紧。 一辆青帷马车从街角转出来,车辕上坐着个灰衣车夫,车顶插着一面小小的旗子,旗上绣着洗剑阁的剑纹。 马车在王府门前停下。 车门打开,一个人跳下来。 苏清芷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王瑾瑶站在车旁,抬头望着王府的匾额。 她比离家时高了一头不止。 一身青布道袍,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朴素无纹。 头发用一根木簪绾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清冷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匾额上停了一瞬,然后垂下,看向敞开的侧门。 目光在中门上停了一息,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此时王府中门紧闭,门板上的朱漆还很新,门钉擦得锃亮。 侧门敞开着,门槛上铺着红毡,母亲站在门内,三妹站在母亲身边。 她想起离家那年,父亲送她到门口,指着那扇中门说:“当你什么时候能扛起王家这面旗,这扇门你就有资格走了。” 她那时候不懂。 现在懂了。 她迈步走向侧门。 身后,两个年轻人跟着跳下马车。 一个十七八岁,面容俊朗,腰间挎剑,目光在王府的宅门上转了一圈,带着点好奇。 另一个年纪相仿,沉默寡言,肩上背着一个大包袱,里面装的是王瑾瑶的东西。 还有一个黑衣人,悄无声息地落在最后。 那人穿着一身黑袍,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他下车后站在那里没有动。 王瑾瑶走到苏清芷面前站定。 苏清芷看着她,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王瑾瑶伸手,握住母亲的手。 “娘,我回来了。” 苏清芷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攥紧女儿的手,那双手比离家时粗糙了许多,指腹有老茧,虎口有硬茧,那是握剑握出来的。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只会重复这一句。 王瑾瑜从旁边探出脑袋,眼睛亮晶晶的,喊了一声,“大姐!” 王瑾瑶低头看她。 九岁的小丫头,眉眼长开了些,活脱脱一个小版的苏清芷。 那双眼睛滴溜溜地转,带着狡黠,一看就知道没少闯祸。 她伸手揉了揉王瑾瑜的头发。 “长高了。” 王瑾瑜嘿嘿一笑,往她身边凑了凑。 苏清芷擦干眼泪,看向王瑾瑶身后那两个年轻人。 “这两位是……” 王瑾瑶侧身介绍,“洗剑阁同门,赵峥、刘青。跟我一道来的,有些事要办。” 赵峥拱手行礼,笑得阳光灿烂,“见过夫人。” 刘青也拱手,“见过夫人。” 苏清芷点头还礼,目光又落在那黑衣人身上。 那人依旧站着一动不动。 王瑾瑶没有介绍他。 苏清芷也只是看了一眼,没有问。 她只是握紧女儿的手,“进去吧,你祖父和你爹在等着。” 王瑾瑶点点头,迈步跨过门槛。 身后,侧门缓缓合上。 穿过二门,绕过影壁,进了内院。 苏清芷拉着王瑾瑶的手,王瑾瑜跟在旁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大姐你知道吗,二哥找到了,现在在临山当侯爷!他还可厉害了,法相境!你听说法相境没有?就是……” 王瑾瑶低头看着王瑾瑜滔滔不绝。 她当然知道。 离开剑阁前,师门特意交代过这件事,自己弟弟除天妖,将上古仙岛从空间裂缝里拽出来,琅琊老祖被他压着打,朝廷特使跪在城门口。 真正意义上的一人敌国。 洗剑阁在蜀中,离北地万里之遥,但这个消息还是在一天之内传遍了整个宗门。 阁主亲自召见她,只说了一句话,“你弟弟的事,回去看看,剑阁想与他结个善缘。” 王瑾瑶当时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但心里是存着疑问的,她十二岁入剑阁,四年苦修,如今也不过开窍圆满。 十四岁的法相,那是什么概念? 那是她这辈子能不能摸到都两说的门槛。 “他叫王一言?” “对!”王瑾瑜眼睛亮晶晶的,“二哥叫王一言。” 王瑾瑶点点头,“进去吧。” 她牵着王瑾瑜的手,穿过垂花门,进了正院。 苏清芷停下脚步,松开她的手。 “你祖父和你爹在议事厅等着。这两位少侠……” 王瑾瑶道,“让他们先去客房歇着。赵峥,刘青,你们跟管事去。” 赵峥点点头,跟着管事走了。刘青背着包袱,默默跟上。 那黑衣人依旧站着。 王瑾瑶看向他。 “你跟我来。” 议事厅的门虚掩着。 王瑾瑶在门口站了一息,整理了一下衣袍,然后推门而入。 门内,两个人坐在椅子上。 上首是王镇岳,灰发灰须,身形魁梧如山,他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碗茶,目光落在王瑾瑶身上,没有说话。 下首是王承渊,四十出头,面容冷峻,他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王瑾瑶走到厅中央,在两人面前站定,然后跪下。 “孙女瑾瑶,拜见祖父。女儿瑾瑶,拜见父亲。” 王镇岳把茶碗放下。 “起来吧。” 王瑾瑶起身。 王承渊看着她,“瘦了。” 王瑾瑶没有接话。 她侧身,让出门口。 黑衣人走进来。 黑袍,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但他进门的那一刻,王镇岳的眉头皱了起来,王承渊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敲。 黑衣人在厅中央站定,摘下帽子。 露出一张脸。 那张脸从左边额头到右边下颌,横着三道深深的爪痕,像是被什么猛兽挠过。 爪痕已经愈合,但疤痕狰狞,把整张脸切成几块。 第110章 线索 他对着王镇岳抱拳行礼。 “影舞门暗刃堂堂主,血刃,见过王老家主。” 王镇岳靠在椅背上,没有起身。 “影舞门的人,来我王家做什么?” 血刃直起身,目光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 “来请罪。” 王镇岳挑了下眉。 血刃继续说,“二十几天前,影舞门接了单暗花,追杀铁壁关秦啸山的遗孤。二十三骑追到临山地界,被贵府少爷隔着五十里,一指全灭。”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王镇岳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血刃继续说,“那二十三骑,是暗刃堂平卢分堂的人。我是暗刃堂总堂主,他们死了,我认。” 他把话说完,站在那里,等着。 王承渊开口,“所以你怕我儿子找上你们?” 血刃看向他,点点头。 “是。” 他答得干脆。 “王少爷十四岁法相,琅琊老祖被他压着打的事,影舞门听说了。朝廷特使跪在临山城门口的事,影舞门也听说了。” “影舞门不想与这样的人为敌。” 王承渊盯着他,没有开口。 血刃继续说,“影舞门愿意赔礼道歉,上门请罪。那二十三骑追杀秦昭的事,是影舞门理亏。影舞门愿意交出接单的线索,同时附赠另一条线索。” 他看向王镇岳。 “王老家主,影舞门没有别的要求,只求您老人家居中调和。让贵府少爷知道,影舞门不想与他为敌。往后临山那边,影舞门的人绝不踏入半步。同时,影舞门愿意免费赠送三单,以表诚意。” 王镇岳听完,把茶碗放下。 “居中调和?” 他笑了起来,“你知道我孙儿是什么样的人么?” 血刃沉默了一息。 “知道。” “那你还来?” 血刃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正是因为知道,才更应该来,影舞门不想自绝于平卢。” “王少爷若想找影舞门的麻烦,影舞门挡不住,与其等他找上门来,不如先来请罪。哪怕您老人家不接这个话,不帮这个忙,影舞门也得来这一趟。这是态度。” 王镇岳看着他,又咧嘴笑了。 “你倒是实诚。” 血刃没有说话。 王镇岳看向王承渊。 “承渊,你怎么看?” 王承渊想了想。 “影舞门接单追杀秦昭,拿人钱财与人消灾,这本就是他们的生存方式,无可厚非,既然他们肯交出下单人的线索,也算有诚意。” 王承渊看向血刃。 “那线索,现在能交吗?” 血刃点头。 “能。但那线索指向的人,身份不低,影舞门需要确认,确认之后第一时间双手奉上。” 王承渊没有接话,只是皱眉看着他。 血刃自然知道他的意思,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缄的信,双手呈上。 “这信封内是附赠的消息,关于贵府王少爷当年失踪的一些线索。” 王镇岳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猛地坐直了。 王承渊的手捏在椅子扶手上,扶手嘎吱作响。 血刃迎着两道凝成实质的目光,声音没有起伏,“影舞门查秦啸天那单生意时,翻了些旧档。偶然发现,十一年前,有人通过影舞门的一些渠道,打听过平卢王氏内宅的布防。那个渠道,现在影舞门已经不用,但却知道大致是谁打听的。” 他停顿了会。 “镇国禅院。” 厅里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 王瑾瑶站在一旁,呼吸都放轻了。 王镇岳没有动。 但王瑾瑶感受到他周身的气机在无声涌动。 王承渊站了起来盯着血刃。 “你再说一遍。” 王承渊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血刃没有重复。 他只是站在那里,迎着他的目光。 “影舞门只是查到些痕迹和那个渠道通向哪里,但那几年具体是谁用已经查不清了。这封信里,是我们能查到的全部,同时我影舞门也不敢再往下查了。” 王镇岳的声音比王承渊还平静,“不敢查?” 血刃转向他。 “老家主,镇国禅院是什么地方,您比我清楚,那是供奉“天命鼎”地方。影舞门可以不接皇家的单,可以不进神都,但不能去查那帮秃驴。” 他低下头。 “所以,我们只能把查到的东西交出来。至于怎么用,用不用,那是您的事。” 王镇岳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接过那封信。 他没有拆开。 只是放在掌心,掂了掂。 “血刃。” “老家主请说。” “影舞门的诚意和人情,老夫收下了,老夫可以居中传话,让言儿知道你们来过,知道你们的诚意,但他听不听,信不信,接不接受你们的道歉,那是他的事。” 血刃点头,“明白。” 王镇岳继续说,“还有,那三单免费的承诺,老夫不替他应。他要不要,是他的事。但你们既然说了,就得准备好。他若真要用,你们不能反悔。” 血刃又点头,心里一松,但面上没有表现出来。 他只是抱拳行礼。 “谢老家主。” 王镇岳摆摆手。 血刃毫不犹豫转身,大步走出议事厅。 门在他身后合上。 厅里只剩下祖孙三人。 王镇岳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那封信。 王承渊站在原地,盯着那扇门。 王瑾瑶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王承渊忽然开口,“镇国禅院?” 他走上前,拿过那封信拆开,信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得很慢,脸色也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王镇岳没有催促,只是等着。 王瑾瑶站在一旁,看着父亲的背影,忽然觉得那背影有些陌生。 她从未见过父亲这样。 王承渊看完最后一个字,把信递给王镇岳。 王镇岳接过信,低头看。 看了几行,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又看了几行,他把信放下。 “镇国禅院……”他喃喃重复了一句。 “承渊。” “爹。” “去临山,把那小子和钰丫头一起接回来。也是时候让他回家……” “认祖归宗了!!!” 第111章 妖兽 临山这边的日子,过得飞快。 垦荒营成立一个多月,城外那片河谷荒地已经变了模样。 原本杂草丛生的河滩被开出一块块整齐的田垄,虽说冬天地冻,种不了庄稼,但垦荒营的人也没闲着,挖渠、垒坝、烧荒、积肥,干得热火朝天。 流民还在不断地涌来,现在已经破万了。 垦荒营的营地一扩再扩,从河谷边上一直往西延伸,快要挨着那片黑压压的林子了。 那片林子,叫幽荒。 老辈人说,那林子不能进,进去了就出不来。 可垦荒营的人不管那些,林子边上的地肥,砍了树烧了荒,开出来就是好田。 再说了,有侯爷在,有赵猛和周武清剿队在,还怕什么野兽? 腊月二十四,午后。 赵猛带着一队人,在林子边上伐木。 这是今天第三批树了,上午砍的那些已经拖回去当柴火,下午这批打算留着开春盖窝棚用。 “加把劲!!” 赵猛擦了把汗,冲前面喊,“天黑前把这五十棵放倒,明儿个就能往里再推十丈。” 话音刚落,脚下的地面忽然开始震颤。 赵猛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扔掉手里的斧头,手按上刀柄,“有东西,上树!快!!!” 话音未落,十几个人已经扔下工具,三两步蹿上了身边的大树。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慌乱。 地上只剩三个人,包括赵猛,他们是队正,负责殿后。 震颤越来越近,越来越重,震得树枝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来了——” 赵猛眯着眼睛盯着林子深处,手已经握紧了刀柄。 林子边缘的灌木丛猛地炸开。 是十几头野兽冲出,有野猪模样的,浑身鬃毛竖起,獠牙有半尺长,有狼一样的,但比狼大两倍,眼睛泛着绿光,还有几头像鹿,却长着三根角,角上带着血迹。 它们从林子里冲出来的时候,撞断了好几棵碗口粗的小树,积雪四溅。 “放!” 赵猛一声令下,树上的十几个人同时拉开弓,箭矢如雨点般射向那群野兽。 那些野兽速度极快,但依旧有三四头被射中,发出惨叫声。 一头野猪模样的挨了两箭,却还是往前冲了十几丈,直到第三箭射进眼眶,才轰然倒地。 剩下的被箭雨逼退,绕了个弯,往林子另一边跑去。 树上的弓手还在放箭,追着那几头射。 赵猛松了一口气。 “先都别下来,盯着林子——” 话没说完,地面又开始震颤。 这回比刚才更重。 震得人脚底发麻,赵猛的瞳孔收缩。 他看见林子深处的树木,一棵接一棵地倒下。 那东西还没露面,光是撞断树的声音,就已经震得人耳膜生疼。 “下来!快下来!往后跑!” 赵猛大吼。 树上的人纷纷往下跳,有的一屁股摔在地上,但不管不顾爬起来就跑。 赵猛三人殿后,边退边跑。 他跑了十几丈,回头看了一眼。 一头妖兽从林子里撞了出来。 那东西比牛还大好几圈,浑身披着黑褐色的鬃毛,脑袋像熊,嘴却长着一对向下弯曲的獠牙。 它从林子里冲出来的时候,一棵两人合抱的大树被它直接撞断,断口处木屑飞溅,树干砸在地上,砸起一片雪雾。 它摇了摇头,停下身形。 血红的眼睛扫了一眼那些四散奔逃的人,还有地上那头死去的野兽。 然后它张开嘴,发出一声低吼。 那吼声像是闷雷滚过,震得人腿都软了。 赵猛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真气境!!! “散开!都散——”话还未喊完,妖兽已经扑了上来。 赵猛拔刀冲上去一个划铲,避开妖兽突刺的獠牙,一刀劈在它后腿上。 刀锋入肉三寸,那妖兽吃痛,转过头来,血红的眼睛盯着他。 赵猛只觉一股腥风扑面而来,妖兽爪子已经到了眼前。 他闪身一滚,堪堪躲开,那爪子在身边的树干上留下三道深痕。 “咻——!” 一支箭从侧面飞来,钉在那妖兽的眼皮上。 箭簇入肉半寸,妖兽晃了晃脑袋,箭掉了下来。 周武的声音从后面传来,“结阵!围住它!” 三十名铁棘团骑兵从两侧包抄过来,马匹在林间空地上跳跃腾挪,马蹄踏得泥土飞溅。 可林子太密,骑兵根本冲不起来,只能在外围转圈。 妖兽根本不搭理他们,它盯着赵猛又扑了过去。 赵猛往后一滚,滚到一棵大树后面。 妖兽撞在树上,树干剧烈摇晃,积雪簌簌往下掉。 周武咬牙,“下马!步战!” 骑兵们翻身下马,提着刀枪围上去。 可妖兽太凶了。 它左冲右突,一丈之内,没人能近身。 一个铁棘团的伍长刚冲到它侧面,被它爪子一拍,整个人横飞出去,撞在石头上,当场没了声息。 “干你娘!!!” 周武红了眼,提枪冲上去。 他真气运转,枪尖泛起寒芒,一枪刺向妖兽的脖子。 枪尖刺入半尺,妖兽吃痛狂吼,一爪子拍在周武胸口。 周武闷哼一声,倒飞出去,砸断了一棵小树。 “统领!” 几个亲兵冲上去扶他。 周武吐出一口血,推开他们,“别管我!围住它!别他妈让它跑了!” 可那妖兽根本不跑。 它站在空地中央,血红的眼睛扫视着四周那些持刀拿枪的人,嘴里发出低沉的吼声。 那吼声里没有恐惧,只有威胁。 土坡上,秦昭带着一队人赶到了。 她站在坡顶,只往下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真气境。” 身后的衙役们面面相觑。 秦昭没理他们,死死盯着那头妖兽。 她从军八年,在边关见过不少妖兽。 那些从幽荒内层跑出来的,最弱的也有开窍境,强的甚至化形境。 她亲眼见过一头化形境的妖兽屠了一个堡,三百多号人,不到一刻钟,死得干干净净。 真气境的妖兽她也交过几次手,其中最严重的那次,她带领三十名精锐,死了七个,伤了十三个,才把那头畜生耗死。 同境之中,人类极少是妖兽的对手。 不是功法不行,是身体差太远。 妖兽天生皮糙肉厚,真气境的人类,挨一刀可能会死,真气境的妖兽,挨十刀都不一定破防。 且妖兽力气大恢复力强,一头牛犊大的妖兽,一巴掌能拍碎一堵墙,皮开肉绽的伤口,过上几天就结痂。断掉的骨头,过上个把月就能长好。 人类呢?受伤了得养,流血了得止,断骨了得接。 所以碰见真气境以上的妖兽,人类的打法只围和耗。 围到它筋疲力尽,耗到它血流不止,直到它最终倒下。 秦昭深吸一口气,抽出背后的枪。 “秦教头,那是真气境……” “我知道。所以我下去。你们在上面看着。” 她冲下土坡,枪尖拖在身后,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沟。 赵猛已经被逼到一棵大树后面,刀都卷了刃。 “赵猛!”秦昭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赵猛转头,看见她冲过来。 “你别过来!这是真气境妖兽!!” 秦昭没理他。 她冲到妖兽侧面,一枪刺向它的后腿关节。 枪尖入肉三寸,那东西吃痛,转过头来。 秦昭拔枪就跑,结果那妖兽追了两步,又反身去追赵猛。 秦昭皱眉,这畜生还知道围点打援? 她咬牙,又冲回去,又一枪刺在它屁股上。 这回妖兽彻底被激怒了,它不管赵猛,朝秦昭扑过来。 秦昭转身就跑,绕着树转圈。 那东西追着她,一头撞在树上,又一头撞在另一棵树上。 它撞得越来越慢,血从伤口里渗出来,染红了鬃毛。 周武也提着枪冲上去。 “围住它!它跑不动了!” 四十多人从四面八方围上去,刀枪齐下。 妖兽终于倒了,倒下之前,它吼了一声,震得树叶簌簌往下掉。 秦昭站在几步之外,拄着枪,大口喘气。 第112章 生意就得这么做 王一言站在那头妖兽的尸体前。 周武胸口缠满绷带,脸色煞白,还在硬撑,“侯爷,属下无能,死了三个,伤了十七个。这畜生是从内层冲出来的,按说不会往外层跑这么远……” 王一言没说话。 他蹲下身,伸手按在妖兽的另一道伤口上。 “这头妖兽,是被驱赶出来的。” 周武一愣。 王一言灰白的眸子“望”向幽荒的方向。 “伤口里有另一头妖兽的气息,比它强。它是在逃命,才会从内层冲出来。” 周武的脸色更难看了。 “幽荒里面,有东西在往外赶它们?” 王一言点点头,“先把妖兽尸体拖回去,剥皮拆骨,有用的留着。受伤的人,送县衙找苏先生。” “牺牲的抚恤按三倍给,每家派个人去县衙登个记。有爹娘的就给爹娘,有婆娘娃儿就给婆娘娃儿。没亲人的,营里给他们立个碑,从今天开始,所有为临山牺牲的人,临山都给他们撰碑,家人都由临山照顾。” 赵猛,周武和秦昭站在一旁,喉结都不自觉滚动了一下。 三倍抚恤!! 立碑!!!!! 他们都在军队待过,知道这些意味着什么。 现在这世道,军队死了人,抚恤能发下来就烧高香了。 发不下来,家属连个说法都没有,只能自己扛着,更别说立碑了!! “侯爷……” 赵猛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王一言灰白的眸子转向他。 “怎么?” “没、没什么。”赵猛摇头,“属下这就去办。” “等等。” 赵猛回头,“侯爷?” “今天你们干得不错。” 赵猛几人都愣住了。 “属,属下等人应该的,当不得侯爷夸赞。” 王一言笑了笑没再说话,转身朝另一头走去,木棍点在冻硬的黄土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身后,赵猛三人互相对视着。 “秦教头,侯爷刚刚是不是夸我们了?” 秦昭瞥他一眼。 “给你能的,赶紧干活去。” 赵猛嘿嘿一笑,转身就跑。 西郊,浮空岛入口。 这座曾经悬在天上的仙岛,如今老老实实地趴在镇魔司挖出的巨坑里。 岛身倾斜,一角翘起,像个蹲着打盹的巨兽。 十三条断裂的锁链垂在四周,其中靠近入口的那几根被踩得锃亮,因为这一个月,进进出出的人太多了,把锁链都盘出了包浆。 岛入口处搭了个长条棚子,棚里摆着张破木桌,桌上堆着账册、算盘、茶碗。 周济坐在桌后,手指在嘴里沾了沾口水,翻开新的一页,他身边坐着十几个账房,身后更是站着不少仆役。 棚子外排着长队。 队里什么人都有,穿玄黑衣袍的镇魔司符师,背弓挎刀的江湖散修,裹着头巾的商队护卫,还有几个一看就是世家子弟的年轻人,锦衣玉带,站在队里东张西望,一脸新奇。 “下一个。” 周济头也不抬。 一个镇魔司的符师上前,从怀里掏出一张单子,放在桌上。 “周老先生,这是这回要换的药材单子。二十斤玄冰草,十株赤阳果,五斤金线兰——” 周济接过单子扫了一眼,翻开盘在旁边的账册,手指点在某一页上。 “玄冰草,一斤换三匹布。赤阳果,一株换两石粮。金线兰,一斤换五十斤铁料,你们这回带的东西呢?” 符师往身后一指。 棚子旁边停着十几辆马车,车上堆得满满当当,布匹成捆,粮袋摞得老高,铁料压得车轮都陷进土里半寸。 周济点点头,冲身后挥了挥手。 一个账房带着几个仆役跑过去,仆役爬上马车,点数、过秤,账房在下面记账,忙得满头大汗。 符师站着等,眼珠子却一直往岛上瞟。 “周老先生。”符师凑近一步,“听说藏书阁第三层今儿个开了?” 周济头也不抬。 “开了。进去一趟,额外付五两银子,抄一本再加三两。想抄什么,自己带纸。” 符师眼睛一亮,“那里面有没有——” “我不知道。”周济打断他,“你进去看了就知道。下一个!” 符师讪讪地退开,换下一个。 那人是个江湖散修模样,背着个大包袱,往桌上一放。 “周老先生,这是五十斤盐,三十斤腊肉,还有二十匹粗布。我想上岛转一圈,找点东西。” 周济瞥他一眼。 “规矩知道吗?” “知道。” 散修点头,“进岛交三两银子,找到的东西出来再估价,想要带走就按价付钱,不想要就留下。” 周济“嗯”了一声,翻开另一本账册。 “进去吧。出来的时候走右边那个门,那边有人给你估价。” 散修喜滋滋地交了银子,背着包袱往岛上跑。 周济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这一个月,来的人越来越多了。 起初只有镇魔司的人,拿粮食布匹换药材。 后来消息传开,江湖散修也来了,再后来,商队也来了,世家也来了,甚至还有几个从北边过来的马贩子,赶着几十匹好马,说想换点灵药回去。 周济算过,这一个月,光是进岛的人头费,就收了三万多两。换进来的粮食,够县衙吃三个月,换进来的布匹棉衣,够垦荒营的人一人发一身,换进来的铁料,够打千余把农具了。 而岛上出去的,不过是些药材、典籍副本、还有那些采不完的灵草灵果。 周济合上账册,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这买卖,真他娘的一本万利。” 半空中,王一言的身影静静悬立。 他低头“望”着坑里的浮空岛,岛口排着的长队,棚子里埋头算账的周济,还有那些进进出出满脸兴奋的各路人马。 热闹得很。 他收回目光,转向幽荒的方向,“往外赶是吧?不就是妖兽么,我这也有不少呢。” 身后金光凝聚。 一尊丈半高的法相无声浮现,没有顶天立地,没有威压四散,就那么静静地站在他身后。 王一言伸出双手,法相同样抬手,五指张开,对着面前的虚空,轻轻一撕。 空间裂开一道口子。 那口子不大,刚好容一人通过。 边缘处,细碎的空间碎片像琉璃渣子一样往下掉,掉在半空就消散成虚无。 王一言迈步,跨了进去。 第113章 口气不小 灰暗。 死寂。 铅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伸手就能摸到。 脚下是焦黑的大地,裂开无数龟纹,裂缝里没有光,只有更深的黑暗。 没有风,没有声音,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 万物死寂。 王一言悬在半空,灰白的眸子“扫”过这片天地。 他第一次进来。 之前只是意识与这片接触,如今亲身踏入,感受又大不相同,这片天地太大,太静,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远处,那座石碑巍然矗立。 庞大到超越想象的极限,碑身隐没在铅灰色的天穹里,看不见顶。 碑面上那个巨大的“镇”字,笔画模糊。 数十条粗大的锁链从碑身的不同高度延伸出去,另一端没入虚空,绷得笔直。 王一言身形一闪,下一瞬,他已经出现在百丈之外。 再一闪,又近百丈。 几个呼吸间,他已经站在了石碑面前。 站在近处看,这碑大得离谱。 光是露在地面上的部分,就有百丈高,隐没在天穹里的,还不知道有多长。 碑身呈深黑色,表面光滑,只有那个巨大的“镇”字,从碑顶一直垂到碑底。 王一言歪了歪头,打量了一会儿。 “啧,又是一件灵器,好东西。” 他伸手,五指虚握,对准了那些从碑身上延伸出去的锁链。 那数十条锁链同时一颤。 下一瞬,锁链猛地绷紧,绷得笔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王一言握拳,往后一拽。 “嗡——” 虚空震颤。 一条锁链从虚无中拖出一团黑影。 那黑影越拉越长,越拉越实,最后“砰”的一声,从虚空中跌落出来,砸在焦黑的大地上。 一头妖兽,浑身漆黑,形似巨虎,却长着三颗脑袋,六只眼睛同时睁开,茫然地望向四周。 还没等它反应过来,又一头妖兽被拖出来。 这回是头巨熊模样的,站起来近五丈高,浑身披着石甲,落地时砸得地面一震。 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 一头接一头的妖兽从虚空中被拖出,砸在石碑前的空地上。 有狼,有豹,有不知名的巨鸟,有长着鳞甲的爬虫,有浑身长满触手的怪物。最小的像牛犊,最大的比城楼还高。 它们落地后,先是茫然,再然后是愤怒。 数十头妖兽,同时抬起头,盯向半空中那个悬立的身影。 低吼声此起彼伏。 王一言低头“望”着它们,随后咧嘴笑了。 “各位。” 他的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妖兽的低吼,清晰地送进每一只耳朵里。 “我临山缺几个临时工,不知道各位有没有兴趣?” 妖兽们愣住了。 那三头巨虎的六只眼睛同时眨了眨,茫然地对视了一眼。 一头长得像蜥蜴的妖兽,脑袋微微歪着,用一种“你他娘在逗我”的眼神盯着他。 王一言继续道,“薪资好谈。” “包吃包住。五险一……哦,不好意思,这个没有。” 妖兽们终于反应过来。 方才还茫然的眼神,此刻全被凶光取代。 有的龇起獠牙,有的弓起脊背,有会飞的已经张开翅膀,喉咙里开始酝酿火焰。 那头三头巨虎的三颗脑袋同时开口,声音叠加在一起,震得空气嗡嗡作响,“人类,你算什么东西?” 它往前踏了几步,每一步落下,地面都裂开一道龟纹。 “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崽子,也敢在我们面前大放厥词,拿我们开涮?” 旁边那头巨熊也站直了身子,几丈高的躯体像一座小山,“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这是洞天境真仙的墓地。我们每一头,都是当年被那老东西亲手镇压的妖王。你算老几?” 话音落下,一头黑色巨狼仰天长啸,声震四野,“跟他废什么话,他就一个人,洞天空间内无法使用领域,弄死他!” 那几十头妖兽眼中凶光暴涨。 它们在这里被镇压了不知多少年,憋了一肚子的火,此刻被巨熊一句话点燃,全都扑了上来。 三头巨虎一跃而起,三颗脑袋同时喷出火焰、寒冰、毒雾,巨熊挥起巨掌,一掌拍向王一言站立的那块巨石,那黑色巨狼化作一道残影,直接扑向他的喉咙。 还有十几头妖兽从四面八方涌来,有的吐毒,有的喷火,有的直接撞过来。 王一言站在半空摇头轻笑,“咋还都急眼了呢?” 身后丈半高的金色虚影无声浮现,抬起一只手,轻轻握拳。 “轰——!” 那冲在最前面的三头巨虎,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三颗脑袋同时喷血,倒飞回去,砸在后面的妖兽身上。 黑色巨狼狰狞的表情僵在脸上,同时身形也在半空停住了。 不是它想停,而是一只金色的手掌,捏住了它的脖子。 王一言歪着头看着它。 黑色巨狼拼命挣扎,但那只金色手掌纹丝不动,它的四肢在空中乱蹬,身上的锁链哗啦啦响,但无论如何也挣不脱。 下一瞬,金色手掌猛地收紧。 “咔嚓——” 那头黑色巨狼的脖子断了,它的身体软软地垂下来,眼中的光芒渐渐熄灭。 王一言随手一扔,尸体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全场死寂。 那些还往前冲的妖兽,像是被施了定身咒,齐齐停住。 王一言环顾四周,“脑袋也不大嘛,口气怎么那么大?” 没有妖兽敢动了。 那头巨熊愣在原地,举着巴掌,不知道该放下来还是继续举着。 三头巨虎挣扎着爬起来,六只眼睛里只剩下恐惧。 王一言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让所有妖兽的心沉到了谷底。 “这里妖兽太多了,我养不起。我刚才说了,缺几个临时工。不多,四个就够了。” 他抬起手,指了指那头巨熊。 “你。” 又指了指那三头巨虎。 “你。” 手指一转,落在角落里一头看起来像鹰但比鹰大数十倍的巨鸟身上。 “还有你。” 最后,他指向一头浑身银白形似狐狸的妖兽,这头妖兽从头到尾缩在后面,一直没敢动。 “你。” 四头妖兽被他点中,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剩下的那些,开始缓缓后退。 “至于你们嘛——” 他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身后的法相暴涨,那丈半高的金色虚影,瞬间膨胀到百丈、千丈,顶天立地,俯视着这片灰暗的空间。 “就当我临山武道修行的资粮好了。” 第114章 灵器+1,小弟+4 金色的光芒从法相身上散发出来,驱散了铅灰色的天穹,照亮了焦黑的大地。 那几十头正在后退的妖兽,齐齐停住了脚步。 它们抬起头,望着那尊比山还高的金色虚影,眼中只剩下绝望。 法相双手合十。 “嗡——” 一道金色光圈从法相掌心扩散开来,快得不可思议。 光圈掠过那几十头妖兽的身体。 它们齐齐僵住。 然后,一头接一头地倒下。 那些凶戾了不知多少年的妖王们,眼中的光芒同时熄灭,生机彻底消散。 它们的身体砸在焦黑的大地上,溅起一片片尘土,却再也没能爬起来。 锁链叮叮当当地落了一地。 王一言收回法相,转身看向那四头被选中的妖兽。 巨熊愣在原地,举着的巴掌颤颤巍巍的放了下来。 三头巨虎的六只眼睛里只剩下恐惧。 那头巨鸟缩着脖子,翅膀收得紧紧的,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里。 那头银狐趴在地上,尾巴夹得死紧,浑身都在发抖。 王一言落在地面上,朝它们走过去。 四头妖兽齐刷刷跪伏在地,头都不敢抬。 巨熊趴得最低,整张脸埋进土里。 三头巨虎的三颗脑袋全贴在地上,六只眼睛闭得死紧,生怕被王一言注意到。 巨鸟把脑袋塞进翅膀底下,像个巨大的毛球。 银狐抖得更厉害了,尾巴把脸都盖住了。 王一言在它们面前站定。 “都起来吧。” 四头妖兽没敢动。 王一言的笑容又回来了。 “我说,起来。” 四头妖兽这才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慢慢站起来。 但它们依旧弓着身子,目光躲闪,谁也不敢直视他。 王一言看着它们,“来,签个合同。” 四头妖兽面面相觑。 巨熊小声问,“啥……啥是合同?” 王一言没有解释。 他抬起手,掌心浮现出四点金色的光芒。 那光芒极小,却亮得刺眼,每一团光里都有无数细小的符文在流转。 “这是命魂印记。” “我把它打进你们的命魂里。往后,你们心里想什么,我能感知,你们在什么地方,我能定位,你们要是敢对我的人起什么坏心思——” 他笑容不变。 “我一个念头,你们的命魂就会碎掉,碎得干干净净,和它们一样。” 王一言下巴朝它们身后的那些妖兽尸体点了点。 四头妖兽的脸都白了。 三头巨虎的三颗脑袋同时低下头,不敢吭声。 巨鸟刚把脑袋从翅膀里抽出来,又塞回去了。 银狐抖得更厉害了,但还是努力站直身子,拼命点头,表示自己听懂了。 王一言看着它们,“别紧张。” “我这个人很好说话的。只要你们老老实实干活,不乱吃人,不乱跑,不乱搞事,我不会动你们。” 他抬起手,那四点金光飘向四头妖兽。 “来,深呼吸,放松。” 巨熊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金光没入它的眉心。 它浑身一颤,然后慢慢睁开眼睛,它感觉到了。 那道印记就在它灵魂深处,像一根悬着的针,随时可以落下。 三头巨虎也接受了印记,三颗脑袋同时闭上眼,同时睁开,打了个哆嗦。 巨鸟没躲,金光没入后,它把脑袋从翅膀里抽出来看了王一言一眼,然后又把脑袋塞回去了。 银狐最配合,金光没入的瞬间,它使劲哈气点头,尾巴摇出残影,像条狗。 王一言收回手,拍拍掌心,“行了,合同签完了。” 他转过身,走到石碑前站定,仰头“望”向那座巍然矗立的黑色石碑。 “来都来了……” 他伸手按在碑身上。 冰凉。 坚硬。 但在他掌心触及的瞬间,整个石碑轻轻颤了一下。 那数十条锁链同时哗啦啦响动,像是活过来一般。 王一言眯起眼。 碑身也在回应他,像是等待了无数年,终于等到了他。 王一言歪了歪头。 “等我?” 碑身又颤了一下。 王一言笑了。 “行。” 身后的法相再次浮现,法相伸出双手,环抱住这座比山还高的石碑。 “起。” 一字落下。 整个洞天世界剧烈震颤。 铅灰色的天穹开始龟裂,焦黑的大地开始崩塌,那些锁链哗啦啦地响,拖着那些妖兽尸体往回缩,没入石碑体内。 “咔嚓!”四头妖兽身上的锁链也自发断裂缩回,吓得它们再次跪伏在地。 法相缓缓直起身。 那座超级巨大的封妖碑被它从大地中拔了出来。 “轰隆隆——” 地动山摇。 无数碎石从碑身底部坠落,砸在地上,溅起漫天烟尘。 碑身上那个巨大的“镇”字,开始发光,金色的光。 金光越来越盛,越来越亮,最后—— “嗡——” 整座石碑化作一道流光,没入法相掌心。 法相收手,那流光在掌心凝聚,静静悬浮,下一瞬石碑金光突然暴涨,光芒如同活物,向着四面八方蔓延伸展。 光芒所到之处,天穹被撕扯,大地被剥离,虚空被一寸一寸地吞噬。 “嗡——” 一声低沉的嗡鸣响彻天地。 封妖碑开始旋转,越转越快,快得看不清形状,只剩一团璀璨的金光。 那金光像一只巨口,开始鲸吞这片天地。 四头妖兽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巨熊把脑袋埋进土里,三头巨虎缩成一团,六只眼睛闭得死紧。 巨鸟的脑袋早就塞回翅膀里,团成一个瑟瑟发抖的毛球。 银狐抖得最厉害,但尾巴还摇着,也不知是害怕还是习惯。 王一言站着,他看着法相掌心那团旋转的金光,嘴角微微上扬。 几个呼吸间,最后一片天穹被吞没,最后一块大地被卷入。 “轰——” 一声闷响。 金光骤敛,石碑自法相掌中落下,飞入王一言手中,然后静静躺在他掌心,碑身上那个“镇”字,此刻泛着温润的金芒。 阳光照了下来。 这次是真实的阳光。 脚下的地,不再是焦黑,而是冻硬的黄土,踩上去能听见咔嚓的轻响。 远处,西郊镇魔司的营地还冒着炊烟。 更远处,临山城的城墙低矮地蹲着,城门口有人进进出出。 浮空岛旁,那些排着队等着上岛的江湖人,此刻全都愣在原地,一个个伸着脖子望着那凭空出现的人和那四头跟在后面妖兽。 王一言把封妖碑往怀里一揣。 身后,四头妖兽也茫然地环顾四周。 “这……这是哪儿?”黑熊开口。 王一言头也不回。 “临山,你们以后的工作岗位。” 巨熊愣了愣,使劲吸了吸鼻子。 空气里有人气的味道,还有肉汤的味道? 它咽了口唾沫。 三头巨虎也抬起头,六只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那些远远围观的人。 那些人一个个呆若木鸡,手里的东西掉了都不自觉。 第115章 狐狸精 三头巨虎中间那颗脑袋低声说,“好多两脚兽……” 左边那颗一脑袋撞在中间那颗脑袋的后脑勺上,“闭嘴!” 右边那颗小声补了一句,“他娘的,你想死别拖着我。” 中间那颗委屈地闭上嘴。 王一言没理它的嘀咕,目光落在那头巨鸟身上。 那鸟比鹰大十倍,浑身羽毛呈深青色,翅膀收拢时像一座小山,脑袋上长着一撮翘起的羽毛,此刻正把脑袋从翅膀里抽出来,小心翼翼地打量四周。 “你叫什么?” 巨鸟一激灵,赶紧站直了,结结巴巴道,“回……回主上,吾叫青羽。” “青羽?飞得快吗?” 青羽拼命点头,“快!快!!吾一个时辰能飞三千里!” 王一言点点头,这个速度接近前世普通民航客机的巡航速度了,还不错。 他目光转向那三头巨虎。 三颗脑袋同时开口,声音此起彼伏。 左边那颗脑袋:“俺们叫大虎、二虎、三虎!” 中间那颗:“俺是老大!” 右边那颗:“俺是老三!” 王一言脸塌了下来,怎么感觉这货不太聪明的样子? “行吧,大虎二虎三虎,记住了。” 三头巨虎连连点头,六只眼睛里满是“主上记性好”的讨好。 王一言回过头,“望”向那头巨熊。 “你呢,叫什么?” 巨熊被他“望”得腿都软了,“熊…熊大。俺娘给起的,说俺是老大……” 王一言:“……” “所以你弟弟叫熊二?” 巨熊直摇头,“俺没弟弟,俺族群只活了我一个。” 王一言点点头,“熊大这名字挺好的。” 巨熊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最后,王一言的目光落在那头银狐身上。 那狐狸的尾巴从头到尾摇得欢实,它通体银白,皮毛油光水滑,一双眼睛又大又圆,此刻正眼巴巴地望着他。 王一言歪了歪头。 “你呢?” 银狐赶紧趴下,脑袋贴地,声音又细又软,“回主人,我的叫绒雪。” “绒雪?” “是的主人。” 银狐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我娘说,我出生的时候下着雪,毛又白,所以叫绒雪。” 王一言点点头,“你有什么特长?” 绒雪愣了一下,眨眨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睛,小声说,“回主人,我银狐一族天生不擅长争斗……” 旁边熊大哼了一声,“不擅长争斗?那不就是没用咯?” 绒雪被它说得一缩脖子,但还是鼓起勇气继续说,“但我会幻形法,以前在族里,我的幻形法也是数一数二的。” 王一言挑了挑眉。 “幻形法?” 绒雪点点头,尾巴摇了摇。 “就是变个样子……” 它说着,身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银光。 银光流转,像是流动的水银,从尾巴尖一直蔓延到全身。 那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亮,几个呼吸间,绒雪的身影在光里模糊扭曲。 银光散去。 一个女子站在王一言面前。 她身量不高,穿着银白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细细的绒花。 一头长发如雪,垂到腰际,发间别着一朵不知名的小花。 面容精致得不像是真的,眉眼弯弯,唇角微微上扬,带着天生的笑意。 那双眼睛尤其特别,又大又圆,眼尾微微上挑,黑白分明,像两颗洗过的黑葡萄。 此刻正眨巴眨巴地望着王一言,带着紧张,又带着点期待。 王一言都不禁愣住了,“卧槽!!!还能变人?阿钰肯定会喜欢。” 绒雪被他“盯”得有些慌,赶紧低下头,“主人,我变得不好看吗?不好看我还能再换一个样子……” “不用。” 王一言打断她。 他收回目光,语气恢复如常。 “挺好。” 绒雪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 王一言没答。 他转过身,拄棍往前走。 身后,熊大张着嘴,三头巨虎六只眼睛瞪得溜圆,青羽则用复杂的眼神望着那道银白色的身影。 绒雪小跑几步跟上王一言,尾巴在身后一甩一甩的,虽然变成了人形,但习惯还在。 她仰着脸问,“主人,那我以后是跟着您还是跟着您妹妹?” 王一言头也不回,“跟着我妹妹。” “她叫什么名字?” “阿钰。” 绒雪点点头,嘴里念叨着,“阿钰,阿钰,好听,主人,阿钰小姐喜欢什么?我该怎么讨好她?我会撒娇会卖萌会讲笑话会——” 前方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断了她的话。 十余骑从西边疾驰而来,马匹矫健,骑士精悍,为首那人身形魁梧,面庞棱角分明,一双虎目开阖间精光隐隐。 正是雷啸。 雷啸老远就看见了那三头妖兽,每一头的气息都让他心悸。 尤其是那头巨熊和那三头巨虎,光是站在那儿,就让他座下的龙驹腿都软了。 而那个人—— 灰衫,木棍,灰白的眸子。 临山侯,王一言。 他勒住马,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 身后十余骑也齐齐下马。 雷啸大步上前,在距离王一言三米外站定,然后单膝跪地,右手按胸,行了一个标准的军中之礼。 “镇魔司北镇抚司校尉雷啸,拜见临山侯。” 他身后十余人齐刷刷跪下。 王一言停下脚步。 “镇魔司的?” “是!”雷啸低着头,声音洪亮,“卑职奉命驻扎西郊,不想与侯爷在此相遇。若有惊扰之处,请侯爷恕罪!” 雷啸跪着,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可他现在心内没有任何不忿的情绪。 他雷啸活了三十五年,在八极宗也算天才,在镇魔司也算人物,可与眼前之人相比,差距太大了,大到他连升起负面情绪的欲望都没有。 “起来吧。” 雷啸抬起头,看见那少年脸上没什么表情。 “雷校尉,是吧?” “是!” “西郊那边,你们镇魔司的人这些天没少折腾。”王一言说,“换了不少东西吧?” “侯爷明鉴。镇魔司确实换了些药材、典籍。但都是按规矩来的,该登记登记,该付钱付钱。” 王一言点点头,“此地封印已无,镇魔司没必要再镇着了。告诉风司主,人撤回去吧,这地界儿,往后临山自己管。” 雷啸愣了一下,随即抱拳,“是!卑职这就去通报风司主。” 他弯腰,没动。 等着。 等王一言从他身前走过。 等他身后三头妖兽跟着离开。 等那道背影走出一段距离,雷啸才直起身。 他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深吸一口气。 然后转身,对着身后众人一挥手,“回营!” 他翻身上马,一勒缰绳,龙驹长嘶一声,朝西郊疾驰而去。 身后十余骑紧紧跟上。 马蹄踏碎满地夕阳。 第116章 初见 赵猛仰着头,望着身边那头巨熊,喉结上下滚动着。 熊大现在缩小了,从将近五丈高,缩到两米多不到三米。 但问题是,不到三米那他妈也高啊,赵猛站在它旁边,刚够着它的腰。 而且熊大只缩了尺寸,没缩气势。 浑身漆黑的皮毛油光水滑,肩背宽得像堵墙,两条前腿比赵猛的腰还粗。 它就这么站着,两条后腿着地,前腿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赵猛。 熊大闷声闷气地开口,“你瞅啥!” 赵猛一个激灵,连连摆手,脸上挤出笑,“没啥没啥!就是没见过像熊哥这么雄壮的兽,真的!小弟头一回见!那个…熊哥,往后多多关照,多多关照……” 熊大眯起眼,那对小眼睛在巨大的熊脸上显得格外有压迫感。 它盯着赵猛看了几息,然后伸出那只蒲扇般的巨掌,一巴掌拍在赵猛肩膀上。 “啪——!” 赵猛整个人往下一矮,两条腿直接陷进土里半寸。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嘴角直抽抽,肩膀上的骨头嘎吱作响,像是随时会散架。 熊大却没察觉,还自顾自地说,“你小子嘴挺甜。” 它收回掌,重新抱在胸前,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主上说了,俺往后跟你搭伙。你负责跑腿,俺负责出力。让俺跟你好好处,往后有肉吃。” 赵猛揉着肩膀,龇牙咧嘴地点头,“是是是,熊哥说得对,好好处,好好处……” 他心里却在疯狂吐槽,“有肉吃?你他娘说的是啥肉?是我给你吃肉,还是你饿了把我当肉吃??这熊一顿得吃多少?我在县衙那点俸禄够不够喂它的?万一哪天它饿了没忍住,一巴掌把我拍死当零嘴,侯爷会给我报仇吗???” 无数问题在他脑海翻腾,可他不敢说出来。 因为那熊正低头盯着他,等着他表态。 赵猛挤出更灿烂的笑,“熊哥放心!小弟一定好好表现!绝不给侯爷和熊哥丢人!” 熊大满意地点点头。 “行。那往后俺饿了,找你。” 赵猛的笑僵在脸上。 熊大没在意,已经转过身,望着远处的林子,嘀咕道:“主上说幽荒里有东西往外赶妖兽,让俺们盯着。俺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敢在主上地盘上撒野……” 赵猛站在原地,揉着肩膀,望着那头近三米高的熊,忽然觉得自己往后的日子怕是不太好过。 不远处,周武正对着一头青色的大鸟发愣。 那鸟蹲在他面前,脑袋比他还高,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盯得他头皮发麻。 更远处,秦昭站在三头巨虎面前,巨虎三颗脑袋六只眼睛全盯着她。 秦昭脸上没什么表情,手却按在枪杆上,一副“你敢动老娘就敢捅”的架势。 唯独那头银狐不见了。 冬日的天黑得早。 太阳刚落进西边那片黑沉沉的林子,暮色就像潮水一样漫过来,一盏茶的工夫,街上就暗了大半。 冷风从巷子里钻出来,往人领口里灌,冻得人直缩脖子。 算房门口挂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晕开一小片暖意。 王一言站在光里,怀里抱着一只银白色的狐狸。 狐狸蜷成一团,尾巴把自己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来来往往的人。 偶尔有人经过,它就眨眨眼,然后往王一言怀里拱一拱,把自己埋得更深。 路过的人,没有一个敢直视他。 但他们都会在路过时停下脚步,躬身行礼,动作恭敬标准,一丝不苟。 “侯爷。” “侯爷好。” “侯爷万安。” 王一言一一回应,点点头,或者“嗯”一声。 那些人便直起身,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步,有人忍不住回头看一眼那道身影,然后赶紧把头转回去,脚步加快几分。 这是他们一天唯一能见到侯爷的机会。 每天这个时候,侯爷都会站在算房门口,等里面的钰小姐下工,风雨无阻,一天不落。 他们不敢上前,不敢搭话,不敢有任何逾矩的举动。 但他们可以行礼。 行礼的时候,侯爷会看他们一眼。 哪怕只是一眼,那也是看见了。 万一侯爷记住了自己这张脸,往后有什么事,说不定就能多条路。 这个心思,没人说出来,但人人都懂。 于是每天傍晚,算房门口这条路上,路过的人比白天还多。 有人明明不顺路,也要绕一圈,就为了能行这个礼。 王一言没有戳穿他们。 他只是站在那里,一一回应。 门里,阿钰还在跟顾良对账,隔着门板,能听见算盘噼里啪啦的声响。 沈书抱着一叠文书,从房间里走出来。 他今天在垦荒营那边跑了一天,刚回来交账。 手里这叠文书,是明天要用的物料清单,得送到周济那边核签。 他走出门,一抬头,就看见了那道身影。 暮色里,那人站在灯笼下,怀里抱着一只银白色的狐狸,灰白的眸子“望”着算房的门。 来来往往的人在他面前停下,行礼,起身,离开,他一一回应,不疾不徐。 沈书停住脚步。 这是他来县衙的第二十一天,第十七次看见这个场景。 每天都是这个时候,每天都是这个位置,每天都是这个人。 他不敢上前。 不是因为害怕——确实有点怕,最主要的是他不知道说什么。 说什么? 说自己是从几十年后重生回来的? 说自己认识秦峥,知道他将来会成为至强者? 说当知道您把瀛洲岛拽出来的时候,我心里那叫一个难受? 沈书每次想到这里,就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所以他只敢远远地看着。 但今天,他深吸了一口气。 抱着那叠文书,他迈步走了过去。 走到王一言面前三步外,他停住,躬身行礼,动作恭敬标准,一丝不苟。 “侯爷。” 王一言“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沈书直起身,目光从王一言脸上滑过,落在他怀里那只银狐身上。 那狐狸正眨着眼睛看他,又大又圆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沈书鬼使神差地开口,“侯爷的银狐很漂亮。” 话说出口,他就后悔了。 他一个县衙小书办,跟侯爷说什么银狐漂亮?这是他该说的话吗? 但王一言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绒雪,点了点头。 “谢谢。” 两个字。 很轻,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沈书却觉得后背一紧。 他赶紧躬身告退,“属下告退。” 转身,迈步,走得不快不慢,姿态稳得很。 一直走到拐角处,他才猛地靠在墙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心脏跳得厉害。 他伸手按在胸口,能感觉到那“咚咚咚咚”的震动。 不就说了句话吗?至于吗? 沈书苦笑着,“自己这定力也太差了。” 他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身后,王一言灰白的眸子“望”着沈书消失的方向。 他眯了眯眼。 绒雪正仰着脸看他,“主人,那个人有问题吗?” 王一言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没事。” 话音刚落,算房的门开了。 阿钰探出脑袋,脸上带着笑,“阿言!” 王一言脸上的那层冷瞬间化开。 他迎上去,把绒雪往她面前一递。 “送给你的。” 阿钰愣楞的看着那只银色狐狸。 第117章 先驱 “送……送给我的嘛?” 王一言点头,“嗯,送你的。它叫绒雪,是头狐狸精。” “狐狸……精?” 阿钰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不要!!狐狸精就会勾引男人!!!” 王一言听完一头黑线。 绒雪也急了,尾巴摇得飞快,“我不勾引男人的!我不勾引男人的!” 它语速加快,生怕自己在阿钰心里留下不好的印象,“真的!我们银狐一族从来不勾引男人!那是外头瞎传的!我们只会幻形!会撒娇!会卖萌!会哄人开心!就是不勾引男人!” 阿钰眨眨眼,看着那只急得快要哭出来的狐狸,有些不确定地问,“真的?” “真的真的!”绒雪使劲点头,“勾引男人的是别的狐狸!不是我们银狐!我们银狐可乖了!” 阿钰又看向王一言。 王一言面无表情,伸手把绒雪往她怀里一塞。 “拿着。” 阿钰下意识接住,抱了个满怀。 毛茸茸的,软乎乎的,还带着暖意。 她低头看着怀里那只银白色的狐狸,绒雪也仰着脸看她,又大又圆的眼睛里满是讨好,尾巴还在摇。 阿钰还没反应过来,脑门忽然一疼。 “哎呦!” 她缩着脖子,委屈地看着王一言。 王一言收回手,没好气地开口,“一天到晚脑子想什么呢?” 阿钰鼓着嘴,小声嘟囔,“戏文里都这么写的嘛……” 嘟囔到一半,她低头看着怀里的绒雪,又抬头看看王一言,后知后觉地问,“它会说话诶?” 王一言点头。 “狐狸精么,不会说话能叫狐狸精么?” 阿钰张了张嘴,又低头看着怀里那只银白色的狐狸,狐狸也仰着脸看她,眼睛亮晶晶的。 “走吧,回家。” 王一言转过身,拄着木棍往前走。 阿钰抱着绒雪,跟在后头。 “你叫绒雪?” “嗯嗯!”绒雪使劲点头,“绒是绒毛的绒,雪是下雪的雪!” “你多大了?” 绒雪想了想,“按人类的年纪计算,算是十三?还是十四?我娘说我还小呢。” 阿钰愣了一下。 “那你比我还小?” 绒雪眨眨眼,“阿钰小姐多大?” “十四。” “那我俩一样大!” 绒雪尾巴摇得更欢了,“我可以叫你姐姐吗?” 阿钰低头怔怔看着它。 绒雪被看得有些紧张,小声问:“不……不行吗?” 阿钰笑了。 “行。” 她抱着绒雪,小跑着跟上王一言。 怀里的绒雪又问,“姐姐,你喜欢什么?我会撒娇!会卖萌!会讲笑话!还会暖手!我的毛可暖和了!” “你还会暖手?” “嗯嗯!”绒雪使劲点头,把尾巴伸出来,搭在阿钰手背上,“姐姐你摸摸,是不是很暖和?” 阿钰摸了摸。 确实很暖和。 软软的,暖暖的,像揣了个小暖炉。 她嘴角上扬。 “那你往后就给我暖手吧。” 绒雪眼睛一亮,尾巴摇得更欢了。 “好!我一定好好暖!保证不让姐姐的手冻着。” 走在前面的王一言一直没有回头。 阿钰从来没跟他提过想要什么。 她只是跟在他身边,帮他做饭,帮他洗衣,帮他做一切能做的事。 他给什么,她就要什么。 从来不说自己想要什么。 王一言脚步不停,但心里那根弦,轻轻松了松。 身后,阿钰和绒雪还在说话。 “姐姐你喜欢吃什么?我会抓鱼,虽然现在不怎么抓了,但手艺没丢,我可以给你抓鱼吃!” “……不用,家里有面。” “面也好吃,我也喜欢吃面!” “你也吃面?” “吃啊!我什么都吃!不挑食!特别好养活!” 阿钰看着怀里那只使劲表忠心的狐狸,忽然觉得狐狸好像也不错。 她小声说,“往后我煮面,分你一半。” 绒雪的尾巴又摇得快要飞起来。 “真的吗!谢谢姐姐!姐姐最好了!” 阿钰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 她抱着绒雪,加快几步,走至王一言身边。 “阿言。” “嗯?” “晚上多煮一把面吧。” 王一言脚步不停,“行。” 走出几步,王一言开口,“绒雪。” “嗯?”绒雪从阿钰怀里探出脑袋,“主人?” “你是怎么被关在那儿的?” 绒雪耳朵动了动。 “我也不太清楚……” 它想了想,“我在族里待得好好的,趴在窝里睡觉。然后——” 它伸出小爪子在空中比划着,“山里的禁制就碎了,那个老家伙就进来了。” 王一言看着它,等它往下说。 绒雪继续道:“族里几位叔父冲上去拦他,但打不过。那个老家伙一挥手就把叔父们拍飞了。然后他看见我,就伸手一抓——” 它缩了缩脖子,又想起了当时的场景。 “我就被他攥在手里,怎么挣都挣不脱。后来他把我扔进一个黑乎乎的地方,再醒过来,就已经被锁链拴着了。” 阿钰低头轻声问,“你娘呢?” 绒雪摇摇头。 “不知道。我娘那天出门了,不然我娘在,他也抓不住我。” 它垂下脑袋,忽然又抬起头,“我娘曾说过,那个人族部落的洞天真仙大限快到了。” 王一言灰白的眸子眯了眯。 “部落?”他问,“你们是以部落的形式生存的?” 绒雪点头。 “对呀。我们银狐一族就是一个部落,在风雷山住了几百口,还有其他妖兽,也有自己的地盘。大家各过各的,偶尔串个门,但一般不打架。” “你继续说。” 绒雪点头,“我娘说,那个老家伙活快死了。然后就四处扫荡周边的部落,不管是妖兽还是荒民,只要实力强的个体,他能杀就杀,有些没法杀的,就全塞进那片空间里。” 它歪着脑袋想了想,“他应该是想让我们给他陪葬的。” 王一言灰白的眸子转向绒雪,摇着头,“那可不是陪葬。” 绒雪眨眨眼,“那是什么?” 王一言收回目光,从怀中取出那座石碑,看着石碑开口道,“当然是在给族人清路。我猜的没错的话,人族部落应该是没有接任的强者了。” “那位洞天真仙,是人族部落里的最后的强者,他如果死了,那片地盘就没人镇守了,而周边的所有部落对他而言都是觊觎者。” “他扫荡你们,不是想带你们陪葬,是想在死之前,把周边能威胁到他族人的强者,尽可能地清掉。” 绒雪愣住了。 阿钰也愣住了。 王一言继续说:“能杀的他当场就杀了,没法杀得,比如你们几个,就锁在封妖碑上。” “只要封妖碑还在,你们就出不来。他死了,你们也出不来。你们的族人知道你们还活着,必然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等他死后,他族人的压力就小一分。” 过了好一会儿,绒雪才小声问,“那……那我部落的叔父们……” 王一言没有回答。 没回答,就是答案。 绒雪把脸埋进阿钰怀里。 阿钰抬头看向王一言。 “那个老家伙真坏!” “对狐狸来说,他很坏。” “但对人族来说,他不是,不仅不是,反而是人族先驱。” 阿钰眨眨眼,不解的看着王一言。 王一言灰白的眸子“望”向前方,声音很轻,“他在死之前,拼尽最后力气,把周边能威胁到人族的强者,能抓的都抓了,能杀的都杀了。” “这样的人,你说他是坏人?” 王一言将石碑塞回怀里,伸手揉了揉阿钰的头发,“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好人坏人。只有立场不同的人。” 第118章 传承? 吃完饭,阿钰抱着绒雪上街了。 王一言则走进院子,坐在院子里那张旧竹椅上。 他从怀里取出那枚封妖碑,放在石桌上。 碑身巴掌大小,通体漆黑,那个“镇”字泛着温润的金芒。 王一言给自己倒了杯茶。 端起,喝了一口,“前辈,出来吧。” 石碑轻轻一颤,下一瞬,一道流光从碑身中闪出,落在石桌旁,化作一道虚幻的人影。 那人影须发皆白,身形清癯,穿着一袭古朴的长袍,袍上绣着日月星辰的纹路。 他的面容苍老,却有一双极亮的眼睛,此刻正盯着王一言,目光里带着审视,也带着感慨。 “老夫就知道瞒不过小友。” 他的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像深山古钟。 王一言笑了一下,没说话。 虚影也不恼,自顾自地打量起四周。 小院不大,一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几间旧房子,檐下挂着一串风铃,被夜风吹得叮当作响。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身形一轻,腾空而起。 虚影穿过树梢,站在夜风里,俯视着这座小城。 王一言没有阻拦。 大概有一炷香的工夫,虚影又落了下来,站在王一言对面。 他的眼眶通红,声音发颤,“人族当兴。” “人族当兴啊!!!” 他仰起头,望着夜空,夜空中没有星辰,只有淡淡的云。 但他眼里,好像有星星。 “当浮一大白!” 他在院子里转着圈,像是在找酒。 “当浮一大白!!!” 王一言放下茶杯,从脚边拎起一个酒坛,放在石桌上。 “酒还是有的。” 虚影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那笑声苍老,却痛快得像个孩子。 他伸手去拿酒坛,手却穿过坛身,抓了个空。 笑声戛然而止。 他低头看着自己虚幻的手,沉默了。 王一言没有笑他,他揭开坛口的布盖,把酒坛往他面前推了推。 “喝不了,闻闻也行。” 虚影看着他,忽然又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更复杂,有欣慰,有感慨,还有如释重负。 他没有坐,而是低头凑近酒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酒。” 他闭上眼,像是在品味。 “多少年了,没闻过这个味了。” 王一言没有打扰他。 良久,虚影睁开眼。 他看着王一言,目光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小友,你知道老夫是谁吗?” 王一言摇头,“不知道。但能是封妖碑的主人,肯定不是普通人。” 虚影点点头。 “老夫姓姬,单名一个衍字。姬衍。” “姬?”王一言挑眉,“上古圣王那个姬?” “圣王?”他慢慢咀嚼着这俩字,“如果没错的话,老夫应该就是那个姬。” 他抬头望着夜空,声音变得悠远,“老夫出生的时候,人族还是个不起眼的小族。万族林立,妖蛮横行,人族只能在夹缝里求活。今天被这个部落抢一批,明天被那个族群杀一茬,能活下来的人,都是命硬的。” “老夫年少时,见过太多。见过整个村子被妖兽一夜踏平,见过父母为护孩子死在蛮族刀下,见过人族女子被掳走沦为奴隶,见过同族跪在异族脚下求一条活路。” 他的声音越来越沉,“那时候老夫就发誓,总有一天,老夫一定要带着人族要站起来,一定!!” 王一言放下茶杯,洗耳恭听。 姬衍转过身,看着他。 “老夫练了一辈子,终于踏入洞天境,成了人族第一位真仙。” “那时候老夫以为,人族终于可以崛起。” 他苦笑了一下,“可后来老夫发现,一个人,撑不起一个族。” “老夫活着的时候,那些异族不敢动。可老夫死了呢?他们照样会扑上来,把人族撕成碎片。” “所以老夫在死之前,做了一件事。” 他看向石桌上的封妖碑。 “老夫用最后的力量,扫荡了周边所有能威胁到人族的强者。能杀的杀了,不能杀的就锁在封妖碑里。” “只要它们还活着,它们的族人就会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 “这样一来,老夫死后,人族能起码能多喘几口气。” 王一言看着茶叹了口气,没接他话茬。 过了好一会儿,姬衍忽然又笑了,那笑容比刚才更亮。 “老夫本以为,自己做的这些,不过是杯水车薪。等老夫的力量消散,等那些妖兽发现老夫真的死了,它们照样会涌出来。” “可老夫没想到——” 他指着远处的城墙,城墙上挂着的灯笼,城里星星点点的灯火。 “小友,你知道老夫刚才在天上看见了什么吗?” 王一言摇头。 姬衍的声音发颤,“老夫看见了人族的城池,一座接着一座,灯火通明,人来人往。街上走的,全是人!!” “没有妖兽,没有蛮族,没有那些当年踩在人族头上的东西。” “只有人。” 他又开始在院子里转着圈,表情有些癫狂,“老夫活了五百多年,想了五百多年!!” “做梦都不敢这么想!!” 他的眼眶又红了,“人族当兴……” 他翻来覆去就这四个字,像是在念一个咒语。 “人族当兴啊!!!” 他仰天长啸,那虚幻的身影在夜风中明灭不定。 王一言等他喊完了,才开口,“前辈,请茶。” 姬衍看着他哈哈大笑。 那笑声痛快极了。 他上前低头凑近那杯茶,深深吸了一口。 “怪怪的,一点劲都没有,老夫还是喜欢喝酒。” 王一言将茶杯内的茶倒掉,为他斟了一杯酒。 “小友,敢问如今人族,有多少位洞天真仙?” 王一言想了想,“明面上没有。暗地里不知道。” 姬衍愣了一下。 “没有?” “嗯。洞天境已经很久没出现过了,目前法相境就顶天了。” 姬衍挑了挑眉,“行,法相也行。” 随后他又看着王一言,目光里带着期待。 “小友,你今年多大?” “十四。” 姬衍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憋出一句,“十四……法相?” 王一言点头。 姬衍被干沉默了。 直到王一言喝完了一杯茶,姬衍才站起来,对着王一言,深深作了一揖。 “前辈这是做什么?” 姬衍直起身,看着他,“小友,老夫这一拜,不是拜你。” “是拜人族。” “老夫守了一辈子没守住的东西,你守住了。” “老夫做梦都想看见的东西,你让老夫看见了。” 姬衍目光看着王一言,“往后,人族交给你了。” 王一言灰白的眸子“望”向姬衍。 “前辈,你这话,我得纠正一下。” 姬衍愣了一下。 “你说的‘你守住了’,这不对。” “不是‘你’,是‘我们’。” 姬衍眉头微动。 王一言端起茶壶给自己续着茶,声音很慢,“前辈可知,从上古至今过去多少年了?快一万年了。” “一万年里,人族死过多少人?打过多少仗?灭过多少族?具体的我不清楚,但我知道,我们能延续到今天,靠的不是哪一个人。” “靠的是那一代一代死在妖兽嘴里的,死在战场上的,死在为人族前程奋斗上路上的人,他们每一个,都希望人族能延续下去,他们每一个,都希望自己的后代,能活得比他们好。” “一万年,无数代人。” 他把茶壶放下下,对着姬衍。 “前辈,你守了着的那一辈子,只是这链条上的一环,但却不是唯一的一环。” “你今天看见的这些城,这些人,这些灯火不是我守住的,也不是你守住的。” “是那几百代人,一起守住的。” 姬衍看着王一言,那双虚幻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小友说得对。” 他低下头,望着自己虚幻的双手。 “老夫老了,老到脑子也糊涂了。总觉得自己做了很多,别人什么都没做。”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那星星点点的灯火。 “其实他们做的,也不比老夫少。” 王一言对着姬衍举了举杯手中的茶杯,没说话。 夜风吹过,风铃叮当响。 第119章 挪碑 夜间,官道上一大队骑兵正在赶路。 马蹄踏在冻硬的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火把的光在夜风里摇曳,把骑士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领头那人忽然抬起手。 整队人马的速度开始放缓,马匹打着响鼻,蹄声渐渐稀落下来。 一人打马上前,凑到领头者身边,“家主,怎么了?” 王承渊没有回答。 他望着官道旁边那块立在夜色里的石碑。 火把的光照过去,石碑上刻着两个大字,临山。 王承渊眯了眯眼。 那亲兵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看见了那块碑。 他愣了一下,左右看看,又抬头辨认了一下方向,脸上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这不是榆关县的地界吗?” 他指着不远处隐约可见的山势,又指了指官道前方。 “往前六十多里才是临山啊,这临山县碑怎么捅这儿来了?” 王承渊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块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一夹马腹,继续往前走。 “走吧。” “家主?” 亲兵赶紧跟上,心里却还在犯嘀咕。 他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块碑,嘴里嘟囔着,“这不对啊,榆关的县碑呢?挪哪儿去了?” 旁边另一个骑士凑过来,“你不知道?” 亲兵一愣,“知道什么?” 那骑士往临山方向努了努嘴。 “临山那边如今发展速度极快,这一个月是一天一个样。又是开荒又是建县庠又是扩城的,不止流民往那边涌,各类商户也往那边涌,听说还来了好几拨世家,送粮送钱送东西。” “榆关这边呢?穷得叮当响,县令整天唉声叹气,百姓眼看着临山那边发展,眼睛都红了。” 亲兵张了张嘴。 “所以他们把县碑挪了?” 骑士点点头。 “不是榆关县衙挪的,是百姓自己挪的。听说有几个村的人半夜偷偷把临山县碑往自己那边扛了几里地,硬生生把自家划进临山地界。” “其实不止榆关县,周边平度县,百云县都在把临山的县碑往自己那里挪,现在临山自己人都找不到县碑在哪。另外你问临山周边几个县的百姓是哪人,张嘴就是临山。至于户籍?那是什么东西?垦荒营又不管这个,有力气就行。” 亲兵听得目瞪口呆。 “这……这也行?” 骑士耸耸肩,“临山那边又没说不收,其他县又拦不住,那就只能这样了。” 亲兵沉默了。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立在夜色里的石碑,“那这碑……” “估计是哪个村的百姓趁夜扛过来的,想让路过的人知道,往前走就是临山了。” 亲兵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前面,王承渊的声音传来,“别嘀咕了,跟上。” 亲兵一夹马腹,赶紧跟上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 而骑兵队伍刚走不到一刻钟,官道旁的小径上,亮起十几支火把。 火光在夜风里跳动,照出一张张黝黑的脸。 十几个村民从林子里钻出来,手里拿着绳索、扁担、还有几根粗木杠子。 领头的那个年纪最大,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他走在最前面,火把举得老高,往官道两边照。 “找到了找到了!” 有人喊了一声。 一群人呼啦啦围上去,火把凑近那块石碑。 火光映出“临山”两个大字。 老村长蹲下身,伸手摸了摸碑面,“他娘的,找了一天了,终于找到了。” 他站起身来,冲后面一挥手,“快快快,绳子套上,往村头搬!” 几个年轻力壮的汉子立刻上前,把绳索往石碑上套。 其中一个一边套一边抬头问,“村长,咱把石碑搬过去,临山那边能认吗?” 老村长瞪了他一眼。 “认不认的,搬回去了不就知道了?” 那汉子挠挠头,“要是临山不认,俺们不是白忙活嘛……” 老村长没理他,从怀里摸出烟枪,往嘴里一塞,也不点火,就那么叼着。 “白忙活?”他哼了一声,“你知道临山那边现在啥样不?” 汉子摇头。 老村长把烟枪从嘴里拿出来,指着临山的方向。 “俺二哥家那三小子,上个月领全家跑过去的。前两天托人口信回来,说在垦荒营分了地,还领了粮种。县庠还不收钱,他家那俩娃都送去念书了。” “念书啊!就算把咱家祖坟烧了,能出个识字的娃不?” 汉子听得眼睛都直了。 “真的假的?” “三小子说的能有假?” 老村长把烟袋又塞回嘴里,“那小子还说了,临山那边不看出身,只要是个人,肯干活,就收。” 他看着临山的县碑,“咱村这破地方,旱的旱死,涝的涝死,咱们交了粮连肚子都填不饱。往年想跑都不敢跑,谁怕跑出去被人家当成流民,打死都没人管。” “现在临山就在跟前,你还问认不认?” 那汉子被他说得脸一红,低头继续套绳子。 旁边另一个村民插嘴,“村长,那咱把碑搬过去,榆关县衙那边能乐意?” 老村长瞥了他一眼。 “乐意个屁!!但乐意不乐意,关咱啥事?他榆关县令还能把咱都弄死?” 他把烟枪往腰里一别。 “再说了——” 他指了指临山的方向。 “只要县碑往村里一放,咱们就是临山的人,有侯爷护着,榆关县的县令加上一帮连饭都吃不饱的差役。他敢来?” 几个村民听了,眼睛都亮了起来。 “那咱赶紧搬!” “对!赶紧的!” 绳索套好了,几个汉子一起用力,把那块几百斤重的石碑抬了起来。 老村长走在最前面,火把举得高高的。 “慢点慢点,别摔了。” “摔不了!” “往后,咱村就是临山的人了。” 他的声音在夜风里飘着。 身后,十几个村民抬着石碑,嘿哟嘿哟的,沿着小径,一步一步往村子里走。 第120章 临山现状 夜色渐深,临山城门口却灯火通明。 王承渊勒住马,望着眼前这座城。 城墙边紧贴着密密麻麻窝棚和木屋。 窝棚之间留出宽阔的通道,通道两侧插着火把,照得亮亮堂堂。 有人在通道间走动,有人在窝棚门口坐着闲聊,还有小孩举着灯笼跑来跑去。 远处城墙全是施工的痕迹,新挖的地基,新垒的土墙,新搭的脚手架,那是城墙在往外扩。 城门口,那颗巨大的妖兽头颅依旧挂在原处,但头颅下方多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几个字:“入临山城内,入城者下马步行。违者后果自负。” 城门口站着几个县兵,穿着新发的棉甲,手里握着长矛,腰板挺得笔直。 他们看见远处那队骑兵,并没有慌张,只是握紧了长矛,目光警惕。 王承渊翻身下马。 身后,百余骑齐齐下马。 亲兵上前一步,“家主,要不属下去通报一声?” 王承渊摇摇头。 “按规矩来。” 他牵着马,走到城门口,在那些县兵面前站定。 为首的班头上下打量他一眼,抱拳道,“这位爷,入城得验身份。麻烦出示一下路引或者令牌。” 王承渊从怀里取出一块令牌,递了过去。 班头接过来,凑近火把仔细看了看,令牌是铜制的,正面刻着一个“王”字,背面是平卢王氏的族徽。 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抬头看了看王承渊的脸,忽然倒吸一口凉气。 “您……您是……” “王承渊。” 班头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把令牌掉地上。 他赶紧双手捧回去,腰弯得比刚才更低。 “王家主!小的有眼无珠,您请进!快请进!” 王承渊接过令牌,收进怀里。 他牵着马跨过城门洞,身后百余骑,鱼贯而入。 走进城门,王承渊停下脚步。 街两边灯火通明。 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卖吃食的,一家挨着一家,门口挂着灯笼,照得整条街亮堂堂的。 有人在铺子里买东西,有人在街边摆摊,有人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聊天,有孩子举着糖葫芦跑来跑去。 远处,隐约能听见唱曲的声音,还有叫好声。 王承渊牵着马,迈开步子,走得很慢。 他身后那些亲兵,一个个眼睛都直了。 一个来过临山的亲兵忍不住小声嘀咕,“这……这是临山?咱没走错吧?” 旁边的人捅了他一下,示意他闭嘴。 王承渊没有理会。 他继续往前走,目光扫过街边的一切。 一个卖馄饨的摊子,热气腾腾,几个汉子围坐在条凳上,呼噜呼噜地吃。 掌柜的五十来岁,腰里系着围裙,一边煮馄饨一边跟客人闲聊。 “张哥,今儿咋样?” “还行!垦荒营那边今天发工钱了,俺买了两斤肉,回家给孩子包饺子!” “嘿,你倒是舍得。” “有啥舍不得的?搁以前,过年都吃不上肉。现在能天天干活天天挣钱,不花留着下崽?” 几个人哈哈大笑。 王承渊从馄饨摊边走过,那笑声跟着他走了好远。 继续往前走,路过一间酒馆。 酒馆里坐满了人,嗑瓜子的、喝茶的、聊天的,热闹得很。 门口蹲坐着几个闲汉,喝得脸红脖子粗,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你们听说了没?咱们临山县的县碑又没了一块!” “听说了,县令气得直跳脚,可一点办法没有,总不能真派人守着碑吧?” “哈哈哈哈…嗝!!” “你也别幸灾乐祸,咱临山也是从穷日子过来的。侯爷来了,咱才有今天。” “对对对,侯爷万寿无疆!!!” “那必须的!” 又是一阵大笑。 王承渊侧过头,看了一眼那几个闲汉。他们穿着打着补丁的旧衣裳,但脸色红润,眼神明亮,笑得毫无顾忌。 这种笑,他在登州城都没见过几回。 那是吃饱穿暖了,心里踏实才会有的笑。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这时,身边传来几个商人的交谈声。 “临山城里人真多啊。” “可不是,比府城还热闹。府城这个点儿,街上早没人了。” “府城晚上有宵禁的,这边没有。” “侯爷把宵禁撤了,说是大过年的,让百姓晚上也能出来走动走动。置办年货、走亲访友,都方便。” “那治安呢?这么多人,不怕出事?” “你看那边——” 只见街角站着十个穿统一短褐的汉子,腰里挎着刀,背上背着弓,站得笔直。 他们身上的衣裳虽然都是粗布,但整齐干净,胸口的护心镜擦得锃亮。 火把的光照在他们脸上,能看见他们的精气神。 几个商人从他们身边经过,压低声音议论。 “这就是侯爷练出来的兵??” 另一人点头,“对,原来临山县衙县兵也就三百多号人,现在听说有两千多了,都是从垦荒营里挑的青壮,正经操练过的。” “两千多?乖乖,那可比一般县城的驻军还多。” “那必须啊,不然哪来的底气撤销宵禁?有这么些人盯着,哪个不长眼的敢闹事?” 几个人啧啧称奇,一边说一边走远了。 王承渊望着那几个县兵的背影。 两千人。 他记得情报里说过,王一言用城外浮空岛换来的资源,在垦荒营里挑青壮编练县兵。 当时还是几百人的规模,没想到如今已经两千了。 而且看那些人的精气神,不是凑数的,是正经能打的。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街边出现了更多的变化。 有新开的铁匠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里面传出来。 有新开的布庄,门口挂着一匹匹颜色鲜艳的布料,几个妇人正在挑选。 有新开的药铺,门口排着队,都是来领冻疮药的,济民堂免费给流民发药。 还有一间大仓库,门口挂着一块匾,写着“临山县庠”四个字。 王承渊在仓库门前站了一会儿。 透过窗户,能看见里面点着灯,几个孩子正趴在桌上写字。 一个年轻人站在他们中间,弯着腰,挨个指点。 那是夜课。 县庠白天上课,晚上还有夜课,给那些白天要干活的孩子补。 王承渊想起自己府上的书堂,想起那些锦衣玉食的子弟,想起他们抱怨先生太严功课太多时的嘴脸。 他突然笑了起来。 身后,亲兵小声问,“家主,咱们现在是去县衙,还是……” 王承渊止住笑容,“先找个地方住下。” 亲兵愣了一下,“不去见侯爷?” 王承渊摇摇头。 “太晚了。让他歇着吧。” “那咱们住哪儿?” 王承渊看了看四周。 街上客栈不少,有的门口还挂着“客满”的牌子。 “找一间有位置的。” 亲兵点点头,正要走,王承渊忽然又叫住他。 “等等。” 亲兵回头。 王承渊转身看着身后那间馄饨摊,那热气腾腾的锅,那几个还在呼噜呼噜吃馄饨的汉子。 “先吃点东西。” 他牵着马,反身往馄饨摊走去。 身后百余骑面面相觑,但还是老老实实地跟上。 第121章 懵逼的榆关县令 榆关县衙。 天刚蒙蒙亮,后院的厢房里就亮起了灯。 榆关县令孙谦坐在铜镜前,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 一个丫鬟站在他身后,正拿着梳子给他梳头,动作熟练,显然已是惯了的。 孙谦今年四十有三,在榆关县做了三年县令。 三年时间,他没升过官,也没犯过大错,就这么不咸不淡地熬着。 上头没人,每年的考绩都是“中下”,混个“温饱”而已。 “行了行了,随便梳两下就成。” 他摆摆手,站起来,让丫鬟伺候着穿上青色官袍。 官袍穿在身上有些发皱,孙谦低头看了一眼,嘟囔道:“昨儿个夫人是不是又忘了给我熨官服了?” 丫鬟抿嘴笑了笑,没接话。 孙谦系好腰带,正准备去前衙用早膳,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县尊!县尊!” 孙谦眉头一皱,“大清早的,嚎什么?” 门被推开,一个衙役跑了进来,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县尊,出、出大事了!” 孙谦心里咯噔一下。 出大事?能出什么大事? 难道是临山那边又搞什么幺蛾子了? 这一个月,他这榆关县令当得是心惊胆战。 先是临山冒出来个法相大能,接着又是仙岛又是封侯,再然后,他治下的百姓开始一拨一拨往临山跑。 拦?拦不住。 抓?他不敢。 上报?上头只回了一句话,“临山之事,非尔可议,静候便是。” 静候,静候,静候你个螺旋乾坤屁! 孙谦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说,什么事?” 衙役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道,“靠、靠山村脱离咱榆关了!” 孙谦听得一愣,“什么叫靠山村脱离咱们榆关了??” 衙役抹了把汗,“就是靠山村的村民,昨夜把临山的县碑抬到了村口,还在村口立了块牌子,写的是‘临山县靠山村’。小的今早去巡更,正好撞见他们在村口敲锣打鼓,庆祝……庆祝‘靠山村回归临山’……” 孙谦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好半晌他才憋出一句,“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那是本县治下的村子!有户籍!有地契!有……有……” 他“有”了半天,没“有”出个所以然来。 衙役低着头,不敢接话。 孙谦在原地转了两圈,忽然停下脚步。 “那县碑呢?咱们‘榆关县界’的碑呢?” 衙役抬起头,脸色古怪。 “县尊,这就是第二件事……” 孙谦瞪着他,“你他娘的还有心情分两次说!!!” 衙役往后缩了缩,声音越来越小: “小的刚才进城的时候,发现……发现咱城门口那块碑不见了。” “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块碑,上面刻的……” 衙役咽了口唾沫。 “是‘临山’。” 孙谦的脑子“嗡”的一声,他猛地一拍桌子。 “刁民!” “一群刁民!!!” 他的声音在屋里回荡,震得窗纸簌簌响。 “他们怎么敢?!那是县碑!是本县的界碑!是朝廷立的县碑!不是他们家的门牌!他们说搬就搬?” 他越说越气,脸涨得通红,袖子一甩就往外走。 “走!跟本县去看看!” 衙役赶紧跟上,小心翼翼地问,“县尊,要不要带几个人?” 孙谦脚步一顿。 “带人?带什么人?带衙役?” 他那县衙总共就三十来个衙役,还都是老弱病残,打得过谁? “不带!本县自己去!” 他大步流星往外走,官袍在晨风里一荡一荡的。 身后,那丫鬟在他身后喊着,“老爷,您还没用早膳呢……” 前方传来孙谦吼声,“吃吃吃,一天到晚就知道吃,你们吃死我好了!!!” 榆关县城门口。 孙谦站在那块新立的石碑前,盯着上面那两个大字,脸色铁青。 他蹲下身,凑近了碑,碑面粗糙,“临山”二字深浅不一,字迹还有些新,边角没有风雨侵蚀的痕迹,一看就是新做的,有几笔笔画还刻歪了,贴近了看,能清晰的看到些木板的纹路,这不是石头的,是木头的,外面刷了一层灰漆,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 孙谦站起身来,脸色更是青上加青。 “木头的!!!!” 老卒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向旁边那个缩着脑袋的守门老卒。 “是靠山村那帮人干的?” 老卒缩了缩脖子,“是的,昨儿个夜里,他们举着火把来的,抬着这块碑。一群人闹哄哄的,小的也不敢拦……” 他咽了口唾沫。 “他们把咱那块旧碑撬了,抬上车拉走了。然后把这块新的杵在这儿,敲锣打鼓了好一阵才走。” “他们把本县的碑拉走了?” 老卒点头。 “拉哪儿去了?” “不知道……。” 孙谦的气的眉角直跳,胸口一阵发闷,负着手原地转圈,“靠山村的人想干嘛?想造反嘛!!” “真是刁民,刁民!!” 他反反复复就这一句。 老卒小声嘀咕了一句,“县尊,您息怒,这碑其实是他们自己做的。” 孙谦转头看着他,“自己做的?” “是。”老卒点头,“这事也不是什么秘密,靠山村本来想找临山那块真碑,结果被榆树沟的人抢先了,气得跳脚。村里几个后生一合计,干脆自己动手做了一块。” 晨风从城门口吹过,孙谦盯着那块碑。 他在榆关三年。 三年里,他收过孝敬,拿过常例,县库里的银子也贪了不少,没人敢追问。 但这三年,他没加过赋,没逼死过人,没把哪个村子往死里整。 旱的时候该报灾报灾,涝的时候该减税减税,能糊弄过去的就糊弄过去,能睁只眼闭只眼的就睁只眼闭只眼。 他不敢说自己是个好官,因为这世道,好官活不长。 但他也没觉得自己是个坏官。 至少比隔壁几个县的强。 平度县那个王县令,去年为了凑上头的“剿匪捐”,硬是把全县的驴都征了。 许多老百姓没了驴,自己拉犁种地,累死了好几个。 清河县那个刘县令更狠,把无主的地全卖了,买的都是他自己的人,老百姓告到府里,府里压下来,屁事没有。 他孙谦呢?该征的征,该收的收,但从不往绝路上逼。 榆关穷,他也穷。 有时候看着那些交不起税的农户,他也叹气,但叹完气,该收还得收。 这就是当官。 可现在,靠山村的人给他“送”了块“临山”的碑。 杵在这城门口,让全县的人都来看。 “他们故意的。” 老卒没敢接话。 孙谦又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块碑。 木头茬子剌手,“三年了。”他喃喃说,“本县没加过他们一回赋,没逼死过他们一个人,旱的时候报灾,涝的时候减税。本县自问,对得起他们。” 他站起身,望着靠山村的方向。 “可他却给本县留这么个东西。” 老卒终于忍不住开口,“县尊,您别往心里去。那帮泥腿子是谁给吃的跟谁走。” 孙谦笑了一声,“是啊,谁给吃的就跟谁走,畜生都懂的道理。临山那边,有人管他们吃饱穿暖。可本县这边,没有。” 他起身叹了口气,“去查查,靠山村那帮人从哪搬来的碑,查清楚了,别声张,回来告诉本县。” 身后衙役点点头,转身就跑。 孙谦站在原地,望着那块碑,望着碑上那两个大字,沉默良久。 “临山……” 他喃喃念了一句。 然后他摇摇头,转身往县衙走去。 晨风吹过来,很凉,他不禁抖了抖身体,伸手拢了拢官袍,出来的太急,他没穿外套。 “县尊!县尊!” 孙谦回过头,看见另一个衙役正朝这边跑来,跑得气喘吁吁。 “又怎么了?” 那衙役跑到他跟前,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好几下才说出话来,“县尊,临山……临山来人了!” 孙谦心里一紧。 “来人了?来干什么?” 衙役抬起头,脸色古怪。 “他们问咱们有没有看见临山的县碑。” 第122章 父子初见 官廨门口。 王承渊站在木门前。 他盯着那扇门,忽然觉得手心有些潮。 抬起手,又放下。 十一年了。 他想起他出征前,抱着三岁的王一言站在院子里。 孩子还不知道什么叫离别,只是趴在他肩头,伸出小手去够头顶飘落的海棠花瓣。 花瓣落在他掌心,他咯咯笑起来,把那片粉白的花往他脸上贴。 “爹,花!” 奶声奶气的声音,亮晶晶的眼睛。 他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把他交给身后的苏清芷。 告诉他“等爹回来。” 转身时,他还挥舞着手里那片花瓣,冲他喊“爹早点回来!” 不曾想,这一别就是十一年。 这些年,他杀了无数人,也拷问过无数人,登州地牢里的血,三年没干透。 每当夜深人静时,他都会想,儿子到底在哪?在受苦吗?会不会已经…… 他不敢往下想。 此后,寻子成了他的执念,成了他这十一年里最深的疤。 每次有人提起“王瑜言”这三个字,那道疤就会裂开,往外渗血。 后来,孩子终于找到了。 消息传来的时候,王承渊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夜。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 高兴?当然高兴。 可高兴之外,还有说不清的东西堵在胸口。 那东西叫愧疚,叫遗憾,叫“这些年我没能陪在你身边”。 他幻想过无数次父子相见的场面,从没想过,会是这样一个清晨。 门内突然传来一道声音,“请进吧。” 王承渊愣了愣,他又站了一会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然后他推开门。 屋里比他想象的要简单。 一张石桌,几张竹椅,院子中间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 灶间的门开着,炊烟从里面飘出来。 王一言坐在石桌旁,灰白的眸子“望”着门口。 灶间里,一个少女正低着头往碗里盛粥。 她的动作很熟练,盛好一碗,放在灶台边上,又去盛下一碗。 还有一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小丫头,端着叠咸菜从灶间走出来。 她看见王承渊,脸上没有丝毫意外,把咸菜放在石桌上,然后退到一旁,垂手站着,不再进灶间。 那少女盛好第二碗粥,端着走出灶间。 她抬头看见王承渊,愣了一下,目光下意识看向王一言。 王一言没有说话。 少女便收回目光,把粥放在桌上,拉着那小丫头,准备往房间里走。 “坐下,吃早饭。” 王一言的声音响起。 少女停住脚步。 转头看了看王一言,犹豫了一息,还是乖乖在石桌旁坐下。 王一言转向那小丫头,“绒雪,再去盛一碗。” 小丫头点点头,转身进了灶间,很快又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出来,放在石桌上。 王一言抬起头,“望”向王承渊。 “王家主,请坐。粗茶淡饭,招待不周。” 王承渊站在那里,“王家主”三个字,让他心里那根弦,轻轻颤了一下,心里涌起复杂的滋味。 但他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 他点点头,也不客气的在石桌旁坐下,拿起筷子。 “挺好的。”他说,“早上就得吃点热乎的。” 他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这咸菜腌得不错,脆生,不咸不淡刚好。” 阿钰低着头,没说话。 王一言“望”着她,嘴角上扬,然后转向王承渊。 “她腌的。” 王承渊点点头,又夹了一筷子萝卜干。 “这个也好,有嚼头。” 他放下筷子,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粥不稀不稠,温度刚好。 他放下碗,看向王一言。 “你这儿的日子,过得可以。” 王一言点头。 “还行。” 王承渊又看了看四周。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墙角堆着些柴火,码得整整齐齐。 灶间的门开着,能看见里面锅碗瓢盆都归置得规规矩矩。 “这院子是你自己收拾的?” “阿钰收拾的。” 王承渊的目光落在阿钰身上。 阿钰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粥。 王承渊收回视线。 “是个好丫头。” 王一言“嗯”了一声。 王承渊又喝了一口粥,目光扫视了一下安静站一旁的绒雪。 “听说你从西郊的封印里带出四头妖兽?” 王一言点头。 “嗯。” “什么境界?” “天妖。” 王承渊的眉头动了动。 天妖,就是神意境。 四头神意境的妖兽,就这么被他带出来当下手? 平卢王家登州经营了几十年,也就王镇岳一个神意。 这小子倒好,随手就牵出四头来。 “不怕它们反?” 王一言说,“反不了。” 王承渊点点头,没有再问。 他又夹了一筷子咸菜。 “城外那些县兵,我昨晚看见了,精气神不错。” “赵猛和周武在带,秦昭也帮着训。” “秦昭?铁壁关那个丫头?” “嗯。” 王承渊放下筷子,看着王一言。 “你小子倒是什么人都敢收。” 王一言没接话。 王承渊也不在意,“县庠那边,我路过时看了一眼。夜里还在上课?” “嗯。白天要干活的孩子,晚上补。” “教的什么?” “识字做人。” 王承渊沉默着又低头喝了口粥,“你这摊子,铺得不小。” 王一言也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还行。” 王承渊看着他喝粥,看着他那双灰白的眸子,看着他那张还带着少年气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他想问问那些年的事。 想问问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想问问他是怎么练到这境界的。 想问问他还记不记得小时候的事。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现在问这些,太早了。 他们之间,隔着十一年。 十一年,足够让这对父子变成陌生人。 王承渊深吸一口气,继续低头喝粥。 阿钰依旧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粥。 绒雪站在一旁,乖巧得一动不动。 灶间的炊烟渐渐散了。 晨光从院墙上照进来,落在石桌上,落在粥碗里,落在那碟咸菜上。 王承渊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 他看向王一言。 “临山这边,还有什么需要的?” 王一言想了想。 “暂时没有。” 王承渊点点头。 “有需要,随时开口。” 王一言“嗯”了一声。 “大年初一,家里祭祖。” 王一言没有说话。 王承渊继续说,“你祖父让我来接你回去。今天腊月二十六了,咱们得抓紧,中午就得动身。” “还有你姐,也从洗剑阁回来了,今年算上你,咱们一家团圆了。” 院子里安静了。 阿钰抬起头,看看王承渊,又看看王一言。 王一言灰白的眸子“望”着王承渊,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然后他点了点头。 “行。” 王承渊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来之前他想过很多种可能,想过儿子拒绝,想过儿子冷着脸说“不去”,甚至想过儿子直接赶人。 他唯独没想过,儿子会这么干脆地点头。 “你答应了?” 王一言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嗯。” 王承渊笑了。 “好。”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但稳住了,“那我先去安排。安排好,我来接你。” 王一言点点头。 王承渊站起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阿钰一眼,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 “言儿。” “这些年……辛苦你了。” 说完,他推门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王一言坐在那里,灰白的眸子“望”着门口的,过了很久,才重新端起粥碗。 但碗已经空了。 第123章 围猎 幽荒森林外围。 天已经大亮,但林子深处依旧暗沉沉的。 那些参天古木的树冠太密了,把阳光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几缕侥幸穿过叶缝的光柱,斜斜地插在腐叶堆积的地面上。 熊大蹲在一棵倒下的枯树干上,两只前爪抱在胸前。 它脚边躺着一具妖兽尸体。 妖兽浑身披着暗青色的鳞甲,脑袋长得像蜥蜴,嘴里的獠牙足有半尺长。 但现在它已经死透了,脖子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向一边。 熊大确认方圆十里内再没有别的妖兽气息后,它低下头,用爪子扒拉了一下脚边那头尸体,然后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从那个封印空间被王一言带出来,已经三天了。 它的实力正在缓缓恢复。 被锁链拴着那些年,一直被压制着,现在锁链没了,那股压制的力量也消失了,真气像潮水一样往回涌。 它舒服得直哼哼。 但它实力恢复得越多,就越能通过命魂印记,感受到印记那头那位力量的恐怖。 它想起当年封印它的那个老家伙。 那老东西出手时天崩地裂,它连还手的资格都没有。 可眼前这个少年给他的感觉,快追上那老家伙了。 它想起那天在洞天世界内,那少年站在半空捏住黑色巨狼的一幕。 那头黑色巨狼,当年也是一方霸主,比它熊大差不了多少。 可在那个少年手里,捏它就像捏一只小鸡仔。 “唉。” 熊大叹了口气。 一旁突然响起“咔嚓”的踩落叶声。 只见赵猛带着大部队气喘吁吁地跑过去,先冲熊大抱拳,“熊哥威武,熊哥辛苦了!” 然后一挥手,“快快快!捆上抬走!” 身后大部队里,立马冲出十几号人一拥而上,套绳子的套绳子,穿杠子的穿杠子,动作麻利。 熊大蹲在树干上,看着这群人忙活,又打了个哈欠,开口道,“这是今儿个第几头了?” 赵猛凑过来,“第六头。” 熊大拍手起身,“还差四头呢,那头傻虎和那鸟那边几头了?” “虎爷那边——”话刚出口,熊大的眼珠子就瞪了过来,瞪得赵猛后半截话直接咽回肚子里。 赵猛一哆嗦,赶紧改口,“傻、傻虎那边已经八头了。” 熊大的眼角抽了抽。 八头。 它这边才六头。 “青羽呢?” “青羽那边还差一头。” 熊大沉默了,它蹲在树干上,两只前爪抱在胸前,目光幽幽地望着林子深处。 赵猛站在下面,仰着头等它开口。 “你知道它们为啥比俺快吗?” 赵猛闻言脸瞬间苦了下来。 “熊哥,怪我,怪我!!我们实力太弱拖你后腿了!!” 熊大冷哼一声,“知道就好。” “俺一边要杀妖兽,一边还得竖着耳朵听你们这帮人的动静,怕你们被狼叼走,怕你们迷路,怕你们被血腥味引来的东西盯上,万一你们在外头出事,主上不得扒了俺的皮?弄得俺都不敢往深处走。” 赵猛被它说得老脸通红,却无力反驳。 周武那边,三百骑兵全是王家精锐,最低都是筑基巅峰,队正全是开窍境。 秦昭那边,手下那帮县兵虽然底子薄,但她练兵狠,这一个月硬生生练出两百多能打的,她自己更是真气境,带队进林子根本不怕。 就他赵猛,开窍中期。 两个月前,他还是个普通捕头,之后靠着侯爷特训,靠着海量资源堆砌,硬生生堆到了开窍中期。 可开窍中期,在幽荒外围算个屁啊! 随便冒出来一头开窍巅峰的妖兽,都能把他当点心。 他抬头看着熊大,讪讪地笑,“熊哥,我也没辙啊,我就这实力。” 熊大叹了口气,它抖了抖皮毛。 “行了,不怪你。主上让俺带着你,俺就得护着你。这” 它低头看着赵猛。 “但你也得争点气,开窍中期,够干什么的?” 赵猛点头如捣蒜,“是是是,熊哥说得对,我一定努力修炼,争取早日突破真气境!” 熊大斜了他一眼,迈开步子,往林子更深处走去。 赵猛赶紧喊,“熊哥,你往深处走,我们……” 熊大头也不回,“你们在外头等着。俺自己进去。” “那头傻虎能干八头,俺不能比它差。” 赵猛张了张嘴,望着熊大那巨大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密林深处。 身后,一名衙役凑过来,小声问,“赵头儿,熊哥这是生气了?” 赵猛摇摇头,“不是生气。” “那是什么?” 赵猛想了想。 “是争宠。” 他望着林子深处,冲身后的人挥挥手。 “行了,别愣着了,赶紧把尸体抬回去。” 一群人赶紧动手,抬着那头妖兽尸体往外走。 大部队里又分出二十位衙役,上前搭手同时,也是保护他们这支队伍安全返回。 赵猛心里有点过意不去,那头熊,虽然脾气臭,嘴上不饶人,可对他确实不错,而且,它也真的在护着他们。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咬了咬牙,“得加练!!!!” 幽荒森林,另一头。 林子稍微稀疏些,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照出一片七八丈方圆的空地。 空地上,二十多号人正围着一头妖兽打。 那妖兽形似老鼠,但体型近一丈,浑身皮毛呈暗灰色,一双眼睛血红。 它左冲右突,一爪子拍飞一个,一尾巴扫倒两个,嘴里还不时喷出腥臭的气息。 被拍飞的人砸在树干上,滑下来,立刻有人冲上去把他拖到一边,检查伤势。 动作麻利,显然不是头一回干这事。 拖走一个,立刻补上一个。 二十多人,轮番上阵,围着那头妖兽耗。 秦昭抱胸站在空地边缘的一棵大树下,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她身后蹲着三头巨虎。 大虎、二虎、三虎,三颗脑袋六只眼睛,齐刷刷盯着场中。 那头妖兽是开窍巅峰,放在平时,它们随便一个出手,一巴掌就能拍死。 但现在它们只能蹲着看。 因为秦昭不让。 “小丫头。” 左边那颗脑袋忍不住开口了,“你这是在浪费我们时间。” 秦昭头也没回。 “前辈急什么?” 大虎瞪着眼,“我们还差两头就完成任务了!” 秦昭转过头,看着它,那眼神平静得很,一点没有被天妖瞪着的紧张。 “对前辈来说,两头真气境妖兽不是手到擒来?” 大虎被噎了一下。 它们仨跟着秦昭两天了,凭借着天赋神通,第一天就完成了八头的任务,之后每天就是蹲在旁边看,看这群弱得不像话的人类围着一头又一头的妖兽打生打死。 放在平时,像这头开窍巅峰的妖兽,它们一个屁都能崩死一群,可这丫头倒好,硬是让人轮着上,磨了一个时辰还没磨死。 “我们要是出手,一巴掌就拍死它。”二虎在旁边小声嘀咕。 秦昭点点头,收回目光,继续望着场中。 “开窍巅峰的妖兽,平时上哪儿找去?让前辈一巴掌拍死了,他们练什么?” 二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但现在不一样。现在让他们轮着上,耗也能耗死一头。耗死了,他们就知道了,开窍巅峰,也不是打不过的。” “这叫练胆,给他们自信。” 三头巨虎互相看了一眼。 这丫头,跟寻常人类不一样,对着它们仨天妖,一口一个“前辈”叫着,可那语气里一点没有怕的意思。 不仅不怕,还敢反驳。 大虎看着场中不断飞出来的人,看得眼皮直跳,“那也不能让他们这么磨蹭。万一死人了,俺们仨得吃主上挂落。” 秦昭点点头。 “前辈放心,我心里有数。” 第124章 迎接 官道上,一队人马正在往回走。 周武骑在马上,腰背挺得笔直,目光不时扫过路两边的林子。 身后三百骑呈两列纵队,马蹄声整齐,尘土扬起老高。 队伍中间,十几匹马拉着几辆平板车,车上堆得满满当当,都是妖兽的尸体,有的用油布盖着,有的直接露在外头,皮毛鳞甲在日光下泛着各色光泽。 青羽走在周武身边。 不过现在的它不是鸟,是一个青年男子。 一头黑发用木簪随意绾着,面容清俊,一身深青色的长袍,骑在青骢马上,姿态悠闲,与周武并辔而行。 周武侧头看它一眼,然后又迅速收回目光。 青羽察觉到了。 它转过头,看着周武,忽然开口:“你很警惕我。” 周武大方地点头,“是。” 青羽挑眉。 周武继续说,“从我有认知开始,妖兽在我心里就是需要防范的对象。不管它长得凶不凶,不管它吃不吃人,只要是妖兽,就不能信。” 他顿了顿,“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青羽听完,没有生气,只是轻轻笑了一下,带着些说不清的意味。 “你们人族,依旧如此。” 周武眉头微皱。 青羽收回目光,望向远方,声音变得有些悠远,“当初,我们族群和人族部落关系也很好。” 周武愣了愣。 青羽继续说,“我小时候,经常跟着长辈去人族部落换东西。他们拿出盐和布,我们拿出自产的药材和皮毛。有来有往,和和气气。” “我记得有个小姑娘,总喜欢给我带糖吃,她管我叫‘青羽哥哥’,我管她叫‘小丫’。” 周武听着,没有插话。 青羽的目光变得有些空。 “后来呢?” 周武问。 青羽沉默了一息。 “后来,那个老家伙来了。” “他是人族唯一的洞天真仙,我们部落和他无冤无仇,可他就是来了。他站在半空,一挥手,我们们部落最强的几个长辈就死了。” “我也出手去挡,但没挡住。” 青羽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周武沉默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妖兽不可信”,可眼前这个“妖兽”,此刻说起往事,眼里有些东西在闪。 “那个小姑娘呢?”周武忽然问。 青羽摇摇头。 “不知道。我被关起来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它目光看向远处,“这几天,我很仔细的了解过这个世道,人族当道,还建立了王朝,很厉害。” 周武点头。 “那是,大乾立国近千年,虽然现在……” 他没往下说。 青羽替他接了,“虽然现在内乱不断,天灾人祸齐发,对吧?” 周武一愣。 青羽扭头看着他,目光平静。 “我这几天听人说了很多。白莲教、黄天道起义,流民遍地,朝廷和世家明争暗斗,外族虎视眈眈。你们人族确实厉害,能把天下占这么大,能把王朝维持近千年。可厉害归厉害,你们自己也没消停过。” 周武想反驳,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青羽收回目光,继续望着前方。 “我挺恨你们人族的,特别是那个老家伙,我被锁链一拴就是不知多少年。让我怎能不恨?” “但恨有什么用?” “我现在的命魂里还种着主上的印记,他一个念头,我就死了。” 青羽咧着嘴笑,“我很惜命,也识时务。” “主上我打不过,那就老老实实干活,老老实实听话。他让我干啥我干啥,干好了,说不定哪天心情好,就把我放了。” 周武看着身边这个青年模样的妖兽,看着它那脸,心里有些复杂。 眼前这位恨是真的。 想活也是真的。 他叹了口气。 “青羽兄弟,你放心。侯爷那人,虽然看着冷,但心很好。你好好干,他不会亏待你的。” 青羽转头看他。 “你叫他侯爷,我叫我主上。你对我叫兄弟,他对我叫青羽。” 它笑了一下,“你这称呼,挺乱的。” 周武也笑了。 “那往后我就叫你青羽兄弟,你叫我周武?” 青羽想了想。 “行。比‘前辈’听着年轻。” 周武转头冲身后喊了一声,“都听好了!往后青羽兄弟就是咱自己人!见了面该行礼行礼,该打招呼打招呼!” 身后三百骑齐齐应了一声。 青羽骑在马上,望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跟着长辈去人族部落换东西的日子。 它收回目光,继续望着前方。 前方,临山城的轮廓已经隐隐可见。 登州城,南门。 今日的南门与往日截然不同。 城门洞大开,但内外不见一个百姓进出。 原本该在此处排队候检的商队行人,此刻全被疏导至其他三门。 南门前空荡荡的,只有一队队甲士肃立,从城门一直延伸到城内主街,每隔三步便有一人,笔直如枪。 城门楼上,那面绣着“王”字的大旗迎风猎猎。 旗杆下,一排号手肃立,铜号擦得锃亮,在日光下泛着光。 王镇岳站在城门正中央,灰发灰须,一身玄色大氅,身形魁梧如山,他双手负在身后,目光望向南方官道的尽头。 他身后三步,站着苏清芷。 一身藕荷色袄裙,外罩银鼠皮披风,她的手攥着帕子,攥得指节发白,目光一直望着那条官道。 她身后,是王瑾瑶和王瑾瑜。 王瑾瑶今日也换了衣裳,一袭月白色的长裙,腰间系着同色的丝绦,衬得整个人清冷出尘。 长发在脑后挽了个简单的髻,用一支白玉簪固定。 她站在母亲身后,目光平静地望向远处,偶尔眯一下眼。 王瑾瑜仰头看了她一眼,小声说,“大姐今天真好看。” “就你话多!” 王瑾瑜却习惯了,嘿嘿一笑,她一身簇新的红袄,头上扎着两个小髻,系着红绳,踮起脚往远处望。 再往后,是王家各房的话事人、族老、以及那些有头有脸的旁支代表。 他们按辈分排列,从城门一直延伸到街内,人人身着礼服,肃然而立。 更远处,是黑压压的人群,那是登州的百姓,被拦在警戒线外,伸长脖子往里张望。 第125章 天命? 百姓们不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只知道王家把南门封了,把整条主街清了,连王家老祖都亲自站在城门口等着。 “这是等谁啊?”有人小声问。 “不知道。但能让王老家主亲自等的,肯定不是一般人。” “不会是那位吧……” “哪位?” “临山侯!!王家的那位。” 人群里一阵骚动。 时间一点点过去。 日头渐渐升高。 忽然,远处官道的尽头,扬起一溜烟尘。 王镇岳的目光一凝。 那烟尘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是一队人马。 当先一人,正是王承渊,他一身墨色长袍,骑着龙驹,身形颀长。 身后,跟着百余骑兵,旗帜鲜明。 但王镇岳的目光越过那些人,落在那队人马中间的一辆马车上。 马车朴素,青帷布顶,没有任何纹饰。 但他知道,车里坐着他孙子。 王镇岳深吸一口气。 “准备。”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送进每一个人耳中。 身后,所有人同时挺直腰背。 马蹄声越来越近。 那队人马在距离城门三十米外缓缓停下。 马车的门帘掀开,一个少年从车里下来。 灰衫,木簪,手拄一根木棍。 灰白的眸子,望向城门的方向。 他身后,跟着阿钰。 少女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裙,怀里抱着一只银白色的狐狸。 狐狸蜷在她臂弯里,只露出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 王镇岳迈步向前,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踏在石板上。 身后所有人齐齐跟上。 走到那少年面前三步外,王镇岳停下脚步。 他看着那个少年,伸手想拍拍孙子的肩膀,手抬到一半,又停住了。 王一言却往前迈了一步,刚好让那只手落在自己肩上。 王镇岳愣了一下,“好。” 他说。 “回来就好。” 王镇岳身后,所有人同时抱拳,躬身。 动作整齐划一,如潮水般伏倒。 “平卢王氏,恭迎临山候,恭迎少主回府!” 声音齐整,震得城门口的回声嗡嗡作响。 王一言站在原地,灰白的眸子“望”着这一幕。 王镇岳那只手重重地按在孙子肩上,按得很用力。 随后他侧身让出位置,“走!回家。” 王一言点点头,看向那些依旧躬身的族人。 “都起来吧。” 他的声音不大,却落进没一个人耳中。 那些人直起身,目光落在那个少年身上,灰衫,木棍,灰白的眸子,看起来普普通通。 可没有一个人敢小看他。 这是十四岁的法相大能,是压得朝廷抬不起头的临山侯,是平卢王氏如今的擎天玉柱,更是他们王家的少主。 王瑾瑜从人群里钻出来,跑到王一言面前,仰着小脸喊:“二哥!” 王一言低头“看”着她。 小丫头眼睛亮晶晶的,脸上笑成一朵花。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王瑾瑜嘿嘿一笑,伸手拉住他的手不放。 苏清芷走上前,眼眶已经红了。 她站在王一言面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王一言对着她点点头,苏清芷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伸手握住儿子的手,握得很紧,王一言没有说话,只是任由她握着。 王瑾瑶上前一步,对王一言抱拳。 “洗剑阁王瑾瑶,见过临山侯。” 王一言转过头,“望”着她也点点头。 一群人簇拥着他,往城门里走去, 身后,阿钰抱着狐狸,安静地跟着。 城门口,那些被拦在警戒线外的百姓,望着这一幕,有人小声说了一句,“那就是临山侯?” 他一旁的伙伴直点头,“乖乖,王家这是把整个家底都搬出来接他吧?” “你懂个屁!!那是法相大能,十四岁的法相大能,我要是王家家主,我把琅琊王氏都拉来接他。” “不是说平卢这一支跟主宗琅琊王氏不对付吗?” “主宗?如今平卢王氏迎回临山侯,谁是主宗还两说呢!!” 人群里顿时议论纷纷。 王一言被人群簇拥着往城里走。 自提升至易筋经黑浮屠二间战纹后,他对天地间的气机流转,人心绪波动时逸散的波动更加敏感。 王镇岳的气机浑厚如山,苏清芷的气机温柔似水,拼命地想把他裹进去。 王瑾瑶的气机像一把剑,锋锐刺人。 而王瑾瑜的气机最简单,一团暖烘烘的火苗,什么杂质都没有。 还有那些族人。 敬畏的,气机绷得很紧。 好奇的,像无数根细细的丝线探过来。 复杂的,丝丝缕绕,缠成一团。 他都“看”见了,就像站在岸上,看潮水涨落。 身边苏清芷攥着他袖口不肯松的手,耳边是王瑾瑜叽叽喳喳说着“二哥你看这边”“二哥你看那边”,身后是无数族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灰白的眸子“望”着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 脑海里,系统的金光也在疯狂闪烁,他意念沉进去。 【因果视界·触发】 【对象:王一言(宿主)】 【初始命运轨迹载入......】 画面在他意识深处铺开。 王一言,平卢王氏嫡子,出生时,有白鹤落于祖宅屋顶,啼鸣三声方去。 祖父王镇岳大喜,亲赐名“瑜言”,意为“怀瑾握瑜,言念君子”。 三岁那年冬,他在守卫森严的内宅离奇失踪,从此人间蒸发。 五岁,他被辗转囚于北地。 八岁,他试图逃跑,被人用毒烟熏瞎双眼。 十三岁那年冬,他被“玉灯”和尚用秘法抽取三魂七魄,随后尸体被抛弃,三日后被野狗啃食,无人收殓。 最后的闪现出的不是画面,是感觉。 他感觉自己被按在一张石台上,四肢被捆住,动弹不得。 耳边开始响起咒语,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身体里被撕扯出来,然后是无边的黑暗与剧痛。 【初始命运轨迹(未被干预版本)终结】 【检测到重大命运偏移......】 【宿主以“王一言”身份存活,自此接管前身命运线】 【当前命运偏差度:99.7%...持续上升中...】 【关联因果线强度:天命】 【注释:宿主替代此世“王一言”,并且以其身份存世,接管其命运轨迹,且宿主存活是对原身既定死亡的逆转。因此,宿主对“自己”的命运介入,不受常规因果点结算规则限制,此为根本性存在的改写。】 【命运介入等级:Ⅵ级:天命级】 画面碎裂,却没有沉寂,反而继续铺开。 这一次,不再是“自己”的命运。 是另一个人的。 【因果视界·触发】 【对象:苏清芷。】 【初始命运轨迹载入......】 苏清芷,栖霞苏氏第四女。独女,上头三个哥哥,爹娘疼爱有加。 七岁,苏老爷请了先生教她识字,她学得快,一年工夫就能把账本子从头念到尾,苏老爷乐得合不拢嘴,逢人便夸,“我这闺女,比儿子还顶用!” 十二岁,她开始跟着家里的商队跑生意。女扮男装,梳个男子发髻,换身利落短褐,混在伙计堆里,愣是没人认出来。 十五岁遇了马匪,被王承渊搭救,自此俩人相识。 十六岁定亲。 十七岁出嫁,成了王家的少夫人。 成亲第二年,她生了个闺女,取名瑾瑶。 第三年,又生了个儿子,取名瑜言。 二子生下来的时,满院子的海棠花开得正好。 她抱着他站在树下,他伸出小手去够花瓣,够不着,急得直哼哼,她却开心的咯咯直笑。 那是她这辈子最幸福的一年。 二子三岁那年冬天失踪。 她跪在祠堂里三天三夜,油尽灯枯。 醒来后第一句话是,“找到了吗?” 王承渊摇头。 她没有哭。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在那棵海棠树下站过。 每年除夕,她都在桌上多摆一副碗筷。 每年二子生日,她都去祠堂烧一炷香。 每年海棠花开,她都站在远处望一眼,然后转身离开。 第126章 苏清芷 景和二十六年春。 黄天道叛军借妖兽之乱破登州城,从北门涌入。 苏清芷听见那些声音的时候,正站在内宅的院子里。 喊杀声、惨叫声越来越近。 她没有跑。 而是把家中所有女眷聚到正屋,关上门,让她们换上最体面的衣裳。 有人哭,有人抖,有人拉着她的袖子喊“夫人”。 她只是摇头。 “别怕。”她说,“很快的。” 她从袖子里取出火折子,点燃了帷帐。 火苗蹿起来的时候,她依旧想的是自己儿子。 “娘,花。” 王瑜言奶声奶气的声音伴随着越烧越大火。 窗户忽然被风吹开,她看见叛军提着染血的刀冲内院,刀尖还在往下滴血。 一片海棠花瓣随风飘了进来,在热浪里翻卷打转,她下意识伸手想去接。 手指触到花瓣的边缘,却只是让它翻了个身,从指缝间飘走,落入火中,瞬间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她的手悬在半空。 “言儿……” 她轻轻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应。 火吞没了最后一丝光亮。 【初始命运轨迹(未被干预版本)终结】 【检测到重大命运偏移……】 【当前命运偏差度:98.3%…持续上升中…】 【关联因果线强度:血脉交织】 【注释:此为母子因果,非寻常羁绊可比。苏清芷十一年寻子之痛,每一滴泪、每一炷香、每一夜无眠,皆是对‘王瑜言’此世存在的执念。宿主以‘王瑜言’之身份存活,便承接了这份执念的全部重量,此为血脉与情感的双重羁绊,是彼此命运的锚点。宿主生,则苏清芷之执念得以安放。】 【命运介入等级:Ⅱ:涟漪级】 “黄天道?” 王一言灰白的眸子“望”向苏清芷,脸上没什么表情。 系统展开的画面里,这个女人站在火光中,穿着最体面的衣裳,点燃了帷帐。 火苗蹿起来的时候,她没有喊叫,没有挣扎,只是静静站在那轻唤着“言儿……” 那一声轻唤,穿过时间,落在他耳中。 那个在火海里从容赴死的女人,和眼前这个紧紧抓着他的女人,是同一个人,却拥有不同的结局。 一个等了十一年,等到了。 一个等了十一年,没等到。 王一言沉默着。 他知道自己是谁,可眼前这个女人不知道。 但她的执念,她这十一年的每一滴眼泪,每一个不眠的夜晚,每一炷香,每一副多摆的碗筷,却是真实存在的。 它们需要一个回应。 王一言抬起手,覆在苏清芷攥着他袖口的那只手上。 苏清芷浑身一震。 她低头看着那只手,又抬头看着王一言的脸。 少年灰白的眸子望着前方,但他的手,微微收紧。 苏清芷的眼泪又流出来了。 身后,王瑾瑜拉着大姐的手,小声说:“大姐,娘怎么跟哭泣包似的。” 王瑾瑶低头,看见王一言的手覆在母亲手背上。 她收回目光,望着前面那两道并肩走着的背影。 “乱讲,小心娘听到揍你。” 王瑾瑜眨眨眼,“我才不怕呢,大姐你说娘为啥哭?” 王瑾瑶:“因为高兴。” 王瑾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前面,王一言被人群簇拥着,一步一步走近那扇敞开的中门。 “言儿……” 虽然他不是“他”。 但至少今天,至少此刻。 他可以替那个他回应这一声。 “我在。” 苏清芷的手,攥得更紧了。 身后,阳光正好。 海棠树还没开花,但快了。 内街,护卫将观看的人群隔开一条通道,通道的尽头,是那扇敞开的中门。 中门,非大事不开。 此刻,那扇门却敞得大开,门槛上铺着红毡,从门内一直延伸到台阶下。 门两侧,族中耆老按辈分肃立,人人身着礼服,面色肃穆。 更远处,黑压压的人群踮着脚往里张望,那是登州的百姓,来看热闹的,也是来看态度的。 而王家把姿态摆得这么足,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见。 苏清芷攥着王一言的手,往前走。 走一步,再走一步。 她真的不想松手。 十一年了,她终于又攥住这只手,攥得紧紧的,生怕一松,又没了。 可走着走着,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前面就是中门了。 门槛上铺着红毯,两侧站满了族人,无数双眼睛望着这边。 还有远处那些看热闹的百姓,伸着脖子,等着看这位传说中的临山侯。 这是言儿的时刻,不是她的。 苏清芷停下脚步。 王一言也跟着停下。 他侧过头,灰白的眸子“望”着她。 苏清芷没有看他,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手。 随后她笑了起来。 她的笑很温柔,带着泪,也带着期盼。 松开手,苏清芷退后一步,站到他身后。 “去吧。” 她的声音很轻,“那是你的路。” 王一言“望”着她。 苏清芷也抬起头看着他的脸,“娘在这儿看着你。” 王一言沉默转过身,迈步,往前走去。 身后,苏清芷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 那背影挺拔,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踏在红毯上。 两侧的族人开始行礼,动作整齐划一。 “恭迎少主归家!” 声音如潮水般涌起。 远处,看热闹的人群里,有人发出惊呼,有人窃窃私语,有人踮着脚想看得更清楚些。 苏清芷听不见那些。 她只是望着那道背影走过红毯,跨过门槛,消失在门内。 她想起很多年前,言儿刚学会走路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几步就回头看她,喊一声“娘”。 可现在他不回头了,也不需要回头了。 苏清芷又流下泪来。 但她没有擦。 那眼泪流下来,流到嘴角,咸咸的。 王瑾瑶走到她身边牵起他的手,王瑾瑜也凑过来,“娘,二哥进去了?” 苏清芷点点头。 “嗯。” “那咱们也进去吗?” 苏清芷望着那扇门,望着门内那道已经消失的背影,轻轻说,“我们等等,等他走完,等他走完。我们看着就行。” 王瑾瑜不懂,但乖乖站着没动。 第127章 黄天道 王一言拄着棍子往前走,灰白的眸子扫视着左右。 他“看”见那些耆老弯腰的弧度,听见衣袍摩擦的窸窣声,感知到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还有身后那两道最灼热的目光。 王镇岳和王承渊。 他们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 一步。 两侧的耆老躬得更深了,脊背弯成同一道弧线。 两步。 那些目光随着他的脚步移动。 三步。 门槛就在眼前。 那道门槛不高,青石制成,边缘磨得发亮。 跨过这道门槛,他就是王家的人了。 王一言毫不犹豫抬脚,跨了过去。 脚掌落地的瞬间,身后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 王镇岳仰天长笑,那笑声苍老却洪亮,震得周围人的耳膜嗡嗡作响。 他笑着,笑得眼眶泛红,笑得胡子直抖,笑得那件玄色大氅无风自鼓。 他一挥袖,大步走向侧门。 王承渊望着王一言的背影,望着父亲那狂喜的背影,嘴角扬起。 他也跟在父亲身后,走向侧门。 中门迎归,那是给归人的荣耀。 《平卢王氏宗谱·嫡脉卷·第九代》 瑜言,承渊长子,母苏氏。景和十年春生,出生之时,有白鹤三绕宅而鸣,老祖镇岳亲赐名“瑜言”,取“怀瑾握瑜,言念君子”之意。 景和十三年冬,于内宅离奇失踪,阖族遍寻不得,时年三岁。 景和二十四年冬,腊月二十八,归宗。 是日也,天朗气清,阖族出迎于南门。 老祖镇岳亲率族中耆老、各房话事人,列队肃立,中门大开,红毡铺地。 有少年自车驾而下,灰衫木杖,目不视物,然脊背如枪,神色从容。 行至中门前,阖族躬身行礼,声震云霄。少年跨门而入,神色不变,气度沉凝。 老祖镇岳仰天长笑,亲执其手入祠堂,告于列祖列宗。 初,瑜言失踪时年方三岁,阖族以为不得复见。 然十一载飘零,竟以十四岁之龄登临法相,斩天妖于临山,收仙岛于西郊,朝廷封侯,六鼎侧目。 及归宗之日,登州百姓观者如堵,皆言“王氏麒麟儿归矣”。 老祖镇岳抚其背,谓族人曰:“吾孙如此,王氏何忧?” 遂以少主之礼待之,入嫡脉,掌族器,列于宗谱第九代嫡长之位。 昔年坠玉,今复归椟。 天佑我平卢王氏。 ——景和二十四年腊月二十八,平卢王氏阖族谨录。 饶阳县,县衙二堂。 昔日的明镜高悬匾额已被劈成两半,扔在院子里当柴烧。 堂上那张公案还在,但案后的椅子换了,换成一张铺着虎皮的宽大座椅。 徐镇山靠在椅背上,两条腿翘在公案上,靴子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 他是黄天道三十六坛之一“幽荒坛”坛主手下的大渠帅,专负责平卢道战事。 三个月前,他还是幽燕道边军的一个校尉,因为上司克扣军饷,他提刀砍了那狗官的头,带着十几个兄弟连夜出逃。 现在,他是这饶阳县的主人。 堂下站着三个人。 “报——东门已控制,县库清点完毕,存粮一千三百六十五石,铜钱五千四百三十三千贯。” 徐镇山点点头,没动。 “报——南边桥下镇来投,镇民杀里正,迎咱们的人进去了。” 徐镇山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 “好。” 第三个报信的是个年轻人,瘦削,眼睛很亮。 他上前一步,“渠帅,城内信徒统计出来了。攻城前潜伏进来的有十三个,攻城时从里面开城门的有一百二十六个。这些人,怎么安排?” 徐镇山终于把腿从公案上收回来。 “按老规矩。开城门的,编入‘开门营’,往后攻城,他们打头阵。潜伏的,留下继续潜伏,等下一座城。” 年轻人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 徐镇山叫住他。 “临山那边,有消息吗?” 年轻人回过头,脸色有些微妙。 “有。但不是什么好消息。” 徐镇山眉头一皱。 “说。” “临山那位,已经回登州祭祖了。但那三头妖兽还在。尤其是那头熊和三头老虎,天天在外面转悠,咱们的人根本靠不过去。” 徐镇山沉默了。 临山。 这个名字他这一个月听得耳朵起茧子。 十四岁法相,封临山侯,杀天妖,拽仙岛。 他起初不信,觉得是吹的。 后来朝廷的人跪在城门口的消息传来,他信了。 再后来,不知从哪来的几头天妖境妖兽,开始清扫幽荒外围的真气境妖兽。 他派去联络荒民的人,派几拨死几拨。 “那咱们的计划……” 旁边一个手下小心翼翼地问。 他们原本的计划,是从平卢道北部起兵,一路南下,合纵连横,最后围登州,断王家根基。 起兵快两个月,他们确实连下了十三城。 从最北边的白水县开始,一路打下来,平树县、下河县、上河县……有的城是强攻,有的城是内应开城门,有的城干脆是县令自己跑的。 十三城,加起来不到一个月。 可现在卡在这不能动了,因为在往前已经能看见临山的县碑了。 临山,一个边陲小县,穷得叮当响,打下也没油水,原本也在他们计划里,因为那是北上铁壁关的必经之路,绕不过去。 可谁能想到,这破地方突然就成了一块谁也不敢去啃的硬骨头。 再加上这几日那几头妖兽天天在幽荒转悠,他们派去人根本过不去。 过不去幽荒,就联系不上荒民,就弄不到那些能驱使妖兽的秘药。 没有秘药,他们那些“黄巾力士”就是纸糊的。 徐镇山忽然站起来。 “登州那边呢?” 手下答:“王家是把外围的人都撤回去了。但……” “但?” “六鼎世家的人来了……” 徐镇山沉默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窗外,饶阳县的街上空荡荡的。 百姓都躲在家里,不敢出门。 只有一队队头裹黄巾的士兵在巡逻,手里提着刀,腰里别着符水袋。 一个月连下十三城。 他徐镇山也算打出了名头。 可临山那边,他动不了,也不敢动。 正皱眉间,天边忽然传来闷雷般的轰鸣。 徐镇山猛地抬头。 一道流光自北方疾驰而来,速度快得惊人,眨眼间已至饶阳县上空。 那流光悬停于城池正上方,光芒敛去,显出一头巨大的黑影。 黑影是头巨熊,近五丈高的身躯遮蔽了日光,两只眼睛泛着幽光。 徐镇山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头熊,是临山那头天妖!!! 然后一道声音响彻全城,如惊雷滚过长空,“侯爷有令,黄天道者,杀无赦!” 第128章 有仇当场就报 声音震得窗户嗡嗡作响,震得街上的黄巾士兵腿都软了。 徐镇山还没来得及反应,那道流光已经俯冲而下。 股威压如山如岳,从天空倾泻而下,压得整座饶阳县都在颤抖。 街上的黄巾士兵一个接一个跪倒在地,有的直接趴下,口吐白沫。 那些躲在屋里的百姓,只觉得胸口发闷,喘不过气来。 徐镇山站在窗边,想动,却发现自己动不了。 那股威压死死压在他身上,压得他膝盖发软,压得他脊背弯曲,压得他额头冒出冷汗。 “轰——!” 熊大的身躯砸在县衙前的空地上,砸出一个三丈方圆的深坑,碎石飞溅,烟尘漫天。 它从坑里站起来,抖了抖皮毛,低头看向那个站在窗边已经吓得面无人色的徐镇山。 “就这?” 它的声音闷如雷鸣,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徐镇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熊大没给他机会。 它抬起爪子,一巴掌拍过去。 窗户连带着半堵墙轰然倒塌,徐镇山的身体从废墟里飞出去,砸在院子里,滚了七八圈才停下。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嘴里往外冒血。 熊大走过去,低头看着他。 它抬起爪子。 徐镇山终于喊出了声:“等等——!” 熊大的爪子停在他头顶三寸处。 徐镇山喘着粗气,满脸是血,眼神却变得阴狠起来。 “你以为杀了我,这事就完了?我黄天道三十六坛,坛坛相连。你今天杀我,明天自有人来。临山再硬,能硬得过三十六坛齐攻?” 熊大低头盯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巨大的熊脸上,看着有些瘆人。 “三十六坛?放心,俺主上,今儿个亲自去拜访你家那位真君了。” 徐镇山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你说什么?” 熊大歪了歪头,“说什么?说人话呗。你家那位真君不是在东海那边装神弄鬼吗?主上说,既然要过年了,总得送点礼,头一份,就先送给他。” 徐镇山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熊大拍了拍爪子上的灰,“算算时辰,这会儿应该已经到了。” 它低头看了徐镇山一眼,目光里满是怜悯。 “你说,你家那位真君,能撑几息?” 熊大咧嘴一笑,不等徐镇山回答,对着他一掌拍下。 “轰——” 血浆溅了一地。 熊大收回爪子,低头看了看,爪子上沾满了红的白的,黏糊糊的。 它抬起爪子,伸舌头舔了一口。 砸吧砸吧嘴。 脸上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呸。” 它嫌弃地甩了甩爪子,把那些血浆甩得到处都是。 “妈的,这人的血真难吃。” 它嘟囔了一句,又在地上蹭了蹭爪子,蹭了半天才满意地收手。 然后它转过身,对着那些已经吓得魂飞魄散的黄巾士兵,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你们瞅啥?没见过熊杀人?” 没人敢应声。 熊大撇撇嘴,双腿一蹬,冲天而起。 它赶时间去下一地。 东海,丹崖岛。 岛不大,孤悬于碧波万顷之间,四周暗礁密布,寻常船只根本无法靠近。 岛上唯一的建筑是一座依山而建的洞府,洞口挂着两盏人皮灯笼,灯火幽绿,照得方圆鬼气森森。 洞府深处,一张白玉雕成的座椅上,玄真子斜倚而坐。 他身着杏黄道袍,袍上绣着日月星辰,胸前垂着三尺长须,面容清癯,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只是那双眼睛,眼白泛黄,瞳孔细如针尖,看人时像蛇在吐信。 下首两排石椅,坐着六个人。 最左边那个,是个光头大汉,胸口纹着一条出海蛟龙,是东海巨匪“翻江龙”,手下悍匪无数,专劫谢氏商船。 他旁边坐着个干瘦老者,一身灰袍,面色蜡黄,是听潮楼的叛徒“潮音散人”,三年前盗走楼中十三份海图,自立门户。 再往右,是个妖艳妇人,穿着薄纱,露着大半截白腿,是东海七十二岛中“迷魂岛”的岛主,专做皮肉生意,也做人头生意。 对面三人,一个是扶桑浪人打扮,腰间插着两柄刀,是东海倭寇的头目“鬼丸”。 一个是西域胡商,大腹便便,手里捻着一串珊瑚珠,专替黄天道走私军械。 最后一个是个少年,看着不过十四五岁,穿着一身白袍,面容俊美,却始终闭着眼,一言不发。 翻江龙率先开口,嗓门大得像打雷,“玄真子,咱把话挑明了说。你答应我们的东西,什么时候兑现?” 玄真子捻须而笑,不紧不慢,“翻江龙头稍安勿躁。待我黄天道取了平卢,这东海航线,自是你囊中之物。” “放屁!” 翻江龙一拍椅子,“老子要的是眼下!这三个月,老子帮你劫了谢氏十七条船,弟兄们死了两百多个。你倒好,许愿画大饼,老子连一两银子都没见着!” 潮音散人阴恻恻地接话,“玄真子,我那十三份海图,可是实打实的真货。你当初答应帮我取听潮楼楼主的人头,现在人呢?” 妖艳妇人掩嘴轻笑,声音酥得能滴出水来,“两位哥哥别急嘛,真君自有道理。” 她眼波流转,落在玄真子脸上。 “真君,妹妹我也不贪心,你答应的那一百三十对童男童女,什么时候送来?我那边客人等得心焦呢。” 鬼丸用生硬的官话说,“我要的铁,三个月没到了。” 西域胡商捻着珊瑚珠,笑眯眯地说,“各位稍安勿躁。贫僧这边倒是一切顺利,只是运费涨了三成,不知真君何时结账?” 玄真子脸上笑容不变,眼底却闪过一丝不耐。 他正要开口,下一瞬,整个人直接消失在座椅上。 没有征兆,就那么凭空不见了。 那一直闭着眼的少年慢了一拍,他抬手捏碎腰间一枚玉佩,整个人也瞬间消失,原地只剩一缕青烟。 剩下五人愣了愣。 翻江龙第一个反应过来,转身就跑,化作一道黑光冲出洞府。 潮音散人阴恻恻地笑了一声,身形一散,化作点点流光消散。 妖艳妇人尖叫一声,整个人碎成一团粉雾,顺着岩缝往外钻。 鬼丸和西域胡商对视一眼,同时化作两道流光,往不同方向遁去。 洞府空了。 从玄真子消失到所有人逃窜,前后不过一息。 又过了一息。 “刺啦——” 天空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 金色的光芒从那道口子里倾泻而下,照亮了整座丹崖岛。 一道身影从裂缝中走出。 灰衫,木棍,灰白的眸子。 他站在半空,低头“望”了一眼那座空荡荡的洞府。 “跑得倒快。” 他抬起手,五指张开,对着那几道已经快要消失在视线尽头的流光,轻轻一握。 “噗——” 东北方向那道黑光猛地一滞,翻江龙的身影在光芒中挣扎了一下,然后“砰”地炸开,化作漫天血雾。 “噗——” 西北方向那点消散的流光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聚拢,潮音散人的惨叫声从里面传出来,只响了半声就戛然而止。 “噗——” 南边那团粉雾刚要钻进海里,却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攥住,妖艳妇人的尖叫声刚出口,就被捏得粉碎。 鬼丸和西域胡商跑得最远,已经快冲出视线范围,可俩人的身体却在缓缓消失。 他转过头,望向另一个方向,那是闭眼少年消失的地方,空间还有些许不正常的扭曲。 王一言皱着眉,这个人身上居然有“他”的气息。 但他依旧对着那个方向隔空挥了一拳。 “轰——” 那一拳落下的地方,空间直接塌陷了一块,露出后面黑漆漆的虚空。 塌陷的中心,传来一声惨叫。 王一言收回拳头,没有去看结果。 他转过身,抬起手,对着虚空再次一撕。 又一道裂缝出现,他迈步跨了进去,消失在裂缝里。 第129章 三招打碎王庭梦 玄真子一路遁逃。 他不记得自己撕碎了多少张遁空符,不记得穿过多少层空间壁障。 刚刚他隔空与那少年交了一次手。 结果那少年隔着不知多少里一拳轰过来,差点把他半边身子打烂。 “该死……该死,本君与他无冤无仇,我追我干什么?” 他咬着牙,脸色惨白如纸。 若不是他事先在那处空间节点埋下了一张替死符,此刻他已经和那几个蠢货一样,化作漫天血雾了。 可即便逃出来了,那股杀意依旧如附骨之疽,死死咬在身后。 他能感觉到,那个少年正在追来。 越来越近。 玄真子一咬牙,调转方向,朝北方遁去。 那里,是北漠金帐汗国的王庭所在。 金帐汗国,王庭。 巨大的金顶大帐矗立在斡难河畔,帐顶镶嵌的日月宝石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帐外,三千铁浮屠重骑兵列阵巡逻,铁甲森森,杀气冲天。 帐内,第十二代铁木真正在饮酒。 他年约五旬,身形魁梧,一张脸被草原的风沙磨得粗粝如石,他左手端着金杯,右手按在膝上那柄传国金刀上,听着帐下萨满的祭祀祷词,嘴角带着笑。 忽然,帐外传来一阵骚动。 铁木真眉头一皱。 “何事?” 一个亲卫冲进来,单膝跪地,声音发颤: “大汗!天上……天上裂开了!” 铁木真猛地站起来。 他大步走出金帐,抬头望去。 然后,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天空裂开了一道口子。 那道口子不大,横亘在王庭正上方。 一道身影从裂缝里跌了出来。 那人身着杏黄道袍,披头散发,胸前一片血迹,狼狈不堪。 他在半空中踉跄了几步,才稳住身形。 “玄真子?” 铁木真认出了那人。 那是黄天道的“大贤良师”,三个月前曾来金帐,许诺割让幽燕三郡,换取金帐出兵牵制陇西李氏。 可现在,这位“大贤良师”却像一条丧家之犬,从天上的裂缝里逃出来,浑身是血。 紧接着,铁木真感觉到了不对。 空气突然变得沉重,那道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宽,已经能看见裂缝后面的虚无。 两道身影从王庭深处冲天而起。 左边是一个老者,满头白发编成无数细辫,脸上涂着血红的图腾纹路,手中握着一根骨杖,杖头镶嵌着一颗拳头大的狼首宝石。 他是金帐汗国的大萨满之一,“苍狼之眼”忽必来,活了三百余年,是草原上最古老的萨满之一。 右边是一个中年女子,身披玄色长袍,面容冷艳,眉心点着一颗朱砂。 她是“天狐之女”阿史那,是北漠传说中的天狐与人类的后裔,血脉中流淌着古老的妖力,能召唤风雪,驱使万兽。 两人悬浮于空,面色凝重地望向那道裂缝。 那股气息太强了。 忽必来活了三百多年,见过无数强者。 他见过第三代铁木真的金刀斩开山岳,见过幽荒深处的凶兽踏平部落,见过中原法相境大能的全力一击。 可从没有哪一次,让他像现在这样心悸。 那裂缝里的气息,深不见底。 阿史那的眉头紧锁,她体内的血脉在颤抖,那是来自远古的直觉,告诉她,来的东西,她惹不起。 可她不能退。 身后就是王庭,就是大汗,就是金帐的根基。 “玄真子!” 忽必来厉喝一声,“你把什么东西引来了?!” 玄真子没有回答,目光死死盯着那道裂缝,脸色惨白。 裂缝里,一道身影迈步而出。 灰衫,木棍,灰白的眸子。 他就那么站在半空,低头“望”着下方那座金碧辉煌的王庭,望着那三千铁浮屠,望着那两个面色凝重的萨满。 最后目光落在玄真子身上。 “跑得挺快。”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送进每一个人耳中。 玄真子浑身一颤,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忽必来和阿史那对视一眼,同时出手。 忽必来举起骨杖一声长啸,身后虚空骤然塌陷,一头巨大的苍狼法相从虚无中踱步而出。 那法相高逾百丈,通体银白,双眸赤红如血,每一次呼吸都吞吐着风暴与雷霆。 苍狼仰天长啸,一道波纹的以苍狼为中心轰然扩散,笼罩了整座王庭上空。 那是“狼神领域”,领域之内,无数狼魂凝聚成形,每一头都有化形境战力,成千上万,密密麻麻,铺满半边天空。 它们踏空而立,獠牙滴着涎水,齐刷刷扑向那道灰色的身影。 刹那间,天地变色。 阿史那也动了。 她双眼睛瞬间变成幽蓝色,瞳孔里倒映着一片冰封的世界。 她身后,九条巨大的狐尾法相缓缓展开。 那法相通体雪白,皮毛上流转着极寒的光芒,九尾摇曳间,整片天穹的温度骤降。 她轻轻开口,“封。” 以王一言为中心,方圆千丈的空间瞬间凝固成一块透明的巨大寒冰。 玄真子也出手了。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他双手结印,眉心裂开一道血痕,一滴金色的精血从中飞出。 那是他凝聚三十年的“心血”,是他所有修为的精华。 精血炸开。 他身后,一尊巨大的法相冉冉升起。 那法相三头六臂,盘坐于虚空之中,身着日月星辰袍,面容威严,俯瞰众生。 正是他的“真君法相”。 法相六臂齐动。 一臂持日,一臂持月,一臂持星辰,一臂持山河,一臂持社稷,一臂持万民。 那是他窃取的“天命鼎”规则,虽然只是皮毛,但足以让他在法相境中称雄。 “黄天当立!” 玄真子厉喝一声,那法相六臂齐挥。 日月坠落,星辰砸下,山河倾覆,社稷崩塌,万民哀嚎。 无数道规则之力汇聚成一股洪流,轰向那道灰色的身影。 三道攻击,同时落下。 整个王庭上空,仿佛末日降临。 苍狼的咆哮、永冻的寒冰、黄天的规则,交织成一团毁灭性的风暴。 下方,三千铁浮屠连站都站不稳,一个接一个跪倒在地。 铁木真扶着金刀,脸色发白,死死盯着天空。 那些普通牧民,更是早已昏死过去,七窍流血。 而王一言站在攻击的中心,抬起手五指张开,对着那漫天落下的攻击,轻轻一握。 “轰——!” 以他为中心,一道金色的冲击波轰然炸开。 那冲击波如同实质,呈圆形向四面八方扩散。 所过之处,那些扑向他的狼魂一头接一头炸裂成虚无。 成千上万的狼魂,眨眼间就消散了大半。 剩下的那些还想往前冲,却被那股冲击波推着,怎么也无法靠近。 王一言收回手,握拳。 一拳轰向那头百丈高的苍狼法相。 苍狼仰天长啸的姿态变成了仰天哀嚎,它周身缭绕的雷霆瞬间熄灭,庞大的身躯剧烈颤抖,从腹部开始,一道道裂痕蔓延开来。 “咔嚓——” 裂痕越来越大,越来越深,最后贯穿了整个法相。 苍狼法相轰然崩塌。 忽必来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穿了十几座营帐,才砸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 王一言再次收拳伸指,一道金色的光芒从他指尖射出,光芒没入那片“永冻领域”。 “咔嚓——” 方圆千丈的法则之冰,被金芒击穿,龟裂出一道道细密的纹路。 纹路蔓延,越来越密,越来越深,最后—— “轰!” 整片领域炸成漫天冰屑,而金芒威势不减,轰击在九尾法相上。 阿史那惨叫一声,九尾法相剧烈颤抖,九条尾巴同时炸开,化作无数光点消散。 她整个人从天空坠落,砸在王庭前的空地上,砸出一个三丈深坑。 王一言最后转向玄真子。 那尊三头六臂的黄天真君,日月星辰还悬在他头顶,却怎么也落不下来。 他抬起手,隔空一拳轰出。 “砰!” 那一拳明明打在虚空中,却穿透空间,直接落在那尊法相身上。 三头六臂的法相,六条手臂同时炸裂。 日月星辰化作光点消散。 山河社稷万民尽数崩碎。 法相胸口被打出一个巨大的窟窿,从前胸贯穿到后背。 它僵在半空,维持着那个姿势,随后整尊法相炸成漫天金光。 玄真子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整个人倒飞出去,砸在金帐前的空地上,砸出一个大坑,躺在里面,浑身是血,连动都动不了。 王一言收回手,低头“望”着下方。 三招,打的三位法相境两个重伤昏迷,一个躺在坑里苟延残喘,三千铁浮屠,跪了一地。 他落在铁木真面前,灰白的眸子上下打量着他。 铁木真扶着金刀,站在金帐门口,脸色惨白,腿在抖,却死死撑着没有跪下。 轻笑一声,他转身,走向那个大坑。 玄真子躺在坑里,浑身是血,面如死灰。 王一言站在坑边,低头“望”着他。 “继续跑啊。” 第130章 交换 玄真子嘴唇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少年抬起手,五指微张。 坑中,玄真子的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起,从坑内升起。 他身上那些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脸色惨白如纸,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远处废墟里,忽必来和阿史那的身体也同时浮空,朝着少年这边飘来。 三位法相境的大能,像三具任人摆布的玩偶,悬浮在少年身后。 少年转过身,准备离开。 “等……等等!” 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 少年停下脚步。 铁木真站在金帐门口,扶着金刀,脸色惨白。 他深吸一口气,“阁下要如何才肯放过我王庭的两位法相?” 少年回过头,“望”着他。 铁木真迎上那道目光,硬着头皮继续说,“阁下实力通天,我金帐自认不敌。但那两位,是我王庭的根基,是我金帐数百年的底蕴。阁下若愿放过他们,条件任凭开口,要金银,还是土地,只要我金帐拿得出来的,绝无二话。” 他说完,站在那里,等着。 少年看着他,咧嘴笑了。 “行啊。” 少年说。 铁木真眼睛一亮。 少年抬起手,指了指东边。 “登州,平卢王家。” “大年初一,王家举办祭祖大典,邀请各方势力观礼。” 他看着铁木真。 “你亲自来,只要你赶得上。” 铁木真愣住了。 亲自去? 去登州?去王家? 那是敌人的地盘,他堂堂金帐大汗,亲自踏进敌国世家的大门…… 少年没有等他回答。 他转过身,抬手一撕。 虚空裂开一道口子,迈步跨了进去。 身后,三位法相境的大能跟着飘进那道裂缝。 裂缝缓缓愈合。 只留下铁木真站在原地,望着那片空荡荡的天空。 良久,他一屁股坐在地上。 大口喘气。 三千铁浮屠还跪着,没有人敢站起来。 远处,有亲卫颤颤巍巍地跑过来,想扶他。 铁木真摆摆手。 他自己撑着金刀,慢慢站起来。 望着东边的方向。 “登州……” 他喃喃念了一句。 苦笑了一下,“老子这后半辈子,大概要交代在那了。” 风从草原上吹过,吹得金帐顶上的日月宝石轻轻晃动。 东海,丹崖岛上空。 空间再次撕裂。 王一言身影迈步而出。 他悬立半空,身后漂浮着三道身体,“望”向那个少年消失的地方。 “嗯?”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那个少年,比玄真子慢了一拍才跑,被他隔空挥了一拳。 那一拳虽不是全力,但也足以把任何神意境尊者轰成渣。 他抬起手,对着那片虚空,五指轻轻一握。 那片虚空被一只无形的手揉捏,一点一点挤压变形。 无数细碎的空间碎片从扭曲处剥落,露出后面漆黑的虚无。 虚无深处,有东西在漂浮。 王一言招了招手。 一团东西从虚无中飘出,落在他掌心。 是一团血。 那血呈暗红色,还在微微蠕动,像是有生命。 血液中隐约有金色的光点在流转。 王一言盯着掌心那团血,眉头皱得更深了。 真气境? 一个真气境的少年,挨了他一拳,没死? 他抬起那团血,凑近“看”了看。 血液里,确实有他的气息。 还有一股很奇怪的味道。 那味道不是真气,不是妖力,不是任何他熟悉的东西。 王一言沉默了一息,然后他忽然笑了。 “有意思。” 一个真气境的少年,身上有他的气息不说,还能挨他一拳不死,并借助外力遁入虚空逃命。 在系统的画面里,原身十三岁时被一个叫“玉灯”的和尚用秘法抽取了三魂七魄而死。 而现在这个少年身上,有“自己”的气息。 “那和尚叫什么来着?” 他眯起眼。 “玉灯。” 他轻轻念出这两个字,把那团血收入封妖碑中,抬起头,望着那个少年消失的方向。 “玉灯……” 他又念了一遍。 笑容比刚才更深了些。 “真有意思。” 他转过身,抬手一撕。 裂缝出现。 他迈步跨了进去,消失在那道裂缝里。 王家祖祠前的小广场上,数百人肃然而立。 王镇岳站在最前方,负手而立,目光望着远处天空。 他身后三步,站着王承渊。 再往后,是各房族老、嫡脉子弟、有头有脸的旁支代表。 人人身着礼服,面色肃穆,但那股压抑不住的兴奋,从每一个人的眼神里往外冒。 广场上很安静。 但那安静里,有东西在沸腾。 一位须发花白的老族老微微侧身,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又强行压下去,但那笑意还是从眼角漏了出来。 “祖宗保佑。” 他喃喃道。 旁边的人接话,“什么祖宗保佑,是咱们王家自己的本事。” 老族老瞪他一眼,但瞪完自己也笑了。 再往后,几个年轻一辈的子弟站在一起,虽然不敢大声说话,但那眼神里的兴奋根本藏不住。 “刚才少主进去的时候,你看见老祖的表情没?” “看见了。老祖眼眶都红了。” “我活了二十年,头一回见老祖那样。” “你才二十年,我四十年都没见过。” 几人相视一眼,又赶紧把目光挪开,怕被人看见自己在笑。 但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更远处,几个旁支的代表站在一起,交头接耳。 “十四岁法相,这是什么概念?” “什么概念?往后咱平卢王氏不再仰人鼻息,不用再看任何世家的眼色,看他们不爽吐他们一脸唾沫,他们都得抹干脸,说我们吐的好!!!” “你看琅琊主宗那帮人,还敢在端着架子不?” “端?端个屁。听说少主前段时间还去琅琊逛了一圈,把王元古打得还不了手。” “真的假的?” “真的!!我二舅的表弟在琅琊那边做事,亲眼看见的。” 几人倒吸一口凉气,然后同时笑了起来。 那笑声格外畅快。 王镇岳站在那里,没有回头。 但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一道一道落在自己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兴奋,有自豪,有压抑不住的喜悦。 他活了一辈子年,头一回被这么看。 王承渊站在他身后,低声问,“父亲,言儿去了半个个时辰了。” 王镇岳头也不回。 “等着。” 王承渊不再说话。 天空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撕裂声。 那声音不大,却让广场上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一道裂缝凭空出现。 金色的光芒从裂缝里倾泻而下,一道身影逆光迈步而出。 第131章 天命无常 王一言悬立半空,低头“望”着下方那座祠堂,望着广场上那些仰头望着他的人。 他身后,漂浮着三道身影。 最左边那个,身着杏黄道袍,披头散发,胸口一片血迹,正是黄天道的“大贤良师”玄真子。 此刻他双目紧闭,面如金纸,浑身气息微弱得像随时会断掉。 中间那个,满头白发编成无数细辫,脸上涂着血红的图腾纹路,是金帐的大萨满忽必来。 他比玄真子好一点,还睁着眼,但那眼里只剩下空洞和茫然。 最右边那个,身披玄色长袍,面容冷艳,眉心一点朱砂已经黯淡无光,是天狐后裔阿史那。 她垂着头,长发遮住了脸,看不清表情。 三道身影悬浮在王一言身后,虽然气息萎靡,但那透出的威压,依旧让广场上无数人膝盖发软。 王镇岳站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 “法相?!!!” 他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那三道身影散发的气息,分明都是法相境,虽然此刻微弱得像风中残烛,但那本质不会错。 三个法相境的大能,像三具任人摆布木偶,飘在他孙子身后。 王镇岳活了这么多年,见识无数,但像这样把三个法相境大能当战利品拖回来的,他没见过。 广场上,那些族老们更是不堪。 有人张大了嘴,有人下意识往后退。 王一言落在地面上。 身后那三道身影也跟着落下,漂浮在他身后。 他走到王镇岳面前停下。 王镇岳盯着那三道身影,深吸一口气,“这三人,是谁?” 王一言侧过头,用下巴点了点左边那个。 “黄天道道主,玄真子。” 广场上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王一言又点了点中间那个。 “北漠金帐汗国大萨满,忽必来。” 吸凉气的声音变成了死寂。 王一言最后点了点右边那个。 “北漠金帐汗国天狐后裔,阿史那。” 死寂之后,是“轰”的一声炸开。 “黄天道道主?号称‘黄天真君’的那个?” 旁边的人咽了口唾沫。 “金帐的萨满老祖,活了三百多年了吧?” “卧槽,牛逼!!!” “闭嘴,让你小子多念书,你偏要去撵猪,现在夸人都不会夸!!!” 王镇岳盯着那三道身影,目光从玄真子脸上扫过,落在忽必来身上,又移到阿史那脸上。 笑声从他胸腔里涌出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响,震得广场上的铜铃都在晃。 “哈哈!!!好!好!!!” 他没问王一言为什么和黄天道以及北漠金帐汗国对上。 但黄天道道主与北漠金帐汗国两位萨满老祖都被自己孙儿抓来了,问那些无足轻重的“小事”干嘛? 王镇岳笑够了,转过身,对着那些还愣在原地的族人一挥手。 “都散了吧!”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得意。 但转身的那一刻,深深看了眼王一言。 那眼神里,除了骄傲,还有极深的复杂。 这孩子的成长速度,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他原本以为平卢王氏会成为这孩子翱翔九天的助力,可现在看来,反倒是累赘了。 族老们一个个如梦初醒,纷纷行礼告退。 但每个人走之前,都要多看那三道身影一眼。 那眼神里全是自豪。 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王镇岳走到那三人面前,背着手,弯着腰上下打量。 忽必来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王镇岳却转过身,看着王一言。 “这三个,打算怎么处理?” 王一言想了想。 “黄天道主留着祭祖。那两个——” “金帐大汗说了,要拿东西来换人,至于拿什么,那就看王家自己本事了。” 王镇岳愣了一下,随即又哈哈大笑。 “好,让他来。” 他拍了拍孙子的肩膀,大步往内院走去,“走,吃饭,你娘都催好几次了!!” 数千里之外,某处隐秘山谷。 山谷深处,古木参天,云雾缭绕。 雾气中隐约可见飞檐斗拱,钟声悠远,大门匾额上提着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镇国禅院。 此地不在任何舆图上,不属任何一道管辖。 方圆百里,皆是禁地。 寻常百姓与武者入山即迷。 禅院依山而建,青砖灰瓦,不事雕琢。 殿后,一座石屋孤零零地立在山崖边,四周寸草不生。 此刻,石屋前的空地上,忽然裂开一道细小的缝隙。 一道身影从缝隙里跌落出来,砸在青石板上,滚了三四圈才停下。 那是一个少年,十四五岁,面容俊美,此刻却惨白如纸,浑身是血。 胸口有一道拳印,深深凹陷,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把身下的青石板染红一片。 他趴在地上,挣扎着想爬起来,手撑着地,撑了好几次,都没能成功,他咬着牙,朝石屋的方向伸出手,随后两眼一黑,晕死过去。 石屋的门,无声打开。 一前一后,走出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个中年僧人,眉眼温和,一身灰色僧袍洗得发白。 他的眼睛很平静,像深潭的水,看不出深浅。 法号了尘。 走在后面的是个年轻僧人,二十出头的模样,眉目清朗,嘴角噙着笑意。 他手里捻着一串念珠,步伐很轻,像是踩着云。 法号无相。 两人走到少年身边,低头看着他。 少年趴在门槛边,浑身是血,气息微弱得随时会断掉。 那道拳印里,隐有金色的光芒在流转。 无相捻着念珠,低头看了许久。 “此人便是师兄算出的天命所归?” 了尘点头,“是。” 无相笑了,那笑容像是春风吹过水面。 他捻着念珠,望着地上那个昏迷的少年,声音悠悠,“师兄在观天台上坐了三十年,看气运流转,看龙气消散,看天命鼎上的光一年比一年黯淡,算出大乾气数将尽,算出天命会落在这个孩子身上,可师兄知不知道,他是谁?他从哪里来?” 了尘抬起头,看着他,“师弟想说什么?” “我想说,师兄你着相了。” 了尘眉头微动。 无相捻着念珠,“你见天命在这孩子身上,便以为他是新的天命之主,认为天命是一物,可以承,可以继,可以易主。” “可是师兄,天命鼎是天命鼎,天命是天命,若天命真在这孩子身上,那平卢王氏那位是谁?” 了尘沉默了很久。 “师弟看见什么了?” 无相抬起头,望着远处翻涌的云雾。 “我看见这少年三魂七魄不稳,师兄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了尘双眼眯起,没说话,只是蹲下身,把那个少年轻轻抱起。 “他伤得不轻,要养很久。”了尘说完转过身,往石屋里走去。 “师兄。” 了尘走到门口,闻声停下。 “天命无常,有德者居之,望师兄莫要一错再错。” 第132章 团圆 王家大厅。 厅内灯火通明,圆桌上面摆满了菜肴。 正中是一盆热气腾腾的山药炖鸡汤,旁边是清蒸鲈鱼、红烧蹄髈、几碟时蔬小炒,还有一碟晶莹剔透的水晶糕。 苏清芷坐在主位,嘴角一直带着笑。 她左手边是王瑾瑶,右手边是阿钰。 阿钰今日被安排坐在苏清芷身边,她本有些不自在,但苏清芷一直拉着她的手,不肯放。 绒雪趴在她怀里,好奇地打量着这间富丽堂皇的大厅。 王瑾瑜坐在阿钰对面,一双眼睛早就黏在绒雪身上了。 她忍了又忍,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了。 “钰姐姐!” 她探出身子,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绒雪的背。 “你的狐狸好漂亮啊!!” 阿钰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声道:“阿言送的。” 王瑾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二哥送的?” 她更羡慕了,又摸了摸绒雪的毛,软软的,暖暖的,手感好极了。 “我也想要……” 她嘟着嘴,眼睛却一直盯着绒雪,舍不得挪开。 绒雪趴在阿钰怀里,听见这话,翻了个白眼。 它从阿钰怀里跳下来,稳稳落在地上,身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银光。 光芒流转,越来越盛。 几个呼吸间,那团银白色的毛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少女。 十四五岁的年纪,身量不高,穿着一身银白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细细的绒花。 一头长发如雪,垂到腰际,发间别着一朵不知名的小花。 面容精致得不像是真的,眉眼弯弯,嘴角天生带着一点笑意。 她走到苏清芷面前,盈盈下拜,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 “奴婢绒雪,拜见夫人。” 声音又细又软,听着就让人心生欢喜。 场中几女,全愣住了。 王瑾瑜张着小嘴,眼睛瞪得溜圆,连话都忘了说。 王瑾瑶的手下意识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阿钰看见了。 她连忙站起来,挡在绒雪身前,急声道: “姐姐!她不是坏妖!她是……她是阿言带回来的!她、她很乖的!不吃人!真的不吃人!” 王瑾瑶盯着绒雪,目光锐利如剑。 绒雪站在阿钰身后,不躲不闪,抬起头坦然对上王瑾瑶的目光。 “奴婢不吃人,奴婢只吃素的,偶尔吃点肉。” 王瑾瑶没有动。 苏清芷忽然笑了。 她起身伸手,轻轻按住王瑾瑶的手。 “瑶儿。” 王瑾瑶转头看她。 苏清芷笑着摇摇头。 “言儿带回来的,你还不放心?” 王瑾瑶闻言手才从剑柄上松开。 但她看着绒雪的目光,依旧带着审视。 王瑾瑜终于回过神来。 她尖叫一声,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绒雪身边,围着她转了一圈,又一圈。 “你会变人!” “你刚才还是狐狸!” “你怎么变的!” “你好漂亮啊!” 绒雪被她转得有些晕,小声道:“奴婢是银狐一族,天生就会幻形。” 王瑾瑜更兴奋了。 “那你还能变回去吗?” 绒雪点点头,身上光芒一闪,又变回了那只银白色的狐狸。 王瑾瑜蹲下身,摸摸她的头,又摸摸她的尾巴,眼睛亮得像是点了灯。 “太厉害了……” 她仰起头,看着苏清芷。 “娘!我也想要一只!” 苏清芷笑着瞪她一眼。 “你当这是要就能有的?” 王瑾瑜嘟起嘴,又低头去看绒雪。 绒雪被她看得有些发毛,往阿钰脚边缩了缩。 阿钰弯腰把她抱起来,重新搂在怀里。 绒雪这才松了口气,把脑袋埋进阿钰怀里,尾巴轻轻摇着。 王瑾瑶看着这一幕,目光才柔和了些。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狐狸,是什么境界?” 阿钰愣了一下,看向绒雪。 绒雪从她怀里探出脑袋,“回小姐,奴婢是化形巅峰。” 王瑾瑶端着茶杯的手一顿。 化形巅峰。 她放下茶杯,看着绒雪的目光变了。 “你跟着我弟弟?” 绒雪点头。 “是。主人让奴婢跟着阿钰姐姐,保护她。” 王瑾瑶瞬间沉默了。 她三岁练剑,十二岁入洗剑阁,十六岁开窍巅峰,在门中同辈里已是佼佼者。 但这只狐狸,只是“跟着”二弟,实力就比她还强,那她这些年的苦修算什么?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祖父今天笑得那么大声。 也忽然明白,自己和这个失踪十一年的弟弟之间,隔着什么。 她转向苏清芷,“娘,二弟什么时候回来?” 苏清芷望着门外。 “快了,你爹遣人来说他去处理点事,处理完就回来。”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苏清芷的眼睛亮了起来。 王瑾瑜松开绒雪,扭头看向门口。 阿钰也站了起来。 门口,三道身影走了进来。 当先一人,灰发灰须,身形魁梧如山,正是王镇岳。 他满面红光,笑得胡子都在翘,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还时不时捋捋胡须,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压不住的得意,他右身侧半步,是王承渊。 此时他嘴角也带着笑,虽然不如父亲那般张扬,但眉眼舒展。 左边,是王一言。 灰衫,木棍,灰白的眸子,步伐不紧不慢,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苏清芷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 看着丈夫眉眼间的舒展,那是她许多年没见过的。 看着儿子灰衫木棍,步伐不紧不慢。 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也是这样,一步一步的往她面前走。 那时候她站在门口看着,心想,就这样看着他长大就好了。 后来他丢了。 她以为再也见不到了。 现在他回来了,长这么高了,比她高了。 苏清芷忽然发现,自己好像还没抱过他。 王瑾瑜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王一言面前,仰着小脸喊,“二哥!你可回来了!菜都要凉了!” 王一言“嗯。”了一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王瑾瑜嘿嘿一笑,又跑回自己位置上。 王镇岳大步在主位上坐下,一挥手,“都站着干什么?坐下坐下!” 他看了看桌上的菜,又看了看王一言。 “这一趟,不轻松吧?” 王一言先是让阿钰在他身旁坐下,才坐在他下首,开口回答王镇岳的问题,“还好。” 王镇岳也不在意,哈哈一笑,拿起筷子。 “行,先吃饭。吃完再说。” 王承渊在他另一边坐下,苏清芷挨着他。 王一言灰白的眸子扫了一圈桌面。 王瑾瑶坐在一旁,端着茶杯,看似淡定,但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 苏清芷的眼眶有些红,但嘴角是笑的。 王瑾瑜叽叽喳喳,在给绒雪夹菜。 阿钰低着头,小口小口吃着,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又飞快低下头去。 王镇岳举起酒杯。 “来!” 他看着王一言,目光里带着说不清的东西。 “这一杯,敬我孙儿回家。” 王一言端起酒杯。 灰白的眸子“望”着这位头发花白的老人。 然后他仰头一饮而尽。 王镇岳哈哈大笑,也干了。 王承渊跟着干了。 苏清芷端起茶盏,笑着抿了一口。 王瑾瑜也学大人,举着茶杯,有模有样地喝了一口。 窗外,日头正暖。 阿钰低着头,小口小口吃着。 碗里忽然多了一块水晶糕。 她抬起头,看见王一言的筷子刚刚收回去。 阿钰笑了。 她把那块水晶糕塞进嘴里,化在舌尖,甜丝丝的。 第133章 得利 腊月二十八,临山县。 这座两个月前还破破烂烂的边陲小县,如今像是换了一座城。 主街上张灯结彩,大红灯笼从城门一直挂到县衙门口,风吹过,灯笼摇成一片红色的波浪。 两边的铺子全都开着门,卖年画的、卖对联的、卖糖人的、卖花炮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卖馄饨的摊子前排着长队,热气腾腾的锅边围着七八个人,手里攥着铜板,眼巴巴等着。 布庄门口,几个妇人正对着几匹布料挑挑拣拣,掌柜的站在一旁笑眯眯地等着,也不催。 “这匹红的咋卖?” “二十文一尺,嫂子您要多少?” “二十文?这么便宜?” “嘿嘿,谢家送来的货,量大,便宜。您要是多扯几尺,还能再让两文。” 那妇人眼睛一亮,扯了五尺红布,又挑了两尺青的,付钱的时候脸上的笑就没下去过。 街角,几个半大孩子举着糖葫芦跑过去,身后跟着一条黄狗,汪汪叫着追。 一个老汉蹲在墙根晒太阳,眯着眼看那些跑来跑去的孩子,嘴里嘀咕了一句:“这他娘的,这还是临山吗?” 旁边另一个老汉接话:“不是临山还能是哪儿?” “我咋觉得跟做梦似的,俩月前咱还啃窝窝头呢。” “现在不啃了?” “啃啥?今儿个早上吃的白面馒头,还夹了肉。”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点恍惚,也带着点得意。 县衙门口,两个衙役站得笔直,胸前崭新的棉甲在日光下反着光。 有人路过,冲他们点点头,他们也点点头,腰板挺得更直了。 县衙二堂。 张怀远端坐在公案后,手里捏着一份公文,低着头慢慢看。 堂下,两个人正在争。 左边那个,四十来岁,穿一身锦袍,腰悬玉牌,正是谢家管事谢安。 他手里攥着一沓文书,脸涨得通红,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周先生,您这话可不占理!我们谢家与临山签了契约的!三七分成,按规矩办事!这三十头妖兽,按契约该由我们谢家优先收购!” 右边那个,五十出头,灰布长衫,袖口绣着王家族徽,是平卢王氏留在临山的管事之一,姓周名腾,与周济同姓不同宗。 他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才抬起眼皮看向谢安。 “谢管事,契约是死的,人是活的。您那契约上写的是‘临山出产’,可这三十头妖兽,是我家少爷的三位手下杀的,不是临山出产的。按道理,该归我们王家优先处置。” 谢安眼睛一瞪:“放屁!那妖兽是在临山地界杀的!怎么不算临山出产?” 周腾把茶碗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杀是杀在临山地界,可杀的人是我家少爷的手下。那这几头妖兽,自然也是归王家处理。” 谢安气得直跺脚,“你这是强词夺理!” 周腾没接话,只是抬眼瞥了谢安一眼,又低头去看自己的手指甲。 谢安被他这副不痛不痒的模样噎了一下,缓了口气,转头看向公案后那位。 “张观察使!您说句公道话!” 张怀远头也没抬,手里的公文翻了一页。 “本官没听着。” 谢安:“……” 周腾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 谢安深吸一口气,重新转向周腾。 他没再跳脚,反而起身往前迈了一步,站定了,盯着周腾的眼睛。 “周先生,我也不跟你绕了。这三十头妖兽,二十八头真气境,两头化形境,放在市面上,值多少钱你知道吗?” 周安点头。 “知道。真气境的妖兽,皮能做甲,骨能做器,肉能吃,血能入药。一头真气境,至少八千两。化形境的,翻十倍不止。” 谢安却摇摇头,竖起三根手指。 “三十头,往少了说,起码价值三十万两银子。” “你们王家拿去,无非是自用。可给我们谢家,我们能卖到江南、卖到神都、卖到西域去。转一圈回来,银子更多,对临山也是好处。” “特别那两头化形境,一头是银背巨猿,皮能做三副“神寰甲”,一头是铁翼雕,骨头更是“不老丹”的主药之一。” 周腾捋胡子的手停了一下。 谢安看在眼里,继续说,“这两头放到神都,能换两座宅子。” 周腾没说话,谢安也往后退了一步,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周腾继续捋着胡子,慢悠悠地说,“谢管事这话,我认。可您得想想,这妖兽是谁杀的?为什么杀?因为我家少爷要妖兽尸体给临山练兵、换物资。您谢家能拿出什么来换?” 谢安眼睛一亮。 “你要什么?” 周安笑眯眯地看着他。 “不是我想要什么。是临山想要什么。” 他指了指窗外。 “谢管事您看看外头,那满街的灯笼、布匹、年货,哪一样不是您谢家送来的?我们认这份情。可这三十头妖兽,您得拿真东西来换。” 谢安沉默了片刻。 “你要什么?” 周腾掰着手指头: “第一,往后三个月,临山所有物资,谢家按成本价供应。” 谢安眉头一皱。 “成本价?” 周腾点头。 谢安咬牙:“好,成本价就成本价。” “第二,”周腾不紧不慢地伸出第二根手指,“谢家在登州的商路,分三成给我王家走货。” 谢安脸色变了,“你这是狮子大开口!” 周腾没恼,只是抬眼看着他。 “谢管事别急,我还没说完呢。”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我们王家,要入谢家平卢道的股。” 谢安沉默了,他盯着周腾,看了足足五息。 然后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周先生,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 周腾笑了笑:“知道。” 谢安放下茶碗。 “三成商路,不可能。一成,不能再多。入股的事,我做不了主,得问本家。成本价供应——可以,但只限三个月,而且你们王家得用妖兽身上的东西来抵。” 周腾捋胡子的手停了。 他看了谢安一眼。 谢安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闪。 周腾笑了,“谢管事,您这是把刚才我那一套,还给我了?” 谢安也笑了。 “彼此彼此。” 公案后,张怀远抬起头,看了两人一眼。 第134章 舒坦 两个月前,他张怀远还在为一石粮食发愁,为三千流民睡不着觉。 城外那片河谷荒地上,每天都有饿得走不动路的人,粥棚前排的长队从早排到晚。 现在呢? 一万两千多张嘴,一天两顿,起码有一顿是干的。 县库里存粮无数,谢家一船又一船的往临山运粮,再加上岛上采的那些药材换回来的粮食,堆满了三个新盖的仓库。 银子更是不缺。 谢家换药材,一次就是几千两。 镇魔司抄典籍,也是现银结账,那些江湖散修进岛,人头费一天就能收几百两。 再加上谢家那三成利的契约,光是这个月,临山账上就进了四万多两银子。 张怀远从来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城外垦荒营已经扩到一万两千多人,而且现在不能叫流民了。 临山已经把所有人的户籍都理清了,临山县在册人口,从六万三千多一下子蹦到七万五千多。 那些从榆关、平度、清河跑来的,全都在垦荒营落了脚,造了册,成了正儿八经的临山人。 一想起这些县,他就想起那些偷偷挪县碑的。 张怀远揉了揉太阳穴,临山县碑在哪儿,他现在也不知道。 县衙之前还专门派了人去看守,可第二天一早,碑还是不见了。 看守的人回来禀报,一脸无辜,“县尊,小的昨儿个夜里不知怎么就睡着了……醒来碑就没了……” 张怀远换了一批人去看守。 第二天,碑又没了。 这回看守的人更绝,“县尊,小的明明睁着眼守了一夜,可天亮的时候脑袋一迷糊,就打了个盹……醒来碑就不见了……” 张怀远气得想骂人。 他又换了一批,这回派了四个人,轮班值守,不许睡觉。 第二天一早,四个人齐刷刷跪在他面前,“县尊,小的们真的没睡!真的!可不知怎么的,到了后半夜,四个人一起迷糊了一下……” “迷糊了一下碑就没了?” 四个人低着头,不敢吭声。 张怀远盯着他们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摆摆手让他们滚了。 他能怎么办? 因为那些人说的未必是假话。 听说平度那边有个村子,为了把碑偷回去,全村凑钱,专门请了个开窍境的江湖人,用迷香把看守的人全放倒了。 开窍境啊!用来偷县碑。 他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该得意。 底下那些县的县令也是一个个敢怒不敢言。 榆关县令孙谦据说气得三天没吃饭,最后递了张帖子,客客气气问“可否将敝县土地归还”。 张怀远回了个“已派人核查”。 核查什么?核查那块地现在有没有种上庄稼。 至于平度县令,那人是个妙人。 直接让人把界碑往自家境内挪了十五里,然后写信来说“地界似有偏差,烦请查核”。 张怀远看了信,笑了半天。 这是查核吗?这是送地。 他也没客气,回了个“已收悉,待查”。 那十五里地,现在已经在垦荒营的规划图上了。 反正现在那块县碑,张怀远已经懒得管了,爱去哪去哪吧。 至于税收—— 今年朝廷的各项赋税,临山一文钱都不用交。 按大乾规制,侯爵食邑三千户,那三千户的赋税就该归侯爵,不归朝廷。 张怀远乐的正是这个。 三千户免赋,可临山现在有七万五千多人,多出来的那些,按理该交税,可谁来收? 登州府?府台前两日还托人递话,说临山事忙,今年的税先缓一缓。 平卢道?道台更干脆,说临山刚经了灾,免税三年也是应该的。 没人敢来收。 张怀远合上公文,端起茶碗,美滋滋地喝了一口。 随后放下茶碗,拿起一封烫金请柬,封面上端端正正写着“张观察使亲启”六个字,落款是平卢王氏族长,王承渊。 他拆开来看了一遍,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登州王家大年初一祭祖典礼,特邀张观察使观礼。” 这是把他当自己人了。 他想起两个月前,自己还是个七品县令,连进王家大门的资格都没有。 现在呢?王家族长亲自下请柬,让他去观礼祭祖。 下面谢安和周腾还在争。 “周腾,你别欺人太甚!光是成本价供应这一项,你知道我们谢家要亏多少嘛?你王家还要入平卢道的股?听听自己说的是人话吗?” “谢管事,这话说的,什么叫欺人太甚?咱们是谈生意,谈不拢可以慢慢谈嘛。” 张怀远把请柬小心收好,放进怀里。 吵吧。 吵得越厉害,临山得的好处越多。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阳光透过树枝洒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他忽然想起两个多月前,他与王一言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草民王一言,见过张县尊。多谢县尊治下严明,秩序井然,使我与舍妹于此乱世边陲,得以苟全性命。此乃活命之恩,王某不敢或忘。” 那时候他以为这只是客气话。 现在想来,那少年是认真的。 他说“不敢或忘”,就真的没忘。 谁能想到,那个“苟全性命于乱世边陲”的少年,如今已是名动天下的临山侯。 谁能想到,自己这个做了七年县令的“张县尊”,如今已是平卢道观察使,正三品,专管三府民政。 命运这东西,有时候就在一念之间。 那一念,他做了该做的事。 然后,命运就给了他这么大的回报。 他笑了,那笑容里有感慨,也有释然。 他转过身,走回公案后,重新坐下。 阳光照在纸上,暖暖的。 他觉得他这一辈子,值了。 争论结束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 谢安从县衙二堂出来,脸色比进门时黑了三分。 周腾跟在他身后,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不紧不慢,像是刚在茶馆听了一出戏。 两人在县衙门口站定。 谢安转过身,盯着周腾看,“周先生,您今儿个这一出,我记住了。” 周腾拱拱手,“谢管事客气。改日登门赔罪。” “赔罪不必。”谢安冷笑一声,“下次见面,咱们接着聊。” 说完,他一甩袖子,上了谢家的马车。 车帘落下,马蹄声响起,渐行渐远。 周腾站在台阶上,望着这条红彤彤的长街,谢安刚才说,谢家做的是生意的,不是开善堂的。 但少爷做的,好像也不是生意。 周腾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那少爷做的是什么?” 他甩了甩头,不敢往下想了,赶紧走下台阶,融进人群里。 随后在一个馄饨摊前站定。 “来一碗。” 摊主应了一声,麻利地煮起馄饨。 热气腾腾的锅边,周腾搓了搓手,等着。 旁边一个老汉看了他一眼,认出他来。 “哟,周先生,您也来吃馄饨?” 周腾点点头。 “今儿个高兴,吃一碗。” 老汉嘿嘿一笑。 “那您得排队,我排您前头。” 周腾看了看前面那七八个人,笑了。 “行,排着。” 第135章 准备 王忠是家生子。 他爹是王家的下人,他娘也是王家的下人。 他在王家的偏院里出生,记事起就在这座府里跑。 小时候不知道“家生子”是什么意思,只知道爹在哪儿,娘在哪儿,他就在哪儿。 后来爹没了,娘也没了。 他还在这儿。 十三岁正式当差,从跑腿的小厮做起,熬到须发皆白,成了这平卢王府的大管家。 连“王”这个姓,都是主家赏的。 那年老家主看他办事勤勉,说了一句“以后就姓王吧”,他便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至于原本姓什么? 跪下去的那一刻,他就忘了。 府里的事,没有他不清楚的。 府里的人,没有他不认识的。 此时他身后跟着的十二个人,是王府专门处理妖兽尸体的老手。 领队的叫王七,祖上三代都是干这个的,一双眼睛毒得很,什么妖兽什么成色,打眼一过就能估出价来。 一行人拐过垂花门,穿过一道月洞,踏上通往西北角广场的青石路。 王忠走在最前面,脚步不快不慢。 “活儿来了,祭祖还有一天,这些都得在之前赶出来。” 王七跟在后头,嘴里应着,“忠叔放心,咱们这手艺,您还不知道?再难处理的妖兽,到了咱们手里……” 话没说完。 王七的嘴巴张开了,张得很大。 大到王忠回头看他时,以为他下巴脱臼了。 “老七?” 王七没应。 他身后的十一个人,也没人应。 所有人都站在原地,像被人施了定身咒。 只见眼前广场上,密密麻麻全是妖兽的尸体。 大的有三丈来长,趴在那里像一座小山。 小的也有牛犊般大,横七竖八躺了一片,粗略数过去,少说有四五十头。 王七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这……这……” 他干了三十年,没见过这场面。 王忠看着他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没说话。 他早就见过了。 一个时辰前,少爷手一挥,这满地的妖兽就出现时,当时在场的人,表情和现在的王七一模一样。 包括他自己。 王七往前走了几步,蹲下身,伸手摸了摸离自己最近的那头妖兽。 皮毛。骨骼。爪子。眼睛。 他的手开始抖。 然后他站起来,踉跄着走向另一头。 一模一样的动作。 蹲下。摸。站起来。 再走向下一头。 王忠没拦他。 他知道王七在干什么。 干了三十年的人,看见一地的妖兽,第一反应就是看货,这是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但王七走着走着,脚步开始发飘。 他看完第二头的时候,脸已经白了。 看完第五头的时候,腿已经开始抖。 他回过头,看着王忠。 “忠叔……” 声音是飘的。 “这些都是神意境。” 王忠点点头。 王七张了张嘴。 “四十六头全是神意境?” 王忠又点点头。 王七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好一会儿没动。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忠叔,您还记得一个多月前,少爷在临山杀的那头天妖吗?” 王忠点点头。 王七抬起头,看着那满地的天妖,眼神渐渐变了。 “那头天妖,是我处理的。就那一头,我们一个团队,从放血到取丹,整整忙了两天。我干了三十年,没见过那么好的货。后来我念叨了一个多月,逢人就吹,说我王七这辈子,也算处理过天妖了。” 他看着那些天妖,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笑还是哭。 “这里有多少?四十六头!!!全是神意境!!!忠叔,我这辈子值了。 王忠呵呵一笑,“你先别高兴的太早,少爷说了,祭祖还有一天,这些都得赶出来。” 王七愣了一下。 “一天?” 他站起来,“忠叔,这是四十六头天妖!!不是四十六头猪!!一头神意境,光放血就起码要两个时辰。四十六头,您给我一天时间?” 王忠开口,“伙房的人一会儿也会过来。” 王七愣了一下。 “伙房的人来干什么?” 他看了看那满地的天妖,眉头皱起来。 “忠叔,这是天妖,不是猪羊。伙房那帮人,杀头猪都费劲,这东西他们碰不了。万一割破了皮,糟蹋了东西……” 王忠打断他,“少爷说了,既然是祭祖,那就大气一点,这些妖兽,能当食材的,全部当成食材处理。” 王七呆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脚边那头裂地熊,神意境,皮毛能制一副“东元甲”,筋骨能炼四件法器,血肉能入几十味药,妖丹更是无价之宝。 “忠叔,你没开玩笑?这四十六头天妖,让伙房那帮人当成猪羊一样,切吧切吧,下锅?” 王忠点点头,“对,让这些天妖,变成祭祖宴上的菜。让全族老小,都尝一口天妖是什么味道。” 王七没说话,他看着那些天妖,眼神复杂。 王忠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别心疼了,赶紧干活,少爷说了,往后这种东西,还有。” 王七猛地抬起头。 “还有?” 王忠没回答。 他只是扬了扬下巴。 “麻溜的吧,祭祖还有一天。你时间不多了,能做菜的,先紧着做菜。” 王七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对着身后那十一个人吼了一嗓子。 “都愣着干什么?动起来!” 那十一个人如梦初醒。 “老周,你去北院喊人,把特制的板车都拉过来,再多叫些人手。” “是!” “老孙,你带两个人去把处理房那边清空,火升起来,家伙什准备好,今晚通宵!” “是!” “剩下的人,跟我进场清点编号,先把体型最大的几头标出来,待会儿先拖走!” 十一个人轰然散开,脚步虽然还有点飘,但已经知道该干什么了。 王七自己也没闲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截炭笔,往广场里走。 他走到那头裂地熊跟前,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嘴里念念有词。 “裂地熊,神意境,公,体长两丈三,皮甲完整,无外伤……妈的,少爷这是怎么杀的?” 他站起身,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又走向下一头。 远处,杂沓的脚步声响起。 老周带着人来了,板车轱辘轧在青石板上,咕噜咕噜响。 人声嘈杂起来。 “这边这边!先把那头最大的抬上去!” “一二三!起!” “慢点慢点!” 王忠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忙碌。 板车一辆接一辆地往北院拖去,吱吱呀呀的声音传得很远。 他捋了捋胡子,眯起眼。 “今年的祭祖,怕是有意思了。” 第136章 祭祖 大年初一,寅时三刻,天还没亮。 青石城平卢王氏祖宅,已经像一只被抽了一鞭子的陀螺,滴溜溜转了起来。 后厨的烟囱冒出第一缕青烟时,前院的灯笼已经全部点亮。 大红灯笼从大门一直挂到祠堂,廊下、檐角、树梢,到处都是,照得整座宅院亮如白昼。 仆人们脚步匆匆,却不出声。 手里端着祭器的、抱着香烛的、抬着供品的,擦肩而过时只微微点头,脚下不停。 管家站在二门口,手里攥着一张单子,“供桌再擦一遍,香炉灰换新的,铜鼎的鎏金昨晚补过,再去看看有没有漏。三牲准备好了没有?要整只的,不许有伤。虽然今天不用,但也要备着,以防万一。祭酒用那坛八十年的女儿红,搬的时候小心,别晃。” 有人应声而去。 他又转向另一边,“乐师那边再去催一遍,卯时正必须到。赞礼的袍子熨好了没有?让他提前半个时辰到祠堂外候着,把词再顺一遍。” 又有人应声而去。 管家深吸一口气,抬头看了看天,转身往后院走去。 后院,正房。 苏清芷已经起身了。 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中衣,坐在铜镜前,任由两个丫鬟替她梳头。 镜子里映出的那张脸,比平时更郑重些。 她身后,衣架上挂着一套崭新的礼服。 玄青色的大袖长裙,领口和袖口绣着繁复的云纹,腰带上镶着八块玉片,每一块都刻着王家的族徽。 那是当家主母祭祖时的正装,她三年没穿过了。 今年不同。 今年,她儿子回来了。 “夫人,头梳好了。”丫鬟轻声道。 苏清芷点点头,站起身来,任由她们伺候着穿上那套礼服。 一层一层,一件一件,腰带的扣子系好,玉佩挂上,发髻上插好那支白玉簪。 她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丫鬟小声道:“夫人真好看。” 苏清芷笑了笑,没说话。 她转身,往外走。 “阿钰那边起了没有?” “起了。奴婢刚才去看过,姑娘已经穿戴整齐了。” 苏清芷点点头,脚步不停。 东厢房,阿钰已经起来了。 她穿着一身簇新的衣裙,淡粉色的,是苏清芷亲自挑的料子,让府里最好的绣娘赶了一天才做出来。 她站在门口,有些不安地扯了扯袖子,又扯了扯衣角。 绒雪蹲在她脚边,抬头看她。 “阿钰姐姐,你紧张什么?” 阿钰低头看她一眼。 “我没紧张。” 绒雪眨眨眼,“你扯了六回袖子了。” 阿钰的手顿住,默默放下来。 绒雪站起身,抖了抖皮毛,银白色的光芒一闪,化作了人形。 “阿钰姐姐,你别紧张。夫人说了,你就跟着她就好了。你什么都不用做,就站着就行。” 阿钰点点头,深吸一口气。 门外传来脚步声。 苏清芷走进来,看见阿钰和绒雪站在一起,眼睛亮了亮。 “好看。” 她走到阿钰面前,伸手替她理了理衣领,又看了看绒雪。 “你也好看。” 绒雪赶紧退步低下头,“夫人廖赞。” 苏清芷拉起阿钰的手。 “走吧,跟我去祠堂。” 阿钰点点头,任由苏清芷拉着,往外走。 绒雪跟在身后,脚步轻快。 穿过二门,绕过影壁,越往前走,人越多。 有穿着礼服的族老,有捧着祭器的族人,有站得笔直的护卫。 穿过最后一道月门,眼前豁然开朗。 祠堂前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苏清芷牵着阿钰,走到女眷的位置,站定。 王氏族人看见苏清芷,纷纷行礼,目光却不约而同地落在阿钰身上。 阿钰被那些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但她没有躲,她就那么站着,站在苏清芷身边,站在那些目光里。 她知道别人看的不只是她,还有阿言,所以她不能躲。 那些目光里,有审视,有挑剔,好奇和善意。 因为谁都听说了。 少主身边有个姑娘,走哪儿带哪儿,连回府都带着。 谁会有意见? 谁敢有意见? 祠堂前的广场上,数百族人肃然而立。 广场四周,设了六座观礼台。 台下甲士林立,台上锦旗招展。 每一座观礼台的位置、大小、朝向,都经过精心安排,既让各方都能看清祭典,又不至于喧宾夺主。 东侧第一座观礼台,视野最佳,离祠堂最近。 台上站着的人,身形魁梧,面容刚毅,一身玄色劲装。 陇西李氏,少家主李承烈。 神意境巅峰,西北军中第二号人物,亲自来了。 他负手而立,目光越过那些王氏族人的头顶,落在祠堂门口那个少年身上。 身后站着四名亲卫,都是跟随多年的老兵,此刻却连大气都不敢出。 李承烈望着那少年,想起临行前父亲李嗣源的话,“去。亲自去。李家与平卢王氏,往日无仇,近日无怨。但那少年抓了金帐两个萨满老祖的事,我们承情。” 金帐那两个萨满,忽必来和阿史那,都是活了几百多年的老怪物。 他李承烈就算带三千铁鹞子围上去,也未必能留下一个。 那少年呢? 一个人,追到金帐王庭,当着整个北漠金帐汗国的面,抓了就走。 李承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喝出什么味道。 他放下茶碗,又望向那少年。 身后亲卫低声问,“少主,那位真是十四岁?” 李承烈没回头。 “你不是亲眼看见了?” 亲卫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 李承烈望着那少年,心里默默算着,十四岁的法相,往后还有多少年? 最少三百年。 三百年里,北地是谁说了算? 东侧第二座观礼台,紧挨着李氏。 台上只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二十岁左右的模样,一袭月白色长裙,外罩银狐披风,手里抱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猫。 她靠在椅子上,慵懒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晒太阳。 陈郡谢氏,三小姐谢澹如。 谢家平卢道真正的话事人。 她也亲自来了。 身后站着两个账房,手里各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 还有一个中年管事,垂手而立,正是谢安。 谢安凑近一步,“三小姐,那少年就是……” 谢澹如抬手,止住他的话。 她望着那个站在祠堂前的少年,眼睛微微眯起。 十四岁。 她十四岁的时候,还在跟家里的账房先生学看账本。那少年十四岁,已经让铁木真亲自来登州。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身后的谢安心里一紧,不是小姐,你笑什么?你不会对那少年有意思吧??? “三小姐?” 谢澹如没有回答,只是抚了抚怀里的猫。 “往后,谢家与临山的生意,让利四成。” 谢安愣住了。 “三小姐,三成已经是……” “四成。”谢澹如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谢安张了张嘴,没敢再问。 他只是默默记下,四成。 谢澹如望着那少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望着那少年,觉得之前自己那“三成利”,花得值。 南侧观礼台,位置稍偏。 台上站着的人,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身玄青色长袍,负手而立。 他没有坐在椅子上,就那么站着,像一棵扎根千年的老松。 琅琊王氏主宗老祖,王元古。 法相中期,当世至强者之一。 他亲自来了。 一个多月前,他在这少年手里吃了亏。 当着全城人的面,被压着打了一顿,最后还得赔笑认错。 可他不在乎,技不如人,认了就是。 三千年世家,要是连这点气量都没有,早该亡了。 于是他下令,族老令送去平卢,这一支,往后是第七房。 他身后站着两个族老,都是神意境。 王元古望着那少年,望着他站在晨光里,轻轻笑了。 身后一个族老忍不住低声问,“老祖,咱们站这么靠边,是不是……” 王元古头也没回。 “靠边?靠边怎么了?就你们做的那些腌臜事,要换成我,我得让你们跪在平卢王氏宗祠门口。现在人家请你们来观礼,而不是跪在那,你都得感谢人家的气量大。” 那族老被噎住,不敢再言。 王元古又看了一会儿,“往后,谁再说平卢是旁支,自己掌嘴。” 两个族老对视一眼,齐齐低头。 第137章 天命有几个脑袋? 北侧观礼台,正对着祠堂,视野开阔。 台上站着的人,面容清癯,颌下三缕长须,一身素净的灰袍,手里捻着一串念珠。 清河崔氏,族长崔衍,当世礼法大家。 他也亲自来了。 身后站着两个弟子,都是二十出头,眉清目秀,举止端方。 他们是头一回跟着族长出门,紧张得手心直冒汗。 “族长,那位就是临山侯?” 崔衍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那少年,望了很久,说了一句,“礼,重在一个‘敬’字。” 两个弟子对视一眼,没听懂。 崔衍没有解释。 他想起临行前,族中那些老人的话,“衍儿,咱们崔氏以礼法立族,最重规矩。那少年虽然强,可终究是后辈。你亲自去,是不是太给他面子了?” 他只回了一句,“规矩,是给人立的,不是给神立的。” 那些人愣住了,没敢再言。 他望着那少年,那少年很强,强到当着北漠金帐汗国面,抓走两位同境法相,强到北漠金帐汗国大汗亲自跑到王家低头赎人,强到不需要给任何人面子。 可他现在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等着祭典开始。 崔衍忽然笑了。 “族长,您笑什么?” “无规矩不成方圆,是个守规矩遵礼法的。” 更远处,祖宅外的老槐树下。 风知玄负手而立,身边只带着一个随从。 他没有进观礼台。 不是进不去,是不能进。 他是镇魔司的人,是朝廷的人。 进了观礼台,落在那些世家眼里,就是“皇室低头”的信号,哪怕现在皇室已经低头了,却又不能光明正大的低头。 可他还是来了。 “司主,那几家,来的都是家主、族老……”随从小声提醒。 风知玄点点头。 他知道。 陇西李氏的少家主李承烈,来了。 琅琊主宗的老祖王元古,来了。 陈郡谢氏的谢澹如,来了。 清河崔氏的族长崔衍,来了。 四家家主,齐至青石城。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今天起,平卢王氏,不再是那个需要仰人鼻息的边陲旁支。 意味着那个十四岁的少年,已经让整个天下,不得不正视。 风知玄轻轻笑了一下。 “司主?”随从疑惑。 风知玄摇摇头。 “没什么。” 他转过身,往山下走。 “走吧,回了。” 随从跟上,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灯火通明的祖宅。 “司主,咱们不看了?” “看完了。” 风知玄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随从愣了一下,赶紧跟上。 他不知道司主看完了什么。 天边的第一缕晨光,终于破云而出。 王镇岳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开——宗祠中门!!!” 祠堂的中门,缓缓打开。 一股沉郁的檀香从门内涌出,混着百年木料的气息,扑面而来。 门内深处,烛火摇曳,映出一排排整齐的牌位,那是王家四百多年来列祖列宗的名字。 六座观礼台上,四家家主,同时抬头。 数百道目光,齐刷刷落在那少年身上。 那少年站在晨光里,灰白的眸子“望”着祠堂深处。。 王镇岳站在宗祠门口路,面对那满墙的牌位,深吸一口气。 “平卢王氏,自先祖王破虏起,至今四百二十一年。” 他的声音低沉,传遍整座广场。 “四百二十一年间,我族历经四十七次兽潮,十三次倭寇破城,两次险些灭族。最惨的那年,全族只剩七口人,祠堂都被烧了。” 他顿了顿,“但我们都挺过来了。” “只因先祖留下十六个字,握剑自立,不仰人息。向海而生,不困于土。”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那少年身上。 “今日,我孙王瑜言归宗,列祖列宗在上——” 他抬手指向那少年。 “此子,十四岁登临法相,斩天妖,收仙岛,擒黄天道主于东海,缚金帐萨满于北漠。我平卢王氏,后继有人!” 话音落下,整座广场鸦雀无声。 只有祠堂内烛火微微晃动。 王镇岳转过身,对着祠堂内的牌位,深深一拜。 “望列祖列宗,护佑我族。” 身后,所有人同时拜下。 礼毕。 王镇岳起身,退至一旁。 王承渊上前一步。 “来人。” 四个护卫押着一道身影走进广场。 那人披头散发,身上那件杏黄道袍已经污浊不堪,胸口还有大片干涸的血迹。 他踉踉跄跄被压着走,脚下虚浮,全无当初“黄天真君”的气派。 玄真子。 观礼台上,四双眼睛同时眯了起来。 李承烈的手按扶手。 谢澹如怀里的猫竖起耳朵。 崔衍捻着念珠的手一顿。 王元古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们都认识此人。 黄天道道主,号称“黄天真君”,三十六坛之首,信徒数十万,攻城掠地,让朝廷和世家都头疼不已的人物。 此刻,被押在王家祠堂门口。 玄真子被按着跪在地上,他抬起头,看向祠堂内。 烛光摇曳,香烟缭绕,满墙的牌位静静立着,像是在俯视他。 王一言走出。 今日他身着玄青色的深衣,领口和袖口绣着暗金色的云纹,腰间束着同色的玉带,悬着一枚羊脂白玉佩。 头发用一根白玉簪绾起,衬得那张清瘦的脸多了几分世家子弟的矜贵。 只有那双眼睛没有变。 他走到玄真子面前,停下。 逆着光。 玄真子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我与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 玄真子开口,声音沙哑。 “何至于此?” 王一言低头“看”着他,咧嘴笑了。 那笑容却让玄真子心里一紧。 “无仇?” 王一言抬起头,转向女眷区的方向。 那里,苏清芷一身玄青色礼服,安静得像一幅画。 王一言收回目光,重新低头,“看”着玄真子。 “你成立黄天道那一刻,我们便是不死不休。” 玄真子愣住了。 他成立黄天道是在三十多年前了。 那时候这少年还没出生,哪来的不死不休? 玄真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绝望,也带着不甘。 “我于东海“归墟”得遇仙人授《太平开天经》,承天命入世——” 他抬起头,盯着那少年。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我即黄天,我即天命,你杀我,就是逆天!!!” “天命?” 他轻轻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手,对着玄真子隔空一挥。 玄真子的头颅滚落在地,那双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鲜血溅在祠堂门槛上,溅在那块刻着“王氏宗祠”的匾额下方。 王一言看着他的头颅歪了歪头。 “天命有几个脑袋?” 祠堂内,烛火依旧摇曳。 满墙的牌位,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观礼台上,死一般的寂静。 李承烈眼角巨颤,谢澹如怀里的猫,忽然“喵”了一声。 崔衍捻着念珠的手,停住了。 王元古望着那颗滚落的头颅,望着那滩还在蔓延的血,望着那个少年,轻轻叹了口气。 “老祖……” 王元古没有回答。 王一言杀玄真子,是杀给他们看的,更是杀给天下人看的。 王元古收回目光,转身就走,“走吧。” 两个族老愣了一下,赶紧跟上。 “老祖,祭典还没结束……” “已经结束了。” 王元古头也不回。 第138章 加封 王家老祖离场了。 那两个神意境的族老跟在他身后,脚步匆匆,很快就消失在观礼台后的廊道里。 没有人送。 也没有人回头看一眼。 祠堂前,祭典还在继续。 王镇岳站回原位,王承渊站回原位,各房族老站回原位。 赞礼的声音再次响起,抑扬顿挫,念着祭文。 “维景和二十四年,岁次甲子,正月朔日,平卢王氏阖族谨以——”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目光忍不住往旁边飘着。 那里,供桌之上,三牲齐备。 整猪、整羊、整牛,摆在正中央,是祭祖的规制。 而在三牲旁边,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朱漆托盘。 托盘上,端端正正放着一颗头颅。 玄真子的头颅。 血迹已经被擦拭干净,脸上的污浊也被清理过,露出那张苍白如纸的脸。 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望向祠堂深处那些牌位。 那颗曾经被百万信徒跪拜的“黄天真君”的头颅。 那颗法相境的头颅。 此刻,就摆在供桌上,和三牲并列。 赞礼只顿了一瞬,就继续念下去。 “——清酌庶馐之奠,敢昭告于列祖列宗之灵前……” 观礼台上,死一般的寂静。 李承烈握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 碗里的茶,已经凉透了,他却忘了放下。 他盯着那个朱漆托盘,盯着那和三牲摆在一起的头颅,脑子里一片空白。 法相境!! 那是法相境!! 大乾皇室求了一百一十三年求而不得的法相境。 六鼎世家压箱底的镇族之宝。 无数武者仰望终生的巅峰。 此刻,被装在托盘里,当祭品摆着。 他活了四十多年,从未听过这种事,从未见过这种事。 自有人族有史以来,法相境便是活着的神话。 而法相境的头颅被当三牲祭祖? 开天辟地头一遭。 李承烈忽然觉得,自己这趟来得值了。 因为他成了这段历史的见证者之一。 谢澹如怀里的猫,把脑袋缩回去了。 这一次,恨不得钻进主人怀里去。 谢澹如没有看猫。 她盯着那个少年的背影,眼睛一眨不眨。 嘴角的缓缓扬起,轻轻说了一句,“真霸气。” 身后的谢安没听清,凑上来问:“三小姐?” 谢澹如没理他,她只是望着那个少年。 她知道,从今天起,这个少年的名字,会传遍天下每一个角落。 不止是因为他十四岁法相,而是因为他把另一个法相的头,摆上了祭坛当三牲。 崔衍捻着念珠,看着那颗头颅,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嘴里喃喃着: “礼者,天地之序也。逾越此序者,非狂即圣。” 他不知道这少年是狂还是圣,但他知道,从今天起,天下的“序”,要重新写了。 祠堂前,祭典正进行到一半。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的地上积雪纷纷弹起。 王镇岳眉头微皱回头。 王承渊侧身,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观礼台上,那些家主们也纷纷转头。 一队骑士从山道疾驰而来,当先一人身着朱紫官袍,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绫锦。 礼部的人?圣旨? 骑士们在祖宅门外勒马停下。 那朱紫官员翻身下马,整了整衣冠,捧着圣旨,大步往里走。 他穿过月门,绕过影壁,一直走到祠堂前的广场上。 然后他停下了。 因为他看见了供桌上那颗头颅,他捧着的圣旨手,抖了一下。 王镇岳转过身,看着他。 “这位大人,何事?” 那官员深吸一口气,稳住声音,高声道:“圣旨到——平卢王氏接旨!” 广场上,黑压压跪了一地。 各房族老跪下了,旁支代表跪下了,护卫跪下了,仆从跪下了。 黑压压的人群,像潮水般伏倒。 但也有没跪的。 王镇岳站着。 王承渊站着。 王一言站着。 还有女眷区那边,苏清芷站着,阿钰站着,绒雪站着。 那官员直接装作看不见,让他们下跪接旨? 他活腻了? 王一言拄灰白的眸子“望”向那官员。 “念。” 那官员一个激灵,连忙展开圣旨,高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平卢王氏瑜言,英姿天纵,屡建奇功,收仙岛于西郊,擒黄天道主于东海,慑北漠金帐于王庭。社稷之幸,朕心甚慰。兹加封为北平公,食邑五千户,赐紫金鱼袋,加九锡,赞拜不名。其母苏氏,封一品诰命夫人。钦此。” 念完,那官员捧着圣旨,站在原地,等着。 等着那少年过来接。 王一言没有动。 他只是“望”着那官员,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那官员被“望”得后背发凉,手抖的更厉害了。 广场上,那些跪着的族人,没有一个敢抬头。 死一般的寂静。 王一言皱了皱眉,伸出手。 那官员赶紧上前,把圣旨双手呈上。 王一言接过,转身。 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 那官员站在原地,愣了几息,然后连忙躬身行礼,倒退着往外走。 退出月门,退出影壁,退出祖宅大门。 翻身上马,一夹马腹,跑得比来时还快。 观礼台上,李承烈看着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 “北平公……” 他喃喃道。 五千户,加九锡,赞拜不名。 朝廷这是把他当祖宗供着了。 谢澹如抱着猫,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陛下倒是聪明。” 崔衍捻着念珠,叹了口气。 “陛下啊,今日加封北平公,明日呢?后日呢?君以此兴,必以此亡啊。” 祠堂前,祭典还在继续。 赞礼的声音再次响起。 王镇岳面朝那些牌位,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王承渊站在他身后,腰背挺得比任何时候都直。 镇魔司登州总司。 风知玄刚跨进门,就看见阴鸷迎上来,“司主,您回来了。” 风知玄点点头,继续往里走。 阴鸷跟在身后,欲言又止。 风知玄察觉到他的异样,停下脚步。 “有事?” 阴鸷深吸一口气。 把今天在王家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玄真子被王一言当三牲祭祖。 朝廷圣旨加封王一言北平公。 那少年站着接旨,连膝盖都没弯一下。 风知玄听完,沉默了。 阴鸷站在原地,不敢动。 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枯枝的沙沙声。 风知玄站在那里,望着北方。 良久,他呼出一口气,“陛下何故先降??”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问自己,又像是问那位远在神都城的人。 阴鸷低着头,不敢接话。 风知玄转过身,往里走去。 “下去吧。” 阴鸷如蒙大赦,躬身告退。 第139章 根与情 祭典行至尾声。 赞礼的声音已经停下,香烟还在缭绕,烛火依旧摇曳。 王镇岳转过身,看向那个少年。 王一言站在那里,灰白的眸子也“望”着他。 王镇岳往前走了几步,在他面前停下。 身后,一个老仆捧着托盘,躬身跟上。 托盘上覆着一块玄青色的锦缎。 锦缎之下,隐约能看见什么东西的轮廓。 王镇岳伸手,掀开锦缎。 那是一柄短刀。 刀鞘漆黑,没有任何纹饰,刀身不长,约莫一尺有余,比寻常匕首长些,比战刀短得多。 刀刃已经钝了。 王镇岳拿起那柄短刀,托在掌心。 “此刀,名‘破锋’。” 他的声音很沉,“四百二十一年前,先祖王破虏戍边青石城,手中只有此刀。” “第一头妖兽,他用此刀杀的。” “第一座堡,他用此刀奠基的。” “第一次兽潮,他用此刀守在城头,三天二夜没合眼。” “后来日子好了,有了更好的刀,此刀便收了起来,只在祭祖时拿出来。” “刀刃钝,不是不能用,而是提醒后人——” 他看着王一言。 “刀可钝,志不可钝。这刀钝了四百年多年,王家还在。你接过去,是让它继续钝下去,还是磨亮了——” 他把刀双手托起,递到王一言面前。 “看你自己,接过此物,从此以后,你便是平卢王氏少主,家主唯一继承人。” 全场寂静。 那些族人,全都抬起了头。 数百道目光,齐刷刷落在那少年背上。 那些目光里,有期待,有紧张,有狂热,有压抑不住的激动。 王一言“望”着那柄刀沉默着。 身后,那些目光像火一样灼在他背上。 没有人催促。 没有人出声。 整个祠堂,整座广场,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噼啪声。 礼台上,李承烈眯着眼,谢澹如身体微微前倾。 只有崔衍,捻着念珠的手指停了一下,随即点得更快了。 他们在等。 等那个少年伸出手。 王一言动了。 他抬起手,握住那柄刀。 刀柄冰凉,触手生涩。 王镇岳看着他,“好!好!!!!” 他深吸一口气,退后几步。 王一言身后,一个须发皆白的族老,眼眶已经通红。 他已经八十有六了,等平卢王氏腾飞这一天,等了太久。 当王一言握住那柄刀的那一刻,他那双眼里的光,比任何时候都亮。 他猛地直起腰,用尽全身力气,爆喝出声:“恭迎少主归宗——!” 声音苍老,却如洪钟炸响,震得祠堂上的瓦片都在嗡鸣。 “为少主贺——!” “为王家贺——!” 又一个族老跟着喊起来。 “为少主贺——!” “为王家贺——!” 整个广场上的王氏族人齐声高喊,声音如潮水般涌起,一波又一波,响彻整座祖宅。 “为少主贺——!” “为王家贺——!” 那些声音汇聚成洪流,震得铜铃晃荡,震得烛火摇曳,震得观礼台上那些世家家主、族老,脸色都变了。 王镇岳负手看着少年。 欢呼声还在继续,一波接一波。 他静静地看着。 想起当年他父亲把这把刀交给他时说的话,“岳儿,拿着,好好拿着,王家交给你了。” 他站在那里,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 王一言站在台阶上方,握着那柄“破锋”短刀,听着身后的欢呼。 声浪一波接一波,震得他衣袍都在微微颤动。 他转过身,灰白的眸子“望”下方的王氏众人,眼睛慢慢眯起。 他脑海里,金光大亮,金色放光的字迹铺开,带着浓重的仪式感。 【恭喜宿主达成隐藏成就:落地生根】 【成就描述:自时空裂隙降临此世,宿主以“王一言”之名存活,以“王瑜言”之身归宗。是耶?非耶?真耶?假耶?宿主是王一言,也是王瑜言。此身承双魂之重,载两世因果。今日接过此刀,便是接下了平卢王氏四百二十一年的命运与因果。落叶归根?不,落地生根!!】 【成就奖励:指向“天功”级功法抽奖资格 ×1】 王一言的意念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那柄刀,耳边却回响起王镇岳的声音,“握剑自立,不仰人息。向海而生,不困于土。” 他呼出一口气。 “抽吧。” 【确认消耗“成就落叶归根”奖励,进行天功级功法抽取?】 【是/否】 “是。” 视界中,那道金光再次炸开,化作一面虚幻的轮盘。 轮盘上镌刻着密密麻麻的古篆字,《慈航剑典》《飘渺剑法》《如来神掌》《日月神鉴》《天极摩诃》…… 轮盘开始旋转。 越转越快,化作一片光晕。 王一言的意念静静“看”着。 轮盘骤停。 指针落定。 【恭喜宿主,获得天功级功法——】 【《圣灵剑法》(上)】 【说明:此功法包含“有情剑法”剑一至剑十八,由剑圣与宫本雪灵合创,招式以 “快” 和 “情” 为核心,如 “剑十八” 取 “三三不尽,六六无穷” 之意,可形成剑网困敌,兼具凌厉与缠绵。】 【以情入剑,以无情破剑。情至极处,剑亦至极。无情至极,剑亦至极。有情无情,本是一体。】 圣灵剑法? 剑圣独孤剑? 【是否立即习得?】 【是/否】 王一言没有犹豫。 “是。” 刹那之间,无数道剑,从四面八方刺来。 快剑,慢剑,刚剑,柔剑,有情之剑。 剑一至剑十八,是情。 那些剑招里有缠绵,有眷恋,有相知相许,有生死相随。 每一剑都像是有人在他耳边轻语,每一剑都带着温度。 他想起前世小时候,放学回家,书包一扔,就蹲在电视机前等着看《风云》。 步惊云,聂风,雄霸,还有那个白发飘飘的剑圣。 剑廿三。 凝顿时空,冻结万物。 雄霸在那道剑光面前,连动都动不了。 那时候他觉得,这世上最帅的招式,就是剑廿三。 后来长大了,知道那些都是假的,是特效,是编剧编出来的。 可现在他“看”着识海里那十八道剑光,那剑一至剑十八流转不休的轨迹,那缠绵又凌厉的剑意。 “有情剑法……” 他喃喃着。 剑一至剑十八,是剑圣与宫本雪灵合创的。 那时候剑圣还有情。 那时候他有爱人,有温度,有眷恋。 所以剑一至剑十八,是活的。 有情的剑,才是活的剑。 他想起自己。 来到这个世界后,他有情吗? 他看向阿钰,看向苏清芷,又看向王镇岳,还有王瑾瑜,张怀远。 又想起赵猛,周武,秦昭…… 原来不知不觉中,他已经有这么多在乎的人了吗? 第140章 天下谁人不识君 景和二十五年,大年初二。 一道道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从青石城飞出去,飞向整个平卢道,飞向大乾三十六道,飞向天下每一个角落。 平卢王氏少主王一言,斩黄天道道主玄真子,以头颅祭祖。 这是大乾立国八百六十三年以来,第一位陨落在人族自己手里的法相境。 也是人族有史以来,第一位头颅被当做三牲摆上祭坛的法相。 消息传开的那一天,整个天下的都炸了。 登州城,某间茶馆。 说书先生把醒木一拍,嗓门比平时都高了几度: “列位看官!那黄天道主是何等人物?三十六坛之首,信徒百万,号称‘黄天真君’!法相境大能!结果怎么着?被咱们平卢那位少主,一刀砍了脑袋,装在托盘里,和三牲摆在一块祭祖!” 底下听众倒吸一口凉气。 有人举手问:“先生,那黄天道主,真是法相?” 说书先生瞥他一眼。 “不是法相,能号称‘真君’?不是法相,能让朝廷头疼三十年?可咱们那位少主,也是法相!!十四岁,不,十五岁的法相,但杀法相跟杀鸡似的!” 茶馆里一片哗然。 “十五岁的法相,往后还得了?” “废话,得了得了,已经得了。” “那黄天道不是还有两个什么坤元子、人元子吗?” 说书先生摆摆手。 “那两个?听说一个在幽燕道哭魂原,一个在河东道太行山,收到消息当天就缩回去了。据点都不要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有人笑出声来。 “活该!让他们装神弄鬼!” 神都城,某处茶楼。 几个穿着锦衣的年轻人坐在一起,手里捏着刚送来的邸报。 “北平公……”一个年轻人喃喃道,“十五岁的平北公。” 旁边的人嗤笑一声。 “北平公算什么?你没看邸报上写的?加九锡,赞拜不名。这是把那位当祖宗供了。” “可他才十五岁啊。” “十五岁怎么了?十五岁能杀法相,你行吗?” 那人闭嘴了。 另一个年轻人放下茶盏,“你们说,那位长得什么样?” 没人回答。 因为他们都不知道。 但他们知道,从今天起,这个名字,他们会记一辈子。 谢澹如靠在软榻上,怀里抱着那只白猫。 谢安站在下首,垂手禀报: “三小姐,消息已经传出去了。据各地银蟾字号回报,今儿个一天,打听那位北平公的人,人数激增。” 谢澹如抚着猫,没说话。 谢安继续道,“还有,那三头妖兽已经开始动了。今儿个一早,那头熊妖已经横扫了幽荒坛设在平卢道的三个据点,一个活口没留。那三头老虎往东去了,已经端了四个。那只鸟最快,一个上午扫了五个。” 谢澹如终于开口。 “黄天道呢?” 谢安低下头。 “坤元子缩回哭魂原,人元子缩回太行山,所有据点全部收缩。朝廷那边,兵部连夜调了三万精兵,往河东道压过去了。陇西李氏也动了,仅仅一天就清剿铁骑坛八千多余孽。清河崔氏在河北道抓了三百多个黄天道信徒,当众斩首。连琅琊王氏都出了人,清查黄天道的暗桩。” 他顿了顿。 “一夜之间,黄天道三十六坛,被打残了三分之一。” 谢澹如笑了。 那笑容很淡。 “一人之力,抵得上朝廷三十年之功。”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猫。 “你说,这位北平公,往后还能干出什么事?” 猫“喵”了一声,没回答。 谢澹如也不指望它回答。 她抬头望着窗外王府方向,双眼有些迷离。 那个里,有一个少年。 一个让整个天下,都开始不安的少年。 临山县,县衙后院。 沈书坐在窗前,手里攥着一张刚刚送来的刊报。 刊报是登州府发的,专门刊登各类消息。 平时只有府城里的官员和富商才看,这几天却像雪片一样,飞向平卢道每一个角落。 刊报头版,只有一行大字:“北平公王一言斩黄天道主玄真子于青石城,以其头颅祭祖。” 下面密密麻麻的小字,写的是祭典经过,写的是圣旨内容,写的是各方反应。 沈书已经看了三遍了。 每看一遍,他的手就抖一下。 “变了……” 他喃喃道。 “全变了……”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 窗外阳光正好,县衙院子里人来人往,那些书办、账房、差役,一个个脚步轻快,脸上带着笑。 没有人知道,就在刚才那一刻,他的世界,又崩塌了一次。 后世的这个时间节点,临山城早就破,黄天道扼守铁壁关要道,借助那头从封印里逃出来的天妖“地魇兽”,以及幽荒深处涌出的无尽妖祸,仅花了三年不到的时间,就攻破了平卢首府登州城。 他记得那些记载。 记得那些数字。 记得那些名字。 可现在玄真子死了。 堂堂黄天道道主的头颅,被摆在祭坛上当三牲。 平卢道境内,那三头妖兽正在横扫黄天道的据点,一个活口都不留。 朝廷和六大世家,像疯了一样围剿黄天道的残余势力。 三十六坛,一夜之间被打残了三分之一。 坤元子和人元子缩回老巢,连头都不敢冒。 黄天道,这个在他前世里祸乱天下十几年的庞然大物就这么胎死腹中了? 就因为一个人? 沈书攥着那张刊报,双手抑制不住的颤抖。 他想起那天在县衙的那道身影。 那个人站在暮色里,怀里抱着一只银白色的狐狸,等着那个叫阿钰的少女下工。 那时候他只觉得,这个人很强。 现在他知道,这个人强的不止是修为。 是他一个人,就能让整个天下的棋盘,彻底翻过来。 沈书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低下头,看着那张刊报。 看着那行“北平公王一言”。 看着那五个字。 良久,他轻轻说了一句,“你到底是什么人……” 没有人回答他。 而从今天起,他记忆里那个世界,已经彻底不存在了。 第141章 我乐意 太行山,苍崖寨。 寨子依山而建,三面悬崖,只有一条栈道通向外头。 这是人元子选了好几年的老巢,此地易守难攻,退可遁入太行深山,进可俯瞰河东平原。 此刻,寨中正堂里,杯盏碎了一地。 “死了?就这么死了?!” 人元子站在堂中,一张脸涨成猪肝色,手里的茶盏早就摔了,此刻正攥着那张刚刚送来的密报,双眼通红。 “法相!他是法相!怎么就死了!!!” 下首站着几个心腹,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黄天道主,大贤良师,黄天真君,被一个十四岁的少年,一刀砍了脑袋,当祭品摆上供桌。 人元子把密报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 “废物!” 他骂了一句,不知是骂那个死了的,还是骂自己。 他想起三十年前,他们兄弟三个还在东海边上跟船跑货的日子。 那时候,他是最小的那个,大哥玄真子最疼他。 有口好吃的,先给他,有件暖和的衣裳,先让他穿。 有一次遇上风暴,船翻了,是大哥把他从水里捞出来的,自己差点淹死。 后来大哥在云家旧港得了机缘,遇仙人授经,从此一步登天。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大哥是天命所归,咱们跟着大哥,往后吃香的喝辣的!” 二哥那时候拍着胸脯,眼睛都在发光。 他当然信。 因为那是救过他命的大哥。 可后来呢? 大哥越来越强,却离他们越来越远,那些一起跑船的日子,也越来越模糊了。 黄天道三十六坛成立,他信徒越来越多,也慢慢变得陌生,说话从‘我’变成了‘本君’。 他和二哥,一个被派去幽燕道,一个被派来太行山。 他很久没见大哥了。 上次见面还是八年前,大哥来太行巡视,站在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三弟,你这寨子,修得不错。” 大哥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手很轻,却让他心里发凉。 因为大哥看他的眼神,不像看兄弟,像看一个下属。 人元子闭上眼睛。 他知道,大哥变了。 可他还是没想到,大哥会死啊。 法相啊! 那是法相! 怎么会死? 死在一个十四岁的小崽子手里? 他深吸一口气,睁开眼。 “传令下去,所有人撤回太行深处,据点不要了,坛口不要了,三天之内,我要所有人缩回苍崖寨百里之内。” 下首一个心腹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 “坛主,那幽燕那边的二坛主……” “管他死活!” 人元子打断他。 “他是他,我是我。大哥死了,他要是聪明,就该跟我一样缩回去。要是不聪明——” 他没往下说。 但他知道,坤元子那个人,向来比他聪明。 果然,话音未落,又一个心腹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捧着一道符箓。 “坛主!幽燕那边来信,二坛主已经撤了,哭魂原的坛口全烧了,人也全撤进深山了!” 人元子愣了一下,随即冷笑。 “撤得倒快。”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太行群山,还有那些世家。 陇西李氏的旁支,偷偷派人来,说要买军马,要买兵器,要买他们黄天道从太原府偷出来的那些图纸。 清河崔氏的庶子,也派人来,说要借他们的手,打压主宗那帮人。 陈郡谢氏那边,更直接,说只要他们不劫谢家的船和商队,谢家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时候他以为,这些世家也不过如此。 嘴上喊着剿匪,背地里全是生意。 可现在呢? 大哥一死,那些人翻脸比翻书还快。 大哥昨天死的,今天陇西李氏的铁骑就已经冲进了河东道,打着清剿黄天道余孽的旗号,把他们设在陇右的据点全端了。 清河崔氏更狠,在河北道抓了三百多个信徒,当众斩首,“以正礼法”。 人元子的手攥紧了窗框。 “好。” 他喃喃道。 “好得很。” “王一言,我记……” 话音未落。 一声尖锐的鹰鸣,从天际传来。 那鸣叫声穿透力极强。 人元子猛地抬头。 天边,一道青色的流光正朝这边疾驰而来。 那速度快得惊人,前一息还在天边,下一息已经在山寨上空。 流光悬停。 显出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青年男子,一头黑发用木簪绾着,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疏离的淡漠。 一身深青色的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站在半空,低头俯视着这座山寨。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人元子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识这道气息,那头天妖巅峰的巨鸟。 这几天横扫平卢道黄天道据点的,就有它。 人元子周身气息瞬间暴涨,神意后期的威压如同实质,轰然炸开。 “一头扁毛畜生,也敢来我太行山撒野?” 青羽低头看着他,“畜生?” 他轻轻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身后虚空骤然扭曲,整座山寨上空狂风大作,伴随着雷霆跳跃。 风雷天域!! 领域之内,狂风如刀,雷霆如雨。 每一道风刃都能切开金石,每一道雷霆都能击穿山石。 青羽携着风雷天域俯冲而下。 人元子厉喝一声,周身血光暴涨,“修罗域”轰然展开。 两大领域对撞的那一刻,天地间突然失声。 “轰——!” 一息。 两息。 三息。 过了整整三息,声音才炸开。 狂风与血雾绞在一起,撕扯、吞噬、爆炸。 寨墙像纸糊的一样崩塌,房屋倾倒,碎石飞溅。 那些来不及逃的黄天道教众,被两股领域挤压,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炸成一团团血雾。 人元子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 砸穿了十几间屋子,才堪堪停住。 他爬起来,嘴角溢血。 青羽悬浮在半空,周身雷霆缭绕,毫发无伤。 人元子脸色铁青,他擦了擦嘴角的血,盯着半空中那道身影。 “我知道你!是那个姓王的手下三头妖兽之一!” 青羽低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人元子压住翻腾的气血,厉声喝道:“我黄天道与你们何仇何怨?为何非要盯着我们杀!!!” 青羽歪了歪头。 “何仇何怨?” 他轻轻笑了一下。 “主上让你们死,你们就得死。” 人元子的脸再次涨成猪肝色。 “你——” 青羽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抬起手,身后的领域骤然收缩,在它手心凝聚成一柄巨大的雷矛,悬在半空,对准了人元子猛地掷出。 人元子厉喝一声,领域再次展开,迎向那柄雷矛。 “轰——!” 又一声巨响。 整座苍崖寨,塌了半边。 烟尘散去。 人元子半跪在废墟里,浑身是血,胸口被雷矛贯穿了一个碗口大的窟窿。 青羽落在他面前。 人元子抬起头,盯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恨,有不甘,也有绝望。 “你……也不过是一条狗……” 他嘶声道。 青羽笑了,“狗?你知道我奔袭三千余里,找了你们一天一夜,是为了什么?” 人元子盯着那柄短刃,额头冒出冷汗。 青羽继续道,“像你们这种货色,主上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一群。” 他笑着,但那笑容里,有恐惧,有自嘲,也有说不清的东西,“我们又何尝不是?” “我们也随时也可以被抛弃,随时可以被取代。” 它看着人元子,慢慢蹲下身,“所以我要立功。” “我要让他看见,我还有用。我要让他知道,杀你们这种货色,都不用脏他的手,我能杀得比别人更快更干净。” “当狗怎么了?” 他站起身,看着人元子那张苍白的脸。 抬起手,“我乐意当狗。” 青羽没有再给他说话的机会。 刀光落下。 人元子的头颅滚落在地。 青羽弯腰,捡起那颗头颅。 他提在手里,掂了掂。 身后,山寨在燃烧。 那些的黄天道教众的尸体横七竖八躺在废墟里。 青羽提着那颗头颅,冲天而起,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 第142章 大出血 王家后院,抄手游廊。 王一言走前面,身后跟着个小尾巴。 那尾巴攥着他的袖口,死活不松手,一边走一边晃,晃得他袖子都快掉了。 “二哥——” 王瑾瑜的声音又软又糯,拖得老长。 “你就帮我找嘛——” 王一言脚步不停。 “找什么?” “狐狸!” 王瑾瑜理直气壮,“绒雪那样的!银白色的!会变人的!” “银狐一族是上古遗种,现在还有没有活着的都不知道。” “有的有的!”王瑾瑜使劲晃他的袖子,“绒雪不就是嘛!她一定还有族人!二哥你帮我去问问她嘛!” “问过了。” “她怎么说?” “不知道。” 王瑾瑜愣住了。 王一言继续往前走。 “她们那一支,当年被洞天境真仙扫荡过,它被封印,怎么可能知道。” 王瑾瑜不晃了。 她低着头,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又抬起头,“那别的狐狸呢?” 王一言没说话。 王瑾瑜又拽他袖子。 “二哥~~~~” 那声音拐了十八道弯,比刚才还软。 “你就帮我找一只嘛!什么样的都行!白的灰的黄的都行!大的小的都行!” 王一言停下脚步。 王瑾瑜眼睛一亮。 “二哥?” 王一言低头,“看”着她。 那双灰白的眸子没什么表情,看得她有点心虚。 “银狐一族又被叫为灵狐一族,你知道为什么么?” 王瑾瑜眨眨眼,“为什么?” “因为通灵。” 王一言说,“它们天生开窍,百年化形。能听懂人言,能与人沟通。” “普通狐狸,活十几年就死了。你养它几年,它老了,死了,你怎么办?” 王瑾瑜张了张嘴。 王一言继续道:“而且普通狐狸智商不高,它跑了,丢了,你哭不哭?” 王瑾瑜不说话了,小嘴撅得老高。 王一言见她没反应,继续往前走。 王瑾瑜忽然又攥住他的袖子。 “二哥~~~~” “嗯?” “我不怕。” 王一言停下。 王瑾瑜抬起头,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洗过的黑葡萄。 “死了我也认。跑了我也认。” 她认真地说,“我就是想要一只。想了好久好久了。” 王一言闻言不禁笑了。 王瑾瑜看见了,眼睛更亮了。 “二哥!你笑了!你是不是答应了?!” 王一言没回答,抬起手,伸向王瑾瑜的脸。 王瑾瑜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脸在王一言手里变了七八个形状,嘴里呜呜呜的,却说不出话来。 身后,那个一直跟着的婢女默默低下头,肩膀却在抖。 王瑾瑜挣扎了半天,终于从王一言的“魔爪”里逃出来,捂着被揉红的脸,委屈巴巴地看着他。 “二哥!” 王一言收回手,嘴角微微上扬。 “狐狸就行是吧?” 王瑾瑜瞬间开心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脸上的红还没消,笑容已经亮得晃眼。 “二哥你最好了!” 她扑上去,抱住王一言的腰,使劲蹭了蹭。 然后松开手,仰着脸,补了一句,“猫也行!” 王一言翻了个白眼。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猫不行。” “为什么啊?” “猫养不熟。” 王瑾瑜小跑着跟上。 “那狗呢?” “你养什么狗?不行。” “兔子呢?” “……你养兔子?” “兔子可爱!” “可爱个屁,兔子不通人性,不行。” “那……那貂?” “貂咬人。” “那什么能养嘛!” 王一言脚步不停。 “等我想想。” 王瑾瑜眼睛一亮。 “好!二哥你慢慢想!我不急!” 她跟在王一言身后,小步子迈得飞快。 沿途的仆人们看见这一幕,纷纷停下脚步,垂手行礼。 “少主。” “三小姐。” 王一言点点头,脚步不停。 王瑾瑜也点点头,但眼睛一直盯着二哥的背影。 等那一大一小两道身影走远,仆人们才直起身。 抄手游廊尽头,王一言停下。 王瑾瑜差点撞上他。 “二哥?” 王一言转过身,低头“看”着她。 “如果给你找到了合适的宠物,你得好好养。” 王瑾瑜使劲点头。 “我保证!一定不始乱终弃。” “始乱终弃是这么用的吗?” 王一言伸手揉着她的头,“养了就得负责。” 王瑾瑜安静下来,她认真地点了点头。 “二哥放心,我一定负责。” 王一言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王瑾瑜跟在身后,没有再叽叽喳喳。 王一言带着王瑾瑜拐过一道弯,通往正院的月门下,贺岚笼着手站在那里。 在看见王一言瞬间,双眼眯了眯。 他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少主。” 王一言脚步不停,从他身边走过。 “说。” 贺岚起身,先是瞥了一眼王瑾瑜。 王瑾瑜跟在王一眼身后,察觉到贺岚的目光,仰着脸,眨眨眼。 王一言没有开口让她回避。 贺岚便不再看,跟上去,落后半步,“少主,金帐那边谈妥了。” 王一言没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贺岚跟在身后开口,“铁木真亲自来的。前儿个夜里进的青石城,没惊动旁人,就带了三人,昨夜家主在后堂接见的他。” “谈了一夜,今早敲定的。” “第一,金帐每年向王家输送五千匹良马,其中一千匹必须是汗血马,连送五年。” 王一言灰白的眸子眯了眯,五千匹战马,其中一千匹汗血马。 那是能武装五个骑兵营的数目。 “第二,金帐把幽燕道青海草场割让给王家,青海草场东西八百里,南北三百里,往后那片草场上放的牛羊,产的皮毛,全是王家的。” 贺岚的声音压低了些,“而且那片草场,正好卡在幽荒边缘,往后咱们的铁棘团要想进幽荒,从那边走,省一半脚程。” 王一言点点头。 “第三,金帐北边有几座铁矿,他们自己挖不了,一直荒着。铁木真答应,铁矿归王家开,挖出来的铁,他们拿一成,王家拿九成。” 他说到这里,自己都忍不住咂了咂嘴。 “第四,铁木真的小女儿,今年十四,许给王家做媳。” 王一言停下脚步,转过头望向贺岚,“谁娶?” 贺岚低着头,“没说。铁木真的意思是,嫁进来就行,不拘哪位公子。往后两家是姻亲,他的儿子,往后喊王家人叫舅舅。” 王一言笑了,“呵呵,给他美得。” 贺岚继续道,“第五,往后二十年,金帐不南侵。” 他抬起头看着王一言,“铁木真亲口说的,以长生天起誓。他在草原上的威信,这誓不敢破。” 王一言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这家伙还是想回草原。” 贺岚跟上,“是的,第五条才是重中之重,如果留下他,第五条相当于作废。所以家主让我来问问少主的意思,要不要留?” “铁木真不是一个人。” 王一言的声音很轻,“是金帐大汗的尊号,代代相传。” 贺岚点头,“是。” “如今的铁木真,是个能打的。” 贺岚又点头,“他继位十二年,把金帐七部重新捏到一起,打得西边的几个部族年年进贡。此人武道也不弱,四十出头,已经是化形境巅峰。” 王一言点点头,“对朝廷是威胁。但对王家,不是。” “他割了草场,送了战马,嫁了女儿,发了誓二十年不南侵,无非是要那两个萨满活着回去。” “当然,还有一个,那就是脸面。大汗亲自来赎人,而且人还赎回去了,他在草原上的威望甚至能更进一步。” 王一言思忖一会,“既然这样,就放他走。” 贺岚闻言眉头皱了皱。 王一言灰白的眸子“望”着前方。 “我杀玄真子是立威,但杀了铁木真,就是树敌了。” “大乾是大乾,王家是王家。铁木真活着,对大乾是麻烦。对王家却是生意伙伴。” “大乾的事,让大乾自己头疼去,去吧。” 贺岚停下脚步,对着王一言躬身。 “是。” 待王一言走远,他才起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王瑾小步子迈得飞快,走到他身旁。 她仰着脸,看着王一言,眼睛亮晶晶的。 “二哥,你真厉害。” 王一言低头“看”了她一眼。 “厉害什么?” “那些事,我都听不懂。” 王瑾瑜认真地说,“但我觉得,二哥说得都对。” 王一言笑着伸手弹了她一个脑瓜崩。 王瑾瑜捂着头,笑着往前跑了几步,又跑回来,拽住他的袖子。 “二哥,你还没说给我找什么宠物呢!” 王一言:“……” “二哥~” “知道了。” “那你什么时候找?” “等把黄天道弄死再说。” 王瑾瑜眨眨眼。 第143章 玉灯 王一言往前走,前方月门下,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候在那里。 老人穿着一身崭新的深青色袍子,腰背微微佝偻,但站得很稳。 他身后跟着几个下人,垂手而立。 老管家王忠。 在王家待了六十多年,伺候过王镇岳,看着王承渊长大,如今又迎来了少主。 他看见王一言走过来,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少主。” 王一言停下脚步对着他点点头,随后继续往里走,王瑾瑜拽着王一言也要跟着往里走。 王忠往前挪了半步,恰好挡在她面前,又躬了躬身,笑眯眯地说,“三小姐,前头便是议事厅了。” 王瑾瑜眨眼继续装傻。 王忠却笑眯眯的不买她账,“三小姐要止步了。” 王瑾瑜鼓了鼓嘴巴,闷闷不乐地“哦”了一声,松开拽着王一言的手。 议事厅那是谈正事的地方。 她确实不能进。 “二哥。” 王一言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王瑾瑜仰着脸,嘴巴却撅得老高。 “我先去娘那儿了。你快点哦。” “嗯。” 王瑾瑜这才转身,领着一旁候着的婢女,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王一言还站在那儿,望着她。 她冲他挥挥手,然后小跑着消失在月门后。 王一言收回目光,转身。 议事厅的门半敞着。 门口站着两个人,正低着头嘀嘀咕咕。 左边那个,一身青衣,面容清癯,正是平卢道观察使张怀远。 右边那个,比他矮半个头,一身深灰长袍,是原临山县丞现任登州录事参军的杨东里。 两人听见脚步声,同时抬头。 看见王一言,两人连忙站直,齐齐躬身行礼。 “侯爷。” “北平公。” 王一言点点头。 “进吧。” 他率先迈步,跨进门槛。 张怀远迈步,杨东里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 如今整个平卢道官场,谁不知道他俩身上打着“平北公”的标签? 一个七品县令到正三品观察使,一个八品县丞到六品录事参军,别人熬一辈子都熬不到的官阶,他俩两个月就走完了。 为什么?就因为前面这个少年。 议事厅内,已经站满了人。 王家各个部门的头头脑脑,此刻全都在场。 管账房的,管私兵的,管商路的,管情报的,管矿山的,管海船的,黑压压站了二十几号人,一个个站得笔直,大气不敢出。 王镇岳和王承渊没有出现。 这是平卢王家少主第一次主事,老一辈不在场,也不需要在场。 门被推开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 落在那道身影上。 玄青深衣,木棍已经不在了。 他们齐齐躬身。 “少主。” 王一言没有说话。 他穿过人群,一步一步走向主位。 那椅子摆在正中央,比别的椅子高出一截,椅背上刻着王家的族徽,一头踏浪而行的狴犴。 他走到椅前,转身,坐下。 灰白的眸子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那些人还躬着身,没敢直起来。 王一言开口,“坐吧。” 众人这才直起身,纷纷落座。 张怀远和杨东里在角落里找到两把椅子,悄悄坐下。 他们不是王家人,能进这议事厅已经是破例,角落的位置,刚刚好。 王一言坐在主位上,望着那些已经坐下的王家头头脑脑,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开始吧。” 话音落下,议事厅内气氛陡然一凝。 在座众人俱是精神一振。 坐在左手第三位的是账房总管王元,六十多岁,管了王家三十年的银子,此刻他下意识挺直了腰背,手已经摸向袖中那本厚厚的账册。 右手边第二位是私兵统领王桓,此人身上带着股沙场杀伐气,此刻他目光炯炯地盯着主位上的少年。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这场议事,是平卢王家少主第一次主事,除了日常例报外,也是商议那四十六头天妖的分配。 与此同时,幽荒深处。 不知几重山峦,不知多少万里。 一片未知空间内,赤红的岩浆从地底涌出,汇聚成一条条流淌的火河,照亮这片永恒黑暗的深渊。 空气灼热得能融化钢铁,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火。 岩浆河的尽头,是一片巨大的熔岩湖。 湖面宽逾百里,赤红的浆液翻涌沸腾,偶尔有气泡炸开,溅起满天火星。 湖心处,一根巨大的黑色石柱冲天而起,高不见顶,粗逾百丈。 石柱上,盘着一条龙。 通体漆黑,鳞片如墨,每一片鳞上都流转着暗红色的光芒。 它盘在石柱上,从底部一直盘到高处,不知有多长,只是那偶尔垂下的龙尾,就足有十余丈。 它闭着眼沉睡。 脚步声响起,那声音很轻,在岩浆沸腾的轰鸣中几乎听不见。 但龙尾微微动了一下。 一个白衣和尚从岩浆河上走来。 他赤着脚,踩在岩浆上,如履平地。 那些足以融化钢铁的浆液,在他脚下轻轻荡开。 他的面容模糊,像隔着一层水雾,怎么也看不清,但他脑后悬着一道光晕,那是“圆光”,寓意佛的威严与智慧。 他走到熔岩湖边,停下。 抬起头,望向那条盘在石柱上的黑龙。 “敖寂。” 龙尾又动了一下。 那双巨大的眼睛,缓缓睁开。 竖瞳金黄,深邃如渊,它盯着那个白衣和尚,看了很久。 “玉灯。” 它的声音闷如雷鸣,震得整座熔岩湖都在颤抖。 “黄天死了。” “哦?” 玉灯声音平和,“被人砍了脑袋,当祭品摆上供桌。” 敖寂笑了,笑声闷如惊雷,震得岩浆翻涌,火星四溅。 “那家伙整天说什么‘苍天已死,黄天当立’,我当他有多大本事,原来也不过如此。” 玉灯没有说话。 敖寂低头看着他,那金色的竖瞳里充满压迫感。 “他死了,你倒是挺平静。” “他活着,是棋子,死了,便是弃子。” “有什么区别?” 敖寂盯着他,看了很久,话锋一转。 “你不是说你抽出了他的三魂七魄了吗?” 玉灯没有说话。 敖寂继续道,“为什么他还活着?” 它活了太久,见过太多,世间早已没有什么事能让它动容,但这件事,它想不通。 人没有三魂七魄,怎么能活? 玉灯摇了摇头。 圆光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我不知道。” “法坛上,他的三魂七魄确实被我抽出来了,一丝不剩,干干净净。” “可他现在活得好好的,还在金帐王庭生擒了包括黄天在内的三个法相。” 敖寂盯着他,等着下文。 “人没有三魂七魄,确实不能活,但他活了。” “那只有一个解释。” 玉灯没说话。 敖寂替他说了,“他不是原来那个人。” 第144章 仙家果位 玉灯没有回答,他抬起头,望着那条盘踞在石柱上的黑龙,“黄天死了,是他的命。” “但他死了,该做的事,还得做,天地大劫将至,万族将归。” 他望着那条黑龙,望着那双金色的竖瞳。 “在此之前,人道气运必须得破。” “大乾,必须得灭。” 敖寂静静看着玉灯,岩浆在它身下翻涌,映得它漆黑的鳞片忽明忽暗。 良久,它开口,“那小子在。” “就算我把幽荒里的妖兽全撵出去,对他而言,也不过是蝼蚁。” 它说着,龙尾轻轻一摆。 熔岩湖轰然炸开,岩浆冲天而起,高达百丈。 然后缓缓落回湖中。 敖寂的声音从上方传来,“除非——” “你能让幽荒核心那些老家伙,全部苏醒。用它们的命,去拖着他。你做得到吗?” 玉灯摇了摇头,“我做不到。” 敖寂等着他的下文。 “但他们沉睡了太久,也该活动活动筋骨了,苏醒两三个,还是可以的。” “两三个够干什么?” 玉灯转过身,望向远处的黑暗。 脑后那道光晕微微颤动。 那片黑暗里,不知藏着多少山,多少谷,多少沉睡的生灵。 “够把那小子引过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在这片岩浆沸腾的世界里,听得格外清晰。 “他在临山下了那么多功夫,垦荒营、县庠、港口、县兵,那些流民把他当救世主,平卢王家把他当命根子。” 敖寂没有说话。 玉灯继续道,“把妖兽往临山撵,以他性子,不会不管。” “等他和妖潮耗上,必然能摸清我们的路数。” “你想把他引进幽荒?” 玉灯点点头。 “他再强,也只是一个十五岁的法相,幽荒深处那些老家伙,活了多久?” “两三个老家伙,是杀不了他,但加上我们,不说杀他,但困住他,够了。” 敖寂沉默良久,开口,“你凭什么认为他会追进来?他身边那三头妖兽,个个都能独当一面。真要查,派它们来就够了。” 玉灯抬起手,指了指自己。 “我抽过他的三魂七魄。我这身气息,他必然认得。” 敖寂动了。 那盘在石柱上的巨大身躯,缓缓舒展开来。 一节、两节、三节,不知多少丈长的龙身从石柱上剥落,鳞片与石柱摩擦,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那颗巨大的头颅,缓缓垂落。 一直垂到玉灯面前。 那脑袋比一座房子还大,金色的竖瞳比玉灯整个人还高。 它就那么悬在那儿,盯着眼前这个渺小的白衣和尚。 玉灯站在它面前,像一只蝼蚁站在山岳脚下。 敖寂张开嘴,“你倒是狠,居然拿自己打窝,那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它说话的气息灼热如岩浆,吹得玉灯的白衣猎猎作响,脑后的光晕却纹丝不动。 “就算你活着把那小子引来,可那小子以一敌三尊法相,还是生擒,我们都不知道他有多少能耐,两三个老家伙加我们,困住他还好……” “那困不住呢?” 玉灯没说话。 敖寂巨大的黄金瞳盯着他,“万一困不住,幽荒就变成他的主场,那些老家伙,包括你、我,都会变成他的战利品。届时你待如何?” “战利品?” 玉灯重新咀嚼了一遍。 他叹了口气,“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没了三魂七魄还能活,我不知道为什么仅仅一年多的时间,他就从凡人成就了法相大能,我不知道他还有什么底牌,还有什么本事。”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抬起手,指着自己的胸口。 “我害怕了。” 敖寂的眼睛里闪过异色。 玉灯继续道,“我活了这么久,第一次害怕。不是因为他强。是因为——” 他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好几息。 “他本来应该死在我手里的。” 玉灯收回手,负在身后。 “我抽了他的三魂七魄,如今他还活着,就必然来找我。” “早来晚来,都是来。” 他抬起头,望着敖寂,“所以我要把他引进来。” “困得住最好。困不住……那我也要亲眼看看,他到底是什么东西。” “至于变成他的战利品——” 玉灯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自嘲,又像是释然。 他双手合十,垂眸,“阿弥陀佛。因果若有凭,我已在果中。因果若无凭,我便是因。” 话音落下。 脑后圆光微微一颤,随即归于平静。 熔岩湖里,一个气泡炸开,溅起几点火星。 火星落在玉灯肩上,他没有动。 他只是望着那片黑暗。 不知道在看什么。 敖寂可不管玉灯在看什么,它要的东西还没到手。 “那我要的东西呢?” 巨大的气流吹得玉灯脸皮颤动。 玉灯没有后退,他抬起眼皮,迎上那双比他整个人还大的眼睛。 “急什么?仙家果位不在我身上,事成之后,我带你去取。” 敖寂盯着他,“我对你能活到事成之后,没什么信心。” 玉灯笑了,“所以你最好祈祷我能活到事成之后。” 敖寂的眼睛眯了起来。 那眯起的缝隙里,金色的光芒愈发刺眼。 玉灯笑着开口,“事成之后,我带你去那个地方,不成,你没有任何损失。成了——” 他望着敖寂。 “你就是这万年来,第一个成就洞天的龙族。” 敖寂沉默了,它知道,玉灯在利用它来对付那个小子。 可那又怎样? 敖寂活了近万年,什么时候不是互相利用? 它要的只是那道仙家果位。 至于玉灯,只要在它拿到果位之前不死就行。 “好。” 敖寂终于开口。 “但你要记住——” 那颗巨大的头颅又往前探了探,几乎贴着玉灯的鼻尖。 “如果你骗我——” 它张开嘴,露出那一排比人还高的獠牙。 “我会让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玉灯微微躬身,“阿弥陀佛。” 敖寂那颗巨大的头颅缓缓抬起,重新缩回石柱上方。 “去吧。” 它的声音从高处传来,闷如雷鸣。 “把该做的事做了。” “我等你的消息。” 玉灯颔首。 然后他转过身,赤着的脚踩在岩浆上,一步一步,往远处走去。 最后,彻底消失在黑暗里。 敖寂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 它想起很多年前,有一个老道士也来过这里。 那老道士也说要给它仙家果位。 后来呢? 后来它把老道士吃了。 味道还不错。 敖寂闭上眼睛。 它不知道这个和尚会不会也是同样的下场。 第145章 陆延章 江南陆家。 暮色四合,书房里的灯烛已经点上了。 陆延章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纸笺。 那纸笺是从平卢道辗转送来的,边角卷起,墨迹也有些晕开,显然已经被人看过很多遍。 这消息,是谁送来的?送给他是什么意思? 想让他知道北平公身边有这么一个陆家的人? 他盯着那张纸笺,已经盯了很久了。 久到书案上的茶彻底凉透。 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昏黄变成深蓝。 久到书房里那盏灯烛烧短了一截。 他轻轻放下那张纸笺。 吐出一口浊气。 陆家在江南经营三代,虽比不得六鼎世家,却也是数得着的豪族。 而陆延章身为江南道盐铁转运使,从四品,掌一道盐铁之利,是实打实的肥差。 但此刻,这个在官场上沉浮二十年见过无数风浪的中年人,脸上只有一种表情。 茫然。 纸笺上那些字,每一个他都认识。 可连在一起,他竟有些看不懂。 “陆明钰……临山……北平公……” 他喃喃念了一遍。 明钰。 那是他女儿的名字。 是他和那个女人生的女儿。 那个女人死得早,死的时候明钰才三岁。 他记得她临终前拉着他的手,眼泪流了满脸,只说了两个字:“钰儿……” 他点头,说放心,一定会好好照顾女儿的。 可后来呢? 后来他续了弦。 那女人是谢氏旁支,有背景,有手腕,把陆家内外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给他生了儿子,嫡子,往后要继承家业的。 明钰呢? 明钰七岁那年,嗓子坏了。 说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高烧一场,醒来就再也说不出话了。 他那时候忙着升官,没细问。 明钰九岁那年,祖母死了。 老太太出殡那天,明钰跪在灵前,张着嘴,无声地哭,眼泪流了满脸,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那时候忙着张罗丧事,没多看。 明钰十岁那年,打碎了祠堂的玉圭。 他记得那玉圭,是先祖传下来的,老太太生前最看重的东西。 明钰跪在祠堂门口,低着头,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然后她被罚跪冰窖三日。 出来之后,整个人瘦了一圈,落下了畏寒咳嗽的病根。 他那时候刚从府衙回来,累得不行,只听了管事一句“已经处置了”,就点点头,进了书房。 再后来,她就被送到城外庄子“静养”了。 他那时候想,也好,庄子上清静,对她身子好。 再再后来,他就不怎么想得起来了。 一年,两年,三年。 他续弦的儿子会跑了,会叫爹了,会背诗了。 他在官场上越走越顺,从七品爬到从四品,在江南道也算一号人物。 那个不会说话的哑巴女儿,慢慢就忘了。 直到今天。 陆延章低下头,又看了一眼那张纸笺。 “陆明钰,现居临山,与北平公王一言形影不离。” 王瑜言。 北平公 十五岁的法相。 斩黄天道主于东海,缚金帐萨满于北漠。 那个名字,已经传遍了天下。 他当然知道。 可他从没想过,这个名字,会和他那个女儿扯上关系。 陆延章把纸笺放下,伸手去端茶。 茶碗入手,凉的。 他愣了一下,又放下。 门外响起脚步声。 一个中年妇人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盏新茶。 她穿着藕荷色的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眼角虽有细纹,却仍看得出年轻时姣好的模样。 正是他的续弦夫人,谢氏。 谢氏把新茶放在案上,看了一眼他面前那张纸笺。 “老爷,谁的信?” “平卢道那边送来的。” 谢氏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平卢道?是那位北平公的事?” 陆延章点点头。 谢氏在他对面坐下,“说什么了?” 陆延章没有说话,只是把那纸笺推到她面前。 谢氏伸手拿起纸笺,然后整个人抖了一下。 陆延章看见了。 谢氏抬起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明钰那丫头,在临山?” 陆延章又点头。 谢氏轻轻叹了口气。 “那孩子怎么会在临山呢?” 陆延章看着她,“你不是跟我说,明钰送去庄上静养,会有人照看着吗?” 谢氏拿着纸笺的手一顿。 陆延章的声音很平静,但那双眼睛盯着她,没有移开。 “静养三年,养到临山流落街头去了?” 谢氏放下纸笺,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 “老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延章没有说话。 谢氏等了一息,见他不开口,便自顾自地说,“庄子上怎么照看的,我怎么知道?我一年到头忙着府里的事,哪有功夫盯着一个庄子?” 陆延章依旧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她。 谢氏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 陆延章把那另一张纸笺推到她面前。 “你看看这个。” 谢氏低头看了一遍。 “天影卫的密档?” 她抬起头,“老爷从哪儿弄来的?” 陆延章没有回答。 他只是指着其中一行。 “十一岁,庄头欲将她送与一老朽贵人作妾,她连夜出逃。” 谢氏的脸色变了变。 但她很快稳住了。 “庄头干的?”她皱起眉,“这事我怎么不知道?” 陆延章看着她。 谢氏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坦荡。 “老爷,那庄头是早年跟着老太爷的老人,他做什么,我管不着。” 陆延章端起茶盏。 “老爷要是不信,可以自己去查。庄子还在,庄头也还在。” 她放下茶盏,站起身。 “我让人去把他叫来,你亲自问。” 陆延章终于开口,“不用了。” 谢氏停下脚步。 陆延章低下头,望着那张纸笺,声音很轻,“坐吧。” 谢氏看了他一眼,慢慢坐回去。 “庒头已经死了。” 谢氏愣了一下。 “被人杀的,一刀劈成两半。报官的时候人都烂了。” 谢氏咽了口唾沫。 陆延章把那纸笺收起来,放进抽屉里。 谢氏则是端起自己带来的那盏茶,手却已经稳了。 “老爷打算怎么办?” “既是我陆家的女儿,接回来吧。”陆延章开口。 谢氏皱眉,“接回来?那位北平公是什么人物?咱们去接,人家就放?” “那你说呢?” 谢氏放下茶盏,想了想。 “依我看,先别急。” “那孩子这些年估摸着吃了不少苦,对陆家怕是没什么好印象。咱们贸然去接,她要是拒绝,反倒难看。” 她看着陆延章,目光平静。 “不如先派人去临山,先打听打听,看看那孩子在那边过得怎么样,和那位北平公到底是什么关系。摸清了底细,再想下一步。” 陆延章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也好。” 谢氏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 “那我让管家安排人去。挑几个机灵的,不露声色的。” 陆延章“嗯”了一声。 谢氏转身,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 “老爷。” 陆延章抬头。 谢氏没有回头。 “当年那孩子嗓子坏了的事……和我没关系。” 她推门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书房里只剩下陆延章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望着那扇门。 他没说信。 她也知道。 他拉开抽屉,又拿出那张纸笺,对着烛火,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一遍。 “七岁那年被嫡母所害,喉间毒哑,自此失声。” 嫡母。 毒哑。 他盯着这两个词,盯了很久。 烛火跳了跳,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他想起很多年前,有个五岁的小姑娘,趴在他膝盖上,奶声奶气地喊他“爹爹”。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她仰起脸,冲他笑。 那双眼睛,又黑又亮。 陆延章闭上眼睛。 那画面很快就散了。 他睁开眼,把纸笺收进抽屉。 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初春的寒意。 第146章 天理循环 谢氏从书房出来,脚步平稳,面不改色。 穿过游廊,绕过两进院子,一直走进自己的正房。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的脸色终于变了。 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血色褪尽,眉眼间闪过慌乱。 她靠在门上,闭着眼,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胸口那股翻涌的惊悸。 “桂嬷嬷!!”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屏风后转出一个老妇人,五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靛青色的褙子,正是谢氏从娘家带来的陪房,桂嬷嬷。 桂嬷嬷一眼就看出不对劲,连忙上前扶住她。 “夫人?” 谢氏摆摆手,走到桌边坐下,端起茶盏灌了一口。 凉茶入喉,她稍稍稳住了些。 “桂嬷嬷,出事了。” 桂嬷嬷在她身边站定,“夫人慢慢说。” 谢氏把书房里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夫人,老爷他信了吗?” 谢氏摇摇头。 “他没说信,也没说不信。但他必然怀疑了。” 桂嬷嬷想了想,又问,“夫人,那庄头那边,处理干净了吗?” 谢氏苦笑。 “庄头真不是我杀的。” 桂嬷嬷的脸色也变了。 “夫人,不管是不是你杀得,那位要是知道当年的事……” “我知道。” 谢氏打断她,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 桂嬷嬷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下文,便小心地问,“夫人打算怎么办?” 谢氏沉默了很久。 烛火在她脸上跳动,映出那张已经恢复平静却藏着阴霾的脸。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夜风灌进来,“当年那丫头一杯枇杷露,就哑了。我以为这事就算完了,一个哑巴丫头,能翻出什么浪?” “结果呢?” “夫人,现在说这些都没用。得想想怎么应对。” 谢氏关上窗,转身走回桌边,坐下。 “你说得对。” 她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这一次,她的手稳住了。 “第一,庄子上的那些人。有几个人还是知道些内情的,要是有人查起来……” 桂嬷嬷立刻会意。 “老奴明白。一会就派人去庄子,该封口的封口,该送走的送走。” 谢氏点点头。 “第二,老爷那边。他肯定还会查,但一时半会儿查不出什么。我要你盯着他,他见什么人,查什么事,事无巨细,都要报给我。” 桂嬷嬷应下。 “第三……” 她望着桌上那盏茶,望着茶水里倒映的烛火,“嬷嬷,你说,那位会不会杀我?” 桂嬷嬷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答。 谢氏抬起头,看着桂嬷嬷。 “我娘家的那些人,会为我出头吗?” 桂嬷嬷开口,“夫人,您是谢氏旁支,不是嫡系。” 谢氏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怨,只有意料之中的了然。 “是啊,他们怎么可能为我一个旁支去得罪一个法相呢?” 她站起身,走到妆台前,对着镜子,理了理鬓边的碎发。 镜中的那张脸,依旧端庄,依旧从容。 “嬷嬷。” “老奴在。” “你亲自去一趟本家,别惊动嫡系那些大人物,就找我那个堂兄,谢安。” 桂嬷嬷愣了一下。 “谢安?谢管家?” 谢氏点点头。 “对。他见过那位,也和那位打过交道。” 她转过身,看着桂嬷嬷。 “你带句话给他。就说——” 她顿了顿,“就说我这个做娘的,想问问女儿过得怎么样,他要是方便,来一趟,当面和我说说。” 桂嬷嬷皱眉。 “夫人,谢管家是聪明人,您这么一说,他肯定会猜到什么。” “我就是要他猜到。” 她走到桌边,重新坐下。 “去吧。” 桂嬷嬷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谢氏坐在那里,烛火映着她的侧脸,看不出什么表情。 桂嬷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推门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房间里只剩下谢氏一个人。 她坐在那里,望着那盏烛火,望了很久。 她喃喃道,“这报应,来得真快啊。” 她吹灭灯烛。 黑暗里,她一动不动地坐着。 坐了整整一夜。 太阳升起。 幽荒深处,雾气渐散。 王一言站在一处山崖边,灰白的眸子四处打量。 认定方向后,他迈步往下走。 没走多远,山壁上出现一个洞穴。 洞口约莫一丈来高,边缘被蹭得光滑,显然有东西经常进出。 王一言迈步走了进去。 没一会,一道黑影被甩了出来。 “砰!” 黑影砸在地上,那是一头妖兽,身形高大,浑身覆盖着暗青色的短毛,肌肉线条流畅,四肢修长有力。 它的脸有点像人,但又不太像人。 五官轮廓分明,眼睛是琥珀色的,瞳孔竖着,鼻梁高挺,天生一副带笑的模样。 如果忽略那双竖瞳和浑身的毛,单看脸,倒是有几分野性的俊美。 那头妖兽从地上爬起来,甩了甩脑袋,四肢着地,冲着洞口龇牙咧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 那声音里带着威胁,也带着恐惧。 没一会,王一言抱着一只幼兽走出洞穴。 他把幼兽举起来,对着阳光翻来覆去看了几眼。 又看了看那头正在冲他龇牙的妖兽。 眉头皱的能夹死苍蝇。 “长大了还不错啊,为什么小时候这么丑?” 随后转身又返回洞穴,把幼崽轻轻放回巢穴里。 幼崽在干草上滚了一圈,又爬起来,睁着大眼睛望着他。 王一言伸手,在它脑袋上摸了一把。 软是真软,丑也是真丑。 他收回手,站起身,走出洞穴,看着那头还在龇牙的妖兽。 “放心。” 他说。 “太丑了,不抢你的。”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 他怀里的封妖碑突然微微一亮。 一道虚幻的身影飘了出来,落在王一言身边。 姬衍负手而立,脑袋微微转动,打量着四周那些参天古木嶙峋怪石,时不时咂巴一下嘴,发出“啧啧”的声音。 “这地方阴气很重啊,死过很多的妖。” 他看向王一言。 “你进来,是找什么东西?” 王一言扭头“看”了他一眼,没回答,而是反问,“前辈以前没进过幽荒?” “幽荒?” 姬衍摇摇头。 “在我的时代,没有幽荒。” 王一言点点头,没有再开口。 看来幽荒的形成是在上古之后,不过万载岁月,沧海桑田,多出个幽荒也不奇怪。 两人一实一虚,继续往前走。 穿过一片密林,翻过一道山脊,前方又出现一处洞穴。 这洞穴比之前那个大些,洞口还挂着些藤蔓,被什么东西蹭得东倒西歪。 王一言径直走了进去。 姬衍飘在洞口,饶有兴致地四处张望。 第147章 意有所指 没一会儿,洞穴深处传来一声愤怒的嘶吼。 然后是“砰”的一声闷响。 一道黑影从洞穴里飞了出来,砸在外面的山壁上,滑下来,趴在地上直哼哼。 紧接着,王一言从洞穴里走出来,手里抱着一只妖兽幼崽。 他举起幼崽,对着阳光翻来覆去看了几眼。 这只幼崽比之前那只大一圈,毛色是浅棕色的,耳朵又大又圆,眼睛也是圆溜溜的,此刻正茫然地望着他,小爪子还在空中扒拉,挺可爱。 王一言扭头,“看”向飘在一旁的姬衍。 “前辈,这什么妖兽?” 姬衍飘过来,凑近仔细看了看,看了又看。 王一言等了会。 “前辈?” 姬衍干咳一声。 “那个……老夫不知道。” 王一言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姬衍连忙解释道,“老夫那个时代,妖兽虽多,但和现在这些不太一样。万载岁月,血脉混杂,变异无数,老夫哪里认得全?” 王一言上下“打量”了姬衍一眼。 那目光很直白,一点都没有掩饰。 姬衍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小友,你这眼神是什么意思?” 王一言收回目光,低头继续看那只幼崽。 “没什么。本想着你是随身老爷爷,不说帮我对敌,起码能解十万个为什么,结果一问三不知。” 姬衍的脸微微涨红了。 随身老爷爷他虽然不知道什么意思,但那股阴阳怪气的味他听出来了,是说他没用。 他干咳了好几声。 “老夫……老夫只是沉睡太久,对如今世道生疏了些。给小友些时日,老夫定能……” “能什么?” 王一言又“看”了他一眼。 “能认出这是什么妖兽?” 姬衍张了张嘴。 然后他闭嘴了。 那只趴在远处的妖兽终于缓过劲来,爬起来,冲着王一言龇牙,却不敢靠近。 王一言看了看他,又把幼崽举到眼前,又看了一遍。 小小的,圆圆的,耳朵大大的,眼睛亮亮的。 “小时候挺可爱,长大为什么又那么丑?” 他把幼崽轻轻放回洞口。 “算了,反正长大这样子,那丫头肯定不喜欢。”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姬衍飘在他身边,虚影晃了晃。 “小友,老夫虽然认不出妖兽,但对上古阵法、炼丹之术,还是颇有涉猎的……” “嗯。” “若小友需要,老夫可倾囊相授……” “嗯。” 姬衍被王一言这态度干沉默了。 “小友这‘嗯’是什么意思?” 王一言脚步不停。 “意思就是知道了。” 他顿了顿,“前辈要是真闲着,不如帮我找找,哪边有那种长得可爱、性格温顺、适合给九岁小姑娘当宠物的妖兽。” 姬衍愣了一下。 “宠物?”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虚幻的身体。 “老夫是魂魄,你还指示老夫去干活?” 王一言点点头。 姬衍飘在王一言身边,虚影微微晃荡,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知道怎么说。 最后他干咳一声。 “那个小友,你方才说的‘随身老爷爷’,是何意?” 王一言停下脚步。 他转过头,“看”着姬衍。 那目光里带着笑意。 “就是话本里常有的设定,主角有个老爷爷藏在戒指里,生前是顶尖强者,死后一缕魂魄不散。这老爷爷什么都懂,能指导修炼、能讲解功法、能认识天材地宝、能辨认各种妖兽灵植——反正主角遇上的事,他十有八九都知道。” 王一言顿了顿,转过头,“看”着姬衍。 “就像前辈这样的。” 姬衍脸上浮现出得意,下巴微微扬起。 “哦?原来在话本里,老夫这般重要?” “嗯,特别重要。” 王一言点点头。 “什么都懂,什么都认识,主角只要问,他就能答。” 姬衍的得意又多了几分,虚影都显得凝实了些。 王一言继续道,“所以刚才我问前辈那是什么妖兽,前辈答不上来的时候,我还有点不适应。” 姬衍的得意僵在脸上。 王一言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话本里没这出。” 姬衍飘在原地,虚影晃了晃。 然后他干咳一声,飘着跟了上去。 “那个,小友,老夫只是沉睡太久,对如今的妖兽有所生疏。若是上古时期的那些,老夫可是如数家珍……” “嗯。” “比如那‘赤焰金猊兽’,幼崽浑身火红,成年后能吞吐地火,老夫当年……” “前辈。” “嗯?” “刚刚那妖兽叫什么?” 姬衍:“……” 不是,这坎你过不去了是吧? 王一言叹了口气头。 姬衍飘在王一言身边,虚影忽明忽暗,像是在消化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嘀咕了一句: “话本里都是骗人的……” 王一言嘴角扬起,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只妖兽终于壮起胆子,冲进洞穴,叼起幼崽,一溜烟跑没影了。 王一言头也不回。 阳光透过层层树冠,在他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姬衍飘在他身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开口,“小友。” “嗯?” “老夫在那个话本里,最后是什么下场?” 王一言想了想。 “不一定。” 他一边走一边说: “有的老爷爷从头到尾陪着主角,看着主角走上巅峰,最后功德圆满,心愿了结,含笑消散。” 姬衍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有的老爷爷中途被仇家找上门,魂飞魄散,临死前把毕生功力传给主角,让主角替他报仇。” 姬衍的眼神又黯了黯。 “有的老爷爷其实是幕后黑手,一直潜伏在主角身边,等着主角成长到一定程度,好夺舍重生。” 姬衍的脸色变了。 “还有的老爷爷,被主角发现身上藏着惊天秘密,引来无数追杀,最后主角为了保命,不得不把他交出去。” 姬衍的脸色又变了变。 王一言声音很平静,“话本嘛,怎么写都行。” 姬衍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问: “那小友觉得,老夫是哪一种?” 王一言停下脚步。 他转过头,看着姬衍。 “前辈是哪一种,得问前辈自己。” 姬衍愣了一下。 王一言继续道: “前辈是真心帮我,还是另有所图? 前辈身上有没有藏着什么秘密? 前辈的仇家还活不活着? 前辈最后是想看着人族昌盛就心满意足,还是想借我的手复活重生?” 他一连问了五个问题。 姬衍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前辈不用现在回答。” 王一言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慢慢想。” “想清楚了再说。” 姬衍飘在原地,望着那道渐渐走远的背影,他回过味儿来了,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在点他呢。 他叹了口气,飘着跟了上去,发现自己活了这么久,居然琢磨不透一个十五岁的孩子。 第148章 众里寻他千百度 与此同时,幽荒另一处。 一堆篝火燃得正旺,火光驱散了四周的阴寒。 玉灯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棍上串着一条粗大的妖兽腿。 那腿已经被烤得金黄冒油,油脂滴在火上,滋滋作响,香气四溢。 他烤得很慢。 翻一下,等一会儿,再翻一下。 对面坐着一个中年壮汉。 那汉子身形魁梧,宽肩厚背,一张脸被风霜磨得粗粝,眉骨突出,眼窝深陷,配上那双手环胸的姿态,浑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他姓石,无名 荒村的村长,熟悉他的人都叫他石村长。 他就那么坐着,双手环胸,看着玉灯烤那条腿,一句话不说。 玉灯也不急。 火堆噼啪作响,烤肉的香气越来越浓。 过了好一会儿,玉灯才开口,“石村长,听说贵村今年新生了六个婴儿?” 石村长的目光从那根烤腿上抬起,落在玉灯脸上。 玉灯笑了笑,继续翻动木棍。 “六个孩子啊,石村长的压力可不小。” 他顿了顿,“贵村养得起吗?” 石村长终于开口。 他声音带着压迫感,“要不是因为那六个孩子,我都不会坐在这里听你废话。” 石村长盯着他,一字一句,“你身上可背着我荒村两条血债。” 玉灯神色不变。 “两条?石村长记性真好。我自己都快忘了。” 石村长的眼神更冷了几分。 玉灯却不以为意,把烤好的妖兽腿从火上取下来,放在一片大叶子上,慢条斯理地撕下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嚼。 “嗯,火候刚好。” 他咽下去,抬起头,看着石村长。 “麻烦石村长替我杀一个人。” 他的声音很平静,“作为交换,我保你荒村那六个孩子健康长大,不会夭折一个。” 石村长也笑了,只是笑容没有温度。 “你保?” 他盯着玉灯,眼神里满是嘲讽。 “你当我荒村是影舞门?” 玉灯没有说话,又撕下一块肉塞进嘴里。 石村长继续道,“我荒村身负巫族血脉,每一滴血里都流着诅咒,也流着力量,每五岁,都要历经一劫。过者生,不过者死,就算侥幸活下,每日也要耗费海量资源。” 他看着玉灯,“你保我荒村孩子不夭折?你凭什么保?凭你脑袋大?况且我荒村与大乾、与六鼎世家,签有誓约。永不踏出幽荒一步,换取他们永不主动进犯。这份约定,刻在荒村祖祠里。八百多年了,我们守着这份约定,他们也守着。”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你有什么资格让我毁约?” 玉灯毫不在意的在身上擦了擦手上的油渍。 “誓约?” 他站起身,走到石村长面前,蹲下。 两人离得很近。 近到石村长能看清他眼里倒映的身影。 “一百八十一年前,大乾武帝携天命鼎深入幽荒,寻‘九转精魂草’,你荒村拒绝协助,结果乾武帝杀你村中一十六人。” 石村长的脸色变了。 玉灯继续道,“那一十六人里,有你的父亲,有你的叔伯,有你的兄弟。你荒村至今没能恢复元气,就是因为那一次。” 玉灯脸上的笑容收敛,神色转冷,“那时候你怎么不跟他提誓约?” “怎么?那时候你是不在场吗?” 石村长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玉灯却毫不在意,继续开口,“如今跟我提誓约?” 他轻笑一声。 “你是看不起我?” 石村长没有说话。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那张粗粝的脸上一道道深刻的纹路。 过了好几息,他才开口,“你想说什么?” 玉灯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世上,没有永远的誓约,只有永远的利益。” 他转过身,走回火堆旁,重新坐下。 拿起那根烤腿,撕下一块肉,放进嘴里,他嚼着肉,咽下去。 石村长盯着那个吃着烤肉的和尚,眼睛眯了起来。 “玉灯。” 他开口,声音低沉。 “你是什么实力,我心里有数。” 玉灯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石村长继续道:“十三年前你潜入我荒村,为盗取九鼎之一的“御鼎”碎片,杀我族人两条性命,你以为我不想宰了你?” 他缓缓站起身,狂暴的气势在他身上升腾。 “我能让你坐在这儿跟我说话,不是因为你那张嘴能说会道,是因为我没把握杀你。” 玉灯抬起眼,看着面前的壮汉。 石村长盯着他,“连你都需要找我帮忙,对方能简单货色?” “你当我傻?告辞!” 他转身,大步往林中走去。 玉灯愣了一下。 “石村长。” 石村长没有回头。 玉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那六个孩子,明年这个时候,能活下来几个?” 石村长的脚步停了。 玉灯把手里的烤腿放下,“巫族血脉,五岁一劫,你荒村多少年没出过能扛过三劫的孩子了?” 他站起身,望着那道僵在原地的背影。 “一百八十一年前,你爹扛过了十一劫,是那一代最强的战士,只差最后一劫,然后呢?” “武帝一刀下去,什么都没了。” 他的声音很轻,每个字却都着魔力。 “你恨不恨?” 石村长没有动。 “你恨不恨!” 玉灯的声音忽然拔高。 石村长猛地转过身。 那双深陷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闭嘴!!!” 玉灯却笑了。 那笑容在火光里,显得格外诡异。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闭嘴,你荒村就能恢复元气?” 他又走了一步。 “我闭嘴,你爹就能活过来?” 石村长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他想起父亲,想起那天父亲摸了摸他的头,说:“等我回来。” 可等回来的,是一具尸体。 他终于忍不住了。 一拳轰出。 拳未至,拳意已到。 方圆百丈之内,所有生灵心头同时涌起一股窒息般的压迫感,那是巫族血脉中代代传承的战意。 玉灯脑后的那道光晕,猛地亮了一下,他抬起一只手,手掌轻飘飘地迎上那一拳。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震得整片山林都在颤抖。 以两人为中心,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轰然扩散。 所过之处,那些千年古木像是纸糊的一般,齐刷刷拦腰折断。 断口处木屑飞溅,又被紧随其后的第二波冲击碾成齑粉。 地面剧烈震颤,裂开一道道深不见底的沟壑。 那些沟壑像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最长的几条,一直延伸到三里之外。 火堆被冲击波卷起,在半空中炸成漫天火星,瞬间熄灭。 石村长的拳头停在半空,被那只手掌稳稳托住。 他手臂上青筋暴起,却怎么也压不下去那。 玉灯纹丝不动,甚至还有余力笑了笑。 一百多里外。 王一言正蹲在灌木丛后,手里捧着一团毛茸茸的小东西,翻来覆去地看着。 那是一窝刚出生没多久的幼崽,浑身雪白,眼睛还没睁开,挤在一起哼哼唧唧。 姬衍飘在他身后,絮絮叨叨,“这个好这个好!雪白的,多干净!你妹妹肯定喜欢!” 王一言点点头,正准备把这窝小东西收起来。 然后他停住了。 灰白的眸子猛地转向某个方向。 “嗯?” 姬衍一愣,“怎么了?” 话音未落,王一言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地。 只留下那只被他捧着的幼崽从半空中落下,姬衍手忙脚乱地用虚幻的双手去接,当然,接了个空,幼崽掉在草堆里,滚了两圈,哼哼得更厉害了。 姬衍傻眼了,他猛地飘起来,朝那个方向追去。 “喂——!” “小友——!” “等等我啊——!” “你把我落下了——!” “我还没回碑呢——!” “我还没回碑啊——!” 他的声音在山林里回荡,惊起一群不知名的飞鸟。 那道虚幻的身影在林间拼命地飘,却怎么也追不上那道已经消失身影。 第149章 笑容转移 场中。 玉灯单手撑着石坚的拳头,脸上风轻云淡的笑容还在。 结果下一秒就僵住了。 他的目光越过石坚的肩膀,落在那个不知何时出现的身影上。 石村长身后三丈外,不知何时站着一个少年。 玄青色的深衣,腰间悬着一暖玉,灰白的眸子正直直地“望”着他。 玉灯的心猛地一沉。 石村长也察觉到了不对。 他猛地收拳,往后一闪,退出三丈开外。 三人的站位,正好形成一个三角形。 王一言没有看石村长。 他的目光从出现的那一刻起,就落在玉灯身上。 上下打量,目光肆无忌惮。 从玉灯脑后的光晕,到他那张模糊的脸。 然后他的嘴角慢慢咧开。 那笑容落在玉灯眼里,让他浑身紧绷。 他的手掌还保持着刚才接拳的姿势,但指尖已经微微发颤。 额角渗出冷汗,顺着脸颊滑下来。 他一动不敢动。 因为他能感觉到,一股杀意从少年身上弥漫而出,锁定着他。 只要他敢动,下一刻迎接他的,就是雷霆一击。 石村长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 他看看玉灯,又看看那个少年。 玉灯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他看得清清楚楚。 额角冒汗,浑身紧绷,连呼吸都放轻了。 石村长心里顿时有了数。 他转向那个少年,抱拳拱手,声音恭敬,“这位阁下,在下荒村村长石于安,与这位玉灯大师素无深交。阁下与他有何仇怨,与在下无关。在下只是路过,这就告辞。” 他直接把玉灯的名字喊了出来,随后拱了拱手,脚下已经开始往后退。 王一言瞥了一眼石村长,目光又回到玉灯身上。 “玉灯大师?” 他开口,声音很轻。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啊。” 玉灯的瞳孔猛地收缩。 王一言往前踏了一步。 就一步。 一步落下,玉灯感觉整片天地的气机都压了过来。 而石于安则是瞬间退出数十丈开外。 他站在一棵断树的残骸上,望着场中那两道对峙的身影,毫不犹豫转身消失,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走。 这两人,他一个都不想沾上。 石村长一口气跑出三百多里,才停下来。 他靠在一棵大树上,大口喘气。 回头望了一眼那个方向,咽了口唾沫。 那个少年只是看了他一眼,就让他浑身发凉。 他活了近两百年,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庆幸自己跑得快”。 他转身,继续往荒村的方向跑。 原地,玉灯盯着王一言,喉咙发干。 王一言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玉灯,像在看一个死人。 “玉灯大师,一言心中有惑,想请玉灯大师解惑。” 玉灯的心,沉到了谷底,他今天不想解惑。 他深吸一口气,知道今天不能善了了,脑后的那道光晕骤然暴涨。 金色的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光晕之中,隐隐有梵唱声响起,无数细小的金色符文从光晕中涌出,在空中凝聚成一个巨大的“卍”字。 那“卍”字快速旋转,每转一圈,便涨大一分,转了三圈,已经有丈许方圆。 “镇魔印!” 玉灯低喝一声,那巨大的“卍”字轰然砸向王一言。 王一言轻轻“呵”了一声,“大师这是做什么?” “卍”字在他身前三尺处停住了。 然后像积雪遇沸汤,无声无息地消融。 金色的符文四散崩碎,化作点点光斑,消散在空气中。 玉灯眼皮一跳。 他知道伤不了这个少年。 但没想到,会是这样轻描淡写。 连手都没抬。 在“卍”字消散的同时,玉灯身形暴退。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残影还留在原地,真身已经退出百丈开外。 同时半空中,一尊巨大的佛陀法相轰然显现。 那佛陀高逾几百丈,通体金光,盘坐于莲台之上,面容慈悲,双目微垂。 但仔细看去,那双眼里没有慈悲,只有一种漠视众生的冷淡。 佛陀身后,万道金光绽放,每一道金光里都有无数信徒跪拜的虚影,梵唱声震天动地。 玉灯停在佛陀眉心处,双手结印。 一道流光从他身上冲天而起,直刺苍穹。 那流光撞在半空中,炸开一圈涟漪。 涟漪中心,空间开始扭曲,扭曲成一个巨大的旋涡。 旋涡越转越快,越转越大,最后变成一个黑洞。 黑洞边缘,空间碎片不断剥落,露出后面无尽的虚无。 玉灯抬起头,望着那个黑洞,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敖寂救我——!” 声音穿透云霄,震得四周的山林簌簌作响。 王一言站在原地,歪了歪头。 他看着玉灯一顿操作,佛光、法相、传送阵、呼救,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但他没有阻拦。 黑洞深处,忽然亮起两点金光,金光越来越近,竟是两只巨大的金色的竖瞳,深邃如渊。 紧接着,一只巨大的龙首从黑洞中缓缓探出。 那龙首通体漆黑,鳞片如墨,每一片鳞上都流转着暗红色的光芒。 光是探出的头颅,就近十丈大小,两根龙角冲天而起,角尖处有雷光在跳跃。 黑洞继续扩大。 那龙身从黑洞中缓缓挤出。 鳞片与鳞片的缝隙里,有暗红色的岩浆在流淌。 那龙爪五趾张开,每一根趾爪都比人还长,漆黑如墨,爪尖闪烁着寒光。 轻轻一握,空气被捏出尖锐的爆鸣,空间都被抓出几道细小的裂痕。 当龙尾从黑洞中抽出,长达数十丈,尾尖处有一簇倒生的骨刺,每一根骨刺都像是神兵利器。 整条龙彻底显现在半空中。 全长三百余丈。 它盘踞在幽荒上空,遮天蔽日。 那些千年古木在它身下,像是杂草。 那些山峦在它面前,像是土丘。 它仅仅是存在,就让整片天地都矮了几分。 风停了。 云散了。 方圆百里之内,所有妖兽趴伏在地,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那是源自血脉深处的压制,是龙威带来的本能恐惧。 敖寂悬在半空,俯视着下方那个少年。 下方那少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就那么站着。 但敖寂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正从那少年身上散发出来。 敖寂的瞳孔微微收缩。 它活了太久。 整整一万一千年。 从上古活到现在,经历过万族逆天,仙庭崩碎,见过无数惊才绝艳之辈。 它以为自己不会再有任何波动。 可现在,它那双黄金瞳里,出现了凝重。 它看不透这个少年。 敖寂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吸入腹中,整片天地的空气都稀薄了几分。 它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如雷,“人族小友,好重的杀气。” 第150章 以一敌二 王一言望着三百余丈的龙躯盘踞在幽荒上空,遮天蔽日。 他咂吧着嘴:“这龙出场真帅气啊。” 该说不说,这龙确实有排场。 但下一秒,那双灰白色的眸子,逐渐染上一层金色。 那金色从瞳孔深处渗出,像融化的黄金,一点一点填满整个眼眶。 两道金色的纹路,从他眼角处浮现,纹路古朴,顺着脸颊向下蔓延,一直延伸到下颌。 整片天地的气机,瞬间变了。 原本晴朗的天空,开始变暗。 乌云从四面八方涌来,汇聚在幽荒上空,漆黑如墨,翻涌如潮。 雷声开始轰鸣。 上一秒还是闷响,下一秒响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密,最后连成一片,震得整片天地都在颤抖。 闪电撕裂云层,银白色的光芒照亮了那张少年的脸。 他缓缓浮空,与黑龙同高。 敖寂那双金色的竖瞳,比刚才更加凝重。 这少年居然引动了天象异变。 “以己心代天心。” 敖寂的声音低沉,“玉灯。” 它转过头,看向一旁的和尚。 那双黄金瞳里,满是“忌惮”的情绪。 “他已经摸到洞天门槛了。” 玉灯的面色,阴沉如水。 脑后的光晕随着他的情绪微微晃动。 精心策划了那么久,什么放出妖兽试探,什么寻找荒村助力,什么联络幽荒深处的老家伙,每一步都想好了,每一步都算到了。 唯独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这个少年。 他的计划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玉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惧。 他抬起头,望着那条盘踞在云层中的黑龙。 “敖寂,你我相交百年,今日——” “我知道。” 敖寂打断了他。 它盯着那个少年,盯着那双金色的眼睛,盯着那两道金色的战纹。 “准备搏命吧。” 玉灯的心,沉到了谷底。 敖寂怒吼一声,率先出手。 龙尾横扫,带着足以摧毁山岳的力量抽向王一言。 王一言没有躲。 他抬手,五指虚握,硬生生挡住了那一尾。 龙尾与手掌相撞的瞬间,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炸开,方圆几里内的古木齐刷刷拦腰折断,地面像被巨锤砸中,裂开一道道深不见底的沟壑,远处一座山峰被冲击波扫中,半山腰以上齐刷刷削平,碎石滚落如洪流。 敖寂瞳孔收缩。 它那一尾,足以抽碎一座小山,却被这个少年单手挡住。 王一言点头,“不错,在使点劲。” 敖寂怒了。 它仰天长啸,龙吟声震得天地都在颤抖。 那声音穿透云霄,传入方圆十数里内每一个生灵的耳中,那无数妖兽七窍流血,当场暴毙的不计其数。 王一言身后,一尊法相轰然显现。 那法相高逾千丈,面容与他一般无二。 法相抬手,一掌拍向敖寂。 敖寂口中喷出一道粗大的黑光,黑光内蕴含纯粹的毁灭之力,所过之处,空间都被灼出细小的裂痕。 掌与黑光相撞。 “咚——” 又一圈冲击波横扫炸开,底下那些千年古木、嶙峋怪石、深沟险壑,全部消失。 一个巨大的深坑出现,深坑边缘,地下水已经开始渗出。 敖寂倒飞出去,龙身上,鳞片炸裂,一道巨大的掌印显现。 王一言身形未动,但手中出现一道灼痕。 而玉灯一直没有出手。 他在等。 等王一言和敖寂对轰的瞬间,等王一言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 敖寂倒飞出去的瞬间,他动了。 一道金色的佛光从他眉心射出,直刺王一言的后脑。 那佛光里,裹着一枚的碎片,御鼎碎片。 这是玉灯的杀招。 御鼎是九鼎之一,哪怕是碎片,也能镇压气运,禁锢神魂。 只要接触,王一言至少会僵住一息。 一息,足够敖寂杀他十次。 王一言没有回头,他身后那尊法相,反手一掌。 掌与佛光相撞。 佛光碎裂。 御鼎碎片被一掌拍飞,落向远方。 但玉灯的目的达到了,王一言分神了。 敖寂抓住这个机会,它庞大的龙躯猛地收缩,三百丈的龙身,像一根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骤然释放。 龙尾横扫,扫过的轨迹上,空间在扭曲、折叠、破碎。 王一言抬手去挡。 “轰——!” 这一次,他没挡住。 他被龙尾扫中,整个人像一颗流星,倒飞出去。 砸穿第一座山,第二座山…… 直到咋穿第六座山,他才堪堪停下。 山腹中,王一言缓缓站起。 他抬起头,那双金色的眼睛,比刚才更亮。 整座山从内部炸开,碎石漫天纷飞。 他从烟尘中走出,衣服被他随手撕开扔在身后,裸露出精壮的上半身。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骨骼发出噼啪的脆响。 胸口那道爪痕,正在快速愈合。 他低头,伸手在那道最深的伤口上抹了一把。 血沾在指尖。 他抬起头,看着敖寂。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满是兴奋。 “实力不错,你有资格当我的坐骑。” 王一言的目光从敖寂身上移开,落在玉灯身上。 “至于你……” “只会缩在后面放冷箭?如果你就这点程度,那你后半生可要遭罪了。” 敖寂盯着那个从山腹中走出的少年,看着他随手撕掉残破的衣衫,看着他胸口的爪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看着他抬起头,用那双金色的眼睛望过来。 “坐骑?” 敖寂气笑了,笑声从胸腔里涌出来,起初低沉,渐渐拔高,最后化作震天的龙吟。 “一万一千年,敢跟本座说这话的,你是第一个。” 它顿了顿。 “也会是最后一个。” 王一言瞥了它一眼,轻笑,抬手,五指虚握。 整片天地的气机,全部向他手中汇聚。 天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 风停。 云顿。 雷歇。 敖寂笑声止住,在它的感知中,整片天地的一切都在向那只手汇聚,那是“势”,是“力”,是这片天地存在的根基。 包括他自己体内的龙元,都在不受控制的向外涌出。 玉灯尖叫,“阻止他!!!” 他猛地抬起手,双手如莲花绽放,结出复杂的手印。 “唵!” 一声梵唱,从他身后的法相口中炸开。 他脑后那道圆光,猛地膨胀,然后碎裂。 碎了的光晕没有消散,反而融入他身后的法相中,法相瞬间变的凝实。 圆光碎,修为跌。 但他顾不上那么多了。 金光融入法相的同时,他伸手往虚空一抓。 五指虚握,像是抓住了什么东西。 那东西一直在他身上。 从他在上古遗迹里找到它的那一天起,就藏在身上。 他用它吊了敖寂一百多年,也被他当傻子一样耍了一百多年。 他用它让那条活了万年的黑龙心甘情愿听他差遣。 每一次敖寂问起,他都说“快了”“再等等”“时机未到”。 他从没拿出来过,也从没想过,有一天会真的用到它。 玉灯五指收紧。 掌心里,那道无形无质的蓝光,被他死死攥住。 这是仙家果位!! 第151章 天崩地裂 上古黄河水君的仙家果位!! 那蓝光亮起的瞬间,敖寂的瞳孔骤然收缩。 它猛地转过头,看向玉灯。 那双黄金瞳里,震惊、愤怒、贪婪,一瞬间全部涌出。 “你——” 玉灯没有理它。 “噗——” 一口精血喷出。 那血不是红色的,是金色的。 金色的血喷在掌心,渗进那道蓝光里。 蓝光猛地亮了。 一股苍茫古老的气息,从玉灯掌心弥漫开来。 天地间响起河水奔涌时的水声。 蓝色的光芒从玉灯指缝间迸射出来,照得他整张脸都变了颜色,苍白!!疯狂!! “去!” 他用秘法,强行借果位的力量,发出这道本不属于他的最强一击。 敖寂也继续舒展龙躯,三百余丈的黑色龙身横亘天际,鳞片之间,骤然亮起暗红色的纹路。 天空开始燃烧。 不是比喻,是真的燃烧。 那些乌云被点燃,化作熊熊火海,将整片天地映成赤红色。 火焰的温度高到连空气都在扭曲,下方的山林开始自燃。 敖寂张口一吐。 一道黑色的龙息从它口中喷出。 那龙息只有手臂粗细,毫不起眼。 但所过之处,空间在崩塌。 崩塌之后,那些空间碎片被龙息裹挟着,一起轰向王一言。 王一言左脚前踏半步,身子微沉,摆出一个拳架。 那拳架极简,不过是最普通的弓步冲拳起手。 但拳架摆出的瞬间,周遭的气机全停了。 然后,他一拳轰向虚空。 以他为中心,方圆十里内的空间,像一面被巨锤砸中的镜子,轰然碎裂。 空间彻底碎成无数片,每一片空间碎片都有磨盘大小,边缘锋利如刀,在虚无中翻滚碰撞。 三股力量,同时爆发。 敖寂的龙息撞了上来。 那道只有手臂粗细的黑色龙息,裹挟着无数空间碎片,正面撞进那片空间里。 “嗤”的一声,像是烧红的铁,放进冰水里。 紧接着,那片空间开始剧烈颤抖。 随后玉灯那一击也到了。 蓝光所过之处,所有异象都静止了。 破碎的空间碎片,静止在半空。 燃烧的龙息火焰,凝固着不动。 但它的目标是王一言。 蓝光越过破碎的空间,越过凝固的龙息,在三股力量的胶着下,缓缓刺向少年的眉心。 黄河水君的仙家果位,哪怕玉灯只是强行借用其力量,也带着“规则”的本质,那是洞天境真仙才能触及的领域,是“时间”与“空间”的初步权柄。 三股力量,在破碎的空间内角力,形成了诡异的平衡。 破碎的空间不再扩散。 燃烧的龙息不再前进。 只有那道蓝光,执着的缓缓刺向王一言的眉心。 一息。 两息。 空间终于承受不住三股力量的撕扯,彻底崩碎。 “轰——轰——轰” 一连串的巨响,密集如鼓点,炸裂如雷霆。 破碎的空间开始剧烈收缩,无数空间碎片被挤压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那些碎片相互碾压,直至缩成一个点。 下一瞬,一个巨大的黑色光晕,以点为中心,轰然晕开。 那光晕不是光,是纯粹的“无”。 它所过之处,空间消失,元气湮灭。 一息之间,就吞噬了方圆五十里。 五十里内的一切,都被那个“无”吞了进去。 等光晕散去,原地只剩下一个深达十数丈的巨坑。 地下水从坑底渗出,很快汇成一个浑浊的湖泊。 光晕中心,三道身影被同时震飞。 敖寂三百余丈的龙躯,像一条被抽飞的麻绳,在空中翻滚了十几圈,砸进那片刚形成的地下湖里,又在湖面上打着漂,硬生生犁出一道几十丈长的深沟,才堪堪停下。 它浑身的鳞片炸裂了七八成。 龙血从鳞片缝隙里渗出来,汇成一条条小溪,流进湖水里,把附近水面染成暗红。 它的龙角断了一根,断口处,还在往下滴着血,挣扎着想爬起来,试了好几次,才勉强把上半身撑起来。 那双黄金瞳里,满是骇然和疲惫。 玉灯也被巨力砸进地下湖里。 “轰——!” 湖水炸开,溅起数十丈高的浊浪。 他被那股巨力推着,在浑浊的湖水深处打着漂,像一片落入激流的枯叶,毫无反抗之力,只能任那股力量推着他翻滚、旋转、沉浮。 湖水在他四周翻涌,激流一次又一次将他吞没,又把他抛出来。 最后在湖面上弹了七八下,才终于停住。 他仰面漂在水面上,浑身是血。 左臂齐肘而断,断口处血肉模糊,露出白森森的骨头,脑后的光晕,已经彻底碎了,修为从法相跌到神意,又从神意跌到化形,最后勉强停在真气境初期。 他挣扎着抬起头,望向光晕中心。 那双眼里,满是恐惧。 王一言也在退。 那股力量推着他双脚犁着水面,往后滑行。 十丈。 二十丈。 双脚在水面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又被湖水瞬间填满。 他稳住身形,感受了一下体内的状况。 气血翻涌,经脉有些许损伤。 但问题不大。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 敖寂趴在百丈外的湖水里,浑身是血。 玉灯漂在水面上,一动不动。 他伸手,擦掉嘴角那缕金色的血。 迈步踩着水面,一步一步朝敖寂走去。 湖水在他脚下荡开,一圈一圈。 突然,他脚下的湖水猛地翻涌,两只巨大的水流之手从左右两侧同时升起,那两只手庞大无比,每一只都有十丈见方,遮天蔽日,携带着万吨水压,对着中间的王一言狠狠拍下。 王一言脚步不停,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轰——!” 两只巨手合拢,拍在一起,溅起数十丈高的水浪,化作漫天雨水,洒落湖面。 湖面上顿时水雾弥漫。 与此同时,玉灯头顶的虚空中,猛地探出一只手。 那只手干枯修长,皮肤呈古铜色,从虚空中探出,五指张开,一把攥住玉灯的后颈,往上提。 这才是真正目的。 玉灯的身体被提起三尺,眼看就要被拖进那道虚空裂缝里。 王一言才走出水雾。 他望向那个方向,那双金色的眼睛里,闪过玩味。 抬起手,屈指一弹。 一道金色的光芒从他指尖飞出,迎风便涨,化作一柄三尺来长的小剑。 那小剑通体金光流转,剑身薄如蝉翼。 下一瞬,小剑出现在那只手的上方,狠狠斩下。 第152章 域外天魔 那只手的主人显然没料到反击来得如此之快。 一声冷哼从虚空深处传来。 那只手猛地松开玉灯,五指翻飞,食指与中指并拢,拇指压于无名指与小指之上,正是佛门“金刚印”。 “铛——” 金铁交鸣之声炸开,震得湖水翻涌,激起层层巨浪。 小剑斩在那道金刚印上,迸出一串金色的火星。 剑身剧烈震颤,嗡鸣不止。 那只手的虎口处,崩开一道细小的裂口,渗出几滴金色的血。 但它挡住了。 玉灯的身体从三尺高处坠落,“扑通”一声砸进水里,溅起一片浑浊的浪花。 王一言歪了歪头,他又屈指一弹。 第二柄小剑飞出。 第三柄。 第四柄。 第五柄。 他弹得飞快,手指在空中留下一道道残影。 十八柄金色小剑从他指尖飞出,像一群金色的游鱼,划破长空,朝那只手攒射而去。 那只手的主人猛地缩回虚空,但已经来不及了。 十八柄小剑紧随其后,追进那道虚空裂缝里。 裂缝深处,传来一阵密集的“叮叮当当”声,像是有人在里面用木棍疯狂敲击铜钟。 伴随着那些声音的,还有一声低沉的闷哼。 那道虚空裂缝剧烈颤抖,边缘处开始崩碎。 最后,一只手变成两只,猛地将十八柄金色小剑从从裂缝里一起推了出来,但双手鲜血淋漓,多了七八道深可见骨的剑痕。 然后,整道虚空裂缝轰然闭合。 只留下十八道小剑在原地打着旋,确认找不到目标后,又纷纷飞回王一言身边,绕着他转。 王一言望着那道裂缝消失的方向。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光芒流转。 “跑得倒快。” 他没有追。 因为还藏着三个呢。 他转身继续朝敖寂走去。 那条龙还趴在湖水里,半撑着身子,黄金瞳里满是警惕。 它没有跑。 因为它知道跑不掉。 王一言边走边开口。 “三位,藏头露尾的作甚?” 湖水轻轻晃了晃。 什么都没有发生。 王一言嘴角上扬,“非要我请?” 话音刚落,左侧十丈外的空间忽然一阵扭曲。 一道身影从扭曲处迈步而出。 那人穿着一身灰白色的道袍,袍上绣着山川河流,随着他的呼吸微微发光。 他手里托着一枚巴掌大的罗盘,罗盘上的指针正在疯狂旋转,好一会儿才慢慢停下。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四十来岁的脸,面容普通。 “奇门,天枢子。” 他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话。 “见过北平公。” 右侧十丈外的空间,几乎同时扭曲。 一道身影从扭曲处走出。 那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长袍,布料寻常,样式寻常,浑身上下没有任何装饰。 唯一特别的,是背后斜背着的那柄长剑。 剑鞘朴素无纹,剑柄缠着粗布。 他年纪看起来比天枢子大些,五十出头,面容清癯,颌下留着短须,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剑。 他微微躬身,“洗剑阁,长虹剑主,见过北平公。” 再远些,二十丈外的水面上,空间如同水波般荡开。 第三道身影出现。 那人穿着一身葛布长衫,袖口挽着,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 他腰间挂着一个布袋,鼓鼓囊囊的,不知装着什么。 左手提着一柄药锄,锄头上还沾着泥土,也不知是从哪里刚挖完东西赶来。 他年纪最大,须发花白,脸上皱纹如刀刻。 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深山里的一汪寒潭。 “药王谷,孙一邈,见过北平公。” 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 王一言转过身。 他望着这三个不速之客,目光从他们脸上依次扫过。 “三位,看戏看够了?” 天枢子拱手行礼,“平北公神威。玉灯大师与敖寂联手,竟也不是对手。今日得见,当真……”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一个合适的词,“……开了眼界。” 王一言目光落在他身上。 “三位是来救人的?” 他周身的十八柄小剑开始颤动。 天枢子摇头,退后一步。 孙思邈笑了一声,“救人?北平公说笑了。老夫就是纯路过的。”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药锄。 “挖药路过。您继续,不用管我。” 王一言目光转向那长虹剑主。 长虹剑主也摇了摇头,退后一步。 但他的目光,在王一言周身环绕的十八柄颤动的小剑上停了一息。 王一言转过身,继续朝敖寂走去。 边走边开口。 “既然戏看完了,三位也不打算救人,还不走?” 他没有回头。 “等我送?” 三人对视一眼。 天枢子拱了拱手。 孙思邈把那柄药锄从肩上拿下来,杵在水里,微微欠身。 长虹剑主只是颔首。 然后,他们的身影开始变淡,像是被水晕开的墨迹。 一息之后,原地只剩下三道浅浅的涟漪。 湖水轻轻晃了晃,很快归于平静。 王一言没有回头,十八柄小剑纷纷冲进他的体内。 他走到敖寂面前,站定。 敖寂那双黄金瞳里满是警惕,还有些认命。 它活了万年,从来只有它俯视别人。 今天,它终于尝到了被俯视的滋味。 王一言站在它面前。 敖寂三百余丈的龙躯盘踞在湖面上,像一座山。 那巨大的龙头悬在半空,光是两只眼睛就比王一言整个人还大。 而他站在它面前,渺小得像一只蝼蚁。 湖水在他脚下轻轻荡开,一圈一圈。 他仰着头,“望”着那颗比他大了无数倍的龙头,望着那双黄金瞳里倒映的自己。 “你叫什么?” 敖寂愣了一下。 活了万年,它见过无数对手,有的求饶,有的拼命,有的骂它,有的奉承它。 但从没有人,站在它面前先问它的名字。 它沉默了一息。 “敖寂。” “敖寂?” 王一言重复了一遍。 “名字不错。” 他顿了顿,又问: “多大了?” 敖寂盯着他,那双黄金瞳里闪过屈辱。 ““一万一千岁。” “这么大?” 他转身,看了一眼还在水面上漂着的玉灯。 那和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仰面朝天,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眼神空洞。 王一言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敖寂。 “你帮他,是因为那道仙家果位?” 它没有否认。 “是。” 王一言点点头,没有再问。 他抬起手,对着玉灯的方向虚虚一抓。 玉灯的身体猛地从水面上浮起,不受控制地朝他飞来。 划过湖面,最后落在王一言脚边,跪在水面上。 王一言低头看着他。 “玉灯大师,我心中有惑,还请你替我解惑。” 玉灯抬起头,咧嘴笑了。 那笑容在满是血污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 “域外天魔。” “你以为你赢了?” 第153章 我叫王一言 “域外天魔??” 少年也笑了起来。 “我喜欢这个称呼。” 一旁的敖寂看到少年的笑后,莫名觉得脊背发凉。 王一言五指扣住玉灯的脑袋,将他提到自己眼前。 玉灯像一只被人拎起来的鸡。 “还有,我赢不赢不知道。” 他的语气像是和老朋友闲聊。 “但玉灯大师你可是输了哦。” 他把玉灯往自己眼前又拉近了一点,近到能看清那张脸上每一道血污,眼里的每一丝恐惧。 “所谓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他笑容更深了,“玉灯大师,余生还请多多指教呢。” 语气调侃,却冰冷刺骨。 玉灯的笑容僵在脸上。 王一言伸出另一只手,对着他的胸口虚虚一勾。 一道蓝光从玉灯身上飘出。 那光芒温润如玉,却又深邃如渊,刚一出现,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了几分。 蓝光中心,隐约能看见一道虚幻的符文在流转。 黄河水君的仙家果位。 玉灯的脸色瞬间惨白,他伸出手,想抓住那道蓝光。 却抓了个空。 他的手从蓝光中穿过,像穿过一团没有实体的雾。 蓝光飘向王一言,悬浮在他掌心上方,缓缓旋转。 玉灯的手垂了下去。 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软软地挂在王一言手里,再没有刚才那诡异的笑。 远处,一道虚幻的身影从雾气里飘了出来。 是姬衍。 他飘得很慢,气喘吁吁,硬是追了一百多里地。 一边飘一边嘟囔,“小友,你跑得太快了,老夫这把老骨头,不对,这把老魂魄,差点就追不上了——” 他喘了口气,又嘟囔了一句。 “话本里是不是也写了老爷爷要跑这么快啊……” 他抬起头,正好看见王一言掌心上方那道蓝光。 蓝光悠悠地转着,映得他虚幻的脸都蓝了。 姬衍的嘴张开了。 他伸出虚幻的手指,指着那道蓝光,手指头都在抖。 “这……这是……” “黄河水君的仙家果位?!!!!” 王一言低头看着掌心那道蓝光,又抬起头看着姬衍那张震惊到扭曲的虚影脸。 “怎么?” 他眼睛微微眯起,“前辈认识?” 姬衍盯着那道蓝光,盯了很久。 然后姬衍开口,声音沙哑,“这是老夫当年……送给他的。” 王一言眉头动了一下,“你送的?” 姬衍点了点头,那张虚幻的脸上闪过复杂的情绪。 “当年…” 他刚开口就被王一言伸手打断。 “打住。” 姬衍看向王一言的目光有些幽怨了,这小子为什么一点都不尊老?? 王一言五指轻轻一握,那道蓝光便融入他掌心,消失不见。 “小友,你……” 王一言头也不抬。 “我先收着。” 他把玉灯从眼前拎起来,对着那张惨白的脸,端详了一会。 怀中的封妖碑自行飞出,碑身微微发光,那个“镇”字亮了起来。 一道金光从碑身射出,照在玉灯身上。 下一瞬,玉灯的身体消失不见。 封妖碑上的光芒收敛,碑身恢复平静。 王一言把封妖碑收回怀里。 他转过身,看向敖寂。 湖水在他脚下荡开,“你有两个选择。” 他的声音很平静。 “一,当我的坐骑。” “二,死。” 敖寂沉默了,湖水轻轻拍打着它的龙躯,断角处的血还在往下滴。 “我选一。” 王一言点点头。 “识时务者为俊杰,来,签个合同。” 他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点金色的光芒。 那光芒极小,却亮得刺眼,光团里有无数细小的符文在流转。 敖寂盯着那点金光,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 “命魂印记。” 王一言的声音很平静。 “我把它打进你的命魂里,如果你起反心,我一个念头,你的命魂就会碎掉。” 敖寂深吸一口气,那颗巨大的龙头缓缓垂下。 “来吧。” 王一言屈指一弹,那点金光飘向敖寂,没入它眉心的鳞片之间。 敖寂浑身一颤。 它感觉到,那道印记正从眉心渗入,穿过鳞片,穿过血肉,一直沉进它灵魂最深处。 “行了?” 它问。 王一言点点头。 “行了,伤养好了自己来临山,我在那等你。” 他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对了。” 他回头,“那四个小的,以后归你管。” 敖寂愣了一下。 “四个小的?” “你凭印记能感受到它们。以后你带着。” 敖寂想说点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说什么? 说感谢老板赏识,让自己刚入职就混了个领导当了? 它低头看着水面的倒影,看着自己断掉的龙角,看着那些还在渗血的伤口。 “一万一千年啊……” 它喃喃道。 “活成人家手下了。” 湖水轻轻晃荡,把它的倒影揉碎,又拼起来,再揉碎。 它看着那个不断破碎又重组的自己。 “果然是自作自受。” 他转回头,看着前面那个少年的背影。 那背影不算高大,却走得稳稳当当。 姬衍飘着追上王一言,开口,“小友。” “嗯?” “那条龙你真打算让它当坐骑?” 王一言脚步不停。 “怎么?” 姬衍想了想。 “那可是活了万年的龙,在老夫那个时代,龙族也是极其罕见的,你能收一条当坐骑,啧啧……” 他咂了咂嘴,一脸感慨。 王一言没有接话。 走出几十步后,他忽然开口,“前辈。” “嗯?” “你那果位,我先收着。” 姬衍一惊,随即笑道,“小友这是什么话,什么叫我的果位?那是我当年送人的。” 他飘在王一言身边,虚影一晃一晃的。 “哦,是嘛?我还以为是前辈的果位呢。” “小友这是什么话?我堂堂人族第一位洞天真仙,靠的全是自己的努力,可不是这些外物。” “哦?那前辈还是很厉害的!” “是吧?我也这么认为的。” 王一言点点头,没再说话。 姬衍被他这反应弄得有点心虚,飘着飘着,忽然开口。 “小友,你不信?” 王一言脚步不停。 “信。” 就一个字。 却让姬衍的心更虚了 远处,敖寂趴在湖水里,望着那渐渐远去的背影。 目光复杂,心里安慰着自己,“这或许就是命吧?” 这时,少年的声音又传来,“对了。” 敖寂回过神,发现王一言停在不远处看着他。 “我叫王一言。” “记好了。” 敖寂的嘴角扯了扯。 它低低地应了一声,“记好了。” 那道背影转身渐渐消失在雾气里。 敖寂也低下头,看着湖水里那个断角的倒影。 那个倒影也在看着它。 “王一言……” 姬衍飘在王一言身边,又开口,“小友。” “嗯?” “你刚才那句‘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是跟谁学的?” “话本里。” 姬衍愣了一下。 “话本?” “嗯。” “什么话本?” 王一言没有回答。 只留下姬衍在雾气里继续嘟囔,“你倒是说名字啊,让老夫回头好找…诶,小友,你慢点,嘿!!!你他娘的怎么还飞起来了,老夫追不上啊——” 第154章 港湾 王家。 屋子里,阳光正好。 苏清芷坐在窗边的桌旁,面前摊着几张写满数字的宣纸。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上,映得纸面微微发亮。 阿钰坐在她身侧,握着一支细毫,边上放着算盘,正低头在一张新纸上慢慢地写。 “这一笔不对。” 苏清芷伸手指了指其中一行,“你再算一遍。” 阿钰抬起头,看了看那行数字,又低头重新拨动手边的算盘。 算珠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她停下,盯着算盘上的结果,眉头微微皱起。 “少了二十两?” 苏清芷点点头,嘴角带着笑。 “这是去年青石城船坞那批木料的账。当时管事的报上来的时候,故意把这二十两塞进损耗里。要不是后来核对船坞出库的记录,这二十两就白丢了。” 她把账册往阿钰面前推了推。 “往后你要是管临山的账,这种手脚少不了。多看看,多记记,慢慢就能看出来了。” 阿钰点点头,又低头盯着那几页纸,眼睛一眨不眨。 王瑾瑜坐在一旁的圆凳上,两条腿悬空,一晃一晃的。 她手里捏着一块芝麻糖,已经啃了半天,还剩大半块。 她看看桌上的账册,看看阿钰认真的脸,又看看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无聊地叹了口气。 “娘,二哥怎么还不回来……” 苏清芷头也没抬。 “急什么?你不是说二哥给你找宠物去了吗?那他总得先找。” 王瑾瑜嘟着嘴。 “那也不用找这么久吧,都一上午了……” 她晃了晃腿,又啃了一口芝麻糖,含糊不清地嘟囔,“再不来,糖都要吃完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下人小跑着进来,在门口躬身行礼,“夫人,少主回来了。” 王瑾瑜一听,直接从凳子上跳下来,不等苏清芷开口,已经跑了出去。 “二哥——!” 她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越来越远。 苏清芷放下手里的账册,看了一眼站在门口,欲言又止的下人。 “还有事?” 下人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 “少主他……样子有些狼狈。” “狼狈?” 阿钰已经放下笔,站起来迈步往外走了。 苏清芷看了阿钰一眼,起身跟上。 月亮门处,一道身影拐了进来。 王瑾瑜第一个冲过去,却在看见那道身影的瞬间,猛地刹住脚步。 她张着小嘴,愣在原地。 正午的阳光下,王一言赤着上身,那件玄青色的深衣不知去了哪里。 他的裤子也破破烂烂,裤腿裂开好几道口子,露出沾着泥水的小腿。 胸口有几道浅浅的红痕,怀里抱着一团雪白的东西。 阿钰从后面赶上来,越过王瑾瑜,快步走到王一言面前。 她看着他胸口的红痕,目光停住了。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 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王一言低头看了她一眼。 “没事。” 他伸出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按了一下。 然后蹲下身,把怀里那团雪白的东西往王瑾瑜面前递了递。 那是一只幼兽。 浑身雪白,毛茸茸的,比猫大不了多少。 它正缩在王一言怀里,两只耳朵耷拉着,眼睛半睁半闭,打着瞌睡。 “给你的。” 王瑾瑜伸出脑袋往他怀里看。 “二哥!这是什么!好可爱!” 王一言把幼兽递给她。 王瑾瑜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搂在怀里。 那幼兽被换了个地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了看眼前这个陌生的脸,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又闭上眼,缩成一团。 王瑾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它好软!它好可爱!二哥你太厉害了!” 苏清芷也走到近前。 她的目光落在王一言胸口的红痕上,眉头微微皱起。 “这是怎么弄的?” 王一言低头看了一眼。 “没事。蹭了点皮。” 苏清芷还想再问,王一言已经转移了话题,“屋里说吧。” 他迈步往里走,经过阿钰身边时,牵起她的手,拉着她一起进屋。 笑着开口,“我家阿钰算账辛苦了。” 阿钰侧头看着他,阳光照在他身上,把那些红痕照得格外清晰。 身后,王瑾瑜捧着那只幼兽,小跑着追上来。 “二哥二哥!它叫什么名字呀?” “还没起。” “那我能起吗?” “随你。” “太好了!叫……叫大白!” “……” “不行吗?那叫雪球?” “……随你。” 话音落下,那只幼兽睁开眼,看了王瑾瑜一眼。 然后翻了个白眼,又闭上眼,继续睡。 王瑾瑜愣住了。 “娘!它翻我白眼!” 苏清芷忍不住笑出声,目光落在王一言破破烂烂的裤腿上。 她没有刨根问底儿。 他既然不说,那就是不想让她们担心。 她笑了笑,转向下人开始安排。 “来人。” 两个丫鬟立刻上前。 “去把少主新做的月白色袍子拿来,再去库房领两匹素色的料子,让绣房再赶两身新的。” 丫鬟应声去了。 苏清芷又转向门外候着的另一个下人,“去厨房说一声,多做几个菜。清蒸鲈鱼、红烧蹄髈、山药炖鸡汤,言儿爱吃这些。” 下人应了一声,转身跑向厨房。 苏清芷又对身边跟着的嬷嬷说,“让人烧热水,送西厢房去。多烧几桶。” 嬷嬷点头,也去了。 苏清芷走到王一言面前,伸手在他手臂上轻轻拍了一下。 “愣着干什么?先去洗洗。这一身脏得跟泥里滚过似的。” 王一言点头,“嗯。” 阿钰站在一旁,打量着王一言上半身没说话。 王瑾瑜抱着那只雪白的幼兽,凑过来,仰着脸问: “二哥,你饿不饿?” “还行。” “那你快去洗,洗完咱们一起吃饭!我给小白——不对,雪球——也不对,我还没想好名字呢,总之等我想好名字再叫它!” 她低头看着怀里那团毛茸茸的东西,那小东西正缩在她臂弯里,睡得昏天黑地。 王瑾瑜越看越喜欢,忍不住又往自己脸上贴了贴。 “软乎乎的……” 苏清芷看了她一眼,笑着摇摇头。 她转向王一言,“去吧。洗完出来,饭菜正好。” 王一言点点头。 转身出往西厢房的方向走去。 王一言走了几步又停下,转身看着阿钰。 “阿钰。” 阿钰回过神。 “嗯?” “我身材好不好看?” 她下意识的开口,“还……还行。” 随后反应过来,小脸开始发红。 王一言一脸坏笑的转身离开。 苏清芷走过来,轻轻揽了揽她的肩膀。 “别看了,进屋继续。” 阿钰抬起头,看着她。 苏清芷笑了笑。 “他没事。” 阿钰点点头。 两人转身,往屋里走去。 一旁的姬衍叹了口气,“得,老夫这么大一个活魂魄,愣是没人看见。” 第155章 鸡眼? 王瑾瑜抱着幼兽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小声嘟囔,“娘,你说二哥从哪儿找到这么可爱的……” 她话说到一半,顿住了。 目光直直地盯着姬衍。 姬衍飘在那儿,准备往封妖碑里钻。 感觉到那道视线,他抬起头,正好对上那双黑溜溜的眼睛。 大眼瞪小眼。 姬衍下意识往左边飘了飘。 王瑾瑜的眼珠跟着往左边转了转。 姬衍往右边飘了飘。 王瑾瑜的眼珠跟着往右边转了转。 姬衍僵在半空。 王瑾瑜也僵在原地。 “你谁啊?” 王瑾瑜身前的下人一愣,以为三小姐是在问自己,连忙躬身,“回三小姐,小的陈二,是内院跑腿的。” 王瑾瑜没理他。 她盯着姬衍,又问了一遍,“你谁啊?” 姬衍伸出手指,指着自己。 “你看得见我?” 王瑾瑜眨眨眼。 “你这么大一个人飘在那儿,我怎么会看不见?” 姬衍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虚幻的身体,又抬头看了看那个九岁的小姑娘。 他飘到左边,她跟着看左边。 他飘到右边,她跟着看右边。 他往上飘了三尺,她仰起脖子,继续盯着他。 姬衍沉默了。 王瑾瑜歪着脑袋,上下打量他。 “你是鬼吗?” 姬衍嘴角抽了抽。 “老夫是魂魄。” “魂魄不就是鬼嘛?” “……也可以这么说。” “那你为什么飘在这儿?” “老夫是跟……” 姬衍说到一半停住。 他看了苏清芷一眼,又看了阿钰一眼,又看了那几个下人一眼。 她们都在看着王瑾瑜。 没有人看他。 “三小姐?” 那个叫陈二的下人小心翼翼地开口,“您在跟谁说话呢?” 王瑾瑜指着半空。 “跟他啊。” 陈二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什么都没有。 他的脸色变了变。 苏清芷的眉头皱了起来,走到王瑾瑜身边,蹲下身子,握住她的手。 “瑜儿,你在看什么?” 王瑾瑜认真地说: “一个老头,飘在那儿的。” 她又指了指姬衍。 “娘你看不见吗?他就在那儿,穿着灰色的袍子,头发白白的,脸皱皱的。” 苏清芷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什么都没有。 她的心沉了沉。 阿钰也走了过来,站在王瑾瑜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她也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没有慌张。 而是伸手握住王瑾瑜的另一只手。 姬衍飘在那儿,看着这一幕,觉得有点过意不去。 他干咳一声,飘低了一点,对王瑾瑜说,“小姑娘,别人看不见老夫的。” 王瑾瑜眨眨眼。 “为什么?” 姬衍想了想,“因为老夫是魂魄?” “那你为什么能被我看得见?” 姬衍心里咯噔了一下。 自古以来,能看见魂魄的,只有两种人,除了实力强之外,就是身体特殊。 他盯着王瑾瑜,那双虚幻的眼睛里,闪过思索。 王瑾瑜也盯着他看,“你是二哥带回来的吗?” 姬衍点了点头。 “……是。” 王瑾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你叫什么?” “姬衍。” “鸡眼?你为什么取这个名字?好难听。” 姬衍的嘴角抽了抽。 “不是鸡眼,是姬——衍——” 王瑾瑜点点头,认真地念了一遍,“鸡眼啊,我没叫错。” 姬衍:“……”他深吸一口气,想要继续纠正。 王瑾瑜又开口了,“我娘说过,鸡眼是一种病,长在脚上的,走路多了就会长。你叫这个名字,是不是因为你以前走路太多?” 姬衍呆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虚幻的脚。 “我——” 然后他放弃了,“鸡眼就鸡眼吧,你开心就好。” 王瑾瑜笑了。 她扭头对苏清芷说: “娘,有个叫鸡眼的老头飘在那儿,是二哥带回来的!” 苏清芷沉默稍许,站起身,看着王瑾瑜指着的那个方向。 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点了点头。 她伸手,把王瑾瑜往身边揽了揽,手指微微用力。 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 但她相信女儿看见了什么。 至于那是什么? 既然是言儿带回来的,应该不会害人。 “先进屋吧。” 王瑾瑜点点头,抱着幼兽往里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对着半空喊了一句,“鸡眼,你不进来吗?” 姬衍飘在半空,一脸的生无可恋。 …… 饭桌上,热气腾腾。 清蒸鲈鱼摆在正中间,红烧蹄髈在它旁边,山药炖鸡汤的香味飘得满屋都是。 几碟时蔬小炒围在四周,红红绿绿的,看着就开胃。 王一言坐在主位,已经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新袍子,头发还有些湿,松松地绾着。 苏清芷带着阿钰外出办事了,王氏铺子里新到一批布料,顺便教阿钰怎么跟人谈价。 临走时阿钰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点了点头,她才跟上去。 桌上只剩下王瑾瑜抱着那只幼兽,和飘在半空的姬衍 王一言端着碗,一口一口吃着。 王瑾瑜坐在他对面,怀里还抱着那只幼兽。 那小东西醒了,正探着脑袋往桌上瞄,被她按回去好几次。 但她的目光,不在桌上。 在姬衍身上。 姬衍飘在半空,就在王一言身侧后方,一脸难受地看着这满桌的饭菜。 他闻得见香味,吃不着。 这也就罢了。 那个小丫头眼睛从进门开始,就没从他身上移开过。 姬衍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 他干咳一声,往王一言身后缩了缩。 王瑾瑜的目光跟着他,一点没落下。 “二哥。” “嗯?” 王瑾瑜歪着头,盯着姬衍,认真地问,“为什么这个老爷爷叫鸡眼?” 王一言:“……” “姬衍。” 他纠正道。 王瑾瑜眨眨眼。 “鸡眼。” 王一言看了她一眼,灰白的眸子里闪过无奈。 他没有再纠正。 跟一个九岁的丫头较真,他还没那么无聊。 他继续吃饭。 姬衍飘在那儿,沉默了一会儿,飘到王一言身边,“小友。” 他看了一眼对面那个还在盯着自己的小姑娘,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你妹妹这体质,不对劲啊。” 王一言的筷子停下,放下碗,抬起头,“望”向姬衍。 “怎么说?” 姬衍飘近一点,“寻常人,是看不见老夫的,就是开窍境,真气境的武者,若没有特殊瞳术,也不可能看见老夫。” “但你妹妹,身上没什么修为,却能一眼看见老夫。” 他看着王一言,“这说明什么?” 王一言皱了皱眉头。 姬衍替他答了,“说明她的魂魄天生就比别人强,强到能直接看见魂体。” 王一言沉转过头,“望”向王瑾瑜。 那丫头正低头逗弄怀里的幼兽,小脸上满是笑意,浑然不知自己正在被谈论。 他看了一会儿,“前辈,你觉得这丫头天赋如何?” 姬衍猛地抬眼,那双虚幻的眼睛死死盯住王一言。 他盯着王一言,看了很久。 天地君亲师。 师徒传承,是仅次于血脉的纽带。 一个师父,可以决定一个弟子的一生。 王一言这句话,潜台词已经很明显了。 姬衍的声音发沉,“小友,你是认真的?” 王一言看着他,灰白的眸子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前辈没信心?” 姬衍笑了,笑声渐渐变大。 “没信心?” 他笑着,那张苍老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意气风发。 “老夫五岁习武,八岁开窍,十三岁真气,二十岁化形,二十九岁神意,五十三岁法相,一百零六岁踏入洞天!” 他站直了身子,虽然只是虚影,却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 “老夫是上古人族第一位洞天真仙!” “老夫以一人之力庇护人族四百年!” 他看着王一言,目光灼灼。 “你说老夫没信心?” 王一言没有说话。 第156章 姬衍!! 姬衍又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更畅快。 “老夫不敢置信的不是自己有没有信心。” 他看着王一言,那双虚幻的眼睛里,出现了复杂的情绪。 “是你居然敢信老夫。” “老夫的来历,全是自己说的。上古之事,你无从考证。老夫身上藏着多少秘密,你也不知道。老夫是真心帮你,还是另有所图,你更不知道。” 他看着王一言,一字一句,“你却敢把自己的亲妹妹,交给我?” 王一言没有解释,盯着姬衍的眼睛,“我就问前辈,收,还是不收?” 姬衍目光闪烁,随后重重点了点头,“收,这丫头,老夫收了。” 他看着王一言,“你就这么信老夫?不怕老夫误人子弟?” 王一言咧嘴一笑,端起碗,继续吃饭。 脑海中,金光闪烁。 【因果视界·触发】 【对象:姬衍】 【初始命运轨迹载入......】 画面在他意识深处铺开。 上古历三七二一年,人族聚居地“东平”部落。 一个婴儿的啼哭声划破黎明。 族中长者观其面相,惊叹不已,“此子天灵饱满,根骨清奇,日后必成大器!” 遂取名,姬衍! 他五岁习武,八岁开窍,十三岁真气,二十岁化形,二十九岁神意。 同年,他击败部落第一勇士,成为东平部落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统领。 那张年轻的脸,意气风发,目光灼灼。 “人族,当从我崛起!!!” 上古历三七五三年,姬衍三十二岁,神意境巅峰。 他遇见了她。 东海之滨,浪涛拍岸。 她一身蓝衣,赤足踏浪而来,发间别着一朵不知名的海花。那双眼睛清澈如海,却带着龙族特有的金色竖瞳。 “你是谁?” 她问。 姬衍看着她,愣了很久。 “人族,姬衍。” 她笑了,那笑容落在姬衍眼里比阳光还亮。 “我叫敖心。” “龙族。” 那是姬衍第一次知道,原来龙族笑起来,和人族一样好看。 上古历三七七四年,姬衍五十三岁,踏入法相境,被誉为“人族第一天才”。 他与敖心相识二十一年。 二十一年间,他们一起踏遍山河。 她带他潜入深海,看龙宫瑰丽,他带她登上雪山,看日出云海。 他以为日子会这样一直过下去。 可龙族与仙庭的裂隙,越来越深。 那一夜,她来找他,眼眶通红。 “他们要动手了。” 姬衍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仙庭欲收天下万族气运,龙族不从。 敖心拉起他的手,那双金色的竖瞳里满是哀求。 “跟我走吧。” 姬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摇了摇头。 “我是人族。” 他看着她。 “我身后,有无数族人,我不能只为我自己活。” 敖心的眼泪落了下来。 但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点了点头。 “我懂。” 她转身离去。 上古历三八二三年,龙族与仙庭彻底决裂。 三十八位龙族法相境大能,被仙庭六大仙君联手镇压。 敖心也在其中。 消息传来时,姬衍正在闭关冲击洞天境,听闻此事,他道心差点崩塌。 但他稳住了。 因为他知道,只有踏入洞天,才有资格去救她。 上古历三八二四年,姬衍一百零三岁,突破洞天境,成为人族第一位洞天真仙。 同月,他安排好后事,孤身一人,逆天而上。 仙庭之外,六大仙君拦路。 “姬衍,人族不易,何必掺和龙族之事?” 姬衍没有回答,只是拔出手中剑。 那一战,打了两天两夜。 六大仙君全军覆没!! 姬衍杀穿仙庭,杀进镇龙渊,一路杀到困龙柱前。 敖心被锁在困龙柱上,浑身是血,气若游丝。 他斩断锁链,将她抱进怀里。 她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是他,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 “你来了。” 姬衍没有说话。 只是抱紧了她。 他出来时,依旧孤身一人。 敖心的魂魄被他收入六大仙君之一的黄河水君仙家果位中温养。 此后四百年,他踏遍天下,欲求复活之法。 他什么都试过。 什么都没有用。 那日,他独自在山顶站了很久。 掌心的果位还在微微发亮,敖心的魂魄安静地躺在里面。 姬衍低头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远方。 那里,是人族的部落,有正在成长的孩子们,有他守护了一生的族人。 他知道自己没多少时间了。 那逆天一战,他本源已碎,全靠洞天境界死撑,最多十年,他必油尽灯枯。 最后这十年,他不能再给自己了。 他将果位贴身收好,转身,走向远方。 此后的十年,那些觊觎人族土地的大妖,他一剑一个,斩尽杀绝。 那些与人族世代血仇的异族部落,他犁庭扫穴,一个不留。 那些人族之前忌惮三分不愿招惹的老怪物,他一个个找上门去。 能杀的,杀了。 杀不掉的,就打成重伤,拖进自己的洞天里,用锁链拴住,用封妖碑镇压。 他知道自己死后,这些东西会威胁族人。 所以他要把它们都带走。 能杀多少杀多少,能关多少关多少。 十年,他杀穿了中原,杀穿了北漠,杀穿了东海。 他的名声传遍天下,万族皆知人族出了一位疯了一样的洞天真仙,见谁杀谁。 他每杀一个,身上的伤就重了一分。 但他每杀一个,人族存活的希望就多了一分。 十年后,他终于停下。 一处无名的山谷里,姬衍将自己的洞天从体内剥离,化作一片独立的空间。 那些被他关进去的妖兽,在锁链上挣扎嘶吼,震得空间微微颤抖。 他看了一眼,没有理会。 封妖碑落在他掌心,那个“镇”字慢慢亮起。 他将封妖碑打入洞天核心。 碑身沉入虚空,锁链收紧,那些嘶吼声渐渐消失。 一切都安静了。 姬衍站在山谷里,抬头望着天。 天很蓝,和他小时候看见的一样,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将仙家果位托付给身边的故交。 “若遇有缘人,就将此物相赠了吧。” 故交问他,“里面的敖心呢……” 姬衍摇了摇头,“聚散本无常,浮云各自归,命也?命也!!!!” 他转身,走进那片他亲手开辟的洞天里。 身后,虚空闭合。 坐化后,他的魂魄附身在封妖碑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整整一万三千年。 他见过无数闯入者,有的想寻宝,有的想活命,有的误入歧途,他都只是看着。 直到那一天,一个叫秦峥的少年误入洞天。 他看着那个少年在洞天里挣扎、求生、成长,花了三年时间,一步步变强。 三年后,秦峥站在他面前。 “前辈。” 姬衍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苍老而疲惫。 “你不错。” 他将传承交给秦峥,将洞天的秘密一一告知。 然后,他闭上眼。 “去吧。” 他的魂魄开始消散。 一点一点,像风中的烛火。 最终,归于虚无。 【初始命运轨迹(未被干预版本)终结】 【检测到重大命运偏移......】 【当前命运偏差度:92.7%...持续上升中...】 【关联因果线强度:天命传承】 【注释:姬衍,人族第一位洞天真仙。上古历三七二一年生,于一万三千年前陨落。按既定轨迹,他应在二十六年后将传承交予秦峥,随后魂飞魄散。但因宿主介入,洞天提前现世,封妖碑被宿主收服,姬衍得宿主力量注入,魂魄得以存续。他跟随宿主,见证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时代。】 【命运介入等级:Ⅴ级:天命级】 【备注:姬衍为人族第一位洞天真仙,曾以一己之力改变上古格局。其存续本身,就是对既定命运的颠覆。他若存活并培养出新的传承者,将对未来天下大势产生不可估量的深远影响,此次命运事件介入,已触及世界根本脉络。】 第157章 拜师 王一言没有回答姬衍为何信任他的问题。 总不能跟他说自己有系统吧? 而且有些事,不说比说更重。 他放下碗筷,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瑾瑜。” 王瑾瑜正逗着幼兽,听见喊声抬起头。 “嗯?” “过来。” 王瑾瑜眨眨眼,跳下凳子跑到王一言面前。 “二哥,怎么啦?” 王一言看向飘在半空的姬衍,“往后劳烦前辈了。” 王瑾瑜仰着脸,看看王一言,又看看半空中那个虚幻的老头,有些摸不着头脑,“二哥……” 王一言没理她,看着姬衍,等他的回答。 衍飘在半空,低头看着那个十岁的小姑娘。 那双黑溜溜的眼睛,正仰着头看他,里面有好奇,有忐忑,还有点不情愿。 姬衍笑了。 “好。” 他说。 王一言点点头。 他转向王瑾瑜。 “跪下,拜师。” 王瑾瑜的小嘴一下子撅了起来。 “二哥……” “跪下。” 王瑾瑜不动。 她看看姬衍,又看看王一言,小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可是二哥,他叫鸡眼……” 王一言嘴角抽了抽,“那又怎样?” 王瑾瑜嘟着嘴。 “不好听……” 王一言看着她。 那双灰白的眸子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王瑾瑜开始心虚。 她低下头,慢慢走到姬衍面前。 姬衍飘在半空看着她。 王瑾瑜站了一会儿,又回头看了一眼王一言。 王一言依旧坐在那里,没有动。 她收回目光,撅了撅嘴,看着姬衍。 “老头,你能教我什么?” 姬衍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想学什么?” 王瑾瑜想了想。 “我想变的跟二哥一样厉害,你能教吗?” 姬衍看着她,“能。” 王瑾瑜毫不犹豫的跪了下,规规矩矩地磕了一个头。 “师父。” 她的声音小小的,软软的。 姬衍低头看着她,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跪在自己面前,他没有答应,而是反问,“你叫什么名字?” “王瑾瑜。” “几岁?” “十岁。” 姬衍点点头。 “我姬衍收徒,有三不收。” 王瑾瑜眨眨眼。 “第一,心术不正者不收。” “第二,资质愚钝者不收。” “第三,吃不了苦者不收。” 他低头看着那个跪着的小姑娘。 “你觉得,你占哪一条?” 王瑾瑜想了想,摇摇头。 “我不知道。” “我没有坏心思,而且我不笨,我娘说,我记东西很快。” “吃苦……我不知道什么叫吃苦。但我不怕疼。” 姬衍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 “那你怕什么?” 王瑾瑜认真想了想,伸出手指。 “怕娘亲生气、怕大姐不理我、怕爹爹打我屁股……” 她说了一大堆。 姬衍直接笑出声来。 “好。” 他说。 “好!!” 他飘低了些,虚幻的身影悬在王瑾瑜面前,与她平视。 “王瑾瑜,你可愿拜我为师?” 王瑾瑜看着他。 看着这个虚幻的老头,看着他那张苍老的却莫名慈祥的脸,看着他眼里她看不太懂的光。 “愿意。” 她说。 声音比刚才大了些。 姬衍点点头。 “那好。” 他伸出手。 那只虚幻的手,轻轻落在王瑾瑜的头顶。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姬衍的大弟子。” 王瑾瑜仰着脸,看着他。 姬衍笑了。 他收回手,飘起身,退后几步。 “行吧,起来。” 王瑾瑜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她扭头看向王一言,小脸上满是得意。 “二哥!我拜完师了!” 王一言抬起手,屈指一弹。 一道金色的光芒从他指尖飞出,迎风便涨,化作一柄一尺来长的小剑。 那剑通体金光流转,剑身薄如蝉翼,它绕着王一言旋转,像一只金色的蝴蝶,在他身侧盘旋。 这是他刚得到的圣灵剑法。 但实力到了他这种程度,招式已经不重要了。 于是他干脆将《圣灵剑法》的招式全部炼化,化作十八柄小剑。 每一柄,都蕴含着那一式剑招的精华。 王瑾瑜看着那柄绕来绕去的剑,眼睛一下子亮了。 “哇——” 她张着小嘴,发出长长的一声感叹。 那柄小剑通体金光,飞起来轻飘飘的,像一只蝴蝶,又像一条小鱼。 它飞过王一言的头顶,又飞过他的肩膀,最后悬在他面前,轻轻晃了晃,像是在炫耀。 王瑾瑜看得眼睛都直了。 “二哥!这是给我的吗?” 王一言摇摇头。 “不是。” 王瑾瑜的笑脸僵了一下。 王一言接着说,“你自己抓到了,才是你的。” 王瑾瑜眼睛一亮,伸手就抓。 小剑“嗖”地闪开。 她追。 它躲。 她扑。 它升。 追了三圈,那柄小剑飘到她头顶六尺处,悬着不动了。 王瑾瑜跳起来够,够不着。 再跳,还是够不着。 她站在桌子旁边,仰着头,气得直跺脚。 “二哥!它欺负我!” 王一言不再逗她。 他抬起手,对着那柄小剑轻轻一招。 小剑立刻乖乖飞了回来,落在他摊开的掌心里。 金光收敛,静静躺着。 王一言把掌心递到王瑾瑜面前。 “送你的拜师礼。” 王瑾瑜眨眨眼,看着那柄安静躺在他手心的小剑,小心翼翼伸出手。 她的手指碰到剑柄的那一刻,小剑轻轻颤了一下。 但没有躲。 她握住小剑,眼睛一下子亮了,她把剑举起来,对着光看。 那剑身薄薄的,金光流转,隐约能看见里面有细小的文字在游动,像一群小鱼。 “我抓到了!” 她喊了一声,又蹦又跳。 那柄小剑随着她的动作晃来晃去,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道金色的轨迹。 王一言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把她本就散乱的头发揉得更乱了。 王瑾瑜不在意。 她仰着脸,笑得眉眼弯弯。 “二哥!” “嗯?” “我有剑了!” 王一言点点头,“以后谁欺负你,你就用剑劈他。” 王瑾瑜使劲点头,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 “嗯嗯嗯!我记住了!” 她把剑举起来,对着空气比划了一下。 “谁欺负我,我就劈谁!” 那认真的小模样,惹得姬衍笑出了声。 王瑾瑜比划了几下,忽然想起什么,扭头看向王一言。 “二哥,那要是打不过呢?” “那回来告诉我,我帮你劈。” 王瑾瑜眼睛更亮了。 “好!” 她又开始比划那柄剑,一招一式,有模有样。 姬衍飘在半空,看着这一幕,嘴角扬起。 “得,这丫头往后要成小霸王了。” 第158章 陆家来人 与此同时,临山县衙,西偏院,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写“垦荒营司务处”六个字。 屋里堆满了文书。 案上、架上、地上,到处都是。 但仔细看,每一摞都分门别类,压着纸条,写着日期编号。 乱中有序。 沈书坐在靠窗的那张案后,低着头,手里捏着一支笔,在一张单子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他身后是一排木架,架上分门别类码着各种册子,垦荒营的、女营的、县兵的、港口工役的。 每一摞上都压着一张纸条,写着日期和编号。 门口的光线忽然暗了一下。 沈书没抬头。 “什么事?” 来人站在门口,没进来。 沈书等了一息,没听见回答,这才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中年人,五十来岁,穿一身深青色的锦袍,腰间悬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垂手而立,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 那中年人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屋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文书,眉头微微皱了皱。 沈书看着他那身锦袍,又看了看他腰间那块玉佩。 “找谁?” 中年人迈步跨进门槛,在屋中央站定。 他没有坐。 椅子就在他旁边,但他看都没看一眼。 “在下是江南陆家的管家,姓周。”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味道。 “奉家主之命,前来拜会张观察使。” 沈书皱了皱眉,“你拜会张观察使,来此作甚?” 周管家开口,“在下递了拜帖,但门房说张大人公务繁忙,目前整个县衙只有此处有主事者。” 沈书“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写那张单子。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周管家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 沈书没理他。 又等了一会儿。 还是没理他。 周管家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他在江南多年,别说一个县衙的小书办,就是县丞、主簿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让个座。 陆家虽然在六鼎世家面前排不上号,在江南道也是数得着的豪族。 他一个管家出门,代表的也是陆家的脸面。 可现在,他被晾在这间破屋子里。 沈书写完了那张单子,拿起来吹了吹墨,放在右手边那一摞的最上面。 周管家见沈书无动于衷,只得再次开口,“这位小哥,在下是江南陆家的管家。陆家,是江南道盐铁转运使陆延章陆大人的陆家。” 沈书继续低头抄录文书,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 “久仰。” 头也没抬,手也没停。 周管家的脸色终于绷不住了。 他在陆家二十年,从跑腿小厮做到管家,见过的官员不知凡几。 哪个不是一听“陆家”二字就换副面孔? 这个穿粗布衣裳的小书办,居然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他正要开口,沈书伸手把那摞刚写完的单子拿起来,递给门口路过的一个杂役。 “这批物料单子,送去垦荒营,让赵队正签收。” 杂役应了一声,接过单子跑了。 周管家把那口气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临行前夫人的交代,“低调些,别惹事。” “这位小哥,敢问如何称呼?” “免贵,姓沈。” 周管家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 “沈小哥在县衙担任何职?” 沈书抬起头看着周管家,“垦荒营司务主事。” 周管家愣了一下。 司务主事? 这是什么官? 他对大乾六部九卿的官职倒背如流,可从没听过“司务主事”这个名头。 沈书看出了他的疑惑。 “临山自己设的。” 他放下笔,“垦荒营一万两千多人,吃喝拉撒住行,物料调配,账目核对,都归我管。” 周管家沉默了。 管一万两千多人的吃喝拉撒住行? 这活儿,放在哪儿都是肥差中的肥差。 这个年轻人,看着也就二十出头,能坐到这个位置上,绝对不是一般人。 周管家脸上的倨傲,收了三分。 他拱了拱手,“原来是沈主事,失敬。” 沈书摆摆手。 “说吧,什么事。” 深吸一口气,把语气放平,“在下奉家主之命,来临山打听一位故人。” 沈书挑了挑眉。 “谁?” 周管家看着他的眼睛,“我陆家三房嫡女,陆明钰。” 沈书的手指顿住,他的目光在周管家脸上打转。 陆明钰他不知道是谁,但阿钰他知道。 整个临山,谁不知道阿钰姑娘是北平公的人? 沈书收回目光,拿起桌上另一份单子,扫了一眼。 “打听她做什么?” 周管家笑了笑,那笑容得体,看不出什么破绽。 “陆家三房嫡女,多年前因故流落在外,家主近日得知她还活着,特命在下前来探望,若她愿意,可接回江南团聚。” 沈书点点头。 他把那份单子放下,拿起另一份。 “人不在临山。” 周管家愣了一下。 “那她在……” 沈书抬起头,看着他。 “平卢王家。” 周管家的笑容僵了僵。 沈书继续道,“她和北平公一起回王家祭祖,你想见人,得去登州。” 他顿了顿,“但我不建议你去。” 周管家眉头一皱。 “为何?” “别说你一个管家,就算你家主亲自来,都未必进得去大门。” 周管家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沉默稍许后,他拱了拱手,转身告辞。 沈书没理他。 等脚步声远去,他才皱眉沉思。 江南陆家? 他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摇了摇头,拿起另一份单子。 刚看了两眼,门口又有脚步声响起。 “又有什么事?” 来人是前院跑腿的小厮,跑得气喘吁吁。 “沈主事,熊先生来了。” 沈书放下单子,伸手揉了揉眉心。 “让他进来吧。” 小厮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沈书靠在椅背上,望着屋顶,长长地叹了口气。 门外脚步声响起,很沉。 他抬起头,看向门口。 熊大正从门外挤进来,两米多高的身躯,平时走路都是昂首挺胸,今天却把自己缩成一大团。 它一步一步挪进来,那双小眼睛四处乱瞄。 看见屋里只有沈书,它明显松了口气。 沈书看着它那副做贼心虚的样子,有点想笑。 “熊先生。” 熊大小心翼翼挪到他案前,它低着头,看着沈书,那张熊脸上努力挤出憨厚的笑。 它不怕打架,但它怕眼前这个人。 因为这个人的笔一动,它的蜂蜜就没了。 “沈主事,俺来了。” 沈书打开抽屉,拿出一本账册,找到“妖兽供奉”那一页。 “熊先生,您今天早上的五斤蜂蜜,领了吧?” 熊大小声说,“领了。” 沈书抬起头,看着它。 “那您现在来,是?” 熊大结结巴巴,“那个……吃完了。” “五斤吃完了?” 熊大点点头。 “嗯。” “什么时候吃完的?” 熊大想了想。 “大概……巳时?” 沈书看了一眼窗外的日头。 现在不到午时。 五斤蜂蜜,不到两个时辰。 他合上账册,“熊先生。” 第159章 所求不过安稳 熊大浑身一紧。 “而且您的份额,从今天开始,得要改一下。” 熊大小眼睛眨了眨。 “改……改什么?” “每天五斤,改成每周三十斤。” 熊大愣了一下,“每周?” “对。” 沈书点点头,“每周一发。领完为止。不管您什么时候吃完,都得等到下周。” 熊大那张熊脸上,瞬间写满了震惊和委屈。 “可……可俺……” 沈书打断它,“熊先生,您一天吃五斤,一个月就是一百五十斤,咱们临山总共才三十多箱蜂,一个月产蜜也就两百来斤。您一个人,就吃了一大半。” “垦荒营养伤的,县庠体弱的孩子,济民堂配药的,都得用蜂蜜。您总不能让他们都吃不上吧?” 熊大那双小眼睛里,光芒一点点暗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它小声说,“那……那俺以后少吃点?” 沈书压根不吃它这一套,“熊先生,您这话说了八回了。” 他从案上拿起一张早就准备好的条子,递过去。 “这是本周的三十斤,您去库房领吧。” 熊大接过条子,捧在手心,看了又看。 转身又小心翼翼的挪出门口,一溜烟跑了。 沈书望着门口。 熊大的身影已经跑远了。 他重新靠在椅背上,望着屋顶那根已经泛黄的梁柱。 屋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让他想起一些事。 一个多月前,他来临山,是为了什么来着? 沈书闭上眼,他是来抢机缘的。 他要抢在所有人前面,拿到机缘,成为强者,不再像前世那样,被两个神意境交手的余波震死。 死得像个笑话。 他想要变强,所以他来了临山。 因为这里有那座封印,有那座瀛洲岛,有封妖碑。 那是原本属于后世至强者秦峥的机缘。 他要抢。 然后呢? 然后那个少年出现了。 十四岁法相,斩天妖,拽仙岛,破封印。 他连抢的机会都没有了。 沈书睁开眼,望着屋顶。 为了接近那个少年,他进了县衙,当了个书办。 垦荒营刚成立不久,急缺人手。 他凭着识文断字和能言善道,进了刚挂牌的“司务处”。 那时候他想着,先混进去,慢慢找机会。 然后…… 然后他就忙起来了。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些事就成了他的事。 垦荒营一万多人,每天要多少粮?多少菜?多少盐?多少柴? 开荒要多少锄头?多少镰刀?多少扁担?多少绳索?多少头驴? 女营要多少布?多少针线?多少药材? 县兵那边要多少箭矢?多少护具?多少伤药? 港口工役要多少木料?多少铁钉?多少桐油? 还有那些妖兽尸体,剥皮、拆骨、放血、腌制,每一项都得要盯着,记数,入库,出库。 他每天从睁眼忙到闭眼,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 后来张怀远发现他账算得快,脑子清楚,办事活利,把他提成了“司务主事”。 他更忙了。 一万多人的吃喝拉撒住行,全压在他头上。 他每天签的单子,摞起来比他人还高。 他记的账册,已经塞满了三面墙的木架。 他一天说的话,比之前一个月加起来还多。 他…… 沈书愣住了,他想起自己前世那些年。 天地大劫之后,他东躲西藏,不敢跟任何人说话,不敢在任何地方久留,怕被妖兽发现,怕被流民抢掠,怕被降临的万族抓住取乐,折磨致死。 那时候他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是一间不漏雨的屋子,一张可以躺下的床,一顿不用提心吊胆的饭。 沈书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张堆满文书的案桌。 看着那些分门别类的册子,那些压着纸条的摞子,那些他亲手写下的数字和日期。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在大声喊着什么。 是垦荒营那边又来领物资了。 沈书下意识伸手,从架子上抽出一本账册,翻开到对应的一页。 动作熟练得像是做了几十年。 他忽然笑了。 原来自己真正想要的,从来不是力量。 是安稳啊。 沈书深吸一口气,拿起笔,蘸了蘸墨。 门口,那个喊话的人已经进来了。 “沈主事!垦荒营今儿个的种子到了没有?” 沈书头也不抬。 “到了。东院三号库,去找库头老张,提货后单子找我签字。” 那人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沈书看着那人远去的背影,目光闪烁。 他放下笔,伸手拉开抽屉。 抽屉最深处,压着一个巴掌大的本子。 封面是普通的蓝布,边角已经有些磨损。 他拿出那个本子,翻开。 这是他重生后,趁着记忆还清晰的时候,一笔一笔记下来的 原本是用来规划未来,提醒自己,什么时间该去什么地方,什么机缘该抢在谁前面,什么事情该避着走。 可这上面的每一件事都脱离了原本的发展轨迹。 第一页,只有一行字,“景和二十四年冬,临山封印破,地魇兽出,屠城三日。” 下面划了一道横线,写着,“未发生。” 临山城还在,百姓活得好好的。 地魇兽的脑袋挂在城门上,成了风景。 他翻到第二页,“景和二十五年春,黄天道起势,三十六坛齐反,连下平卢道二十一城,登州告急。” 沈书盯着那一行字,沉默了很久。 在他的记忆里,那一年的春天,整个平卢道都是血色的。 黄天道的教众裹挟着流民,攻陷一座又一座的城池。 而现在呢? 那个本该掀起滔天巨浪的黄天道主,被那个少年一刀砍了脑袋,当成祭祖的祭品,摆在供桌上。 他抬起笔,在下面划了一道横线,写上,“黄天道主已死。” 还有秦峥,那个本该成为后世至强者的人,现在正在县庠读书。 沈书见过他几次,普普通通的一个少年,和县庠里那些孩子没什么两样。 谁能想到,在他原本的世界里,他是世间顶尖的强者之一? 沈书翻到最后几页,那里还记着一些更远的事。 景和二十六年,黄天道借妖兽之乱破登州城。 景和二十九年,凌霄城沦陷。 景和三十一年,神都城破,景帝自缢云山,大乾亡。 他看着那些字,沉默了很久。 这些事,还会发生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那个少年再强,也只是一个人。 就算黄天道灭了,还有白莲教,还有别的道,这是大乾几百年的积弊,不是杀几个人就能改的。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 阳光透过窗纸,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 远处,有人在喊号子,那是县兵正在操练。 更远处,炊烟升起来,该做午饭了。 沈书看了一会儿。 然后低下头,看着手中的本子。 很轻。 可这里面记着的,却是后世整整一个世界的命运。 “这东西……” 他喃喃道。 “不急,他还没回临山。” 第160章 阿钰的变化 元宵节。 登州城张灯结彩。 今年的元宵节却比往年热闹三分—。 王家少主归宗,又逢元宵,王家开了三天流水席,城里的百姓沾了不少光。 王府内,下人们都换上新装,廊下挂着一串串花灯,有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风一吹,灯影摇曳,把整座宅院映得暖洋洋的。 游廊上,阿钰走在前头。 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袄裙,外罩一件银鼠皮披风,料子不算顶尖,但剪裁合身,衬得人干净利落。 头发梳成了双环髻,用两根碧玉簪绾住,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黑亮的眼睛。 她的脸也的变圆润了。 之前瘦得看得见骨头,颧骨凸出,脸色蜡黄,头发干枯得像草。 那是饥一顿饱一顿留下的亏空。 但近三个月的改善,阿钰现在脸上有肉了,肤色白里透红,眉眼舒展开来,嘴唇也有了血色。 身量也拔高了一截,以前刚到王一言肩膀,现在快到他耳朵了。 她走得很稳。 目不斜视,步伐从容。 身后三步,跟着绒雪,那张脸依旧美得不像是真的,只是时不时四处乱瞄的目光,破坏了这份美感。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游廊。 路过的丫鬟仆从纷纷停下脚步,侧身行礼。 “钰小姐。” “钰小姐安好。” 阿钰一一颔首,脚步不停。 等人走远了,那些丫鬟才直起身,凑在一起小声嘀咕,“钰小姐今日真好看。” “可不是,钰小姐现在一天一个样子呢。” “夫人让厨房天天炖补品,能不变?” “我听说夫人连压箱底的那根老参都拿出来了……” “那可不……” 有人压低声音,笑得神秘兮兮,“现在咱府里私下里都在喊钰小姐‘少夫人’呢。” “嘘——小声点,让人听见!” “怕什么?又不是喊错。少主走哪儿带哪儿,夫人当闺女疼,不是少夫人是什么?” 几人捂着嘴笑了一阵,又散开各忙各的。 阿钰走在前头,那些话隐隐约约飘进耳朵。 她的脚步没停,嘴角却微微扬起。 绒雪在后面看见了,抿嘴笑了笑,没说话。 穿过二门,迎面走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王忠。 他走到阿钰面前,停下脚步,躬身行礼。 “钰小姐。” 阿钰也停下,微微颔首: “忠伯。” 王忠直起身,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感慨。 王家祭祖时,这丫头站在夫人身后,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现在呢? 站在他面前,腰挺背直,目光清亮,已经有了几分当家主母的气势。 王忠心里暗暗点头。 少主的眼光,果然不差。 阿钰见他站着不动,开口问,“忠伯有事?” 王忠回过神来,“钰小姐,江南陆家今天又递拜帖了。” 阿钰的眉头轻皱。 “不见。” 她的语气转冷。 王忠点点头。 但他没有退下。 阿钰看着他。 王忠斟酌了一下,“钰小姐,老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阿钰看着他。 “忠伯请说。” “江南陆家,毕竟也是豪门,在江南道盘踞了三代。他们家的家主陆延章,是从四品的盐铁转运使。” “他们递了这么多次拜帖,您都不见。传出去,外人难免说闲话。” “说钰小姐您不念旧情,或是说您不把江南陆家放在眼里。” 阿钰听着,没有说话。 王忠继续道,“钰小姐若是不想见,老奴自然替您挡着。可老奴斗胆劝一句,见一面,把话说清楚,往后也省得他们老来烦您。” 他说完,垂手站着,等阿钰回话。 阿钰看着王忠,那双黑亮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然后她开口,“忠伯的好意,我知道了。” 她顿了顿,“我会考虑的。” 王忠连忙躬身。 阿钰没有再说话。 她带着绒雪,从他身边走过,继续往前。 脚步声渐渐远去。 王忠站在原地,保持着躬身的姿势,一动不动。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游廊尽头,他才慢慢直起腰。 身后,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带着点小心翼翼,“爷……” 是他孙子,在府里当个小管事。 “您刚才逾越了。” 王忠回头瞪他一眼。 “废话,老子不知道?” 孙子缩了缩脖子。 王忠叹了口气,望着阿钰消失的方向,喃喃道,“换成别人,给我王忠十个胆子,也不敢开这个口。” 孙子愣了一下。 “那您怎么还……” 王忠摇摇头,没回答。 他想起刚才的阿钰,没有恼,没有怒,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然后说“我会考虑的”。 换成别人,听见这种话,要么发火,要么甩脸子。 她没有。 她只是听完,然后给了他王忠这个面子。 王忠笑了一下,“这丫头,往后错不了。” 他转身走了。 孙子站在原地,挠了挠头,还是没想明白。 阿钰穿过月门,绕过一座假山,步入后花园,眼前豁然开朗。 元宵节的花灯挂满了园子,红的、黄的、粉的,在日光下也好看得很。 园中的老梅树还开着花,粉白一片,香气隐隐约约飘过来。 阿钰正要往正院去,忽然听见一声喊,“钰姐姐——!” 一个小小的人影从梅树后面冲出来,迈着两条小短腿跑得飞快,一把抱住阿钰的腰。 阿钰低头一看,忍俊不禁。 王瑾瑜仰着脸,小脸上写满了委屈,眼眶红红的,嘴巴撅得能挂油瓶。 “钰姐姐救我!!” 她的声音又软又糯,带着哭腔。 阿钰愣了一下。 “怎么了?” 王瑾瑜正要开口,一个声音从梅树后面传来,不紧不慢,“跑?你跑得掉?” 姬衍背负着手,踱步而出。 只见他头顶悬着一道蓝光,滴溜溜地转着,那光芒温润如玉,照得他整张脸都亮了几分。 那是黄河水君的仙家果位。 借助仙家果位的力量,他的身体不再虚幻,而是变得和正常人一般。 他踱到近前,看见阿钰,点了点头。 “钰丫头回来了。” 阿钰松开王瑾瑜的手,微微屈膝,行了一礼。 “姬前辈。” 姬衍摆摆手,目光落在王瑾瑜身上。 王瑾瑜往阿钰身后缩了缩。 姬衍上前一步,伸手一把抓住王瑾瑜的后衣领,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王瑾瑜双脚离地,四肢在空中乱蹬,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小猫。 “师父!你放开我!” 姬衍把她提到自己面前,那张苍老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一天到晚偷奸耍滑。” 他慢悠悠地说,“你不是跟我说,你不怕疼吗?” 王瑾瑜的蹬得更厉害了。 “我怕!我怕还不行吗!” 姬衍哼了一声,“晚了。” 他转身,提着她就往回走。 这丫头天赋不差,就是太懒。 他等了一万三千年才等来一个徒弟,可不能让她荒废了。 “回去继续。” 王瑾瑜急了,扭头朝阿钰大喊,“钰姐姐救命啊——!钰姐姐救我——!” 那声音凄惨,像是要被拉去宰了似的。 阿钰站在原地,无奈的叹了口气。 第161章 果断 往前走了两步,“姬前辈。” 姬衍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阿钰走到他面前,“前辈,瑾瑜还小,修炼的事,是不是慢慢来?” 姬衍挑了挑眉。 阿钰继续道: “我听夫人说,前辈这几日天天盯着瑾瑜练功,从早练到晚。她才十岁,身子骨还没长开,练得太狠了,反倒容易伤着。” 她顿了顿,“再说,小孩子贪玩是天性,一味地压着,她心里有抵触,反倒练不好。” 姬衍听着,没有说话。 阿钰又道,“不如让她松松劲儿,该玩的时候玩,该练的时候练。劳逸结合,说不定效果更好。” 她说完了,看着姬衍。 姬衍盯着她,“你这丫头倒是会说话。” 他松开手。 王瑾瑜“啪叽”一下掉在地上,爬起来就跑,又躲回阿钰身后,露出半个脑袋,警惕地看着姬衍。 姬衍负手而立,瞥了她一眼。 “行,钰丫头替你求情,今天放你一马。” 王瑾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从阿钰身后跳出来,一把抱住阿钰的腰,使劲蹭了蹭。 “钰姐姐!我最爱最爱你了!” 阿钰低头看着她,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王瑾瑜蹭够了,松开手,转过身,对着姬衍扮了个鬼脸。 舌头伸得长长的,“略略略——!” 扮完就跑。 迈着两条小短腿,一溜烟冲进梅树后面,不见了踪影。 姬衍站在原地笑着,“这小兔崽子……” 他摇摇头,看向阿钰,“这丫头,转头就气我。” 阿钰也笑了,“前辈别跟她一般见识。” 姬衍摆摆手。 “行了,你忙你的。” 他转过身,背负着手,慢慢踱步走了。 那道蓝光在他头顶滴溜溜地转着,照得他的背影亮堂堂的。 阿钰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在梅林深处。 绒雪从后面走上来,“姐姐,姬前辈很喜欢三小姐。” 阿钰点点头。 “嗯。” 绒雪歪着头,想了想。 “可他为什么老是凶三小姐?” 阿钰笑了笑。 “因为喜欢,所以才凶。” 绒雪眨眨眼,似懂非懂。 阿钰没有再说话。 她转过身,继续往正厅走去。 清苑厅。 厅里烧着炭盆,暖意融融。 苏清芷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茶,正听下首一个中年管事说着什么。 那管事腰背挺得笔直,说话条理清晰。 他是王家的老人,姓吴,专管王家在登州的田庄和商铺。 阿钰一进门,吴管事立刻住了嘴,侧身行礼。 “钰小姐。” 阿钰微微颔首,走到厅中央,对着苏清芷屈膝行礼。 “夫人。” 苏清芷放下茶盏,脸上浮起笑意。 “回来了?过来坐。” 她拍了拍身边的椅子。 阿钰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 绒雪没有跟进来,乖乖站在门外廊下。 苏清芷看了吴管事一眼。 “继续。” 吴管事应了一声,继续刚才的话头,“登州城东三十一家铺子,上个月流水比前个月涨了四成。主要是药材和皮货走得快,琅琊主家那边又加了三成的订单,说是不拘多少,有多少要多少。” 他从袖中摸出一本账册,双手呈上。 “这是明细,请夫人过目。” 苏清芷接过账册,随手翻了翻,递给阿钰。 阿钰接过来,低头细看。 吴管事继续道,“港口那边,船坞的订单已经排到明年开春了。陇西李氏订了六艘海船,定金已经付了。凌霄城那边也来人问过,也想订一批战船配件,但话没说死,还在谈。” 苏清芷点点头。 “继续谈,不急。” 吴管事应了,又道: “还有幽荒那边,十三座前哨堡这一个月送回来的兽材比之前翻了一倍。熊先生和虎先生出力不小,猎杀的真气境妖兽,光是皮子就堆满了三个库房。” 他说到“熊先生和虎先生”时,语气恭敬了些。 苏清芷嘴角微微上扬。 “他们的份例,按时送过去。尤其是熊先生的蜂蜜,别短了。” 吴管事连忙点头: “夫人放心,库房那边已经打了招呼,正在加紧收集往临山送。” 阿钰翻着账册,忽然开口,“吴管事,登州城东有八家铺子皮货走的量大,可上月入库的皮子,和出货对不上。” 阿钰抬起头,看着他。 “入库比出货多两成。是谢家那边压价了,还是咱们自己压着没卖?” 吴管事眼中闪过诧异,随即恭敬道,“钰小姐看得细。是谢家那边说,皮货太多,能处理的老师傅人手不足,让咱们缓缓,他们正在加紧调配人手。” 阿钰点点头,又问,“那咱们库房还放得下吗?” “有点挤。不过还能腾挪。” 阿钰看向苏清芷。 苏清芷含笑看着她,没有说话。 阿钰想了想,对吴管事说,“挤不是办法。不能一味的只等着谢家,可以问问别家。陇西李氏订船,他们边关冷,皮货肯定要。凌霄城那边既然来问配件,也可以顺道问问他们要不要皮子。” 她顿了顿,“还有,幽荒哨所那边送回来的药材,别全压在登州,临山那边垦荒营人多,冬天伤病的不少,可以先调一批过去。” 吴管事愣了一息,随即看向苏清芷。 苏清芷笑着点点头。 “听钰小姐的。” 吴管事连忙应下,又看了阿钰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意味。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下说,“再有就是,青石城北边那些地,年前开出来的,今年开春就能种了。夫人看是种粮还是种药材?” 苏清芷没有回答,而是看向阿钰。 “你觉得呢?” 阿钰想了想。 “种粮稳妥,但来钱慢。药材来钱快,但得有人盯着,还得有懂行的人。” 她看着苏清芷。 “夫人是想稳,还是想快?” 苏清芷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欣慰,她伸手,轻轻拍了拍阿钰的手背。 “稳也好,快也罢,你自己先想清楚,往后才能替言儿拿主意。” 阿钰的耳根,肉眼可见的红了。 吴管事低着头,假装没听见。 苏清芷没有继续逗她,转向吴管事,“一半一半吧。靠河的种粮,靠山的种药材。回头我让人去规划一下。” 吴管事应了,又说了几件琐事,这才告退。 屋内安静下来。 苏清芷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陆家的人,今天又递拜帖了?” 阿钰点点头。 苏清芷放下茶盏,“你怎么想的?” 阿钰抬起头,迎上苏清芷的目光。 “夫人,我想回一趟江南。” 苏清芷没有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阿钰的声音很平静,“不是认亲。是断亲。” 苏清芷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阿钰继续道,“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当年的事,我不想计较了,我命是他给的,如今算扯平了。” 阿钰的声音很平静。 说不想计较,是真的。 但要说全忘了,那是假的。 她只是不想让那些事,再困着自己。 “你跟言儿说了吗?” 阿钰点点头。 “说了。” “他怎么说?” 阿钰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说,想去就去。” 苏清芷挑眉。 “他不去?” 阿钰点点头。 “我不想让他插手,我自己能做。” 苏清芷伸出手抓住阿钰的手。 “他倒放心。” 随后叹了口气,“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阿钰抬起头,看着她。 苏清芷的目光温柔,“去吧。该说的话,说清楚。该做的事,做明白。办完了,早点回来。” 阿钰的鼻子酸了一下。 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第162章 都是后腿 王家,议事厅。 门虚掩着。 王镇岳坐在主位上,脊背挺直如枪,一只手按在扶手上,手上却青筋暴起。 他没有说话,只是目光落在厅中那两道身影上。 王承渊坐在右侧,面色同样无比凝重。 厅中央站着两个人。 左边那人,身形颀长,一头黑发用木簪绾着,面容清俊,他穿着一身深青色的长袍,此刻却微微躬身,双手捧着一个尺许长的木盒,盒盖紧闭,看不出里头装的什么。 正是青羽。 他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衣襟上。 他不敢擦,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他右边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形高大,穿着一袭玄色长袍,袍角有暗红色的纹路流转。 他没有动,只是双手抱胸,静静地站在那里。 但他周身三尺内的空间微微扭曲,像是承受不住他身上的威压。 仅仅只是站在那里,整个议事厅的空气都像是凝固了一般。 王镇岳手心已经沁出了汗。 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强者,但压迫感如此之强的人,他从未见过。 这人只是站在那儿,他就觉得自己喘气都费劲。 王承渊更不堪,他攥着椅子扶手的手不停的颤抖,面上却还强撑着镇定。 他不敢看敖寂,只是盯着地面。 但每次余光扫到那道身影,心跳都会漏一拍。 两人都没有说话。 因为他们知道,那个站在右边的人,不是针对他们。 敖寂,这条活了万年的黑龙化成了人形,站在议事厅里,没有释放任何气息。 他只是站着。 门外传来脚步声,议事厅的门被推开。 一道身影跨了进来。 白袍,玉簪,腰间悬着暖玉。 王一言站在门口,灰白的眸子扫了一眼厅内。 直接扭头看向敖寂,眉头皱了皱。 敖寂抱着胸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整个议事厅的压力,瞬间消散。 王镇岳和王承渊同时呼出一口气,像是被人从水底捞上来。 王镇岳看了孙子一眼,目光复杂。 敖寂也看着王一言,那双黄金瞳敛了敛。 王一言收回目光,往厅里走。 他在王镇岳下首的一把椅子上坐下。 坐得很随意,往后一靠,一只手搭在扶手上。 然后他看向青羽。 青羽这才敢动。 他上前一步,捧着那个木盒,双手呈上。 “主上,属下无能。” 他的声音低沉,“黄天道只抓住一个人元子。” 王一言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青羽额头的汗又渗出一层。 他继续道,“属下在宰了人元子之后,一路追着地元子,追了他整整一个月。” “从幽燕追到河东,从河东追到荆南,从荆南追到岭南,但他滑得像条泥鳅,每次眼看要抓住,都被他用各种手段逃脱。” “属下追着他,一路追到东海边,最后还是……让他跑了。” 他说完,低下头。 木盒捧在手里,微微发颤。 王一言伸出手。 青羽连忙把木盒递过去。 王一言接过,打开。 盒子里,端端正正放着一颗头颅。 人元子的头颅。 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王一言看了一眼,合上盖子。 他把木盒放在身边的茶几上。 “跑了就跑了吧。” 他的声音很平静。 青羽愣了一下,抬头看着王一言。 他追了一个月,本以为回来要挨骂。 结果主上只说“跑了就跑了吧”。 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王一言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从大乾这头追到那头,还能从你手里跑了,也算他有些本事。” 青羽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 王一言摆摆手,“行了,下去歇着吧,之后还有件事要麻烦你。” 青羽躬身行礼,“是。” 他转身,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瞥了一眼敖寂。 敖寂没有看他。 青羽收回目光,迈门而出。 议事厅里安静下来。 王一言看向敖寂。 “伤养得怎么样了?” “七七八八。” 他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那日在幽荒深处,它被这个少年打得鳞甲崩裂,龙角折断,换做别的种族,没有三五年别想爬起来。 但他只用了不到一个月。 龙族的身体,本就天生就带着极强的自愈之力。 更别说他活了万年,肉身锤炼得比神兵还硬,哪怕受了重伤,恢复起来也快得惊人。 王一言点点头,没有多问。 “这次喊你来,是请你帮个忙。” 敖寂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王一言继续道: “阿钰明日启程回江南,你与青羽跟着去。” “阿钰?” 王一言点点头,“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她回去办点事。” 他没有说办什么事。 敖寂也没有问。 他只是低下头,沉默着。 议事厅里安静了几息。 王一言看着他,等他的回答。 敖寂那双金色的竖瞳里,闪过复杂的情绪。 他活了万年,从没给人当过护卫。 可现在……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少年。 那少年靠在椅背上,灰白的眸子“望”着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敖寂想起幽荒那一战。 想起那句“你有两个选择”。 他微微低头。 “好。” 王一言点点头。 “那丫头脾气好,心善,你跟着她,该出手时出手,不该出手时别多嘴,你和青羽配合着,别让她出事。” 敖寂听着,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这话说得轻,但意思他听懂了。 敖寂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然后出去。 王一言靠在椅背上,没有再说话。 他感觉到两道目光落在自身上,一道来自主位,一道来自右侧。 他转过头,“望”向王镇岳。 又“望”向王承渊。 两人都没有说话。 但那种目光,比任何言语都重。 他起身对着俩人躬身行了一礼,“我先回去了,另外,往后见了敖寂,不用拘着,他现在也是咱们家的人了。” 说完转身而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王镇岳靠在椅背上,忽然叹了口气。 王承渊看向他。 “父亲?” 王镇岳摇摇头,“咱王家,四百多年基业,到你我这辈,也算是有些家底了。” 他目光盯着门口,“可这点家底,在言儿面前,什么都不是。” 王承渊沉默着。 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实话。 琅琊主宗那帮眼高于顶的老家伙,因为言儿,客客气气递来族老令。 黄天道主,是言儿杀的。 就连金帐汗国,也是言儿打服的。 他们这些当长辈的,除了提供些钱粮物资,还做了什么? 王承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撑着王家走到今天。 可如今,他连给儿子当后盾的资格都没有。 王镇岳喃喃道开口,“四百多年基业,居然成后腿了。” 王承渊抬起头,看着他。 “父亲,您别这么说。” 王镇岳摆摆手。 “不是丧气话,是实话。” 他看着王承渊。 “咱爷俩,得好好努力了,不然,连给那小子擦屁股的资格都没有了。” 王承渊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父亲说的是。” 第163章 你装什么? 太阳刚从东边升起,把整片云海染成橙红色。 云层翻涌着,像一片无边无际的火海,又像千万朵金色的浪花堆叠在一起。 忽然,云海猛地鼓起一个大包。 一艘黑色巨船穿破云层而出,船身带起漫天云絮。 船身长约十丈,宽约三丈,通体用玄色的木料打造,船身线条流畅。 两侧的符文阵列发光,映得船身周围一圈淡淡的青色光晕。 船艏微微上翘,刻着一头踏浪而行的狴犴,在日光下泛着幽光。 阿钰站在船头,披着一件银灰色的长袍,衣角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她望着下方翻涌的云海,出了神。 身后站着几个人。 绒雪裹着一件厚实的斗篷,眼睛半眯着,显然还没睡醒。 再往后,是几个王家的下人,垂手而立。 还有一个中年管事,姓方,是王承渊专门拨过来跟着阿钰的,负责沿途打点对接。 安静。 只有风声,和符文阵列运转的轻微嗡鸣。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阿钰的思绪。 “钰姐姐——!钰姐姐——!” 她转过身。 王瑾瑜从舱室里跑出来,迈着两条小短腿,跑得飞快。 她穿着一身簇新的蓝袄,头发扎成两个小髻,系着红绳,怀里还抱着那只她取名为“团团”的白色幼兽。 “瑾瑜?” 王瑾瑜跑到她面前,仰着脸,笑得眉眼弯弯。 “钰姐姐!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阿钰低头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惊喜? 确实是惊喜。 意外? 也确实意外。 可这丫头怎么会在船上? 王瑾瑜见她愣着,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我藏在货舱里藏了好久好久!等船飞起来我才出来!” 阿钰:“……” 她深吸一口气,蹲下身,看着王瑾瑜。 “你娘知道吗?” 王瑾瑜眨眨眼。 “不知道吧?” 阿钰:“……” “你师父知道吗?” 王瑾瑜想了想。 “应该也不知道?” 阿钰:“……” 她看着眼前这个小丫头,忽然有些头疼。 可她很快又想到另一件事。 这丫头真能一个人悄无声息的爬上这艘船? 阿钰想起临走前,那个站在空场上的少年。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她。 阿钰心里有数了,她站起身,伸手揉了揉王瑾瑜的脑袋。 “行了,来都来了。” 王瑾瑜眼睛一亮。 “钰姐姐你不赶我回去?” 阿钰看了她一眼。 “这船还能掉头?” 船当然能掉头,但王瑾瑜却使劲摇头。 “不能不能!肯定不能!” 阿钰笑着瞪了她一眼。 “那不就结了。” 王瑾瑜欢呼一声,扑上来抱住她的腰。 “钰姐姐你最好了!” 阿钰低头看着她,嘴角带着笑。 王瑾瑜抱够了,松开手,指着脚下的云海,一脸得意。 “钰姐姐,厉害吧?” 她仰着小脸。 “这是我王家的空天梭!” 阿钰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这艘穿行在云层中的巨船。 她第一次看见空天梭是在临山城外。 那艘银白色的巨舟悬在半空,被阿言从天上拽了下来,砸在临山城外野地里。 那个穿紫袍的老太监,跪在船头跪了一下午。 没想到,王家也有。 方管事上前一步,躬身道,“钰小姐,空天梭这东西,以前是皇族专属,但现在,在大族中算是标配了。” 阿钰看向他。 方管事继续道,“技术都是从太原张氏那边流出来的。张家专司造化鼎,天下机关器械,十有八九都和他们沾边。各家买来图纸,再自己改改,就成了自家的东西。” 他指了指船舷两侧那些发光的符文。 “与皇家的空天梭不同,皇家的空天梭靠的是真气境强者驱动。飞得快,防护强,但门槛也高,飞一趟,得轮换好几个真气境,不然撑不住。” 他笑了笑。 “咱们家的比不上,因为用的是阵法驱动,烧的是妖兽内丹和东灵石。” 阿钰愣了一下。 “妖兽内丹?” 方管事点点头。 “对。真气境以上的妖兽,内丹里存着大量的元气。配上符文阵法,慢慢抽取,就能让这船飞起来。虽比不上皇家的快,但稳当,想飞多久飞多久。” “坐它去江南,三天足矣,且路途安全,避免意外。” 阿钰点点头。 从平卢坐马车去江南,来回少说一个半月,还得是顺风顺水,中途没有意外。 而空天梭只需要三天。 她站在船头,望着前方茫茫云海。 王瑾瑜拽了拽她的袖子。 “钰姐姐,你紧张吗?” 阿钰低头看她。 王瑾瑜仰着脸,那双眼睛亮晶晶的。 “我第一次坐这个也紧张。后来就不紧张了。” 阿钰笑了笑。 “不紧张。” 王瑾瑜眨眨眼。 “真的?” 阿钰点点头。 “真的。” 她转过身,继续望着前方的云海。 云海翻涌,无边无际。 远处,太阳升起,把云层染成一片橙红。 阿钰望着那片光,神情有些恍惚。 舱门处,敖寂双手抱胸,靠在门框上,那双金色的竖瞳望着船头那道纤细的背影。 日光从云层上洒下来,落在他身上,却照不进那双深邃的眼睛里。 他身旁,青羽负手而立,一袭青衣被风吹得微微拂动。 两人都没有说话。 敖寂忽然开口,“他平时就这样?” 青羽愣了一下。 “什么?” 敖寂的目光落在船头,没有移开。 “陪一群蝼蚁过家家?” 青羽的脸色变了变。 他? 蝼蚁? 过家家? 他抬头看向敖寂那张冷峻的脸。 这话,他不敢接。 敖寂等了几息,见他不说话,侧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淡,却带着一股天然的压迫。 “怎么?我说得不对?” 青羽沉默稍许,突然嗤笑一声,“敖先生这话,敢当着主上的面说么?” 敖寂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青羽看着敖寂,“敖先生实力强,在下佩服,有傲气,在下也能理解,毕竟龙族天赋异禀,确实有傲的资本。可如今,咱们都是寄人篱下。” 敖寂的眉头动了动。 “所以在下有一事不明。” 敖寂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敖先生能从上古活到现在,靠的不会是傲气吧?” 敖寂没有说话。 青羽继续道,“我观敖先生也不是蠢货,可今天这模样,在下倒有些无法理解了。” “敖先生张嘴蝼蚁,闭嘴过家家。既然这么傲气,当初在主上面前,为什么不死战到底,怎会被主上被种下命魂印记?” 敖寂的脸色变了。 青羽没有停,“说到底,不还是惜命吗?” “惜命不丢人。在下也惜命,咱们那几个,都惜命。要不惜命,早被主上一巴掌拍死了。” 他目光盯着敖寂的眼睛,“既然惜命,既然低头了,既然命都被别人捏在手里了——” “所以敖先生现在这么装,是给谁看?” 舱门口安静了。 很安静。 只有风声,和符文阵列运转的轻微嗡鸣。 敖寂盯着青羽,那双金色的竖瞳里,光芒明灭不定。 青羽却毫不畏惧,咧嘴一笑,“看敖先生这模样很不甘心?” 他下巴点了点站在船头的那个少女,“我给敖先生出个主意,敖先生上去一巴掌拍死她,绝对能让主上痛彻心扉。” 第164章 此妖不可深交 敖寂盯着他,眼角抽搐。 他当然不甘心。 堂堂法相后期,让整个幽荒颤栗的存在,现在给一个小丫头当护卫? 他敖寂,什么时候沦落到这个地步了? 他目光落在船头那个少女身上。 她站在那里,披着银灰色的长袍,衣角被风吹起。 旁边那个小丫头叽叽喳喳说着什么。 她低着头,听得很认真。 很普通的画面。 可敖寂知道,这个普通的小丫头,在那个少年心里,分量有多重。 他想起那个少年说话时的语气,“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 敖寂忽然想起了玉灯。 那个和尚,现在还在封妖碑里镇着。 如果他真让那丫头出点什么事…… 敖寂打了个寒颤。 那他的下场绝对会比玉灯更惨。 收回目光,看向青羽。 那张脸上嘲讽的笑容还在。 敖寂忽然笑了,“你倒是清醒。” 青羽摇了摇头。 “清醒?我说了,我是惜命。” 青羽的转过身看向云海,“人也好,妖也罢,最怕的,是没有自知之明。” “看不清自己是什么东西,摆不清自己在什么位置,更不明白该用什么姿态活着。” 他转过头看向敖寂,“敖先生,论年龄,你还是我的晚辈。” 敖寂的眉头皱了起来。 青羽没有理会他的表情,“我记事的时候,我族便与龙族交好。那时候我还小,常听长辈说起龙族的威风,三十六尊法相大能,威压四海,万族拜服。” “可后来呢?” 他望着敖寂,“龙族与仙庭决裂,三十六尊法相大能,被仙庭六大仙君铁血镇压。” “血洒苍穹,龙尸坠落如雨。” “万族噤若寒蝉,无人敢帮。” 敖寂那双金色的竖瞳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青羽继续道,“唯有人族那个老家伙一人逆天而上,凭一人之功,力斩六大仙君。” “这些事,我想敖先生比我清楚。” 敖寂沉默着。 青羽收回目光,望向远处翻涌的云海。 “被主上带出洞天空间后,我也看了不少史书。” “龙族覆灭之后,这万年来,再没有出现过一条纯血真龙。” 他看着敖寂。 “敖先生,你可以说是龙族最后一条龙了。” 敖寂的眼角又抽搐了一下。 青羽的声音很轻,“我说这么多,只是不想看着你被主上捏死。” “毕竟龙族最后一条龙,死在摆不清自己位置上——” “那也太可笑了。” 敖寂盯着青羽。 青羽站在那里,任由敖寂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敖寂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这世上没有别的龙了?” 青羽一愣。 敖寂收回目光,望向船头那道纤细的背影。 “上古那一战,龙族三十六尊法相皆被镇压,但龙族却活下来不少。” 他的声音很平静。 “其中便有我母亲。” “她重伤逃进了归墟,然后生下了我,却在我有自主能力后,将我抛出归墟。” 青羽皱着眉,“她呢?” “不知道。” 敖寂笑了,那笑容很苦。 “也许她早就死了。” “也许她还活着,只是不想见我。” “但这万年来,我找过无数次。归墟,深海尽头,哪里都去过。” “却什么都没找到。” 他收回目光,看着青羽。 “你说得对,我有可能真是当世龙族最后一条龙了。” 青羽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望向云海。 什么都没说。 船头,阿钰回头看了一眼舱门口站着的两人,随后牵着王瑾瑜的手,往这边走来。 离他们还有些距离,青羽已经动了。 他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夫人。” 阿钰的脚步停下。 她看着青羽,那双黑亮的眼睛里闪过诧异。 夫人? 这个词喊进了阿钰的心窝,让她心里很开心,但面上没有露出来。 她点点头,“青羽先生不必多礼,往后几天,还要劳烦轻羽先生。” 这句话她是对着青羽说的,但目光却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 青羽直起身,垂手立在一旁。 “夫人客气,这是属下的分内之事,这几日舟车劳顿,夫人若有需要,随时吩咐属下一声便是。” 他说的是“属下”,不是“我们”。 阿钰的目光闪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她看向敖寂。 敖寂站在青羽身后,双手环抱在胸前。 那双金色的竖瞳正盯着青羽的后背,目光复杂。 见阿钰看着他。 敖寂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松开手,垂下眼帘,低下头颅。 这个姿态,阿钰看懂了。 她收回目光,嘴角扬了扬。 “两位不必如此生分,都是一家人。” “夫人言重了,能护卫夫人,是属下的福气。” 轻羽连忙开口。 “青羽先生有心了。” 阿钰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些笑意。 随后牵着王瑾瑜,往舱室里走去。 “瑾瑜,走,去吃早饭。” 脚步声渐渐远去。 舱门口安静下来。 只剩下青羽和敖寂。 青羽直起身,脸上那恭敬的笑容慢慢收起。 他转过头,看向敖寂。 发现敖寂正盯着他,那双金色的竖瞳里满是思忖。 “敖先生看什么?” 敖寂脸色不善,“你倒是会来事。” 青羽挑了挑眉。 “敖先生这话在下听不懂。” 敖寂盯着他。 “夫人?”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你喊得倒是顺口。” 青羽脸上的笑容不变。 “不顺口也得顺口。主上的女人,不喊夫人喊什么?” 他玩味的看着敖寂,“敖先生要是觉得不顺口,可以喊钰小姐。主上不会怪罪的。” 敖寂的脸色沉了下来。 阿钰情绪藏得再好,但怎么可能瞒得过他们? 青羽一句夫人,喊得那丫头心花怒放。 他敖寂如果再喊钰小姐,那就是他敖寂不懂事了。 里外里,都让他青羽占了。 “你一个妖,哪来这么多心眼子?” 青羽拱了拱手。 “敖先生谬赞,在下只是惜命而已。” 惜命。 又是这两个字。 敖寂盯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他移开目光,望向云海。 心里默默给青羽贴了个标签:此妖不可深交。 第165章 打算 王家后山,腾云台。 王一言站在栏杆前,灰白的眸子“望”着远处那片云海。 那艘黑色的狴犴梭已经彻底消失在云层里,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这是阿钰第一次离开他出远门。 他轻轻吸了口气,转过身。 王镇岳负手而立,等他。 王承渊站在父亲身侧。 苏清芷离得近些,她上前一步,伸手握了握他的手。 “几天而已。” 王一言点点头。 四人转身,沿着石阶往下走。 王镇岳走在最前面,脚步不紧不慢。 走出十几步,他开口,“言儿,你往后,可有什么打算?” 落后几步的王忠闻言,悄悄抬了抬手。 身后跟随的一众仆役,齐刷刷停下脚步,垂手站在原地,目送着几位主子远去。 没有人发出声音。 王一言也皱了皱眉。 打算? 他第一次认真想这个问题。 自从他他有了力量后,他的目标只有一个,治好阿钰的嗓子,给她一个好的生活。 可当这个目标完成后,再和他说打算…… 他确实说不上来。 但他知道,王镇岳不会无缘无故问这个。 王镇岳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日光从树梢洒下来,落在那张苍老的脸上,映出深深的纹路。 “言儿,你如今不是一个人了。” 他的声音很沉。 “天下格局,因为你的出现,必然要变。” 王一言也停下脚步,望着王镇岳。 王镇岳继续道,“大乾立国近千年,太祖以天命鼎为核心,联合六大世家,订立七鼎誓约,共治天下。这一治,就是八百多年。” “可自乾武帝之后,皇室再无法相。” 他看着王一言,“天命鼎虽是九鼎之首,能镇压气运,但鼎是死的,人是活的。没有法相境坐镇,皇室的威慑力,早已大不如前。” 王一言的眉头动了动。 王承渊接话,“当今这位景帝是个人物。继位二十五年,硬生生拉住了大乾一路向灭国狂奔的势头。整顿吏治,抑制豪强,提拔寒门,练兵备边。” 他看向王一言。 “换个人,大乾早就乱了。” 王镇岳点点头。 “承渊说得对,景帝有手腕,有志向,不是昏君。” 他话锋一转,“可那又如何?” “大乾几百年的积弊,不是二十五年能清的。世家尾大不掉,边疆不稳,流民四起,黄天道那样的教派冒出一个又一个。” “朝廷没有法相,更没有力量。” 王镇岳的声音低沉下来。 “而没有力量,再大的志向,也是镜花水月。” 他看着王一言,目光灼灼。 “言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王一言沉默着。 王镇岳替他答了,“意味着,大乾这艘船,要沉了。” “而谁能在沉船之前抓住机会,谁就能成为新的执棋者。” 苏清芷的眉头皱了一下。 她看了王镇岳一眼,又看向儿子,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手里的帕子。 她不想儿子被卷进去。 但她知道,这事她说了不算。 王承渊也沉默着。 王一言站在那里,灰白的眸子“望”着祖父。 他听懂了。 王镇岳等了几息,见他不说话,叹了口气。 “言儿,祖父不是在逼你。” 他的声音缓下来。 “只是让你知道,如今这天下,因为你,已经不一样了。” “六鼎世家,各有法相,但互相制衡,谁也不敢轻举妄动。可你不同。” “你如今才十五岁,却已成法相,一人之力可压一鼎世家。你说,那些人会怎么看你?” “他们会怕你,会防你,会拉拢你,也会想办法阻止你。就算你什么都不做,你存在本身,也是阻碍。” 王一言开口,“您是想让我争那个位置?” 王镇岳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争?” 他摇摇头。 “言儿,那个位置可不好坐。” 他看着王一言。 “祖父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你往哪儿走,王家就往哪儿使劲。”” “如果你想要那个位置,咱们就拼一把。” “如果你不想,咱们就守着这一亩三分地,谁也别想欺负咱们。” “但你得想清楚,就算你不想,别人也不会这么认为。因为你太年轻了,未来潜力无限,哪怕你什么都不做,对他们来说也是威胁。”” 王一言沉默了。 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 一旁的苏清芷开口,“言儿,别想太多。” 她的声音温柔。 “不管你怎么选,娘都站在你这边。” 王一言摇摇头,“那个位置,我没想过。” 王镇岳点点头,毫不意外。 “无妨,反正你才十五岁,日子还长。” 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还有件事。” 王一言抬起头。 王镇岳看着他,“各洗剑阁那边,送了请柬过来。” “请柬?什么请柬?” “五年一届的‘问道大会’。” 王镇岳看着王一言疑惑的眼神,开口道,“这大会,是三宗四派轮流举办的。洗剑阁、八极宗、奇门,这是三宗。四派嘛,就是些次一等的。” “名义上是年轻一辈弟子切磋交流,实际上——” 他笑了笑,“实际上是各家门派展示实力、拉拢新人、互通有无的场子。赢了,名声有了,资源也有了。输了,也不丢人,毕竟能去的都是各家精心培养的苗子。” 王一言听明白了。 “以前没请过王家?” 王镇岳摇摇头。 “请过,但咱们不去。” 王一言挑了挑眉。 “三宗四派和咱们世家不是一路人。世家靠血脉传承,宗门靠师徒传承。平时井水不犯河水,但这种大会上,难免要争个高下。” “他们那些亲传弟子,从小泡在宗门里,名师指点,资源不断,功法也是代代相传的顶尖货色。咱们家和人家比确实差着一截。” ”咱们王家真正崛起,也就是这近几十年的事,底蕴这东西,不是靠一两个人就能补上的。” 他说到这已经笑出了声,“当然,那是以前。” 他看着王一言。 “洗剑阁是这届的东道主,帖子是他们发的,但后面站着的是三宗四派所有人。以你如今的威名,谁不想结个善缘?” “什么时候?” “四月十八,蜀中洗剑阁。” 王镇岳看着他。 “去不去?” 王一言想了想。 “去,为什么不去。” 王镇岳笑了。 “行。”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正好,瑾瑶到时候与你一起出发,前往洗剑阁。” 第166章 水灾 横塘镇。 暴雨如注。 从昨夜子时到现在,已经整整四个时辰,一刻没停过。 天像被谁捅了个窟窿一样,水从那窟窿里往下倒,倒得整片天地都成了灰白色。 镇子西边三里外,青溪河大堤。 一个中年人站在堤上最高的土坡上,雨水顺着他脸上的沟壑往下淌,淌进领口里,他浑然不觉。 身上的官袍早就湿透了,紧巴巴地贴在身上,袖口还在往下滴水。 他叫钱明德。 临山县衙工房主事,从九品,原本只管着临山周边七县的水利、道路、桥梁。 现在不止了。 随着临山县碑一天天往外挪,榆关县、平度县、清河县,还有更远的安平县,一个接一个地“并入”临山地界。 县衙的文书也跟着县碑跑,县碑挪到哪,就在哪登记造册。 他这个工房主事的差事,也跟着扩了过去。 七县变十县,十县变三十五县。 如今他手底下要管的水渠、河堤、官道、桥梁,比三个月前多了好几倍。 此刻,他身后站着三十几个人。 有工房的吏员,有各地赶来的里正,有临时征调的民壮。 所有人都那么直挺挺地站着,望着坡下那条翻滚的青溪河。 河水暴涨。 原本十余丈宽的河面,现在已经扩到三十多丈。 浑黄的水流翻涌着往前冲,水面上漂着连根拔起的树木、淹死的牲畜、还有不知谁家的屋顶。 浪头拍在堤上,溅起丈高的水花,砸得堤坝上的泥土簌簌往下掉。 这条青溪河连通着海,可已经几十年没有像今天这样过了。 钱明德死死盯着那段最窄的堤坝。 那里的泥土已经开始松动了。 他猛地转过身,冲着身后一个人吼道,“这里事情报上去没有?” 那人是工房的吏员,姓周,跟了他三年。此刻也是一身湿透,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回主事,报上去了!今儿个卯时就派人骑马往临山跑了!” 钱明德瞪着眼。 “那为什么还一直没人来?!” 周吏员的声音发紧: “主事,这雨下得太大,路上不好走,可能信使在路上耽搁了……” “耽搁!!!” 钱明德指着坡下那条河,声音都劈了,“你看看那水!再耽搁下去,这堤还能撑多久?!” 周吏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钱明德又转过身,盯着那条翻滚的河。 他在心里估算着时间。 四个时辰的暴雨,上游的水还在往下涌,青溪河的水位已经快漫到堤顶了。 按照这个水量,最多再撑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之后,横塘镇这段堤,绝对扛不住。 扛不住的后果是什么? 钱明德站在土坡上,往下游望去。 雨幕里,他看不见横塘镇,但他知道那里住着多少人。 横塘镇,九百七十二户,四千三百多口人。 再往下游十五里,是平柳集。 八千多口人,是临山往南最大的集市。 再往下三十里,是安平县。 那地方去年腊月才“并”进临山,县碑是除夕前夜被人抬过去的。 钱明德攥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一旦堤破,这些村镇将是一片汪洋。 他冲着身后那些人吼道:“疏散的人怎么还没回来?再去催,让他们赶紧往青石坡那边跑!能跑多快跑多快!” 周吏员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发紧,“主事,已经派了四拨人去了!可雨太大,老的小的走不动,青壮要搬东西,镇子里的人还在往外挪……” 钱明德一脚踹在旁边的树桩上,那半截枯木被他踹得飞出去,砸在泥水里溅起一片浊浪。 “还搬东西?!!!都他妈要没命了!!!” 他转过身,冲着身边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吼道,“二虎,带你的人下去!见一个拉一个,拉不动的给我扛!谁他妈敢往回跑,打断腿扔车上!” 那壮汉是县衙的老卒,姓鲁,外号二虎,在边关待过三年。 他二话不说,一挥手,带着十几个人冲下土坡。 钱明德又转向周吏员,“你去,告诉青石坡那边的人,腾屋子、腾草棚、腾能躲雨的地方,有多少腾多少。人到了就往里塞,塞不下就站着,站着不行就蹲着。总之——” 钱明德盯着他,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不能死一个人,死一个,咱们都提头去见张观察使,去见北平公。” 周吏员的腿一软,差点跪在泥水里。 他没说话,转身就跑。 因为他知道钱明德不是在吓唬他。 钱明德站在土坡上,雨水顺着他脸上的沟壑往下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天空忽然传来巨响,所有人闻声仰起头。 只见一道青黑色的流光从云层中俯冲而下,带着刺耳的呼啸声,震得雨幕都向两侧分开。 那速度快得惊人,眨眼间就已经压到众人头顶。 一头巨大的老虎从天而降,三颗脑袋,浑身金黄的皮毛被雨水打得发亮。 它落地的瞬间,双爪在泥地里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砸得地面猛地一震,泥水溅起丈高。 虎背上,一道身影翻身跳下。 秦昭。 她一身玄色劲装,浑身湿透,头发紧贴在脸上。 她落地后径直朝钱明德走去。 钱明德看见秦昭的那一刻,绷了整整四个时辰的身体,终于松了下来。 他快步迎上去,脚下一滑,差点摔倒,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秦教头!” 秦昭在他面前站定,没有废话。 “情况。” 钱明德指着坡下那条翻滚的青溪河,语速飞快,“河堤最多撑半个时辰,横塘镇百姓正在往青石坡撤,平柳集那边也派了人去!但雨太大,老的小的走不动,还有好多不肯走的——” 秦昭打断他,“怎么做?” 钱明德也没有废话,指向一处,“河往东拐的那道弯,看见没有?” 秦昭顺着他的手指的方向望去。 暴雨里,隐约能看见青溪河在三里外拐了一道大弯,河道被一座小山包挡住,水流在那里打了个旋,然后继续往南冲。 “那山包叫青石嘴,四十多丈高,全是石头。河水到了那儿就得拐弯,所以水全往横塘镇这边涌。” “把那山包移开,水就能直着往东走,进东海。” 秦昭也不废话,直接转身看向蹲在雨里的大虎。 “虎前辈,那座山,看见没有?” 大虎三颗脑袋同时望过去。 左边那颗点点头,“看见了。” 秦昭盯着它,“移开它,能不能做到?” 右边那颗脑袋小声嘀咕,“移开不行……” 中间那颗接话,“打碎可以……” 左边那颗瞪了它们一眼,然后看向秦昭,“能。” 秦昭点点头,“那还等什么?” 大虎站起身,抖了抖皮毛,雨水四溅。 它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着秦昭,左边那颗脑袋开口,“那你呢?” 秦昭没有动。 她站在雨里,望着那条翻滚的河。 “我守堤,你去移山,在移开之前,堤不能垮。我在这儿盯着。” 大虎中间那颗脑袋转带着认真,“要是俺移得慢了,堤垮了,你怎么办?” 秦昭笑了,“那就一起死。” 大虎看着她,三颗脑袋都没说话。 然后它转身,朝青石嘴冲去。 秦昭望着那条翻滚的河,一言不发。 雨却越下越大。 第167章 收买人心 青石嘴。 大虎站在那座四十丈高的石山前,三颗脑袋同时仰起,望着这座黑沉沉蹲在雨幕里的庞然大物。 雨水打在它身上,顺着皮毛往下淌。 它中间那颗脑袋嘀咕了一句,“这石头,看着挺硬啊。” 右边那颗点头,“嗯,硬。” 左边那颗脑袋瞪了它们一眼,“闭嘴。” 它深吸一口气,迈步上前。 三颗脑袋同时仰起,三双虎目里,幽光流转。 三头巨虎的身躯在雨中猛然暴涨,原本两丈多高的躯体,瞬间膨胀到十丈、二十丈、三十丈。 它踩在青溪河边的泥地里,四条腿粗得像宫殿的柱子,尾巴一扫,便将身后一片树林齐刷刷拦腰斩断。 断木滚落,砸进泥水里,溅起丈高的浊浪。 三颗头颅悬在雨中,每一颗都比一间屋子还大。 六只眼睛同时亮起,那光芒穿透雨幕。 “吼——” 三声虎啸同时炸开,声浪所过之处,雨水停滞,空气凝固,天地间只剩下这一声咆哮。 横塘镇上,正在撤离的百姓齐齐愣住。 无数人被吼声吓的腿一软,跪在泥水里。 “妖……妖怪……” 旁边一个官吏猛地给他后脑勺一巴掌。 “放你娘的屁!那是咱公爷座下的虎先生!是来救咱们的!” 那人捂着头,然后使劲点头。 “是、是、是虎先生……虎先生来救咱们了……” 青石嘴前,大虎动了。 它抬起一只前爪,猛的拍在青石嘴的顶端。 “轰——!” 一声闷响。 整座山都在颤抖。 青石嘴的山顶上,无数碎石滚落,砸进青溪河里,溅起几丈高的水浪。 大虎的另一只爪子也抬起拍下。 “轰——” 又是一声。 山体的裂缝开始蔓延。 站在河堤上的钱明德,看着远处那只巨虎对着山头猛拍。 他身边的一名吏员已经跪下了,“这、这……” 钱明德一把把他拽起来,“跪什么跪!你他娘的就这点出息。” 但他的手,也在抖。 大虎的两只爪子落在山腰,利爪插入山体裂缝,两只后腿肌肉凝起,缓缓往前推动。 整座山被硬生生推的开始倾斜。 山脚下的泥土翻涌,岩石崩裂,碎石滚入青溪河。 但那山,还在倾斜。 大虎三颗脑袋同时仰天长啸。 它浑身的肌肉都在颤抖,两只后腿深深陷进泥地里,每往前一步,地面就裂开一道深沟壑。 “给、俺、倒——” 中间那颗头颅发出一声怒吼。 然后,那座不知多少年的青石嘴,彻底倾覆了。 山体从中断裂,一半向东倒塌,另一半则因推力朝东南方向滑落 原本被它挡住的青溪河水,像是被放出的猛兽,终于找到了出口,咆哮着往东冲去。 浪头高达三丈,一路向东,沿着原有地势形成支流,直通东海。 钱明德站在河堤上,望着那道翻涌东去的洪流,望着那座已经不复存在的青石嘴,望着那头顶天立地的三头巨虎。 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正了正衣襟,虽然那官袍早就皱得不成样子。 他面朝青石嘴的方向,抱拳躬身,深深一揖。 声音在雨里响起,“临山县衙工房主事钱明德,率所属吏员民壮,谢北平公座下虎先生救命之恩!” 身后那二十几人,齐刷刷躬身行礼。 “谢虎先生救命之恩!” 远处,青石坡上。 周吏员正带着人安置撤出来的百姓。 听见那声音,他猛地抬起头。 看见河堤上那齐刷刷躬身的身影,看见远处那头正在缩小的巨虎,看见站在人群最前头淋着雨行礼的钱明德。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身上那件早已湿透的吏服,面朝青石嘴的方向,躬身行礼。 “临山县衙工房吏员周顺,率横塘镇、平柳集、安平县所属里正民壮,谢北平公座下虎先生救命之恩!” 他身后那些人,有的愣了一息,有的已经跟着躬下身去。 “谢虎先生救命之恩!” 声音此起彼伏,在雨里汇成一片。 百姓们站在青石坡上,站在雨中,看着那些官老爷们,此刻齐刷刷躬着身子。 有人小声问,“他们在谢谁?” 旁边的人指着远处那头巨虎,“谢那头虎。” “那是谁的虎?” 那人愣了一下。 是啊,那是谁的虎? 一个老人忽然开口,声音苍老,“那是北平公的虎。” “北平公,就是临山侯,咱们的侯爷。” 周围安静了。 然后,有人朝着临山的方向跪了下去。 “谢侯爷救命之恩!” 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青石坡上,黑压压跪倒一片。 大人跪着,孩子也跟着跪着。 老人跪着,年轻人也跪着。 有人哭,有人念叨,有人只是低着头,任凭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那些声音汇在一起,响彻雨幕,“谢侯爷救命之恩!” “谢侯爷救命之恩!” 河堤上,大虎已经缩回两丈多的身形,正蹲在那舔着爪子上的泥。 它听见那些声音,三颗脑袋同时转过来,六只眼睛眨了眨。 右边那颗小声说,“是不是喊咱们的?” 中间那颗点头,“他们在喊主上?” 左边那颗瞪了它们一眼,“废话。” 秦昭站在大虎身边,望着那群黑压压跪倒的百姓,眉头皱了起来。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站在人群最前头依旧保持着躬身姿势的钱明德身上。 工房主事,从九品。 刚才那场雨里,这人站在堤上腿都在抖,硬是没退一步。 是个干实事的。 可现在—— 秦昭的目光扫过那些跪着的人,扫过那些此起彼伏的“谢侯爷救命之恩”,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些年,她见过太多“民心所向”的下场。 边境打了胜仗,百姓夹道欢迎将军入城。 半年后,朝中弹劾的折子堆了三尺高,说那将军“收买人心,图谋不轨”。 将军被削职,发配岭南,死在半路上。 边民集资给战死的袍泽立碑,碑文上刻了守将的名字。 三个月后,那守将被调离,明升暗贬,从此再没带过兵。 秦昭眯起眼。 她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朝堂争斗,但她懂一件事—— 公爷如今风头太盛了。 朝廷那边已经封公爷为平北公,加九锡,赞拜不名,封无可封了。 这时候,再来一出“万民跪谢”…… 秦昭的拳头攥紧,“钱明德这是在捧杀公爷?” 她盯着那个站在人群最前头的身影,盯着他那一躬到底的姿势。 不对!! 她忽然明白过来。 他是在替公爷收拢人心。 秦昭的眼皮跳了一下,“他要干什么????” 第168章 黑手 临山县衙,中堂。 秦昭大步迈进门槛,浑身湿透,衣角往下滴水,每一步都在地砖上留下一滩水印。 她没顾上这些,径直走到堂中央,站定。 上首,张怀远正低头批阅公文。 他身后,还立着一个人。 周武。 全副武装,腰悬长刀,甲叶泛着冷光。 秦昭的眼皮跳了一下。 周武怎么在这儿?还这副打扮? 但她没有多想,抱拳行礼,“观察使。” 张怀远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很平静。 “回来了?坐。” 秦昭没有坐。 她站在原地,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暴雨、决堤、青石嘴、大虎移山、百姓跪谢、钱明德那一躬到底。 语速很快,像怕耽误时间。 最后,她说出了自己憋了一路的怀疑,“观察使,这次水灾来得蹊跷。青溪河几十年没这样涨过,偏偏在咱们扩了这么多县之后,来这么一场。” “而且全程没死一个人,只死了些牲口,冲毁了些屋子。” 她盯着张怀远,“属下怀疑,这事背后有人捣鬼。” 张怀远放下笔。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秦昭。 那目光依旧平静。 “这次水灾,是我造成的。” 秦昭愣住了。 “什么?”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张怀远看着她,又重复了一遍,“这场水灾,是我造成的。” 秦昭的瞳孔猛地收缩,死死盯着张怀远。 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滴在地砖上,啪嗒、啪嗒。 堂内安静得能听见那声音。 周武站在张怀远身后,一动不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秦昭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想起那些跪在雨里的百姓,想起那些此起彼伏的“谢侯爷救命之恩”,想起钱明德那一躬到底的身影—— 她的眼角开始狂跳。 她想问为什么,想问你怎么能这样,想问那些百姓差点死了你知道吗—— 可她没问出口。 因为她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公爷!! 她猛地抬头。 “因为公爷?” 张怀远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 秦昭的手攥紧了。 “你在替他……收拢民心?” 张怀远站起身,绕过公案,走到秦昭面前。 两人相对而立,“秦昭。” 张怀远开口,声音很轻。 “我张怀远,做了临山七年县令,七年,我守着这里,做着自己该做的事,不贪不占,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他看着秦昭,“可这最近这三个月,我觉得比那七年加起来都值。” 秦昭没有说话。 张怀远看着她,“你知道为什么吗?” 秦昭喉咙发紧。 “因为——士为知己者死。” 他的目光望向窗外,望着那片雨幕。 “当初,我问过公爷一个问题。我问,您高高在上,为何会停下脚步,伸手护着我们这群蝼蚁?” 张怀远的声音很轻,“你猜他怎么说?” 秦昭没有说话。 她等着。 张怀远侧头看她。 那双眼睛里,有光。 “他说——”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堂内安静了。 很安静。 只有窗外的雨声。 秦昭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想起那个少年,想起他霸道的跟她说,“在临山,受我认可,哪怕是一条狗,都会受到庇护。” 抬起头,看着张怀远。 “观察使,您到底想说什么?” 张怀远没有回答,而是反问,“秦昭,你觉得公爷是什么人?” “公爷就是公爷。” 张怀远笑了。 “我问的不是这个。” 他看着秦昭。 “我问的是,在你心里,公爷是个什么样的人?” 秦昭沉默了。 她想起这些日子,那个少年做过的事。 他杀天妖,收仙岛,灭黄天道主。 他对敌人从不手软,该杀就杀,该收就收。 可他对百姓呢? 那些流民,他开垦荒营安置,给予他们活命之机。 那些孩子,他办学堂教他们读书认字,给他们光明的未来。 那些受伤的衙役,他让苏先生用药浴养着,那些为临山牺牲的衙役,更为他们立碑刻石。 秦昭忽然发现,那个少年做的事,和她在边关见过的那些将军,那些官员,完全不一样。 边关那些人,打仗是为了立功,是为了升官,是为了封妻荫子。 那个少年呢? 他图什么? 秦昭抬起头,看着张怀远。 “我……说不上来。” 张怀远点点头。 “说不上来就对了。” 雨后的风从门口灌进来,带着泥土的腥气。 “我活了几十年,见过的人不少,有爱钱的,有爱权的,有爱名的,有爱色的。他们做事,都有个目的。” “可公爷做事,没有目的。” 秦昭眯起眼睛。 张怀远转过身,看着她。 “或者说,他的目的,就是让百姓能吃饱饭,让那些孩子能认几个字,让那些衙役能活着回来。” “这世上,有几个掌权的,会把百姓当人看?” 秦昭没有说话。 她想起边关那些年,那些把百姓当草芥的将军。 张怀远继续道,“我在临山七年,剿匪、治盐、抚民,是因为我觉得该做。可我做的时候,心里清楚,这些事做完了,我还是我,临山还是那个临山,世道还是那个世道。” “可公爷不一样。” 他扭头看着秦昭。 “垦荒营如今一万五千多人,县庠如今近千个孩子,县兵三千号人,港口开始建了,商路开始通了。那些流民,原本是等死的人,现在能活着,能干活,能挣钱,能让孩子读书。” 张怀远眼里的光愈发明亮,“老有所依,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公爷在做的事,是我这辈子想做却做不到的事。” 张怀远忽然话锋一转,“可你知道,公爷现在的处境有多危险吗?” 他走到她面前,看着她。 “十五岁的法相,压得朝廷和六鼎世家低头,朝廷封平北公,加九锡,赞拜不名。” 他顿了顿,“封无可封了。” 秦昭的眼皮跳了一下。 张怀远继续道: “接下来封什么?异姓王么?可大乾立国以来,异姓不封王。破了这个例,就是动了祖制。不动这个例,拿什么酬功?” 他看着秦昭。 “那些人会怎么想?” 秦昭的手攥紧了。 “他们会怕。” “对。” 张怀远点点头,“怕他功高震主,怕他威胁到自己,怕他哪天心情不好,直接踏平神都。” “那他们会怎么做?” 秦昭的脑子飞快转着。 她想起边关那些年被削职的将军,被调离的守将,死在半路上的“民心所向”。 “他们会想办法除掉他?” 话刚出口,她自己就摇了摇头。 不对,谁能除掉公爷? 十五岁法相,杀黄天道主如杀鸡,这样的人,谁能除掉? “不对!张怀远在绕我!!” 秦昭抬起头看着张怀远,“观察使,属下有一事不明。” 张怀远看着她。 “说。” 秦昭盯着张怀远的眼睛,“你口口声声声说为公爷收拢民心,可既然没人能除掉公爷,那公爷为什么要做这些?不管谁坐在那个位置上,都得拉拢公爷,公爷完全可以待价而沽。” 张怀远看着她,摇了摇头,“看的太浅。” “公爷确实可以待价而沽,只要他愿意,这辈子的荣华富贵,要多少有多少。” “可你忘了一件事。” 秦昭看着他,“公爷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第169章 甘愿 张怀远看着秦昭紧皱的眉头,“再强的人,一旦有了弱点,那他便不是最强。” 秦昭抬起头,喉咙发紧。 张怀远往前踱了一步。 “公爷他现在很强,却也很弱。” “他强,是强在自己。他弱,是弱在身后那些人。” 秦昭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低下头,拳头攥紧了一分。 “那些人,是他想护着的。可那些人,也是别人想动的。” “世上总不缺蠢货,如果公爷身边的人被动了一个,那便是天灾。” 他顿了顿。 “如果被动了两个,那天下可就是血流成河了。” 秦昭咽了口唾沫。 张怀远转身,走上长案台阶。 “公爷现在身后有多少人?你自己数数。” 他伸出手,一根一根掰着手指。 “王家上下几百口。” “‘临山县’近二十万百姓。” “垦荒营一万多流民。” “县庠近千个孩子。” “还有我们这些人。” 秦昭的呼吸顿住,门外的雨声,更大了。 “这是现在的。” 张怀远的声音放轻了。 “往后呢?” “黄天道虽然死了道主,三十六坛也被打散,可根还在。加上白莲教还在造反,流民还在往北跑,世家依旧高高在上。” 他又转身迈下台阶,“越乱,跑的人越多。那他们往哪儿跑?” “往能活命的地方跑。” “临山能活命,他们就来临山。” 秦昭的手又攥紧了一分。 张怀远继续道:“临山今年二十万,明年呢?后年呢?五年后呢?” 他替她算了。 “二十万变四十万,四十万变八十万,八十万变一百六十万。” “五年后,临山周边,可能有上百万人。” “那些人靠谁活?靠公爷。” “那些人指着谁吃饭?指着公爷。” “那些人的命是谁给的?是公爷给的。” 张怀远走到秦昭面前,“到那时候,公爷身后有多少人?” 他伸出手,竖起食指。 “百万。” 他顿了顿,“甚至更多。” 秦昭的瞳孔猛地收缩。 张怀远收回手,目光看着她的眼睛。 “百万人的命,压在他身上。” “你告诉我,他还能待价而沽吗?” 秦昭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张怀远的声音很轻,“公爷继续待价而沽,那些人怎么办?” 秦昭的眼睛开始发红。 张怀远看着她,一字一句,“如果真到了那一步,就已经由不得他了。” “那些人会把刀递到他手里,会把他往前推,会让他知道——” “不往前,身后所有人都得死。” 话音刚落,窗外忽然雷声大作。 那声音太响,震得中堂的窗户都在发颤。 秦昭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雨水从她衣角滴下来。 啪嗒。 啪嗒。 她没有动。 张怀远越过她,走到门口。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与其以后被人架起来,不如先下手为强。” 他望着雨幕。 “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轰——” 天边一道闪电劈下,照亮张怀远的脸。 秦昭转头,眼睛盯着张怀远的背影。 窗外雷声滚过,余音在堂内嗡嗡作响。 她开口,“公爷知不知道?” 张怀远没有回答。 秦昭盯着他,再次开口,“公爷知不知道!!!” 堂内安静下来。 张怀远站在门口,“我没问过他。” “您没问过他?” 她的声音瞬间沉了下去。 “就自己做了?” 秦昭盯着他的背影,“公爷的心思,您知道吗?” 张怀远没有说话。 “您如今的一切,您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的底气,是谁给的?” 张怀远依旧没有说话。 秦昭目光灼灼,“是公爷给的。” “没有公爷,您还是那个等了七年才等来一封平调邻县文书的县令。” “没有公爷,您哪来的本事搞水灾?哪来的资格调动神意境天妖?哪来的胆子算计什么民心?” 她的声音在堂内回荡。“可您现做的事,是在把公爷往大乾的对立面推。” “您问过公爷的意愿吗?” “您想过公爷要是不愿意,您该如何自处嘛?” 张怀远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说完了?” 秦昭盯着他。 张怀远转过身,“你说得对。我如今的一切,是公爷给的。所以我才更要这么做。” 秦昭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你以为我是在把公爷往大乾的对立面推?” 他摇了摇头。 “我是让公爷知道,不管他走不走那条路,都会有人自愿替他路铺。” “铺路的人可以是张怀远,可以是王怀远,可以是李怀远。” “谁上都行。” “他可以不认,可以怪我,可以撤我的职,杀我的头。” “但那些百姓已经记住他了。” “那些民心已经系在他身上了。” 他看着秦昭,目光平静。 “至于凭什么?” “就凭我这颗脑袋,从下决定那天起,就已经别在裤腰带上。” 他说着,拍了拍腰间的腰带,“该做的时候做,该扛的时候扛,就算公爷知道了怪罪下来——” “我张怀远一个人扛之。” 秦昭盯着他,目光里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此事是你自己想的,还是你们私下已经……” 她没有说完。 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张怀远笑了一下,然后收起笑容。 “你倒是问到了点子上。” 他走到公案后,却没有坐下,“你问我是不是私下串通?” 他双手撑在案上,身体微微前倾。 “我没串通任何人。” “但我也没瞒着任何人。” 秦昭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张怀远继续道,“周济知道,周武知道,赵猛知道,钱明德也知道。我们没开过会,没对过话,但心里都清楚。” “你知道为什么吗?” 秦昭没有说话。 “因为公爷做的事,我们看在眼里。” “因为公爷对百姓的态度,我们记在心里。” “因为这样的人,我们这辈子可能只能遇到一个。” 他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敲在秦昭心上。 “所以,不需要串通。” “该做什么,我们心里都有数。” 秦昭沉默了。 很久。 她抬起头,看着张怀远。 那双眼睛复杂得很,有震惊,有恍然,有说不清的情绪在翻涌。 她的目光从张怀远脸上移开,落在他身后那个人身上。 周武。 从她进门到现在,这人一个字没吭过。 他一直站在那儿。 听着。 看着。 可他全副武装,腰悬长刀。 手就垂在刀柄边上。 秦昭的眼皮跳了一下。 张怀远今天跟她说这些话,从水灾的真相,到公爷的处境,到那些“心照不宣”的同僚—— 没有瞒她。 为什么? 秦昭的喉咙动了动。 因为她也是局中人了。 张怀远看着她,目光平静。 他什么都没说,可那目光里,却什么都说了。 秦昭的手攥紧了。 两条路。 生或者死。 知道了这些,要么成为“他们”,要么…… “观察使。” 张怀远看着她。 秦昭抱拳行礼,腰弯得很深。 “属下今天,什么都没听见。” 张怀远看着她笑了。 “起来吧。” 秦昭直起身。 她看了一眼周武,随后转身,大步往外走。 脚步声渐渐远去。 堂内只剩下张怀远和周武。 周武终于动了。 他走到窗边,望着那道消失在院门口的身影。 “观察使。” “嗯?” “她醒得挺快。” “醒得快,才能活得久。” 第170章 抵达 云栖坪。 位于苏州城外三十里,这是苏州专门停泊空天梭的地方,此地依山而建,占地百亩。 坪上铺着整块青石,打磨得平整如镜,四周立着十二根巨大的石柱,柱上刻着符文阵列,用于引导飞舟降落。 此刻,坪上已经站了一排人。 最左边那个,四十来岁,穿一身锦袍,腰悬玉牌,正是陈郡谢家的管事谢安。 他脸上带着得体的笑,目光不时往天上瞟,显然等了有些时候了。 中间那个,是个四十来岁的官员,穿一身青袍,胸口补子上绣着鸂鶒(Xī Chì,一种水鸟),正七品。 他是苏州府的接待通判,姓郑,分掌粮运、水利、屯田、牧马、江海防务等事,接待宾客是其日常工作之一。 此刻他站得笔直,但手心已经微微出汗。 右边那个,三十出头,穿一身半旧的深青色长袍,面容普通,神色却平静得很。 他叫江通,是王家在江南的干事。 王家在江南没什么存在感,只有几间铺子、几处庄子,平日也就管管生意,送送货。 可此刻,他却和谢安郑通判站成一排。 而且,昂首挺胸。 谢安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抽了抽。 这江通,以前见了他点头哈腰的,但自从王氏那一位认祖归宗后,就硬气起来了。 不过想想也是,王家那位少主的名头和威视,如今谁不知谁人不晓? “来了。” 谢安忽然开口。 众人抬头。 天边,一个黑点渐渐变大,轮廓越来越清晰。 是一艘黑色的巨舟,两侧符文阵列隐隐发光,船艏刻着一头踏浪而行的狴犴,在日光下泛着幽光。 狴犴梭。 郑通判的眼角抖了一下。 狴犴梭缓缓下降,带起一阵风,吹得众人衣袍猎猎作响。 最后轻轻一震,稳稳落在青石坪上。 船身停稳。 符文阵列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 船板缓缓放下,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一个中年管事从船上下来,那人脚步沉稳,走到众人面前,拱手行礼。 “劳各位久等。” 谢安连忙还礼,脸上笑容堆得恰到好处。 “方管事客气,谢某奉三小姐之命,特来迎接钰姑娘。” 郑通判也赶紧拱手,“苏州府通判郑元,奉知府大人之命,恭迎贵客。” 江通上前一步,躬身行礼,“方管事,属下江通,是江南苏州府干事,少夫人在江南苏州府期间,管事随时安排属下。” 方管事点点头,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也是个机灵人。 他转过身,重新上船。 没一会儿,船板上又下来一个人。 青衣青年,面容清俊,下船后,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又收了回去,随后往旁边一站,垂手而立, “怎么是他?” 谢安心里咯噔一下。 他认得这妖。 然后是第二个人。 一个少女。 她面容清秀,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袄裙,外罩一件银鼠皮披风,头发梳成双环髻,用两根碧玉簪绾住。 走的不急不缓,目不斜视。 阿钰。 谢安的眼睛眯了一下。 然后是第三个人。 一个中年男人。 他跟在阿钰身后,一身玄色长袍,面容冷峻,眉宇间带着傲气。 他走得漫不经心,每一步却都像踩在人心口上。 那双眼睛—— 谢安的目光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金色的。 竖瞳的。 “我你娘!!!!” 那人跟在阿钰身后,一步落地。 可随着这一步落下,整片云栖坪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郑通判的脸瞬间变得煞白,双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他身后那些随从,有一个算一个,有的瞬间弯下了腰,有的直接瘫坐在地上。 谢安也好不到哪去。 他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后背的衣裳湿了一片。 他想动,可腿不听使唤。想说话,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最惨的是那些马。 坪边拴着十几匹江南最好的马,是郑通判特意准备的,用来迎接贵客的。 此刻那些马,一匹匹前蹄跪地,头垂得低低的,浑身发抖,嘴里发出惊恐的嘶鸣。 那是源自血脉深处的压制。 是龙威。 在场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股压力。 谢安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有一个念头—— 这他妈是护卫? 这他妈是能当护卫的? 阿钰站在原地,目光扫过在场这些人。 郑通判面如土色,腿抖得像筛糠。 谢安额头冒汗,后背湿透,脸上那得体的笑早就没了。 江通呢? 他也在抖,却依旧保持躬身的模样。 阿钰看了江通一眼,收回目光。 然后她轻轻开口,“敖先生。” 敖寂站在她身后,抬起眼皮,扫了众人一眼。 然后他“哼”了一声。 所有人同时觉得身上一轻。 那股压在胸口的大石,瞬间消失了。 郑通判大口喘着气,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谢安扶着身边随从的手,才勉强站稳。 那些瘫坐在地上的随从,一个个爬起来,腿还在抖。 马匹的嘶鸣停了,但那些马依旧跪着,不敢起来。 阿钰没有再说话,她站在原地,等着。 谢安深吸好几口气,才稳住了声音。 他上前一步,拱手行礼,腰弯得比刚才深得多。 “谢……谢某,见过钰姑娘。” 郑通判也赶紧上前,哆哆嗦嗦地行礼:“苏、苏州府通判郑元,恭迎钰姑娘。” 江通也上前,躬身行礼,“属下江通,见过少夫人。” 阿钰点了点头。 “有劳各位。” 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随后迈步,往前走去。 敖寂跟在她身后,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青羽走在最后。 郑通判躬着身,小步跟在青羽身后。 他额头上的汗还没干,腿肚子还在转筋,可他不敢慢,他只能跟着,躬着身,陪着笑,像个跟班。 好在没人赶他,他心里有点庆幸。 远处,一辆青帷马车静静停在坪边。 车辕上插着一面小旗,旗上绣着王家的族徽。 拉车的两匹青骢马,皮毛油亮,显然是用心养着的,只是现在跪伏在地。 江通快走几步,抢在众人前面,伸手放下车凳。 他低着头,恭恭敬敬站在一旁。 阿钰走到车前,停下脚步。 她看了一眼那面旗帜,又看了一眼江通。 江通弯着腰,一动不动。 阿钰对着他点点头,然后踏着车凳,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遮住了那道纤细的身影。 江通直起身,悄悄呼出一口气。 敖寂站在马车旁,双手抱胸,那双金色的竖瞳看了一眼两匹青骢马,两马颤抖着站起身。 青羽走到马车另一边,垂手站立。 方管家站在车辕旁,和车夫低声说着什么。 江通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见没有别的吩咐,便退到一旁,对着远处挥了挥手,立马有下人牵来马匹。 郑通判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他看了一眼谢安。 谢安冲他使了个眼色。 郑通判会意,上前几步,对着马车躬身行礼,“钰姑娘,下官已安排好了住处。姑娘是先回驿馆歇息,还是……” 马车里传来阿钰的声音,“先去陆家。” 郑通判再次看向谢安。 谢安的眉头微微皱了皱,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上前一步,拱手道,“钰姑娘,陆家那边,谢某已派人知会过了。姑娘若想去,随时可以。” 马车里没有再说话。 郑通判站在原地,等着。 等了几息,没等到回应。 郑通判又看向谢安。 谢安冲他点了点头。 郑通判咽了口唾沫,对着马车又躬了躬身,“那……那下官带路。” 敖寂和青羽等人翻身上马,马车辚辚向前。 前方,是苏州城。 第171章 断亲 陆家祠堂。 香烟缭绕。 陆延章独自跪在蒲团上,面对列祖列宗的牌位。 他已经跪了很久。 膝下的蒲团被他膝盖压得凹陷下去,香炉里的香换过一茬,又烧了大半。 窗外的日光从东边移到正中,在他身上投下光影。 他在想当年的事。 阿钰是怎么哑的? 谢氏说是吃了不该吃的东西,发了高烧。 他没细问。 阿钰为什么会被送去庄子? 谢氏说她在庄子上静养,对身子好。 他没细问。 庄头要卖阿钰去作妾,他知不知道? 他知道。 或者说,他选择不知道。 那时候他在做什么? 大概在应付盐铁转运使的差事,在和各路盐枭周旋。 阿钰母亲死后,他选择了续弦,选择了谢氏带来的那些好处。 选择了儿子,放弃了那个女儿。 现在她回来了。 陆延章看着面前那些牌位,轻轻叹了口气。 “列祖列宗保佑……” 但保佑什么? 保佑陆家平安? 保佑那丫头别闹得太难看? 保佑他能在女儿面前,把那句“对不起”说出口?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句话说出来,连自己都觉得虚。 他站起身,膝盖有些发麻。 在蒲团上站了一会儿,等那阵麻劲过去,才转身出了祠堂。 陆家正厅。 日光从门窗透进来,照得厅内亮堂堂的。 门外,一群陆家族人站立不动。 谢氏坐在左侧主位上,面前的案上摆着一封拜帖。 那帖子用的是上好的洒金笺,边角压着浅浅的云纹,光看纸就知道不是寻常人家用的。 落款处,端端正正写着三个字,北平公。 谢氏的目光在那三个字上停了很久。 她的手搭在案沿上,指尖轻轻叩着,一下,一下。 案上的茶盏纹丝不动,可那叩击声,却越来越密集。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陆延章从后堂走出来,在右侧主位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案几,案上摆着那封拜帖。 谁都没说话。 陆延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刚沏的,还烫着,他却像是没感觉。 谢氏的手指继续在案沿上叩着,一下,一下。 厅外偶尔有下人走过,脚步声放得极轻。 日光渐渐升高。 “老、老爷!” 小厮跑进来,“来了,马车到巷口了!” 谢氏的手猛地一抖,又强撑着握紧。 她脸上敷着粉,看不出血色,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忽明忽暗。 陆延章放下茶盏,深吸一口气。 他站起身,大步往外走。 袍角带起一阵风,吹得那封拜帖微微晃动。 陆家族人们面面相觑。 有人跟上去,有人留在原地,有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迈开了脚。 下人们躲在廊下,探头探脑地看,压低声音议论着什么。 陆家大门外。 陆延章站在最前面,身后簇拥着族人。 他们站成几排,有的挺直腰板,有的目光闪烁,有的东张西望。 巷口,一队人马正缓缓靠近。 马车内,光线透过车帘的缝隙漏进来。 阿钰坐在软垫上,双手交叠在膝头。 绒雪坐在对面,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王瑾瑜没跟来,阿钰让她留在了空天梭上。 马蹄声缓了下来。 车外传来郑元的声音,带着恭敬,“钰姑娘,陆家到了。” 阿钰没有动。 她听见车外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衣袍摩擦,脚步挪动,有人在压低声音说话,又很快止住。 阿钰深吸一口气。 她松开攥紧的手,又握紧。 再松开,手不抖了。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绒雪会意,掀开车帘,先钻了出去。 她站在车辕上,一只手拉着门帘。 阿钰站起身,走出车厢,她站在车辕上,没有下车,目光看向面前那些人。 郑元躬着身退到一旁,谢安站在不远处垂着头,江通垂手立在马旁。 她目光落在最前面那群人身上。 为首那人,五十来岁,身形清瘦,面容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俊朗。 他穿着一身深青色的锦袍,腰间悬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玉佩。 此刻,他站在那里,望着她。 阿钰看着那张脸。 那张脸,她曾经无数次在梦里见过。 梦见他把她从庄子上接回去,梦见他说“钰儿,爹来接你了”。 后来不梦了。 后来不想了。 现在,那张脸就在眼前。 老了。 有白头发了。 眼角的皱纹深了。 她以为自己会流泪。 但没有。 阿钰站在车辕上,望着他。 身后,敖寂骑在马上,那双金色的竖瞳扫了一眼陆家那些人,又收了回去。 青羽也一样。 他们只是陪着。 陆延章望着站在车辕上的那个少女,喉咙动了动。 他看见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袄裙,外罩银鼠皮披风,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碧玉簪绾住。 她站在那里,腰背挺直,目光平静。 他张了张嘴,“钰儿……” 他的声音有些哑。 “在外面待着作甚?先回府吧。”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本能地说“回府吧”。 阿钰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看了很久,她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得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陆家主客气了,明钰没有那么大的面子。” 陆延章的笑容僵住了。 他身后那些族人,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面面相觑,有人低下头不敢再看。 谢氏站在人群里,脸上的粉遮不住那瞬间的苍白。 “明钰不远万里返回江南,不是回来和陆家主叙旧的。” 她的声音平静,“只是来告诉陆家主一声——” “从今日起,明钰与陆家,再无瓜葛。” “往后,各走各路。” 日光从头顶洒下来,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短短的,稳稳的。 陆延章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阿钰没有再看他。 她转过身,弯腰,走回马车。 车帘落下。 遮住了那道纤细的身影。 郑元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谢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陆延章,没有说话。 江通垂手立在一旁,低着头,什么表情都没有。 陆延章迈下台阶,快步走向马车。 青羽拨转马头,拦在陆延章面前。 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陆家主。” 陆延章停下脚步,仰着头看他。 青羽俯视着这个男人。 “我家夫人说的话,陆家主是听不懂么?” 陆延章的面容微微抽搐。 “夫人说,从今日起,她与陆家再无瓜葛。” 人群里,谢氏的脸色变了变。 她想笑,又忍住了。 只是垂下眼,什么都没说。 第172章 抄家 马车里,阿钰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走吧。” 她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很轻。 车夫一扬鞭,马车缓缓启动。 青羽收回目光,拨转马头,跟上去。 敖寂骑在马上,拉着缰绳,瞥了陆延章一眼。 马蹄声渐渐远去。 车辙碾过青石板,留下一道浅浅的印痕。 陆延章站在原地,望着那辆渐渐消失在巷口的马车,一动不动。 他身后的族人,没有人敢上前。 谢氏垂着头。 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陆延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曾经抱过她。 三岁的时候。 她趴在他膝盖上,仰着脸喊他“爹爹”。 他闭上眼睛。 很久。 再睁开时,那辆马车已经彻底消失在巷口。 只剩下空荡荡的巷子。 日光依旧暖洋洋的。 可陆延章忽然觉得有点冷。 他叹了口气,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 转过身,目光扫过族人那一张张脸,有的低头回避,有的眼神闪烁,有的木然呆立。 最后,落在谢氏身上,停了好几息。 谢氏垂着头,避开他的目光。 陆延章收回目光,往府里走,脚步有些沉。 身后,族人们正要跟上—— 地面忽然开始震动。 那震动来得突然,像是有千军万马在奔腾。 陆府门前青石板上的碎屑跳了起来,陆延章猛地回头。 巷口,大批人马拐了进来。 黑压压一片,马蹄声如雷鸣,震得整条巷子的墙都在发抖。 当先一人,四十来岁,面容冷峻,身穿玄色劲装,腰悬长刀。 他身后跟着的人,个个精悍,目光锐利,胯下战马步伐整齐,显然是训练有素的精锐。 陆延章看清来人模样后,脸色瞬间变了。 “天影卫?” 那些正要进府的族人,齐齐僵在原地。 谢氏的手一松,帕子飘落在地。 那队人马在陆府门前齐刷刷停下。 当先那人勒住马,居高临下,目光扫过陆家众人。 他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 靴子落地,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走到陆延章面前,在两步外站定。 “本官天影卫指挥使,韩枭。”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个人的耳朵。 陆延章的喉结动了动。 韩枭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绫锦,展开。 “江南陆家陆延章,听旨。” 韩枭却没有给他跪下的时间,直接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巷子里回荡。 “查江南陆氏陆延章,身为朝廷命官,不思报效,竟与白莲教匪暗通款曲,私结盐枭巨寇,侵盗盐课银三十余万两。更有甚者,纵容乱党荼毒地方,其罪擢发难数。” 陆延章的脸白了,“与白莲教匪暗通款曲……” 韩枭瞥了一眼陆延章。 “特命锦衣卫指挥使韩枭,即刻将陆延章及阖府上下拿问,押解入京,交三法司会审。一干人等,不得走脱一人。所有家产,着即抄没,悉数入官。布告天下,咸使闻知。钦此。” 陆延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韩枭已经把圣旨收起,看向陆延章,往后退了一步。 一挥手。 身后那些天影卫齐刷刷下马,如潮水般涌进陆府。 尖叫声、哭喊声、东西砸落的声音,瞬间炸开。 谢氏站在原地,像一截枯木。 她看着那些如狼似虎的天影卫冲进她的家,看着丫鬟仆从被按倒在地,看着那些她精心置办的器物被砸得稀烂。 忽然想起刚才那个少女,那句“从今日起,明钰与陆家再无瓜葛”。 她猛地抬起头,盯着陆延章。 “是她!” 她的声音尖锐刺耳。 “是那个贱人!是她害我们!” 陆延章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韩枭看了谢氏一眼,挥了挥手,两个天影卫上前,架起谢氏。 谢氏挣扎着,嘴里还在骂。 陆延章没有动。 韩枭走到他面前。 “陆大人,走吧。” 陆延章点点头。 走出几步,忽然停下。 “韩指挥使。” “嗯?” “我女儿她是……” 他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韩枭却嘲讽地打断他,“女儿?她可不是你女儿了。” 他一字一句,毫不掩饰。 “她要是你女儿,你陆家今天都不可能被抄。” 陆延章愣住了。 韩枭往前走了一步,在他耳边压低声音,“陆大人,你知道今天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陆家这扇门吗?” 陆延章的瞳孔收缩。 “那位派人送那丫头回来,这一路多少人看着,你知道么?他们哪个不是瞪圆了眼睛等结果?” 韩枭继续道,“她进你陆家门,你是她爹。她不进,那你仅仅只是陆延章。” 他直起身,看着陆延章。 “今天这出戏,从头到尾,包括陛下在内,有多少人在等?” 陆延章没有说话。 韩枭笑了笑,“现在好了,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亲口说‘再无瓜葛’。” “这意味着什么?” 陆延章的嘴唇动了动。 韩枭替他说了,“意味着从这一刻起,所有想卖那位人情的人,都知道该怎么做了。” “收拾一个和那位交恶的陆家,既不费力,又有人情,上哪找这么好的事情?” 陆延章彻底呆住了。 韩枭却不管陆延章怎么想,继续开口,“陆大人,你知道么,我身上可是带着两份圣旨的。” 他从袖中又取出一卷明黄绫锦。 “还有一份,在这儿。” 他盯着陆延章的眼睛。 “你猜,这一份是给谁的?” 陆延章的喉结动了动。 “当然是给你陆家的。” 陆延章的脸色变得煞白。 韩枭看着他,将那份圣旨也塞进袖里,摇了摇头,“陆大人,你这女儿,是真的恨你啊,恨到连条活路都不给你留。” 陆延章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很久。 他轻轻说了一句,“也好,也好。” 韩枭看了他一眼。 身后,哭喊声还在继续。 苏州街上,马车辚辚向前。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规律的声响。 车帘随着马车的行进轻轻晃动,漏进来的日光在地板上跳动着,忽明忽暗。 阿钰望着窗外。 她之前就生活在这座城里。 那些巷子,她走过。 那些铺子,她进去过。 那棵老树下,她曾在下面捡过落花。 可那些画面,已经模糊得像隔了一层雾。 她眨了眨眼。 那层雾,散了。 还是那些街景,还是那些巷子。 第173章 桂花糕 绒雪坐在阿钰对面想说点什么。 可说什么呢? “阿钰姐姐,你别难过”? 可她看起来并不难过。 “阿钰姐姐,你做得对”? 可这话听着像在安慰。 “阿钰姐姐,你饿不饿”? 好像也不太合适。 绒雪蠕动着嘴,开不了口。 车队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苏州城的街巷比平卢那边窄些,也热闹些。 两边铺子挨着铺子,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有人在路边摆摊卖糖人,几个孩子围在那里,眼巴巴地看着。 阿钰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那些倒退的街景。 忽然,她的目光停住了。 “停一下。” 车夫勒住马,马车缓缓停下。 绒雪抬起头,看着她。 阿钰没有说话,掀开车帘,走了下去。 绒雪赶紧跟上。 敖寂和青羽骑在马上,都看了一眼那间铺子,随后又收回目光,什么都没说。 江通连忙翻身下马,垂手立在车旁。 那间铺子不大,门面有些旧了,木质的匾额上写着三个字,“桂花记”。 字迹斑驳,金漆掉了大半,但还能认出来。 门口摆着几屉蒸笼,冒着热气。 甜丝丝的香气飘出来,混着桂花和糯米的香味。 阿钰站在铺子门口,望着那块匾,望了很久。 小时候,祖母每次带她出门,都会在这间铺子门口停下,给她买一份桂花糕。 热乎乎的,软糯糯的,咬一口,满嘴都是桂花香。 祖母会看着她吃,笑着说,“慢点,别噎着。” 后来祖母走了。 她再也没来过这间铺子。 阿钰迈步,走了进去。 铺子里没什么人,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头发花白,戴着围裙,正往屉里撒桂花。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笑着招呼,“姑娘来点什么?咱家的桂花糕,苏州城里头一份……” 她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盯着阿钰看了好几眼,眉头皱了起来。 “姑娘……咱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阿钰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些蒸笼,看着那些白花花的糕,看着那些撒在上面的桂花。 “来一块。” 她的声音很平静。 老妇人愣了一下,连忙应声,拿油纸包了一块,递过来。 “三文钱。” 阿钰接过,从袖子里摸出三文钱,放在柜台上。 转身走了出去。 老妇人望着她的背影,眉头皱得更深了。 她总觉得那张脸在哪儿见过,可就是想不起来。 阿钰回到马车旁,没有上去。 她就站在那里,捧着那块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低头看着,随后轻轻咬了一口。 桂花香在嘴里散开,甜丝丝的,软糯糯的。 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小时候每次拿到这块糕,都舍不得吃完,一小口一小口地咬,恨不得吃一整天。 那时候觉得,这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 她又咬了一口。 然后她忽然觉得,好像没那么好吃了。 不是味道变了。 是她变了。 阿钰把那块糕吃完。 擦了擦嘴角。 她抬起头,望着那块斑驳的匾额,望着那间小小的铺子。 “走吧。” 她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重新启动,辚辚向前。 刚走出不远,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老大!!老大!!” 那人边跑边喊。 车队停了下来,江通勒住马,回头看去。 一个人跑到他跟前,弯着腰,大口喘气。 他脸上全是汗,衣裳都湿透了,显然是跑了一路追过来的。 江通皱眉,“都说了,人前别他女…别喊我老大,什么事?” 那下人抬起头,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江通愣住了。 “你确定?” 那下人重重点了点头。 江通的脸色变了。 他转头,看向身旁那辆青帷马车。 马车停在那里,车帘纹丝不动。 江通咽了口唾沫。 他翻身下马,走到马车旁,躬身行礼。 “钰小姐……” “怎么了?” 车内传来阿钰的声音。 江通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开口,“陆家被天影卫的人抄了,说是陆家勾结白莲教、私通盐枭、贪墨盐税。阖府上下,一个没跑掉。” 车内沉默了。 江通保持着躬身的姿势,不敢动。 马蹄轻轻踏着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知道了。” 江通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那扇纹丝不动的车帘。 知道了? 就这? 可他不敢问。 他咽了口唾沫,又躬了躬身,退后几步,翻身上马。 “走。” 车内传来阿钰的声音。 马车重新启动。 车轮碾过青石板,辚辚向前。 阿钰望着窗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陆家。 院子里一片狼藉。 抄家的天影卫像蝗虫过境,从正厅搜到后院,从厢房翻到库房。 箱笼被撬开,金银器皿随意堆在地上,账册文书散落一地,被踩出无数脚印。 丫鬟仆妇蹲在墙角,瑟瑟发抖。 几个家丁被按在地上,脸贴着青石板,大气不敢出。 韩枭站在院子中央,双手负在身后,看着手下人忙活。 一个校尉跑过来,抱拳道,“指挥使,正厅那边清点完了。现银一万七千余两,金器若干,玉器若干,田契地契加起来,估摸着……” “怕是有十几万两。” 韩枭点点头,没说话。 校尉退下。 又一个跑过来: “后院库房发现了账本,记的是近五年的盐税往来,数字对不上。” 韩枭皱了皱眉,“他还真贪啊?” 校尉退下。 韩枭站在那里,望着这座宅院。 青砖黛瓦,飞檐斗拱,院子里还有一棵老槐树,枝叶繁茂,遮出大片阴凉。 这宅子,在苏州城里也算数得着的。 陆家三代经营,从陆延章的祖父那一辈开始,一步一步攒下来的。 现在呢? 半个时辰,什么都没了。 韩枭想起怀里那两份圣旨。 一份,他刚才念了。 另一份圣旨上写的什么,他当然知道。 “江南陆氏延章,自膺简任以来,治民以仁,劝课农桑,境内大治。” “其女明钰,侍奉晨昏,乡里称贤。” “今特嘉其世德,擢陆延章为江南西道观察使,从三品,赐银五千两、纻丝百匹、和田玉璧一对,封陆明钰为“贞孝女”,赐金帛以彰其行。” 如果那丫头进了陆家的大门。 如果她还认这个爹。 如果…… 韩枭抬头,望着那棵老槐树,可惜没有如果。 树冠里漏下来的日光,落在他脸上。 还有那个少年…… 韩枭眯着眼。 明明什么都没做,但整个陆家却因他灰飞烟灭了。 为什么? 因为如今想卖他情面的人,太多了。 只要和他有关的事,就有无数人争前抢后的替他去做。 “指挥使。” 一个手下跑过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人犯都押上车了。陆延章和他那个续弦夫人,还有几个直系,都单独关着。其他下人,按例送去府衙。” 韩枭点点头。 “账册呢?” “装箱了,回头一并送京。” 韩枭“嗯”了一声,迈步往外走。 第174章 变数? 走到大门口,他停下。 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黑漆大门还敞开着,门上的铜环在日光下泛着光。 门楣上的匾额没摘,那两个烫金大字“陆府”,依旧端端正正。 韩枭看着那块匾,忽然开口,“这宅子,过不了多久就得换主人了。” 身后那个手下愣了一下。 “指挥使,这宅子不是要充公吗?” 韩枭没有回答。 他只是收回目光,大步走下台阶。 翻身上马。 “走。” 马蹄声响起。 车队缓缓启动。 陆延章被押在中间一辆囚车里,披头散发,低着头,一动不动。 谢氏在另一辆车里,头发散乱,脸上的妆早就花了。 她一直在骂,骂阿钰,骂韩枭,骂所有人。 后来被堵了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马蹄声碎,队伍渐渐远去。 身后,那座宅院还敞着门。 匾额上的“陆府”两个字,在日光下,渐渐黯淡下去。 ———————————万能的分割线———————————————————————————————— 嘎拉村,距离临山近百里。 天气晴朗,微风。 路旁,一块石碑静静立着。 碑面粗糙,刻着两个字,临山。 王一言站在石碑前,灰白的眸子“望”着那两个字。 远处,贺岚牵着马匹,安静等待着。 姬衍飘在一旁,没有看王一言。 他望着远处那片农田。 种的是粟。 绿油油的,一片连着一片,在微风里轻轻晃动。 田埂上有人弯着腰在锄草,偶尔直起身,捶捶腰,又继续埋头干活。 姬衍伸出手。 一道蓝光从他身体里飞出,滴溜溜地在头顶盘旋 他落在地上。 脚尖触到田埂上的泥土。 他蹲下身,伸手去摸那些粟。 随后直起身,环视四周,远处的村庄,近处的田地,田里弯腰的人。 “长得真喜人啊。” 他喃喃道。 转过身,看见王一言也在望着那片农田。 那少年站在石碑旁,没有动。 灰白的眸子望向远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走到王一言身边,站定。 “你祖父的提议,你真的不再想想?” 王一言没有回头。 “想什么?” 姬衍沉默了一息,然后他开口,“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王一言没有说话。 姬衍继续道,“按道理讲,没有哪个男人能忍得住这八个字。” 他看着王一言的侧脸。 “权势,地位,名分,正统,一切的一切,这八个字里,都有。 王一言转过头望着他。 “道理?” 姬衍看着他。 王一言收回目光,继续望向那片农田。 “我就是道理。” 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庄稼的气息,带着泥土的气息,带着远处村庄里隐隐约约的人声。 姬衍看着这个少年,看着这张年轻的脸,看着那双灰白的眼睛。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从胸腔里涌出来,越来越大,惊起了田边几只麻雀。 “好一个我就是道理!” “够狂,我喜欢。” 他转过身,望着那片绿油油的粟,望着那些弯腰锄草的人。 然后忽然开口,“之前老夫和那条龙聊过。” 王一言侧过头。 姬衍负手而立,“老夫在洞天世界待了一万三千年,那龙活了一万一千岁。中间只隔了一千多年。” 王一言没有说话。 “当年老夫一人逆天而上,杀穿仙庭,斩六大仙君……” 他絮絮叨叨说着自己当年的战绩,一脸傲然。 王一言撇了撇嘴,但还是听着他添油加醋的版本。 最后,他问王一言,“你有没有想过,凭什么老夫一个刚入洞天的人族,能杀穿仙庭,斩六大仙君?” 王一言摇摇头。 “不是因为老夫强,是因为仙庭的气运,已经开始崩溃了。” 王一言的眉头动了一下。 姬衍的声音变得低沉,“六大仙君与仙庭气运相连。气运在,他们就是无敌的。气运衰,他们的战力也跟着衰。” “不然你以为,龙族凭什么敢和仙庭决裂?” “三十六尊法相大能,放在仙庭全盛时期,随便一位仙君出手,都能镇压。” 他看着王一言。 “可那时候,六大仙君联手,才勉强镇压了龙族。还让老夫一人逆天而上,杀了进去,抢走了敖心的魂魄。” 王一言皱眉,“所以仙庭收集万族气运,就是因为这个?” 他感觉怪怪的,就跟他前世看商战一样,以为是尔虞我诈,结果是朴实无华。 姬衍却点点头。 “对。” “气运在流失,他们在衰弱,仙庭也没办法了,所以发了疯一样去抢,去夺,去把万族的气运抽干,续自己的命。” 姬衍看了看王一言,“龙族不干,就打龙族。人族不干,就打人族。谁不干,就打谁。” “万族被逼到绝路,只能联手。” 王一言看着他。 “然后呢?” 姬衍的声音变得悠远,“然后就是血战。” “仙庭作为万族共主,无数年积累,底蕴深不可测。哪怕被老夫杀了六大仙君,剩下的力量也足以镇压任何一族。” “可万族联手,不一样。” “战争打了近千年。” “打得天崩地裂,打得山河破碎,打得那些曾经辉煌的种族,一个个消失在历史长河里。” 他看着王一言。 “最后,两败俱伤。” 王一言的目光微微闪动。 姬衍继续道,“就在这个时候,有一个人站了出来……” 王一言接上话茬,“姬昊,人族圣皇。” 姬衍点点头。 “没错,他趁着仙庭和万族两败俱伤,率领人族精锐,杀入仙庭核心,亲手斩下最后一任仙庭之主的头颅。然后就是万族被他驱逐出神州大地。” “人族,成了这片土地的主人。” 风吹过田野,粟叶沙沙作响。 王一言站在那里皱眉思索。 姬衍继续开口,“你知道,万族为什么会被驱逐吗?” 王一言侧过头。 姬衍看着他,目光复杂。 “不是因为打不过,是因为他们不想打了。” “战争打了将近一千年,仙庭打没了,他们也快打没了。那些活下来的,早就忘了为什么而战,只想找个地方,好好活下去。” “所以姬昊给了他们一条路,离开神州,永不回头。” 姬衍的眼睛慢慢眯起,“可是敖寂告诉我一件事。” “玉灯和尚一直谋划着人族气运。黄天道就是他谋划的一部分,三十六坛,百万信徒,看起来是造反,动摇大乾根基,实际上却是在抽取大乾龙气。更重要的是,玉灯背后,还有同伙。” 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庄稼的气息。 王一言站在那里,灰白的眸子“望”着远处。 “前辈。” 姬衍看着他。 王一言从怀里掏出那枚封妖碑。 巴掌大小,通体漆黑,那个“镇”字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金芒。 “你说玉灯背后还有人?” 他把封妖碑在掌心掂了掂。 “可玉灯不就在这儿嘛?” 姬衍愣了一下。 “关了他这些天,一直没顾的上理他。” 王一言把封妖碑举到眼前,对着光,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现在不就有空了?” 姬衍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冷。 “至于万族?” 他放下封妖碑,咧嘴一笑,“他们对我来说,可不是什么变数。” “我对他们才是!!!” 第175章 问世间情为何物 洞天空间内,依旧是那副灰暗死寂的景象。 铅灰色的天穹低垂,脚下是焦黑的大地,只是没有了那座顶天立地的封妖碑,少了那股镇压万古的苍茫感。 半空中,悬着一个人。 几十根锁链从虚空中伸出,穿入玉灯的身体,密密麻麻,将他钉固在半空。 那些锁链曾经锁过无数妖兽,如今全归了他一个人。 玉灯垂着头,没有动,像是死了一样。 身上那件僧袍早已破烂不堪,露出下面被锁链贯穿的伤口。 伤口没有流血,只是黑洞洞的。 “豁。” 姬衍飘在半空,仰着头砸吧嘴。 “都给他插成刺猬了。” 王一言背负双手,站在焦黑的大地上,灰白的眸子“望”着半空中那道身影。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对了,之前这里锁着一座岛,哪来的?” 姬衍愣了一下,从玉灯身上收回目光。 “你说瀛洲岛?蓬莱三岛之一。” 王一言的眉头动了动。 “蓬莱?” 姬衍点点头,飘到他身边,负手而立,一副要开始讲古的架势。 “蓬莱、方丈、瀛洲,是漂浮于归墟之上的三座仙山,由巨鳌驮负,凡人难以抵达。那上面有不死之药、灵芝仙草,还有成片成片的金银宫阙。” 他语气里带上了傲然。 “当年老夫为寻找敖心复活之法,搜寻天下,蓬莱当然也去了。” 王一言看着他。 姬衍继续道: “可那三个老家伙确实不识抬举。”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 “跟他们讲了一天一夜,老夫嘴皮子都磨破了,说我不是来抢的,就是想找点东西,找到了就走。他们倒好,跟我扭扭捏捏的,推三阻四,一会儿说互相商量一下,一会儿说在考虑考虑。” 他哼了一声。 “那我能忍他?” 王一言的眼角抽了一下。 姬衍理直气壮地说,“他们不给我就自己抢呗。” “后来就打起来了。” 王一言沉默了一瞬,“然后呢?” 姬衍摊了摊手,“老夫以为他们多强呢,结果也就那样。‘三老’被老夫弄死一个,剩下的两个驾着巨鳌,驮着另外两岛跑归墟里去了,老夫只逮住这一个瀛洲岛。” “上岛搜了半天,宝贝确实不少,灵芝仙草堆成山,金银宫阙晃得人眼瞎。可惜——” 他叹了口气。 “没一样是老夫想要的,浪费老夫时间。” 王一言深深看了一眼姬衍,“你这老东西,也不是什么好人。” 姬衍愣了一下,然后他瞪起眼,“老夫怎么不是好人了?老夫那是为了救人!为了救敖心。” 他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没有半点心虚。 “看不出来,前辈还是个情种。” 姬衍听出了王一言的阴阳怪气,哼了一声,“小娃娃你懂个屁,我与敖心那可是真爱。” 王一言咧嘴一笑,“问世间情为何物——” 姬衍一愣。 王一言继续道,“直教人生死相许。” 姬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双虚幻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然后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好诗!”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好诗啊!!!” 他双眼放光,整个虚影都在颤抖,像是被人戳中了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他喃喃重复着,一遍又一遍,每念一遍,眼睛就亮一分。 “妙!太妙了!” 他猛地转过身,盯着王一言。 “怎么就两句?” 王一言没有说话。 姬衍飘到他面前,急得直搓手,“全篇呢?全篇呢?你肯定还有!快说快说!” 王一言依旧没有说话。 姬衍急得团团转,围着他飘来飘去,“小友!小友!你这不是折磨老夫吗!你快说啊!” “没了。” 姬衍愣住了。 “没了?” “嗯。” “就两句?” “嗯。” 姬衍的脸垮了下来。 他站在那里,嘴里还在念叨着那两句诗,念得停不下来。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念着念着,他的眼眶忽然红了。 “敖心啊……” 他喃喃道。 “老夫当年,就活了这几个字。” 王一言翻了翻白眼。 姬衍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小子。” “嗯?” “这诗,是谁作的?” “一个叫元好问的人。” 姬衍点点头,“往后若有机会,老夫定要见见他。” 王一言没有说话,看向玉灯。 姬衍嘴里还在念叨,“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念着念着,他又问,“真的没全篇了?” “没了。” “你确定?” “确定。” 姬衍叹了口气。 那口气里,有遗憾,也有别的什么。 “可惜了。” 王一言没理他,忽然开口,“行了,玉灯大师,别装了。” 半空中,那道身影动了一下。 玉灯慢慢抬起头,露出那张苍白的脸。 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一样。 他看着王一言,那双眼里,有恐惧,有恨,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你……”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王一言仰着头,“望”着他,只是那目光像看一件物品。 “玉灯大师,这些天过得怎么样?” 玉灯没有说话。 “应该是挺充实的。” 他笑了一下。 “看出来玉灯大师也是个硬骨头,咱们先礼后兵,先来些开胃菜。” 王一言抬眼看了一眼那些锁链。 几十根锁链同时发出哗啦啦的响声,像是活过来一般。 那些锁链刺入玉灯身体的锁链开始缓缓收紧一寸一寸。 玉灯的身体猛地绷紧。 锁链越收越紧,勒进他骨头里,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那些贯穿他身体的锁链在他血肉里缓慢移动。 玉灯的脸扭曲得不成样子。 他发不出声,因为喉咙里也有一根。 王一言歪着头,看着这一幕,这画面有些邪恶了。 “玉灯大师,你知道吗?” 他的声音很平静,“这些锁链,以前锁的都是妖兽,你是第一个享受这待遇的人。” 玉灯的四肢不受控制地颤抖。 可他就是晕不过去。 那些锁链上带着某种力量,让他保持着绝对的清醒。 王一言望着他,笑了笑。 “玉灯大师,我心中有一惑,烦大师解答。” 他的笑容缓缓收敛,眼神变得冰冷,“大师当年抽我三魂七魄的时候,可想过今日?” 第176章 闲谈 王一言站在焦黑的大地上,仰着头,“望”着那道被钉在半空的身影。 姬衍飘过来,看看玉灯,又看看王一言。 “这小子嘴挺硬。” 王一言点点头,“能走到这一步的,哪个不是心坚意定之辈?” 他的声音很平静,“区区肉身上的折磨,不可能击溃他的。” 姬衍皱眉,“那你刚才……” 王一言咧嘴一笑。 “开胃菜而已,我又不急。” “他现在在我手里,我想什么时候问,就什么时候问,想问多久,就问多久。” “一天不行就一个月,一个月不行就一年,一年不行,就十年。十年不行,就一百年。”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我今年刚十五,法相巅峰,我时间多的很,他能熬多久?” 收回目光。 “走吧。” 王一言手一挥,俩人消失在洞天空间内。 玉灯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 ———————————————————————————— 洞天外,阳光刺眼。 王一言站在土道上,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光线。 一旁姬衍嘴里还在嘀咕,“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王一言瞥了他一眼,没理他。 贺岚牵着马,候在不远处。 看见王一言出来,他上前几步,双手递上缰绳。 王一言接过,翻身上马。 坐定后,转头看向路边那块县碑,碑面粗糙,刻着两个字,临山。 他又环顾四周。 农田连绵,绿油油的粟苗在微风里摇曳。 远处村庄炊烟袅袅,田埂上有人在弯腰劳作。 他一夹马腹,策马往前走去,马蹄声嘚嘚,在土道上响起。 身后,那块石碑静静立着,“临山”两个字,在日光下,格外清晰。 姬衍追上来,飘在他身侧,嘴里还在念念有词。 念了几遍,他又转过头来,眼巴巴地看着王一言。 “小友,真的没全篇了?” 王一言懒得理他。 姬衍也停止念叨,望着那些田地。 “小友,你知不知道,在老夫那个年代,能吃饱饭的人族,十个里未必有一个。” 王一言回头看他。 “那时候万族争锋,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今天种下去的庄稼,明天就被踏平了。能活下来的,都是命大的。” 他看着那些田里劳作的百姓,目光复杂。 “现在这些人,能安安稳稳种地,不用担心明天脑袋搬家,能吃饱穿暖,能养孩子,是真的好啊。” 王一言笑了,“宁做盛世犬,不当乱世人。” 姬衍飘在他身侧,闻言沉默着。 然后他开口,“小友。” 王一言驾马看着前方。 “那位子,你当坐的。” 王一言没有说话。 前方是一片小树林,林子不深。 王一言骑马走着,日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姬衍飘在他身侧,嘴里还在叨叨。 “……你是不知道,当年敖心穿那身蓝衣裳,站在东海边上,浪花拍过来,她回头冲我一笑,啧啧,老夫活了这么多年,就没见过那么好看的笑,欸,小友,你见过龙族的女孩子笑嘛?那笑容……” 王一言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姬衍浑然不觉,继续叨叨,“……不过那钰丫头倒是很不错的,那丫头看你的眼神,跟当年敖心看老夫的眼神一模一样,就是那种……” 王一言勒住马,目光越过姬衍,看向林中。 身后贺岚也停下。 姬衍一愣,扭头望去。 树林深处,有一小块空地,不大,也就三四丈见方,被人清理得很干净,地上连根杂草都没有。 一个少年站在空地中央。 他穿着短褐,打着赤脚,站在空地中央。 三月的天气,乍暖还寒。 风吹过,带着料峭的寒意,树枝摇晃,发出细碎的声响。 少年的脚踩在土地上,皮肤微微发红,但他浑然不觉。 一板一眼,一招一式。 练的是最基础的拳法,冲拳、劈掌、踢腿、转身。 没有真气波动,没有招式变化,就那么一遍一遍地重复。 日光落在他身上,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二人一魂,就这么看着那个少年忘我地练拳。 练了很久。 少年终于停下,大口喘气,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 姬衍飘近了些,歪着头打量,“底子不错。” 他开口点评,“桩站得稳,至少扎了一年的根基。招式虽然简单,但每一拳都打到点上,没偷懒。” 顿了顿,他补充一句,“就是太死板了。” 贺岚在王一言身后开口,“少主,这少年练得是军中基础拳法,十八路冲拳。边军新兵入伍头三个月就练这个,练完就换刀枪了。各地武馆也有教,烂大街的货色。” 他看了一眼那个少年。 “练得再好也就那样,一辈子也入不了门。他应该是哪个村子的娃,不知道从哪儿学了几招,自己在这儿偷着练。” 王一言点了点头,又看着那少年。 少年歇了一会儿,又开始练。 依旧是那些最基础的招式。 一拳,一拳。 看了一会,他收回目光,一夹马腹,继续往前走。 贺岚跟上。 姬衍飘着追上来。 “那小子底子不错,就是没人教。” 他看向王一言。 “小友,你不打算收了他?” 王一言头也不回。 “收什么?” 姬衍往后指了指,见王一言没反应,继续道,“这种苦孩子,你要是伸把手,往后就是你的人,绝对死心塌地。” “前辈。” “嗯?” “你年轻的时候,遇上个练武的,是不是都想收?” 姬衍哈哈大笑,“我跟你说,老夫当年可是……” 他又开始絮叨自己当年的辉煌事迹。 王一言无奈的叹了口气,双眼成了死鱼眼。 马蹄声嘚嘚,土路蜿蜒向前。 姬衍的絮叨声在耳边响起,像一群苍蝇。 前方不远处,一个村落出现在视野里。 村子不大,约莫二三十户人家,土坯茅草的房子错落着,混杂着鸡鸣狗吠,一派寻常乡间景象。 但村口却闹哄哄的。 一群人围成一圈,吵吵嚷嚷,隐约能听见女人的哭喊声和男人的呵斥声。 王一言勒住马。 第177章 白莲教? 姬衍飘过去看了一眼,又飘回来。 “嘿,村里闹起来了。” 王一言策马又往前走了几步,在村口的老树下停住。 人群里,一个妇人披头散发地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 孩子吓得哇哇哭,那妇人却只管念叨着什么,眼神直愣愣的。 旁边几个汉子拽着她,想把孩子夺过来。 “你这婆娘,疯了不成!” 一个老汉手中拐杖点地。 那妇人抬头,声音尖利,“无生老母,真空家乡!你们这些凡夫俗子懂什么!弥勒佛要下凡了,皇胎儿女要回家了!” 人群中一阵骚动。 一个中年人呸了一口。 “又你娘的是这套!前些天就有人在咱们村传这歪门邪道,被里正赶走了,怎么又冒出来一个!” 另一个妇人往后退了两步,小声嘀咕,“俺听人说,这白莲教在江南那边闹得可凶了,官府杀了好多人……” 那跪着的妇人听见了,忽然笑起来,笑得渗人,“杀?杀得完吗?无生老母保佑,死了也是回真空家乡!” 老汉气得浑身发抖,“把她撵出去!撵出村去!” 几个年轻力壮的汉子一拥而上,架起那妇人就往外拖。 那妇人拼命挣扎,怀里的孩子哭得更凶了,小手在空中乱抓。 老者手中拐杖气的直点地,“愚妇!!愚妇!临山的大人们挨村通告,临山境内,除了道、佛两教,其他教派都是邪教!发现一个撵一个,知情不报者同罪论处!你不想活,别连累咱们村!” 旁边一个中年汉子附和,“是啊!上个月王家集那边有人窝藏传教的,全族都被收监了!你这不是害人吗!” “撵出去!撵出去!” “别让她祸害咱们村!” 人群涌动着,把那妇人拖向村外。 王一言坐在马上望着这一幕。 姬衍飘在他身边,“白莲教?什么玩意?” 王一言没有解释。 只是看着那妇人被拖出村口,她还在挣扎,嘴里还在喊,“无生老母!弥勒佛!你们这些不信的人,都要下地狱!” 一个年轻人啐了一口,“下地狱?你看白莲教敢不敢去侯爷面前说这话!!” 他用力一推,那妇人踉跄几步,摔在地上。 孩子从她怀里滚出来,哇哇大哭。 有人赶紧把孩子抱起来,往村里跑。 那妇人爬起来,还想追,又被几个汉子死死按在地上,她嘴里骂骂咧咧,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无生老母”“真空家乡”。 孩子被人抱走,哭声渐远。 老村长拿拐杖指着她,“闭嘴!你还有脸喊!等陈家小子回来,看他怎么收拾你!” 旁边一个中年汉子劝道,“村长,别气了。先把孩子安置好要紧。” 老村长喘了口气,转头看向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陈大家的,孩子先放你家,让你家婆娘带着。等陈二回来,把孩子交给他。” 那妇人点点头,抱着孩子往村里走。 老村长又看向那个被按着的妇人,气的胡子都在颤抖,手里的拐杖在地上戳得咚咚响。 “告诉你,你再敢踏进村子一步,我就直接报官!!!到时候就不是撵出去那么简单了!!在把她拖远点。” 那妇人被按在地上,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几个年轻人闻言又把她往远处拖。 王一言坐在马上看着那个披头散发的女人。 黄天道三十六坛被他拆得七零八落,余孽逃的逃、死的死,黄天道主的脑袋还在王家祠堂里供着呢。 这白莲教还敢往他地盘上凑? 他是该说这帮人消息闭塞,还是该说他们勇气可嘉? “胆子不小。” 姬衍扭头看他,“什么?” 王一言没有说话。 老村长喘着粗气,让村民散了。 转过身,正要往回走。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村口老树下—— 那里立着两匹马,其中一匹马上坐着一个少年。 灰白的眸子,正望着这边。 老村长的眼睛眯了眯,又眯了眯,然后他的眼睛猛地瞪大。 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惶恐。 他迈开腿就往那边跑,那速度,完全不像个老头子。 旁边那个中年汉子愣住了,赶紧追上去,“村长!村长!您跑什么啊!您慢点!” 老村长不理他,一口气跑到那匹马前。 然后他双膝一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嘎拉村村长周大牛,拜见侯爷!” 旁边那个中年汉子僵在原地,抬头看向马上的少年。 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老村长抬头看了他一眼,气得胡子又翘了起来。 他抄起拐杖,一棍子抽在那汉子的膝盖窝上。 “跪下!” 那汉子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他还没回过神来,只是傻愣愣地跪着,眼睛还盯着马上的少年。 王一言低头看着这两个人,伸手一托,俩人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起。 “老丈认识我?” 老村长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惶恐,眼里却极为激动,“回侯爷,去年腊月您回青石城祭祖,老朽去登州城访亲,远远望见过您一眼,那日您站在城门口,老朽这辈子都忘不了。” 王一言点点头。 他翻身下马,贺岚上前接过缰绳,牵着马退后两步。 “老丈,去你家讨口水喝,方便吗?” 老村长愣了一下。 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先是惊讶,然后是惶恐,最后变成激动。 他连连点头,“方便!方便!侯爷能赏光,老朽求之不得!” 他说着,转身就往村里走,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赶紧侧身让到路边,做了个请的手势,“侯爷先请,老朽在前头给您带路。” 王一言没有客气,迈步跟上去。 老村长走在前头,腰始终微微躬着。 王一言跟在后头,“村长。” 老村长赶紧回头,“侯爷您说。” 王一言问道,“那块县碑,什么时候挪过来的?” 老村长随即明白了。 他苦笑了一下,“侯爷慧眼,那碑不是临山的碑,是咱们村自己做的。” 他一边走一边说: “去年腊月,咱们村听说了临山那边的事后,村里几个后生坐不住了,连夜跑去临山打听。回来一说,全村都动了心。” “可咱们村离临山一百多里呢,大伙儿一合计,干脆自己做了块碑,趁夜挪到村口。” 第178章 够不够? 他回头看了一眼王一言,脸上带着点忐忑,“侯爷别怪罪,咱们也是实在没办法了。这地方旱的旱、涝的涝,交了粮连肚子都填不饱,实在活不下去了。” 王一言点点头,没有说话。 老村长继续道,“碑挪过来没几天,临山的吏员就上门了。” 他说话时语气里带着感慨,“那也是个年轻人,说是垦荒营司务处的。他领人清点人口,丈量土地,走后没几天,就有临山的人送来了三十把锄头、二十把镰刀,说是临山县衙发的,不要钱。”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王一言。 “侯爷,老朽今年五十有七,头一回遇见这样的事。” “也是头一回知道,当官的,真能把百姓当人看。” 王一言站在那里,灰白的眸子“望”着这个老人。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点了点头。 老村长见状,连忙转身继续带路。 走出几步,他又絮叨起来,“那些锄头镰刀,村里人都当宝贝似的。往年开春,好多人家连把像样的锄头都没有,用木棍绑个铁片凑合。今年不一样了,家家户户都能下地干活,连那些懒汉都勤快了不少……” 说话间,已经到了村中央。 一座土坯院子,篱笆扎的围墙,歪歪斜斜的。 院子里三间土房,墙皮斑驳,屋顶铺着茅草,有几处已经塌陷下去,用木板补着。 老村长推开篱笆门,侧身让开,“侯爷请进。家里简陋,您别介意。” 王一言迈步进去,环顾四周。 院子不大,扫得很干净。 墙角堆着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 他收回目光,随口问,“老丈家里几口人?” 老村长正在屋里头搬凳子,听见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老朽一个人。” 王一言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老村长把凳子搬出来,放在院子里,又转身去倒水。 “老朽婆娘走得早,留下三个儿子。” 他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王一言没有说话。 老村长端着一碗水走出来,递给王一言。 “大儿子死在戍边,边军征兵,完完整整的去了,后来只回来一件衣裳。” 王一言接过碗,没有喝。 “二儿子死在矿上,塌方,尸首都没找着。” “三儿子……” 他顿了顿,“三儿子死在去年黄天道闹事那会儿,被裹挟着攻县城,让守军杀了。” 王一言端着碗,灰白的眸子望着这个老人。 老村长站在那里,脸上的皱纹在日光下格外深。 “三个儿子,全死了,就剩下一个孙子了。” 王一言沉默了。 端起碗,把那碗水喝了下去。 水是凉的。 他却觉得,有点烫。 ———————————————————— 田埂小道上,周亚夫大步往回走。 他赤着脚,裤腿上沾着泥土,额头上还挂着汗珠。 三月的风吹过来,带着凉意,他却觉得浑身舒坦。 因为今天的拳练得不错。 那套十八路冲拳,他已经练了三年。 三年里,每天雷打不动,不管刮风下雨,不管天冷天热。 他知道自己没天赋。 村里老人说,练武要有根骨,要有师父教,要有功法练,他什么都没有。 但他就是想练。 万一呢? 万一哪天机会来了,他练过,就能抓住。 周亚夫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 村口到了。 他拐进那条熟悉的小巷,往自家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自家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穿一身的长袍,面容普通,他身边,牵着两匹马。 一匹青马,一匹黑马。 周亚夫眯起眼。 那人也抬起头看向他。 目光对上的瞬间,周亚夫浑身一紧。 那目光不凶不恶,就是平平常常地看过来。 可他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他在边军待过的父亲教过他,真正的高手,你看一眼就能感觉到。 周亚夫感觉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继续往前走。 临近自家院子,他透过篱笆的缝隙,看见院子里坐着一个人。 一个少年,就那么随意地坐在他家那条破旧的长凳上。 他爷爷站在一旁,躬着身,正在说着什么。 走近门口,他忍不住又看了那人一眼。 那人低头没有在看他了,只是垂手站着。 周亚夫推开篱笆门,走进院子,“爷爷,我回来了。” 老村长闻声回头,看见孙子,眼睛一亮,赶紧走过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把他往那少年面前拽。 “快来快来!” 他把周亚夫按在那少年面前,手往他肩膀上一压,就要让他跪下。 “侯爷,这就是老朽的孙儿,姓周,名亚夫,我孙子!” 那少年抬起手,轻轻摆了摆,示意不用跪。 老村长才讪讪地松开手,退到一旁。 周亚夫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个少年。 他穿着一身白色长袍,眼睛灰白,看起来比自己还小一两岁。 “侯爷?” 他皱着眉,开口,“你是哪个侯爷?临山侯?” 那少年看着他,忽然笑了。 “嗯,但不是侯爷了,前不久升了爵,现在是北平公。” 周亚夫盯着他。 “北平公?你怎么证明?” 老村长在旁边急得直跺脚,想开口训斥孙子,却被王一言抬手打断,只能干瞪眼。 王一言没有生气。 他“嗯”了一声,尾音拉长,然后伸出手,指了指远处。 周亚夫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远处,有一座山。 百来丈高,叫老青山,他还登上去过。 他不明所以,又转回头,看着那少年。 王一言伸出那只手,对着那座山,轻轻一握。 “轰——!” 一声闷响从远处传来。 震得周亚夫的耳膜嗡嗡作响。 他猛地回头。 那座山—— 碎了。 不是塌了,是碎了。 整座山,从山脚到山顶,炸成漫天碎石,四散飞溅,砸在地上,发出连绵不绝的轰鸣。 烟尘腾起,遮住了半边天。 周亚夫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身后,老村长浑身发抖。 门口,贺岚站着一动不动。 周亚夫慢慢转过头,看向那个坐在长凳上的少年。 那少年还坐在那里,灰白的眸子“望”着他,嘴角还带着那抹笑。 “这个够不够证明?” 他问。 周亚夫的腿软了。 半空中,姬衍的声音飘过来。 “小友,你这证明方式,有点费山啊。” 王一言没理他。 第179章 周亚夫 “小、小民……拜见北平公……” 周亚夫腿软了,想跪,却发现一股无形的力量阻挡着他,怎么也跪不下去。 他抬头看向那个少年。 那少年只是摆了摆手。 王一言看着他,“今天在林子里,看你在练拳。” 周亚夫一愣。 林子?北平公为什么去那里? 但他不敢问,只是点了点头。 “基础打得不错。” 周亚夫低下头,“回公爷,小民练的是军中基础拳法,十八路冲拳。是我爹生前托人带回来的,说是边军新兵练的,烂大街的东西。” 王一言端起碗喝了口茶,“为什么练武?” “小民没别的出路,读书考功名,家里供不起,种地,那点薄田交了粮就剩不下什么。只能练武,盼着将来能有个机会。” 他的声音很坚定。 “小民知道自己没根骨,没天赋,也没什么好功法,更知道自己笨,就想着,勤能补拙。一天练不好就两天,一年练不好就三年。总有一天,能练出点样子。” 王一言放下茶碗,望着这个少年,“你娘呢?” 周亚夫闻言抬起头,看了爷爷一眼。 老村长站在一旁,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周亚夫低下头,“爷爷说,我娘一个女人家,天天跟他一个老汉住着,传出去名声不好。所以让我娘回娘家住了。”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风吹过,篱笆上的枯叶沙沙作响。 王一言点点头,站起身,走到周亚夫面前。 周亚夫低着头,能看见那双白色的靴子停在自己跟前。 王一言伸手放在他肩头,沉默稍许。 “想跟着我练武吗?” 周亚夫猛地抬起头。 那个少年就站在他面前,灰白的眸子正“望着”他。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 老村长在一旁急得直搓手,想替孙子应下来,又不敢插嘴。 半空中,姬衍飘在那儿,砸吧着嘴,“小友,你这收人的方式也太突然了吧?前面你不还跟我说不乱收人吗? “而且老夫收徒,那可是要磕头敬茶,三跪九叩的……” 王一言装作没听见。 他只是看着周亚夫,等他的回答。 周亚夫终于回过神来,嘴唇哆嗦着,“公、公爷……我、我可以吗?” 王一言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往院门口走去。 “安排好家里事后,来临山县衙找我。” 周亚夫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 那道背影走到门口,贺岚已经牵马候着了。 王一言翻身上马,一夹马腹,策马而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 周亚夫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老村长走过来,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还你娘愣着干什么!” 周亚夫这才回过神来,眼眶忽然红了。 他猛的跪下,对着远处的身影磕着头,“谢谢公爷,谢谢公爷。” 老村长看着磕着头的外孙,眼眶也有些发酸。 他转过身,望着那条已经空荡荡的土路,喃喃道,“老天爷开眼了啊……” 半空中,姬衍飘着追上去,嘴里还在嘀咕: “小友,你这收徒也不按规矩来。老夫当年收徒,那可是一板一眼的……” 王一言瞥了他一眼。 “我又没说收他为徒。” 姬衍愣了一下。 “那你让他来找你干嘛?” 王一言高深一笑,没说话。 脑海里,系统金光闪烁。 【因果视界·触发】 【对象:周亚夫】 【初始命运轨迹载入......】 周亚夫,生于景和十年,秋。 出生时风轻云淡,无任何天地异象。 ———— 景和二十年,周亚夫十岁。 那年冬天,父亲的消息回来了。 不是人,是消息。 战死在幽荒边,尸首没找着,只托人带回来一件衣裳。 母亲抱着那件衣裳,坐了一夜,没哭。 第二天起来,该干活干活,该做饭做饭。 周亚夫不知道什么叫悲伤。 他只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 景和二十六年,春。 黄天道的余波还在蔓延,大乾的气运一年不如一年,嘎拉村偏安一隅,暂时没受什么影响。 周亚夫还是每天练拳。 三年又三年。 ———— 景和三十年,他二十岁,终于摸到了筑基的门槛。 同年,爷爷去世。 他一个人守着那三间土坯房,种那几亩薄田,农闲时进山打猎,夜里点着松明子继续练。 他不知道自己练的是什么,也不知道练了有什么用。 但他停不下来。 ———— 景和三十一年,大乾亡。 同年,母亲病故。 此时天下大乱,诸侯割据,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 周亚夫那年二十一岁,筑基中期,连开窍的门槛都没摸到。 他背着弓,进了山。 再不回头。 ——— 诸侯纪九年,万族降临。 六大世家的法相大能尽出,携六鼎与从天而降的万族厮杀。 战场上,人类与万族的尸体堆成山,血流成河。 那一战,六鼎世家陨落七位法相,才勉强稳住阵脚。 各路诸侯也拼了命。 整个神州大地,血流成河。 这年周亚夫三十岁,躲在深山老林里。 他不知道外面打成什么样了。 他只知道,那些日子,天边总是红的,分不清是晚霞还是火光。 夜里能听见隐隐的轰鸣,像远处的雷,又像什么东西塌了。 山里的野兽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凶。 有些野兽他从来没见过,长得奇形怪状,有的头生双角,有的身上长着鳞片,有的眼睛会在夜里发光。 但他的箭,也越来越快。 ———— 诸侯纪十四年,他三十五岁。 那一日,他追踪一头受伤的异兽,误入一处从未踏足过的深山。 山谷深处,他看见了一个浑身青黑,高约丈许,头生双角,背后拖着一条粗大的尾巴的异族。 它躺在血泊里,胸口被什么贯穿,气息奄奄。 周亚夫愣在原地,握紧了手中的猎刀。 那东西也看见了他。 它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在说什么。 然后它伸出手,指着身边一个沾满血的布袋。 周亚夫没有动。 那东西的眼睛里,流下一行泪。 它又指了指那个布袋,然后闭上了眼。 周亚夫等了很久,确定它真的死了,才慢慢走过去,捡起那个布袋。 里面只有一本书。 书皮上写着他看不懂的文字,但翻开之后,那些文字却像活过来一样,一个一个钻进他的脑子里。 《幽玄炼体章》,青幽族炼体功法,以肉身承载天地元气,不求根骨,不靠天赋,只凭苦练与意志。 周亚夫捧着那本书,双手发抖。 他不知道这功法是人族能不能练的,他只知道,那上面写的每一个字,他都看得懂,都记得住。 从那一天起,周亚夫带着那本功法,在深山里一待又是十二年。 十二年里,他无数次濒临死亡,无数次从尸堆里爬出来。 那些异兽的血,那些妖兽的骨,成了他最好的养料。 他不知道自己练到了什么境界。 他只知道,一拳打出去,山石崩裂。 ———— 诸侯纪二十六年,他四十七岁,化形境。 他走出深山,看见的,是一片炼狱。 村庄变成废墟,田野长满荒草,尸骨遍地,野狗横行。 他走了三百里,没有看见一个活人。 他在废墟里挖了三天,挖出爷爷那三间土坯房的痕迹。 什么都没有留下。 周亚夫跪在那片废墟前,跪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他站起身,往东走去。 那里,有六大世家据守的最后几座坚城。 而他走过的地方,早已没了人烟。 万族蚕食了人间。 他手里没有刀。 但他有一双练了三十年的手。 ———— 诸侯纪三十六年,他五十七岁,神意境。 他开始聚拢流民。 他教他们练拳,带他们活下来,告诉他们一个道理—— 那些万族,也是血肉做的。 刀砍进去,也会死!!! 第180章 收获纯武将一枚 诸侯纪五十四年,他七十五岁,突破法相。 那年,他第一次踏进六鼎世家的议事厅。 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家主,看着这个衣衫褴褛的老头,没人敢轻视。 因为他身后,站着八十万流民。 周亚夫没有废话。 他指着地图,说了一个字,“打。” 打不是硬打。 他带着联军,避实击虚,绕开万族重兵把守的要塞,专挑薄弱处下手。 五年时间,他转战十二道,从京畿打到东海之滨,从北漠边界打到江南腹地。 那些万族筑起的堡垒,被他一座座拔掉。 那些被万族占去的土地,被他一寸寸夺回来。 五年,他硬生生啃下三千三百里。 ———— 诸侯纪七十三年,他九十四岁。 那年春天,他率军北伐。 万族在北方筑起三道防线。 周亚夫站在阵前,看着那座巍峨的城池,只说了一个字,“攻。” 第一座城,打了三个多月。 城墙被鲜血染红,尸体堆得比城墙还高。 第二座城,打了两个月。 城破时,他浑身是血,站在废墟上,望着第三座城的方向。 第三座城,打了十天。 城里的万族终于撑不住了,开始溃逃。 这是万族降临以来,第一次主动撤退。 ———— 万族震怒。 七位法相联手,率军将他围困在荒原之上。 那一战,打了一天一夜。 他站在尸山血海之上,望着那些围上来的异族,忽然笑了。 提起最后一口气,冲进敌阵。 ———— 诸侯纪七十四年,秋。 周亚夫战死荒原。 死时,他面向南方,站着。 那年,他九十五岁。 万族退避三千里,三年不敢东进。 ———— 史书载:周亚夫,字不详,嘎拉村人氏。 起于微末,成于勤勉,终于沙场。 一生转战三万里,斩万族法相七尊,拓土三千余里,晚年北伐,力战而亡。 时人谓之“布衣将军”。 【初始命运轨迹(未被干预版本)终结】 【检测到重大命运偏移......】 【当前命运偏差度:88.3%...持续上升中...】 【关联因果线强度:誓死相随】 【注释: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其命运轨迹发生根本性扭转,前路虽变,但其“勤能补拙”之心不改,是成“布衣将军”,还是另辟蹊径?】 【后续走向:待观测】 【命运介入等级:Ⅳ级:洪流级】 主角沉默看完,骑着马往村口走。 姬衍在一旁,目光一直盯着他。 正午的日头悬在头顶,晒得土路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烟尘。 村路上站着不少村民,踮着脚往远处那座已经消失的山张望。 刚才那声巨响,整个村子都听见了,震得窗户纸都在抖。 他们不明白那座山怎么就没了,但也不敢去看。 听见马蹄声,村民们纷纷回头。 看见骑在马上的那个少年,他们本能地往路两边让开,低着头,不敢多看。 虽然不知道这少年是谁,但能骑马的,都是贵人,贵人不能惹。 这个道理,刻在他们骨子里。 王一言从人群中间穿过,马蹄声嘚嘚,不紧不慢。 行至村口,姬衍还在盯着他。 王一言侧过头,“前辈有事?” 姬衍不搭理他,就盯着。 王一言也不在意,一夹马腹,继续往前走。 马蹄声重新响起。 走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姬衍忍不住了,“小友,老夫看不懂你。” “什么?” “你的行事,老夫看不懂。” 王一言笑了,他转头望着姬衍。 “前辈老揣摩我心思做什么?” 姬衍瞪起眼,“小友,老夫不是揣摩你心思,老夫只是不喜欢和某些说话有头没尾的人聊天,对,就你这种,吊着人难受!” 王一言又不说话了。 姬衍指着他,“呐呐,你又开始了!” 王一言依旧不说话。 姬衍气得胡子都翘起来,正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一言回头望去。 周亚夫背着一个小行囊,从村口追了出来。 那行囊不大,却鼓鼓囊囊的,用一根麻绳捆着,背在身后一晃一晃。 他跑得气喘吁吁,跑到马前,站定,深深吸了几口气,然后抱拳躬身,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礼。 “公爷,我处理好了。” 他抬起头,脸上还带着跑出来的红。 “嘎拉村离临山也就百里,我可以随时回来。” 王一言点点头。 周亚夫连忙跟上。 马蹄声嘚嘚。 脚步声沙沙。 微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青草的气息,暖洋洋的。 王一言骑在马上,“亚夫今年多大了?” 周亚夫跟在马后,连忙答道,“回公爷,十五。” 王一言点点头。 “读过书?” 周亚夫点点头,又摇摇头。 “以前村里有个老学究,他没事的时候,经常教我们这群孩子读书认字,《千字文》《百家姓》这些,都教过。” 他低下头,“后来老学究去世了,就没人教了。” 王一言没有回头。 只是继续往前走。 马蹄声嘚嘚。 走了几步,他又问: “学武有成之后,想做什么?” 周亚夫看着脚下的土路,沉默了几息。 “回公爷……” 他的声音有些闷。 “小民不知道。” 他抬起头,望着前方那个骑在马上的背影。 “小民以前没想过这个。每天就想着一件事,练拳。练好了,能干嘛?不知道。但小民知道,不练,就什么都没有。” “现在……更不知道了。” 王一言没有说话。 只是继续往前走。 马蹄声嘚嘚,在土路上响起。 姬衍飘在一边,斜眼看着王一言,又回头看了看那个背着行囊跟在后面的少年。 “小友,你倒是说句话啊。” 王一言瞥了他一眼。 姬衍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你倒是告诉人家,跟着你能干什么啊?” 王一言收回目光。 姬衍摇了摇头,伸出手,一道蓝光滴溜溜的在头顶打转。 这突然出现的人,让周亚夫脚步一停,看到王一言和那个一直沉默的人没反应后,他赶忙快走几步跟上。 姬衍走到周亚夫身边,上下打量了一番,“小子,你根骨确实差。” 周亚夫扭头看向身旁出现的老头,又看了看他头顶滴溜溜转的蓝光,没接话茬。 姬衍继续道,“但你有个好处。” 他咧嘴一笑: “你够笨。” 周亚夫:“……” 姬衍哈哈大笑: “笨人有个好处,就是认准了的事,不会改。聪明人想得多,容易变。笨人不一样,一条道走到底,走着走着,就走出来了。” 周亚夫沉默了一息,然后点点头: “前辈说得是。” 姬衍眯了下眼,“你不生气?” 周亚夫摇摇头。 “小民知道自己笨,前辈说的是实话。” 姬衍看着他,忽然不笑了。 蓝光一收,他又消失在原地。 周亚夫一呆,下意识的环顾四周。 姬衍则飘回王一言身边,“这小子,确实有点意思。” 王一言嘴角扬起,却不说话。 姬衍“哼”了一声,飘远了。 第181章 熊大的快乐时光 赵猛家后院。 阳光正好,晒得人骨头都酥了。 后院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 靠墙根的地方,新挖了一个大水池。 水池边上,趴着一头熊。 近三米高,浑身漆黑,皮毛油光水滑。 它趴在池边,浑身潮湿,脑袋搁在爪子上,眯着眼,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旁边蹲着一个半大孩子。 十一二岁,瘦瘦的,穿着件短袄,袖子挽得老高。 他手里攥着一把刷子,正费劲地给那头熊刷背。 孩子刷到肩膀那块,有点够不着,站起来踮着脚,身子都歪到一边去了。 “熊叔,你往这边点。” 熊大懒洋洋地往他那边蹭了蹭。 孩子终于够着了,卖力地刷起来。 “熊叔,你说我的镇岳劲怎么老练不上去?” 他一边刷一边问。 熊大眯着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瞥了他一眼。 “急什么?” 它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懒洋洋的意味。 “主上给的功法,俺看过。镇岳劲这玩意儿,就是磨功夫的,没有灵药和外力帮助的话,只能一天磨一点,磨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 孩子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奥……” 他低下头,又继续刷。 熊大看着他,伸出舌头,舔了一口旁边陶罐里的蜂蜜。 那陶罐就放在池边上,满满一罐,澄黄澄黄的,还挂着晶莹的蜜珠。 它舔一口,咂吧咂吧嘴,又舔一口。 孩子抬头看了一眼,咽了口唾沫。 熊大看见了。 它用爪子把那陶罐往孩子那边推了推。 “分你一半!” 孩子摇摇头。 “熊叔你吃,这是给你准备的。” 熊大盯着他,笑了。 那笑容在巨大的熊脸上,看着有点憨。 “小子,别气馁嘛。” 它又舔了一口蜂蜜,“你都喊我熊叔了,熊叔能亏待你?回头你熊叔进幽荒,给你带点好东西回来。” 孩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俺骗你干嘛?” 孩子又开心了,手上刷得更卖力。 “熊叔你真好!” “那必须的。” 熊大眯着眼,喉咙里的呼噜声更响了。 阳光照在它身上,水珠在皮毛上闪着光。 它忽然觉得,这日子真是神仙都不换。 现在它有自己的房子,就在赵猛家隔壁,两进小院,虽然不大,但干净敞亮,天天有下人替他打扫。 出门干活办事,人人见了它都喊“熊爷”,那态度,恭敬得不得了。 吃喝县衙管着,想吃什么,开口后,转头就有人送来。 想吃蜂蜜,只要厚着脸皮,沈书那张脸虽然臭,但该给的从来不少。 赵猛还特意让人在后院挖了这个水池,让他儿子没事就来给它洗刷。 头一回它还担心那小子害怕它。 结果那小子胆子贼大,第一回就敢往它背上爬。 一来二去,混得比亲叔还亲。 熊大眯着眼,又舔了一口蜂蜜。 阳光暖洋洋的。 蜂蜜甜滋滋的。 搓澡的力道刚刚好。 它现在觉得,认王一言为主,真是这辈子最英明的决定。 一阵脚步声从屋里传来。 “小虎,你娘喊你吃饭。” 赵猛大步走进后院,身上还穿着那身捕头的公服,衣角沾着泥点子,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疲惫。 孩子抬起头,应了一声,又看了看手里的刷子。 赵猛走过去,接过儿子手里的刷子,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 “去吧,爹来。” 孩子咧嘴一笑,小跑着进屋了。 赵猛蹲下来,往刷子上撩了点水,继续给熊大刷。 熊大眼都没睁,“怨气怎么那么深?” 赵猛手上动作不停,刷子在那厚厚的皮毛上来回刮着。 “熊爷您说呢?” 他的声音里带着嘲讽。 “自打公爷升了侯,之前还装病的县尉结果‘真病’了,大夫说是积劳成疾,得静养几年。” 他刷得用力了些。 “我赵猛,拿着捕头的饷,操着县尉的心。临山以前多大,现在多大?超二十万人口了,垦荒营、县兵、港口、商路,哪样不要人盯着?还有那些新并进来的县,三天两头出幺蛾子。” 他叹了口气。 “每天脚不沾地,天不亮出门,天黑透了才回家。小虎那小子,见我的面还没见您的多。” 熊大睁开眼,斜了他一眼。 “那你跟俺抱怨有什么用?俺又管不了人事。” 赵猛点点头,“也是。” 他继续刷着,“熊爷,最近白莲教在临山周边跳得特别欢。” 熊大的耳朵动了动。 “白莲教?啥玩意儿?” 赵猛手上的动作停了。 “就是一个教派。” 他想了想该怎么解释。 “跟黄天道差不多的玩意儿,也是装神弄鬼,骗老百姓入伙。说什么无生老母,真空家乡,入了教就能过好日子。” 熊大睁开眼,“和黄天道差不多?” 赵猛点点头,“对,而且这白莲教胆子更大,黄天道刚灭,他们还敢往临山凑。这几天下面几个村子都报了,有人在偷偷传教,拉人入伙。抓了几个,都是小喽啰,一问三不知。” 他叹了口气。 “我愁的就是这个。临山现在人多,但大多数都是流民,最容易被人蛊惑。今天抓几个,明天又冒出来几个,没完没了。” 他手上的刷子又继续动起来。 “所以观察使刚刚下令了。” 熊大眼睛眯起一条缝。 赵猛的声音压低了些,“集结一千县兵,再加五百衙役,由我带队,对临山治下所有村子来一次大清扫。凡是跟白莲教沾边的,有一个抓一个,有一窝端一窝。” 他顿了顿,“一会还得麻烦熊爷跟我一道。” 熊大抬起头,“让俺去抓人?” 赵猛连忙解释,“熊爷这什么话,抓人的事哪能让您干?您是镇场子的,万一遇上硬茬子,有熊爷在,咱们心里也有底。您那气势往那儿一站,什么妖魔鬼怪不得腿软?” 熊大斜了他一眼。 “你小子嘴还是这么甜。” 赵猛嘿嘿一笑,继续刷。 刷了几下,他又叹了口气。 “熊爷,您是不知道,我现在这位置,有多尴尬。捕头的俸禄,县尉的活儿。累是真累,可这也是个机会。” 他声音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临山越来越大,县尉那位置不能一直空着。这次要是把白莲教的事儿办漂亮了,说不定……” 他没说完。 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熊大扭头看着他,“行,俺跟你去。” 赵猛眼睛一亮。 “谢熊哥。” 熊大把脑袋重新搁回爪子上,眯起眼。 第182章 白莲教 临山县衙,后堂。 张怀远坐在公案后,手里捏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密报。 窗外的日光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坐着一动不动,盯着手中的纸张盯了很久了。 “临山七村,均发现白莲教活动痕迹。” “还有榆关、平度、清河,皆有传教者出没。” “临山境内,已抓获一百二十六人,均为底层信徒,问不出上家。” 他把纸张放下。 想起那些被押进来的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有的眼神直愣愣的,嘴里还在念叨“无生老母”。 有的跪在地上不停磕头,额头都磕破了。 有的什么也不说,只是低着头,浑身发抖。 他们看着不像穷凶极恶之徒,倒像是一群被什么东西魇住的可怜人。 可就是这样的人,最难办。 他身子往后一靠,靠在椅背上。 “黄天道刚灭,黄天道主的脑袋还在王家祠堂供着,三十六坛被公爷打得七零八落,余孽逃的逃、死的死,元气大伤。” 张怀远眯着眼睛,“白莲教这个时候跳出来,他们哪来的胆子?又凭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伸手推开窗户。 一股冷气涌进来。 白莲教这教派比黄天道更老,根扎得更深。 前朝的时候就有他们,闹了几百年,灭了几次,每次都以为灭了,过些年又冒出来。 他手指在窗台上敲着。 而且白莲教和黄天道不一样。 黄天道以玄真子为核心,坤元子,人元子为辅,三十六坛各司其职,是典型的金字塔结构。 打掉核心,就是树倒猢狲散。 可白莲教这教派传承了一千多年,组织松散,宗派林立。 教内有白莲堂,八卦教,天理教,各地分支各拜各的佛,各念各的经,平时互不统属,甚至互相看不顺眼。 可这次却在临山周边十几个地方同时冒头。 步调一致。 手法一致。 连传教用的说辞都差不多。 这是有人在背后串联!! 那他们为什么敢来撩临山的虎须? 张怀远想起那个少年。 以一敌三,生擒三位法相,杀黄天道主如杀鸡。 这样的威势,只要不是脑子被门夹了,谁见了不绕着走? 可白莲教偏偏来了。 不光来了,还在临山周边四处点火。 这说明什么? 要么他们是傻子。 可白莲教传承一千几百年,没有傻子。 要么他们有恃无恐—— 张怀远的手指停住了。 “他们觉得自己能扛得住公爷的怒火。” 张怀远的手指又开始敲。 他望着窗外那片天,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着。 可就算这样,白莲教为什么非要跟临山死磕?意义在哪?这完全得不偿失啊。 张怀远想不通。 既然想不通,那就不想。 他张怀远也不是一个被动挨打的人。 不管他们图什么,只要动了临山,就得付出代价。 转过身,走回公案后。 临山有公爷。 有三头天妖。 有近五千县兵外加三千垦荒营护卫队。 他凭什么被动挨打? “既然你们想试,那就让你们试。” “来人。” 一个书吏小跑着过来。 “观察使?” 张怀远负手而立,声音平静,“传我令,自即日起,凡平卢道辖内,遇白莲教妖徒传法聚众、私设坛场者,无论首从,立斩不赦。” “缉拿逆党者,按功行赏。窝藏包庇者,与贼同罪。” “十户连坐,互察奸宄,知情不报者,全家充军。” “各府县巡检司,昼夜巡防,违者以渎职论处。” 书吏呆住了。 这道命令太重了,一旦这道命令一下,整个平卢道的县衙、巡检司、卫所都得动起来。 可他没敢多问。 张怀远也知道,这道命令,按大乾律,他无权下。 可这里是平卢道,而平卢道现在姓王,王一言的王。 “是。” “另外,调平卢道卫所军三千,驻防临山周边各县。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调动。” 书吏的心跳漏了一拍。 卫所军三千…… 他咽了口唾沫,躬身道,“是。” 张怀远没有回头。 “再派人去一趟王家,告诉王家主,白莲教的事,他应该也收到消息了。” 他顿了顿,“就说我张怀远想借他王家的‘铁棘’团一用。公爷那边,我会亲自去说。” 书吏彻底愣住了。 铁棘团?观察使这是…… 张怀远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愣着干什么?快去。” 书吏一激灵,抱拳应声,转身就跑。 ———— 秦昭跨进门时,就看见张怀远站在那幅平卢道舆图前。 舆图很大,山川河流、城池村落,标注得清清楚楚。 临山在中间偏北的位置上。 “观察使!” 张怀远头也不回,“赵猛那边,我已经交代过了。一千县兵,五百衙役,往东边去。榆关、平度,还有那几个新并进来的村子,挨个过一遍。” 他顿了顿,“你那边,也该动了。” 秦昭抬起头。 张怀远转过身,看着她。 “带垦荒营的护卫队出西线。” 垦荒营护卫队,是秦昭练的人马,三千人,从流民里挑出来的青壮,天天在校场上被她折腾得死去活来。 张怀远盯着秦昭。 “练了这么久,该见见血了。” 张怀远手指点了点舆图,“西线三个县,清河、安平、还有靠山屯那边,都给我过一遍。遇见传教聚众的,抓,遇见敢反抗的——” “杀无赦。” “白莲教那些人,不会傻到在明面上等咱们抓。肯定有暗桩,有窝点,有通风报信的。” 他收回手。 “周武的人会配合你,他带人先你一步顺藤摸瓜去了。” 秦昭的眼睛眯了一下。 周武已经动了。 那她就不是睁眼瞎。 她点点头,“明白了。” 躬身行了一礼,转身就走。 大堂内瞬间安静下来。 张怀远站在舆图前,望着那一个个标注出来的地名,沉默了很久。 赵猛那边,应该也动了,他往东,秦昭往西。 两路人马,三千五百人,把临山周边过一遍。 能抓到多少,他不确定。 但他确定一件事—— 那些人既然敢来,就别想全须全尾地走。 第183章 财鼎 某座无名山。 日头正盛,悬在头顶,阳光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初春的风还带着料峭寒意,从山坳里吹过来,吹得枯草瑟瑟作响。 山间树木刚抽出嫩芽,浅浅的一层绿,像是谁用笔尖蘸着颜料轻轻点上去的。 山顶一块卧牛青石旁,站着两个人。 一个须发皆白,一身白色长袍纤尘不染。 对面那个枯瘦如柴,穿着灰扑扑的破旧道袍,道袍上绣着诡异的血色纹路,像一道道扭曲的符咒。 两人隔着那块青石,相距三丈,谁也没动。 谢宁道负手而立,“鸠罗婆,你不该来。” 鸠罗婆咧嘴一笑,那笑容在枯瘦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 “谢老头,你大中午把我堵在这儿,就为了说这个?” 谢宁道没有理会他的调侃。 “知不知道,如果那艘空天梭上的姑娘少一根汗毛,别说大乾,整个天下都得血流成河?” 鸠罗婆的眼睛眯了眯。 “我知道。” 谢宁道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 鸠罗婆抬起头,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我的事,你应该知道。” 谢安石没有说话。 鸠罗婆继续道: “当年乾元帝为寻药,听信方士谗言,说我精绝国有上古不死神树的枝干。结果天策军西征,一夜之间,我精绝国,举国被屠。” 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石头。 “上下十三万多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的精光暗了暗。 “就我拼死杀了出来,成了孤家寡人。” 他盯着谢安石。 “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 谢宁道沉默着。 鸠罗婆忽然笑了。 “法相境,每破一个小境界,增寿两百载。可我卡在初期太久了,久到寿元将尽。” “白莲教有药,能续我的命。” 他看着谢安石。 “谢老头,你谢家底蕴深厚,族内延寿药材不知凡几,可我还不想死。” “只要我活着,管他天下人死活?” 谢宁道摇了摇头。 他看着鸠罗婆,目光里带着怜悯。 活了三百多年,这种事他见得多了。 每一个将死之人,都会说自己不想死。 可不想死的人,最后都死了。 “续命?呵!你今天做的这事,要是被那位抓住,被抽筋扒皮都是轻的。” 鸠罗婆的脸色冷了下来。 “废话少说,你让还是不让?” 谢宁道没有动。 “那姑娘如今在谢家的地盘上,若她在谢家的地盘上出事,那谢家,就可以在大乾除名了。” 鸠罗婆盯着他,“也好。” 他周身气息暴涨,法相境的威压如山如岳,轰然炸开。 周围的草木瞬间伏倒,山石上崩出细密的裂纹。 那股威压所过之处,空气都变得粘稠,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早就听闻谢家的财鼎神妙无双。”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今日,正好见识见识!” 谢宁道沉默了一瞬。 他抬起头,看着鸠罗婆,“既如此,那谢某便满足你。” 话音落下,一道流光从他头顶冲出。 那光芒璀璨夺目,瞬间照亮了整座山头,连正午的日光都被压了下去。 光芒中心,一座玲珑剔透的小鼎缓缓升起。 那鼎约莫巴掌大小,通体透明,像是用最纯净的水晶雕成。 但细看之下,鼎身流转着无数细密的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不断变化,仿佛活物。 鼎口处,有淡淡的雾气升腾,雾气里隐约能看见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的虚影,一闪而没。 最惊人的是,那小鼎周围十丈之内,空间开始扭曲。 鸠罗婆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你居然真把鼎带出来了???!!” 他的声音都在发抖,刚刚他只是口嗨一下,没想到谢宁道真把鼎带在身上。 六鼎世家的六鼎可是不认主的,没有自动寻家的功能。 丢了,是真丢了。 不然当初九鼎,也不会只剩下如今的七鼎,那两尊失落的鼎,就是这么没的。 可现在,谢宁道居然把财鼎携带在身上,带出了谢家祖地。 鸠罗婆双手猛地面前虚空一撕,虚空被撕裂,那是法相境才能撕开的虚空通道,只要钻进去,瞬息千里。 他抬脚就往里跨。 “砰!” 那道虚空裂缝猛地一震,边缘处炸开无数细碎的空间碎片,然后裂缝消失了。 鸠罗婆的脸色从惨白变成灰败。 这片空间,被定住了。 鸠罗婆缓抬起头。 谢宁道站在原地,头顶那座玲珑小鼎静静悬浮。 鼎身流转,光芒闪烁。 “你知道财鼎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谢宁道看着鸠罗婆,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死人。 “不是它能生财,也不是它能聚宝。” “而是它能定义‘价值’。” 鸠罗婆的瞳孔猛地收缩,随后猛地一步踏出,身后浮现出一尊巨大的法相虚影,三头六臂,周身缠绕着血色的火焰。 “给我死!” 他厉喝一声,那虚影六臂齐挥,轰向谢宁道。 六条巨大的手臂裹挟着血色火焰,像是六座从天上砸下来的山岳,同时轰向谢宁道。 谢宁道就这么看着那六拳落下。 头顶那座玲珑小鼎光芒骤然膨胀,随后能量涟漪一圈一圈荡开,覆盖了整片天空。 鸠罗婆的拳头落进了那圈涟漪里,缓缓消失。 从拳尖开始,一点一点往里消融。 鸠罗婆的眼睛瞪得滚圆。 他拼命运转真气,身后的法相虚影怒吼连连,六条手臂疯狂挥动,每一条都足以轰碎一座小山。 可没用。 法相的拳头、小臂、手肘、大臂,一段一段地消失。 “这是什么?!” 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谢宁道看着他。 “我说了,财鼎能定义‘价值’,换句话说,就是一切都有价。” “你的真气,有价。你的精血,有价。你的法相,也有价。” 他对鸠罗婆伸出手,“所以你的命,我出价——买了!!!” 话音落下,财鼎身上光芒大盛,瞬间吞噬鸠罗婆的手臂。 鸠罗婆大惊失色,眼中却闪过决绝的光芒,猛地一咬舌尖,身后的法相虚影轰然炸开。 法相自爆。 轰——! 整座山头的天空都暗了。 爆炸的冲击波席卷开来,山石崩裂,草木成灰,连空间都被震出一道道细密的裂痕。 鸠罗婆借着这股反震之力,身形暴退。 他的半边身子已经没了,左臂、左肩、小半个胸膛,都在那光芒里消失不见。 可他顾不上这些,只是拼命往后退。 随后抬起头,看向谢宁道。 发现谢宁道站在原地。 他的法相自爆,对方连衣角都没乱。 头顶那座玲珑小鼎静静悬浮,光芒流转。 “你只有一条命。” 谢宁道开口,“可我身后,是整个的谢家。” “要是给你跑了,我谢家真就是黄泥落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里闪过无奈。 鸠罗婆却笑了,“你以为来的就我一个?” 谢宁道叹了口气,“是啊,你以为来的就我一个?” 鸠罗婆愣了。 谢宁道身后那座玲珑小鼎却轻轻一颤。 光芒再次铺开,又一圈能量涟漪荡出。 鸠罗婆的身影被涟漪扫中,缓缓消散在日光里。 风吹过,山头的烟尘渐渐散去。 谢宁道站在原地,望着那片空荡荡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第184章 镇压 数百里外,一处无名山谷。 山谷幽深,两侧山壁如刀劈斧凿,中间一条溪流潺潺而过。 溪边的乱石滩上,此刻却站着两个人。 一个须发皆张,身形魁梧如山,一身玄色劲装,双手骨节粗大。 他对面那人,却像个风一吹就倒的病痨鬼。 瘦,极瘦,皮包着骨头,穿着一身惨白的麻衣,脸上戴着一张诡异的鬼脸面具,只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 他是白莲教“无相坛”的坛主,人称“鬼面道人”,专修幻术与蛊惑人心之法。 八极宗太上长老陆镇山盯着他,目光如炬。 “鬼面,你不在你那破坛里装神弄鬼,跑来此地做什么?” 鬼面道人笑了。 那笑声尖细,像夜枭在叫。 “陆老头,你不也来了?” 陆镇山冷哼一声。 “我是来拦你的。” 鬼面道人歪了歪头,那张鬼脸面具在日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拦我?拦得住吗?” 话音刚落,他周身气息骤然一变。 身后虚空扭曲,一尊巨大的法相缓缓升起。 那法相通体灰白,没有五官,只有一张不断变幻的面孔,时而狰狞,时而悲苦,时而狂笑,时而哭泣。 无数细小的面孔在那法相周身旋转,每一张都在无声地嘶喊。 那是“万相迷心法”,以众生七情六欲为食,专攻心神。 陆镇山面色不变。 他也动了。 一步踏出,身后虚空轰然炸裂,一尊金色的法相冲天而起。 那法相高达百丈,通体金光璀璨,面容威严,怒目圆睁,手持一柄巨大的降魔杵。 法相周身缭绕着浩然正气,每一道金光都像是一柄利剑,刺向那些围绕的鬼面。 “镇魔!” 陆镇山厉喝一声,金色法相一杵砸下。 那一杵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所过之处,那些鬼面幻影纷纷破碎。 鬼面道人却不慌不忙。 他身形一闪,化作无数道残影,四散开来。 每一道残影都带着一张不同的面孔,有的笑,有的哭,有的愤怒,有的绝望。 那些残影绕着金色法相旋转,发出诡异的声音。 “陆老头,你打不着我。” 陆镇山双目圆睁,金色法相挥动降魔杵,一杵一杵砸下,每一杵都砸碎无数残影。 降魔杵横扫,残影成片湮灭,但鬼面道人的真身始终游走在边缘,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 那些残影碎了又生,生了又碎,无穷无尽。 两人在山谷中缠斗,打得山崩地裂。 轰隆声传出十数里。 打了半个时辰,陆镇山发现自己连对方衣角都没碰到。 他忽然收手。 金色法相停住,降魔杵杵在地上,震得山谷一颤。 他盯着那些还在旋转的残影,“鬼面,你们这些人,总是唯恐天下不乱。” 鬼面道人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陆镇山满脸严肃,“若那姑娘出事,你以为你们白莲教跑得掉?” 他的声音沉得像闷雷,“我不信你们还能跑外域星空去!!” 残影忽然顿了一顿。 然后鬼面道人的真身从一道残影中走出,站在一块巨石上,看着陆镇山。 那张鬼脸面具下,一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疯狂的光。 “跑?” 他笑了。 那笑声尖利刺耳。 “陆老头,你以为我们想要什么?” 陆镇山盯着他。 鬼面道人一字一句道: “我们要的,就是天下大乱。” 陆镇山的瞳孔微微收缩。 鬼面道人张开双臂,像在拥抱什么。 “我从小就被白莲教养大,师父告诉我,这世道不公平,该死的人都活着,该活的人都死了。” 他盯着陆镇山。 “我活到现在,见过太多该死的人活得舒舒服服,凭什么?” “既然这样,不如都去死好了。” 陆镇山的眉头动了动。 “那丫头要是死了,你猜那位会怎么样?会疯,会杀,会把这天下杀成尸山血海。” 鬼面道人盯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亮得吓人。 “然后那位会杀谁?六大世家!!朝廷!!!一个都跑不掉!!” 陆镇山沉默了一息。 “然后呢?” “然后就是天下大乱。” 鬼面道人的声音变得狂热。 “乱世,才是我们白莲教的盛世。” 鬼面道人那张鬼脸面具下的眼睛,像是燃烧着幽暗的火。 “无生老母被困在真空家乡,她要降临,就得有足够的力量。这力量从哪里来?就从这人间炼狱里来。世道越乱,死的人越多,她的力量就越强。” “等血流成河,尸骨如山,她就会从血海之中走出来,把所有皇胎儿女接回真空家乡。” 他的声音越来越尖利,像是诵经,又像是诅咒,说到最后,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你以为我们白莲教图什么?救世渡人?” 他盯着陆镇山,一字一句道,“我们要的是这天下死得干干净净。” 陆镇山的手攥紧了。 他深吸一口气。 “好,很好!” “那我今天,更不能让你走了。” 金色法相再次暴起。 这一次,那法相周身的金光比刚才更盛,亮得刺眼,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降魔杵高高举起。 陆镇山的声音响彻山谷,“八极镇魔,正气长存!” 一杵落下。 山谷剧烈震颤,两侧山壁崩裂,巨石滚落如雨。 那些旋转的残影像被狂风扫过的烛火,瞬间熄灭了大半。 烟尘散尽后,山谷里只剩下陆镇山一人。 鬼面道人已经不见了。 只有一道尖细的笑声,在山谷里回荡。 “陆老头,你拦不住我……” 鬼面道人的话还没说完,笑声戛然而止。 陆镇山心头一凛,猛地侧头望去。 远处虚空,一道身影环胸而立。 那人一身玄色长袍,面容冷峻,眉宇间带着傲气。 他就那么静静地悬在半空望着他,他的目光让陆镇山浑身汗毛倒竖。 还有那双眼睛。 金色!! 竖瞳!? 敖寂的目光从鬼面道人消失的方向收回,淡淡地瞥了陆镇山一眼。 那一眼,让陆镇山这位八极宗太上长老,法相初期的强者,心头猛地一紧。 敖寂收回目光。 然后他抬起腿,往前迈出一步。 一步落下—— 天地瞬间安静。 风歇,水停。 然后,以敖寂为中心,方圆千丈内的空间开始碎裂。 无数细密的裂纹从虚空中蔓延开来,咔嚓咔嚓的声响密集如雨。 每一道裂纹都有数丈长,边缘处迸出细碎的空间碎片,又迅速湮灭成虚无。 鬼面道人的身影从虚空中狼狈跌出。 他原本隐匿得极好,连陆镇山都找不到他的真身。 可此刻,那片碎裂的空间把他硬生生挤了出来。 鬼面道人落在一块巨石上,抬起头,望向半空中那道玄色身影。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恐惧。 “法相后期??!!阁下,我是白……” 话没说完。 敖寂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现在他身后。 那只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捏住了鬼面道人的后颈。 像捏一只鸡。 鬼面道人的身体瞬间僵住。 他想挣扎,可体内的真气像是被冻结了一样,一动不动。 敖寂五指轻轻一收。 “咔嚓。” 很轻的一声。 鬼面道人的头颅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垂了下去。 那尊法相境初期的强者,白莲教无相坛的坛主,就这么死了。 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陆镇山站在山谷里看着这一幕。 他嘴唇蠕动了下,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自己打了半个时辰,连对方衣角都没摸到。 那些层出不穷的幻影,那些诡异莫测的身法,让他堂堂八极宗太上长老都束手无策。 可在这个男人面前—— 走过去,伸手,捏死。 陆镇山的手微微发抖。 更远处天空,一艘黑色的巨舟穿云而过。 船身长约十丈,两侧符文阵列隐隐发光,船艏刻着一头踏浪而行的狴犴。 狴犴梭。 敖寂单手提着鬼面道人的尸体,抬起头,看了那艘空天梭一眼。 他什么都没说,又扭头瞥了一眼陆镇山。 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 他单手提着鬼面道人,身影开始变淡,最后消失在虚空中。 只留下陆镇山一个人,站在那片慢慢愈合的空间里,久久没有动弹。 山谷里的声音开始恢复。 风声水声。 陆镇山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还在微微发抖的手。 如果刚才那黑衣人误会自己也是敌人…… 陆镇山不敢往下想了 他抬头望向那艘已经远去的空天梭。 饶是以他心性都忍不住爆出粗口,“卧槽……” 第185章 软肋 敖寂的身影凭空显现。 他单手提着鬼面道人的尸体,走到船头,随手一扔,尸体砸在甲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里已经躺着两具尸体了。 一具身形魁梧,面容粗犷,周身隐隐散发着海腥气,此刻还保持着临死前挣扎的姿态。 另一具身形矮小,穿着破烂的黑色僧衣,脖颈上挂着一串骷髅念珠,面容枯槁如同干尸。 他双目圆睁,眉心有个血洞,是被一指洞穿的痕迹。 此刻三具尸体堆在一起,像三袋垃圾。 甲板上还站着两个人。 左边那人,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身月白色长袍,负手而立。 正是琅琊王氏老祖,王元古。 右边那人,年约五旬,身形颀长,一袭青衫,腰间悬着一柄古朴长剑。 剑鞘无纹,剑柄处刻着两个字——贯日”。 洗剑阁掌门,贯日剑剑主,沈孤鸿。 两人看着敖寂那随手一扔的动作,眼角不约而同抽搐了一下。 那可是法相境的尸体。 是这世间巅峰的强者。 不是什么破麻袋。 阿钰站在舱门口,看着敖寂的动作,眼皮都没眨一下。 倒是她怀里的绒雪,耳朵动了动 敖寂察觉到他们的目光,侧头瞥了一眼。 “怎么?” 王元古干咳一声,移开目光。 沈孤鸿走到那三具尸体前,低头仔细查看。 “鬼面道人,白莲教三坛之一无相坛坛主。” 他指向第二具。 “星罗群岛的海枭老祖,法相中期。” 王元古的眉头动了动。 “黑潮岛那个?他跑内陆来做什么?” 沈孤鸿没有回答,又指向第三具。 “东瀛来的破戒僧,空海。也是法相中期。” 他直起身。 “三位法相。” 王元古默默点头,面色同样凝重。 白莲教这次出手,一下就派出了三位法相。 而且目标出奇地一致,都是冲着那丫头来的。 王元古和沈孤鸿一起回头,看了一眼那道纤细的身影。 阿钰站在舱门口,怀里抱着绒雪。 银白色的狐狸蜷在她臂弯里,眯着眼。 日光落在她身上,把那张清秀的脸照得柔和。 她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旁边,王瑾瑜抱着团团,一大一小都抱着各自的宠物。 她歪着头,好奇地打量着那三具尸体,小声问,“钰姐姐,那是坏人吗?” 阿钰点点头,“嗯。” 王瑾瑜又去看那三具尸体,一点害怕的样子都没有。 沈孤鸿收回目光,声音低沉,“白莲教的势力,已经超出我们的想象。” 王元古沉默点头。 “三位法相,目标都是同一个人……” 沈孤鸿看向他。 王元古缓缓道,“都是法相,就算彼此不熟,也多少听过名号,知道对方的一些手段。白莲教能同时驱使三位法相,让他们甘心卖命——” “光一个白莲教,可没这本事,还有别人。” 沈孤鸿看着他。 “谁?” 王元古摇了摇头。 “但可以肯定的是,那些人,想借那丫头的命,点燃这天下。” 他收回目光,看向敖寂。 只见敖寂双手抱胸,靠在船舷上,闭着眼,像是在晒太阳。 那三具尸体,他看都不看一眼。 王元古眯起眼,脑海中浮现出半个时辰前的画面—— 他正与那个东瀛来的破戒僧空海对峙。 那和尚一身法相中期的修为实打实,脖颈上那串骷髅念珠更是一件诡异的灵器。 虚空忽然裂开一道口子,敖寂从里面迈步而出。 他看了空海一眼,然后他抬手伸出食指,轻飘飘地点向空海。 “啵。” 很轻的一声。 空海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眼神瞬间涣散,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 王元古当时就愣住了。 他携带的文鼎还没祭出来呢。 收回思绪,他眼角抽搐,看着船舷边那个闭目养神的男人。 他活了几百年,见过无数强者,可这种碾压式的差距,他还只在王一言打他时见过。 那东瀛和尚好歹也是法相中期,放在任何一个势力都是老祖级别的存在。 可在敖寂面前,和一只蚂蚁没什么区别。 这样的强者,怎么就甘愿给人当护卫? 难道他也是被打服的? 他不禁想起自己被王一言按着锤的那天。 “那小子已经强到这种地步了?” 敖寂睁开眼,看向王元古。 这老家伙看他的眼神让他有些不爽。 王元古赶紧收回目光,望向船头那个抱着狐狸的少女。 阿钰站在那里,衣角被风吹起,神色平静。 旁边王瑾瑜抱着团团,与她并立。 她这一趟江南行,朝廷,六鼎世家,三宗四派,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势力,整个天下的目光都跟着她转。 那些平时高高在上的法相老祖,一个个亲自出马,守在路上,替她挡刀。 为什么? 因为大家都不想那个少年变成光脚的人。 谁都看得出来,这丫头是那个少年的软肋。 有软肋的人,才好谈。 这世上的强者,分两种。 一种是光脚的,无牵无挂,这种最可怕,谁惹谁死。 一种是穿鞋的,有家业,有亲人,有软肋,这种就有的谈。 那少年本来也是光脚的,可这丫头成了他的鞋。 穿上鞋的人,就愿意坐下谈。 大家坐在一张桌子上,你强任你强好了,反正桌子那么大呢,我们几家挤一挤,离你远一点就行。 而且还能沟通,能交流,能分利益。 你好我好大家好。 这是六鼎世家和那少年达成的默契。 可白莲教…… 王元古的目光变得幽深。 白莲教想杀这丫头。 不只是要掀桌子,更是要把桌子劈了当柴烧。 他们想让那丫头死,想让那少年疯,想让他杀穿这天下,想让血流成河、尸骨如山。 沈孤鸿这时也开口了,“他们想逼那位出手?” 王元古点点头。 “假设那丫头要是死了,那位会怎么样?会疯,会杀,会把这天下杀成尸山血海。” “六鼎世家,朝廷,整个江湖,谁都跑不掉,那时候就是你死我活了。” 他看着沈孤鸿,“他们要的,就是这个。” 沈孤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所以咱们现在,是在替他守这软肋?” 王元古苦笑。 “你真给自己脸上贴金,那丫头需要我们守?” 沈孤鸿看了一眼敖寂,沉默了。 阿钰站在舱门口,听着王元古和沈孤鸿那些话。 她的手攥紧了绒雪的皮毛。 绒雪吃痛,抬起头看她。 阿钰低下头,轻轻摸了摸它的头。 什么都没说。 第186章 赐剑 身后,青羽上前两步,在她身侧躬身行礼。 “夫人,主上有令,烦请夫人赐剑。” 阿钰愣了一下。 “阿言?” 她点头,抬起手。 日光落在她手腕上,那串红绳手链熠熠生辉。 红绳细细的,编得紧实,中间串着六颗东明珠。 晶莹剔透,日光下隐隐有七彩光晕流转。 从一颗变成六颗,是他后来一颗一颗添上去的。 阿钰手腕轻轻一翻。 一道金光从她腕间飞出,绕着她轻轻旋转。 那是一柄小剑。 通体金光流转,剑身薄如蝉翼,边缘处有细小的符文明灭。 它绕着阿钰飞了一圈,又飞了一圈。 王瑾瑜“哇”了一声,“钰姐姐你也有啊!” 阿钰笑着点点头。 “嗯。三柄。” 她手腕又轻轻一抖。 第二道金光飞出。 第三道金光飞出。 三柄金色小剑悬在她身侧,缓缓旋转,剑身轻轻震颤,发出细微的嗡鸣,像是在舒展筋骨。 沈孤鸿的目光落在那三柄剑上。 他洗剑阁当代掌门,贯日剑剑主,当世剑道巅峰之一。 只看了一眼,瞳孔就剧烈收缩。 那三柄剑居然是剑意所化。 而且…… 他眉头微皱,仔细感受那三柄剑散发出的气息。 第一柄,凌厉中带着缠绵。像是有人在思念远方的人,剑锋所指,却不是杀意,而是牵挂? 第二柄,锋芒里藏着温柔。剑光流转间,能感受到春日暖阳,花开满园。 第三柄,锐利中透着欢喜。那欢喜很淡,却让整柄剑都活了过来。 剑锋所指,不是敌,是情。 沈孤鸿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喃喃开口,“以情入剑……” 他看了一眼阿钰,又看了一眼那三柄绕着她旋转的小剑。 青羽伸出双手,恭恭敬敬地捧在身前。 三柄小剑轻轻一颤,其中一柄化作流光,落进他掌心,瞬间收敛了所有光芒,静静躺着。 剩下两柄继续围绕着阿钰旋转。 青羽双手捧着,退后三步。 “夫人,属下去去就回。” 他没有说去做什么,阿钰也没有问。 青羽直起身,转头看了敖寂一眼。 那条龙依旧靠在船舷上,双手抱胸,目光也看着那两柄上下飞舞的剑。 青羽收回目光。 金光一闪,他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涟漪,在空气中缓缓散开。 敖寂瞥了青羽消失的位置,发出一声冷哼。 王元古和沈孤鸿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阿钰走到护栏边,望着前方翻涌的云海。 她腕间那串红绳手链上的六颗东明珠在日光下温润生光。 绒雪从她怀里探出脑袋,蹭了蹭她的手心。 阿钰低头看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 —————————————————————————— 星罗群岛。 日头悬在头顶,晒得海面泛着刺眼的白光。 主岛“黑潮岛”的港口里,桅杆如林,大大小小的船只挤满了泊位。 有高大坚固的战船,也有破破烂烂的渔船,还有几艘明显是从商队手里抢来的货船,船身上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血迹。 码头上,人来人往。 光着膀子的壮汉扛着整箱的货物,从船上往下搬。 那些箱子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声响,是铜钱,是布匹,是上好的瓷器。 旁边蹲着几个刀疤脸,一边喝酒一边大声说笑,说的都是“昨儿个那艘船跑得真他娘快”,“船上的那娘子真嫩,就是死的太快了”,“下次得先断桅杆”之类的话。 酒馆里更热闹。 大中午的,满屋子都是人。 海腥味、酒味、汗臭味混在一起。 有人趴在桌上呼呼大睡,有人搂着女人调笑,有人正在为分赃不均吵得脸红脖子粗,刀都拔出来了。 角落里,一个中年正在擦刀。 他是海枭老祖的亲传弟子,叫海阎罗,在这黑潮岛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那把刀是海枭老祖亲手赐的,刀身漆黑,隐隐泛着血光,杀过的人不计其数。 旁边一个年轻人凑过来,“二爷,岛主那事儿办得咋样了?” 海阎罗头也没抬。 “师傅亲自出手,还能办不成?” 年轻人咧嘴笑了。 “那往后,咱们是不是就不用怕谢家了?” 海阎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年轻人浑身一紧,连忙低下头。 海阎罗收回目光,继续擦刀。 “怕?” 他哼了一声。 “八年前谢家水师来围剿,怎么样?还不是让咱们杀得片甲不留,灰溜溜跑了。” 他擦刀的手顿了顿。 “等师傅把那事儿办成,往后这东海,就是咱们的天下。谢家?算个屁。” 年轻人连连点头,脸上满是兴奋。 旁边几个听见的,也都凑过来,七嘴八舌,“那个什么十五岁的法相,叫什么来着?就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娃娃。” “就是,他能有多大本事?看见咱们岛主,不得屁滚尿流?” 海阎罗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继续擦刀。 刀身越来越亮,映出他双眼里的狂热。 酒馆里的喧嚣更甚,有人开始划拳,有人开始唱歌,唱的是那些下流的调子,引来一阵阵哄笑。 港口里,依旧忙碌。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忽然—— 有人抬头大喊,“那是什么?” 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抬头看去。 天空,还是那片天空。 但有什么东西,正在变大。 越来越大。 越来越亮。 金色的光芒从云层之上透下来,压过了日光,照亮了整座黑潮岛。 照亮了那些呆滞的脸。 照亮了那些张大的嘴。 然后一柄巨大的金色巨剑,从天空劈了下来。 剑身不知有多大,光是露在云层外的部分,就比整座岛还长。 它携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撕裂云层,撕裂空气,撕裂一切—— 朝着黑潮岛,缓缓落下。 巨剑落下的冲击波比剑身先到。 港口里那些高大坚固的战船,像纸糊的一样,被冲击波撕成碎片。 青石砌成的码头,齐刷刷断裂塌陷。 木头搭成的酒馆,被掀飞了屋顶,只剩下几根柱子。 然后,金色巨剑落下。 “轰————” 岛身瞬间从中间断裂,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 沟壑越来越宽,越来越深,一直延伸到海平面以下。 海水倒灌,但刚一涌进来,就被金光蒸发成漫天蒸汽。 方圆十几里内,海啸骤起。 那些来不及出港的船只,被十几丈高的巨浪拍碎,沉入海底。 更远处的海岛上,有人抬头望向黑潮岛的方向。 他们只看见一道金色的光柱从天而降,砸在岛上。 巨剑消散,化作漫天金色的光点,像是下了一场金色的雨,落在海面上。 那些光点落在海水里,还冒着细小的气泡,发出“嗤嗤”的轻响。 海面上只剩下一片狼藉,破碎的船板,漂浮的尸体,还有偶尔从海底涌上来的气泡。 天地间一片死寂。 只有海浪拍打着那些残骸的声音,哗啦,哗啦。 而黑潮岛,没有了。 连同岛上的五千多人。 一个小时。 忽然一道声音从九天之上落下。 穿透了风,穿透了浪。 “北平公有令——” 青羽的声音在天地间回荡。 冷漠,平静,不带任何感情。 “星罗群岛黑潮岛,勾结白莲妖邪,意图犯上,罪无可赦。” “岛主海枭已伏诛,全岛上下同罪论处。” “凡星罗群岛诸岛,三日之内,驱逐所有白莲教徒,既往不咎。” “胆敢私藏或逾期不交——” 那声音顿了顿。 “黑潮岛,便是前车之鉴。” 第187章 灭你道统 东瀛,中尊寺。 山峦叠翠,古木参天。一条石阶蜿蜒而上,隐没在云雾深处。 尽头,朱红色的山门巍然矗立,门楣上悬着金粉匾额——“中尊寺”。 笔力苍劲,隐有佛光流转。 山门两侧,两尊金刚力士像怒目圆睁,手持降魔杵,威严肃穆。 青羽踏着石阶,一级一级往上走。 他一身青衣,负手而行。 山间的雾气在他身侧流转,却沾不上他的衣角。 石阶很长。 但他走得很稳。 走到最后一级台阶,他停下脚步。 山门之前,站着一个人。 一个老僧。 他身披紫色袈裟,手持锡杖,面容清瘦,眉目低垂。 光看外表,只是一个寻常的老和尚。 可他站在那里,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连风都绕着他走。 青羽抬起头,环顾四周。 山门,经幢,远方的金色堂,还有那些若隐若现的僧舍。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老僧身上。 “破戒僧空海与你是何关系?” 老僧抬起头。 那双眼里,没有波澜。 “空海是贫僧的师叔祖。” 他的中土话说得很标准,只是带着一点东瀛口音。 青羽点了点头。 “中土话讲得不错,那你知道不知道他做了什么?” 老僧没有说话。 青羽笑了笑。 他人瞬间消失,出现在半空,抬起一只手。 那只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轻飘飘地举到半空。 然后落下。 天空瞬间裂开。 一道巨大的金色光柱从天而降,化作一柄横亘天际的巨剑,携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朝中尊寺劈下。 那老僧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抬头,锡杖重重顿地,身后瞬间浮现出一尊巨大的阿弥陀佛法相。 那法相通体金光璀璨,盘坐于莲台之上,面容慈悲,双手结印。 “南无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响彻天地。 金色法相双手合十,浑身金光大放,化作一只遮天巨掌,迎向那柄从天而降的巨剑。 “轰——!” 巨剑斩在巨掌上。 整座山都在颤抖。 无数碎石从山体上滚落,参道两旁的经幢摇晃不止,当场倾倒。 远处几座僧舍的屋顶被震塌,瓦片四溅。 老僧脚下的青石板,裂开无数细密的纹路。 他的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施主……” 他抬起头,对着青羽吼道,“空海师叔祖所行之事,中尊寺……实不知情……” 青羽低头看他。 那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只蝼蚁。 “知不知情,与我何干?” 他抬起手,再次落下。 第二道巨剑斩下。 老僧怒吼一声,身后的阿弥陀佛法相双手连连结印,无数金色的卍字从法相周身飞出,迎向那柄巨剑。 “轰——!” 卍字崩碎。 法相龟裂。 老僧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倒飞出去,砸在山门之上。 那扇朱红色的山门轰然倒塌,将他埋在废墟里。 青羽收回手,看着那片废墟。 金色堂的屋顶被震裂,金箔剥落,露出下面灰扑扑的木头。 香炉倾倒,香灰散了一地。 老僧从瓦砾中抬起头,满脸血污,眼神里满是悲愤。 “施主……我中尊寺真与空海之事无关……” 这次他连师叔都不喊了。 “无关?” 青羽嘴角上扬,露出冷笑。 “空海是你们中尊寺的师叔祖,你们中尊寺,既容留此等孽障,便与同罪。” 他抬起手,第三剑开始凝聚。 天空中,金光再次凝聚。 这一次,比刚才更盛。 那金光化作一柄更大的巨剑,横亘天际,遮天蔽日。 “施主!你……你要做什么?!” 青羽的声音从高处落下,冰冷刺骨,“奉北平公之令——” “中尊寺包庇逆贼,勾结妖邪,意图不轨。” “今,灭其道统,毁其根基。” 话音落下,第三剑轰然斩下,剑未至,风先到。 狂风呼啸,山间古木皆被狂风撕碎,漫天飞舞。 僧舍的屋顶被掀起,瓦片如子弹般四散飞溅。 老僧抬起头,望着那柄从天而降的巨剑。 他的瞳孔里,倒映着那道金色的光。 千年古刹,就要毁在自己手里了吗? 他有机会跑的,毕竟以他的修为,逃得掉。 可他六岁剃度,在中尊寺修行一百三十余载。 从一个小沙弥,成为住持。 那些佛像,那些经卷,那些一砖一瓦,都是他的命。 老僧闭上眼。 再睁开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燃起最后的火光。 千年中尊寺,传承至今,不能亡在他手里。 “不能!!” 他怒吼一声,猛地站起身,浑身浴血,紫色袈裟猎猎作响。 双手合十,“南无阿弥陀佛——!” 那一声佛号里满是决绝。 他身后,虚空轰然炸裂,那尊阿弥陀佛法相再次升起,爆发出比之前更加炽烈的金光。 老僧的身躯也开始崩裂。 从指尖开始,化作点点金光,融入身后的法相。 他在燃烧自己。 法相重新凝实,并开始暴涨,一百五十丈,两百丈,从近百丈一直暴涨到三百丈,周身金光如烈焰般熊熊燃烧。 老僧的声音从光中传出,苍老却坚定,“燃我残躯,护我道统——” 他双手结印,身后那尊燃烧的法相猛地张开双臂,化作一道巨大的金色光罩,将整座中尊寺笼罩其中。 光罩上,无数经文流转,每一句经文都化作一道金光,迎向那柄落下的巨剑。 “轰——!!!” 巨剑斩在光罩上。 天地剧烈颤抖。 那道金色的光罩,挡住了,但裂纹也在光罩上蔓延。 从剑锋接触的那一点开始,无数细密的裂纹向四面八方扩散。 老僧一口鲜血喷出。 他身后的法相,火焰黯淡了几分。 青羽站在半空,看着那个正在燃烧自己的老僧。 他想起当初在洞天里,自己也是这样绝望的。 但他没有烧自己,而是选择了低头。 青羽收回目光。 “有点骨气,可惜……” 他再次举起手。 第四剑在天空中凝聚。 那光芒比前三剑加起来还要炽烈,剑身尚未落下,剑锋周围的虚空已经开始扭曲崩裂。 一道道黑色的空间裂缝在剑身四周蔓延,又迅速愈合,再被撕裂。 老僧抬起头,望着那柄即将落下的第四剑。 他的身躯已经快要燃尽了。 下半身已经消散,金色的光点不断从他身上剥离,消散在风中。 那尊三百丈的法相也在颤抖,金光黯淡,随时都会崩碎。 而青羽的第四剑轰然斩下。 老僧想起师父圆寂前拉着他的手说,“中尊寺,就交给你了。” “师父……” 他看着落下的金色光剑,喃喃道。 “弟子……护不住中尊寺了……” “阿弥…陀佛……” 最后一声佛号,从他口中吐出。 他的身躯彻底消散,化作点点金光飘散。 巨大的金色光剑也在这时落下,余波呈环形扩散。 金色堂,碎。 经幢林,碎。 僧舍群,碎。 那座传承了千年的古刹,在剑光中化为齑粉。 青羽站在半空,低头看着那片废墟。 什么都没剩下。 他转身,消失在虚空中。 第188章 周亚夫至临山 日光从东边山头爬上来,斜斜地照在官道上,把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王一言骑在马上,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周亚夫跟在后头,两条腿走得有些发酸,却不敢吭声。 昨天夜里,他们就在路边的破庙里凑合了一夜。 没有床,没有被子,就着干粮喝了几口水,靠着墙眯了一会儿。 周亚夫以为北平公会嫌弃,结果人家往墙根一靠,闭眼就睡,比他还随意。 天亮前就醒了,继续赶路。 越往临山走,官道上的行人越多。 起初只是零零散散的几个,挑着担子的货郎,赶着牛车的农户。 走着走着,人就稠了起来。 三五成群的,拖家带口的,推着独轮车的,还有骑着毛驴的,把这条原本冷清的土路挤得热热闹闹。 周亚夫跟在王一言马后,走得不快。 他忍不住四处张望。 这些人里,有披破袄的,有背着大包袱的,有挑着箩筐的,有的干脆就拎着一条扁担。 一个老汉推着独轮车从旁边过去,车上坐着个老婆子和两个半大孩子。 那孩子趴在筐沿上,眼睛瞪得溜圆,东张西望。 “爷爷,临山还有多远?” “快了,过了前面那道坡就能看见。” 那孩子兴奋地晃了晃腿。 周亚夫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几年前,他也走过这条路。 那时候他跟着爷爷来临山买驴,天不亮就出门,次日晌午才到。 那时候的临山…… 周亚夫想不太起来了。 只记得城门口乱糟糟的,城墙破破烂烂,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灰黄的土坯。 进城那条街又窄又挤,两边摆满了摊子,走路都要侧着身。 他记得爷爷拉着他的手,怕他走丢。 那时候他九岁,头一回进城,什么都新鲜。 可爷爷说,别乱看,城里人多眼杂,惹了事跑不掉。 他就不敢看了。 后来再也没来过。 周亚夫低着头走,走了几步,忽然听见前面有人在喊: “到了到了!临山到了!” 走上最后一道缓坡,坡顶豁然开朗。 周亚夫望着远处,张着嘴,半天没动。 他记得很清楚,临山城门外全是荒地,长满了野草。 可现在,那片荒地不见了。 一片黑压压的房屋铺展开来,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那些房子虽然简陋些,但也是一排一排整整齐齐,中间还留着宽阔的通道。 通道上有马车来往,有人在走动,还有孩子跑来跑去。 更远处,几座高大的城楼正在修建,脚手架密密麻麻,无数人像蚂蚁一样在上面忙碌。 城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流如织。 守城的县兵站在门洞两侧,腰杆挺得笔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来往人群。 偶尔有人停下来问路,那县兵就指一指,说几句话,态度和气。 周亚夫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身侧,那个推着独轮车的老汉从他旁边经过,车上那两个孩子也趴在筐沿上看,嘴里发出“哇”的惊叹。 “爷爷,这就是临山啊?” 那老汉也愣住了,“这……咋变成这样了啊……” 旁边一个挑担的货郎笑了起来,“你说的那是几个月前的临山了,现在早就不一样了!赶紧进去,城里头才叫热闹!” 周亚夫站在原地,看着那座陌生的城。 几年前跟着爷爷来的时候,城门口哪有这么多人? 稀稀拉拉几个,进去的没几个,出来的也没几个。 守门的兵丁歪歪斜斜靠在墙上,看人都懒得看。 可现在…… 他目光看着前面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贺岚的少年,深吸一口气,跟上去。 临近城门,那股嘈杂的人声扑面而来。 马蹄声、车轮声、吆喝声、说笑声,混成一片,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空气中混杂着各种味道,烧饼的焦香、卤肉的酱香、还有新鲜蔬菜的青气。 周亚夫几乎是被人流裹着往前走的。 他进了城门,呆住了。 城里的街道,宽阔得不像话。 他记得以前进城那条街,窄得两辆牛车错车都要小心。 可现在,这条街足足有三丈宽,并排走几辆马车都绰绰有余。 街两边,铺子一个挨着一个,整整齐齐。 卖布的,绸缎庄挂着各色布料,门口摆着几匹样布,随风飘动。 周亚夫多看了两眼,那布比他身上穿的强多了。 卖粮的,米面铺子门口摞着高高的麻袋,伙计正拿着大斗给人量米。 他想起爷爷和他说,临山的粮现在很便宜。 卖杂货的,针头线脑、锅碗瓢盆,琳琅满目。 卖吃食的,热气腾腾的蒸笼冒着白气,香气飘得满街都是。 还有铁匠铺、药铺、茶馆、客栈…… 每一家铺子门口都有人进出,有的空着手,有的抱着东西,有的边走边回头跟掌柜的说话。 街上的人更多。 有老人拄着拐杖慢慢走,有妇人抱着孩子,有年轻人勾肩搭背说笑。 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手里举着糖葫芦,笑得清脆。 最让他惊讶的,是街上巡逻的县兵。 三五成群,穿着整齐的短褐,腰里挎着刀,排着队从街上走过。 他们走得不快,但步伐整齐,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可看见那些小贩、行人,他们也不凶,只是扫视一番,继续往前走。 周亚夫看得眼睛都直了。 以前爷爷说,“城里人多眼杂,惹了事跑不掉。” 可现在他站在这街上,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看着那些巡逻的县兵,心里冒出来的念头却是—— “这有什么可怕的?” 他又看向前面那道身影,然后快走几步追上,嘴唇蠕动,想问点什么。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知道该不该问,也不知道该怎么问。 走在前头的少年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饿不饿?我请你吃早饭。” 周亚夫愣了一下,下意识点点头。 点完头才反应过来,又疯狂摇头。 王一言看着他,“饿就饿,不饿就不饿。摇头晃脑的做什么?” 周亚夫动作僵住,脸憋得有些红。 “饿……饿了。” 王一言收回目光,往街边扫了一眼,街角有个早餐摊子,搭着简易的棚子,几张条凳围着一块案板。 棚子上头挂着一块旧布幌子,上头写着三个字——“老张家”。 第189章 临山县衙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系着围裙,正在案板上揉面。 旁边一口大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里头煮着黄澄澄的粥。 另一口平底锅里,滋滋啦啦煎着饼子,香气飘得老远。 王一言径直走去,在条凳上坐下。 周亚夫愣了愣,赶紧跟过去。 “别拘束,坐吧,贺先生你也坐。” 贺岚躬身,随后将马拴在摊子的棚架上,在桌旁坐下。 周亚夫也跟着坐下。 “老丈,三碗粥。” 老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看去,手下的动作顿了顿。 这少年穿着寻常,但那气质…… 他连忙应声,“好嘞!客官稍等!” 手脚麻利地盛了三碗粥,端过来放在案板上。 又切了一盘咸菜,夹了几个刚煎好的饼子,一并送过来。 “客官慢用。” 王一言点点头,端起碗,喝了一口。 贺岚与周亚夫看着面前那碗粥,半天没动。 粥是黄澄澄的,熬得浓稠,面上浮着一层米油。 几根咸菜丝搭在碗边,青白相间,看着就脆生。 还有那饼子,两面煎得焦黄,冒着热气,能闻见粮食的香气。 周亚夫咽了口唾沫。 以前在村里,早饭是什么? 有时候是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野菜糊糊,有时候干脆就没有。 这样一碗浓稠的粥,配咸菜,配饼子…… 那得花多少钱? 王一言又喝了一口粥,放下碗。 “愣着干嘛?不合你俩胃口?” 周亚夫回过神,连忙端起碗,埋头喝了一大口。 粥烫,烫得他龇牙咧嘴,却没舍得吐出来,硬是咽了下去。 热乎乎的一路暖到胃里。 贺岚也端起碗抿了一口。 王一言手里拿着饼,望着街上人来人往。 “以前在临山,早餐摊子只有一家。” 周亚夫抬起头。 “除了那些有家底的,寻常百姓谁舍得吃早饭?一天两顿都不一定能吃上。” 周亚夫点了点头。 他想起村里的日子。 每天天不亮起床练拳,然后下地干活,干到半晌午才回家吃饭。 不是不想吃早饭,是吃不起。 摊主老汉忙活完,凑过来,笑嘻嘻地问,“客官,粥还合口味不?咱家这粥是小米和红薯一块煮的,稠,扛饿!” 王一言点点头。 “挺好。” 老汉笑得眼睛眯起来。 周亚夫又喝了一大口。 热乎乎的粥从喉咙滚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临山,真好。 吃完早饭,王一言放下碗,从袖中摸出钱,搁在案板上。 站起身,往县衙方向走去。 贺岚起身,解开缰绳,牵着马跟上。 周亚夫赶紧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小跑着跟上去。 —— 县衙到了。 周亚夫站在门口,仰着头,半天没合上嘴。 他记得以前路过临山县衙,就是两扇破旧的黑漆木门,门口蹲着两个打瞌睡的差役。 门前的石狮子都缺了一只耳朵,也没人管。 可现在—— 门还是那两扇门,但新刷了漆,黑亮亮的,门上的铜环擦得锃亮。 门楣上挂着一块新匾,黑底金字,写着“临山县衙”四个大字。 门口站着四个县兵,不是以前那种歪歪斜斜靠在墙上的,而是笔直地站着,腰里挎着刀,目光炯炯。 他们看见王一言走来,齐齐抱拳行礼。 “公爷!” 王一言点点头,迈步跨进门槛。 周亚夫跟在后头,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县兵。 进了门,眼前豁然开朗。 院子两边多了一排新盖的厢房。 青砖灰瓦,门窗敞亮,能看见里头有人进进出出,抱着文书,脚步匆匆。 院子中央那棵老槐树还在,但树下多了一圈石凳,有人坐在那儿,捧着碗喝茶,像是等着办事的。 贺岚牵着马往侧院去了。 王一言带着周亚夫穿过院子,往后堂走。 一路上,不断有人停下来行礼。 有穿官袍的,有穿吏服的,有穿短打的。 有的喊“公爷”,有的喊“侯爷”。 王一言一一回应,脚步不停。 周亚夫跟在后头,眼睛都不够使了。 他看见东边的厢房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写着“户房”。 里头传来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几个账房先生模样的人正埋头对着账册,桌上堆满了文书。 西边那排厢房更长,一间挨着一间。 有的门口挂着“工房”,有的挂着“刑房”,有的挂着“兵房”。 人来人往,抱着一摞摞纸进进出出,忙得脚不沾地。 周亚夫看得眼花缭乱。 他想起村里的保正,就管着十几户人家,成天喊忙。 这县衙里这么多人,还忙成这样,那得有多少事啊? 穿过二门,进了后院。 这里比前院安静些,但也是人来人往。 一个年轻人抱着厚厚一摞文书从旁边匆匆走过,差点撞上周亚夫。 他侧身让了让,头都没抬,嘴里嘟囔着“抱歉抱歉”,就继续往前跑。 周亚夫看见前面有间大屋子,门口挂着一块牌匾,写着“议事厅”。 门半敞着,能看见里头摆着一张长条案几,周围坐着的人不知道在吵什么,一个个脸红耳赤的。 王一言没有进议事厅。 他拐进旁边一条廊道,走到最里头那间屋子门口。 门上没挂牌子,但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看见王一言,连忙躬身。 “公爷。” 王一言点点头。 “张观察使在里头?” “是。” 王一言推门进去。 周亚夫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跟。 那人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只是让开身子。 周亚夫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跟了进去。 屋里不大,收拾得干净。 一张公案,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舆图。 临山的位置,被一个红圈圈了起来。 张怀远坐在公案后,手里捏着一份文书,眉头微皱。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看见王一言,他站起身,抱拳行礼。 “公爷。” 王一言摆摆手,在他对面坐下。 “坐吧。” 张怀远坐下,目光落在周亚夫身上。 “这是?” 王一言往椅背上一靠,随口道: “周亚夫,以后他跟着我学武。” 张怀远闻言眯着眼上下打量着周亚夫, 周亚夫被张怀远目光扫得手足无措。 张怀远深深看了周亚夫一眼,点点头,收回目光。 第190章 柳婵 张怀远翻着手里的文书,眉头越皱越紧。 “赵猛那边,东边七个村子扫完了,抓了二百多号人。问不出东西,全是底层信徒。” 他抬起头,“秦昭那边倒是逮了个小头目,叫刘麻子。他说有人给他们送钱送粮,让他们往临山凑,搅乱人心。但再问,就不知道了。” 王一言没有说话。 张怀远又翻了一页,“周武那边查了,临山周边白莲教的眼线撒得挺密。扮成货郎、乞丐、卖糖人的,四处转悠。但再深一步,查不到了。” “公爷,这些人只是明面上的。暗地里的,已经超出临山现在的实力。白莲教这次动作这么大,背后所图必然不小。” 王一言点了点头,依旧什么都没说。 但张怀远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敲着。 张怀远张嘴还想开口。 王一言却抬起手,打断他。 “安排一下他。” 他指了指角落里的周亚夫。 “该吃吃,该住住。” 张怀远愣了一下,点头,“是。” 王一言的身体开始变淡,最后彻底消失在椅子上。 周亚夫张着嘴,半天没回过神。 张怀远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走吧,先安排你的住宿。” —— 垦荒营。 日头偏中,晒得人暖洋洋的。 营地边缘有一片空地,几棵老槐树撑出一片阴凉。 树底下散落着十几个大大小小的木墩,是平时给孩子们坐着玩的地方。 今日县痒休沐,孩子们不用上课,三三两两聚在这儿。 一个年轻女人坐在中间的木墩上,正给围成一圈的孩子们讲故事。 她看起来二十出头,面容说不上多惊艳,但看着舒服。 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裳,袖口挽着,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 头发用一根木簪随便绾着,有几缕散下来,垂在耳边。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语气软软的,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温柔。 那种温柔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让人看着都如沐春风。 孩子们挤在她身边,仰着小脸,听得入神。 “……那时候,人族还不是这天下之主。万族争锋,到处都在打仗。幽族、龙族、凤族、麒麟族,一个个都比人族强。” 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麦田。 “后来有一个人站了出来,姓姬,单名一个昊字。他带着人族,打赢了一仗又一仗。” 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小男孩举手,“姑姑姑姑,姬昊是谁啊?” 女人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是人族的圣皇。那时候人族孱弱,万族都欺负人族,他就带着大家打回去,把那些欺负人的都赶走了。” 小男孩眨眨眼,“那他现在在哪儿啊?” 女人的手顿了一下。 “他死了。”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 “打完了仗,他就死了。” 孩子们沉默了。 一个小女孩小声问,“那他死了以后,还有人保护我们吗?” 女人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有。” 她笑着说。 “现在也有人保护你们。” 孩子们又叽叽喳喳起来。 女人站起身,拍了拍男孩身上的灰。 “好啦,故事讲完了,都回去吃饭吧。” 孩子们一哄而散,嘻嘻哈哈往营地跑。 女人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小小的背影,嘴角还带着笑。 然后她转过身。 不远处的槐树下,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负手而立,灰白的眸子正“望”着她。 她没有慌张。 只是理了理衣襟,走过去,在他面前三步外站定。 然后她微微屈膝,行了一礼。 “白莲教圣女柳婵,见过北平公。”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那张温柔的脸上,明明暗暗。 她抬起头,迎上那双灰白的眸子。 嘴角还带着刚才讲故事时残留的笑意。 王一言看着她。 “胆子不小。” 他的声音很平静。 “敢来临山。” 柳婵轻笑,温柔得像三月的风。 “公爷要杀我,我跑不掉。公爷不杀我,我就多说几句。” 王一言也笑了,却很冷。 柳婵对上那双灰白的眸子,脸上的笑容收了收。 她又行了一礼。 这一礼比刚才深些,郑重些。 她直起身,目光落在远处那些孩子跑远的方向,声音变得悠远。 “北平公,白莲教传承至今,已经一千四百二十六年。” 王一言没有说话。 柳婵继续道,“一开始,它不叫白莲教。叫‘白莲社’,是一群活不下去的农户凑在一起,互相帮衬。” 她顿了顿。 “直至前朝朝廷加赋,加得人活不下去。白莲社里的人越来越多,慢慢就变成了‘白莲教’。” “他们开始造反。” 王一言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柳婵看着他,“造了一百多年,死了几十万人,最后被镇压下去。活下来的那些,躲进深山,一代一代传下来。” “传到这一代,已经不知道当初那些人想的是什么了。只知道‘白莲教’这三个字,是朝廷的眼中钉,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王一言没有说话。 柳婵继续道,“现在的教主已经不一样了。” 她的声音轻了些。 “他活了太久。三百多年,看着一代一代信徒出生、长大、老去、死亡。他看着那些活不下去的人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看着他们把最后一口粮捐给教里,看着他们死在官军的刀下。” “他看了三百年,看疯了。” 柳婵的目光变得有些空。 “他觉得,这世道没救了。活着就是受苦,死了才是解脱。白莲教要做的,不是帮人活下去,是帮他们解脱。” “你们教主在哪?” 柳婵看着他,沉默了几息。 她没接话茬,只是话锋一转。 “北平公,您知道归墟吗?” 王一言歪着头看她。 “归墟之门,快开了。” “当年被姬昊驱逐的那些万族,龙族残部、凤族遗民、麒麟后裔,他们没死,当年他们被姬昊封进了归墟。如今封印随着人族气运衰弱,只差临门一脚。” “而您,就是变数。十五岁法相巅峰,人族有史以来头一个。” “您活着,人族气运就稳。” “然后呢?” 柳婵对上那双灰白的眸子。 “然后教主他们杀不了你,却可以让你屠杀天下。” 王一言平静的看着她。 “说了这么多,全是避重就轻,说吧,想要什么?” 柳婵是白莲教圣女,现在又是白莲教的历史、教主的疯狂、归墟的秘密,她说这么多,必然是有所求。 第191章 筹码 柳婵抬起头,迎上那双灰白的眸子。 “合作。” 王一言目光落在她身上,咧嘴一笑,“合作?你凭什么?” 柳婵开口,“凭我知道万族的底细。” 王一言无动于衷。 柳婵继续道,“凭我是幽族的人。” 少年闻言眉头瞬间皱起,“幽族?” 柳婵点点头,“幽族不是妖,也不是魔。”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 “幽族曾经也是人。” “上古时期,人族散居各地,各自适应环境,演化出了不同的分支。有一支迁徙到了大荒山脉深处,也就是现在的幽荒。那里的地底常年渗出一种叫‘幽煞’的能量。为了活下来,幽族先祖开始接触那种能量,用它淬炼身体。” “时间久了,就变了。” 王一言的眉头动了动。 柳婵继续道,“皮肤变白,瞳孔夜里会发光,身上长出淡淡的灰色纹路,那是幽煞在体内沉淀的痕迹。寿元也比普通人长,普通族人活个一百岁都是常事。” “但我们还是人。会生老病死,会爱会恨。” 柳婵笑了一下, “一万多年前,人族圣皇携九鼎与幽族决战。” 柳婵望向前方,双目很空。 “幽族洞天老祖垂死沉睡。二十九位法相,全灭。” 王一言开口,“既然幽族曾经也是人族,姬昊为什么会和幽族对上。” 柳婵叹了口气,“因为幽族站在了人族对立面。” “那一战,幽族输了,但姬昊念着幽族曾是人族同源,未曾赶尽杀绝,只是将剩下的幽族连同整座幽族洞天‘永夜境’,一起封印了。” 柳婵的目光无比温柔。 “我六岁那年,被幽族从封印缝隙里送出来,一个采药的老人收留了我。他给我饭吃,给我衣穿,教我说话识字……” 说到这里,她眼中的温柔缓缓褪去。 “九岁那年,他死了,我开始流浪,为了活着,我做过的事,比公爷能想到的,脏一百倍。” 王一言目光停留在柳婵脸上。 柳婵的声音依旧平静,“十五岁那年,我加入了白莲教。” “二十岁,我成了白莲教的核心人物。他们让我接触教中秘典,让我参与重大谋划。我越爬越高,知道的东西越来越多。” “二十五岁,他们告诉我,我要成为圣女了。” 柳婵笑了,满是苦涩。 “我没有拒绝的资格。” “白莲教信奉无生老母。当年无生老母被前朝陈国最后一位皇帝封印在真空乡,那一封,就是近千年。” “近千年的时间里,教中历代都在等,等一个能让老母重见天日的机会。” 她看着王一言。 “三个月前,那个机会来了。” “教主用一场祭祀,献祭了八万百姓,借助幽族族器“空灵炉”,打开了真空乡的封印。无生老母的残魂从裂缝里溢出来,被教主接引,封进了我体内。” 王一言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八万人。”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有老人,有孩子,有抱着婴儿的妇人。他们跪在地上念经,念到一半,刀就落下来了。” “血水把一条河都染红了……” “我在河边站了很久,看着那条河从红变黑。” “从那天起,我身体里就多了一个东西。” “它在慢慢长大,慢慢苏醒,慢慢的取代我。” “等它彻底醒了,我就不是我了。” “我不想让那个东西借我的身体出来,更不想死。” 王一言看着她开口,“所有你找到我?那你觉得我凭什么信你,又凭什么帮你?” 柳婵迎上那双灰白的眸子,嘴角重新噙起温柔的笑。 “公爷能听我说到现在,说明并不想杀我。合作嘛,有来有往。我给公爷三样东西,公爷再决定帮不帮我,如何?” 王一言等着她的下文。 柳婵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一,我告诉公爷,白莲教教主现在所在的位置。” 王一言嗤笑一声。 “想借我的手杀你们教主?” 柳婵摇了摇头。 “公爷,这天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白莲教藏得再深,也架不住六鼎世家联手去挖。就算我不给,过不了多久,那帮人也会把教主的位置送到您手上。” 她看着王一言,“那不如趁现在卖个好价钱。” 王一言背负的双手敲动。 “光凭这个,不够。” 柳婵没有急。 她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我给公爷幽族永夜境的位置。” “哦?就这么卖你族人?” 柳婵嘴角的笑变成讥讽。 “族人?” 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嚼什么难吃的东西。 “公爷,我六岁被他们从封印缝隙里塞出来,挤断了七根骨头,他们在乎过我死活吗?” “我流浪八年,被人打被人骂,饿得跟狗抢食的时候,他们在哪儿?” “我进了白莲教,成了白莲教圣女,他们难道不知道我会成为无生老母的容器吗?” 她看着王一言。 “他们都没把我当族人。我凭什么把他们当族人?” 王一言沉默着。 柳婵收起那讥讽的笑,声音又恢复了平静。 “永夜境的入口,封印最薄弱的地方在哪里,这些我都知道。” “公爷要打,我给您指路。公爷要谈,我给您牵线。” 她顿了顿,“当然,公爷要是不想要,也可以把这个消息卖给六鼎世家。琅琊王氏那位老祖,对幽族可是很感兴趣的。” 王一言皱了皱眉,又摇了摇头。 “还是不够。” 柳婵沉默了几息。 她抬起头,看着王一言,目光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第三样,我给公爷一条消息。” 王一言等着她说下去。 柳婵的声音轻了下来,“我知道‘御鼎’的下落。” 王一言的目光终于变了。 御鼎,九鼎之一,失落了一千五百多年。 幽州燕家覆灭后,这尊鼎就再也没出现过。 王一言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柳婵笑了笑。 她温柔的开口,“公爷知不知道,燕家可是有一半幽族血脉的。” “当年燕家被陈国文帝围剿,燕家家主携御鼎进幽荒,准备强行破开幽族的封印,与陈国殊死一搏,结果却消失在半途,只留下一份图。” 她看着王一言。 “那封图,现在在我手里。” 王一言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槐树叶沙沙作响。 他终于开口,“你想要什么?” 第192章 气运 柳婵屈膝,行了一礼。 “等教主死了,烦请公爷支持我上位,临山可以拥护公爷,我白莲教自然也可以,甚至能比临山那几头妖兽更让公爷用的顺手。” 她抬起头,看着王一言。 “然后——” 她顿了顿。 “请公爷替我解决我身体里那个东西。” “我要活着。” 王一言沉默稍许,看着她。 “说说,你们教主到底想干什么。” 柳婵的眼睛一亮。 她知道,王一言这句话意味他同意了。 深吸一口气,“白莲教的目的,有两个。” “第一个,杀阿钰姑娘。” “教主知道,阿钰姑娘身边必有强者守护。所以他下了血本,集结了六位法相。” 她顿了顿。 “请来五位,加上白莲教自己培养的一位。” 王一言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他算得很好,六位法相,分六路截杀,总有一路能得手。” “可他没算到……” 柳婵笑了,“他没算到,六鼎世家和三宗四派,把那丫头看得那么重。” 王一言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柳婵看着他,一字一句,“崔家老祖携礼鼎在清河县外截杀一位。” “谢家老祖携财鼎在苏州城外截杀一位。” “琅琊王氏那位王元古,携文鼎一路跟着那艘空天梭,从头跟到尾。” 她的语气也有些不可思议,“三宗四派的老祖,也都在沿途守护。” “加上公爷手底下那位未知强者,他一个人杀了三位法相。” 柳婵看着他,轻声道,“六位法相,全死了。” 王一言目光平静,问出另外一个问题,“白莲教能一次性请动五位法相?要有这本事,还用得着被大乾和六鼎世家围剿得抱头鼠窜?” 柳婵点点头。 “公爷说得对。白莲教确实没这个本事。” 她看着王一言。 “但幽族有。” 王一言的眉头皱了起来。 “幽族拿出了六颗延寿丹。” “对法相大能来说,延寿丹比什么都珍贵。那些卡在初期寿元将尽的老家伙,一颗延寿丹能让他们多活一百年。别说杀人,让他们干什么都行。” 王一言冷笑一声,“幽族这么富有?” 柳婵点头,“幽族作为上古上八族之一,哪怕被圣皇姬昊封印,但底蕴仍在。” “而且教主做了两手准备。” “第一手,杀阿钰姑娘,如果得手,公爷必然报复天下,那白莲教趁乱闪击大乾皇族,夺天命鼎,抽大乾国运,破人族气运。” 她看着王一言。 “若截杀失败,公爷也必会报复,教主知道挡不住您,所以做了第二手准备。” “那就是打开归墟之门,让万族提前降世。到时候天下大乱,白莲教依然有机会浑水摸鱼的机会。” 话音刚落,王一言身侧蓝光一闪。 姬衍的身影凭空出现,头顶那道果位的光芒滴溜溜转着,现在这已经成了他的标志。 他负手而立,那张苍老的脸上满是嘲笑。 “小丫头,你刚才说什么?” 柳婵瞳孔猛地收缩,下意识后退半步。 此人是谁?她居然完全没有感知到他的存在。 “万族提前降世?” 姬衍歪了歪头。 “你那个教主,拿着幽族的一件破灵器,跑去归墟开个门,就能让万族提前降世?” 他嗤笑了一声。 “丫头,你知道万族为什么被封印在归墟吗?” 柳婵没有说话。 “不是因为打不过,是因为人族气运压着他们。归墟号称万物终结的归宿,八纮九野之水,天汉之流,莫不注之,而无增无减,只有在那,万族才能不受人族气运影响。” “你知道‘气运’是什么吗?” 柳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上古仙庭,六大仙君威压神州。” 他顿了顿,又开口解释道,“哦,仙君就是洞天。” “可你知道,当年万族上八族有多少洞天吗?” 柳婵没有说话。 姬衍看着她。 “龙族一位,凤族两位,麒麟族一位,你们幽族一位。另四族加起来,还有其他种族——不下二十位洞天。” 柳婵的脸色变了。 “二十位洞天,对上六大仙君,按理说,堆人数都能堆死仙庭。可为什么万族依旧被仙庭压得服服帖帖?”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姬衍替她答了,“因为气运。” 听到这里,王一言目光看向姬衍 “仙庭占据天地正统,气运加身。六大仙君战力与仙庭气运相连。气运在,他们就是无敌的。气运衰,他们的战力才跟着衰。” “当年龙族敢和仙庭决裂,除了因为龙族那位洞天被仙庭用计阴死之外,还是因为仙庭气运开始大幅度衰退了。” “后来老夫能杀穿仙庭,也不是因为老夫多强,是因为气运已经衰到六大仙君挡不住老夫了,饶是如此,后续仙庭依旧和万族打了近千年,靠的就是气运。” 他看着柳婵,“丫头,你听明白了吗?” 柳婵的额角渗出一层细汗。 姬衍继续道,“你以为光靠姬昊的封印,就能把万族被封印在归墟?你以为姬昊当年封印万族靠的是拳头?他再厉害还能打得过二十位洞天?” 他摇了摇头。 “他靠的是人族崛起的那股气运。” “万族被驱逐,不是被打跑的,除了与仙庭千年的战争外,还有是被人族崛起气运压得抬不起头,只能滚蛋。” 柳婵的脸色有些发白。 姬衍收回目光,“小丫头,人族气运现在是弱了,但不是消失了。你们教主做的那些事啊,老夫听着就想笑。就算他打开封印之门,你看那些万族强者敢不敢出来?” 他目光看向王一言,“不过有一点这丫头说对了,那个什么教主确实该杀。” “八万人,说献祭就献祭,此人不死,天理难容。” 王一言瞥了一眼姬衍,“所以,你那个教主现在在归墟?” 柳婵点点头。 “归墟有一处叫‘葬神渊’的地方,教主带着空灵炉,就在那里。” 王一言抬起头,目光越过柳婵,望向远处。 “我知道了。” 千里之外,空天梭上。 敖寂双手抱胸,一脸的生人勿近,那双金色的竖瞳半阖着,目光却时不时地往旁边瞥。 舱门口,青羽正躬着身,跟阿钰说着什么。 那姿态,恭恭敬敬,低眉顺眼,说话的声音也不大不小,正好能让阿钰听清,又不至于惊着旁边那个抱着狐狸的小丫头。 敖寂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又是这副嘴脸。 他活了万年,什么没见过? 这种谄媚的做派,他在那些小杂鱼身上见得多了。 不就是讨好主上身边的人吗? 不就是想在主上面前多露脸吗? 敖寂冷哼一声。 声音不大,但青羽听见了。 他侧过头,看了敖寂一眼,那目光平静得很,然后收回目光,继续跟阿钰说话。 青羽的眼神,不咸不淡,不卑不亢,却让敖寂升起一股无名火。 他活了万年,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 关键是,他还真拿青羽没办法。 大家小命都捏在王一言手里,他也不能拿青羽怎么样,总不能告状吧? 而且当初王一言还让自己管理这四头妖兽,如果自己连他们都管理不好…… 敖寂正生那无能狂怒呢,突然一愣。 那双半阖的金色竖瞳,猛地睁开。 命魂印记里,传来王一言的声音。 “白莲教主在归墟葬神渊,你去一趟带他回来。” 归墟? 葬神渊? 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这万年来,他为了寻找生母,把归墟翻了个底朝天。 他放下环抱的双手。 大步走到阿钰面前。 阿钰抬起头,看着他。 敖寂微微欠身,动作虽轻,但确实是个礼。 “钰姑娘,在下有些事,去去就回。” 他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说完,他直起身,转头看了青羽一眼。 带着说不清的意味,有傲然,有示威,也有那么一点小孩子终于抢到糖的得意。 青羽皱眉看着他,什么都没说。 敖寂收回目光。 身形渐渐变淡,最后彻底消散在甲板上。 阿钰站在船头,望着那道消失的身影,眨了眨眼。 王瑾瑜抱着团团凑过来,“钰姐姐,他怎么怪怪的?” 阿钰摇摇头,“不知道。” 第193章 归墟 归墟。 葬神渊。 这里没有天,也没有地。 只有无尽的虚空和亘古不变的死寂。 八纮九野之水,天汉之流,从四面八方涌来,无声无息地倾入这片虚无。 可那深渊永远填不满,也无增无减,仿佛世间的一切,到了这里,都归于寂灭。 虚空中偶尔飘过巨大的残骸,都是叫不出名字的上古生灵的遗蜕。 它们静静漂浮,不知漂浮了多少年,是这片死寂里唯一的见证者。 更深处,虚空中矗立着一扇门。 那门大得无法形容,光是门楣就隐没在无穷的黑暗里,看不见顶。 门扉是半透明的,虚幻得像是随时会消散,却又亘古长存。 门上隐约可见无数繁复的纹路。 门缝里,隐隐有光芒透出。 此刻,距离那扇门不知多少距离之外,盘坐着一道人影。 一个中年男人,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锦袍,袍上绣着日月星辰,那是白莲教主的服制。 他面容苍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看起来狼狈至极,只有那双眼睛,亮得瘆人,在归墟的黑暗中像是两团鬼火。 手里捧着一座巴掌大的炉子。 炉身幽光流转,能看见无数细小的符文在炉壁上游走。 那些符文每游动一圈,炉身就微微亮一下,像是活物在呼吸。 空灵炉。 幽族的镇族之宝,可以连通任何空间的神器。 他在这里坐了三天了。 刚刚他收到了最后一道消息。 “六位法相,全死了。” 他把那道消息反复看了十几遍。 “崔家老祖携礼鼎出山……” “谢家老祖携财鼎出山……” “琅琊王氏王元古携文鼎随行……” “三宗四派老祖沿途守护……” “一位未知强者,独杀三位……” 他每看一遍,就笑一次。 那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像是破风箱。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着,眼泪都笑出来了。 六位法相。 六颗延寿丹。 幽族的家底和他的人脉,一股脑全部砸进去了。 结果呢? 六鼎世家和三宗四派,居然给那丫头当护卫? 从头跟到尾? 他自诩算无遗策,却从没算过这一步,抬起头,望向远处那扇巨大的门。 门扉虚虚幻幻,门缝里透出的光芒忽明忽暗,像是在嘲笑他。 “开门……” 他喃喃道。 “还是不开……” 他犹豫了很久。 开了,万族就会出来。 可出来了是帮他,还是先弄死他? 不开,那个少年必然也会弄寺他。 他还能往哪儿跑?他盯着那扇门,盯了很久。 手里的空灵炉,幽光流转。 “你不让我活……” 他喃喃道,声音沙哑得像在哭。 “我也不让你好过。”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空灵炉。 炉身的幽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深吸一口气。 “开。” 他抬起手,将空灵炉高高举起。 炉身光芒大盛。 无数符文从炉中涌出,像是活过来的蝮蛇,朝着那扇巨大的石门蜿蜒而去。 门扉开始震颤。 那道亘古长存的门,缓缓开了一道缝。 中年男人抬起头,望着那道越来越大的门缝。 他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来吧……” 他喃喃道。 “都来吧……” 门越开越大。 那道虚幻的门扉,像一只缓缓睁开的眼睛,门缝里的光芒越来越盛,照得整片葬神渊都亮了几分。 白莲教主的嘴也跟着越咧越大,都能看见后槽牙。 那张苍白的脸上,肌肉都在抽搐,眼眶里那两团鬼火亮得吓人。 他浑身发抖,不知道是激动还是恐惧,或者两者都有。 “来了……来了……” 他喃喃着,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万族……都出来吧……出来把这个该死的人间……烧成灰……” 门彻底打开了。 门后是另一片虚空。 然后,一道声音从门后传来。 “嗯?” 一声疑惑的轻哼。 那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整片葬神渊,震得虚空都在微微颤抖。 那些漂浮的残骸轻轻晃动,像是被风吹过的落叶。 白莲教主的眼睛瞬间放光,他死死盯着门后那片黑暗,双手紧紧攥着空灵炉,指节都捏得发白。 “是哪个万族的老祖?是龙族还是凤族?不管是谁,出来!出来帮我!” 他的声音在虚空中回荡。 然后—— 门开始关上了。 那道巨大的虚幻门扉,开始往中间合拢。 白莲教主的笑容僵在脸上。 “什……什么情况?” 他愣愣地看着那扇门,嘴唇开始哆嗦。 “为什么会这样?” 门还在关。 白莲教主终于回过神来。 “不要!不要关!出来!你们给我出来!” 他的声音尖利刺耳,在葬神渊里回荡。 “我什么都没了!你们为什么不出来!” 门缝却越来越窄。 “不——!” 白莲教主仰天嘶吼,那声音里满是绝望和疯狂。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他的双眼通红,泪水混着血丝从眼眶里涌出来。 他跪在虚空里,双手死死抓着空灵炉,浑身抖得像筛糠。 “为什么……为什么……” 然后,他身边响起一个声音。 “啧。” 很轻的一声。 带着不耐烦,也带着嫌弃。 白莲教主浑身一僵。 他猛地扭头。 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玄色长袍,双手环胸,就那样静静地站在虚空里。 那双眼睛,是金色的。 竖瞳的。 白莲教主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你是……” 敖寂瞥了他一眼,视线又落在白莲教主手里的空灵炉上。 “幽族的族器?” 他伸出手。 白莲教主只觉得手上一轻,空灵炉已经落到了敖寂手里。 他想动,却发现身体像被定住了一样。 那双金色的竖瞳只是瞥了他一眼,他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敖寂把炉子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又瞥了白莲教主一眼。 “开那扇门,还需要这东西?” 他的语气里满是嘲讽。 白莲教主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敖寂已经转过身,面向那扇已经彻底关闭的虚幻大门。 他伸出手。 五指张开,按在虚空里。 然后,他缓缓往前推。 那动作,像是在推一扇沉重的石门。 他手上的青筋暴起,肌肉绷紧,整条手臂都在微微颤抖。 虚空开始震颤。 那扇已经关闭的虚幻大门,竟然又缓缓打开了。 是他用蛮力硬生生推开。 白莲教主跪在虚空中,看着这一幕,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这……这……”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门缝越来越大。 那道光芒再次透出来。 然后,门后传来刚才的声音,“小子,又他妈是你,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 那声音苍老,却带着暴躁。 “你娘没进来!没进来!!没进来!!!!” “一次又一次推门,你有完没完?” 敖寂收回手,没说话。 白莲教主还跪在那里,浑身发抖。 他抬起手,拎起白莲教主的后颈,身形一闪,消失在虚空中。 身后,那扇门缓缓合拢。 那守门人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再来推门老子不客气了……” 虚空中传来敖寂的声音。 “切……” 第194章 返回 临山城外。 日头偏西,阳光斜斜地洒下来,把城外那片空地的荒草染成一片暖黄。 临山没有专门的停泊处,王家的狴犴梭只能落在这儿。 空地上站着几个人。 王一言站在最前头,负手而立,灰白的眸子“望”着天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周亚夫站在他身后,东张西望,一脸好奇。 他旁边,贺岚笼着手,安安静静地站着。 更远处,还有几个看热闹的百姓,远远地蹲在田埂上,伸着脖子往这边瞧。 几人就这么站着,望着天。 远处天边,一个黑点渐渐变大。 狴犴梭穿出云层,缓缓下降。 船身上的符文阵列在日光下闪着幽光,船艏那头踏浪而行的狴犴越来越清晰。 周亚夫张大了嘴。 他第一次看见这么大的船从天上落下来。 “这……这……” 身后的贺岚开口,“别这那的,站好。” 周亚夫连忙闭嘴。 狴犴梭缓缓落在空地上,带起一阵风,吹得众人衣袍猎猎作响。 船身微微一震,停稳了。 符文阵列的光芒黯淡下去。 船板放下,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第一个下来的是青羽。 他站在船板上,目光扫过人群,然后侧身让到一旁,垂手而立。 然后是敖寂。 他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双手抱胸,从船板上走下来,往旁边一站,那双金色的竖瞳扫了王一言一眼,又收了回去。 然后是绒雪。 她抱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小跑着下来,东张西望,看见王一言,眼睛一亮,又赶紧忍住,乖乖站到一边。 最后是阿钰。 她站在船板上,没有立刻下来。 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道身影上。 他就站在那里,灰白的眸子正“望”着她。 阿钰笑了,随后快步走下船板,大步朝他走去。 周亚夫赶紧往旁边躲,贺岚微微躬身。 阿钰在他面前三步外站定。 王一言看着她。 “一路辛苦了,怎么感觉有点瘦了。” 阿钰摇摇头。 “没有。” 王一言伸手,牵住她。 “走吧。” 绒雪抱着包袱小跑着跟上。 身后传来王瑾瑜的声音,“钰姐姐等我!” 小丫头抱着团团,迈着小短腿从船板上跑下来,追了上去。 敖寂站在原地,看着那几道走远的背影,有点懵。 这就走了? 贺岚上前拱了拱手:“敖先生辛苦了,县衙备了酒菜,请。” 敖寂看了他一眼。 “你是?” 贺岚笑了笑:“在下贺岚,少主的管家。” 敖寂点点头,大步往前走去。 青羽跟在他身后,不紧不慢。 周亚夫站在原地,望着那些人的背影,又看了看天上那艘巨大的船,半天没回过神来。 贺岚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子,别发愣了。往后你在临山,有的是机会看。” 周亚夫回过神,咽了口唾沫。 —— 王一言牵着阿钰,往前走。 走出几步,他开口: “江南那边,怎么样?” 阿钰沉默了一会儿。 “陆家……被抄了。” 王一言没有说话。 阿钰继续道:“天影卫的人。说他们勾结白莲教、私通盐枭、贪墨盐税。” “阖府上下,全抓了。” 王一言点点头。 “知道了。” 阿钰看着他。 “是你?” 王一言摇头。 “不是我,应该是有人想做给我看。” 阿钰点点头,回头看了一眼眼身后那个亦步亦趋的少年身上。 周亚夫正低着头走路,感觉到目光,抬起头来,正好对上一双黑亮的眼睛。 他愣了一下,赶紧又把头低下去。 “那是谁?” 阿钰问。 王一言头也没回。 “周亚夫,以后跟着我学武。” 阿钰有些诧异地又回头看了一眼。 能让阿言亲自收徒的,这少年天赋应该很好吧。 她想起自己。 阿言教她的功夫,练到现在也没有进步。 那些心法她记得滚瓜烂熟,可一运真气就乱七八糟。 她不是那块料。 王一言瞥了她一眼。 他捏了捏她的手。 “路上还顺利吗?” 阿钰的思绪被错开,点点头。 “还行。” 她顿了顿,“就是……有人想杀我。” 王一言扭头看她,“怕不怕?” 阿钰摇摇头。 她伸出手腕,在王一言眼前晃了晃。 那串红绳手链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六颗东明珠温润透亮。 “有它保护我呢。” 王一言低头看了一眼。 手链还是那个手链,红绳编得紧实,珠子是他一颗一颗添上去的。 他点点头,“嗯。” 阿钰笑了。 她把手收回去,继续往前走。 众人走进城门。 眼前的一切,让她有些恍惚。 街两边,铺子多了。 多了至少一倍。 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卖吃食的,一家挨着一家,整整齐齐。 那些招牌都是新的,漆面还泛着光,在夕阳下亮堂堂的。 街上的人更多了。 比年前多得多。 有穿着短褐的汉子扛着工具匆匆走过,有系着围裙的妇人抱着孩子买糖人,有拄着拐杖的老人坐在路边晒太阳。 还有一群孩子追着跑过,手里举着风车,笑声清脆。 阿钰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 王一言没有催她。 “变了好多。” 王一言点点头。 “张观察使弄的。” 阿钰笑了。 她当然知道是张怀远弄的。 但她也知道,是因为谁,张怀远才能弄出这些。 她握紧了他的手。 “走吧。” 两人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个卖糖人的摊子,王瑾瑜拉着绒雪凑过去,叽叽喳喳挑着。 绒雪抱着包袱,老老实实掏钱。 周亚夫站在旁边,盯着那些糖人,眼睛都直了。 阿钰看着他,忽然问,“他家里还有其他人吗?” 王一言点点头。 “还有一个母亲和爷爷。” 阿钰点点头,没有再问。 夕阳把整座临山城染成暖黄色。 炊烟从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升起,飘散在暮色里。 有人在家门口收衣服,有人挑着担子往家赶,有人蹲在路边端着碗吃饭,一边吃一边和邻居聊天。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嘈杂又温暖。 阿钰想起半年前临山,那时候她来县城卖草鞋的时候,街上的人低着头匆匆走过,没人说话,没人笑,连孩子都不跑不闹。 现在呢? 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声音。 那些声音里,有笑,有骂,有吆喝,有闲聊。 阿钰握紧王一言的手。 “阿言。” “嗯?” “你真好!!” 王一言笑了,握紧了她的手。 第195章 斩首示众 县衙大堂。 堂内坐着几个人。 王一言坐在主位上,灰白的眸子“望”着堂下,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下手左侧,坐着王元古。 这位琅琊王氏的老祖一身寻常的青袍,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乡间老儒。 右边,是张怀远。 他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堂中央那道跪着的身影上。 青羽站在角落里,垂手而立,一言不发。 敖寂站在另一侧,双手抱胸,靠在柱子上,那双金色的竖瞳半阖着。 堂中央,跪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锦袍,袍子皱皱巴巴,沾满了血迹和污渍,袍角撕裂了好几处,露出里面灰扑扑的中衣。 他的头发散乱地披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露出的那半张脸上,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最显眼的,是他的脖子。 后颈处,插着一片巴掌大的黑色龙鳞。 那龙鳞深深嵌入皮肉,鳞片上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忽明忽暗。 白莲教主的头被迫微微低垂着,不敢乱动,那片鳞片插在他脖颈上,但凡乱动,就是枭首的下场。 张怀远开口,“公爷,这位就是白莲教教主?” 王一言点点头。 一旁的王元古端详了那人几眼,缓缓点头,“几十年前,老夫与他交过一次手,是他。” 张怀远点点头,又看向王一言。 “公爷打算如何处置?” 王一言站起身走到那人面前,低头看着他。 白莲教主缓缓抬头,对上那双灰白的眸子。 王一言收回目光。 “游街,斩首示众。” 张怀远愣了一下。 “公爷,不问问他……” 王一言笑了一声,“该知道的,已经知道了。” 张怀远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 随后站起身,走到门口。 “来人。” 两个衙役小跑着进来。 “把他拉下去。明日午时,游街,斩首示众。” 两个衙役抱拳,“是!” 他们走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白莲教主的胳膊。 白莲教主没有挣扎。 被架起来的时候,低垂着头,那件破烂的明黄锦袍拖在地上。 他的脚在地上蹭着,拖出两道浅浅的痕迹。 王一言看了青羽一眼。 青羽躬身行了一礼,转身跟了上去。 堂内安静下来。 王元古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什么也没说。 敖寂依旧靠在柱子上。 张怀远走回来,重新坐下。 他看着地上那道被拖出来的痕迹,沉默着。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王一言。 “公爷。” 张怀远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王一言没有抬头。 “嗯?” 张怀远斟酌了一下措辞。 “下官过几日要回神都述职。” 王一言放下茶碗,灰白的眸子转向他。 张怀远迎上那道目光,继续道: “神都那边,陛下想见一见公爷。” 堂内安静了一瞬。 王元古端着茶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喝。 敖寂依旧靠在柱子上,那双半阖的金色竖瞳微微睁开一条缝,看了王一言一眼,又阖上了。 王一言没有说话。 张怀远等了几息,又补了一句: “只是私下见一面,不是正式朝见。陛下说,公爷若是不愿,也不强求。” 王一言放下茶碗,“不去。” 张怀远愣了一下。 王一言看着他。 “没什么好见的。” 张怀远点了点头。 他想起神都传来的那道密旨上的措辞,“若北平公不愿,切勿强求,以免节外生枝。” 节外生枝。 这四个字,已经说明了很多。 “下官明白了。” 王一言站起身,往外走去,“述职就好好述职,替人带什么话。” 张怀远苦笑一声,“公爷说的是。” 王一言走出大堂,身影消失在门外。 敖寂瞥了一眼张怀远,跟了上去。 王元古放下茶碗,看了张怀远一眼。 “张观察使,老夫也告辞了。” 他站起身,往外走去。 堂内只剩下张怀远一个人。 他叹了口气,“陛下,往日恩情,今日传话,算是还了。我无愧于你了。” 随后他坐回堂上主位,看着桌上一摞公文,又叹了口气。 ———— 后院。 王瑾瑜站在院子中央,正在练拳。 一招一式,一板一眼。 看起来挺认真。 但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她打的这套拳,松松垮垮的。 姬衍飘在半空,看着她的招式,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才几天!” 他的声音炸开,震得槐树叶子簌簌往下掉。 “才几天!!!” 他指着王瑾瑜,手指都在抖。 “老夫教了你这么久,你才出去几天,就给我松垮成这样了?!” 王瑾瑜停下动作,苦着脸,目光偷偷往旁边瞄。 旁边,阿钰坐在一张小凳上,面前摆着一本账册,手里捏着笔,正在专心致志地算账。 算盘噼里啪啦响着。 她低着头,盯着账册上的数字,眉头微皱,嘴里念念有词。 看起来非常投入,非常认真。 非常两耳不闻窗外事。 王瑾瑜的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又扫了一圈。 阿钰依旧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 算盘的声音更响了。 姬衍气得胡子都翘起来。 “你看她做什么!她还能替你练?!” 王瑾瑜瘪着嘴,小声嘟囔,“师父,我就是忘了几个动作……再教一遍嘛……” “几个动作?!” 姬衍的声音又高了八度。 “你那叫几个动作?你那叫忘了一半!” “你看看你打的什么玩意儿!冲拳冲成这样,你是打人还是打招呼?!踢腿踢成这样,你是踢人还是踢毽子?!” 王瑾瑜低着头,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 阿钰依旧在算账。 算盘噼里啪啦。 她盯着账册,眉头紧皱,一副被数字难住了的样子。 只是那嘴角,翘了翘。 王瑾瑜看见了。 她瞪了阿钰一眼,用眼神说钰姐姐你见死不救! 阿钰依旧盯着账册,没看她。 姬衍还在骂,“重来!从头打!打不对不许吃饭!” 王瑾瑜的脸垮了下来。 她老老实实站好,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打拳。 一招,两招,三招…… 打到第四招,又错了。 姬衍捂着额头,飘在半空,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阿钰抬起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又低下头,继续算账。 远处,绒雪抱着团团,蹲在廊下,看着这一幕。 她小声对怀里的团团说,“姬前辈又要暴走了。” 第196章 行刑 第二日。 天刚蒙蒙亮,街上就挤满了人。 不是赶集的,是看热闹的。 昨儿个县衙就贴了告示,今日午时,斩白莲教首。 消息传出去,十里八乡的人天没亮就起来,往临山县涌了过来。 有拄着拐杖的老汉,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背着包袱的小贩,还有成群结队的半大孩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 辰时刚过,押解的队伍从县衙出发。 最前头是两排衙役,手持水火棍,开道。 后面跟着一辆囚车。 那囚车是临时赶制的,木头还泛着新茬。 车里跪着白莲教主。 他被五花大绑,身上那件明黄锦袍皱巴巴裹着枯瘦的身体。 他跪在囚车里,膝盖被短铁链固定在车板上,动弹不得。 头低垂着,头发散乱地披下来,遮住了脸。 最显眼的,是他脖子上那片黑色龙鳞。 巴掌大小,深深嵌在后颈,鳞片上暗红色的纹路还在微微闪烁。 囚车缓慢前行。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长街两旁,黑压压的全是人。 屋顶上、墙头上、树杈上、路边的高坡上,能站人的地方都站满了。 连那棵老歪脖子树上都骑着几个半大孩子,一个个脖子伸得老长。 人群里议论纷纷。 一个年轻后生踮着脚,伸长脖子,嘴里嘟囔,“这谁啊?犯了什么事儿?” 旁边一个老汉瞥他一眼。 “不知道?白莲教教主!昨儿个县衙贴告示了,你没看?” 年轻后生挠挠头,“俺不识字……” 老汉叹了口气,指着囚车里那人: “那就是白莲教的头头,朝廷追杀了多少年没抓着,结果栽在咱们临山了!” “白莲教教主?!!!我滴乖乖!!!” 年轻后生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旁边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小声嘀咕,“我滴娘啊,听说白莲教在江南闹得那么凶,他们教主怎么被咱们临山抓了?” 一个粗壮的汉子接话,“谁知道呢,干他娘的,他的白莲教害死多少人?” 他啐了一口,唾沫星子差点溅到旁边人脸上。 旁边另一个青年接话,“我二舅家儿子,前年就是被白莲教蛊惑去的。说什么入了教能分粮,死了能回真空家乡。结果呢?人被官府砍了,尸首都没收回来。” 一个中年妇人也了挤过来,眼眶通红,“我隔壁村那陈家,一家五口,全让白莲教祸害了。那陈家的闺女才十四,被他们生生烧死了!烧的时候还在喊娘救她,喊得整村都听见了!” 人群里立马一阵骚动。 “杀了他!杀了这个畜生!” “凌迟!凌迟才解恨!” “让他下十八层地狱!” 唾骂声如潮水般涌来,一浪高过一浪。 有人朝囚车吐唾沫。 “呸!活该!” 第二个跟上。 第三个,第四个。 一旁跟随押送的青羽跨出两步远离囚车。 唾沫星子像雨点一样落在白莲教主身上。 他低着头,一动不动。 ———— 午时三刻,刑场。 刑场设在城内广场上。 广场中央搭了一座高台,台上立着斩桩。 前方搭着一座监斩棚。 棚里坐着张怀远,他面前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放着朱砂、毛笔、斩令牌。 他穿着那身正三品的官袍,端坐于案后,面色肃然。 棚外两侧,站满了县兵。 一个个腰杆挺直,手握刀柄,目光如炬。 广场四周,黑压压围满了人。 比游街时还多,一眼望不到头。 囚车停在斩台前。 两个衙役上前,解开铁链,把白莲教主拖下来。 他被架着拖上高台,按跪在斩桩前。 一个书吏上前,展开一卷文书,高声唱道,“验明正身!” 另一个衙役上前,一把揪住白莲教主的头发,把他的脸仰起来。 那张脸露了出来。 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 但五官轮廓清晰,依稀能看出年轻时也是个俊朗人物。 人群里一阵骚动。 书吏高声念道,“犯人元季风,年三百五十七,江南道抚州人氏。白莲教第七代教主,在位三百零六年” 他顿了顿,继续念道:“景和二年年至二十四年间,煽动流民造反,杀官兵百姓无数。” “景和二十四年,于江南道靖州府,勾结邪魔,献祭百姓八万一千三十六人,打开真空乡封印,引邪魔残魂入体。” 念到这里,人群里炸开了锅。 “八万???!” “他杀了八万人???!!!” “畜生!” “杀了他!” 唾骂声如潮水般涌来。 张怀远抬手,压了压。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书吏继续念: “其罪一:谋反叛逆,祸乱天下。” “其罪二:屠戮百姓,血祭邪魔。” “其罪三:刺杀朝廷命官,袭扰地方。” “其罪四:蛊惑人心,聚众造反。” “以上诸罪,证据确凿,按大乾律,斩首示众。” 书吏念完,退后一步。 张怀远提起朱笔,在斩令牌上画了一个圈。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跪在斩桩前的那道身影。 “元季风,你还有什么话说?” 白莲教主元季风抬起头。 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张怀远,看着那些围观的百姓,看着远处那座炊烟袅袅的城池。 然后他笑了,“说什么?没什么好说的。”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输了就是输了。” 张怀远冷哼一声,把斩令牌往地上一扔。 “斩!” 令牌落地的瞬间,刽子手举起大刀。 刀光一闪。 血光冲天。 那颗低垂的头颅,滚落在地。 人群里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张怀远看着那颗滚落的头颅。 三百五十七年。 从教主到阶下囚,从算无遗策到一无所有。 仅仅几日。 他想起自己,想起临山,想起那个少年。 他缓缓站起身。 “收队。” 第197章 路途 白莲教主枭首第二十一天,四月。 天气晴朗,微风。 河道宽阔,两岸柳树新绿,枝条垂在水面上,随风轻轻晃动。 柳树后面是大片大片的农田,粟苗已经长到小腿高,绿油油的,一望无际。 偶尔有几只白鹭从田间飞起,掠过河面,消失在远处的水汽里。 一艘商船顺流而下。 普普通通的漕运船只,船板漆面有些斑驳,一看就是跑惯了河道的,此刻正不紧不慢地在河面上滑行。 阿钰站在船头。 她今日换了一身衣裳,一袭月白色的长裙,腰系同色丝绦,衬得整个人清清爽爽。 头发依旧用碧玉簪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风吹得轻轻拂动。 她望着两岸的景色,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王瑾瑜站在她旁边,抱着团团,就是脸上神情恹恹的。 小丫头今日也换了春装,一身粉色的袄裙,衬得小脸白里透红。 只是那双眼睛,没什么精神,时不时往后瞥一眼。 船舱里,摆着一张矮几。 矮几上放着一副棋盘,黑白两色棋子错落其间。 王一言坐在一边,眉头紧蹙,盯着棋盘。 姬衍坐在对面,他捻着一枚白子,悠哉悠哉地晃着,脸上带着一种“我看你还能撑多久”的表情。 边上站着青羽和贺岚。 青羽垂手而立,目光偶尔瞥过姬衍,眼中神情复杂。 一万两千年前,他被这个人亲手封进洞天世界。 他无数次想过,如果再见到这个人,他会做什么。 骂他?杀他? 可当他再次见到姬衍的时候,他什么都没做。 因为他发现,自己心里那股恨意,早被消磨殆尽了。 算了,都过去了。 活着就好。 他看着姬衍在那絮絮叨叨,像个寻常的碎嘴老头。 “小友,你这步棋下得……” 姬衍摇头晃脑,“老夫就没见过这么臭的棋。” 青羽眼角抽了抽。 王一言没理他,盯着棋盘,眉头皱得更紧了。 姬衍捻着那枚白子,继续晃:“你看啊,你这条大龙,眼位不够。老夫这一子落下,你这条龙就得死。当然,你要是能看出老夫的后手,提前补一手,还能苟延残喘。不过……” 他嘿嘿笑了两声。 “你肯定看不出来。” 王一言额头青筋跳了一下,但那双灰白的眸子里,没什么表情。 姬衍等了几息,见他没反应,忍不住问,“你到底下不下?” 王一言没说话。 姬衍又等了几息,终于憋不住,把那枚白子往棋盘上一放。 “啪。” “看,死了吧。” 王一言低头看着那条被围死的“大龙”,伸手把那些棋子一颗一颗捡起来。 姬衍愣了一下。 “你干嘛?” 王一言头也不抬。 “重来。” 姬衍瞪大了眼。 “还重来?你这都输了多少盘了?二十八盘!一盘都没赢过!你还重来?” 王一言继续捡棋子。 姬衍气得胡子都翘起来。 “你这棋品!你这棋品简直……” 他话没说完,忽然看见王一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叹了口气,“行行行,重开就重开。老夫倒要看看,你什么时候能赢一盘。” 他伸手去捡自己那边的棋子。 船头,阿钰站在那里,王瑾瑜蹭过来,“钰姐姐,二哥又输了。” 阿钰点点头。 “嗯。” “他什么时候能赢一盘啊?” 阿钰想了想,回头看了一眼王一言,摇摇头,“不知道,阿言不会下棋。” “啊?二哥不会下棋啊?”王瑾瑜惊讶开口。 阿钰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以前我们吃了上顿没下顿,哪有闲情雅致下棋啊。” 王瑾瑜眨眨眼,没接话。 河道在这里拐了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远处已经能看见一座镇子,白墙青瓦,炊烟袅袅。 镇子边上有一座大石桥,桥上有人挑着担子经过,桥下有妇人在洗衣裳,棒槌起落,声音隐隐约约传来。 “钰姐姐,咱们还有多久到啊?” 王瑾瑜抱着团团,小脸上写满了无聊。 “这船都晃了八天了。” 阿钰低头看她,笑了笑。 “早着呢,这次去蜀中参加三宗四派的问道大会,路程才走了一半不到。” 王瑾瑜的小脸垮了下来。 “一半都不到?那还要多久啊?” 阿钰想了想。 “照咱们这个走法,还得十几天呢。” 王瑾瑜眨眨眼。 “为什么要走这么慢?坐狴犴梭不是两三天就到了吗?” 阿钰转过身,望着两岸的景色,“老是飞来飞去的,什么都看不见。难得出来一趟,慢慢走,看看沿途的镇子、人、风俗,长长见识。” 王瑾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她抱着团团,也学着阿钰的样子,望着两岸。 船继续往前。 河风吹过,柳枝轻摇。 远处那座小镇越来越近,桥上的行人,桥下的妇人,都越来越清晰。 阿钰突然伸手指了指,“瑾瑜,你看那边。” 王瑾瑜顺着她的手指望去。 桥头有个卖糖人的小摊,围着一群孩子,叽叽喳喳的。 王瑾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钰姐姐!” 阿钰笑了。 “等船靠岸,带你去看看。” 王瑾瑜使劲点头,脸上的恹恹一扫而光,“钰姐姐,糖人算不算风俗啊?” 阿钰被她的回答整笑了,伸手点了点她脑袋,“算!” 说完她回头了一眼船舱。 船舱里,新的一盘棋又开始了。 姬衍捻着棋子,依旧絮絮叨叨,“小友啊,你这棋路,老夫真是看不懂。明明前面有个坑,你非要往里跳,跳完还乐呵呵地重开。你说你图什么?” 王一言没理他,落下一子。 姬衍看了一眼,眼睛一亮。 “哎哟,这步不错!有点意思!” 他捻着棋子,盯着棋盘,眉头却越皱越紧。 贺岚在旁边看着,也有些惊讶,少主这一步,居然让姬前辈思考了。 船缓缓靠岸。 阿钰牵着王瑾瑜,身后跟着绒雪,走下船。 码头上,站着一个中年妇人。 她看见阿钰,微微一笑。 “钰姑娘,一路辛苦。” 阿钰愣了一下。 这人认识她? 第198章 举棋论天下 身后的脚步声响起,青羽和贺岚跟了上来。 贺岚上前半步,“少夫人,这是咱们王家在镇上的管事,姓周。夫人吩咐过,沿途各镇都有安排,姑娘尽管放心。” 阿钰点点头。 她看了那妇人一眼。 妇人眉眼温和,说话时微微躬着身,透着股稳妥劲儿。 周管事又欠了欠身,侧身让开道路。 “姑娘请。三小姐这边走,镇上热闹,老身带你们逛逛。” 王瑾瑜眼睛一亮,拽着阿钰的袖子,“钰姐姐!糖人!” 阿钰笑着点点头,牵着她的手,跟着周管事往镇里走去。 青羽和贺岚站在原地,没有跟上。 —— 船舱里。 姬衍捻着棋子,絮絮叨叨的声音忽然停了。 他扭头望向窗外,落在那道越走越远的月白色背影上,忽然想起了敖心。 然后他转回头,看着王一言。 眼睛里,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 “小友。” 王一言正低头收拾棋盘,头也没抬。 “嗯?” 姬衍放下手里的棋子。 “以你如今的实力,洞天不出,天下已经没对手了。” 姬衍看着他,“真的就没有什么打算?” 王一言把手中刚捡起的棋子放回棋篓,抬头看着他。 “前辈好像很希望我坐上那个位置?” 姬衍笑了。 “这段时间,老夫看了不少史书。” 他往椅背上一靠。 “翻来覆去,发现一个问题。” 他看着王一言。 “皇朝周期,从没有超过一千年的。” 王一言没有说话。 姬衍继续道,“这很奇怪,按理说,皇族实力,不管多高,哪怕是到法相境,寿命也不过一百五十余载。可正常的法相,寿命都是三百年起步,法相巅峰更是近千年。洞天境,寿命更是五千年起步。” 他看着王一言,“那为什么皇族的寿命,这么短?” 王一言的眉头皱了皱。 “从上古至今,第一个皇朝是秦国,始皇一统天下,书同文,车同轨,度量衡一统,九州归一。那是人族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一统。” “然后呢?二世而亡。” 他伸出手指。 “往后历朝历代,大楚、大魏、大晋、大周、大隋……直到前朝大陈,再到如今的大乾。” “每一个皇朝,都逃不过一个宿命,千年内灭国。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 “我发现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天命鼎。” “他们皆是以鼎立国,以鼎亡国。” 他捋着自己的胡须,“万年来,每一个皇朝都是如此,天命鼎认主,皇族执鼎,号令天下。” “然后呢?” “不超过一千年,必亡。” 王一言指尖拈起一枚黑子,在指腹间转了转,开口道,“为什么?” 姬衍摇了摇头。 “不知道。”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但老夫猜,和天命鼎有关。” 他回过头,看着王一言。 “天命鼎,统御秩序,气运聚合。执鼎者,承天命,享国祚。” “我估计那天命,是有代价的。代价就是,皇族寿命,被那鼎抽走了。” 王一言抬起眼皮,看了姬衍一眼,又垂下目光。 姬衍也看着他,目光复杂。 “小友,老夫说这些,是想告诉你,你是有本事不靠鼎,就能坐上那个位置的。” “虽然那个位置,没那么好坐。” 姬衍转过身,望着那片小镇,望着那些炊烟,那些行人。 “你看那些人。” 他的声音变得悠远。 “他们不知道什么天命鼎,不知道什么万族,他们只知道种地,交税,养孩子,活下去。可他们真的能活不下去么?” 他回过头,看着王一言。 “大乾立国八百年,已经到头了,如今的皇帝再有本事和手段也无力回天,因为大乾没有高端战力了。六鼎世家他一个都压不住。” “苛捐杂税,贪官污吏,豪强兼并,天灾人祸。这些不解决,造反就断不了根。黄天道没了会有黑天道,白莲教没了会有黄莲教。” “为什么?” 姬衍没等王一言回答,继续开口,“因为百姓活不下去。” 他走到王一言面前,低头看着他。 “小友,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这句话,你听过吗?” 王一言迎上姬衍的目光,点了点头。 “听过。” 姬衍点点头。 “那你知道什么意思吗?” 王一言再次点头,“知道。” 姬衍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王一言却低下头,看着棋盘。 姬衍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开口,自己接了下去,“意思就是,老天给你机会,你不抓住,就会反受其害。” “小友,万族降临在即。” “那些上八族,龙族、凤族、麒麟族、幽族,哪个没有洞天境真仙?” “你一个人,再强,杀得完吗?” “你需要人。需要能和你站在一起的人。” “需要那些愿意跟着你、信你、把命交给你的人。” 他看着王一言, “可那些人,凭什么信你?” “就凭你能打?” 他摇了摇头。 “不够。” “你得让他们看见,他们跟着你,不仅是你能让他们活下去,而是活下来的同时,比现在活的更好。” 王一言沉默了很久。 窗外,河风轻轻吹着。 远处小镇的喧嚣传来。 阿钰应该已经带着那小丫头,站在糖人摊子前面了吧。 王一言伸手,在棋盘上落下一子。 姬衍愣住了。 “哎?你这步……” 他捻着棋子,想了半天,没想出来应对之法。 “前辈。” 姬衍抬起头。 王一言灰白的眸子落在棋盘上,“你刚才说,历朝历代,都以鼎立国,没有一个例外。” 姬衍点点头。 “是。” “那前辈有没有想过,为什么?” 姬衍愣了一下。 “什么为什么?” 王一言的声音很平静: “那些开国雄主,始皇也好,太祖也罢,哪个不是惊才绝艳之辈?哪个不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他们难道看不出天命鼎有问题?” 姬衍没有说话。 王一言继续开口,“他们看不出皇族寿命被抽走?看不出以鼎立国,终究逃不过千年宿命?” 他抬起了头,看着姬衍。 “他们看出来了,可他们还是选了天命鼎。” 姬衍的眉头皱了起来。 “为什么?” 姬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因为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九州分裂,万民流离,诸侯割据,战火连天。要想一统,要想让这天下不再打仗,要想让百姓活下去,就必须有一个东西,压得住所有人。” “前辈之前和我说,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天命鼎,就是受命于天。它不只是神器,是九鼎之首,更是天地正统,法理加身,是所有人都不得不低头的东西。” “没有它,你拿什么压住那些世家?拿什么镇住那些诸侯?拿什么让那些跟着你打天下的人,心甘情愿跪在你脚下?” “光凭实力可做不到这些,但它却可以。” 姬衍看着王一言那副面无表情的脸,等着下文。 结果等了半天王一言也不开口了,“又是这样,说话只说一半。” 他叹了口气,“行,不说就不说。” 他捻起一枚棋子,“来来来,继续下。” 王一言点点头。 “嗯。” 第199章 插曲 清江渡县,隶属淮南道,地处淮南、江南、山南三道交界,水陆交汇,四通八达。 南来北往的商船在这里卸货,西去东来的骡马在这里休整,久而久之,便成了一座热闹的县城。 码头连着主街,主街直通城中心的十字街口。 街两边铺子挨着铺子,客栈、酒肆、茶楼、布庄、粮行、杂货铺,一家挨着一家,招牌幌子挤挤挨挨,看得人眼花缭乱。 街上的行人更是摩肩接踵,有挑担的货郎,有赶车的车夫,有背篓的农人,有骑马的行商,还有不少挎刀佩剑的江湖人,三五成群,说说笑笑。 阿钰牵着王瑾瑜,跟着周管事走在街上。 王瑾瑜的眼睛都不够使了。 她一会儿看左边卖糖人的,一会儿看右边耍杂耍的,一会儿又踮着脚往人群里张望,嘴里“哇”“啊”个不停。 “钰姐姐钰姐姐!你看那个!那个猴子会翻跟头!” “钰姐姐钰姐姐!那个糖人是孙猴子!我也要!” “钰姐姐钰姐姐……” 阿钰笑着,任由她拽着袖子晃来晃去。 周管事走在前头,步子不紧不慢,时不时回头,笑吟吟地介绍两句。 “三小姐,这边走。前头就是十字街,最热闹的地方。南北货都在这儿集散,好些东西在别处见不着。” 王瑾瑜眼睛一亮,拽着阿钰就跑。 绒雪跟在后面,怀里还抱着团团,那小东西探出脑袋,好奇地四处张望。 街上的人确实多。 除了寻常百姓,还有不少江湖人。有的背剑,有的挎刀,有的三五成群高声谈笑,有的独来独往目不斜视。 看打扮,有道士,有和尚,有劲装武士,也有羽扇纶巾的文士模样的。 阿钰想起来,这是去蜀中的路。 三宗四派的问道大会,天下瞩目,这些人都是往那边去的。 街边一座酒楼,二楼临窗。 一个青年靠在窗边,手里捏着酒杯,目光却一直黏在街上。 他姓朱,单名一个骏字,是山南道一个中等门派的少门主,这次跟着师门长辈去蜀中开眼界。 此刻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街上那道银白色的身影。 那个姑娘,看着十五六岁,一身银白长裙,头发也是银白色的,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走在一个少女身后,怀里抱着只白色的小兽,偶尔抬头,那张脸—— 朱骏活了二十多年,没见过那么好看的脸。 “好看……” 他喃喃道。 身边坐着的两人,是他师门的两位长辈。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姓郑,是他师伯。 另一个中年汉子,是他三叔。 郑师伯顺着他的目光往下一瞥,眉头微微皱了皱。 “朱小子,别打那姑娘主意。” 朱骏一愣,回过神来,脸上有些发烫。 “师伯,您说什么呢!我就是……就是觉得那姑娘长得太好看了,多看两眼……” 郑师伯摇了摇头。 “好看也别乱看。” 他收回目光,往街上看了一眼。 那行人身旁跟着的贺岚垂手而行,气息却无比绵长,根基扎实,比他只强不弱。 更后面那个…… 郑师伯的目光落在青羽身上。 那人走在最后,一身青衣,面容清俊,负手而行,步履从容。 他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但郑师伯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却什么都看不出来。 没有气息波动,没有真气流转,就像个普通人。 郑师伯心里微微一沉。 朱骏没注意到师伯的脸色,还在那儿嘀咕,“师伯,您也看不出深浅吗?” 郑师伯冷哼一声。 “天下英雄卧虎藏龙,老夫看不清的人多了去了。”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但老夫知道,这种人,惹不得。” 朱骏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往那边看。 只是余光还是忍不住往街上飘。 那道银白色的身影,已经走远了。 阿钰牵着王瑾瑜,正往街心走。 街上人多,挤挤挨挨,但走在前头的周管事经验老到,带着她们在人群里穿行,倒也没怎么耽误。 走到十字街口,正要拐弯,忽然一群人从边上窜出来,拦住了去路。 为首的是个年轻公子,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悬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手里摇着一把折扇,面皮白净,眉眼温和,看着倒是一副斯文模样。 他身后跟着四个家丁,都是精壮汉子,但垂手而立,没有半点张狂气。 那公子先是对着阿钰拱了拱手,脸上带着笑,礼数周全。 “姑娘留步。在下张一凡,家父张二河,忝居清江渡县令。冒昧拦路,还望姑娘海涵。” 阿钰脚步微顿,看了他一眼。 张一凡笑容温和,目光却不往阿钰脸上落,只是礼节性地一扫,便自然地往后移了移。 盯着绒雪。 绒雪站在阿钰身后半步,一身银白长裙,银发垂肩,怀里抱着那只白色的小兽。 日光从街边的屋檐斜斜照下来,落在她身上,像是给她镀了一层柔光。 那张脸——精致得不像是真的。 张一凡的呼吸微微顿了一瞬。 他活了二十二年,见过不少美人。 也养着不少歌姬,青楼里的头牌,过往官眷里的小姐,他都见过。 但从没见过这样的。 不是那种艳,也不是那种冷,是那种不像是这人间该有的。 但他脸上没有露出来。 他的目光很快就移开了,重新落回阿钰脸上,笑容依旧温和。 “在下唐突,实是有事相求。” 阿钰看着他,没有说话。 张一凡继续道: “姑娘一行想必是路过清江渡。在下斗胆,想请几位移步府上歇歇脚。家父最好客,若知有贵客路过,定要怪我不懂事。” 他说得诚恳,礼数周全,没有半点纨绔气。 阿钰身后的绒雪抬起头,看了张一凡一眼。 那一眼很平淡,却让张一凡心里一跳。 “张公子好意,心领了。只是我们另有安排,不便叨扰。” 阿钰的声音不重,却字字清楚,语气里带着自然而然的分寸。 张一凡点点头,折扇一合,指着街边一处茶楼。 “姑娘若不嫌弃,楼上喝杯茶,容在下细说。” 阿钰还没答话,王瑾瑜拽了拽她的袖子,小声说,“钰姐姐,我想吃糖人……” 阿钰低头看了她一眼,又抬头看了看张一凡。 那张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张一凡心里有些发紧,这姑娘看着年纪不大,却让他有些看不透。 他正想再说什么,余光瞥见人群里有两个身影正往这边靠近。 一个中年男人,垂手而行,目光落在他身上,平平淡淡。 另一个青衣青年,负手而立,也在看着他。 张一凡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青衣青年,他看不出深浅。但那中年男人他站在那里,却让他不敢直视。 他脸上笑容不变,又拱了拱手。 “是在下冒昧了。姑娘若不方便,就当我没说过。”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让开了路。 阿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牵着王瑾瑜继续往前走。 绒雪抱着团团,跟在后头。 张一凡站在原地,望着那道银白色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身后一个家丁凑上来,低声道,“少爷,您这是……” 张一凡抬手,止住了他。 “去查查,那行人从哪来的,往哪去。” 他顿了顿。 “别惊动他们。” 家丁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张一凡站在原地,望着那条热闹的街。 他心里有些后悔了,但那姑娘实在太美了 二楼窗边,朱骏看着这一幕,手里的酒杯都忘了放。 他看见那个贵公子拦路,又看见他让路,看见那群人消失在人群里。 他转过头,看向郑师伯。 “师伯,那公子是谁?” 郑师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张县令的儿子,在这清江渡,算是地头蛇了。” 朱骏眨眨眼。 “那他怎么让开了?” 郑师伯放下酒杯,瞥了他一眼。 “因为他不是傻子。那群人,他惹不起。” 第200章 误会? 清江渡县,县衙。 张二河正坐在公案后批阅公文。今天的事不多,他批得还算悠闲,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心想一会儿去后院逗逗鸟。 一个小吏跌跌撞撞跑进来。 “县尊!县尊!大事……” 话没说完,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直接把他拨到一边。 一个人跨进门槛。 那人一身玄色劲装,面容冷峻,腰间悬着一块铁牌。 他大步走到公案前,一把抓住张二河的后领,把他从椅子上拎了起来。 张二河手里的茶盏“啪”地摔在地上,茶水溅了一裤腿。 “大胆刁——” 他话没骂完,一块铁牌杵到他眼前。 黑色铁牌,正面刻着一个“影”字,边缘有暗金色的纹路流转。 天影卫。 张二河的腿瞬间软了。 “天、天影卫……” 黑衣人把他往地上一杵,““还他妈搁这处理公务呢?北平公已到清江渡了,赶紧去码头迎接。” 张二河的脑子“嗡”地一下。 北平公!??? 那位十五岁法相,杀黄天道主、灭白莲教主、让六鼎世家低头、让朝廷封无可封的北平公??? 他顾不上腿软,赶紧爬起身,跌跌撞撞往外跑,官帽歪了都顾不上扶。 “来人!快来人!跟我去码头!” 他一边跑一边想,自己这小庙,怎么就招来这尊大佛了? ———— 码头上,那艘商船静静停泊。 船身普普通通,漆面斑驳,但桅杆上那面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张二河跑到码头边,一眼就看见了那面旗。 他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刹住脚步,整了整官袍,然后快步走到船前,在船板前站定,躬身行礼,声音洪亮: “清江渡县令张二河,率本县官吏,恭迎北平公大驾!” 他的声音在码头上回荡。 身后的官吏衙役跟在后头,也齐刷刷躬身。 船上安静了一会。 船帘掀开,走出来一个少年。 十五六岁,穿着半旧的短褐,一张脸晒得有些黑。 他站在船头,低头看着张二河。 张二河愣了一下。 这是北平公?怎么穿成这样? 但他不敢多问,腰弯得更低了。 那少年开口,声音还带着些稚气,“张县令请回。公爷说了,只是路过歇脚,无须惊动地方。你们忙你们的。” 张二河抬起头,脸上堆着笑,小心翼翼地问,“敢问……公爷可有什么需要?本县虽小,但一应供应还是……” 那少年摇摇头,“公爷说不用。” 张二河赶紧行礼,“是是,下官这就告退。” 随后他转头对身边的师爷说道,“留几个机灵的,在码头边上守着。万一公爷那边有什么吩咐,我们也随时能支应。” 师爷应了声,“县尊放心,我亲自带人留下。” 张二河点点头,这才整了整官袍,带着其余人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艘船。 那少年还站在船头,望着这边。 他想起刚才天影卫说的,北平公每到一地,他们都会通知地方。 结果他火急火燎的跑来,连北平公面都没见着。 不过不见就不见吧,他也松了口气。 这种大人物,不见比见了好。 见了,万一说错话,脑袋立马搬家。 船上,周亚夫看着那群人走远,转身回到船舱。 王一言正坐在矮几旁,手里捻着一枚棋子,还在思考。 周亚夫站在舱门口,恭敬道,“公爷,人走了。” 王一言点点头。 “嗯。” 周亚夫犹豫了一下,又问,“公爷,您不进镇看看吗?钰姑娘和三小姐都去了。” 王一言把手里的棋子放回棋篓。 “不去。” 周亚夫愣了一下。 “啊?” 王一言没解释,只是站起身,走出船舱。 周亚夫赶紧跟上。 姬衍跟在后头,絮絮叨叨追上来,“小友,这棋你还没下完呢,怎么就走了?还有几步老夫就能围死你了,哎,跟你说话呢……” 王一言在船头站定,负手而立。 码头上的日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 周亚夫站在他身后,挠了挠头。 “公爷,您……真不去?” 王一言没回头。 “一群姑娘家逛街,我跟着干什么?” 周亚夫噎住了,好像是这么个理。 他又挠了挠头。 “那咱们就在这儿等着?” 王一言点了点头。 “嗯。” 姬衍也走了出来,“小友,既然不去,你倒是过来把这棋下完啊……” 王一言头都没回,“不下了,醒醒脑子。” 气的姬衍直翻白眼,“下不过你就直说,还醒醒脑子。” 码头边,那清江渡留下的几人缩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 其中一个小声嘀咕,“师爷,那就是……北平公?” 那师爷点了点头,眼睛都不敢往那边瞟。 “别说话,站好。” 那几人站得更直了。 清梦楼二楼,雅间。 张一凡斜靠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杯酒,却没喝。 目光落在窗外那条街上,看着人来人往,若有所思。 门轻轻推开,一个丫鬟端着果盘进来,放在他手边的小几上。 “张公子,您点的果子。” 张一凡点了点头,丫鬟退了出去。 他依旧望着窗外。 派出去打探的人还没回来。 他不禁想起那个银发姑娘的面容,又有些痴了。 正想着,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让开!” “天影卫办事!都退下!” 张一凡眉头一皱。 天影卫? 清江渡哪来的天影卫?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楼下那条街,已经被一群玄衣人围住了。 那些玄衣人个个精悍,腰悬长刀,正在把楼里的人往外赶。 有人走得慢了,直接被推倒在地,他都不敢站起来,连滚带爬缩到一旁。 老鸨和龟公站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 那些客人更是吓得脸都白了,被推着往外走,连句狠话都不敢放。 张一凡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雅间的门“砰”地被踹开。 一个玄衣人提着一个人大步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 他手里提着的个人,浑身是伤,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在往外渗血,正是张一凡派出去的那个手下。 张一凡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玄衣人把人往地上一扔,目光落在他身上,冷得像刀子。 “你就是张一凡?” 张一凡下意识退了一步,但很快稳住心神,抱拳行礼: “大人,小人就是张一凡。不知大人……” 玄衣人一挥手。 “拿下。” 两个手下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张一凡的胳膊。 张一凡挣扎了一下,没挣动。 他脸色发白,声音都变了调,“大人!大人!小人所犯何事?小人一向安分守己,从未做过什么……” 玄衣人冷笑一声。 “安分守己?” 他往前走至张一凡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派去调查北平公亲眷的人,已经招了。” 张一凡的脑子“嗡”地一下。 北平公亲眷? 什么北平公亲眷? 他派去调查的是…… 话没说完,他自己先愣住了。 北平公? 亲眷? 他猛地想起那个牵着个小丫头的少女,那个银发姑娘…… 张一凡的脸色瞬间煞白。 “大、大人……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在下怎么可能私下调查北平公……北平公……” 他话说到一半,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确实查了。 他派了人去查那行人的底细。当时只是觉得那银发姑娘太好看,想看看是什么来路。 仅此而已。 可现在…… 玄衣人看着他,眼里满是嘲讽。 “误会?那这误会可大了” “带走!!” 张一凡被架着往外拖,腿都软了。 他挣扎着回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被拖出雅间,拖下楼梯,拖出那扇门。 街上那些围观的人,看着这一幕,议论纷纷。 “那是谁?” “张县尊的儿子吧?” “他犯了什么事?” “不知道啊……” 另一头,阿钰牵着王瑾瑜,从街角转出来。 王瑾瑜手里举着个糖人,舔得满脸都是。 “钰姐姐,那边好多人啊!” 阿钰看了一眼那条被围住的街,收回目光。 “走,继续逛逛。” 第201章 朝堂 神都,皇城。 寅时三刻,天还未亮透。 承天门外,黑压压站满了人。 文武百官按品级排列,朱紫青绿。 没人说话,只有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细碎声响,和偶尔几声压抑的咳嗽。 张怀远站在队列中,身着三品官袍,双手笼在袖中,目不斜视。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 左边,右边,前面,后面,一道道视线落在他身上,有打量,有探究,有好奇,也有那么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那就是张怀远?” “平卢道观察使,北平公的人。” “看着也寻常……” “寻常?去年这时候还是七品县令。”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压得很低,却断断续续飘进他耳朵里。 张怀远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怔怔地望着前面那扇朱红色的门。 午门。 过了那道门,就是大乾的权力核心。 他在临山七年,从未想过有一天会站在这里。 前方传来一声轻咳。 人群微微骚动,然后安静下来。 一个身影从队列前端缓缓走来,所过之处,官员们纷纷侧身让路。 那人身着紫袍,腰悬金鱼袋,须发花白。 此人便是当朝宰相,韩缜。 三朝元老,门生遍天下,权倾朝野二十年,虽非世家出身,但二十年来平衡各方,深得帝心。 韩缜走到张怀远身边,停下脚步。 他没有看张怀远,只是望着前方那扇门,“张观察使,头一回进京?” 张怀远侧身,抱拳行礼,“回韩相,下官确是头一回来神都。” 韩缜点点头,没看他。 “感觉神都如何?” 张怀远沉默了一息。 “很大。” 韩缜笑了一声,那笑声听不出是什么意味。 “大?” 他转过头看着张怀远。 那双眼睛,目光温和,却让张怀远心里微微一紧。 “大乾立国八百年,神都建了八百年。一砖一瓦,都浸着咱们大乾的气运。” “可气运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有时候啊,还不如临山那几亩粟米实在,你说是吧,张观察使?” 张怀远没有说话。 韩缜收回目光,继续望着那扇门。 “你在临山做的那几件事,老夫听说了。垦荒,办学,清剿邪教,安置流民,都是实事。” “可你知不知道,这满朝文武,有多少人盯着你?” 张怀远微微垂首。 “下官知道。” 韩缜点点头。 “知道就好。” 他话锋一转,“北平公那边,最近可好?” 张怀远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面上平静。 “承蒙韩相关心,公爷一切安好。” 韩缜笑了笑,那笑容看不出深浅。 “安好就好。” 他转过身,往前走去。 走出几步,却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张怀远。 “张观察使。” “下官在。” “你身后站着谁,满朝文武都知道。” “但你别忘了——” “你站着的这块地,还是大乾的。” 他转身,迈步走远。 张怀远站在原地,沉默的望着那道紫袍背影。 然后他抬起头,继续望着那扇门。 午门缓缓打开。 早朝时辰到了。 他随着人群,一步一步往前走。 心里反复回想着韩缜最后那句话。 “你站着的这块地,还是大乾的。” 他想起临山城门口那块被挪来挪去的县碑。 想起那些自发扛着碑跑的百姓。 想起那个少年说过的话——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身后,朝阳从云层后探出头来。 金光照在紫宸殿的琉璃瓦上,耀眼得很。 他抬头看向琉璃瓦上的光,那双眸子映着光,嘴角却不自觉地扬起。 “大乾么……” 他迈步跨过那道门。 卯时正。 百官鱼贯而入,按品级站定。 张怀远的位置在殿中偏后,三品官的位置不算靠前,但也不算靠后。 他站定后,目光扫过殿内,蟠龙金柱,御座高悬,两侧站满了朱紫大员。 这是他第一次上朝。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袍服摩擦的窸窣声。 御座上空着,但没人敢抬头看。 片刻后,内侍尖细的嗓音响起: “圣上驾到——” 景和帝从侧殿走出,明黄龙袍,腰悬玉带,眼窝微陷,但目光清亮。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踏得很稳,登上御座,坐下。 百官跪拜,山呼万岁。 景和帝抬了抬手。 “平身。” 百官起身,垂手而立。 景和帝靠在御座上,目光扫过殿内,在张怀远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话音刚落,一个身影从队列中闪出。 户部侍郎钱通,谢氏门生,尚书年老多病,钱通实际主持部务。 他跪地,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双手呈上,“臣有本奏!今岁漕运损耗逾三成,运抵京师的粮米不足七成。臣这里有漕运司上月报送的损耗明细,请陛下过目!” 殿内顿时骚动起来。 又一个身影出列。 漕运总督周慎,杨氏姻亲,正三品。 周慎面色铁青,跪地便拜,“陛下明鉴!漕运损耗确实不低,但事出有因!江南连年水患,河道淤塞,船工民夫死伤无数。户部拨的修河银两,今年只到了六成!这是户部的拨款账目,一笔一笔,请陛下过目!” 他从袖中掏出一卷文书,双手呈上。 钱通头也不回,“周大人这话好没道理!户部拨的银子,每一笔都有账可查。你说只到了六成,那剩下的四成呢?周大人敢不敢把漕运司的收支账目也拿出来,让大伙儿瞧瞧?” 周慎大怒,但他强压火气,“漕运司的账目,每月都送户部核销!钱侍郎自己管着核销,倒来问我要账?这是什么道理!” 钱通冷笑,“核销归核销,账目归账目。周大人若心中无愧,不妨当众说清楚,去岁漕运司报上来的一百二十万两修河款,到底用在了哪儿?” 周慎的脸涨成猪肝色,“用在了哪儿?用在修河上!河道总督衙门、沿河十七个州县、三十万民夫的工钱口粮,哪一样不要钱?钱侍郎坐在神都拨银子,可知道河工上的民夫一天要喝多少水、吃多少粮?” 两人针锋相对,唾沫横飞。 第202章 倾轧 身后又有人出列。 御史中丞刘文远,崔氏门生,专司弹劾。 他手持笏板,字字清晰,“臣弹劾漕运总督周慎,渎职枉法。去岁七月,清河县河堤决口,淹田三千亩,溺毙百姓两百余人。事后查勘,那段河堤三年前刚拨了五万两银子重修。银子去了哪儿?堤为什么还决口?臣请陛下彻查!” 周慎猛地转身,“刘文远!你血口喷人!那段河堤是工部修的,与我漕运司何干?!” 工部侍郎杨让,杨氏旁支,从队列中闪出,“周大人!河道修葺向来是漕运司与工部合办。你漕运司出的银子,我工部出的图纸,你倒想把自己摘干净?” 周慎气得浑身发抖,“杨让!你——!” 景和帝靠在龙椅上,一只手撑着下巴,目光淡漠地看着这一切。 吵了约莫一盏茶工夫,他忽然开口。 “吵够了?” 声音不高不低,却让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殿内鸦雀无声。 景和帝的目光从钱通脸上扫过,从周慎脸上扫过,从刘文远脸上扫过,最后落在王让身上。 “钱通。” 钱通叩首,“臣在。” “漕运损耗三成,是实情?” 钱通硬着头皮,“是实情。臣这里有漕运司的损耗明细,每一条都对得上。” 景和帝又看向周慎。 “周慎,修河银两只拨了六成,是实情?” 周慎咽了口唾沫,“是实情。臣这里有户部的拨款文书,确实只有六成。” 景和帝点点头。 “那就这么办。” 他顿了顿。 “漕运损耗,户部、漕运司、工部,三司会审,一个月内拿出章程。修河银两,户部今年补齐。河道淤塞,工部去清。至于那决口的河堤——” 他的目光落在刘文远身上。 “刘文远,你去查。查清楚了,该谁的责任,就谁的责任。” 刘文远叩首,“臣遵旨。” 钱通和周慎对视一眼,谁也不敢再开口。 景和帝靠在龙椅上,目光扫过殿内。 “还有事?” 一个身影出列。 张怀远。 他跪在殿中央,三品官袍微微拂动,腰背挺得笔直,“臣平卢道观察使张怀远,奉旨述职。” 殿内又是一阵骚动。 那些目光再次落在他身上。 窃窃私语声又起。 景和帝没有说话。 韩缜抬头看了景和帝一眼,开口道,“张观察使,述职吧。” 张怀远叩首,然后直起身,声音平稳,“臣自去岁接任平卢道观察使,至今三月有余。任内主要事务如下——” 他一一道来。 垦荒营扩至两万三千余人,新开荒地一万八千余亩。 县庠入学儿童增至近两千,分科设教初见成效。 清剿白莲教余孽,抓获大小头目八百三十余人,枭首白莲教教主于临山。 整修河道三十七处,加固堤坝二十余里。 安置流民近三万余,无一饿殍…… 他一桩一件,说得清晰明白,没有一句虚词。 殿内安静下来。 那些窃窃私语渐渐消失。 有人开始认真听。 有人皱起眉头。 有人目光闪烁。 张怀远说完最后一件事,叩首道,“臣述职完毕。” 殿内沉默了几息。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张观察使,本官有一事不明。” 张怀远抬头。 说话的是吏部侍郎郑文渊,荥阳郑氏旁支,从三品。 郑文渊手持笏板,慢条斯理道,“张观察使方才说,三个月内,清剿白莲教三百余人,安置流民三万余,修河三十七处,开荒一万八千余亩……” 他顿了顿。 “我想请教,这些事的开销,从何而来?” 张怀远沉默了一息。 “临山县库银。” 郑文渊笑了,“临山县库银?据我所知,去岁临山县的赋税收入,五万两都不到。张观察使方才说的那些事,开销怕是不止这个数吧?” 张怀远迎上他的目光。 “郑侍郎说得对。临山县的赋税确实不够。” “不够的钱,从哪儿来?” “从王家来。从谢家来。从垦荒营的产出里来。” 郑文渊的眉头皱了皱。 “张观察使,朝廷自有法度。一应收支,当入国库,当报户部。你临山县自己收钱、自己花钱,这……” 张怀远打断他。 “郑侍郎难道不知,临山是北平公的封地,食邑三千户。封地内的产出,自然归北平公所有。” 郑文渊眉头一挑,“三千户?可据我所知,临山如今的人口,可不止三千户吧?” 他往前又踏了一步,目光逼视着张怀远,“张观察使,那些多出来的人,该交的赋税,交到哪儿去了?” 殿内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张怀远身上。 张怀远却笑了。 “郑侍郎,这事儿您得问北平公。” 他看着郑侍郎。 “平卢道的事儿,我一个观察使,说了可不算。” 郑文渊愣了一下。 “你——” 张怀远耸了耸肩,“郑侍郎若有疑问,可以去临山当面问北平公。我可以给您带路。” 殿内响起几声压抑的轻笑。 郑文渊的脸色涨红,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去临山问北平公? 他活腻了? 御座上,景和帝靠在龙椅上,看着这一幕,眼里带着笑意。 韩缜老神在在,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郑文渊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火,退回队列。 张怀远站在原地,面色平静。 景和帝开口,“张卿。” “臣在。” “你在临山做的事,朕听说了。做得不错。” 张怀远叩首,“臣不敢当。” 景和帝点点头。 “行了,起来吧。” 景和帝看着张怀远起身,忽然开口问道,“北平公近来可好?” 殿内又是一静。 这个问题,从皇帝嘴里问出来,意思可深了。 张怀远面不改色: “回陛下,北平公一切安好。此番三宗四派的问道大会,公爷已经启程前往蜀中。” 乾元帝点点头。 “行了,退下吧。” 张怀远叩首,退回队列。 那些目光依旧落在他身上,但已经不一样了。 有忌惮,也有审视。 景和帝目光扫过殿内。 “还有事吗?” 无人应答。 他站起身。 “退朝。” 内侍尖细的嗓音再次响起: “退朝——” 百官鱼贯而出。 张怀远走在人群中,目不斜视。 身后有人低声议论,“那位郑侍郎,这回可踢到铁板了……” “北平公的事儿,他居然也敢多嘴?” “那张怀远,也是个妙人……” 张怀远全当没听见,随着人群往外走,刚出午门,一个小太监追上来。 “张观察使留步。陛下口谕,让您去御书房议事。” 张怀远愣了一下,随即抱拳,“臣领旨。” 小太监点点头,转身离去。 第203章 面谈 御书房。 景和帝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份密报,目光落在纸上。 身旁站着一人,玄色劲装,面容冷峻,正是天影卫指挥使韩枭。 他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案上的烛火轻轻跳动。 窗外,朝阳升起。 片刻后,门外传来小太监的禀报声,“陛下,张观察使到了。” 景和帝放下密报,抬起头。 “让他进来。” 门轻轻推开,张怀远跨进门槛,走到案前,撩袍跪倒。 “臣张怀远,参见陛下。” 景和帝抬了抬手。 “起来吧,赐座。” 一旁的小太监搬来锦凳,放在侧首。 张怀远愣了一下,随即叩首谢恩,起身坐下。 腰背挺直,只坐了半边凳子。 景和帝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张卿,不必拘谨。朕找你来,是想问几句话。” 张怀远微微欠身。 “陛下请讲,臣知无不言。” 景和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北平公那边,你替朕问过没有?” 张怀远的心微微一紧。 “回陛下,臣问过。” “他怎么说?” 张怀远沉默了一息。 “北平公说……不见。” 景和帝点点头。 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朕猜到了。” 张怀远没有说话。 御书房里安静了几息。 窗外的晨光透过窗棂,落在地砖上,一片一片的金黄。 景和帝开口,“张卿,你看这份密报。” 他把手里的纸往前推了推。 张怀远起身,双手接过,低头看去。 只看了几行,眉头就皱了起来。 等看到最后,他的脸色已经变了。 景和帝看着他,“看完了?” 张怀远抬起头,“天理教、真空道、长生教……三个月,三地,十几万人?” 景和帝靠在椅背上。 “是啊,‘天理教’,在河东道那边闹,说是替天行道,分田分粮。‘真空道’,在江南道招揽流民,说入教就能活命。” “还有一个‘长生教’,在山南道那边,专门蛊惑那些活不下去的矿工。”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 “三个教,三个月,十几万人。朕派兵去剿,剿完这边,那边又冒出来。” “你说,朕杀得完吗?” 张怀远低着头,一言不发。 “北平公替朕灭了黄天道,平了白莲教,朕心里记着。可你看,刚灭了一个,又冒出来三个。剿完这边,那边又起来。” 他放下茶盏,眼睛盯着张怀远。 “张卿,你替朕想想,这到底为什么?” 张怀远的脑子“嗡”地一下,猛地站起身,跪倒在地,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汗珠瞬间从额角渗了出来。 “臣……臣不敢妄言!” 他心里其实知道答案,但那答案,他不敢说出口。 景和帝看着他,忽然笑了, “起来吧,朕赦你无罪,如实说就是。” 张怀远没有起身,只是沉默了稍许。 “回陛下,因为百姓,活不下去。” 景和帝点点头。 “是啊,百姓活不下去。” 他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窗边。 窗外的日光落在他身上,把那身明黄的龙袍照得刺眼。 他望着远处那片金瓦红墙,沉默了很久。 “朕登基二十五年。” “这二十五年,朕不敢懈怠一日。早朝、批折子、见大臣、处理灾情、调拨军饷。” 他回过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张怀远。 “结果就是六鼎世家,朕一个压不住。地方豪强,朕管不到。流民越来越多,造反的越来越多,国库越来越空,能打的兵越来越少,朕把能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只能看命了。” 张怀远低着头,不敢接话。 御书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良久,景和帝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张怀远。 “朕的命,由朕不由天。” “张卿,你回去告诉北平公————” 他一字一句开口,“朕不会等死。” 张怀远浑身一震。 他抬起头,看着那道站在窗边的身影。 阳光从背后照过来,看不清景和帝的脸。 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明黄的,孤零零的,却站得很直。 “臣……臣遵旨。” 张怀远叩首。 景和帝摆了摆手。 “去吧。” 张怀远起身,退后几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张卿。” 张怀远停下脚步,转身。 景和帝站在窗边,没有回头。 “请你替朕看着。” 窗外的光落在他背上,把那张脸遮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看他最后——会怎么选。” 张怀远深吸一口气,躬身行礼,退了出去。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 景和帝站在窗边,一动不动。 很久。 久到窗外的日头都往上挪了一寸。 景和帝忽然开口。 “韩枭。” 韩枭抬起头。 “臣在。” “朕总觉得……” “朕现在是在等死。” 韩枭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道站在窗边的背影。 片刻后,他开口。 “回陛下,是的。” 景和帝回过头看着他。 韩枭迎上那道目光,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臣跟着陛下二十八年,从未瞒过陛下。” “陛下确实是在等死。” 景和帝看着他,没有说话。 韩枭继续道,“但不是陛下的错。” “这艘船,从武帝,从先帝那辈就开始漏了。陛下登基时,船已经漏了一大半了,陛下补了二十五年,能补的地方都补了。” 景和帝叹了口气,“韩枭。” “臣在。” “你觉得,朕还能撑多久?” 韩枭摇了摇头,“臣不知道。” “臣只知道,不管陛下怎么选,臣都会站在陛下这边。” 他抬起头,看着景和帝。 “哪怕最后真的等死,臣也陪陛下一起死。” 景和帝盯着他看了很久,“你倒是实诚。” 韩枭躬身。 景和帝转过身,又望向窗外。 “下去吧。” 韩枭抱拳。 “臣告退。” 韩枭退了出去。 御书房里只剩下景和帝一个人。 他站在窗边,望着窗外那片金瓦红墙,站了很久。 “列祖列宗在上……” 他楠楠开口。 “不孝子孙,要赌国运了。” 第204章 迎驾 白莲教主枭首第三十三天。 船行十一日,已入蜀地。 两岸山势渐起,不复平原之开阔。 但水面却越发宽阔,水流也平缓下来,这是入了龙江水系。 龙江横贯蜀中,收纳岷水、嘉陵等大小支流,北连汉中,南通云贵,是整个西南的命脉。 商船一艘接一艘,从四面八方汇入这条主航道。 有满载粮食的漕船,吃水极深,船身压得几乎贴着水面,缓缓东去。 有装着蜀锦的货船,船舱里堆得满满当当,船老大站在船头,扯着嗓子跟对面的船打招呼。 有运茶叶的、运药材的、运盐巴的、运铁器的,各式各样的船,挤挤挨挨,把这条江挤得比街市还热闹。 船夫们的号子声此起彼伏。 “嘿咗——嘿咗——” “让让!前头的让让!” “老张!你那船货卖完了没有?” “卖完了!换了一船盐巴回去!” 两岸码头上更是人声鼎沸。 挑夫们扛着货包,在跳板上跑来跑去。 小贩蹲在码头边上,摆着摊子卖吃食,热腾腾的包子、刚出锅的卤肉、香气扑鼻的油炸果子。 几个孩子光着脚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笑得清脆。 远处,能看见一座大城。 那是泸州。 龙江与沱江交汇处,川南第一大码头。 商船如织,帆樯如林。 阿钰站在船头,望着眼前这片热闹,有些出神。 王瑾瑜抱着团团,眼睛都看直了。 “钰姐姐……好多船啊……” 阿钰点点头。 “嗯。” 她也第一次见这么多的船。 临山城外那条青溪河,只有几条小渔船,冷冷清清的。 现在这条江上,船多得数都数不过来。 哪怕大乾已经乱成一锅粥,可这条江上,还是这么热闹。 因为人要吃饭。 因为货要流通。 因为活着的人,还得活下去。 船舱里,姬衍望着那一艘艘船,目光涌动。 他看着那些船,一艘接一艘,从眼前驶过。 想起这一路走来,看到的那些百姓。 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拖家带口往能活下来的地方跑。 “小友。” 姬衍开口,声音有些哑。 王一言抬起头。 “这就是老夫当年拼了命,想要的东西。” “老夫那个年代,没有这些,能活着,就是老天爷赏脸。” “可现在,你看看。” 他指着窗外那些船,那些码头,那些人。 “人族的船,能在这江上跑成千上万艘。” “人族的货,能运到千里之外。” “人族的娃,能笑得那么开心。” 他回过头,看着王一言。 看着王一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小友,你就不能感动一下?” 王一言点了点头,“感动。” 姬衍瞪大眼。 “你这叫感动?” “嗯。” 姬衍气得胡子又翘起来,可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 泸州码头,船缓缓靠岸。 码头上站了两排人。 左边一排,是劲装束腰的剑士,个个腰悬长剑,站得笔直如松。 他们身上的衣袍是月白色的,袖口绣着银色剑纹,在阳光下泛光,是洗剑阁的弟子。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道人,面白无须,眉眼温和,穿着一身深青色的道袍,腰间悬着一块玉牌。 他负手而立,目光落在缓缓靠岸的船上,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 右边一排,是身着官袍的朝廷官员。 打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面容清瘦,颌下三缕长须,一身绯色官袍,胸口补子绣着云雁,正四品。 他身后跟着几个地方官,个个垂手而立,神态恭敬。 再往后,是两排甲士,手持长戟,甲胄鲜明,站得纹丝不动。 王一言从舱里走出来,身后跟着周亚夫。 “阿言……” 王一言走到她身边,往岸上“望”了一眼。 “洗剑阁和朝廷的人。” 船板放下,搭在码头上。 那中年道人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声音清朗,“洗剑阁外务长老沈木清,奉掌门之命,恭迎北平公驾临蜀中。” 身后那两排剑士齐刷刷抱拳。 “恭迎北平公!” 那绯袍老者也上前一步,躬身行礼,“泸州知府周文渊,率本府官员,恭迎北平公大驾。” 身后那些官员齐刷刷躬身。 码头上安静了。 只有江水拍打船身的声音,哗啦,哗啦。 王一言走下船板。 阿钰牵着王瑾瑜,跟在他身后。 绒雪抱着团团,跟在阿钰身后。 周亚夫走在最后,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紧张。 姬衍飘在半空,左右张望,嘴里嘀咕,“啧,这阵仗……” 王一言走到沈木清面前,停下。 “有劳。” 沈木清笑容不变,侧身让开,“公爷客气。掌门已在山中恭候多时。公爷一路辛苦,先请移步驿馆歇息,明日一早启程上山。” 周文渊站在一旁,瞥了一眼沈木清,脸上的笑容比沈木清更深几分。 他又看向阿钰,再次拱手,“这位想必就是钰姑娘?掌门特意交代,姑娘一路辛苦,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 阿钰点点头,“多谢。” 沈木清又看向王瑾瑜,笑了笑,“这位便是王家三小姐吧?常听瑾瑶提起,果然伶俐。” 王瑾瑜眨眨眼,“我大姐呢?” 沈木清笑了,“瑾瑶师妹在山上等着呢,掌门说,不必让她下山迎接,等你们上山,自会相见。” 他收回目光,又转向那绯袍老者,“周大人,北平公一路劳顿,驿馆那边可安排妥当了?” 周文渊皱了皱眉,连忙道,“沈长老放心,都已安排妥当。驿馆清空,专人伺候,一应所需,绝不敢怠慢。” 沈木清点点头,又看向王一言: “公爷,请。” 王一言点点头。 看了一眼那两排洗剑阁弟子,收回目光。 什么都没说,迈步往前走。 沈木清和周文渊一左一右,陪在王一言身侧。 那两排剑士和甲士,默默跟在后面。 码头上,那些商贩、挑夫、行人,早已被清到一边,远远看着这支队伍。 有人小声议论,“那是谁啊?这么大阵仗?” “不知道,但能让洗剑阁和知府一起迎接的,肯定不是一般人……” “你看那个走在最前头的,那么年轻……” “闭嘴,别乱看!” 码头边,马车早已候着。 整整五辆,一字排开。 打头那辆最大,青帷皂盖,车厢宽敞,一看就是专门迎接贵客的。 拉车的两匹青骢马皮毛油亮,打着响鼻,蹄子在地上轻轻刨着。 后面四辆稍小些,但也收拾得干净齐整,车辕上坐着车夫,个个腰板挺直。 沈木清侧身引路,“公爷,请上车。码头到城门还有段路,坐车方便些。” 王一言点点头,牵着阿钰往第一辆马车走去。 周亚夫站在后面,有些不知所措。 沈木清笑着招呼,“几位请上后面几辆车。放心,都安排好了。” 周亚夫这才回过神,赶紧往后面走。 王一言扶着阿钰上了第一辆车,一扭头发现王瑾瑜自己已经爬上临行辕。 她抱着团团,挤在阿钰身边,小脸上满是兴奋。 “钰姐姐钰姐姐,咱们坐大车了!” 阿钰笑着摸摸她的头。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目光。 车轮滚动,马车缓缓前行。 沈木清骑着一匹青骢马,行在车队最前头。 周文渊也上了马,跟在旁边。 一路前呼后拥,往城门方向而去。 姬衍飘在半空,看着这支车队,嘀咕起来,“得,老夫现在连车都没得坐……” 他摇摇头,飘着跟上去。 第205章 王瑾瑶的突破 洗剑阁,后山。 一处孤悬的峭壁,三面悬空,下临万丈深渊。 云雾从谷底涌起,在崖边翻卷,又散去。 风声呼啸,吹得崖边那棵老松的枝叶簌簌作响。 王瑾瑶盘坐在崖边。 距离悬崖只有一掌距离,身前便是深渊。 她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却浑然不觉。 目光一直望着深渊。 她第一次听到王一言消息的时候,他十四岁,斩天妖,拽仙岛。 那时候她愣了许久。 十四岁?斩天妖? 她十四岁的时候在做什么?在为突破开窍拼命!! 后来她回家,王一言归家。 他先是以一敌三,生擒三位法相。 之后北漠谈和,金帐汗国割地,赔款,嫁女。 然后黄天道主被斩,头颅被祭祖,黄天道,灭! 上月,白莲教主枭首闹市,万人围观。 每一桩,每一件,都在告诉她—— 他这个弟弟,强的可怕。 而她呢? 她是他的姐姐。 王瑾瑶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握了六年剑。 洗剑阁内门真传,同辈之中,她从未输过。 师门长辈都说,她是洗剑阁百年难遇的剑道天才,假以时日,必能问鼎剑道巅峰。 她自己也信。 可那个“天才”的名号,从他归家的那一天起,就再也没人提了。 现在人们提起她,只会说—— “王瑾瑶?那是北平公的姐姐。” 她闭上眼。 风从深渊里涌上来,吹在脸上,有点冷。 她开窍圆满。 洗剑阁内门真传。 一个“天才”。 可她的天才,在他面前,什么都不是。 如果她不是他姐姐,她连见他一面的资格都没有。 她想知道,自己这六年到底练了什么。 站起身。 拔剑,出鞘。 剑光一闪,斩向虚空。 什么都没有。 只有剑鸣,在风中消散。 她又收剑入鞘。 缓缓坐着。 风继续吹。 云雾继续翻涌。 王瑾瑶想起师父说的话,“剑心通明的人,最怕的不是看不清敌人,而是找不到自己。” 她现在已经找不到自己了。 她是谁? 是洗剑阁的天才? 是北平公的姐姐?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得想清楚。 不然这剑,就握不稳了。 远处,有脚步声传来。 她没有回头。 脚步声在身后停下。 “瑾瑶。” 是师父的声音。 王瑾瑶没有回头。 “他来了?” 长虹剑主点点头。 “刚到泸州,明日上山。” “知道了。” 长虹剑主看着她,欲言又止。 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别坐太久,风大。” 他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崖边只剩王瑾瑶一个人。 她依旧望着深渊。 望着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风从深渊涌来,吹得她衣袂翻飞。 王瑾瑶闭着眼,拔出手中的剑,缓缓扬起。 起势。 剑锋斜指,一道剑光划破雾气。 一招一式,缓慢而凝重。 第一遍,是入门时的《藏剑十三式》。 剑走偏锋,带起细微的破风声。 第二遍,是内门弟子的《清霜剑诀》。 剑光凛冽,带着寒意。 第三遍,是洗剑阁真传剑法《剑心九问》。 这是她十二岁入阁时,师父亲自传授的剑法,她练了五年,早已烂熟于心。 剑招还是那个剑招,可此刻,她却觉得哪里不对。 她停下来,睁开眼,看着手中的剑。 剑身映出她的脸,有些模糊。 她又闭上眼。 重新开始。 她练了一遍,两遍,三遍。 每一遍都觉得不对。 停下来,想,再练。 直至剑随心走。 一剑刺出,云雾翻涌。 剑锋横扫,风声骤紧。 她的眉头渐渐舒展。 身上的气息开始变化。 一丝若有若无的剑气,从她身上溢出。 崖边的碎石被那剑气扫过,无声地裂开一道细痕。 远处,长虹剑主的身影骤然停在半山腰。 他转过身,望向崖顶。 双眼闪过精光。 —— 崖顶,王瑾瑶依旧闭着眼。 剑越舞越快。 身上的剑气越来越浓。 那些剑气在她身周流转,渐渐凝聚成一道道细微的剑影。 她不知道自己舞了多久。 也许是一盏茶,也许只是一瞬。 直到手中的剑发出一声脆响。 “咔嚓——” 剑身从中断裂,前半截飞出去,坠入深渊。 王瑾瑶却没有停。 她握着半截断剑,继续舞动。 剑意不减反增。 那些凝聚在身周的剑气,开始往她头顶汇聚。 一道,两道,三道…… 无数道剑气交织在一起,渐渐凝成一把小剑的虚影。 那小剑悬浮在她头顶三寸处,通体透明,隐隐泛着青光。 崖边那棵老松的针叶,齐齐指向她。 长虹剑主的身影出现在崖边。 他静静站在三丈之外,看着那个还在舞剑的少女。 看着那把悬浮在她头顶的小剑。 眼里精光大放。 王瑾瑶终于停下。 她睁开眼,抬起头,看见头顶那把悬浮的小剑。 愣住了。 那小剑轻轻一转,缓缓落在她掌心。 温热的。 像活物。 她看着那把剑,忽然笑了。 “师父!!我凝练出自己的剑心了!!!” 她没有回头,却知道身后有人。 长虹剑主走过来,在她身边站定。 两人一起望着深渊。 “看清楚自己了?” 长虹剑主问。 王瑾瑶点点头。 “看清楚了。” “那你是谁?” 王瑾瑶握紧掌心那把剑意凝聚的小剑。 “是我。” 长虹剑主点点头。 “那就够了。” 他转身,往山下走去。 “明日,去见你弟弟。” 王瑾瑶愣了一下。 “记住,你是他姐姐,更是你自己。” 他迈步,消失在云雾里。 王瑾瑶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 又低下头,看着掌心那把剑。 风还在吹。 第206章 乾失其鹿? 神都外,十里长亭。 亭不大,六角飞檐,立在官道旁的高坡上。 亭中摆着一张石桌,四只石凳,桌上放着一壶酒,两只杯。 韩缜坐在石凳上,望着远处那支静静等候的骑兵。 三百骑,玄甲黑马,列阵整齐。 当先一人,腰悬长刀,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周武。 韩缜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平卢王氏铁棘团的人?” 张怀远坐在对面,点了点头。 韩缜笑了笑。 “能带三百骑进神都地界,北平公对你是真放心。” 张怀远没有接话。 韩缜也不在意,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张观察使,你在临山待了七年,又在北平公身边待了这些日子。你给老夫说说,大乾如今这局面,你怎么看?” 张怀远看着酒杯。 “韩相想问什么?” 韩缜放下酒杯,目光落在他脸上。 “想问什么?想问这大乾,还有没有救。” 张怀远没有说话。 韩缜也不恼,自顾自开口,“朝堂上那些事,你看见了。户部、漕运、工部,吵来吵去,吵的是什么?是对错吗?不是。是派系。谢家的人,杨氏的人,崔氏的人,各为其主。今天你参我一本,明天我弹劾你一回,真正该办的事,没人办。” 张怀远微微垂眼。 韩缜继续开口,“为什么没人办?因为办不了。一道政令下去,下面阳奉阴违;一个案子查上来,上面层层推诿。地方官忙着捞钱,京官忙着站队。大乾立国八百年,如今这朝廷,早就是个空架子了。” 张怀远抬起头。 “你知道下面现在什么样吗?火耗、私派、耗羡、平余——名目多得很。朝廷定的税是一两,百姓交上去得三两。那多出来的二两去哪儿了?进了地方官的腰包,进了士绅的库房。” 韩缜看着他,忽然笑了。 “士绅们有办法逃税。诡寄、投献,把田挂在有功名的人名下,朝廷收不上来。真正交税的,是那些没权没势的百姓。一亩地交完了税,剩下的还不够糊口。” 他顿了顿,“你从平卢来,应该见过。陕州道那边,河州道那边,各种闹灾,人吃人。” 张怀远沉默了一息。 “见过。” 韩缜点点头,站起身,走到亭边,望着远处那支骑兵。 “北边在打仗,边军缺饷缺了两年多。士兵衣不蔽体,日食一餐,拿什么打?去年一年,北疆边军哗变了十七次。杀上官的,造反的,投农民军的,都有。” 他回过头,看着张怀远。 “朝廷想剿,可拿什么剿?剿匪要兵,兵要饷,饷要加税,加税又逼出更多匪。” 张怀远沉默着。 韩缜走回石桌旁,坐下。 “陇西李氏守着北疆西边,凌霄城守着北疆北边。他们有兵有粮有地盘,却互相提防。朝廷要他们打仗,得给钱给粮给饷。不给?他们就放外族进来,进来了再打出去。”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这什么?这叫养寇自重。” 张怀远终于开口。 “韩相和下官说这些,是为什么?” 韩缜看着他。 “这些话,老夫憋了二十年。朝堂上不能说,回了府里不能说,对着那些门生也不能说。今天看见你,忽然就想说了。” 他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仰头喝干。 “大乾立国八百年,到现在,税加到十三倍,百姓卖屋纳粮。边关缺饷,士兵衣不蔽体。世家养寇自重,朝堂党争不休。” 他看着张怀远。 “张观察使,你告诉老夫,这大乾,还有救吗?” 张怀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抱拳行礼。 “韩相,下官只是个观察使。” 韩缜哈哈大笑。 那笑声里,听不出是苦是涩。 “是啊,你只是个观察使。” 他站起身,走到亭边,望着远处那支静静等候的骑兵。 望着那三百骑玄甲黑马,望着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狴犴旗。 他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说了一句,“乾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张怀远猛地抬头看向韩缜。 韩缜迈步,走向自己的马车。 张怀远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走进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 他双眼闪过杀意,这老家伙,太聪明了。 远处,周武带着三百骑兵,静静等待。 他深吸一口气,翻身上马。 “走。” 马蹄声响起。 三百骑卷起一溜烟尘,往临山方向疾驰而去。 亭中只剩那只酒壶,两只杯。 同一时间,御书房。 日光从窗棂间斜斜照进来,案后,景和帝搁下笔。 他望着面前那道刚写好的圣旨,沉默了几息。 “来人。” 门无声推开,一道身影跨进门槛。 韩枭躬身而立。 “传旨。” 韩枭抬起头。 “封王一言为北平王,食邑三万户,入朝不趋,剑履上殿。” 他手指在桌案上敲了敲,“同时节制北疆诸军事宜,凡兵马调动、边关防务,皆由其定夺” 韩枭的瞳孔猛地收缩。 大乾立国八百多年,从未有过异姓王,更别说节制北疆全部兵马。 他硬着头皮道:“陛下,中书省必然不会草诏。北平公封侯不过月余,升公亦不满百日。如今又要封王,还节制北疆全部兵马,那几位绝不会让这道诏书出政事堂。” 景和帝嗤笑了一声。 “中书省?那就绕过他们。” 他眼中闪过决绝,“这道旨,朕不仅要让李氏看见,让凌霄城看见,让六鼎世家看见。” “朕还要金凤颁诏,昭告天下,让整个天下都看见。” 景和帝靠在椅背上。 “北平公封无可封,朕知道。世家压不住,朕也知道。北疆那两家养寇自重,朕更知道。” “既然朕压不住,那就让能压住的人去压。” “让他去和李氏斗、凌霄城斗。斗赢了,北疆归他,朕只要一个‘稳’字。斗输了——” 他自嘲一笑,“斗输了,朕也没损失。” 韩枭低着头,“陛下就不怕……他真把北疆吃下去?” 景和帝回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清醒,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吃下去才好,北疆现在那两家手里,为何不能在他手里?起码他能善待百姓。” 他的声音很轻。 “朕怕的是他不吃。” 韩枭愣住了。 景和帝起身,走至窗口,望着那片明晃晃的天。 “朕这辈子,做得最多的事,就是等。” “等别人犯错,等别人内斗,但这次不能再等了……” “去吧。” 韩枭没有再说话。 他躬身行礼,转身往外走去。 “韩枭。” 景和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韩枭停下脚步,转身。 景和帝依旧站在窗边,没有回头。 “你说,他会不会接这道旨?” 韩枭摇摇头,“臣不知道。” 景和帝点点头。 “其实朕也不知道。” 他顿了顿,“所以朕下了这道旨。” “去吧。” 韩枭点点,推门出去。 御书房里只剩下景和帝一个人。 第207章 叩心 玄天峰入山道口。 车队停下。 沈木清翻身下马,走到第一辆车前,躬身道,“公爷,前面就是入山的路了。马车只能到此,需换乘轿舆。” 车帘掀开,王一言走下来。 姬衍飘在半空,左右张望。 前方,一条石阶蜿蜒入云,隐没在苍翠之间。 两侧山势陡然拔起,如刀劈斧凿,直插云霄。 云雾在半山腰缭绕,把那些松柏、飞瀑、怪石,都罩在一片朦胧里。 洗剑阁的弟子们早已候着,抬着几乘竹舆,垂手而立。 沈木清正要开口,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清啸。 那啸声悠长,穿云破雾,震得山间鸟雀惊飞。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道青色流光从云层中落下,稳稳停在石阶前。 流光散去,露出一道人影。 年约五旬,身形颀长,一袭青衫,腰间悬着一柄古朴长剑。 剑鞘无纹,剑柄处刻着两个字——“贯日”。 洗剑阁掌门,贯日剑剑主,沈孤鸿。 他站在那里,目光落在王一言身上,微微一笑。 “北平公远道而来,沈某有失远迎。” 王一言点了点头。 沈孤鸿也不在意,目光扫过阿钰、王瑾瑜、绒雪,最后在飘着的姬衍身上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公爷,上山的路有两条。一条是天峰道,半个时辰可到。另一条——” 他侧身,指向那条隐没在云雾里的石阶。 “是那条‘叩心道’。” 阿钰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石阶蜿蜒,一眼望不到头。 沈孤鸿的声音响起,“洗剑阁立派至今,已有一千九百余年。开派祖师沈青冥,本是将门子弟,二十岁从军,二十三岁追匪入蜀,误入一处上古剑修留下的洞府。” “洞府里没有功法秘籍,只有一柄断剑和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八个字,‘以心为鞘,以情为锋’。” “祖师在洞府里坐了三月。出来时,他辞去军职,在蜀山结庐而居,开始参悟那八个字。” 他背负双手,看向那条‘叩心道’。 “九十三年后,他创出《洗心剑典》,收徒三人。又二十年,洗剑阁初具规模。又一百年,洗剑阁成为蜀中第一剑派。” “祖师临终前,把自己沉入了第九口洗剑池。他说,剑要洗,心更要洗。洗不干净,就永远上不了山。” 他看向王一言。 “这条叩心道,就是祖师留下的一道试炼。一千九百年来,所有想入洗剑阁的弟子,都得从这条路走上去。” 姬衍飘过来,砸吧砸吧嘴,“这路有点意思啊,当年仙庭和上八族也有类似的手段。” 沈孤鸿看着王一言,“公爷,要不要试试?” 阿钰看向王一言。 王瑾瑜也仰起脸。 姬衍眼睛一亮。 沈孤鸿继续道,“这条路与实力无关,只与心有关,同时这条路还有另一个作用。” 他神秘一笑,“公爷若是走上一遭,说不定能看见些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 王一言抬起头,“望”着那条隐没在云雾里的石阶。 风吹过,云雾翻涌。 他开口,“有多长?” 沈孤鸿回道,“九百九十九级。” 王一言点点头。 然后他迈步,往叩心道走去。 迈上第一级台阶。 他没有什么感觉,和踩在普通青石板上一样。 他又迈了一步,还是没有。 三步,四步,五步…… 他一步一步往上走,身后,阿钰站在山道下,望着那道越来越远的背影。 王瑾瑜仰着小脸。 姬衍飘在半空,眯着眼望着那道身影。 王一言继续往上走。 走了大概三百多级,眼前的雾气变得扭曲,随后雾气中一幅画面显现。 画面中,一个三岁的孩子,摇摇晃晃地跑向一个温柔的女人。 女人蹲下身,张开双臂,把他抱进怀里。 “娘——” 奶声奶气的声音。 女人的脸模糊不清,但那份温暖,从画面里透出来,落在王一言身上。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份温暖不属于‘他’,但这具身体记得。 画面被风吹散,又迅速凝聚。 狭窄的空间,一片黑暗。 恐惧。 一个孩子蜷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 外面有人在说话,声音模糊,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但那种恐惧,清晰得让人窒息。 王一言的手微微握紧。 不是他的恐惧。 是这具身体的。 黑暗继续。 一道门缝里透进来的光。 一个老者的声音,隔着门,一字一句地教他念书。 “人之初,性本善……” 孩子的童音跟着念。 一遍又一遍。 王一言的脚步又顿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刚苏醒的时候。 他什么记忆都没有,但偏偏认识这个世界的字。 原来是这么来的。 那个老者,是谁? 画面再转。 一只孩子的手,扒着墙缝,一点一点往外爬。 然后被一双手拖进黑暗,他本能的求饶,然后求饶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双眼灼烧般的剧痛。 “小崽子,我让你跑!!!” 王一言的脚步停住了。 眼眶处,传来一阵虚幻的灼痛。 那是这具身体刻进骨子里的记忆。 然后是永远的黑。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重新抬起脚。 又上了一级。 下一幕,一个孩子躺在冰冷刺骨的石台上,四肢被捆住,动弹不得。 一个和尚站在旁边,念着听不懂的咒语,一只手按在他额头上。 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身体里被撕扯出来。 王一言的目光看着画面。 画面里,孩子的挣扎越来越弱。 最后,石台上只剩下一具躯壳。 他站在那里,风吹过来,雾气从他身边流过。 继续抬脚而上,后面还有六百多级。 画面再次变化。 这一次,不是那孩子的记忆。 是他自己的。 他看见自己从医院的病床上醒来。 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白色的灯。 老妈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握着他的手,眼角有泪痕。 那年他七岁,急性肺炎,高烧几天几夜。 他活下来了。 紧接着—— 小学的操场。 他跑在最后面,喘得像个破风箱。体育老师在旁边喊“加油”,同学们在前面回头看他。 他继续跑。 然后是中学的教室。 他趴在桌上做题,写到手指发僵。同桌在睡觉,前排的同学在传纸条。 窗外是夏天的蝉鸣,聒噪得让人心烦。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的蓝天。 然后低下头,继续写。 因为他知道,读书是他唯一能走的路。 又是一幅。 大学宿舍。 他坐在电脑前熬夜写论文,室友们都在刷手机,只有他键盘噼里啪啦的声音。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地上落下一片昏黄的光。 他写完了,保存,关机。 躺在床上,闭眼前想的最后一件事是,明天吃什么? 省钱,攒钱,寄钱回家。 第208章 目标! 毕业典礼。 他穿着学士服,站在人群里。 阳光很好,照得人睁不开眼。 老爸老妈坐在远处的观众席上,看不清脸,但他知道他们在看他。 他笑了。 然后转身走进人群里。 接着是第一份工作。 格子间里,对着电脑改方案。 组长在旁边催,客户在电话里催,老板在群里催。 他面无表情地改,第八版,第九版,第十版。 晚上十点,终于通过。 他在便利店买了一桶泡面,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吃。 吃完了,把盒子扔进垃圾桶。 第二天,继续。 然后是第二份、第三份、第四份。 城市从一个换成另一个,出租屋从一个换成另一个。 他学会了做饭,学会了修电脑,学会了一个人过年。 除夕夜,窗外有人在放烟花。 他坐在出租屋里,一个人吃完一桌自己做的菜。 电视里放着春晚,声音很大,但他没听。 他吃完饭,玩了会游戏,然后关灯睡觉。 又一幅。 茶水间里,同事在抱怨房价太高,工资太低,老板太抠。 他笑了笑,没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没用。 工地边上,工人蹲在路边吃饭。 饭盒里的菜,和他中午吃的外卖差不多。 他忽然觉得,自己读了这么多年书,其实和他们一样。 都是努力活着。 都是想让自己在乎的人,过得更好一点。 一幅一幅画面闪过。 有快乐的,有痛苦的,有温暖的,有冰冷的。 有他考上的试,有他辞掉的职。有他爱过的人,有他忘记的人。有他哭过的夜晚,有他笑过的清晨。 王一言站在叩心道上,一动不动。 那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来,又像潮水一样退去。 最后,只剩下一幅画面。 一个房间。 不大,十几平米,陈设简单。 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书桌上放着电脑,旁边摞着几本书,最上面那本压着一支笔。 窗台上养着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着。 一切都很熟悉。 熟悉的床,他睡了十几年。 熟悉的书桌,他趴着写过无数作业。 熟悉的电脑,他用来改方案、看视频。 还有那个坐在床边熟悉的身影。 她头发花白了,比记忆中老了太多。 背微微驼着,肩膀瘦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 她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在擦一样东西。 相框。 黑色的相框。 相框里是一张照片。 他大学毕业那年拍的,穿着学士服,站在学校门口,笑得一脸傻气。 女人低着头,用抹布擦着相框。 擦完一遍,又擦一遍。 其实已经很干净了。 可她还在擦。 一边擦,一边轻轻说着什么。 “你小时候最怕冷,一到冬天就缩在被窝里不肯出来,非要妈把衣服捂热了才肯穿。” “那边要是冷,就多穿点。妈……妈没法给你捂了。” 王一言站在叩心道上,一动不动。 女人终于擦完了。 “你爸前些天梦见你了,说你还是小时候那样,在院子里跑。他追上去,你就跑了,怎么追也追不上。” 她把相框放回床头柜,扶着膝盖慢慢站起来。 “妈也想梦到你。” 她站起来的时候腰晃了晃,缓了一下才站稳。 转过身,看向相框。 “你能不能也来妈梦里看看妈……” 画面随风飘散。 可那句“你能不能也来妈梦里看看妈”,还在耳边回响。 他站在那里,风吹过来,雾气翻涌。 刚刚的画面还在眼前晃。 那个女人擦相框的手。 那句“妈没法给你捂了”。 那句“妈也想梦到你……”。 天瞬间黑了。 以王一言为中心,方圆数十里的云层从四面八方涌来,汇聚成一道巨大的旋涡,缓缓转动。 旋涡中心正对着王一言的头顶,越转越快,越转越深。 一道闪电撕裂云层,银白色的光芒照亮了那道站在半山腰的身影。 紧接着,雷声炸开。 轰—— 震得整座山都在颤抖。 无形的威压从王一言身上弥漫。 山道下。 姬衍眯着眼望着那道身影,虚幻的身体微微颤抖。 “以己心代天心……” 他喃喃道。 “这小子,要跨过那道门槛了。” 阿钰望着那道身影,眼睛一眨不眨。 她不知道他刚才看见了什么,但她知道,他变好了,比以前更好。 王瑾瑜抱着团团,小脸发白,往阿钰身边靠了靠。 绒雪伸手揽住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沈孤鸿负手而立,仰头望了望那道电闪雷鸣的旋涡,又望着旋涡中心那道一动不动的身影。 他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 不是震惊,是满意。 这一趟,没有白来。 这一位,从此刻起,欠他洗剑阁一个天大的人情了。 因为他在洗剑阁的‘叩心道’上,悟透了本心。 远处,另一条天峰道上,一群正在攀登的江湖人士纷纷停下脚步。 有人扶着岩壁,面色惨白。 有人死死盯着山腰上的那道身影,眼中满是骇然。 “那……那是谁?” “不知道……” 王一言依旧站在原地。 风越来越大,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可他一动不动。 那些画面,那些话,没有压垮他。 反而变成了一把火。 烧在胸口。 烧得他浑身发烫。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回家!!!! 法相做不到的事,就洞天。 洞天做不到的事,就归真。 归真还做不到,就继续往上爬。 他有系统!! 天功级的易筋经,就让他从一个瞎子废物变成法相巅峰,直指归真境。 那天功之上的道典呢? 他有这具十五岁就法相巅峰的身体,他有无限的可能。 抬起头,望着上方那些还剩下的台阶。 还剩四百多级。 他抬脚。 继续往上走。 第一步。 第二步。 第三步。 一步比一步稳。 一步比一步快。 风越来越大。 雾气被他的脚步冲开。 王一言的气势越来越浓,越来越盛。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那股气势,在变。 变得更加锋利。 变得更加张扬。 变得更加一往无前。 沈孤鸿望着那道越来越高的身影,眼中的光,亮得惊人。 姬衍站在原地,嘴角咧开,“好啊,好啊!!人族有此子,当兴,当兴!!!!” 阿钰没有说话。 她望着那道身影,望着他一步一步往上走。。 王一言迈上最后一级台阶,站在叩心道的尽头。 风从山巅吹下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站在那里,灰白的眸子望着前方。 头顶的旋涡,缓缓散去。 天又亮了。 王一言嘴角扬起,“妈,等我!!!” 第209章 封王?节制北疆? 承天门。 金凤颁诏,昭告天下。 这原本是册立皇后、太子,或宣告改元、大赦时才会动用的仪制。 大乾立国八百余年,金凤颁诏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 可今日,那扇尘封已久的金凤门,开了。 辰时三刻,礼部尚书奉诏出午门,导引官前导,浩浩荡荡往承天门而去。 身后跟着的,是捧着香亭、龙亭、彩舆的仪仗队伍,旌旗蔽日,鼓乐齐鸣。 承天门前,早已搭好黄幄。 幄内设案,案上摆着节案、诏案、香案,一应俱全。 文武百官按品级跪于御道两侧,朱紫青绿,黑压压一片,从门洞一直延伸到金水桥畔。 巳时正,一切准备就绪。 鼓乐声止。 礼部尚书登台,北面而立。 四名导引官抬着龙亭,缓缓登上台阶。 龙亭内,一只檀木雕成的金凤昂首而立,羽翼鎏金,口衔黄绫诏书,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礼部尚书上前,恭恭敬敬地从凤口中取下诏书,捧至诏案前,展开。 尖细的嗓音在广场上空回荡,“……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平卢王一言,天资英纵,功德昭彰,歼黄天道、平白莲教、震慑北漠、护佑苍生,勋劳卓著,朕甚嘉之……” 有人浑身一颤。 “……兹封一言为北平王,食邑三万户,入朝不趋,剑履上殿……” 跪伏的人群里,有人猛地抬头,又被人按下去。 “……节制北疆诸军事宜,凡兵马调动、边关防务,皆由其定夺……” 礼部尚书顿了顿,继续念道: “……尔其益励初心,永绥北境,钦哉。” 最后一个字落下,承天门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一个声音炸开。 “臣有本!” 一个绯袍老者从队列中跪直,额头青筋暴起,声音发颤,“陛下!大乾立国八百余载,从未封异姓王!此例一开,后患无穷!臣请陛下收回成命!” 有人带头,立刻有人跟上。 “臣附议!北平公封侯不过月余,升公亦不满百日,如今又要封王,赏罚失度,何以服众!” “北疆李氏世代镇守,凌霄城独当一面,岂能受外人节制?陛下三思!” “三思啊陛下——” 声音此起彼伏,有人痛哭,有人叩首,有人跪着往前爬,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 但也有一些低着头的人,一言不发。 有人悄悄交换了一下眼神,又迅速移开。 诏书已经宣完。 礼部尚书面无表情地卷起诏书,重新放入金凤口中。 金凤再次衔诏,被导引官抬下高台。 按制,接下来该是百官跪拜,三呼万岁。 可今日,没有人跪拜。 只有那些哭喊声,在广场上空回荡。 观星楼上。 景和帝负手而立。 日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遮在阴影里。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些跪伏的百官,看着那些哭喊的面孔,看着那些磕出血的额头。 看了一会儿。 他转身,往城楼下走去。 身后,内侍尖细的嗓音响起: “百官退班——” 有人爬起来要追,被禁军拦住。 有人跪在原地,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浑身发抖,“陛下,此例一开,从此国不将国啊!!!陛下啊!!!” 有人瘫坐在地上,喃喃道,“陛下,您疯了吗……”” —— 陇西李氏,密室。 李嗣源将手中的传讯密报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 “异姓王?节制北疆?他景和帝是不是活够了?” 对面坐着的李崇岳、李崇虎几人,面色同样难看。 “那道旨已经昭告天下了,咱们接不接?” 李崇虎拍案而起,“接?接了就是王一言的下属!” 李崇岳面色阴沉,“不接就是抗旨!” 李崇虎冷笑一声:“抗旨?朝廷拿什么来让咱们接旨?发兵?他发得起吗?” 李嗣源抬起手,止住他。 “先看看凌霄城那边怎么说。” —— 凌霄城,议事厅。 同样的一幕在上演。 有人拍案而起,有人面色铁青,有人一言不发。 凌绝海坐在主位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一下,一下。 “有意思。” 他笑着开口。 “陛下这是要让咱们这两家,一起去啃那块硬骨头。” “啃下来,北疆还是朝廷的北疆。啃不下来……” 他眯起眼睛,“啃不下来,咱们两家就是替朝廷背锅。” “怎么算,陛下都不亏。” 副统领岳震问:“城主,那咱们怎么办?” 凌绝海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 平卢王家。 一个身影从院门外狂奔而入,边跑边喊。 “家主!家主!出大事了!” 王承渊披着外袍从里屋冲出来,脸上还带着睡意,但眼神已经醒了。 “何事?” 那人是王家的情报主事,姓陈名庚,平日里稳重得很,此刻却满脸惊骇,嘴唇都在哆嗦。 他把手中的传讯密报递过去。 王承渊接过,低头一看。 只看了三行,瞳孔猛地收缩。 “异姓王……节制北疆……” 他攥紧那张纸,转身就往外冲。 陈庚愣了一下,赶紧跟上。 王承渊一路跑到王镇岳的院子,门都没敲,直接推门进去。 王镇岳正坐在案后看书,听见动静,抬起头。 见儿子这副模样,他眉头微微皱了皱。 “慌什么?” 王承渊把密报递过去,声音发紧: “父亲,您看这个。” 王镇岳接过,低头看去。 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映出那一道道深深的皱纹。 他看得很慢。 一行一行,一字一字。 看完,他把密报放在案上。 然后他突然笑了,有嘲讽,有佩服,但更多的是畅怀。 “好一个驱虎吞狼。” 王承渊愣住:“父亲?” 王镇岳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李氏和凌霄城,一个在西,一个在北,养寇自重多少年了?朝廷拿他们没办法,动又动不得,忍又忍不下。” 他看了眼桌上的密报。 “养寇自重,养的是寇,重的是自己。可咱家言儿这位‘寇’,他们两家可养不起。” 王承渊眉头紧锁。 王镇岳继续道,“现在好了,陛下封言儿为王,让他去节制那两家。言儿接旨,就得去和李氏、凌霄城斗。斗赢了,北疆归他,陛下白得一个稳字。就算斗输了,李氏、凌霄城和言儿也必然是两败俱伤,陛下会更开心。” 王承渊的脸色变了。 “这是借刀杀人?” 王镇岳摇了摇头。 “不止。”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陛下这道旨,不只是借刀杀人,他还在离间。” “无论言儿接不接,这道旨一下,李氏和凌霄城就已经把他当成敌人了。朝廷的刀不用出鞘,他们就会和我们斗起来。” 他回过头,看着儿子。 “这才是最狠的阳谋。” 王承渊的手攥紧了。 “那言儿他……” 王镇岳抬起手,打断他。 “别急。” 他望着窗外那片天,目光幽深。 “言儿不是傻子。这道旨接不接,怎么接,他有自己的考量。” “咱们要做的,不是替他着急,是做好准备。” “万一他接了,咱们就得扛住李氏和凌霄城的反扑。万一他不接……” 他没有往下说。 但王承渊知道他想说什么。 王镇岳转过身,走回案后,重新坐下。 他拿起那封密报,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笑了。 “阳谋啊……” 他眼中精光闪烁,想起王一言当初那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可惜了啊,什么阴谋阳谋,在绝对实力面前,都没意义。陛下,这北疆,我王家收了。” 第210章 动作 圣旨颁布次日。 神都城外,空天梭升空。 依旧是那艘银白色的皇家巨舟,舟首金翅大鹏昂首向天,鹏眼处的夜明珠换了新的,在日光下流光溢彩。 舷窗的水晶折射出点点光斑,洒在下方送行的官员身上。 但这一次,空天梭飞得不快。 它沿着官道,一路向北。 每过一城,便缓缓下降,悬停在城门外百丈处。 舱门打开,司礼监掌印太监韩瑛手中捧着一卷黄绫。 城门口早有地方官员跪迎,身后是黑压压的百姓。 韩瑛展开圣旨,高声诵读。 声音通过真气加持,清晰地送进每一个人耳中: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平卢王一言,天资英纵,功德昭彰……兹封一言为北平王,食邑三万户,入朝不趋,剑履上殿……节制北疆诸军事宜,凡兵马调动、边关防务,皆由其定夺……” 念完,便有随从将早已写好的榜文贴在城门口最显眼的位置。 榜文用朱砂写就,盖着鲜红的玉玺大印。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识字,小声念出来,念着念着,声音就变了调。 “北平王……异姓王……” “那位才十五岁吧?” “十五岁怎么了?黄天道主是他杀的,白莲教主也是他杀的!” 人群里议论纷纷,有惊叹,有不解,有敬畏,也有隐隐的兴奋。 这样的场景,在沿途二十三座城池,一一上演。 榜文贴出去,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向四面八方。 ———— 平卢道,青石城。 王家祖宅。 王承渊站在校场上,面前是黑压压的一片人。 铁棘团,三千五百人,全员到齐。 这些人里有边军退伍的悍卒,有江湖上招揽的亡命徒,也有从幽荒边缘招募的猎户。 他们穿着统一的玄色劲装,腰悬长刀,站得笔直如枪。 日光落在他们身上,映出一张张沉默而精悍的脸。 王承渊没有说话,只是从他们面前走过,一个一个看过去。 走到最后,他转身,望向另一侧。 那边站着的,是王家私兵,三千人。 这些人比铁棘团的气势更足,装备更精良。 甲胄是新打的,刀是新铸的,连靴子都是新的。 他们是王家自己培养的子弟兵,是王承渊的底牌。 他扫了一眼,点了点头。 但他没有停下。 他继续往前走,走出校场,登上城楼。 城外,官道上,烟尘滚滚。 一队队兵马正在开拔。 那是登州的卫所军。 平卢道下辖八郡五十二府,作为北疆最大的边疆道,常年驻扎边军十五万,卫所军八万多。 这近三十万人,有大半的将领、校尉、旅帅,都是王家这些年一步一步安插进去的。 有的是从铁棘团出去的老人。 有的是在军中受了冤屈,被王家捞出来,从此死心塌地的。 有的是穷苦出身,被王家资助读书习武,一路爬到如今位置的。 平日里,他们只是“与王家交好”。 今日之后,他们就是王家的兵。 王承渊站在城楼上,身后站着张策。 张策,王家情报网“海东青”的掌舵人。 此人从不在人前露面,今日却亲自登上了城楼。 “家主,八郡那边都回信了。” 王承渊没有回头。 “说。” 张策从袖中取出一份密册,翻开。 “边军十五万,北三郡的周烈、郑源、马雄三位统领已明确表态,愿听王家调遣。他们麾下七万两千人,今夜开始向东收缩防线。” “东四郡那边,赵衡的人没动。他是李氏的人,但也没反对,只是说要再看看。” 王承渊点点头。 “卫所军呢?” 张策翻过一页。 “卫所军八万多,分散在三十七处堡寨。愿意跟咱们的,大约五万出头。都是这些年从铁棘团出去的老人带出来的兵。” “剩下那些……” 王承渊摆摆手。 “不用管他们。” 他转过身,看着张策。 “我父亲那边走到哪儿了?” 张策道:“刚刚传来的消息,老家主已过青石口,再有一日可抵一线天。” 王承渊走到城墙边,望着远处。 一线天,是平卢道与陇西道的交界处。 过了那道关,就是李氏的地盘。 “粮草呢?” “周烈他们三个镇的存粮,够五万人吃两个月。后续的粮道,咱们的人已经把沿途驿站都控制住了。” 王承渊计算着,随后开口,“传信给我父亲,让他把兵往前推,推到一线天扎营。扎得热闹一点,要让李氏的人看见。” “告诉郑源和马雄,他们的兵不动,守住原来的防区。万一李氏从侧翼绕过来,他们要能顶住。” “东四郡那边,让愿意跟咱们的人把兵集结起来,以郡为单位,就地驻防。不用北上,守住自己的地盘就行。” “铁棘团和私兵营——” 他想了想,“随我往临山方向开拔。” 张策愣了一下。 “家主,私兵营是咱们的底牌……” 王承渊摇摇头。 “底牌藏着没用。现在要让李氏和凌霄城知道,咱们不是说着玩的。” 张策沉默了一息,躬身道:“是。” 他转身,快步走下城楼。 ———— 陇西,铁血陵。 李嗣源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份密报。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李崇岳、李崇虎、徐襄、铁烈四人分坐两侧,无人说话。 “平卢道边军十五万,已有七成向王家靠拢。” “卫所军八万,过半数表态愿听王家调遣。” “王镇岳亲率五万人,一日内可抵一线天。” “王承渊率一万人,正往临山方向开拔,预计明日可完成布防。” “登州港,谢家二十三船铁料、两船药材已卸货,随船还有两千三百副甲。” 李嗣源把密报放下。 室内一片死寂。 李崇虎第一个忍不住,拍案而起,“他们想干什么?想造反吗?” 李崇岳摇了摇头。 “不是造反。是告诉我们,如果那位一但接旨,他们已经做好战争的准备了。” 李崇虎瞪着眼:“王家居然恐吓我们???” 李崇岳都不想理他。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一线天”的位置上。 “王镇岳的五万边军,最多一日,便能到一线天。” 他手指在舆图上重重一点。 “那道关,是陇西通往平卢的必经之路。两侧悬崖,中间一条狭长的峡谷,最窄处只容十骑并行。他的人往那儿一扎,咱们的再多的人也冲不过去。” 李崇虎皱眉:“绕呢?” 李崇岳摇头。 “绕不了。从北边绕,要多走八百里,经过三处隘口,每一处都被郑源和马雄的人守着。从南边绕,得翻雪山,现在这个季节,马过不去。” 他的手指往下划,落在临山的位置。 “王承渊那一万人,正在临山以北布防。那边是连绵丘陵,只有两条路可通铁壁关。他的人如果分守两处,凌霄城的人想抄后路,也很麻烦。” 李嗣源开口:“凌霄城那边怎么说?” 李崇岳摇头。 “还没消息。但凌绝海不是傻子,他肯定也在准备。” 李嗣源沉默了很久。 “咱们的兵,能动吗?” 李崇岳沉默了一息。 “能,但不能先动。” “咱们有一万骑,六万步卒,真要打,陇西能再征三万步卒。但先动手的那个,就是抗旨,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谁能扛得住那位的怒火?” “王镇岳守着一线天,咱们过不去。凌霄城被堵在临山以北,也过不来。现在两家谁都不能动,谁先动谁倒霉。” 李嗣源点点头。 “是啊,不能先动。” “等吧。” “等凌霄城的消息。” “等那道旨落地。” “等那位的选择。” 第211章 择决? 洗剑阁,长老会。 议事殿建于半山,三面悬空,下临万丈深渊。 殿内无窗,只有正北一面敞开,正对云海。 此刻云雾翻涌,从殿口涌入,又从两侧散去,整座大殿如在云端。 九张石椅分列两侧,此刻坐了七人。 正中主位空着。 掌门沈孤鸿还未到。 坐在左侧首位的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是大长老莫问天。 他是兵家派的魁首,与陇西李氏交情深厚,他的亲传弟子便是李氏嫡脉出身。 他对面,右侧首位坐着一位中年道姑,眉目清冷,是二长老静虚师太。 出世派的领袖,主张闭山修剑,不问世事。 其余五人分坐两侧,有偏向兵家的,有偏向出世的,也有至今摇摆不定的。 殿内气氛凝重。 那张从山下传来的密报,在几人手中传了一圈,此刻正摆在中间的案上。 “北平王……节制北疆……” 三长老李寒衣最先开口。 她说话从不拐弯抹角。 “圣旨已经昭告天下,王一言封王,节制北疆。往后咱们洗剑阁怎么站,得拿出个章程。” 四长老周元青皱眉:“什么怎么站?洗剑阁立派一千九百年,何曾站过队?” 李寒衣冷笑:“周长老这话说得轻巧。咱们和李氏什么关系,你不知道?惊鸿剑阵助过李氏,阁中弟子常去李氏军中历练,李氏子弟也来咱们阁中习剑。现在朝廷让王一言去节制李氏,你说咱们怎么站?” 周元青脸色一沉:“那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李氏养寇自重,朝廷忍了这么多年,如今终于忍不下去了。咱们难道要跟着李氏一起抗旨?” “抗旨?” 李寒衣的声音拔高,“谁说抗旨了?我只是说,李氏对咱们有恩,总不能人家有难,咱们转头就投了别人!” “恩?” 周元青冷笑,“李氏对洗剑阁有什么恩?当年惊鸿剑阵出山,是助李氏打仗,不是李氏帮咱们。这些年咱们弟子去军中历练,学的是一身杀伐本事,不是受他们恩惠。你要说恩,王一言他姐还在阁里呢!” 李寒衣被噎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静虚师太终于开口。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殿内安静下来。 “李氏如何,王一言如何,都与洗剑阁无关。” 她扫过众人,目光平静。 “洗剑阁立派一千九百年,靠的是剑,不是靠站队。朝廷也好,世家也罢,谁来了,咱们都是那句话——闭山修剑,不问世事。” 李寒衣急了:“静虚师姐,您这话不对。闭山不问世事,那李氏那边……” 静虚师太看着她。 “李氏那边怎么了?” 李寒衣张了张嘴。 静虚师瞥了她一眼,“李氏若败,你是不是怕牵连自己?” 李寒衣脸色涨红,没接话。 静虚师太收回目光。 “洗剑阁能存续一千九百年,靠的是不掺和这些事。朝廷和世家斗,世家和世家斗,斗了多少年?哪次咱们站对了?” “站对了,能多拿什么?站错了,全宗上下皆诛。” 她叹了口气,“闭山,是最好的选择。” 周元青点头:“静虚师太说得是。咱们闭山,谁也不帮,谁也不得罪。王一言赢了,不会来找咱们麻烦。李氏赢了,也挑不出咱们的错。” 李寒衣还想说什么,被身旁的五长老按住了手。 五长老摇了摇头。 李寒衣终究没再开口。 殿内沉默了几息。 大长老莫问天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苍老,“闭山?” “闭得了吗?” 他看着静虚师太。 “王瑾瑶在阁里。她弟弟封王了,节制北疆。你说咱们闭山,和她没关系?” 静虚师太没有说话。 莫问天继续道: “李氏那边,这些年对咱们如何,大家心里有数。现在他们有难,咱们闭门不出,往后见了面,怎么说话?” 周元青皱眉:“大长老的意思是……” 莫问天摇了摇头。 “我没意思。”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我只是告诉你们,闭山,没那么容易闭。” “两头都不帮,就是两头都得罪。”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云雾从殿口涌入,无声无息。 脚步声响起。 沈孤鸿从侧门走进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主位,坐下。 目光扫过众人。 “吵完了?” 无人应答。 沈孤鸿靠在椅背上,望着殿外翻涌的云海。 “王一言封王的事,都知道了吧?” 他目光转向李寒衣,“李师妹,你说李氏对咱们有恩,什么恩?” 李寒衣愣了一下。 “这……” 沈孤鸿笑了一声,“是当年你父亲在军中受了冤屈,是李氏的人把他捞出来的恩?” 李寒衣的脸色变了变。 沈孤鸿又看向莫问天。 “大长老,你和李氏的交情,我也知道。你的大弟子是李氏嫡出,如今在李氏军中任职,对吧?” 莫问天睁开眼,看着沈孤鸿。 没有说话。 沈孤鸿收回目光,望着云海。 “眼下,洗剑阁只有一件事——办好问道大会。” 他看向李寒衣。 “李氏的事,大会之后再议。” 又看向周元青。 “北平王那边,大会之后再议。” 最后看向静虚师太。 “闭山不闭山,也是大会之后再议。” 他站起身。 “从现在起,所有人把心思放在大会上。该接待的接待,该筹备的筹备,该比武的比武。大会只剩不了几日了,各方宾客陆续抵达。这时候内部分裂,传出去像什么话?” 他扫过众人。 “大会期间,谁敢私下串联、泄露风声、给洗剑阁惹麻烦——” 他冷哼一声,“别怪我不讲师兄弟情面。” 他目光看向一直沉默的长虹剑主。 “还有王瑾瑶那边,让她好好准备。她弟弟来了,她得出场。” 他迈步,消失在侧门里。 殿内久久无声。 云雾依旧翻涌。 从殿口涌入,从两侧散去。 静虚师太站起身,“散了吧。各忙各的。” 她率先往外走去。 其余人也陆续起身。 莫问天最后一个站起来。 他走到殿口,望着云海,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轻,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 后山,悬崖边。 王瑾瑶依旧坐在那里,望着深渊。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 “师父。” 长虹剑主在她身侧停下,望着同一片深渊。 “他的事,听说了?” 王瑾瑶点点头。 “听说了。” “你怎么想?” 王瑾瑶沉默了很久。 “我是平卢王氏嫡长女,更是她姐姐,然后才是洗剑阁的弟子。” 长虹剑主看着她。 王瑾瑶望着深渊。 长虹剑主沉默了几息。 然后点了点头。 他转身,往山下走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崖边只剩下王瑾瑶一个人。 风从深渊涌上来,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 第212章 众生相 驿馆不大,却挤满了人。 大堂里,十几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 有背剑的道士,有挎刀的武师,有穿着僧袍的和尚,也有作书生打扮的年轻人。 各色口音混杂在一起,比菜市场还热闹。 靠窗那桌,坐着三人。 一个四十来岁,满脸络腮胡,正端着碗往嘴里扒饭。 一个年轻些,瘦高个,眼睛滴溜溜转。 还有一个三十出头,面容憨厚,只顾埋头吃菜。 络腮胡把碗往桌上一顿。 “听说了吗?北平公封王了。” 瘦高个眼睛一亮,“异姓王?” “对!异姓王!大乾立国八百多年头一遭,同时还节制北疆,陇西李氏和凌霄城都得听他调遣。” 瘦高个愣了愣,“李氏能听?” 络腮胡嗤笑一声,没答话,端起碗继续扒饭。 憨厚那个抬起头,嘴里还含着菜,含糊不清地问:“那打起来……咋办?” 络腮胡把碗放下,抹了把嘴,往窗外看了一眼。 窗外是山道,山道下是官道,官道上人来人往。 有挑担的货郎,有赶车的商贾,有背着包袱赶路的普通人。 他看了半天,没说话。 瘦高个等了又等,忍不住拿筷子戳他胳膊:“问你呢。” 络腮胡收回目光,低头看着空碗。 “我大舅子就是死在陇西。” 瘦高个一愣。 络腮胡把碗往旁边一推。 “我妹夫去年也死了,也是死在陇西。我妹子带着两个娃……” 他说到一半,没再说下去。 瘦高个也不说话了。 憨厚那个放下筷子,看着他。 “打起来怎么办?打起来老子就去临山。” 他把碗往桌上一放,站起来。 “走了。” 瘦高个和憨厚对视一眼,连忙跟上。 旁边那桌,穿青衫的年轻人目送他们出门,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吃自己的面。 但面已经坨了。 二楼。 雅间里坐着两个人。 站窗户边的五十来岁,面容清癯,穿一身月白道袍,是青城派掌门玄真子。 另一个四十出头,身形魁梧,坐在桌子旁喝着闷酒,那是他的亲传大弟子孟虎。 玄真子站在窗户边上,看着那三人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 “听见了?” 孟虎一口喝完杯中的酒,闷声闷气地“嗯”了一声。 玄真子把窗户合上,坐回原位,端起茶杯。 “那个络腮胡,我认识。” 孟虎一愣。 “平远镖局的,两年前我在陇西李氏做客,见过他,那时候他给李氏押过一趟镖,全队十七个人,半道上死了十六个,他背着一个箱子走回来。箱子里装的什么他不知道,也不敢问。李氏的人把箱子拿走,给了他六十两银子。” 玄真子吹了吹茶沫。 “六十两,十六条人命。” 孟虎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玄真子喝了口茶。 “你刚才问我,咱们该干啥。” 他把茶杯放下。 “老夫也不知道。” 孟虎愣住。 玄真子看着他,笑着开口。 “怎么?以为老夫什么都知道?” 孟虎挠挠头,没敢接话。 玄真子叹了口气。 “李氏在陇西几千年,凌霄城在北疆五百多年,哪家不是树大根深?可这次不一样,死在那位手上的法相都已经两位了。” 他看着杯中的茶叶,“圣旨明明白白写着,节制北疆。李氏和凌霄城不接旨,就是抗旨。接了吧,就得听一个十五岁娃娃调遣。最麻烦的不是打仗,是人心。李氏在陇西扎根几千年,百姓认的是李氏,不是朝廷。北平王就算打赢了,怎么收人心?” 孟虎听得直瞪眼。 “那……那他们到底接不接?” 玄真子端起茶杯,又放下了。 “老夫要知道,还坐这儿干嘛?” 洗剑阁,弟子院。 圆脸女弟子趴在栏杆上,望着后山的方向。 “王师姐还在崖边坐着吗?” 瘦高男弟子靠在门框上,撇了撇嘴:“在。” “坐多久了?” “三天了。” 圆脸女弟子“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瘦高男弟子等了半天,忍不住问:“你就‘哦’一声?” “那不然呢?” “你就不觉得奇怪?她弟弟是北平王,她在这坐着干啥?” 圆脸女弟子转过头看他。 “你弟弟要是突然变成北平王,你干啥?” 瘦高男弟子被问住了。 圆脸女弟子又把头转回去,望着后山。 “我要是她,我也不知道干啥。” 瘦高男弟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这时候,一位马尾弟子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脸色有点古怪。 圆脸女弟子看她一眼,“怎么了?” 马尾弟子压低声音:“三长老那边的人,刚才在议论王师姐。” 瘦高男弟子精神一振:“议论啥?” 马尾弟子看了他一眼,没理他,对圆脸女弟子说:“他们说,王师姐这次‘运气真好’。” 圆脸女弟子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马尾弟子摇摇头。 “不知道,但听着不像好话。” 瘦高男弟子“切”了一声,“那能是什么好话?三长老跟李氏走得近剑阁内谁不知道,现在北平王要去节制李氏,她那边的人能高兴?” 圆脸女弟子没理他,盯着马尾弟子:“谁说的?” 马尾弟子犹豫了一下。 “陈师兄。” 圆脸女弟子沉默了一会儿。 “陈师兄上次输给王师姐,输了半招。” 马尾弟子点头。 “我知道。” 圆脸女弟子站起来。 “我去崖边看看。” 瘦高男弟子愣了愣:“你干嘛去?” 圆脸女弟子头也不回。 “给师姐送壶水。她都坐三天了,不渴吗?” 演武场边,树荫下。 几个穿着月白袍服的弟子正在歇息。 其中一个收剑回鞘,擦了擦汗,“你们说,那位北平王会不会来演武场?” 旁边一个正在喝水的弟子差点呛着,咳了半天,抬头看他:“你在说梦话么?” “我就是问问……” “问问?人家什么境界?咱们练剑在他眼里跟小孩玩泥巴似的,人家来干嘛?看咱们玩泥巴?” 问话那弟子讪讪地挠头。 另一个弟子靠坐在树下,“王师姐刚来时候,就在这个演武场练剑。” 几人都看向他。 他望着场中。 “我比她早两年入阁。她刚来的时候才十二岁,瘦瘦小小的,站在那边角落里,一个人练最基本的剑招。一遍,两遍,三遍……太阳落山了还在练。” 他眼神有点飘,“我那时候想,这小丫头能坚持多久?一个月?两个月?结果人家仅四年,就走到开窍巅峰了,剑心九问过了第三问。我还没突破开窍。” 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那个爱问问题的弟子又开口了:“那时候你咋不上去跟王师姐搭讪?” 靠在树下的弟子望着演武场的那个角落,那里空无一人。 “是啊,早知道……早知道我好歹去说句话啊。” 旁边那个喝水弟子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你可滚犊子吧!” 那弟子捂着后脑勺,没躲,“其实跟她弟弟是不是北平王没关系。我就是……” 他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 喝水弟子看着他,骂了一句什么,把水囊扔给他。 “喝你的水。” 那弟子接住水囊,没喝,就那么抱着。 天峰道上,两个灰袍老者并肩而行。 他们皆是洗剑阁长老。 左边那个叹了口气,“大会还没开始呢,山下北平公封王的消息都已经传遍了。” 右边那个皱眉,“凌霄城的人呢?” “凌霄城的人还没到。李氏那边,也没见人影。” “他们应该不会来了。北平公封王的消息一出,他们哪还有心思参加大会?” “那咱们……” “该办办。来者是客,不来……不来也清净。” 右边那个望着山道下那些隐约可见的人影,沉默了几息。 “你说,那位北平王,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左边那个瞥了他一眼,“你管人家怎么想呢?到了那位的地步,一言一行是我们能揣摩的透的?” 第213章 崖边与案头 王一言迈上最后一级台阶。 山崖上风大,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站在那里,灰白的眸子环顾四周,嶙峋的怪石,孤悬的峭壁,远处翻涌的云雾。 最后,目光落在悬崖边那道身影上。 王瑾瑶坐在那里,距离悬崖只有一掌。 一动不动。 衣袍被风吹得扬起,又落下。 王一言没有说话。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距离她三尺,不远不近。 他也望着那片深渊。 底下云雾翻涌,深不见底。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有开口。 风吹过来,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冷。 过了很久。 王瑾瑶侧过头,看着他。 她看着他的侧脸,看着那双灰白的眸子,看着那张有些陌生的脸。 他变了。 不是长相变了,是感觉变了。 以前的他,虽然也安静,但那安静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隔阂。 像是隔着层什么东西,你可以看见他,仰望他,但走不近他。 现在,那种隔阂感淡了。 他坐在她身边,感觉像小时候那样。 那时候他还不会走路,她蹲在旁边看着,他就冲她笑。 王瑾瑶的眼眶有些发酸。 “你变了。” 她开口,声音有些哑。 王一言歪了歪头。 “哦?哪里变了?” “以前总觉得你隔着点什么,现在……”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他,“现在觉得你坐在身边了。” 王一言低下头,看向深渊,“想通了点事。” 王瑾瑶点点头,没有追问。 她望着那片翻涌的云雾,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你失踪那年,我五岁。” “娘天天哭,爹和祖父天天在外面找你,整个王家,像塌了一样。” 王一言没有说话。 “那时候我就告诉我自己,我得懂事。我不能哭,不能让娘更难过,我得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她声音变得有些悠远, “有一次,爹喝醉了。他拉着我的手,眼睛红得吓人。他说,‘瑶儿,你弟弟要是真没了,往后王家就得靠你了。’” “那时候我才六岁,不懂什么叫‘靠你了’。但爹的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 风从深渊涌上来,吹得她的声音有些飘。 “后来我慢慢懂了。不管我想不想,愿不愿意,我都得撑着。因为我是王家嫡长女。” “所以十二岁那年,师父说我有天赋,可以进洗剑阁。我就来了。” 她转过头,看着王一言。 “你知道我为什么拼命练剑吗?” 王一言扭头看着她。 “因为我想让那些人知道,王家就算没有儿子,也有我。” 风继续吹。 云雾继续翻涌。 王瑾瑶收回目光,继续望着深渊。 “后来你回来了。” “我就不用扛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我轻松了,真的轻松了。” “可轻松了之后呢?我这些年算什么?” “为了给王家争光?可王家现在有你了,不需要我。” “为了证明自己?可我在你面前,算什么天才?”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 “我练了四年剑,拼了四年命,结果你十五岁法相,杀同阶如杀鸡。” 她转过头,看着王一言,眼神无比认真。 “你说,我算什么呢?” 王一言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吹起他鬓边的碎发。 然后他开口: “姐。” 王瑾瑶愣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 王一言灰白的眸子“望”着她。 “你是王瑾瑶,王家嫡长女。” ““不是什么人的替代品,更不是谁的影子。” “你问我你算什么?”不如问自己,想算什么。” 王瑾瑶没有说话。 王一言收回目光,望着深渊。 “你拼了命练剑,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让别人知道你是谁,还是为了让自己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 王瑾瑶张嘴,“我……” 王一言抬手打断,“你不用急着回答,慢慢想。” 他的声音很平静。 “你还小。” 王瑾瑶愣住了。 她十七岁,他才十五岁。 她比他大。 可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她却觉得…… 好像也没错。 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你还教训起我来了。” 王一言没有说话。 只是继续望着深渊。 过了很久。 王瑾瑶忽然开口,“你刚才叫我什么?” 王一言没回答。 王瑾瑶看着他。 “再叫一声。” 王一言瞥了她一眼,“得寸进尺。” 王瑾瑶笑了,那笑很亮。 王一言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走吧,回去了。” 她也站起身,学着王一言,拍了拍身上的灰。 两人并肩,往山下走去。 走出几步,王瑾瑶看着他的侧脸。 “一言。” “嗯?” 王瑾瑶停下,很认真的说道: “谢谢你。” 王一言脚步顿了顿,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王瑾瑶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扬起。 然后她小跑着跟了上去。 风吹过崖边,卷起几片落叶,落在他们刚才坐过的地方。 那里空荡荡的。 只有云雾还在翻涌。 ———— 景和二十五年,四月。 一道圣旨,如惊雷炸响,震动了整个天下。 异姓王。 大乾立国八百余年,从未有过异姓封王之例。 当年开国太祖与六鼎世家歃血为盟,共治天下,定的规矩便是“异姓不王,非乾不帝”。 这条铁律,八百年来无人敢碰。 可如今,被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御书房。 景和帝坐在案后,面前摆着三摞奏本。 左边那一摞,是反对封王的。 中间那一摞,也是反对封王的。 右边那一摞,还是反对封王的。 他已经看了整整两个时辰。 每一本他都翻过,有的只看了开头,有的看到中间,有的看完了。 看完了的,就放到旁边。没看完的,继续看。 韩枭垂手立在一旁,一言不发。 景和帝又拿起一本,翻开。 “臣河东道巡抚周文渊泣血叩首,异姓封王,古未有之。大乾立国八百载,以礼法治天下,今一旦破例,后患无穷。臣请陛下收回成命,以安天下之心……” 他看完,合上,放到旁边。 又拿起下一本。 “臣陇西李氏李崇岳谨奏,北疆兵马,向由李氏与凌霄城分镇。李氏镇西八百载,凌霄城镇北五百载,各有统属,互不相扰。今一旦归于一人节制,恐军心不稳,边防空虚。臣请陛下三思……” 景和帝冷笑一声 他继续往下看。 “臣御史中丞刘文远弹劾王一言十三条罪状:其一,擅杀朝廷命官;其二,私蓄甲兵;其三,结交江湖门派;其四,把持地方钱粮……” 他扫了一眼,放下。 又拿起下一本。 “臣礼部侍郎钱通等一百零七人联名上书:异姓封王,有违祖制,请陛下收回成命……” 一本。 两本。 三本。 十本。 二十本。 五十本。 景和帝看完了左边那一摞,又开始看中间那一摞。 韩枭终于开口,“陛下,已经亥时了。” 景和帝没有抬头。 “朕知道。” 韩枭沉默稍许,“这些奏本,陛下打算怎么处置?” 景和帝放下手里的奏本,靠在椅背上。 他望着那三摞堆成小山的条陈,“韩枭。” “臣在。” “你说,这些人写这么多,累不累?” 韩枭愣了一下。 景和帝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看不见一颗星。 “陇西李氏的奏本,写的是‘恐军心不稳’。河东道观察使的奏本,写的是‘后患无穷’。御史台那位的奏本,写了十三条罪状。” “可他们真正想说的,是这些吗?” 韩枭没有说话。 景和帝回过头,看着他。 “他们想说的是,王一言封王了,他们怎么办。” “李氏怎么办?凌霄城怎么办?那些和李氏有姻亲、和凌霄城有往来的官员怎么办?” “他们不是在替朝廷着想,是在替自己着想。” 韩枭低着头。 景和帝收回目光,望着窗外。 “全部留中。” 韩枭抬起头。 景和帝没有回头。 “让他们接着写。写多少,朕看多少。” “写得越多,朕越知道,谁站在哪边。” 第214章 服软 凌霄城,武殿前广场。 日头正盛,晒得青石地面发烫。 广场正中,银白色的空天梭缓缓下降,落在地面上,带起一阵风。 舟首的金翅大鹏昂首向天,鹏眼处的夜明珠在日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 舷窗的水晶反射着点点光斑,洒在下方那些沉默的凌霄城将士身上。 舱门打开。 一名身着朱紫蟒袍的老者缓步走下,面白无须,正是司礼监掌印太监韩瑛。 他身后跟着两名小太监,一人捧着香炉,一人捧着诏书托盘。 韩瑛站定,目光扫过广场上那些甲胄鲜明的将士,又落在武殿紧闭的大门上,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 “凌霄城,接旨。” 他的声音尖细,清晰地送进每一个人耳中。 武殿的门缓缓打开。 凌千锋从殿内走出,身后跟着大统领岳震、军师陈玄。 他走到韩瑛面前三尺外站定,抱拳行礼,没有跪下。 韩瑛看着他,也不恼。 他慢条斯理地从小太监手里接过诏书,展开,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凌霄城世代镇守北疆,忠勇可嘉。今北平王一言,英姿天纵,功德昭彰,着其节制北疆诸军事宜。凌霄城自即日起,受北平王调遣,共守边关。钦此。” 念完,韩瑛笑眯眯地看着凌千锋。 “少城主,接旨吧。” 凌千锋沉默着。 他的手垂在身侧,没有动。 日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张年轻面孔上极力压制的愤怒和不甘。 韩瑛也不急。 他就那么捧着圣旨,笑眯眯地打量着四周。 打量着那些甲胄鲜明的将士,打量着武殿前那两尊巨大的石狮,打量着远处城墙上那面猎猎作响的凌霄旗。 忽然,武殿侧门被推开。 一道魁梧的身影大步走出。 凌绝海。 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走得很快,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道从左额斜划至下颌的陈年疤痕,在日光下格外狰狞。 他走到凌千锋身边,单膝跪地,双手伸出。 “臣,凌霄城城主凌绝海,接旨。” 他的声音无比沙哑。 韩瑛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凌绝海,又看了看旁边站着的凌千锋,嘴角那抹笑,更深了。 “爹……” 凌千锋忍不住开口。 凌绝海头也没回,“闭嘴。” 凌千锋低下头,没敢再说。 韩瑛笑着把圣旨递到凌绝海手里。 “凌城主深明大义,咱家佩服。” 凌绝海接过圣旨,站起身。 “韩公公远道而来,辛苦了。城中略备薄酒,请。” 韩瑛笑着摆手。 “凌城主客气,咱家还要赶着去陇西,就不叨扰了。” 他转身,往空天梭走去。 随后似想起什么,转过身,“凌城主。” 凌绝海看着他。 “这是自乾武帝以来,凌霄城第一次服软呢。” 他笑容更深了,转身迈步,登上空天梭。 舱门合上。 银白色的巨舟缓缓升空,向北边飞去。 广场上重新安静下来。 凌千锋终究还是没忍住,上前一步,“爹!您为什么要接这道旨?咱们凌霄城这么多年,何曾受过外人节制?!!!” 凌绝海望着那艘远去的空天梭,直至消失不见。 他开口,“千锋,你知道那少年是谁吗?” “那是人族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法相,杀同阶如杀鸡。他一个人,就能把凌霄城从地图上抹掉。” 他转过身,看着儿子。 “一个黄天道主被他宰了祭祖,一个白莲教主被他闹市枭首,不到三月,两个法相都死在他手里,北漠王庭为赎回自家的两位法相,又是割地,又是送女,咱们凌霄城有什么?三万玄甲军?还是你法相境的祖爷爷?” 凌千锋的脸色变了。 凌绝海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满是疲惫。 “千锋,咱们凌霄城不是六鼎世家,没有九鼎传家。你知道咱们这座城是怎么来的吗?” 凌千锋没有说话。 凌绝海望着武殿的方向,目光变得悠远。 “你曾祖当年,是从一介流寇,在这冰天雪地里建起这座城,没有任何人的支持,硬生生打出了自己的地盘。” “他靠的是什么?不是硬拼,是审时度势。该打的时候打,该躲的时候躲,该跪的时候……就得跪。” 他看向凌千锋。 “咱们能存续五百年,靠的就是这个。” “现在也是一样。那少年太强了,强到咱们惹不起。” “凌霄城五百年的基业,不能毁在我手上。” 他转过身,往武殿走去,“告诉下面的人,从今天起,凌霄城上下,就是北平王的下属。” 走进武殿,门在他身后合上。 凌千锋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一言不发。 他的拳头攥紧了。 又松开。 再攥紧。 最后,他松开手。 什么也没说。 转身,往城墙上走去。 风吹过,旗帜翻卷。 岳震和陈玄对视一眼,默默跟上。 武殿内。 凌绝海坐在那张铺着狼皮的主位上,望着墙上挂着的那柄旧刀。 那柄刀跟了他三十年,杀过北漠人,杀过妖兽,杀过叛军。 现在它挂在那儿,再没动过。 凌绝海看了很久。 “十五岁的法相啊……” 他喃喃道。 “老石头,你他娘走的什么狗屎运啊。” 半个时辰后,两队人马从城中疾驰而出,一路向临山而去,一路向登州王家而去。 向东的那队人马中,领头的正是凌霄城军师,陈玄。 他腰间揣着一封盖着凌霄城大印的信,信上只有一句话,“凌霄城城主凌绝海,谨向北平王请安。即日起,凌霄城所属,听候调遣。” 向北的那匹马上,是一个年轻人,是凌千锋的副将。 他怀里揣着同样的信,但收信人是王承渊。 信上只有一句,“十一年前兵临城下之事,凌霄城从未忘怀。若王家主愿给个机会,凌某愿当面赔罪。” 第215章 李氏破局 陇西边境。 云层之上,银白色的皇家空天梭平稳飞行。 船舱内,韩瑛手里捧着一盏茶,眯着眼望着下方那片连绵的山脉。 桌旁放着一个袋子,袋子里装着三颗东明珠。 那位之前说过,下次见面要多带几颗,他带了。 茶是刚沏的,热气袅袅,他却不喝,只是捧着。 “陇西……” 他喃喃了一句。 话没说完,空天梭猛地一滞。 韩瑛抬头,舷窗外,一道身影悬立半空,挡在航道正中。 那人四十来岁,玄色劲装,面容冷峻,周身气息如山如岳。 韩瑛放下茶盏,打开舱门,走到船头。 “这位尊者,为何拦路?” 那人抱拳,“陇西境内,近日有妖邪出没,为防万一,所有空天梭需停飞三日,待清查完毕方可通行。韩公公,请回吧。” 韩瑛笑了。 “妖邪?咱家在神都几十年,头一回听说陇西有妖邪敢出来蹦跶。” 那人眉头微皱:“韩公公有所不知……” 韩瑛摆摆手。 “行,那咱家就去蜀中找北平王。这道旨,让北平王转交。” 他说完转身就走。 “韩公公!” 那人声音里带上了急迫。 韩瑛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韩公公,李某并非有意阻拦,只是……” 韩瑛回过头,看着他。 “这位尊者,咱家在宫里伺候了几十年,别的不会,看人脸色还是会的。” 他看着那人,“李氏想什么,咱家心里清楚。” “可你拦得住咱家,拦得住北平王吗?” 那人的脸色变了。 韩瑛笑着拱了拱手。 “咱家先行一步,李氏何时方便,派人来蜀中说一声。旨意就在咱家手里,随时可以念。 他转身,走进舱里。 空天梭缓缓转向,朝东南方向飞去。 那人悬立半空,望着那艘远去的银白色巨舟,脸色阴沉。 铁血陵,议事厅。 那人落下,大步走进。 李嗣源坐在主位上,面色沉凝。 身侧,李承烈负手而立。 李崇岳、李崇虎分坐两侧。 “家主,韩瑛走了。他说,先去蜀中找北平王。让李氏什么时候方便,派人去蜀中说一声。” 厅内一片死寂。 李崇虎猛地站起来:“他这是威胁!” 李承烈却摇摇头。 “这不是威胁,相反,还给咱们留了余地。” “如果那位要是亲自来,就不是宣旨了。” 李崇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李嗣源开口,“承烈,你说怎么办?” 李承烈沉默了几息,走到窗边。 窗外,天色灰蒙,远山如黛。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众人。 “爹,各位叔伯,你们想过没有——” “咱们李氏,靠什么立族三千年?” 李崇虎脱口而出,“自然是靠伐鼎,靠铁血战意,靠代代子弟在北疆杀出来的威名!” 李承烈点点头。 “是啊,靠的是拳头。” 他转过身,看着屋里的人。 “三千年来,李氏从没向任何人低过头。北漠铁骑踏不垮我们,幽荒兽潮冲不散我们,朝堂上那些文官的弹劾不了我们。为什么?” “因为咱们有伐鼎,因为咱们拳头大。” 他走回座位,却没有坐下。 “现在呢?” “咱们要是接了这道旨,当着天下人的面,乖乖听一个十五岁的娃娃调遣——” 他扫过众人。 “其他五家会怎么想?” “他们会说,李氏的骨头,软了。” 李崇岳的脸色沉了下来。 李崇虎攥紧了拳头。 李嗣源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儿子。 李承烈继续道,“三千年的威名,一朝丧尽。往后在世家这个圈子里,李氏还抬得起头吗?” 厅内一片死寂。 李崇虎猛地抬头,“那就不接!咱们李氏三千年,怕过谁?!” 李承烈看着他。 “三千多年前,李氏先祖带着八个族人,在陇西这片荒地上讨生活。那时候,随便一个山匪头子,都能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后来呢?后来他杀光了那些山匪,一步步站稳了脚跟。再后来,寻得伐鼎,李氏成了六鼎世家之一。” 他回过头,看着屋里的人。 “三千多年,咱们从孙子做起,做到今天当爷爷。靠的是什么?靠的是硬的时候够硬,软的时候也能软。” 李崇岳的眉头动了动。 李承烈继续道,“三千年前跪山匪,三千年后跪那个人,没什么区别。” “那些从头硬到尾的,早就灭族了。” 李嗣源看着儿子。 “承烈,你到底想说什么?” 李承烈走到他面前。 “爹,儿子想说,咱们今天跪下,不丢人。” “三千年前跪山匪,三千年后跪那个人,没什么区别。” “跪了,才能活下去。活下去,才有以后。” 李崇虎忍不住开口: “可咱们现在是六鼎世家,不是当年的破落户!” 李承烈看着他。 “六鼎世家怎么了?六鼎世家不是人?六鼎世家就有九个脑袋?你就算有一百个脑袋,够不够人家一刀砍的?” 李崇虎猛地抬头,双眼圆睁,“那我们就这么认了?三千年的基业,就这么软了?” 李承烈看着他。 “认是必须要认得,但要分怎么认。” “咱们不能接这道旨——” “也不能不接。” 李崇虎皱眉:“这是什么话?” 李承烈没有理他,继续道,“接了,李氏三千年的脊梁就断了。不接,那位亲自来,咱们未必能打得过。” 他抬起头,看着父亲。 “如果打不过,那就是亡族灭种了。” 李嗣源的眼睛眯了起来。 “那你说怎么办?” 李承烈走到墙边,看着那幅巨大的舆图。 图上,临山只是一个米粒大的小点。 可那个小点,现在压得整个李氏喘不过气来。 “接,是死。不接,也可能是死。” 他回过头,看着屋里的人。 “那咱们就选个死法。” “接旨,但不在明面上接。” 李崇岳眉头紧锁:“什么意思?” 李承烈指着舆图上的临山。 “韩瑛现在去哪儿了?” “蜀中。” “对。蜀中有谁?” “王一言。” 李承烈点点头。 “韩瑛到了蜀中,那道旨,可以在洗剑阁当着天下英雄的面念,也可以私下念。” 他眯着双眼看向舆图,“咱们要做的,是见王一言。” 李嗣源的瞳孔收缩。 李承烈看着父亲。 “爹,咱们不接朝廷的旨,但可以认那个人。” “朝廷的旨,咱们不接。但王一言这个人,咱们认。” “他不代表朝廷,他代表他自己。” 他走到李嗣源面前。 “只要他点头,那道旨念不念,都一样。他节制北疆,咱们听他的。” 李嗣源沉默了很久。 “那其他五家……” 李承烈打断他: “现在其他五家怎么看,已经不重要了。” “他们看的是面子,咱们要的是里子。” “里子保住了,面子能慢慢找回来。” “里子没了,面子留着有什么用?” 李嗣源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有多大把握?” 李承烈摇了摇头。 “没有把握,但儿子愿意去一趟蜀中。” 厅内再次陷入沉默。 李崇虎嘴巴蠕动,想说什么,又不知如何开口。 李崇岳望着这个一向沉默的少家主,目光里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 李嗣源站起身,走到儿子面前。 他看着儿子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他年轻时的锐利,也有他这辈子都没学会的隐忍。 李嗣源伸手,在儿子肩上重重按了按。 李承烈愣了一下。 “爹……” 李嗣源摆摆手,打断他。 “去吧。” 他收回手,转过身,走回主位坐下。 没有再看儿子。 李承烈看着父亲。 然后他抱拳行礼。 “儿子明白。” 他转身,大步往外走去。 第216章 沸沸扬扬 泸州城。 距问道大会还有三日。 这座川南第一大城,如今彻底炸了锅。 城里的客栈,早半月前就全部客满。 住不下的,就挤在民宅里,民宅也挤不下的,就在城外扎帐篷。 从码头到城门,从主街到小巷,到处都是从天南海北赶来的江湖人。 茶馆酒肆里,更是人满为患。 靠窗那张桌,几个劲装打扮的年轻人正在高谈阔论。 一个年轻人拍着桌子,“听说了吗?这回的彩头,头名是一粒破障丹!” 旁边瘦高个眼睛一亮,“破障丹?就是能让开窍巅峰直接突破真气境的那玩意儿?” “废话!不然怎么叫头名彩头?还能进藏剑阁挑一柄剑呢。” “藏剑阁?那也能进?” “所以说才叫头名彩头。二三名也不错,一株三百年份的灵药,外加内门长老指点三日。” 一个年轻人咽了口唾沫,“娘的,早知道我也报名了。” 瘦高个嗤笑一声,“你?开窍境都不是,上去给人送人头?” “老子说说不行?” 另一桌,几个汉子正在议论参赛的人选。 “青城派这次来了三个,那个叫孟虎的,听说已经开窍后期了。” “点苍派那个清风也不差,是他们那派的武力担当。” “峨眉那几个女弟子,别看是姑娘,去年把谁谁谁打了来着?” “洗剑阁自家肯定也有人出。那个王瑾瑶,你们听说过没有?” “王瑾瑶?” “对!十二岁入洗剑阁那个。” “那她这回肯定要出场吧?” “出场是出场,谁敢真打?” “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她弟弟就是北平王啊,打伤了她,那位能开心?” 几人面面相觑。 “人家靠的是自己。你是没听说,她刚入阁那年,就把同辈的打得满地找牙。” 茶馆里议论纷纷,嗡嗡嗡的,像一群蜜蜂。 二楼雅间。 几个老者相对而坐,茶香袅袅。 青城派掌门玄真子、峨眉派长老、点苍掌门、昆仑掌门。 玄真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叹了口气。 “外面吵翻了天,说的都是那件事。” 峨眉长老点点头,“北平公封王,节制北疆。这么大的事,谁能不说?” 点苍掌门压低声音,“你们说,李氏和凌霄城,到底接不接这道旨?” 昆仑掌门摇头,“接又怎样?不接又怎样?李氏三千年基业,凌霄城五百年传承,朝廷能动得了他们?” 玄真子看着他,笑了,“朝廷动不了,北平王动得了。”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 点苍掌门皱眉,“玄真掌门的意思是……” 玄真子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指了指窗外。 “你们看那些人。” 窗外,人来人往,热热闹闹。 “他们吵的是破障丹,是灵药,是剑法。可他们不知道,这回问道大会,真正的大事,不是谁拿了头名。” “是北平王坐在那儿。” 峨眉长老沉默了几息。 “玄真掌门,你说景和帝这道旨,到底是什么意思?” 玄真子收回目光,端起茶杯。 “他在赌。” 点苍掌门愣了一下,“赌?赌什么?” “赌北平王能捏住北疆那两块硬骨头。” 玄真子望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 “李氏三千年,凌霄城五百年,两家坐镇北疆,养寇自重。朝廷拿他们没办法,北疆之外的那些势力,同样也盯着这块肥肉。” “可北平王不一样。” “他太强了。强到哪怕捏不住李氏和凌霄城,也能让他们动弹不得。” 峨眉长老皱眉,“那两家动不了,北疆就稳了?” “对。只要那两家动不了,北疆稳了,朝廷就能腾出手来,收拾内部那些烂摊子。” “天理教、真空道、长生教,这些造反的,背后是谁?是活不下去的百姓。百姓为什么活不下去?是地方上的那些蛀虫,是兼并土地的那些豪强。” “以前朝廷没空收拾他们,因为北疆不稳,因为边关吃紧。如果北平王能替朝廷抗住北疆,景和帝就能调过头来,一刀一刀割那些烂肉。” 点苍掌门沉默了几息。 “可他就不怕王一言反?” 玄真子笑了。 “怕。当然怕。” “但他更怕的是,什么都不做,等死。”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说实话,我很佩服他。” “二十五年的时间,把一个快要沉的船撑到现在,不容易。现在他手里好不容易有了一柄刀,哪怕这刀可能反过来捅死自己他,他也得把刀挥出去。” “因为再不挥刀,大乾就是等死。” 他回过头,看着屋里的人。 “赌赢了,大乾还能续几十年命,赌输了……” 他笑了笑。 “赌输了,也不过是将本来就必死的局面,提前几年罢了。” 雅间里陷入沉默。 窗外,人声鼎沸。 洗剑阁,静心楼。 这里是接待贵客的地方。 王一言坐在窗边,望着远处翻涌的云海。 姬衍飘在他身边,絮絮叨叨: “山下可热闹了。那些江湖人,十个有八个在赌李氏和凌霄城接不接旨。” “有的说李氏三千年基业不会低头,有的说凌霄城必然反你。” 他凑过来,“你真不担心?李氏和凌霄城那边到现在可都还没动静呢。” 王一言转过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我担心什么?” 姬衍愣住了。 是啊,他担心什么? 李氏不接旨?那又如何。 凌霄城反了?那又如何。 三千年基业也好,五百年传承也罢。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那些东西,不过是多花费几招的事情。 “小友你真是……” 话没说完,远处天空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 一艘银白色的巨舟从云层中穿出,舟首金翅大鹏昂首向天,鹏眼处的夜明珠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皇家的空天梭。 空天梭没有飞向洗剑阁山顶,那里根本没有停泊的地方。 它绕过一个弧度,缓缓降落在山脚下一片空旷的谷地上。 那片谷地平日里是用来晾晒药材的,此刻被硬生生征用成了临时停泊场。 姬衍“啧”了一声。 “洗剑阁这帮人,连个停船的台子都不修,听说他们弟子出门都骑马步行?” 王一言看了他一眼,“洗剑阁的规矩,‘剑道在心,不在捷径’。弟子外出远行,一律骑马步行。” 山脚下,空天梭稳稳落地。 舱门打开,韩瑛走出,抬头望了一眼这座隐没在云雾里的山门。 先把那个装着三颗东明珠的袋子小心的塞进胸口。 然后才理了理袍袖,开始徒步上山。 第217章 护身符 韩瑛一步步走在山道上。 石阶很陡,长得像是没有尽头。 身后跟着几个抬着香亭、龙亭的小太监,脸都白了,腿都在抖,却咬着牙一声不吭地往上爬。 韩瑛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继续爬。 一边爬,一边伸手摸了摸胸口。 那里是他贴身带着的三颗东明珠。 之前他坐着空天梭,趾高气昂,觉得一个边陲小城的毛孩子能有多大本事? 结果空天梭被他从天上拽下来,他跪在甲板上跪了一下午。 还有那句,“下次来,记得多带几颗。” 他当时以为那是在羞辱他。 回去之后,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整天。 他感觉这辈子算是到头了。 得罪了那位爷,就算那位爷不追究,宫里那些人也会落井下石。 他韩瑛在宫里得罪的人还少吗? 可没想到,陛下不但没冷落他,反而更倚重了。 之后更是三天两头召他问话,问的不是宫里的事,是临山的事,是那位的事。 “韩瑛,你说那少年是个什么样的人?” “韩瑛,你跪在那儿的时候,心里怎么想的?” “韩瑛,你觉得他会不会接这道旨?” 他答不上来。 但他知道,陛下在赌,甚至把整个大乾的未来,押在了北平公身上。 后来他想明白了。 那位爷没把他当敌人,甚至还留了个口子。 他韩瑛现在不求做人上人,只求不做刀下鬼。 更因为那句“下次来记得多带几颗”的话在,他韩瑛只要不作死,就不会死。 他摸了摸胸口的珠子。 这三颗东明珠,一颗是他自己掏钱买的。 三万八千两,从东海商人手里收来的,比当初那颗还大一圈。 另外两颗是陛下给的。 他不知道那位还记不记得那句话。 但他得准备好。 万一那位问起来呢? 韩瑛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上爬。 静心楼不高,只有三层,掩映在一片苍翠的松林之间。 楼前一方石坪,坪上摆着几张石凳,几只不知名的鸟在枝头跳来跳去。 韩瑛站在石坪上,理了理衣袍,深吸一口气。 他望着面前那扇半开的门,门里隐约能看见一个身影,坐在窗边,望着远处。 韩瑛弯腰,迈步进去。 身后几个小太监,躬着身,大气不敢喘,抬着香亭、龙亭,小心翼翼地跟在后头。 屋里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榻。 桌上摆着一壶茶,一只杯,茶还冒着热气。 王一言坐在窗边,望着远处翻涌的云海。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韩瑛走到他面前三尺外,站定。 然后他从身后小太监手里接过那卷黄绫圣旨,双手捧着,弯着腰,恭恭敬敬送到王一言面前。 “王爷,圣旨到了。” 他没有念。 连打开都没有。 就那么捧着,送到那少年手边。 王一言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韩瑛的腰弯得更低了。 他伸手,接过圣旨。 打开,瞄了几眼。 合上。 随手放在桌上。 韩瑛又赶紧从怀里掏出小布袋,双手捧着,递到王一言面前。 “王爷,这是奴婢给您带的东明珠。” 他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和几分讨好,。 “三颗。一颗是奴婢自己掏钱买的,比上回那颗还大一些。另外两颗是陛下让奴婢带来的,说是给王爷添个彩头。” 王一言看了一眼那布袋,笑了。 “哦?你还记得呢?” 韩瑛连忙躬身,脸上堆满了笑: “王爷这话说的,奴婢哪敢忘啊。上回奴婢不知天高地厚,冒犯了王爷,王爷大人大量,没跟奴婢计较。奴婢回去之后,日思夜想,就想着什么时候能再见王爷一面,好好赔个不是。” 他语气更谄媚了几分,“王爷您宰相肚里能撑船,不跟奴婢一般见识。可奴婢自己不能不长记性啊。这颗珠子,就是奴婢的记性。王爷要是不收,奴婢这心里啊,就跟悬着块石头似的,落不了地。” 王一言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 他接过布袋,打开,把珠子倒在掌心。 三颗东明珠,晶莹剔透,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掂了掂,点点头。 “有心了。” 韩瑛大喜,脸上的笑都快溢出来了。 王一言一边把玩着珠子,一边看着他。 “下次记得再带几颗。” 韩瑛愣了一下。 随即,那张老脸上,笑容更深了。 他深深躬身,一揖到地。 “王爷放心,奴婢一定记住。” “往后王爷但凡有吩咐,刀山火海,奴婢绝不皱一下眉头。” 王一言摆了摆手。 “行了,下去歇着吧。爬了这么久的山,不累?” 韩瑛连连躬身,“是是是,奴婢告退。王爷您歇着,奴婢就在山下候着,王爷有什么吩咐,随时传唤奴婢。” 他躬着身,一步一步退到门口。 然后转身,带着那几个小太监,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屋里又安静下来。 王一言靠在椅背上,望着手里那三颗珠子。 姬衍从飘过来,砸吧砸吧嘴,“这太监,察言观色倒是一绝,说话的功夫更是炉火纯青,几句话就直接把自己和你绑一块儿了。” 王一言没说话。 姬衍凑过来,看着那几颗珠子。 “小友让他下次再带,是给他护身符吧?” “他带着这任务,就是替你办事的人。往后谁想动他,都得先掂量掂量。” 王一言瞥了他一眼。 姬衍嘿嘿一笑,身影穿墙消失不见,空中传来他的声音,“我要去督促那小丫头练功去了。” 王一言则把那三颗珠子收进怀里。 “阿钰的手环又可以加三颗珠子了。” 第218章 开幕 问道大会,开幕之日。 洗剑阁,演武峰。 此峰不在洗剑阁主峰之列,而是独立于群山之间的一座孤峰。 峰顶被人以剑削平,形成一片方圆仅三百丈的巨大演武场。地面是整块青石铺就,打磨得光滑如镜。 演武场正中央,立着一尊三丈高的石剑,剑身无锋,只刻着两个古朴的大字——“炼心”。 传说洗剑阁第三代祖师曾在此剑下枯坐三月,一朝悟道。 演武场四周,依山势搭建了九座观礼台。 正北那座,是洗剑阁的主位。 掌门沈孤鸿居中而坐,大长老莫问天、二长老静虚师太分坐两侧。 他们身后,两排白衣弟子腰悬长剑,面容肃穆,衣袂在山风中微微拂动。 东侧第一座,青城派。 青色道幡迎风招展,玄真子端坐首位,身后几个年轻弟子个个挺直腰板。 亲传弟子孟虎坐在下首,蒲扇般的大手拍着膝盖,目光却一直往洗剑阁主台那边瞟。 西侧第一座,点苍派。 血色战旗猎猎作响,点苍掌门厉苍龙居中而坐,身后几名弟子腰悬长剑,面色沉凝。 亲传弟子清风坐在一旁,眼珠子滴溜溜转,四处张望。 南侧那座,峨眉派。 白纱帷帐半掩,为首的女子一袭白衣,面容清冷,正是这一辈的佼佼者冷月。 她身后几个女弟子坐在一起低声说笑,时不时往主台方向看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 其余几座观礼台上,昆仑、崆峒、华山等门派的掌门弟子依次落座,还有数十个中小门派的代表,衣袍各异,神情也各不相同。 观礼台下,演武场四周,还挤着密密麻麻的江湖客。 他们没有座位,只能站着,但没人抱怨,能亲眼看见问道大会,站着也值了。 粗粗一数,今日到场的,不下三千人。 日光从云层缝隙里洒下来,落在演武场上,落在那尊三丈高的石剑上。 风很大,吹得各门各派的旗帜猎猎作响。 巳时三刻,一声悠长的钟鸣响起。 沈孤鸿站起身,走到观礼台边缘,负手而立。 “诸位远道而来,沈某有失远迎。” “承蒙各位同道抬爱,本届问道大会由我洗剑阁主持。规矩与往年相同,抽签对决,胜者晋级,败者淘汰,直至决出前三。” 他目光扫视全场,“但与往年不同的是,今年的大会,多了一位观礼的贵客。” 他微微侧身,手掌向南侧那座最高的观礼台一引,语气中带着三分客气,五分尊重(这里应该有图)。 “这位便是北平王,应邀观礼。”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过去。 那座观礼台上,坐着几个人。 主位上,一少年身着玄青色的深衣,领口和袖口绣着暗金色的云纹,腰间束着同色的玉带。 那双灰白的眸子,正望着演武场中央那尊石剑。 下首,一少女抱着银白色的狐狸安安静静地坐着。 银白色的狐狸蜷在她怀里,眯着眼,尾巴偶尔轻轻扫一下。 她身边挤着个更小的小丫头,小脸上满是兴奋,身子往前探着,恨不得贴到栏杆上去。 王一言感受到目光,微微偏头,灰白的眸子扫过全场。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有人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目光闪烁。 片刻后,王一言收回目光,继续望向那尊石剑。 人群里这才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那就是北平王……?” “我滴天爷,这么年轻?” “看上去也没什么特别的……” “你懂什么?人家杀法相跟杀鸡似的!” 沈孤鸿抬手,压下那些议论。 “北平王应邀观礼,是我洗剑阁的荣幸。诸位只管比武,不必多礼。” 他退回主位,坐下。 旁边一个长老站起身,高声宣布: “抽签开始!” 演武场边缘,放着一个巨大的铜鼎,鼎中插着密密麻麻的竹签。 各派弟子依次上前,从鼎中抽出一根竹签,交给旁边登记的弟子。 竹签上刻着数字。一号对二号,三号对四号,以此类推。 简单,公平。 一个点苍派弟子上前抽签,抽到八号,回头冲自家席位喊:“师兄,我是八号!” 那边清风眼睛一亮,冲他挥了挥手:“八号?行,等着看好戏!” 一个青城派弟子上前,抽到三十三号,脸都垮了,他隔壁师兄弟抽到的是三十四号。 “咱俩第三轮就碰上?” “……都是命啊!” 峨眉派那边,一个女弟子凑到冷月身边,“冷月师姐,你抽到几号?” 冷月拿出手中那根竹签,上面刻着“四”字。 众人立刻看向青城派那边,孟虎手里攥着的那根签,是“三”号。 抽签持续了小半个时辰。 最后一名弟子抽完,登记的弟子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走到演武场中央。 “第一轮比试名单如下——” 他开始念。 一号对二号,三号对四号,五号对六号…… 念到四号时,全场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峨眉冷月,对青城孟虎。 有人幸灾乐祸,有人替孟虎捏一把汗。 孟虎站在青城派席位上,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旁边玄真子拍了拍他的肩膀:“怕什么?上场就是干,输了也不丢人。” 孟虎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念完名单,那弟子退后一步,高声宣布: “第一轮比试,五场同时进行,请对应选手入场!” 人群沸腾了。 演武场中央,那块巨大的青石地面光芒大盛。 一道道青色光芒交织,将演武场分割成五个独立的区域。 五场比试,同时进行。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先落在了第四区。 第四区,峨眉冷月对阵青城孟虎。 两人走到各自的区域,互相抱拳行礼。 冷月一袭白衣,面容清冷,手里握着一柄细长的剑,剑身泛着淡淡的寒光。 孟虎魁梧健壮,手里提着一柄厚背大刀,刀身漆黑,隐隐有血色纹路。 “请。” 冷月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孟虎咧嘴一笑,“请!” 话音落下,他率先动了。 大刀横劈,势大力沉,刀锋裹挟着呼啸的风声,直斩冷月腰际。 冷月不退不避,剑尖斜挑,轻轻一点,正好点在刀身上。 “叮——” 一声脆响。 第219章 十七岁的真气境 孟虎只觉得虎口一震,大刀偏了三分。 他脸色一变,立刻收刀变招,刀锋横扫,再次斩向冷月。 冷月依旧不退,剑随身走,剑光如匹练般展开,每一剑都恰到好处地点在刀身上,每一次都让孟虎的大刀偏转方向。 三招,五招,十招。 孟虎越打越心惊。 他每一刀都用尽全力,可每一刀都被那轻飘飘的一剑点偏。 那感觉就像在水里练刀,每一刀劈出,都被外力引偏,让他无比难受。 观礼台上,玄真子微微点头,“峨眉的‘缠’字诀,火候到了。” 旁边弟子眼睛都直了,“掌门,这剑法也太邪门了吧?大师兄刀砍过去她就点一下,点完大师兄就偏了,这什么原理?” 玄真子瞥他一眼,“什么原理?剑法到了深处,四两拨千斤。” 那弟子挠了挠头,没敢再问。 演武场上,孟虎攻了半晌,额头见汗,刀势渐缓。 冷月站在原地,剑光流转,“该我了。” 她剑势陡然一变。 细长的剑身忽然亮起一道寒光,冷月一步踏出,剑锋直刺孟虎咽喉。 快。 快到孟虎只来得及把刀横在身前。 “铛——” 剑尖点在刀身上,火星四溅。 孟虎后退一步。 冷月再刺。 孟虎再退。 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 每一剑都快如闪电,每一剑都刺在同一位置。 “铛铛铛铛铛——” 一连串密集的脆响,孟虎手中的大刀上,出现了一个细小的凹痕。 凹痕越来越深,孟虎的脸色越来越白,他知道,只要这凹痕被刺穿,下一剑刺的就是他的胸口。 他猛地咬牙,大喝一声,大刀横扫,拼死一搏。 冷月却已经收了剑。 她站在一丈外,看着他。 “你输了。” 孟虎愣住。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虎口处,一道血痕正缓缓渗出血来。 什么时候? 观礼台上,玄真子叹了口气。 孟虎站在原地,望着自己的手,久久没动。 其他几个区域,比试也陆续结束。 有人欢呼,有人黯然,有人搀扶着受伤的同门离开。 人群里议论纷纷,有惊叹,有惋惜,也有对下一轮的期待。 南侧最高的观礼台上,王一言依旧望着那尊石剑。 阿钰轻声问:“那个峨眉的姐姐,剑法很好?” 王一言点点头,“还行。” 姬衍飘在半空,砸吧砸吧嘴,“那丫头剑法确实有点东西,就是还嫩了点。不过这点年纪,能到这个地步,也算难得。” 他瞥了王一言一眼,“当然,跟某人比那还是算了。” 王一言没理他。 演武场上,登记的弟子再次走到中央,高声宣布: “第一轮比试结束。晋级名单如下——” 他开始念。 念到四号时,全场又是一阵骚动。 “峨眉冷月,胜。” 人群里响起一阵掌声。 有人看向青城派那边,孟虎已经回到席位上,低着头不说话。 玄真子坐在他旁边,“输了就输了,这副娘们做派干甚?我青城派输不起?” 日光渐渐升高。 第二轮的抽签即将开始。 演武场四周,议论声此起彼伏,有人已经开始猜测下一轮的看点。 王瑾瑜挤到阿钰,眼睛亮晶晶的,“钰姐姐,那个冷月姐姐下一轮还打吗?” 阿钰摇摇头,“今天只是第一轮,抽签比试,赢者晋级,输者淘汰。” 王瑾瑜仰起小脸,“钰姐姐,十个人打,那要打几轮啊?” “十六轮。” 王瑾瑜“哇”了一声,眼睛亮晶晶的,又往栏杆上贴了贴。 第二轮的抽签开始。 演武场上,一个年轻弟子正要准备下一场比试,余光瞥见南侧那座高台上那道身影,手一抖,剑差点掉了。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这才重新握紧剑柄。 第二轮比赛开始。 姬衍眯着眼,看着场中的比试,边看嘴里边念念有词,“那小子剑法一塌糊涂,还花里胡哨,还有那个用枪的,底子奇差,招式又死,不懂变通……” 姬衍听不到王一言的声音,扭头看着他,“你老看那个破剑作甚?几道遗留的剑气又不是什么宝贝。看比武!!你看人家比武啊!!” 王一言瞥了他一眼,“哦。” 姬衍:“……” 第二轮结束,第三轮开始。 抽签结果出来的时候,演武场四周安静了一瞬。 又是四号区域。 洗剑阁王瑾瑶,对阵崆峒派大弟子周元青。 周元青,二十五岁,开窍巅峰,在崆峒派年轻一辈中稳坐头把交椅,据说半只脚已经踏进了真气境。 王瑾瑶,十七岁,洗剑阁内门真传,北平王的姐姐。 两人走到各自的区域,相隔一丈站定。 周元青抱拳行礼,语气客气,目光却有些复杂,“王师妹,得罪了。” 王瑾瑶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的剑还插在鞘里。 周元青眉头微皱。 他听说过王瑾瑶的名头,知道她是洗剑阁这一辈的天才。但开窍巅峰对开窍巅峰,这么托大,是不是有点过了? 周元青深吸一口气,拔出长剑。 他心里想,就算你是北平王的姐姐,我也得让你知道,崆峒派不是好惹的。 “请!” 话音落下,他率先出手。 剑光如虹,直取王瑾瑶咽喉。 这一剑又快又狠,没有任何试探,一出手就是全力。 剑锋裹挟着尖锐的破空声。 然后他眼前一花。 一道剑光闪过。 周元青只看见一道白光,然后就感觉手里的剑轻了。 他低头一看。 手里的剑,只剩半截。 另半截落在脚边,断口平整如镜。 他的喉咙上,悬着一柄剑尖。 王瑾瑶握着剑,站在他面前。 剑已出鞘。 他什么都没看见。 全场一片死寂。 周元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王瑾瑶收回剑,插回鞘中。 “承让。” 她转身,往台下走去。 周元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演武场四周,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旗帜的声音。 然后,不知道谁先倒吸了一口凉气。 “真气境……” 有人喃喃道。 “十七岁的真气境……” 观礼台上,那些掌门的身子微微前倾。 青城派的玄真子捻着胡须的手顿在半空。 点苍派掌门目光闪烁。 昆仑派那白发老者眯起了眼。 峨眉派的白纱帷帐后面,冷月的眼睛亮了一下。 十七岁的真气境!! 他们这些掌门,哪个不是二十岁以后才踏入真气境的?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南侧那座最高的观礼台。 那个少年坐在那里。 感受到那些目光,微微偏了偏头。 那双灰白的眸子扫过那些观礼台。 扫过玄真子。 扫过点苍掌门。 扫过昆仑老者。 扫过那些掌门。 玄真子的手一抖,茶盏里的茶水溅了出来。 点苍掌门坐回椅子上,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昆仑老者垂下眼帘,不敢再往那边看。 那些半站起来的掌门,齐刷刷坐了回去。 演武场四周,比刚才更安静了。 王一言收回目光,目光落在场下的王瑾瑶身上。 王瑾瑜从栏杆上蹦下来,满脸兴奋,“二哥!!大姐赢了!” 她拽着王一言的手晃来晃去。 王一言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第220章 浮空岛飞走了 第一天的比试结束了。 人群渐渐散去,各门各派的弟子三五成群,边走边议论着今天的胜负。 有人眉飞色舞,有人垂头丧气,有人还在比划着赛场的那些招数该怎么接。 演武场上,那尊石剑的投影被拉得很长。 南侧观礼台上,王一言坐在那里。 风从远处吹来,吹得他的衣袍微微拂动。 阿钰抱着王瑾瑜,安静地坐在他身边。 王瑾瑜已经趴她怀里睡着了,团团蜷在一旁,睡得比她还香。 姬衍飘在半空,看着那些离场的人群。 他飘到王一言身边,“小友,你觉得今天的比试怎么样?” “无聊。” 姬衍愣了一下。 “无聊?” 姬衍等了几息,见他不吭声,哼了一声,“你这眼光也太高了。” 王一言没有说话。 他望着那些渐渐远去的人群,望着被夕阳染红的云海。 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小说。 那些比试,哪有这么简单的? 第一轮应该是进森林,进险地,进残破洞天。 妖兽、陷阱、人心险恶,一番厮杀下来,能活着出来的才有资格进第二轮。 然后才是1v1,才是擂台,才是万众瞩目。 那样才有看头。 那样才有变数。 那样才叫问道。 现在这样? 抽签,上台,打一场,赢了晋级,输了回家。 太规矩了。 太没意思了。 阿钰侧过头看他: “怎么了?” 王一言摇摇头。 “没什么,走吧。” 他站起身,拍了拍阿钰怀里的王瑾瑜,王瑾瑜迷迷糊糊地爬起来,“二哥,结束了?” “嗯。” “明天还来吗?” “来。” 王瑾瑜揉了揉眼睛,抱着团团跟上去。 姬衍飘在半空,摇了摇头,“这小子,是嫌太平了。” 他看着那几道渐渐走远的背影,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空荡荡的演武场。 “有好戏看了。” 他嘿嘿笑了两声,飘着跟上去。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临山西郊,浮空岛处。 周济坐在棚子里,面前摊着一摞账册,手指沾了沾口水,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 夕阳从棚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映出细细的光影。 棚外冷冷清清。 三个月前,这里排着的队伍能从棚子一直排到城门口。 玄衣符师、江湖侠客、世家子弟,挤挤挨挨,热闹得跟赶集似的。 现在呢? 棚外就站着七八个人,还都是镇魔司的熟面孔,穿着玄袍,百无聊赖地等着王家人核算价格。 周济翻到账册最后一页,眯着眼看了看。 “上周进账三千二百多两,这周……” 他又往后翻了一页。 “八百四十七两。” 他摇了摇头。 三个多月,该来的都来了,该换的都换了,该抄的都抄了。 那些灵草灵果虽然珍贵,可采一茬少一茬,岛上那些外围药圃,已经被薅得差不多了。 至于藏书阁里的典籍,能抄的也抄了个遍,新鲜劲儿一过,谁还愿意花那份钱? 周济合上账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他叹了口气,把茶碗放下。 旁边一个年轻小吏凑过来,“周老先生,咱这生意,是不是快做不下去了?” 周济瞥了他一眼。 “就你话多。” 小吏挠挠头。 周济收回目光,没再理他。 棚外,那几个镇魔司的人终于办完了手续,交了钱,往远处走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四周又安静下来。 忽然—— 地面抖了一下。 周济手里的茶碗晃了晃,茶水溅出几滴。 他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了皱。 又抖了一下。 这回更明显了,桌上的算盘珠子哗啦啦响了一串。 “怎么回事?” 那个小吏站起来,四处张望。 然后他愣住了。 “周……周老先生……” 周济抬起头。 棚外,那座趴了三个多月的浮空岛,正在缓缓上升。 岛身倾斜的角度慢慢摆正,边缘那些断裂的锁链被拖动,发出哗啦声。 碎石从岛底簌簌往下掉,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底下的临山衙役和王家人纷纷后退,仰着头,看着那座庞然大物一点一点离开地面。 “它……它要跑了?!” 一个小吏指着那岛,声音都变了调。 “要跑了!它要跑了!” 周济站起身,走到棚外,仰头看着那座正在上升的浮空岛。 他看了几息,回头瞪了那小吏一眼。 “要跑早跑了,还等到现在?” 那几个小吏面面相觑,看着他这副淡定的模样,也慢慢站定了。 周济收回目光,继续望着那座岛。 岛身越升越高,已经离地三丈有余。 他脸上,看不出半点慌张。 远处,刚离开的镇魔司几人也仰着头望着这边。 浮空岛在半空中确认了下方向。 然后—— “轰——!” 一声沉闷的音爆炸开,岛身化作一道流光,朝着蜀中方向疾冲而去。 速度快得惊人。 眨眼间,那道流光就消失在天际尽头。 只剩下天边那道云痕。 底下众人仰着头,张着嘴,半天没回过神来。 风从远处吹来,吹得棚顶的布幔猎猎作响。 一个小吏喃喃开口,“走……走了?” 他的声音发飘。 “真走了?” 旁边几个人面面相觑,又看向周济。 周济站在原地,望着那道云痕。 又扫了一眼那些呆若木鸡的衙役和王家下人。 “行了。” 他没好气的开口,“都别看了,该散的散,该干嘛干嘛。” 他转身,往棚子里走。 “张二。” 那个叫张二的年轻小吏还在仰着头发呆,听见喊声,一激灵回过神来。 “啊?周、周老先生?” 周济头也没回。 “去写一张告示。明儿个一早贴出去。” 张二愣愣地问,“写……写啥?” “就写浮空岛自明日起,暂停开放。开放日期,另行通知。岛上兑换业务,即日停止。已交钱还未入内的,三日内到临山县衙办理退款,过期不候。” “底下再加一行,所有解释权,归临山县衙所有。” 张二张嘴,“周老先生,岛都飞走了,还解释啥?” 周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岛飞走了,县衙还在。该办的事,一样不能少。去写吧。写完了拿来我看看。” “诶!” 张二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那几个小吏互相看了看,也开始收拾东西。 远处,那几个镇魔司的人也回过神来,凑在一起小声议论着什么。 周济坐回那张破木桌前,拿起那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他看了看桌上那摞账册,又看了看棚外那片空荡荡的平地,咧嘴一笑。 第221章 上强度 翌日,天色微明。 演武峰上,已是一片人声鼎沸。 比昨日更多的人,比昨日更热的气氛。 不少江湖客天不亮就上山,抢占最好的观看位置。 日头从东边山头探出头来,金红色的光洒在演武场上。 巳时三刻,钟鸣响起。 沈孤鸿站起身,走到观礼台边缘。 他的声音多了几分郑重,“诸位。” 四周安静下来。 “昨日淘汰赛,共决出八十位晋级者。今日,本将是真正的问道之战。” 他目光扫过全场。 “但昨晚,北平王与老夫提了一个建议。”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沈孤鸿抬手压了压。 “老夫觉得,可行。” “所以今日的比试,换一种方式。” 他手掌向南侧那座高台一引,“接下来的规则,由北平王宣布。”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那座高台。 王一言站起身,一步一步,从观礼台上走下,穿过人群,走到演武场正中央。 他站在那里,玄青色的衣袍被晨风吹得微微拂动。 灰白的眸子扫过全场。 那些目光,有敬畏,有好奇,有忌惮。 “武道一途,本就是与天地争命,与己争心。生死之间,才有突破。绝境之中,才见真章。光与人斗,能斗出什么?” 台下安静了。 “真正的武,可不止在擂台上。” 他抬起手,五指张开,对着天空。 然后—— “轰——” 一声沉闷的轰鸣从天际传来。 所有人猛地抬头。 一道巨大的阴影,从云层中降下。 遮天蔽日。 越来越大。 越来越近。 有弟子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身后的人身上,也没人骂他,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天上。 那是一座岛。 它缓缓下降,悬停在演武场上空十丈处。 岛身庞大,遮蔽了半边天空。 边缘处,还能看见断裂的锁链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晃动。 有人小声嘀咕,“那锁链……是被暴力挣断的……” 旁边的人咽了口唾沫,没敢接话。 王一言站在演武场中央,偏头看了那座岛一眼。 岛身轻轻晃了晃,回应着他的目光。 他收回目光,转过头,看着那些已经全部站起身来的掌门长老们。 “这座岛,名唤瀛洲,上古蓬莱三岛之一。” 演武场四周,鸦雀无声。 “岛内有灵药,有功法,更有十三门上古人族传承——” 台下依旧死寂。 片刻后,才有人喃喃道,“瀛洲岛……那是瀛洲岛??!” “传说上古三岛之一的瀛洲岛?!” “古籍记载,蓬莱三岛漂浮于归墟之上?可瀛州岛不是失踪了吗?!!!” 那些掌门长老们,脸色一个比一个精彩。 八极宗那位太上长老陆镇山,身子往前倾了倾,盯着那座悬在空中的庞然大物,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他身后那些弟子,已经激动得浑身发抖。 “师祖,那真的是瀛洲岛?” 陆镇山没有回答。 但他的身子,又往前倾了倾。 青城派那边,玄真子的茶盏翻了,茶水溅了一身,他都没有察觉。 旁边孟虎小声问,“师父,北平王什么意思?是咱们能进那座岛,对吗?” 玄真子喉咙动了动,没说出话。 点苍派掌门站起身来,双手撑在栏杆上,身体前倾。 峨眉派的白纱帷帐后,冷月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 王一言等了几息,等那些议论声稍稍平息,然后开口,“我既然受洗剑阁邀请观礼,那便给诸位添些彩头。” “凡参与本届问道大会弟子,前一轮淘汰赛,不论输赢,只要愿意,皆可入内。岛内一切所得——灵药、功法、传承,各凭本事,全归自己。” 演武场四周,像炸开了锅。 “全归自己?!” “真的全归自己?!” “那传承……” 那些弟子们眼睛都红了,一个个攥紧拳头。 掌门们也好不到哪去。 有人捻着胡须的手在抖,有人身子微微发颤。 王一言目光扫过那些激动的面孔,扫过那些发红的眼睛。 继续开口,“但同样——” 他目光扫过那些年轻的面孔。 “上岛之后,生死各安天命。” 演武场上,瞬间安静下来。 有人咽了口唾沫。 有人攥紧的拳头松了松,又攥紧。 那座岛悬在头顶,投下巨大的阴影。 王一言开口,“诸位,一炷香为限,考虑清楚,上岛者,往前走。” 演武场上,安静了。 有人动了。 青城派那边,孟虎第一个站出来。 他望着头顶那座岛,目光灼灼。 身后几个师弟站在原地,你看我我看你。 随后又有两人走出,站在孟虎身后。 峨眉派那边,冷月迈出。 她没有说话,静静地走到前面。 她身后一个女弟子急了,上前一把拽住她的袖子,“师姐!师父说了,让你……” 冷月回头平静看了她一眼。 女弟子的话堵在嗓子里,手慢慢松开了。 冷月转回头,继续望着那座岛。 点苍派那边,清风也站了出来。 他身后一个弟子也跟他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又退了回去。 挠了挠头,讪讪地笑,“我……我再想想。” 他旁边一个师兄弟嗤笑一声,一把推开他,大步走上前。 “想什么想?机会就在眼前,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那点苍派弟子看着师兄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八极宗那边,一个年轻弟子正要迈步,被旁边的人拉住。 “你疯了?那是上古遗迹,里面有什么,谁都不知道,进去送死?” 那年轻弟子挣了挣,没挣开。 “师兄……” “别去。” 两人僵在那里。 后来那年轻弟子还是挣开了师兄的手,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师兄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攥紧了拳头,“你个没脑子的。” 却也迈步追上前。 另一个角落里,某派弟子凑在一起小声嘀咕,“那岛里真有传承?” “不知道。但北平王说的,应该假不了。” “可万一进去就出不来了……” “富贵险中求,想拿传承,还想一点风险不担?哪有这种好事。” “我……我还是不去了。” “随你。” 其中三人往前走去,剩下的那个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的背影。 姬衍飘至王一言身边,看着那些走出来的弟子,咂吧咂吧嘴。 “小友啊,你拿老夫的岛做人情,是不是不太合适?” 王一言回头看他一眼,“什么你的岛?” 姬衍翻了个白眼,“行行,你的岛你的岛,你爱怎么用怎么用。” 他又飘高了点,看着那些弟子,啧啧了两声。 演武场中央,那些往前走的人越来越多。 几十个,上百个。 那些没有动的人,站在原地看着他们。 其中一瘦子小声嘀咕:“真不怕死……” 他身旁那人嗤笑一声,“怕死练什么武?” 瘦子反驳,“你不怕死,那你倒是去啊。” “去就去,跟你一样?只会站在这里哔哔赖赖?怂逼!” 那人走出人群。 “你……” 瘦子最后还是没有动。 第222章 随心所欲 王一言灰白的眸子扫过那些站在演武场中央的身影,共计一百三十七人。 有青城派的孟虎,有点苍派的清风,有峨眉派的冷月,有八极宗师兄弟,有洗剑阁王瑾瑶,有更多叫不出名字的年轻面孔。 王一言开口,“诸位,时间已到。” 他没有再说第二句话。 抬起手,对着那座悬在空中的岛,轻轻一点。 “嗡——” 瀛洲岛上,七彩光华大放,从天而降,将演武场中央那一百三十七道身影全部笼罩。 光芒闪过。 演武场中央,空无一人。 那些弟子,消失得干干净净。 演武场四周,一片死寂。 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 有人下意识往前探了探身子,又赶紧缩回去。 有人四处张望,想找那些消失的身影。 然后岛身猛地一震。 一道巨大的光幕从岛顶冲天而起,在半空中铺展开来。 光幕之上,画面流转。 那些消失的弟子,一个个出现在光幕里。 有人落在一片密林之中,正茫然四顾。 有人站在一座残破的殿宇前,仰头望着那半塌的门楣。 有人掉进了一处山谷,四周雾气弥漫,看不清方向。 有人落在悬崖边上,脚下就是万丈深渊,正小心翼翼地往后退。 一百三十七人,一百多幅画面,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天空。 演武场四周,爆发出震天的惊呼。 “看见了!看见了!” “那是青城派的孟虎!” “冷月!冷月在那边!” “快看!那是咱们点苍派的!” 底下数千人,此刻一个个仰着头,盯着头顶那片巨大的光幕,眼睛瞪得溜圆。 有人指着光幕上的某个画面,激动得语无伦次:“师兄!师兄在那儿!” 旁边的人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叫什么叫!看就行了!” 有人紧张的盯着光幕上那道正在往悬崖边退的身影,“你别他妈退了……对对!!站住!!!” 有人看着那片密林,眉头紧皱,“这林子不对劲啊……” 也有人四处张望,想找到更多画面,却发现自己已经看不过来了,一百多个画面同时播放,眼睛根本不够用。 演武场四周,嘈杂声此起彼伏。 有惊呼,有议论,有紧张的倒吸凉气,也有兴奋的拍手叫好。 那些掌门长老们此刻也顾不上端着了。 沈孤鸿站负手而立,目光一直盯着头顶那片光幕,画面内,王瑾瑶站在一处竹林前,四处打量。 陆镇山也眯着眼,在密密麻麻的画面中搜寻着什么。 很快,他的目光定在其中一个画面上,八极宗那对师兄弟,两人正站在一座残破的石殿前,互相看了一眼,然后一起迈步走了进去。 陆镇山的嘴角微微弯了弯。 玄真子捻着胡须,盯着光幕上那道魁梧的身影。 孟虎正站在一片密林边缘,手里提着那柄厚背大刀,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这小子……” 玄真子喃喃了一句,没说下去。 点苍派掌门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目光在光幕上快速扫过。 找到清风的身影后,他的眉头微微皱了皱,清风掉进了一处雾气弥漫的山谷,四周什么都看不清。 峨眉派那位冷面的师太,此刻也仰着头。 光幕上,冷月正站在一座悬崖边上,衣袂被风吹起,却一动不动,望着远处那片云海。 师太的眉头动了动,没有说话。 其他掌门目光都落在各自弟子的画面上。 有人松了口气,有人眉头紧锁。 王一言也转身,往观礼台上走去。 身后那些掌门长老们都仰着头盯着头顶那片光幕,没人顾得上他。 他走回观礼台,在主位上坐下。 刚坐定,姬衍就飘了过来。 他凑到王一言身边,“小友,老夫问你个事儿。” 少年不想理他。 姬衍也不在意,自顾自问,“你把这岛拿出来,不会真的只是嫌无聊吧?” 少年瞥了他一眼,点点头,嗯了一声。 姬衍愣了一下。 “真的就是嫌无聊?” 王一言看着他,“不然呢?” 姬衍飘在那儿,盯着王一言看了半天,“你小子是认真的?” 少年又不说话了。 姬衍急了,飘到他面前,“一百三十七个年轻弟子,都是各门各派的精英。你让他们进去拿你的灵药、学你的传承,活着出来就得承你的情。这些人情,攒起来,往后能换多少东西?结果你跟我说就是嫌无聊??!!!” 少年却抬起头,“人情?” “他们的人情,值多少钱?” 姬衍噎住了。 少年继续开口,“这些人除了人情,还能给我什么?” 姬衍张了张嘴。 是啊,能给他什么? 少年收回目光,望着头顶那片光幕。 姬衍继续开口,“可是万族即将归来,你手底下也除了那几个人,也没什么实质性的人才……” 少年打断姬衍,“你都说了,那是各门各派的精英,我给一些灵药和传承就能让他们变成我的人?” 他目光转回来看着姬衍,“而且万族降临,需要人族气运崩了才能出来,现在人族气运崩了吗?” 姬衍摇了摇头。 “没有。” 王一言点点头。 “那不就是了?人族气运不崩,万族就出不来,就算能出来,也至是少十几年后。你觉得这些人十几年时间内,能突破法,能突破洞天,然后助我一臂之力嘛?” 姬衍下意识反驳,“怎么可能。” 少年看着他,“所以,他们的人情对我来说有什么意义?我纯粹就是觉得擂台比武无聊,想找点乐子,让他们给我点情绪价值,仅此而已。” “而且那些万族出得来也好,出不来也罢,对我来说,没区别。” “出来了,宰了就是。” “出不来,我还省事。” 姬衍愣在那儿,半天没动。 他忽然想起面前这个少年,今年才十五岁。 十五岁,法相巅峰。 “再过十几年他能走到哪一步?” 这小子,根本就没把那些万族放在眼里。 他叹了口气。 “行吧,小友你屌!!!” 过了一会儿,姬衍又凑过来。 “那这些人真会死?” 王一言瞥了他一眼,“我没事得罪三宗四派干什么?” “那你刚才不是说……” “逗他们玩的。” 姬衍气的直磨牙。 这小子做事,根本没逻辑可讲,全凭本心。 第223章 岛内遭遇战 光幕之上,画面流转。 一百多个画面同时上演。 观礼台四周,那些掌门长老们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头顶那片光幕。 ——— 其中一个画面。 王瑾瑶落在一片竹林前。 四周静得出奇,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她站在原地,握着剑,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随后犹豫一番,抬脚迈进竹林。 脚下的枯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突然地面微微颤抖,随后整齐沉重的脚步声从竹林深处传来。 她停下脚步,握紧剑柄。 竹影晃动间,一具具人形傀儡从林间钻了出来。 那些傀儡通体漆黑,高约八尺,人形,却没有五官。 它们的四肢关节处有暗金色的符文流转,手里握着锈迹斑斑的铁剑,一步一步朝她逼近。 三具。 五具。 十具。 越来越多。 王瑾瑶没有退,拔剑。 剑光一闪,冲在最前面的那具傀儡被劈飞出去。 剩下的傀儡已经围了上来,铁剑从四面八方砍来,又快又狠。 她侧身闪过一柄,格开一柄,后退半步躲过第二柄,然后一剑刺穿第三具傀儡的头颅。 越来越多的傀儡从竹林深处涌出来。 她看了一眼那些被刺穿的傀儡,它们倒在地上,光芒还在流转,没一会就站起身来。 “能复原?” 她看着这一幕,转身就跑。 那些傀儡追在后面,速度比她想象的要快。 她在竹林内穿梭,身后的傀儡始终紧追不舍…… ——— 另一个画面。 孟虎掉进了一片密林。 他警惕地打量四周。 然后地面震动,伴随着一阵“咔嚓咔嚓”的声响。 扭头一看,一群傀儡兽正朝他冲过来。 那些傀儡兽高约三尺,通体由暗金色的金属铸成,形似野狼,眼睛里燃着幽蓝色的火焰。 它们奔跑着,关节处发出的机械摩擦声,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密密麻麻。 孟虎脸色大变,转身就跑。 “卧槽,追我干什么??!” 孟虎大骂一声,拼命往前跑。 跑出二十多丈,傀儡兽已经追到了身后。 冲在最前面那头猛地一跃,朝他后背扑来。 孟虎头也不回,反手一刀横扫。 “铛——!” 大刀砍在那傀儡兽的脑袋上,迸出一串火星。 傀儡兽被劈飞出去,砸在地上,翻了个滚,又爬起来了。 孟虎愣了一下。 那东西挨了他一刀,脑袋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皮这么厚?” 他没时间多想,继续跑。 又跑出十几丈,又有两头傀儡兽追了上来,一左一右朝他扑来。 孟虎不得不停下脚步。 大刀横扫,逼退左边那头,身子一侧,躲过右边那头的扑击。 然后一脚踹在它腰上,把它踹出去一丈多远。 两头傀儡兽翻身爬起来,继续扑过来。 更多的傀儡兽也围了上来。 孟虎被围在中间,左冲右突,一刀一刀砍过去。 那些傀儡兽虽然皮厚,但动作不算太灵活。 他拼尽全力,勉强能应付。 可问题是,它们杀不死。 砍倒了,爬起来。全力一刀劈开它们脑袋,光芒一闪,又自动拼接起来。 他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被追上了。 手在抖,腿在软,后背全是汗。 可那些傀儡兽,还在追。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 冷月。 她正从一条山道下来。 孟虎眼睛一亮,朝她冲过去,嘴上喊着,“冷月!快跑!” 冷月回过头,看见他身后那群黑压压的傀儡兽,眉头皱了皱。 她拔剑,剑光一闪,冲在最前面的那头傀儡兽被劈飞出去。 后面的傀儡兽停了一瞬,然后绕过那具残骸,继续冲过来。 冷月的脸色变了,转身就跑。 两人并肩狂奔,身后跟着一大群咔嚓作响的傀儡兽。 冷月边跑边扭头,盯着孟虎,眼神冷得像刀子。 “你故意的?” 孟虎一脸无辜,“什么故意的?” “为什么往我这边跑?” 孟虎边喘边答,“我刚好看见你啊!” 冷月没有说话,只是脚下的步子,又快了几分。 她发誓,逃出傀儡兽的包围圈,她一定要和孟虎算这笔账。 孟虎跟上她,嘴里还在嘀咕,“真的,我真不是故意的……就是刚好看见你……顺路……真的顺路……” 他说着,自己都有点心虚,声音越来越低。 光幕外。 峨眉派那位冷面师太面无表情地瞥了一眼玄真子。 玄真子“咳咳”两声,不敢看她。 旁边点苍派掌门也看了玄真子一眼。 玄真子脸上挂不住,低声嘟囔,“年轻人……不懂事。” 点苍派掌门没忍住,“是不懂事,还是故意的?” 玄真子瞪了他一眼,没说话。 第三个画面。 清风掉进了一处雾气弥漫的峡谷。 他刚爬起来,还没看清四周,就听见头顶传来一阵尖锐的呼啸。 他抬头一看。 一群鸟类傀儡兽正朝他俯冲下来。 那些傀儡兽通体漆黑,翼展约一丈,眼睛燃着幽蓝色的火焰。 它们的爪子锋利如刀,翅膀扇动时带起的狂风,吹得峡谷里的雾气四散翻涌。 清风惨叫一声,拔腿就跑。 可峡谷里全是雾气,看不清路。 他跑了几步,脚下踩空,整个人往前栽去,顺着斜坡滚下去七八丈,撞在一块石头上才停住。 头顶那些傀儡兽已经追下来了。 它们俯冲的速度快得惊人,爪子擦过他的头顶,带起一阵冷风。 清风顾不上疼,爬起来继续跑。 雾气太浓,他跑几步就踩进一个坑里。 身后的傀儡兽紧追不舍,好几次爪子都抓到了他的衣角,撕下一块布条。 他跑到一处狭窄的岩缝前,想都不想就钻了进去。 岩缝很窄,勉强能容一个人通过。 那些傀儡兽追到岩缝口,停了下来。 清风缩在岩缝深处,大口喘气,等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探出头。 那些傀儡兽还在。 它们就守在岩缝口,一排排蹲着,幽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清风骂了一声,又缩回去。 他在岩缝里待了半个时辰。 那些傀儡兽没有走。 它们就那么蹲着,一动不动。 清风的火气上来了,“泥人还有三分火气,你当我软柿子捏的?” 他握着剑猛地冲了出去 全力一剑劈在最近的那头傀儡兽脑袋上,迸出一串火星。 那傀儡兽被劈飞出去,砸在后面几头身上,滚成一团。 劈完之后清风又赶忙缩了回去。 “他娘的,这么硬?” 岩缝外,那群傀儡兽又围了上来。 清风缩在深处,盯着那些幽蓝色的眼睛,忽然有点想哭。 第224章 各有际遇 周元庆,三真派弟子。 刀法寻常,身法寻常,能撑到现在,全靠一股狠劲。 此刻他正被三头人形傀儡逼到绝境。 一头傀儡的铁剑横扫过来,他躲闪不及,腹部被划开一道口子。 还没等他反应,身后那具傀儡一剑刺出,剑尖从后背透入,胸前透出。 他低头看着那截剑尖,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随后那傀儡将他高高举起,悬在半空。 光幕外,一片惊呼。 “元庆!” 三真派长老猛地向前一步,脸色煞白。 不少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别过头去不敢再看。 然后—— 光芒一闪。 周元庆消失了。 下一瞬,他出现在演武场上,站在那座岛旁边。 他愣愣地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腹部。 那里完好无损,连一道疤痕都没有。 他伸手摸了摸,又摸了摸。 “我……我没死?” 他抬起头,看着那座岛,看着光幕上的身影,他瞬间明白了。 然后他转过身,面朝那座最高的观礼台,一揖到底。 周围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像炸开了锅。 “不会死!上岛不会死?!!!” “我他妈刚才要是进去就好了!” “我……我本来也想过要进去的,可我怕……” 点苍派那边,之前退回去的那个弟子,此刻脸色铁青。 刚才那个推开他走进去的师兄弟,此刻正在光幕上拼命逃窜,但腰间却挂着一株灵芝。 更多的人捶胸顿足,仰天长叹。 懊恼声此起彼伏。 演武场四周,那些掌门长老们看着这一幕,表情各异。 有人松了口气,因为自家弟子进去了,而且不会真死。 崆峒派掌门嘴角抽了抽,因为自家弟子一个都没进去。 点苍派掌门转头看了玄真子一眼。 “北平王刚才是故意吓他们的?” 玄真子捻着胡须,没有说话。 他心里其实也在嘀咕,北平王这是唱哪出?但这话不能乱说。 点苍派掌门等了几息,见他不答,讪讪地收回目光。 光幕上的画面还在流转。 竹林深处,一座竹楼静静立着。 王瑾瑶踉跄着推开门,闪身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她靠在门上,大口喘气。 身上七八道伤口,最深的在左臂,皮肉翻卷,血顺着手肘往下滴。 她低头看了一眼,撕下一截衣角,胡乱缠在左臂上,勒紧。 然后转身从门缝往外看。 那些傀儡追到竹楼前三丈处,停下了。 它们站在原地,没有五官的脸对着竹楼的方向,站了几息,然后转身,消失在竹林深处。 王瑾瑶等了一会儿,确认它们不会回来,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转过身,打量着这座竹楼。 一楼空荡荡的,只有几张落满灰尘的蒲团。 她顺着楼梯往上走。 二楼也是空的。 只有靠窗的地方,放着一张矮几。 矮几上,摆着一本薄薄的册子。 王瑾瑶走过去,拿起那本册子,翻开。 第一页,只有一行字,“竹影三千,吾心唯一。” 她愣了一下。 翻开第二页。 这一页画着一个人形,持剑而立,旁边密密麻麻的小字。 她翻了翻后面,每一页都是一式剑招,配上详细的注解。 “传承……” 她喃喃道。 ——— 树林边缘,冷月拖着孟虎,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外走。 孟虎的胸口塌下去一块,嘴里往外涌着血沫,已经说不出话。 冷月没有说话。 只是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 她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 左肩被傀儡兽咬了一口,血肉模糊,后背三道爪痕,深可见骨,腿上还有一道口子,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但她不能停。 停下来,两个人都得死。 身后,那群傀儡兽还在追。 咔嚓咔嚓的声响越来越近。 冷月没有回头。 她只是攥紧孟虎的衣领,继续往前拖,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救这个害她一起被追的家伙。 但她就是没松手。 一步。 两步。 三步。 踏出最后一步,她终于踏出了树林范围。 她猛地回头。 那些傀儡兽追到树林边缘,停下了。 它们站在树影里,幽蓝色的眼睛盯着她,却没有再往前一步。 冷月等了几息,确认它们不会追出来,这才松了一口气。 然后她低头看向孟虎。 孟虎的脸色白得吓人,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有气。 冷月抬头看了看四周,远处有一块巨石,勉强能挡风。 她把孟虎拖到巨石后面,放下。 然后她靠着石头,闭上眼,大口喘气。 风吹过来,带着血腥味。 她睁开眼,看着远处那片树林,看着那些还站在树影里的傀儡兽。 又看了一眼躺在旁边的孟虎。 “你要是死了……我就把你扔在这儿。” 孟虎没有反应。 冷月收回目光,闭目调息。 ——— 峡谷深处,清风挂在半山腰的树枝上。 他刚才被傀儡兽逼得从崖边跳了下去。 命大,挂在了一棵从崖壁横生出来的老树上。 他趴在树枝上,大口喘气,浑身发抖。 身上的衣服被划得破破烂烂,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血口子。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往上看。 崖顶太高了,看不清。 往下看。 下面雾气弥漫,深不见底。 他咽了口唾沫,又往旁边看。 然后他愣住了。 离他不到三丈的地方,有一个山洞。 洞口不大,也就一人多高,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有什么。 清风盯着那个山洞,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他小心翼翼地爬下树,踩着崖壁上凸起的石头,一点一点往那边挪。 碎石从脚下滚落,掉进深渊里,半天听不见回响。 他不敢往下看,只是盯着那个洞口,一步一步往前蹭。 终于,他够到了洞口边缘。 他抓着洞口的岩石,一使劲,把自己拽了进去。 他瘫在洞口,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爬起来,往洞内深处看去。 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清风摸索着洞壁,一步一步往里走。 脚下碎石被踢动的声响,在空旷的洞穴里显得格外清晰。 走了十几步,前方隐隐有光。 竟是洞顶裂开一道缝隙,日光从外面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片光源。 他加快脚步走过去。 那片光落在一面洞壁上。 壁上凿得很平整,明显是人为打磨过的。 上面刻着字。 清风凑近看。 “战天斗地,唯此一心” 落笔是个“苍”字。 字迹苍劲,不知刻了多少年,边缘已经风化,但那股扑面而来的气势,却让他呆在原地。 “苍……” 清风喃喃念了一遍。 他不知道这个“苍”是谁,但光是看着这个字,就觉得胸口发闷。 画面流转,那一幅幅画面中,有人找到了某株灵药,正在小心翼翼采摘。 有人触发了禁制,被傀儡追着满世界跑。有人发现了残破的洞府,试探着迈步进去。 第225章 永夜之门 幽荒深处。 此处已是人迹罕至之地,四周皆是嶙峋怪石,不见半点绿意。 天空灰蒙蒙的,压得很低,偶尔有风从峡谷间穿过,发出呜咽的声响。 柳禅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望着远处某个方向,目光出神。 那里就是她当初从永夜境挤出来的地方。 她身后站着一个老妪,佝偻着背,手里拄着一根枯木杖,浑浊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圣女,”老妪开口,声音沙哑,“此地太危险了,咱们还是回去吧。一旦碰到幽荒深处那些东西,老身也无法保证您安全。” 柳禅没有回头。 “杉婆婆,我知道。” 老妪叹了口气。 “教主没了,教里人心惶惶。要不是圣女您压着,那帮人……唉。” 柳禅终于回过头,看着她。 “婆婆,你跟我多少年了?” 老妪愣了一下。 “二十年了。” 柳禅点点头。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一眨眼就二十年了,从我进白莲教那天起,您就一直跟着我。” 她看着杉婆婆,“所以请婆婆放心,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有我的道理。” 老妪张了点点头,没说话。 柳禅转过头,继续望着远处。 白莲教教主元季风被枭首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天下。 黄天道教主一死,三十六坛树倒猢狲散,可白莲教不一样。 传承一千四百多年的教派,根基扎得太深,且各脉不受统属,就算教主没了,各地分脉也只是暂时收缩,并没有散。 尤其是圣女这一脉,更是毫发无伤。 她的那些信徒们不知道什么教主,他们只知道圣女。 柳禅。 她此时在教中的威望,已经超过了元季风。 所以她现在站在这里,等一个人。 她的眉心处忽然亮起一道金色的符文,一闪一闪,像是一颗跳动的心脏。 洗剑阁,观礼台上。 王一言正望着那片光幕,忽然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侧过头,对身旁的阿钰说,“阿钰,我有点事,去去就回。” 阿钰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 “嗯。” 手却下意识攥紧了衣角。 王一言感受到了她的紧张,伸手揉了揉她的头,“没事。” 扭头看了身后的青羽一眼。 青羽躬身。 下一瞬,王一言的身影缓缓变淡,最后彻底消失。 一同消失的,还有飘在半空的姬衍。 阿钰收回目光,继续望着光幕。 王瑾瑜凑过来,小声问:“二哥去哪儿了?” 阿钰摇摇头。 “不知道。” 幽荒深处。 柳禅头顶的天空,瞬间变了。 原本灰蒙蒙的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猛地往下一沉。 云层翻涌,狂风大作,一股恐怖至极的威压从天而降,压得整片山石都在颤抖。 老妪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下意识挡在柳禅身前,枯木杖横在胸前,声音都变了调,“圣女!快走!” 柳禅没有动。 她抬起头,望着那片正在撕裂的天空。 空间裂开一道口子,裂缝越来越大。 然后,一道身影从裂缝中迈步走出。 灰白的眸子,玄青色的衣袍。 王一言。 他站在半空,低头“望”着下方。 身后,姬衍飘了出来,目光打量四周,“嘶!!这是幽荒深处吧?小友,你带老夫来这儿做什么?” 王一言没有理他。 然后姬衍看见了柳禅,愣了一下。 “这丫头……幽族?” 王一言的目光瞥了一眼那位老妪,随后落在柳禅身上。 老妪浑身都在发抖,但依旧死死挡在柳禅面前。 柳禅却伸手,轻轻推开了她的手臂。 “杉婆婆,没事。” 她往前几步,然后屈膝行礼。 “属下白莲教代教主,柳禅,见过北平王。” 老妪的身体僵住了。 她浑浊的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柳禅。 属下? 见过北平王? 这两句话像炸雷一样,在她脑子里轰轰作响。 她跟着这丫头二十年了,从她九岁流浪时被白莲教找到,到十五岁入教,二十岁成为核心,二十五岁被定为圣女。 看着她长大,看着她一步步走到今天。 可她从来不知道,这丫头和北平王居然认识? 不止认识,她还自称“属下”。 什么时候? 老妪的手抖得厉害,枯木杖差点握不住。 她看着柳禅,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样。 柳禅没有回头。 她保持着屈膝行礼的姿势,等着那个少年的回应。 “起来吧。” 柳禅直起身。 随后侧过身,轻声道,“杉婆婆,这是自己人。” 老妪喉咙动了动,艰难地点了点头。 她不敢说话。 也不敢再看那个少年。 王一言落在地上,站在她面前。 “代字到现在都没去掉?” 柳禅再次行礼,“教主虽然没了,但教里那帮老家伙还在。我刚接手,还需要一点时间。” 她顿了顿,“请王爷放心,属下一定尽快。” 王一言笑了一下,他打量了一下四周。 “当初能从这幽荒深处走出,柳姑娘也是福缘深厚之辈啊。” 柳禅刚想开口解释。 却被王一言打断,“位置” 柳禅闻言直起身,伸手从脖颈间拽下一枚玉牌。 那玉牌通体漆黑,表面隐有纹路流转。 她没有任何犹豫,将玉牌攥在掌心,另一只手并指如刀,对着自己的手腕一划。 鲜血涌出。 滴在玉牌上。 玉牌瞬间光芒大放。 那光芒刺眼夺目,照得四周的山石都变了颜色。 光芒越来越盛,最后化作一道光束,打在对面的一片虚空处。 “嗡——” 虚空开始扭曲。 一道裂缝缓缓裂开。 裂缝后面,幽光绽放。 姬衍眯着眼往裂缝里瞧,“哟,这后面是永夜境吧?” 王一言看了他一眼。 姬衍讪讪地飘远了一点,“行行,不问。” 柳禅转过身,对着王一言,再次行礼。 “王爷,请。” 王一言迈步,往裂缝走去。 “在外面等着。” 柳禅躬身行礼,“是。” 第226章 永夜境 那道裂缝很窄,宽度不过成年人一掌左右。 王一言站在裂缝前,望着那道狭窄的口子。 难怪柳禅当初通过还断了几根肋骨。 这是被强行塞了出来。 他伸出双手,扣住裂缝边缘,十指嵌入虚空,狠狠一撕。 “刺啦——!” 裂缝边缘处崩出无数细碎的空间碎片。 就在这一刻,虚空中,九座巨大的鼎影凭空浮现。 它们从虚无中显形,每一座鼎都大如山岳,鼎身刻满繁复的符文。 九鼎虚影连成一体,化作一道巨大的阵法,从天而降,朝着王一言当头压下。 阵法落下的瞬间,四周的空间冻结。 阵法的光芒刺眼夺目,那是人皇姬昊留下的封印,以九鼎为基,以人族气运为引,镇压幽族一万两千多年阵法。 王一言抬起头,“望”着那道压下的阵法。 冷哼一声。 他抬起一只手,五指张开,对着那道九鼎阵法,狠狠一握拳。 “轰——!” 冻结的空间像是被砸碎的琉璃,裂纹瞬间蔓延开来。 且以阵法为中心,周围的虚空猛地向内坍缩,强大的吸力形成一个漆黑的旋涡。 九鼎阵法剧烈震颤,光芒大放。 它开始疯狂旋转,速度快得惊人,试图对抗那片坍缩的虚空。 两种力量僵持在一起,四周的空间都在颤抖,裂纹如蛛网般向四面八方蔓延。 王一言身前的裂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 九鼎阵法的转速越来越快,像一团旋转的光轮。 王一言眉头皱起,那只握着拳的手,又紧了一分。 “轰——!” 坍缩的虚空瞬间往里塌陷了一大截。 九鼎阵法被那股巨力拉扯,转速越来越慢。 王一言收回手。 迈步走进那道已经扩大的一丈裂缝。 身后,九鼎阵法还在缓缓旋转。 但那个少年已经进去了,裂缝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身后,九鼎阵法的光芒渐渐黯淡,最后化作九道虚影,消散在虚空中。 远处,柳禅和杉婆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杉婆婆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柳禅看着那道已经合拢的裂缝,看着那片重新恢复平静的虚空,久久没有动,她的手心全是汗。 她知道王一言很强。 但她没想到,他已经强到了这种地步。 人皇姬昊留下的九鼎封印,被他两招打散。 杉婆婆终于合上嘴,咽了口唾沫,“圣女……这位……这位……” 柳禅点点头,望着那道裂缝消失的方向,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永夜境。 踏入裂缝的瞬间,王一言便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 他落在实地上。 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带着雨后特有的潮湿气息。 他抬起头,灰白的眸子扫过四周。 天上一轮圆日悬在灰蒙蒙的云层之上,光芒明亮,照得整片天地都亮堂堂的。 远处的山峦,近处的平原,一切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但那阳光明明亮得刺眼,落在身上却没有一丝暖意。 王一言伸出手,感受着那“阳光”落在掌心的触感。 凉的。 远处有山,有水,有平原。 近处有村落。 他站在一处山坡上,能看见山脚下的村庄。 几十座石头垒成的房子,错落有致地分布着。 村口的空地上,有人在走动。 有男人,有女人,有孩子。 他们穿着粗布衣裳,扛着农具,赶着牲畜,和神州大地上任何一个村庄没有任何区别。 一个妇人蹲在溪边洗衣裳,棒槌起落,声音隐隐传来。 几个孩子追着一只狗跑过村口,笑声清脆。 有个老人坐在自家门前,慢悠悠地劈着柴,劈几下,歇一歇。 王一言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不是他想象中的幽族。 他以为会看到穷凶极恶的异族,会看到茹毛饮血的样子,会看到时刻准备厮杀的氛围。 可眼前这一幕,和临山那些村庄有什么区别? 他站在山坡上,望着那些劳作的人,望着那些奔跑的孩子。 眉头皱得更深了。 身后,姬衍飘了出来。 他负手而立,眯着眼打量这片天地,“啧”了一声。 “是已考的洞天。” 王一言侧过头,“已考?” 姬衍没有解释,反而指了指头顶那轮圆日。 “小友,你知道洞天境为什么叫真仙么?” 王一言知道姬衍又要开始显摆了,无语开口,“为什么?” 姬衍双手背负身后,“不仅是因为洞天寿达五千年,还有他们已经能自己开天辟小天地了。” “像这永夜境,日月星辰、山川河流,都与真实世界无异。” 他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 “洞天有个东西,叫‘灵昧’,是整座洞天世界的核心,灵昧亮,洞天就稳,灵昧暗则洞天就衰。” 他又指了指那轮圆日。 “那玩意儿,就是灵昧外显的光。” 王一言也仰头打量着那轮暗淡的圆日。 “已考是个人名?你见过?” 姬衍点点头。 “见过。论辈分,她比老夫还高一辈。老夫还在神意境摸爬滚打的时候,她已经是幽族的老祖宗了。” 他叹了口气。 “不过洞天再能活,也活不了一万多年。已考现在怕是早就失去真灵了,只剩本能维持着这洞天。” “等这点本能也没了,这永夜境……” 他摇了摇头。 “真灵消散之时,就是这洞天崩溃之日。” 王一言沉默了几息,目光落在远处那座最高的山峰上。 峰顶立着一座建筑。 他的身影瞬间消失。 下一刻,他出现在山顶。 只见一座全是石头砌成的屋子,没有飞檐斗拱,没有门窗,只有最朴素的轮廓和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石壁上爬满了青苔,缝隙里长出不知名的野草。 祠堂门口,跪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跪在地面上,背对着他,面朝祠堂深处。 听见声响,她缓缓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四十来岁的脸,眉眼清秀,能看出年轻时的美貌。 但那双眼睛,现在却浑浊得像是蒙了一层灰。 她浑身的生气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明明只有四十岁的容貌,给人的感觉却比那些活了千年的老怪物还要腐朽。 她盯着王一言,浑浊的眼睛里慢慢亮起一点光。 然后她看见了飘在半空的姬衍。 那浑浊的眼睛里,闪过惊讶。 “姬衍?” 她的声音无比沙哑,“你这小家伙居然没死?” 第227章 背刺? 姬衍飘上前,上下打量着她,眼睛瞪得滚圆。 “已考?不对……” 他眯起眼,仔细感受着那女人身上的气息,倒吸一口凉气。 “你是第二法身?啧啧,不可思议,当真不可思议。” 姬衍绕着女人飘了几圈,嘴里念念有词,“第二法身……居然是第二法身……老太婆你可以啊!” 王一言一头黑线。 姬衍飘回到他身边,“洞天级别的强者,可以把真灵一分为二,一份留在本体,一份注入新躯壳。” “这第二法身,从此就是另一个人,有自己的意识,有自己的想法,能独立活着。” “但代价是,修为永远无法寸进。” “而且……” 他看了一眼那女人,“她永远知道自己是不完整的,永远处在分裂时的状态。” “那种感觉,比死还难受。” 王一言点点头。 姬衍继续道,“已考分出第二法身,本体沉睡,靠本能维持洞天运转,第二身守着这里……” 他对着已考开口,“老太婆,你这份毅力,老夫自愧不如。” 女人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不过连你这老太婆都没死呢,我还能死你前面?” 女人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浑浊的瞳孔里,闪过危险的光芒。 显然,她对“老太婆”这三个字,非常反感。 “你这小家伙,嘴还是这么臭。” 姬衍撇了撇嘴。 她的目光从姬衍身上移开,重新落在王一言身上。 “天命加……” 话没说完,反而愣住了。 浑浊的瞳孔微微眯起,“明明有天命加身……” “为何若隐若现?” 她死死盯着王一言,“不对,你的天命,被人夺过。” 姬衍猛地飘到已考面前。 “你说什么?天命被夺过?” 他回头看了一眼王一言,又转回去,声音无比凝重,“老太婆,你看仔细了!” 已考没有理会他,只是盯着王一言,浑浊的眼睛里光芒闪烁。 “有人把你的天命的线强行扯断了,可为什么后来又被接上了?” 王一言歪头看着她,没有说话。 山顶上安静了一息。 然后已考忽然笑了起来。 “小家伙,你身上居然也有被‘它’摆布的痕迹。” 王一言皱眉开口,“它?它是谁?” 已考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你觉得,天命这种东西,是谁定的?” “是人定的?还是天地定的?” 风吹过山顶,带着凉意。 已考的声音继续响起,“老身见过无数惊才绝艳之辈。有的信命,有的不信命,有的改命,有的认命。” “可到头来,那些以为自己改了命的,有几个真的跳出去了?” 她看着王一言,浑浊的眼睛里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 “谁跳出去了,谁就是下一个‘它’。” 王一言开口,声音很平静,“那它在哪儿?” 已考抬手指着他,“等你得路走到尽头,自然就看见了。” 姬衍飘在半空,难得地没有开口。 已考看着王一言,“老身观你身上杀意浓厚,来永夜境是寻仇的?” 她摇了摇头,不等王一言开口,就自顾自道,“如果你是来寻仇的,那你可来晚咯。” “幽族最后六名神意境武夫,十日前已经被我血祭给真身了。” “他们的血肉、魂魄,全填进了我真身的躯壳里,换了这洞天多撑几日。” 王一言闻言眼角抽动着。 姬衍不可置信地看着已考,“老太婆,你对自己族人也这么狠?” 已考又笑了,只不过这次的笑容无比嘲讽。 “狠么?” “我幽族巅峰时期,族人过亿。幽荒山脉从东到西,全是幽族的疆域。” “龙族、凤族、麒麟族,谁敢说能稳压我幽族一头?” 姬衍的眉头皱了起来。 已考的声音变得悠远,“当年仙庭气数将尽,抢夺万族气运,导致万族皆反。那时候幽族站在哪边?站在人族这边。” 她看着姬衍,浑浊的眼睛里闪过复杂的光芒。 “你们姬家还真是人才辈出。先有你姬衍杀穿仙庭,斩六大仙君,后有你那后人姬昊成就不朽。” 姬衍的脸色变了变。 已考冷笑一声,“当年你为复活龙族敖心,各大族禁地乱闯,死前更是疯狂屠戮天下,自己是爽了,结果死后致使人族树敌无数,要不是我幽族庇佑,人族早就灭族了。” “后来你那后辈姬昊能突破洞天,靠的也是我幽族的资源。幽族的灵药,幽族的矿脉,全是我幽族的资源。” 王一言目光微微一动。 “他成就洞天之后,幽族与人族更是同生死,共进退。” “我们以为,那是两族并肩崛起之路。” 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之后,姬昊趁着万族与仙庭两败俱伤之际,带着他炼制的九鼎,携人族与幽族杀入仙庭,斩最后一任仙庭之主于昆仑虚。” “那一战人族死伤惨重,我幽族更是险些灭族。” “那是大功告成之日,可结果呢?” 她看着姬衍,浑浊的眼睛里恨意翻涌。 “他转过头,反手夺了我幽族气运。” “将我和剩下一百三十多万族人,封进这永夜境,这一关,就是一万两千年。” “老身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山顶上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枯叶的声音。 姬衍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想说“我不知道”,想说“那不是我的错”,可看着已考那双浑浊的眼睛,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站在那里,虚影微微晃动。 已考望着古屋深处,“我这辈子,人族、龙族、凤族、麒麟族……都杀过。” “可到头来,杀得最多的,却是自己族人。” 她伸手指了指山下,“如今永夜境内,整个幽族人数不足十万。” “一旦我真身真灵一灭,洞天崩溃,他们一个都活不了。” 她看着王一言。 “你若愿意,就提前送他们一程。” “反正早死晚死,都一样。” 已考转过身,重新跪回古屋前。 “该说的,老身都说了,两位自便吧。” 王一言站在那里,灰白的眸子望着那个跪着的身影。 他开口,“进来之前,我的确是奔着灭族来的。” 已考没有回头。 “但现在不想了。” “不是因为你说的那些话。” “是因为幽族已经这样了。” 他扫了一眼山下那些村落,那些在田间劳作的人影。 一个孩子追着狗跑过田埂。 这里和临山城没什么两样。 王一言收回目光。 “至于你刚才说的姬昊当年做了什么,为什么那么做,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那是你们那个时代的事,跟我没关系。” 王一言转过身,往山下走去。 姬衍飘在原地,看了看他的背影,又看了看已考。 已考没有回头。 风吹过,带起她鬓边的白发。 姬衍叹了口气,飘着跟了上去。 身后,那座石头砌成的祠堂,静静地立在山巅。 已考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第228章 机缘 一人一魂,一前一后,沿着山道往下走。 山下的村落越来越近,能看见炊烟从石屋的缝隙里飘出来,在暮色里袅袅升起。 有人在田间收工,扛着农具往村里走。 几个孩子陆续跑过田埂,笑声隐隐约约传来。 和来时一样。 走出很远,姬衍忽然开口,“小友。” 王一言没有回头。 “嗯?” 姬衍斟酌了一下措辞: “已考说的那些……关于姬昊的事,你怎么看?” 王一言脚步不停。 “不看。” 姬衍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她说的是真是假,我不知道,就算有隐情,又能怎样?” “事情过去一万两千年了,姬昊早就化成灰了。” “现在纠结这些,意义在哪?” 姬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 “那……就这么走了?” 王一言终于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望着姬衍。 “不然呢?” “杀那些手无寸铁的人?” 他顿了顿。 “我原本以为,幽族的人不说穷凶极恶,起码也是为了突破封印不择手段的狠角色。” “结果呢?” “我还没动手,他们已经被自己人杀光了。” 姬衍飘着跟上,嘴里嘀咕: “那倒也是……” 他想了想,又忍不住问,“那你以后还来吗?” 王一言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山脚下那片村落。 然后收回目光,抬起手,对着面前的虚空,轻轻一撕。 空间裂开一道口子。 他迈步跨了进去。 姬衍愣了愣,赶紧飘着跟上,“等等老夫……” 裂缝在身后缓缓合拢。 外界,那片嶙峋的怪石地。 王一言的身影凭空出现。 他站在原地,抬起头,望着那片虚空。 九鼎阵法没有出现。 没有任何阻拦,没有任何镇压,他就这么出来了。 王一言的眉头微微皱了皱。 姬衍飘出来,也察觉到了不对。 他眯着眼,打量着头顶那片虚空,目光闪动。 “这阵法专门针对幽族的。” “幽族的人想出来,九鼎镇压。外面的人想进去,也要被拦。” 王一言眉头皱紧,专门针对幽族的封印。 人皇姬昊,还真是‘用心良苦’。 他抬起头,又看了一眼那片虚空。 什么都没说。 然后身形一闪,消失在原地。 柳婵双手拢袖,站在原地。 身后杉婆婆佝偻着背,一动不动。 忽然,一道身影凭空出现。 柳婵浑身一颤,赶紧躬身行礼。 “王爷。” 身后的杉婆婆也反应过来,连忙弯下腰。 王一言摆摆手。 他看着柳婵,“尽快接手白莲教。” 柳婵立即点头,“是。” 王一言又补了一句,“遇到难以处理的问题,可以随时找我。” 柳婵抬起头,眼睛里闪过光芒,“属下明白。” 王一言没有再说话。 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身形消散。 许久,柳婵缓缓起身,望着那道消失的身影,嘴角勾起。 杉婆婆终于忍不住,颤颤巍巍地问: “圣女……北平王他……” 柳婵的脸上的笑容彻底漾开。 “别问。” 她转过身,往幽荒外走去。 “走吧,我还有很多事要做。” 杉婆婆愣了愣,连忙跟上。 洗剑阁,观礼台上。 王一言的身影重新凝聚。 他就那么凭空出现,坐在原位,仿佛从未离开过。 阿钰转过头,看着他。 王一言伸手,握住她的手。 阿钰展颜一笑。 她没说话,却反握住他的手,抬头继续望着那片光幕。 王瑾瑜抬头看着半空飘着的姬衍,眼睛瞪得溜圆,“师父,你是不是不开心呀?” 姬衍瞥了他一眼,“管得宽,看你的!” 王瑾瑜鼓了鼓嘴,不理他了。 一道光幕上,冷月拖着孟虎,一脚深一脚浅地走着。 孟虎的胸口塌下去一块,脸色白得吓人,但眼睛已经睁开了。 他被她拖着,大口喘气,胸口一起一伏。 “命挺硬啊。” 冷月的声音冷得像冰。 孟虎咧嘴想笑,扯动了伤口,龇牙咧嘴地“嘶”了一声。 “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冷月没有理他。 她的目光落在前方。 三丈外,一块巨石上,斜插着一杆长枪。 枪身漆黑,锈迹斑斑,但即便满是锈蚀,它立在那里,依然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锐气。 冷月把孟虎一丢,走上前。 孟虎闷哼一声。 她看都不想看他一眼。 径直都到巨石下,打量着。 枪身比寻常长枪粗一圈,枪尖已生锈,枪杆上隐约可见刻痕,像是某种纹路。 她翻身爬上巨石,伸出手,握住枪身。 用力。 长枪纹丝不动。 冷月愣了一下。 她又加了几分力。 还是不动。 冷月的眉头微微皱起。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枪身,全身力气都使了上去。 那杆枪,依旧纹丝不动。 冷月松开手,退后一步,盯着那杆锈迹斑斑的长枪,目光里多了沉思。 “拔不动?” 孟虎躺在后面,艰难地抬起头。 冷月点点头。 她望着那杆枪,若有所思。 光幕外。 峨眉派那位冷面的师太,身子微微前倾。 她盯着光幕上那杆枪,眼睛眯了起来。 “那是……” 旁边一个女弟子小声问:“师父,师姐拔不动?” 师太没有回答。 只是目光里,多了些灼热。 光幕上,冷月那杆枪的画面,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点苍派那边,点苍掌门眯着眼盯着那杆锈迹斑斑的长枪。 “这枪……” 他没有说下去,但目光里多了些东西。 青城派这边,玄真子也盯着那杆枪,眉头微微皱起。 “掌门?那枪有什么问题?” 旁边一个弟子小声问。 玄真子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洗剑阁的观礼台上,沈孤鸿负手而立。 他看了一眼那杆枪,又看了一眼南侧观礼台上的王一言。 演武场四周,那些江湖侠客和低辈弟子们也纷纷议论起来。 “那枪什么来头?峨眉派那个冷月拔不动?” “那她要是拔不动,岂不是白瞎了这机缘?” “你懂什么?机缘这东西,讲究个缘法。拔不动说明不是她的,换个人说不定就拔起来了。” “换个人?你上去试试?” “我?我他妈连岛都上不去……” 议论声此起彼伏。 第229章 苍 冷月又试了几次。 又是滴血,又是真气沟通。 那杆枪纹丝不动。 她退后一步,盯着那杆锈迹斑斑的长枪,沉默几秒,摇了摇头,“此物与我无缘。” 光幕外,峨眉派那位冷面的师太也叹了口气。 旁边女弟子小声问,“师父,师姐放弃了?” 师太没有说话,目光里却闪过惋惜。 她知道,那杆枪与自己弟子无缘了。 冷月跳下巨石,走到孟虎面前。 孟虎躺在草地上,“怎么?拔不出来?” 冷月伸手抓住他的后领,把他往巨石上拖。 孟虎疼得嗷嗷叫:“喂喂!!我伤着呢!疼!疼!!!” 冷月不为所动。 把他拖到那杆枪面前,往地上一扔,指了指那杆枪。 “我不行,你试试。” 孟虎龇牙咧嘴,“我一个玩刀的,拿那把枪干……” 话没说完。 他身后那杆枪忽然轻颤了一下。 孟虎的笑僵在脸上。 冷月的眼睛眯了起来。 那杆枪又颤了一下。 枪身上的锈迹,开始剥落。 光幕外,峨眉师太和青城派玄真子皆是凝目。 而另一边,清风正坐在那个昏暗的山洞里。 他盯着那些字,已经盯了很久。 “战天斗地,唯此一心。” 他的眼睛越睁越大。 瞳孔深处,有红色血芒在翻涌。 石壁上那个“苍”字,隐隐亮了起来。 那些字光芒开始流转扭曲,像活过来一样,从石壁上剥离,化作一道道光纹,涌入清风的眉心 然后清风眼前一花,山洞消失了。 他站在一片焦黑的战场上。 脚下是尸横遍野的土地。 尸体堆叠在一起,血流成河,染红了整片大地。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他抬头望去。 前方,三面山岭上,黑压压站满了身影。 那些身影形形色色,有的高达数丈,有的矮如常人,有的长着兽首人身,有的浑身笼罩在光芒里看不清面目。 各式各样的兵刃林立,旌旗遮天蔽日,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而天穹之上的云层深处,还有一道身影负手而立,看着这片战场。 三面围困。 唯独苍身后,是空的。 清风回头。 身后是一片残破的营寨。 营寨里,一面旗帜烧得只剩半截,旗面上绣着一个字,“苍”。 旗帜下的营寨里躺着无数人族,有断臂的,有瞎眼的,有躺在血泊里一动不动的。 妇孺老人缩在角落里。 一个浑身浴血的战士撑着长矛站起来,挡在那些老弱面前。 他站不稳,但没有倒下。 一道声音从前方传来,“苍,降了吧。” 清风转过头。 对面的军阵中央,走出三个银甲战将。 为首那位,身高一丈,手持巨斧。 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高大的战将,一个持剑,一个握戟。 战场中央,孤零零站着一个人。 那人披头散发,浑身是血。 他手里握着一柄长剑,剑身已经卷刃,剑上的血还在往下滴。 苍抬起头。 他开口,声音沙哑: “我苍部落,三百一六年前从绝域迁徙至此。开荒种地,建寨安民。仙庭要粮,我们给。仙庭要人,我们出。仙庭要矿,我们挖。” “可你们现在,却要的是我们的命。” 那银甲战将叹了口气,“苍,你也是一方豪杰。降了仙庭,你身后那些族人也能活命。何苦非要走到这一步?” 苍大笑,“此战,我苍部落族人战死九成,我的妻子,被你们的先锋斩于阵前。我的三个儿子,皆死于战场。” “你现在跟我说何苦走到这一步?” 银甲战将面色沉了下来,他挥了挥手。 身后,那些身影齐刷刷举起武器,迈步向前。 三面合围,步步紧逼。 苍转过身,看了一眼身后那些残存的族人。 那一双双眼睛看着他,却无人开口说话。 苍握紧手中的剑。 “战。” 他身后,一尊巨大的法相轰然升起。 那法相通体漆黑,高达数百丈,与他本人一模一样,手持一柄同样巨大的长剑。 法相出现的瞬间,天地都在颤抖,那些身影的军阵也是一阵骚乱。 他冲了出去。 一人一剑一尊法相,冲向那三面黑压压的军阵。 法相一剑斩下。 剑光所过之处,大地开裂,那些身影像蝼蚁一样被掀飞,成片成片地消失在那道剑光中。 冲在最前面的身影,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剑光碾成齑粉。 那三个银甲战将同时动了,三尊同样巨大的身影拔地而起,手持巨斧、长剑、大戟,迎向苍。 巨斧劈下,雷霆炸裂。 长剑横扫,剑气纵横,。 大戟刺来,势如破竹。 苍一人独战三将,法相与法相碰撞,每一次交手都如同天崩地裂。 冲击波横扫四方,那些来撤退不及的身影成片倒下,尸横遍野。 但其他的身影已经压向了身后的营寨。 惨叫声响起。 苍分神回头观望。 巨斧却在此时瞬间落下,法相的左臂齐肩而断。 他闷哼一声,不退反进。 法相右臂陡然发力,一剑横扫,那持斧战将正以为得手,来不及收招,头颅飞起。 其身后那尊法相轰然崩塌,化作漫天光点消散。 然后他转身,挡住另外两将的攻击。 一剑,两剑,三剑。 他的剑越来越慢。 法相的身躯越来越残破,从百丈缩到八十丈,从八十丈缩到五十丈。 对面的两将也残了,一个断了左臂,一个胸口被洞穿。 但他们还在战。 “苍!你身后那些人已经死光了!你还在为谁战?” 苍没有回答。 他只是继续挥剑。 剑刺入他的胸膛。 戟斩在他的腰侧。 苍的法相终于支撑不住,轰然消散。 他自己的身体也晃了晃,却没有倒。 他就那么站着。 剑还握在手里。 眼睛还睁着。 对面那些身影,密密麻麻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天穹之上,那道身影终于动了。 一道银光从天而降。 “轰——” 大地碎裂,苍被银光钉在地上,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中那道身影。 他身后的营寨也在银光下分崩离析。 画面碎裂。 清风猛地回过神来。 他依旧盘坐在那个山洞里,面前依旧是那面刻着字的石壁。 但他浑身是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咽了口唾沫,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此时那双手在微微发抖。 第230章 传承来处 竹楼内。 王瑾瑶拿着那本薄薄的册子,她一页一页往下翻。 她翻得越来越慢。 那些剑招她看得懂,但注解里偶尔会夹杂一两句别的话。 “今日斩仙庭来使于谷口。” “部落送来三个孩子,都是孤儿,父亲让我教他们练剑。” “三弟战死了。” 她不知道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但手没有停。 翻到第九页,只剩下半页,下半部分被撕掉了。 她盯着那上半页纸,字迹模糊,看不清写了什么。 然后翻到第十页。 空白。 一个字都没有。 那上面明明一个字没有。 但王瑾瑶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瞳孔深处,有青色的光芒开始流转。 竹楼消失了。 她站在一片竹林里。 阳光从竹叶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洒落斑驳的光影。 一个少女站在不远处,背对着她,正在练剑。 面容模糊,看不清长相。 她看着那个少女,从春天练到冬天,又从冬天练到春天。 竹叶绿了又黄,黄了又落,落了又生。 少女一直在变化,唯一不变的是一直在那里练剑,从不停歇。 她看着那个少女,看着她的剑从生涩到凌厉,从凌厉到圆融。 到后面每一剑挥出的轨迹,都透着说不出的道韵。 画面一闪。 竹林消失了。 她站在一片战场上。 周围是厮杀的人影,喊杀声震天。 她手里的竹剑已经换成了真剑。 她冲进人群。 所过之处,片甲不留。 没有一剑落空。 没有一人能挡。 她身上沾满了血,那些穿着古怪,或高或低的身影,成片成片倒在她剑下。 她没有停,只是一剑接着一剑,一直往前杀。 画面再闪。 她站在一处山崖上。 身后已经没有战场,只有她一个人。 她抬起头。 天空中,一道银光落下。 光芒里,一个声音响起,冷漠得没有一丝感情,“人族青疏,逆天而行,以下犯上,当诛!!” 她没有说话,仰着头望着那道银光。 王瑾瑶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下一秒,她身后升起一尊巨大的法相。 法相高达数百丈,法相没有面目,只是一团模糊的青光。 下一刻法相骤然收缩,化作漫天青光,全部涌进她体内。 她的身体开始发光。 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 最后,她整个人化作一道巨型的青光,冲天而起。 与那道银光撞在一起。 轰—— 刺眼的光芒吞噬了一切。 王瑾瑶心里忽然空了一下。 画面碎了。 王瑾瑶猛地回过神来。 她依旧站在那座竹楼里,手里还握着那本薄薄的册子。 但她浑身僵硬,像是被人定住了一样。 瞳孔深处的青光越来越盛。 然后,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清脆得像竹叶在风里碰撞。 “我的道,只传一人。” “但那人,却不需要学我的剑。” “只需要知道,自己为什么握剑。” 她低头,看着手中那空白的页面。 往后翻,后面全是空白。 再往前翻。 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所有的字,全都消失了。 只剩一本空白的册子。 王瑾瑶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望向窗外那片竹林。 风从竹林深处吹来,竹叶沙沙作响。 她想起那个少女。 想起她最后化作的那道青光。 想起她撞向银光时,没有丝毫犹豫。 那最后一剑,不是杀敌,是赴死。 她嘴唇动了动,念出了那个名字,“青疏……” 观礼台上。 王一言抬眸望着头顶那片光幕。 光幕里,王瑾瑶站在竹楼窗前,望着那片竹林,一动不动。 他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前辈。” 姬衍转过头。 “嗯?” 王一言扭头看他,“瀛洲岛里的十三门传承,都是你寻来的?” 姬衍飘到他身边,嘿嘿笑了两声。 “怎么,对老夫以前的故事感兴趣了?” 王一言“嗯”了一声。 姬衍嘿嘿一笑,“当年老夫为寻找敖心复活之法,踏遍神州每一寸土地。西域、南疆、东海、北蛮、归墟……能去的地方都去了。” 他语气顿了顿,“那会儿人族势弱,强者不多。但老夫每到一个地方,都能听到一些传说,哪个部落出过什么英雄,哪些人为人族力战而死。” “老夫就会去他们的埋骨之地,有的还能找到些遗物,有的只剩一块残碑,有的连名字都没留下。”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悠远。 “老夫不忍心让这些人的传承就这么断了。就把能找到的,都收进了这座岛里。” 他指了指头顶。 “这岛可大可小,可藏须弥于芥子。老夫当年就想把这岛打造成人族的传承之地。万一哪天老夫也不在了,至少这东西还能给人族一些希望。” 王一言神情莫名、 姬衍看了王一言的表情,“小友你这是什么表情?老夫只是替那些人死感到不值。” “那个时代敢反抗仙庭的,哪个不是惊才绝艳之辈?可死了之后连名字都没人记得,所以老夫得替他们记着。 王一言点点头,“这些传承都是在前辈之前?” “嗯,都在老夫之前,有的早几百年,有的甚至早老夫六千多年。” “那些人,当年都是人族顶尖的强者。有的老夫听说过,有的只在残碑上见过名字。 他飘在半空,双手背负,“但有一个共同点。” 王一言表情认真的看着他。 姬衍咧嘴一笑,“他们都是反抗仙庭而死的。” 王一言收回目光,没有再接话。 姬衍飘在他身边,“小友,你问这些做什么?” 王一言没有回答。 姬衍等了等,见他不出声,撇了撇嘴,也不再问。 王一言意识沉入脑海。 脑海内,金色放光的字迹铺开,带着仪式感。 【恭喜宿主达成隐藏成就:人道·先河】 【成就描述:三宗四派问道大会,延续数百年,规矩一成不变。弟子们在擂台上争胜负,争的是一时长短,是门派脸面,是那一两句虚名。 然宿主动念之间,瀛洲岛从天而降,十三门上古传承横空出世。擂台变险境,对手变天机。今日之后,问道大会不再是单纯的比武较技,而是真正的“问道”,与人争,与天斗,与物搏。数百年旧例,一朝破之。后世论及问道大会,必以今日为界。】 【成就奖励:指向“天功”级功法抽奖资格 ×1】 【说明:此奖励仅限成就达成时获取。可随机获得天功级功法一门,无视前置,无需消耗因果点,即刻习得。】 王一言的意念微微一顿。 演武场上,七彩光幕不断闪烁。 一道道身影显现。 光幕上的画面,越来越少。 原本一百多幕,现在只剩下三十一幕还在继续。 广场上从岛上出来的各派弟子茫然地站在那儿,低头看着自己完好的身体,然后慢慢回过神来。 有人转身,对着观礼台的方向,深深行了一礼。 有人跪下去,磕了一个头。 王一言看着那些行礼的弟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一百多人进去,现在还剩下三十一人还在里面。 其他人都已经“死”了。 光幕上,孟虎被冷月扶着站在那杆枪前,枪身上的锈迹已经剥落大半。 清风从山洞里走出来,手里攥着一块碎石,眼睛里的红光已经褪去。 王瑾瑶站在竹楼窗前,望着那片竹林,一动不动。 有人还在被傀儡追着跑,骂骂咧咧。 有人捧着刚采到的灵药,笑得像个傻子。 有人站在山顶发呆,不知道在悟什么。 有人已经找到了传承,正盘坐在地,一动不动。 几十年之后,这些人里会出多少高手? 第231章 洞天 王一言收回目光。 “抽吧。” 【确认消耗“成就人道·先河”奖励,进行天功级功法抽取?】 【是/否】 “是。” 视界中,那道金光再次炸开,化作一面虚幻的轮盘。 轮盘上镌刻着密密麻麻的古篆字,《慈航剑典》《先天乾坤功》《浑天宝鉴》《易经玄鉴》《天极摩诃》《易筋经》…… 轮盘开始旋转。 越转越快,化作一片光晕。 王一言的意念静静“看”着。 轮盘骤停。 指针落定。 【恭喜宿主,获得天功级功法——】 【《易筋经》】 王一言原本倚靠的坐姿瞬间坐直。 又是易筋经? 他眉头紧蹙。 第一次成就抽奖,是易筋经,然后武学升阶,把他从神意巅峰直接推到了法相巅峰。 第二次成就抽奖,是圣灵剑法。 结果第三次抽奖,居然又是易筋经? 他沉默着。 【检测到宿主已拥有天功级《易筋经》·黑级浮屠(中阶),是否消耗本次获取之《易筋经》进行武学升阶?】 【宿主当前:天功级《易筋经》·黑级浮屠(中阶)】 【对应此界境界:法相境(巅峰)】 【本次获取:天功级《易筋经》×1】 【是否确认将重复获取之《易筋经》用于武学升阶?】 【升阶后:《易筋经》将晋升至黑级浮屠·高阶。】 【对应此界境界:洞天境(巅峰)】 【说明:黑级浮屠·高阶,生命本质升华,可开辟“小世界”,可触摸“规则”本质,具备干涉现实规则之力。】 王一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又缓缓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抽奖转盘,真的是随机的吗? 概率本身没问题,重复获得是有可能的。 可他前世玩过的游戏、参加过的活动,哪次抽奖不是保底?哪次不是谢谢惠顾或者脸盆毛巾? 凭什么到“系统”这里,他就变“欧”了?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 命运所有的馈赠,都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自己现在得到的这些馈赠,价格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系统,没那么简单。 既然能给他力量,也能拿走。 手指敲得越来越慢。 一下。 又一下。 敲到最后一下,他停住了。 片刻后,他嘴角微微弯起。 不管这系统藏着什么心思,不管那些“价格”是什么,到手的实力,是实打实的。 是他现在就能用的东西。 说一千,道一万。 最后都是凭实力说话。 灰白的眸子望着那片光幕,望着那些还在岛上挣扎前行的身影。 他收回目光。 “看”着那行【是否确认】,意念微动。 【确认。】 下一瞬,王一言的身体微微一颤。 他体内的真气开始燃烧。 那些真气像是活过来一样,在他经脉里奔涌、咆哮、嘶吼。 它们向着他心脏汇聚,所有真气,全部涌入那颗跳动的心脏。 那颗心脏在真气涌入的瞬间,骤然收缩,然后猛地膨胀。 收缩。膨胀。收缩。膨胀。 每一次跳动,都有一股恐怖的力量从心脏涌出,沿着血管流向全身。 那些力量所过之处,骨骼在重塑,血肉在重生,经脉在扩张。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生某种说不清的变化。 观礼台四周,所有人身体同时一沉。 一股恐怖的威压,从那座最高的观礼台上弥漫开来,压得他们喘不过气。 王一言站起身。 整个演武场,三千多人,同时感觉到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迈出第一步。 云层瞬间疯狂搅动起来。 白色的云、灰色的云、铅色的云,全被撕碎,搅成一团,顺着旋转的方向疯狂奔涌。 转得越来越快,快到极致,云层之间摩擦出无数道闪电。 那些闪电成片成片炸开。 银白色的光芒填满每一道云缝,照亮了整片天空。 轰隆隆—— 无数声雷响连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颤,震得演武场四周的山石都在抖。 一道通天彻地的旋涡,从九天之上直贯而下。 旋涡边缘处,雷光交织,电蛇狂舞。 那道旋涡越转越深,越转越低。 天灾般的场景,令演武场上无数人双腿发软,瘫坐在地。 有人抱着头,有人捂着耳朵,有人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迈出第二步。 天空中,一道道金色雷霆无声划过。 那雷霆横贯天空,照亮了整座演武峰,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静得可怕。 他迈出第三步。 这一步,不是天象在变,是众生在变。 脚步落下的瞬间,方圆千里之内,所有生灵同时低下头。 不是恐惧,是本能的臣服,是生命层次的碾压。 那些修为高深掌门们,此刻死死撑着,额头上的汗一滴滴往下落。 演武场四周的弟子们,却一个接一个跪了下去。 因为他们撑不住了。 他迈出第四步。 这一步落下的瞬间,整座演武峰往下沉了三尺。 山体震动,巨石滚落,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众人只觉得脚下一空,又稳稳站住。 他迈出第五步。 演武峰上的草木,开始疯长。 原本半人高的野草,眨眼间窜到一人高。 那些老树的枝条疯狂抽芽,嫩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铺展开来。 这片天地,正在被一股力量重塑,规则也在改变。 他迈出第六步。 光幕上,那些还在岛上挣扎的身影,同时僵住。 有人双腿一软,跪了下去。 有人扶着墙,浑身发抖。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身体比他们先知道,那是生命层次碾压带来的本能的战栗。 他迈出第七步。 他的身后,虚空被撑开裂隙,范围越来越大。 裂隙后面,有光透出来。 隔着一层水雾,隐约能看见山峦起伏,江河奔流,日月同悬。 一方世界的轮廓,正在成形。 那是小世界,洞天真仙的标志。 它正在从虚无中出现,从王一言的体内向外扩展。 那方世界每清晰一分,周围的空间就震颤一次。 但它还不稳,还在摇动。 他迈出第八步。 那层蒙在瞳孔上的灰白,正在一点一点褪去。 褪尽之处,有光芒从瞳孔深处涌出,一寸一寸向上蔓延,把那层覆盖在瞳孔上的灰白,彻底冲刷干净。 灰白褪尽。 露出一双漆黑如墨的瞳孔。 王一言眨了眨眼。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看见。 远处的山,近处的人,头顶的天,脚下的地。 他笑着,迈出最后一步。 九步踏尽,他已站在半空。 身后那方小世界也不再震颤,缓缓消失。 王一言感受着体内的变化。 心脏还在跳,但跳动的已经不是血,是规则。 每一寸血肉,每一根骨骼,都在完成最后的蜕变。 他伸出手,轻轻一握。 掌心里,一团火焰凭空出现。 不是真气化成的火焰,是真的火。 由规则而生。 他松开手,火焰无声消失。 又由规则而灭。 这一刻,天地间所有的异象,同时消散。 云层停转,雷光熄灭,太阳重新亮起。 一切归于平静。 他站在那里,漆黑的眸子望着下方的人。 第232章 前无古人 演武场四周,一片死寂。 姬衍从半空中飘落下来,落在观礼台上,死死盯着半空中那道身影。 “洞……洞天……” 他喃喃着,声音都在发颤。 “这小子,这就洞天了?” “老夫当年用了多少年来着……” 沈孤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半空中那个少年,看着他身后那道正在缓缓消失的小世界。 十五岁!! 洞天? 他觉得自己这些年,活到狗身上去了。 “当真是前无古人啊!!” 同一时间。 六鼎震动。 琅琊王氏祖祠里,那尊文鼎,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两道身影瞬间出现在祖祠前。 其中一人是王元古,另一人则是琅琊王氏另一位法相,王元真。 俩人盯着那尊鼎,瞳孔收缩,同步看向洗剑阁方向,对视一眼,身影消失。 清河崔氏。 礼鼎剧烈震颤。 崔家两位老祖从闭关中睁开眼,一句话没说,身影消散。 陇西李氏。 伐鼎嗡鸣不止。 李嗣源猛地站起身,望向东南方向。 那里,有一股让他心悸的气息,正在扩散。 他身边瞬间出现一道身影,“走!” 俩人直接携鼎而出,消失不见。 陈郡谢氏。 财鼎光芒大放。 谢家老祖谢宁道一步跨出祖地,消失在虚空中…… 不止六鼎世家,药王谷、影舞门、奇门等势力老祖,纷纷出关。 凌霄城。 凌绝海站在城墙上,望着东南方向。 他的手,死死攥着城墙的石垛。 咔嚓,石垛一角直接被捏碎。 “洞天……” 他喃喃道。 身边一道身影出现,看着他,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 随后那道身影消失。 神都,皇城。 景和帝站在观星台上。 他的面前,摆着一面巨大的铜镜,镇魔司的窥天镜。 镜中,正映出数千里之外的那座演武峰。 映出那个站在半空的少年。 映出他身后那方小世界。 景和帝看了很久,直到王一言身后的小世界缓缓消散。 他笑了,笑容里带着苦涩,也带着释然。 “朕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没和他为敌。” 他转过身,往楼下走,边走边感叹,“十五岁的洞天啊……” “朕这道旨,下得值了。” 韩枭跟在他身后,沉默了一路。 走到楼梯拐角,他开口,“陛下,臣斗胆一言。” 景和帝脚步不停,“说。” 韩枭斟酌了一下措辞,“那位入了洞天,便无法登临皇位。臣以为,陛下应该高兴才是。” 景和帝的脚步停住。 他站在楼梯中央,背对着韩枭。 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过身,望着韩枭。 “朕倒是忘了这茬。” “洞天真仙已超脱人道,无法承载万民因果,更不能接受王朝气运。若强行登位,必遭天谴。” 韩枭点头。 “陛下岂不是可以放心了?” “放心?” 他摇了摇头。 “他不能登皇位,反而更难办了。” 韩枭愣了一下。 景和帝转过身,继续往楼下走。 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越来越远,“大乾头上,多了一个祖宗。” 归墟,葬神渊。 那扇亘古长存的门,缓缓打开。 门缝里透出的光芒照亮了这片永恒的黑暗。 光芒中,一道模糊的身影踏出,站在门前。 他的轮廓若隐若现,像是隔着水雾,看不清面容。 身后,又一道身影走出。 第三道。 第四道。 第五道。 一道接一道。 直到十六道身影,并立于门前。 没有气息外泄,没有威压扩散。 十六道身影仅仅就只是站在那,整个葬神渊深处的空间就开始扭曲,虚空本身在哀鸣。 最先那道身影缓缓开口,“洞天……巅峰,人族气运,更是暴涨了。” 沉默。 十六道身影,没有一人接话。 良久,一道清冷的女声响起,“东皇,现在你确定还要跨界出去?” 被称作东皇的身影望着远处的黑暗。 “出去?” 他的声音里带着说不清的意味。 “现在该想的,是怎么拦住对方进来。” “一个洞天巅峰,你我十六人和万族加起来……够不够对方一掌拍的?” 周围更安静了。 东皇继续道,“洞天之上,一步一重天。初期到中期,中期到后期,后期到巅峰,每一个小境界的差距,比凡人到法相的差距还大。” 他转过身,看向那十五道身影。 “规则掌握,规则运用,规则融合,这些已经不是语言能描述的了。” “你我十六人,活了万年,有谁摸到过洞天后期的门槛?” 无人应答。 东皇收回目光,望着那道门缝。 “人族,真是神奇的种族啊。” 他的声音变得悠远,“九千多年前,出了一个始皇,横扫六合,一统天下,反向入侵我万族,要不是昆仑虚那位强行阻拦,我们脖子上都要套根链子。” “六千多年前,出了一个唐祖,开疆拓土,威加四海,神策军杀得我万族心惊胆战。” “三千多年前,出了一个隋武帝,重铸九鼎,再定乾坤。” “每一次,人族气运将尽时,就会出一个天骄,扶大厦之将倾,挽狂澜于既倒。” “这一次,出的个更加妖孽的……” 他没有说下去。 但那十五道身影,都听懂了。 那道清冷的女声再次响起,“现在当如何?” 东皇沉默了很久。 他开口,“昆仑虚那位,必然会找他合作。” 众人眉头微动。 人群最后面,一道身影也忍不住开口,“那我们也找他合作?” 东皇转过身看着他,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嘲弄。 “你是不是闭关太久,脑子闭傻了? “东皇,你……” 东皇直接打断他,“我们凭什么和他合作?” 那人张了张嘴,“我们……” 他自己也不知道说什么了 东皇收回目光,“神州祖地既然无法返回,那就开启域外战争吧,我等若想延续自家种族不灭,必须要换方向了,之后大家各凭本事吧。” “生死莫怨。” 他转过身,第一个往回走。 “遣使者去神州,探探那位的口风的同时,也告诉他,万族将开启域外战场,此后永不踏入神州一步,且域外所得,万族愿意上供四城。” 身影消散在门后。 那十五道身影沉默一会,其中一人忍不住开口,“真要开启域外战场?” 那道清冷的女声继续响起,“六先生的意思原计划不变,继续夺取祖地?那先请六先生的灵族先去神州试试那位的成色,我等感激不尽。” 开口那人瞬间闭嘴,转身消失。 其余身影一道接一道,消失在门后。 只剩那道清冷的女声还站在原地。 光芒从门缝里透进来,照在她身上,身后,八根毛茸茸的尾巴轻轻晃动。 她回头看了一眼葬神渊的黑暗,转身消失。 门缓缓合拢。 光芒一点一点黯淡。 第233章 再次抽奖 演武峰上,天地重归平静。 王一言站在半空,身后那方小世界缓缓消散。 他抬起头,细细感受。 方圆千里之内,每一缕风的流动,每一片叶的颤动,每一只蝼蚁爬过泥土时留下的细微痕迹,全都在他感知里铺开。 他望着远处的山。 那山在他眼里不再是山,是无数规则的堆叠,石头的坚硬,土壤的松软,草木的生长,山风的侵蚀。 每一道规则都无比清晰。 他伸出手,轻轻拨动其中一道。 远处那座山的山顶无声崩碎。 他又拨动另一道。 崩碎的山顶碎片悬在半空,然后缓缓聚拢,重新恢复原状。 “原来这就是洞天么?” “熟悉规则,运用规则,掌握规则,直至成为规则。” 凡人到法相,是真气到神意的跃迁。 而法相到洞天,是从人到仙的升维。 他的心脏还在跳。 但跳动的已经不是血,是规则。 他的经脉还在流转,但流转的已经不是真气,是本源之力。 他已经不能算是人了。 就在这时,他脑海深处金光骤然大亮。 金色字迹继续铺开,带着前所未有的厚重感。 【因果介入评估完成】 【事件:天命逆转】 触发条件: 介入等级:天命级(Ⅵ级) 影响范围:1个个体(王瑜言)既定死亡命运彻底逆转。 宿主以“王一言”之名降临此世,完全替代‘王瑜言’原身命运轨迹,存活至今,登临神州大陆(残)绝巅。 基础因果点:10000点 【加成计算】 信息深度与精准度:完整接受原身命运节点,精准接续其因果线:+40% → 4000点 介入时机:在原身三魂七魄被抽离,存在即将消散的临界点降临:+50% → 5000点 …… 密密麻麻的数字在他眼前闪过,但王一言懒得细看了,直接看向最后的结果。 【天命级加成系数】:×3 【总计获取】:(10000+4000+5000+10000+9000+4000)×3 = 42000×3 = 126000因果点 【当前因果点】:126000 + 1608 = 127608点 【备注:此为根本性存在改写,宿主对“自己”的命运介入,不受常规因果点结算规则限制。此界因果,因宿主而重写。】 同时,星图中心,抽奖轮盘的虚影缓缓旋转。 那是基础轮盘,100因果点一次,可抽取玄诀级武学感悟、物品、材料等。 王一言“看”着轮盘,皱了皱眉。 十二万因果点,能抽一千多次。 但那些玄诀级的东西,对现在的他来说,已经没什么用了。 他需要更好的。 念头刚起,星图边缘亮起一道光。 一段说明文字浮现。 【检测到宿主因果点累积超过十万,解锁轮盘升级权限。】 【当前轮盘等级:基础轮盘(玄诀级)】 【可升级至:地典级轮盘,消耗10000因果点】 【地典级轮盘:可抽取地典级武学、丹药、法器、天材地宝,有概率抽取天功级功法感悟。】 【可继续升级至:天功级轮盘,消耗50000因果点】 【天功级轮盘:可抽取天功级武学、丹药、灵器、材料等,有概率抽取道藏级功法感悟。】 王一言的目光在那三行字上停留了几息。 一万,五万。 加起来六万。 他嘴角微微弯了弯,现在他有十二万五千多,够!! 而且六万多因果点,换一个能抽天功级功法的机会。 “升级。” 【确认消耗10000因果点,将抽奖轮盘升级至地典级?】 【是/否】 “是。” 星图中,那座古朴的轮盘微微一震。 同时系统提示继续响起,【是否继续升级至天功级轮盘?消耗50000因果点。】 “升。” 【确认消耗50000因果点,将抽奖轮盘升级至天功级。】 星图中心,那座轮盘彻底变了。 光芒从轮盘中央冲天而起,照亮了整片混沌星图。 原本的八个扇形区域融为一体,化作一片璀璨的星河。 星河深处,有九道光点闪烁,每一道光点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 那九道光点,代表着九种天功级传承。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天功级轮盘:10000因果点/次,必出天功级功法或同级物品。有极小概率触发“道藏机缘”,开启特殊传承考验。】 王一言的眼角跳了一下。 一万一次。 他剩下的六万七千多,只能抽六次。 这系统,真会做生意。 但天功级功法,值这个价。 他深吸一口气,意念落在那旋转的轮盘上。 “抽一次。” 星河流转,那九道光点飞速掠过,快得看不清轨迹。 几息后,一道光芒星河中飞出,落入他意识深处。 【恭喜宿主,获得天功级传承卡组碎片——】 【《先天乾坤功》·上卷】 只见卡面上紫金光芒流转,隐约有风雷水火四象虚影环绕。 【描述:黄帝得河图所创,历代天子传承的禁忌武学。上卷包含 “乾坤七绝?风破地”“乾坤七绝?水滔天” 二式,可引动天地之力为己用。】 【集齐中卷可合成完整《先天乾坤功》】 王一言目光一亮,这个他知道啊,轩辕所创,历代天子传承的禁忌武学。 “再抽。” 第二次。 【恭喜宿主,获得天功级物品——】 【“玄黄母气”】 【描述:“玄黄母气”一缕,可用于淬炼法器,亦可融入己身,提升修炼速度。一次性消耗品。】 【介绍:略……】 王一言挑了挑眉。 “刚好给阿钰使用。” 收下。 第三次。 【恭喜宿主,获得天功级传承卡组碎片——】 【《紫雷七击》·第一击“紫雷破晓”】 卡面紫色雷霆撕裂苍穹,一柄大戟虚影若隐若现。 【描述:项羽所创霸道刀法第一式,蕴含紫雷之威,一击破晓,此为单式卡。】 【注:此功法共七式,集齐七张碎片可合成完整《紫雷七击》】 【介绍:略……】 王一言看着那张卡,心中盘算着,这东西,给秦昭正合适。 第四次。 【恭喜宿主,获得天功级传承卡组碎片——】 【《浑天宝鉴》·第三层“血苍穹”】 卡面赤红如血,云层翻涌,仿佛有无数生灵在云中挣扎。 【描述:女娲所创盖世神功第三层,以血气催动,可短暂燃烧气血换取战力暴增,此为单层碎片。】 【注:此功法共十层,集齐所有碎片可合成完整《浑天宝鉴》】 【介绍:略……】 王一言眉头微动,这有些鸡肋了,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第五次。 【恭喜宿主,获得天功级传承卡组碎片——】 【《易经玄鉴》·下卷】 卡面八卦轮转,阴阳交融,无数细小符文如星河般流转 【描述:融合道家至理与易经八卦,演化天地万象。下卷包含“八卦演化”、“无极而生”二章,与易筋经一脉相承,却更近道法自然。】 【集齐上卷可合成完整《易经玄鉴》】 【介绍:略……】 第六次。 【恭喜宿主,获得天功级特殊卡——】 【“凤凰涅槃火”一缕】 卡面金色火焰中,一只凤凰展翅欲飞 【描述:可融入己身获得一次“涅槃”机会,濒死时自动触发,恢复三成状态。亦可炼化入体,永久提升火系亲和。一次性消耗品。】 【介绍:略……】 王一言看着那张卡,嘴角弧度更深了,能救命的,都是好东西。 六次抽完。 六万因果点,就这么没了。 他看着余额上那七千多因果点,没有半分心疼。 值了。 第234章 拜见上仙 他正要退出那片星图,余光瞥见轮盘旁边,多了几个之前没有的光点。 他意念微动,光点散开,化作几行文字。 第一个光点,是一座古朴的小鼎虚影,鼎身刻满繁复的纹路,鼎口有火焰虚影跳动。 【碎片熔炉】 【说明:可将不需要的武学碎片、物品卡、材料卡投入熔炉,熔炼为“因果精粹”。精粹积累到一定数量,可在熔炉中兑换指定功法,物品、灵器与丹药。】 【消耗:1000因果点/次(开启熔炉)】 【注:熔炼所得精粹数量,视碎片品质而定。天功级碎片熔炼可得100-1000精粹,地典级10-100,玄诀级1-10。】 王一言目光一动。 他看了一眼手里那几张碎片。 《紫雷七击》第一击、《浑天宝鉴》第三层、《先天乾坤功》上卷、《易经玄鉴》下卷…… 这些都是单张,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凑齐一套。 留着占地方,熔了换精粹,攒起来换想要的,倒是个办法。 不过熔炉本身也要花钱。 他摇了摇头,暂时按下。 点开第二个光点。 因果介入(主动)。 【说明:指定一对象,可主动介入对方因果。】 【消耗:最低1因果点,上不封顶,视介入深度、目标强度、因果关联度而定。】 王一言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了很久。 “因果介入?” 他退出识海,低下头,目光落在姬衍的身上。 姬衍也正盯着王一言,看见王一言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禁打个寒颤。 “他看老夫作甚?” 王以言想试试这个新功能到底有什么用。 【是否消耗因果点,介入目标“姬衍”的因果线?】 【最低消耗:1000因果点】 【可介入深度:Ⅰ级(涟漪级)至Ⅳ级(洪流级)】 【当前可预览的介入方向:】 【1. 追溯其与敖心的过往(1000点)】 【2. 探寻其肉身残留线索(3000点)】 【3. 助其神魂凝聚,显现实体(5000点)】 【4. ???(因果点不足)】 王一言挑了挑眉。 “有意思,不仅只是看其因果线,还能帮助他凝聚神魂?” 他收回目光,眉头一动。 演武峰上空,空间开始扭曲。 一道涟漪在虚空中荡开,紧接着,两道身影从扭曲的空间中迈步而出。 他们出现的瞬间,演武场四周的空气都凝滞了一瞬。 左边那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身月白色长袍,腰间悬着一枚古朴玉佩,正是琅琊王氏老祖,王元古。 右边那位,同样须发皓白,身形却比王元古魁梧几分,面容刚毅,眉眼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者的威严,琅琊王氏另一位法相老祖,王元真。 两人站在半空,同时抱拳,对着王一言的方向,深深一揖。 “琅琊王氏王元古,参见上仙。” “琅琊王氏王元真,参见上仙。” 又一道涟漪在虚空中荡开。 两道身影同时迈步而出。 当先一人,身形魁梧,面容刚毅,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柄古朴长剑,陇西李氏家主,李嗣源。 他身侧,是一位身形同样魁梧的老者,须发灰白,眉宇间与李嗣源有几分相似,气息却更加深沉内敛,像一座沉默的山岳,陇西李氏另一位法相老祖,李嗣涷。 两人站在半空,同时抱拳行礼。 “陇西李氏李嗣源,参见上仙。” “陇西李氏李嗣涷,参见上仙。” 第五位走出,面容俊美,年约四旬,一袭青衫,“陈郡谢氏谢宁道,参见上仙。” 第六位,面容清瘦,颌下三缕长须,一身素净灰袍,手中捧着一卷竹简。 “弘农杨氏杨弘,参见上仙。” 第七位,面容方正,眉眼温和,一身深青色长袍,腰间悬着一枚玉圭。 “清河崔氏崔衍,参见上仙。” 第八位,身形瘦削,面容古板,一身灰褐色长袍,袖口绣着山川河流的纹路。 “太原张氏张衡,参见上仙。” 八道身影,六鼎世家的老祖,齐刷刷站在半空,对着王一言行礼。 他们身后,空间还在扭曲。 一道又一道身影,从扭曲的空间中走出。 三宗四派的老祖,一个接一个,全都来了。 不到盏茶功夫,半空中已经站了二十余人。 沈孤鸿和陆镇山则落在观礼台边缘,同样抱拳行礼。 “洗剑阁沈孤鸿,参见上仙。” “八极宗陆镇山,参见上仙。” 他们齐刷刷对着同一个方向,弯腰行礼。 演武场四周,一片死寂。 那些弟子们仰着头,张着嘴,看着半空中那些传说中的老祖宗们,大脑一片空白。 有人小声问:“那……那些人……” 旁边一洗剑阁内门弟子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抖,“琅琊王氏老祖……陇西李氏家主……陈郡谢家……全、全是法相……” 青城派掌门玄真子脸色微变,脱口而出,“洞天真仙?” 话一出口,他便意识到失态,赶紧躬身行礼。 但那四个字,已经在死寂的演武场上荡开。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赶紧学着那些各派掌门长老,一齐行礼。 演武场四周,黑压压一片人躬身行礼。 那些不知道“洞天”是什么的年轻弟子,看着身边弯腰行礼的师门长辈,也慌忙跟着行礼。 有人小声问身边的老者,“掌门,洞天是什么?” 一门派掌门低着头,声音发颤,“法相大能之上,便是洞天真仙境。” “跨过了那道坎,从此便是仙凡之别。” “北平王是自人皇姬昊至今一万多年来,第一位洞天真仙。” 那弟子愣住了。 一万两千年以来第一位? 洞天真仙? 他压住自己仰头观看的欲望,老老实实把腰又弯低了几分。 半空中,王一言负手而立。 他望了望那些弯腰行礼的老祖们,又俯视着底下那些黑压压行礼的弟子们。 随后看向阿钰方向。 她也仰着头看他。 四目相对。 王一言笑了一下。 又看向阿钰身边,王瑾瑜站在那里,仰着小脸,冲他挥了挥手。 他收回目光,落在那二十余位老祖身上。 “都起来吧。” 那些老祖们直起身,却没有一个人敢抬头。 王元古站在最前面,看着那个少年。 十五岁。 洞天真仙。 他想起几个月前,这少年登门“拜访”的时候,他勉强还能和对方过上几招。 现在呢? 人比人,气死人。 第235章 表态 王一言落回观礼台,走回阿钰身边。 他抬起头,望着天上那二十余位老祖,摆了摆手。 “诸位,该散散吧。” 众人对视一眼,目光在李氏两位老祖身上停了一息。 王元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王一言已经转身,目光落在广场上那些还躬着身的弟子们身上。 “诸位也别拜了,该干嘛干嘛吧。” 他一挥手,带着身边的人消失在原地。 李氏两位老祖对视一眼,苦笑一声,身影紧跟着消散。 剩下的老祖们面面相觑,也一道接一道消失在虚空中。 演武场上,那些弟子们这才慢慢直起腰,茫然地四处张望。 沈孤鸿站在观礼台边缘,与长虹剑主对视一眼。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传遍全场,“诸位,问道大会,继续。” 说完,他与长虹剑主一同消失在观礼台上。 演武场上,沉默了几秒。 然后议论声轰然炸开。 静心楼外。 王一言牵着阿钰,踏着石阶慢慢往上走。 身后跟着轻羽等人。 王瑾瑜想上前,却被周亚夫紧紧拉住,惹得王瑾瑜鼓着嘴,不满的看着他。 姬衍飘在半空,看着前方的两道身影。 山风穿过松林,发出沙沙的声音,很轻。 阿钰走在他身侧,低着头,一直没说话。 王一言侧过头看她。 “刚刚是不是吓到你了?” 阿钰点了点头,“是有些吓人。” 王一言没有说话,捏了捏她的手。 阿钰的手也紧了紧。 她沉默了会,“阿言。” “嗯?” “你现在……” 她顿了顿,“你现在是洞天真仙了?” 王一言点点头。 “嗯。” “那你以后能活多久?” 王一言愣了一下。 阿钰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有害怕,有担忧,更多的恐惧。 “我听敖先生说,法相能活几百年,洞天更是能活几千年。” “我害怕…” 阿钰攥紧了他的手。 “我怕你以后一个人。”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怕我万一死了,你会孤单。” 她抬头看着他,“更害怕……那时候陪在你身边的,是别人。” 王一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她,看着那张清秀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复杂。 然后他笑了,伸手,捏住她的鼻子。 阿钰眉头皱起,下意识想躲,却被他捏得紧紧的,只能皱着小脸瞪他。 “你才多大?” 王一言的声音带着笑意。 “张嘴闭嘴就是生死的。” 阿钰挣开他的手,揉了揉被捏红的鼻子,“可是……” “没有可是。” 王一言抬起她的手腕。 那只手腕上,红绳手链静静躺着,九颗东明珠泛着温润的光。 他伸出右手。 一缕玄黄色的光芒从他指尖飘出,绕着那串手链转了一圈,然后钻了进去。 九颗珠子同时亮起,又暗下去。 阿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又抬起头看着他。 王一言看着她,“你我同岁,就算真要死,也是我先死。” 阿钰愣住了。 “你……” 王一言伸手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 “放心。” 他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往后,我带你去西域,看大漠孤烟,长河落日。” “带你去东海,看云卷云舒,碧波万里。” “带你去北疆,看千里冰封,雪落无声。” “带你去南疆,看十万大山,四季如春。” 他理了理她额前的乱发。 “带你去所有你没去过的地方,看所有你没看过的风景。” “等我们走不动了,就在临山脚下盖间小屋,你煮面,我吃面。” “就这样过一辈子。” 阿钰怔怔地看着他。 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好不好?” 阿钰没有说话,她伸出手,小指翘起来,在他面前晃了晃。 王一言笑了。 也伸出自己的手,小指勾住她的小指。 两根小指紧紧缠在一起。 她又伸出大拇指,往他大拇指上按了按。 王一言照做。 两根大拇指印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阿钰轻轻念着,声音软软的,却无比认真。 王一言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倒映着天色,也倒映着她。 “一百年哪够?” 阿钰眨眨眼。 “起码一万年起步。” 身后的姬衍抖了抖虚幻的身体,嘴里发出“啧啧”的声音。 王一言不爽地瞥了他一眼。 姬衍赶紧扭头,望着远处的山头,嘴里念念有词,“这边景色真美,嗯,美。” 王一言收回目光,牵着阿钰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 “行了几位,有事说事吧,藏头露尾的。” 话音落下,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 先是一道涟漪荡开,两道身影从虚空中迈步而出。 李嗣源,李嗣涷。 陇西李氏的两位法相,站在几丈外,脸上都带着些不自然。 紧接着,又一道身影走出。 凌霄城的那位法相,凌绝海的祖父,凌霄城真正的底蕴,凌万仞。 他身形魁梧,面容刚毅,此刻却也是有些尴尬。 最后,两道身影并肩而出。 洗剑阁掌门沈孤鸿,以及长虹剑主。 五人站在几丈外,面面相觑,谁也没先开口。 姬衍飘在半空,看热闹不嫌事大,嘿嘿笑了两声。 王一言握着阿钰的手,静静看着他们。 五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咳嗽了一声。 李嗣源先开口,抱拳行礼,脸上带着点不自然,“王爷,李氏此来……唉,话直说了吧。从今日起,陇西李氏以王爷马首是瞻。” 他似乎觉得这话说得太直,又补了一句,“北疆诸事,李氏任凭调遣。” 李嗣涷跟着抱拳,没有说话,但那姿态已经表明了态度。 凌万仞上前一步,同样抱拳,沉默了一秒才开口,“凌霄城亦是如此。王爷但有吩咐,凌霄城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王一言看着他们,点了点头。 沈孤鸿站在最后,等前面三人说完,才上前一步。 他没有说那些客套话,只是笑着拱手,“王爷,洗剑阁不是世家,不敢说什么‘任凭调遣’的大话,但只要王爷吩咐,洗剑阁必然尽力为之,只求王爷临行前,赐洗剑阁一幅字。” 王一言挑了挑眉。 “字?” 沈孤鸿点头。 “请王爷留字于演武峰上。往后千百年,但凡有人上山,就能看见这字,知道我洗剑阁这地,曾经出过一位洞天真仙。” 沈孤鸿说完,旁边几人脸色微变,目光都瞥向他。 王一言看着他也笑了。 “你这买卖,做得挺划算。” 沈孤鸿也不尴尬,只是笑着拱手。 王一言想了想,点头,“行。” 随后摆摆手。 “行了,都回去吧。问道大会还没结束,别耽误了正事。” 五人再次行礼,一道接一道消失在虚空中。 姬衍飘过来,啧啧两声,“都是聪明人,一幅字换洗剑阁千年平安,这小子这笔买卖做得划算。” 王一言没理他。 牵着阿钰,往静心楼走去。 “走了,回去吃饭。” 身后,姬衍飘在半空,撇了撇嘴,“一万年啊,小友你真是什么牛逼都敢吹……” 第236章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洞天空间内,依旧是那副灰暗死寂的景象。 玉灯灯垂着头,头发散乱,遮住了脸。 几十根粗大的锁链从虚空中延伸出来,刺入他的身体。 他面前的空间忽然开始扭曲。 玉灯抬起头。 一道人影从扭曲的空间中迈步而出。 玉灯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盯着那双眼睛,漆黑深邃的。 “你……你……”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王一言嘴角带着笑。 他往前走了几步,上下打量着玉灯。 “别那么惊讶,玉灯大师。” 他声音带着调侃。 “境界上有点突破,你看,我第一时间就过来给你报喜。开不开心?” 玉灯目光死死盯着王一言,盯着他那双漆黑的眼睛。 王一言没有在意他的目光。 他随意往下一坐,原本空无一物的地上,凭空构造出一把椅子。 靠在椅背上,他翘起腿,伸出手指,对着玉灯轻轻一勾。 锁链哗啦啦响动。 玉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着,从半空中缓缓降下,送到王一言面前三尺处。 他悬在半空,与王一言平视。 王一言看着他,“玉灯大师。” 他的语气像是在和老朋友聊天。 “你也是人族,却整天想着破坏人族气运,放归墟万族回归,你说你好好的人不当,当什么人奸?” 玉灯的嘴唇动了动,“你……洞天了……” 王一言笑了一下。 “嗯,洞天。” 玉灯那双眼里有恐惧,有不甘,也有说不清的情绪。 “不可能……你才……你才十四……” “十五了。” 王一言纠正他。 玉灯张着嘴,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一道蓝光从王一言怀里飘出,姬衍的身影从封妖碑里钻了出来。 他飘在半空,围着玉灯转了一圈,“小友,跟他废什么话?” 姬衍飘到王一言身边,指了指玉灯。 “他就欺负你是老实人,你把他交给老夫,老夫让他体验体验什么叫真正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保证你问什么他答什么。” 玉灯瞥了一眼姬衍的虚影,咽了口唾沫。 王一言也没理姬衍。 他看着玉灯,脸上还带着那抹淡淡的笑。 “玉灯大师,你说呢?” 玉灯闭上眼。 “你杀了我吧。” 王一言摇摇头。 “杀你?那多没意思。” 他站起身,椅子在他身后无声消散。 脸上的笑,也散了,那双漆黑的眸子盯着他。 玉灯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下一秒,一股无形的力量攥住了他。。 他的身体开始扭曲,四肢、躯干、头颅,被看不见的力拧成不可能的角度。 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皮肉被拧出诡异的褶皱。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但在他意识深处,玉灯在疯狂嘶吼。 然后,他感觉到了。 有一股力量伸进他的脑子里,一把攥住他所有的记忆、情绪、意识,然后往外拽。 第一道透明的影子从他天灵盖飘出——胎光。 第二道从胸口飘出——爽灵。 第三道从丹田飘出——幽精。 三魂,被一缕一缕抽走。 紧接着,七道微光从身体各处飞出,尸狗、伏矢、雀阴、吞贼、非毒、除秽、臭肺。 七魄,被一缕一缕剥离。 十道光影悬在半空,每一道都模糊不清,隐约能看出人形,却没有任何面目。 它们像是被惊散的鸟群,在虚空中四处乱窜,想要飞回那具躯体,却怎么也飞不回去。 王一言抬起手。 十道光影向着他掌心聚拢。 它们拼命挣扎,却挣不脱。 一点点收缩,一点点压缩,从拳头大缩到鸡蛋大,从鸡蛋大缩到乒乓球大小。 最后,一颗灰白色的珠子,静静躺在他掌心。 珠子里,有十道细小的光影在疯狂冲撞。 它们撞到珠壁,又被弹回去,再撞,再弹回。 像是被关在瓶子里的一群飞蛾,徒劳地寻找出口。 王一言低头看着那颗珠子,嘴角勾起。 他又抬起头,看向那具还在扭曲的躯体。 那具身体已经没有人形了,被拧成一根麻花,骨头断成无数截,皮肉撕裂又粘连。 王一言冷哼一声。 那具躯体像是被风吹散的灰烬,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消散。 碎片飘起来,在空气中无声湮灭。 玉灯的意识还在那颗珠子里。 他拼命冲撞,想要出去,想要回到那具身体里。 但珠子纹丝不动。 最后,具躯体彻底消散在虚空中。 什么都没留下。 只有那几十根锁链还悬在半空。 王一言把珠子举到眼前,看了看里面那十道还在冲撞的光影。 姬衍飘过来,凑到他手边,眯着眼打量那颗珠子。 “小友,你留着他这三魂七魄干什么?直接捏碎拉倒了,省得费心。” 王一言摇摇头,把珠子收进怀里。 “我说了,就这样让他死了,太便宜他了。” 他嘴角勾起意味不明的笑。 “他的三魂七魄,我留着有用。” 姬衍想问有什么用,但看着王一言那副表情,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跟着这小子这么久,也知道他什么尿性了,这种时候问也不会回答他。 “走吧。” 王一言转身,身影消散在空间内。 姬衍飘在半空,回头看了一眼那几十根空荡荡的锁链。 它们还在轻轻晃着,像是有意识似的。 “滚滚滚,老夫人都没了还晃个屁,现在讨好老夫有什么用?” 说完,也化作一道蓝光消失不见。 洞天空间里,只剩下那几十根锁链。 哗啦,哗啦,响个不停。 某处无名海域。 一艘三桅大船破浪而行,船身漆黑,帆上绣着一轮暗金色的残月。 甲板上站着二十余个精悍汉子,腰悬弯刀,目光警惕,一看就是刀口舔血的亡命徒。 船艏处,一个中年男人负手而立,望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海天线。 黄天道地元子,如今化名黄道。 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长袍,头发随意束着,和当初那个黄天道坛主判若两人。 海风吹过来,咸腥潮湿,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眯起眼,想起几个月前的事,那个青衣青年从天上一路追杀他到海上。 他逃了几天夜夜,真气耗尽,浑身是伤,最后拼着自爆一件法器才从那人手下逃脱。 地元子的脸色沉了下来。 那青年跟有什么大病一样,死追着他不松口。 他又没杀他爹,至于吗?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不想了,都过去了。 大乾他是不敢回了,道主死后,黄天道那点家底他也守不住。 留在那里,迟早被六大世家清算,或被那个少年捏死。 现在这样也挺好。 第237章 完成 地元子望着海面, 嘴角微微翘起。这段时间,他在外海收拢了一批人。 有逃亡的罪犯,有活不下去的渔民,也有从大乾跑出来的逃犯。 人不多,百来个,但个个都是亡命徒,用好了,是一股不弱的力量。 更重要的是,星罗群岛那个势力不知道惹到了谁,被人一剑劈没了。 岛主死了不说,黑潮岛也沉了,周围那些小岛群龙无首,正是他伸手的好时机。 他这几天已经占了三座岛,收了些残兵,又抢了几条船,如今手下也有几百号人,在这片海域,算是一号人物了。 地元子负手而立,海风拂面。 他忽然觉得,这日子,比在大乾舒坦多了。 不用看道主脸色,不用和那些坛主勾心斗角,更不用提心吊胆怕那个少年杀上门来。 天高皇帝远,他就是这片海域的霸主。 他得意的笑着。 身后,一个精瘦的汉子凑上来,压低声音:“老大,前面就是珍珠岛了。岛上那几家商户,上个月的孝敬还没交。” 地元子收起笑容,淡淡道,“不交?那就让他们交双倍。告诉他们,这片海,现在姓黄。” 汉子应了一声,转身去传令。 地元子继续望着海面。 船继续往前,劈开碧蓝的海面。 远处,珍珠岛的轮廓若隐若现。 地元子眯起眼,望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陆地,心情又好了几分。 忽然—— 远处天边亮起一道青光。 地元子眯起眼,下意识往那边看去。 那青光来得极快,前一息还在天边,下一息已经逼近数十里。 地元子的眼珠子猛地瞪大。 是那个追杀了他的疯子!!! 真泥马是阴魂不散!! 他二话不说,整个人冲天而起,化作一道流光往相反方向逃窜。 那青光里传出一声冷哼。 “今天再让你跑了,我青羽自绝于主上面前。” 青光中,一道金色光芒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掠出。 地元子拼命逃,把毕生修为都压榨出来,速度飙到极致。 他不敢回头,只是拼命往前冲。 然后他感觉脖子一凉。 整个世界开始旋转。 他看见自己的身体还在往前飞。 他看见那个青衣人已经站在他身后,左手提着他的脑袋,低头看着他,右手捏着一柄金色小剑。 那小剑通体金光流转,薄如蝉翼,剑身上有细小的符文明灭。 地元子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最后看见的,是青羽低头瞥了一眼下方那艘船,随手一剑挥下。 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海面上,那艘三桅大船还在往前航行。 甲板上那些精悍汉子们仰着头,看着那个提着他们老大脑袋站在半空的人,一个个呆若木鸡。 有人手里的刀掉在甲板上,咣当一声。 他们眼中实力无比强大的老大,被人一剑枭首了。 连反抗都没有。 青羽挥出的那道剑光无声无息,从船上掠过。 船没有停。 继续往前航行了几丈。 然后,从船头开始,整艘船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拆开,甲板裂成两半,桅杆齐刷刷断开,船舷碎成无数片,龙骨发出一声沉闷的哀鸣。 有人反应过来,“快跳氵——” 却发现自己身体和船一样,一块一块地。 有人张着嘴想喊什么,话没出口,人已经碎了。 有人低头看着自己正在消失的手,眼神里只有茫然,然后整个人碎了。 不到三息,那艘船连船上所有人,彻底消失在碧蓝的海面上。 只剩几块碎木板漂在浪里,一上一下。 青羽站在半空,低头看了一眼那片狼藉的海面,确认没有活口,转身化作一道青光,消失在天际。 与此同时,洗剑阁后山。 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 日头偏西,光线从树梢斜斜地落下来,把山顶那片空地照得暖洋洋的。 王一言站在烤架前,手里翻着几串肉,旁边还摆着几碟腌好的食材。 绒雪在周围跑来跑去,一会儿递盐,一会儿递油。 贺岚恭敬地立在一旁,偶尔上前递个东西,又退回去。 阿钰站在烤架边上,嘴里鼓鼓的,腮帮子撑得像只仓鼠。 王瑾瑜更夸张,一手一串,嘴里还塞着半串,眼睛已经盯着烤架上没熟的那几块了。 “二哥,窝要次那噶——” “没熟呢,等会,你先把你手上的吃完。” 王瑾瑜鼓着嘴,眼睛还死死盯着那几块肉。 阿钰嚼完嘴里的,王一言拿起几串已经烤好的递给她,她接过,小口小口地吃着,眉眼弯弯的。 绒雪凑过来,阿钰分给她一串。 王瑾瑜看见,又凑过来,仰着脸,张开嘴,发出“啊——”的声音。 阿钰笑着撕了一块喂她。 王瑾瑜嚼着肉,含含糊糊地说,“钰姐姐最好了。” 王一言瞥了她一眼,她嘿嘿一笑,左右开弓。 就在这时,他脑海里金光一闪。 他把烤串翻了个面,继续烤。 意识沉入脑海,金色字迹无声铺开—— 【因果介入评估完成】 事件:清除对关联个体“苏清芷”构成致命威胁的源头。 触发条件:直接介入(通过清除黄天道三首领,阻断目标命运死劫) 介入等级:涟漪级(Ⅱ级) 影响范围:3个个体(玄真子、人元子、地元子)命运轨迹终结,1个个体(苏清芷)命运彻底改写。 基础因果点:50点 【加成计算】 信息完备性(通过因果感知明确威胁来源与阻断节点):+50% → 25点 执行彻底性(根源性清除,三首领全数伏诛,无遗留后患):+100% → 50点 首介“亲情”类型因果:+50% → 25点 连锁反应预期(目标存活将持续影响宿主心性稳定,间接影响天下格局):+800点 【总计获取】:25 + 50 + 25 + 50 + 800 = 950点 【当前因果点】:950 + 7608 = 8558点 【业力倾向】:混沌偏善(动机为守护,杀伐为手段,结果为人伦圆满。) 【是否接受奖励?】 (是/否——10秒内未选择默认接受) 王一言意识微动,“是。” 那行金色字迹缓缓消散,因果点悄然入账。 他嘴角微微弯了弯,继续翻着烤串。 王瑾瑜又凑过来,盯着那几块快熟透的肉。“二哥,好没好?” 王一言拿起一串,吹了吹,递给她。 王瑾瑜接过来,咬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却舍不得吐,一边哈气一边嚼,含含糊糊地说:“好次。” 阿钰笑着看着她。 他把烤好的几串递给阿钰。 阿钰接过,又分了一串给绒雪。 王一言自己拿起一串,望着远处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 王瑾瑜吃完手里的,又凑过来,眼巴巴看着他。 王一言瞥她一眼,把手里那串递给她。 “最后一串了。” 第238章 昆仑虚 王一言起身继续烤,忽然抬起头,望向东南方向。 漆黑如墨的眸子里,倒映着那片渐暗的天。 他现在很不喜欢这种被人找上门的感觉。 阿钰察觉到他的异样,轻轻问:“怎么了?” 王一言摇摇头,呼出一口气,手里的烤串翻了个面,动作比刚才重了些。 几息后,空气中荡开一圈涟漪。 一圈金色光晕旋转,一道身影从光圈中迈步走出。 她看起来二十出头,一袭月白长袍,长发用一根玉簪绾着,面容清冷,眉目如画。 就那样站在半空,衣袂被山风吹得微微拂动。 她低头扫了一眼山顶上这几个人,最后目光落在王一言身上。 落下来,在山顶那片空地上站定,双手交叠,微微欠身。 “在下昆仑虚玄圃界界主,拜见道友。” 声音清冽,像山间流泉。 王瑾瑜叼着肉,看向王一言,嘴里含含糊糊地问:“二哥,她谁啊?” 王一言没理她。 一道蓝光飘出,姬衍飘在半空,眯着眼打量着那个女子,“天玄女?” 那女子抬起头,看见姬衍的虚影,眉头动了一下。 “姬衍?你没死?” 姬衍嗤笑一声,飘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们这一个个的,都很希望我死嘛?” 天玄女没有接话。 她看着姬衍的虚影,目光里带着说不清的东西。 王一言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又落在姬衍身上,又落回她身上。 天玄女的身体绷紧。 她也是洞天,活了近两万年。 即便面前这个少年更强,她也不至于失态。 但那股压迫感太强了,还是让她心里发紧。 王一言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昆仑虚玄圃界界主?听你口气,昆仑虚不止一个世界?”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天玄女正要答话,王一言却打断她。 “一个一个来拜访我多麻烦?” 他眼睛眯起来。 “不如我直接去昆仑虚,挨个拜访。” 天玄女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低下头,依旧保持着礼数,声音却急切了几分。 “道友息怒。昆仑虚绝无恶意。” “樊桐、玄圃、层城、赤水、瑶池五界,皆以瑶池为尊。在下此来,奉瑶母之命,恭喜道友晋升洞天,绝无冒犯之意。” 王一言看着她,“瑶母?西王母?” 天玄女摇头,“不是西王母。瑶母本是仙庭之主座下掌树女官。仙庭破碎后,昆仑虚一分为六,瑶母率旧部退入瑶池,守不死树至今。” 姬衍飘在半空,看着天玄女那副模样,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一万多年前,这女人可是傲得很。 他“啧”了一声,飘到王一言身边,没开口说话。 王一言没有接话。 阿钰走上前,轻轻握住他的手。 王一言再次呼出一口气,“起来吧,说具体事。” 天玄女直起身,先是看了阿钰一眼,目光极其复杂。 “瑶母听闻人族新晋洞天,特命在下前来相邀。一月后,昆仑虚将举办‘不死果盛会’,瑶母亲自主持,设宴款待万族与人族强者。特请道友赏光。”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双手递上。 “此乃请柬,内有昆仑虚方位与入界之法。” 王一言没有接。只是看着她,眉头皱起。 “昆仑虚是什么?” 天玄女正要开口,王一言抬手打断她。 “说重点。” 天玄女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太古之时,昆仑虚乃天帝在人间的都城,统御万方。后至上古,仙庭建立,昆仑虚成为仙庭连接天地的枢纽。” 她见王一言没有打断,才继续道: “山体方八百里,高万仞,弱水环绕,炎火屏障。仙庭气运消散后,昆仑虚一分为五。瑶母率旧部退入瑶池,立瑶池界,掌不死树。万年来,不问世事。” 王一言看着她,嘴角扯了一下。 “所以,你们这位瑶母,是仙庭的人?” 天玄女听出这话里的味道,连忙解释: “仙庭已灭万年。瑶母虽出身仙庭,但从未参与仙庭与人族之战。当年圣皇姬昊与瑶母有旧约,人族崛起后圣皇姬昊并也未对昆仑虚出手,而是约法三章。这些年来,昆仑虚只守不死树,不问天下事。” 王一言没有说话 天玄女继续道:“此次盛会,是瑶母万年第四次出面。她听闻道友突破洞天,亲自主持,邀万族强者共聚昆仑。” 她顿了顿,斟酌着措辞。 “不死树千年一开花,千年一结果,一月后正值不死果成熟之时。” 王一言嗤笑一声,“我跟你们昆仑虚不熟。” 天玄女张了张嘴。 王一言看着她,目光平静。 “你们昆仑虚这位瑶母,我连听都没听过。一个不认识的人,邀我去一个没去过的地方,见一堆不熟的人?” 他歪了歪头,“你们瑶母图什么?” 天玄女深吸一口气,她将玉简放在旁边的石头上,退后一步。 “请柬在此。去与不去,道友自决。” 王一言看着她。 天玄女迎上那道目光,没有躲。 几息后,王一言收回目光,拿起那枚玉简,在手里掂了掂,收进怀里。 没说去,也没说不去。 “再说。” 天玄女欠身行礼。 “在下告辞。” 她转身,那道光圈再次出现,迈步跨入,消失在金光里。 光圈缓缓合拢,最后化作一个光点,消散在暮色中。 山顶上又恢复了安静。 王瑾瑜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二哥,她走了?” “嗯。” “那肉还烤吗?” “烤。” 王瑾瑜欢呼一声。 阿钰看着王一言,轻声问:“那个瑶母很厉害吗?” 王一言把玉简收进怀里,“不知道。” 他低头将手里的烤串翻了个面。 油脂滴进炭火,火光跳了跳,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 他偏过头,看向飘在半空的那个虚影。 “那女的你认识?” 姬衍飘下来,在他身边悬着,双手抱胸。 “认识。天玄女,瑶母座下农官,当年老夫部落播种时,和她见过面。” 王一言把烤串翻了翻。 “昆仑虚,真的假的?” 姬衍点头,“昆仑虚那地方,太古时确实是天帝在人间的都城,上古时是仙庭连接天地的枢纽。老夫当年去的时候,还没分什么五界,就是昆仑虚。弱水环绕,炎火屏障,一般人进不去。不过对老夫来说,也就是多走几步的事。” 王一言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姬衍继续道:“老夫当年去找不死神树,想求一颗不死果,看能不能救活敖心。那会儿瑶母叫瑶女,职责就是守护不死树,她接待的我,态度倒是不错,就是那果子不太想给。” “说什么不死树千年开花千年结果,仙庭旧例,非有功于仙庭者不赐。” 他“啧”了一声,“老夫跟她磨了三天,软磨硬泡,好话说尽,才要到一颗。” 王一言瞥了他一眼,“你拿到了?” 姬衍叹了口气,点点头,“拿到了,可惜没用,敖心已经不是一颗不死果能就回来的了。” 王一言点点头,又问:“那不死果,真能增寿千年?” 姬衍点头。 “真能!吃了就能延寿千年,体质大变,武学境界一日千里。” 王一言手里翻串的动作顿了顿。 “那按你这么说,每次要死了吃一颗,不就与天同寿了?” 姬衍哈哈大笑。“想得美。” 他飘到王一言面前,伸出手指比划。 “第一,不死树二千年只结十三颗不死果,普通法相一辈子都熬不上一回。” 王一言没说话。 姬衍继续道:“第二,不死果只对洞天以下有效。洞天以上吃了,就是味道好一点的果子,屁用没有。” 王一言的眉头动了动。 “那仙庭那帮人……” 姬衍打断他。 “仙庭那帮人,该老的老,该死的死。你以为他们不想吃?是没用,因为到了洞天这个层次,生命本质已经不同。不死果的规则之力,对洞天无效。” 姬衍看了他一眼。“你如今吃了就是尝个味道。但对你身边的人……” 他看了一眼阿钰,又看了一眼蹲在旁边专心致志等肉的王瑾瑜。 “对她们有用。” 王一言没有说话,把烤好的那串肉递给阿钰,又拿起一串生的放上烤架。 过了好一会儿,他又开口,“那个瑶母,是个什么样的人?” 姬衍飘回来,想了想。 “她啊……仙庭旧臣,掌不死神树,不善争斗。但能活到现在,光靠什么旧约可不够。” 王一言又把烤好的肉串递给王瑾瑜,擦了擦手,从怀里摸出那枚玉简,在指尖转了转。 “不死果盛会……” 姬衍凑过来,“你真要去?” 王一言没有回答。 第239章 给万族一点震撼 葬神渊。 那道门静静矗立在虚空中。 虚幻,半透明,像隔着一层水雾。 王一言踱步于虚空,走到门前,抬头上下打量了一眼。 门很高,高到看不见顶,门楣隐没在无穷的黑暗里。 门扉很宽,宽到望不见边。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那座虚幻的门,开始凝实。 从门框开始,一点一点变成实质。 纹路浮现,古朴繁复。 光芒从门扉里透出来,照亮葬神渊的黑暗。 门开了。 他迈步,直接跨了进去。 守门人盘坐在门口,浑身僵硬,连头都抬不起来。 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在他身上。 “是规则!!那个人族真仙进来了!!” 守门人内心狂吼,他感觉自己像被嵌进了一块透明的琥珀里,动都动不了。 他是麒麟族的法相境大能,此刻却连呼吸都觉得费劲,只能保持低着头的姿势,看见一双鞋子站在自己面前。 守门人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那道声音从头顶传来,“抬起头来。” 他的头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看见一张脸。 很年轻,年轻得过分。 守门人愣住了。 那双眼睛,漆黑如墨,他甚至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一个满头是汗的糟老头子。 那少年嘴角勾起,“哪族的?” 守门人的嘴自己动了起来。 “麒麟族。” 那少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本体挺帅气的。” “谢谢上仙夸奖!!!” 守门人自己也呆住了,他没想这话的。 “不谢,你们这里,有多少位洞天?” 守门人的嘴自己动了起来:“十六位……” 那少年点点头,“嗯”了一声,转身往门里走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 守门人依旧保持着抬头的姿势,一动不动。 那个少年走了,可规则还在。 他像一尊雕塑,坐在门口,仰着头一动不动。 万族世界内。 天空忽然暗了。 一道黑线从天边急速扩张,眨眼间,黑线化作一片漆黑的天幕,吞没云层,吞没日光,吞没整片天空。 那片天幕里,有山有水有平原,有河流在流淌,有树木在生长。 它压在万族世界的天空上,俯视着这片大地。 那是王一言的小世界。 同一时间,万族世界中,无数双眼睛同时睁开。 有人从沉睡中惊醒,有人从闭关中冲出,有人正在饮酒,酒杯砸在地上碎成几片都没人低头看一眼。 所有神意境以上的强者,皆望向同一个方向。 那里,有一个少年的身影,悬在半空。 他站在那里,低头打量着这片大地。 山川,河流,平原,森林。 和他来的地方没什么两样。 他闭上眼,感受这片天地的规则。 和外面的神州同源,像是同一块布,被撕成了两半。 “这里也是神州。” 他轻轻说了一句。 他想起系统结算时那句话,“登临神州大陆(残)绝巅”。 残? 他当时就有些怀疑了,现在他站在这片天地中央,低头看着脚下这片大地。 外面的神州是残的,这里的神州也是残的。 它们本来是一块,被切开了。 那些万族,不是被关进另一个世界,而是被关进神州本身。 他抬起头,望着远处那片连绵的山脉。 神州大陆是只分割成了两块? 还是更多? 身边的空间开始扭曲。 一道又一道身影,从扭曲的空间中迈步而出。 有的高大如山,有的矮小如童,有的长着兽首,有的浑身笼罩在光芒里。 奇形怪状,各不相同。 但每一道身影,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 王一言看都没看他们一眼,继续打量着这片大地,像在自家后院散步。 东皇站在最前面,看着那道悬在半空的身影,脸色变了又变。 他往前迈了一步,刚想开口—— 王一言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就一眼。 东皇的身体僵住了。 “滚。” 一个字。 天穹压下。 这片天,现在是他的天。 所有浮空的强者,不论强弱,同时感觉身体一沉。 他们拼命催动体内的力量,拼命挣扎,拼命想要稳住身形。 没用。 天穹之下,众生平等。 “轰——轰——轰——” 一道接一道身影从天空坠落,砸在大地上,砸出一个个深坑。 碎石飞溅,尘土漫天。 稍许。 深坑一个接一个裂开。 十六道身影,从碎石中爬出来。 东皇双手撑地,浑身颤抖,汗水混着血水从下巴滴落,但站住了。 且是第一个站起来的 他身后,一个浑身笼罩在光芒里的身影挣扎了三次,又跪下去三次。第四次,他放弃了。 更远处,一个兽首人身的巨人趴在地上,从头到尾没动过。 还有三人,包括东皇在内,一共四道身影,终于站起了身。 一个浑身笼罩在光芒里的,一个长着龙角的,一个身后有八条白色尾巴的女人。 但也仅是站住了而已。 他们看着天空那道看都没看他们一眼的少年。 东皇活了数万年,见识过仙庭的六大仙君,仙庭之主,人族的圣皇,甚至是那位号称人族祖龙的超级强者,可都没有现在这一位给他的压迫强,强到让他觉得自己像个蝼蚁。 东皇伸手抹掉嘴角的血,眼神死死盯着那道身影。 他感受着天地间那些正在改变的规则。 “口含天宪,改变规则……” 他忽然想到一个可能,瞳孔猛地收缩。 “半步归真!他居然要合道了!” 合道,那是洞天之上的归真不朽才能做的事情。 身合大道,制定规则,超脱生死。 太古至今,无一人完成。 王一言站在半空,低头俯瞰着地下那些深坑。 数十个坑洞,碎石散落,烟尘未散。 从里面爬出来的,只有这十六个人。 全是洞天。 他眉头皱起。 这么多洞天境的真仙? 他想起系统给他看过周亚夫那个没有他的未来。 万族归来,人族节节败退,但人族在六大世家和九鼎的支撑下,依然守住了几座城池。 周亚夫甚至能在后期组织一波反攻,一度把战线往外推。 那时候他看那些画面,觉得人族的脊梁还没断。 可现在他站在这片天地中央,看着脚下这十六个从坑里爬出来的身影,随便一位从这里走出去,什么六大世家,什么九鼎,什么周亚夫,一个都扛不住。 那他们为什么没出去? 王一言的目光从那些人身上扫过。 东皇站在最前面,浑身是血,还在发抖。 他身后那些洞天,有的跪着,有的趴着,有的勉强站直,但没有一个人敢抬头看他。 第240章 臣服或死 王一言站在半空,低头俯瞰着下面那些身影。 “我来这的目的,只有一个,臣服,或死!” 底下安静了一瞬。 有人浑身发抖,有人攥紧拳头,有人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 东皇站在最前面,目光闪烁。 一万两千多年前,万族被人皇姬昊从神州祖地撵出来,退入这片天地。 那时候他们还有二十七位洞天,还有无数族人。 他们不甘,他们愤怒。 他们与仙庭血战千年,仙庭崩了,他们自己也快打没了。 结果人皇姬昊联合幽族,趁着万族与仙庭两败俱伤之际,斩杀仙庭之主于昆仑虚,夺取仙庭气运,驱逐万族。 手段虽不光彩,但成王败寇。 他们万族恨,却无可奈何。 因为人族气运已起,势不可挡。 后来姬昊战死于域外,人族气运起起落落,万族觉得机会来了。 他们主动发动入侵,想夺回祖地。 结果碰见了人族祖龙。 那个男人集人族气运,铸十二金人,硬生生凭借法相后期的实力,带军杀进万族世界,二十七位洞天战死二十一位,万族死伤惨重,血流成河。 要不是他自己也重伤,加上昆仑虚的瑶母出面调停,与他达成交易,万族连这最后一块栖身之地都保不住。 二十七位洞天,活下来六位。 后来的万年里,又陆续突破,才恢复到如今十六位。 但那一次,那个男人让万族知道了什么叫“胆寒”。 第二次谋划,他们更小心,更谨慎,更如履薄冰。 结果又碰见了唐祖。 神策军远征,在葬神渊杀得万族丢盔弃甲。 第三次,是隋武帝。 但他们那时候并没有入侵祖地的想法,不知道那个男人从哪里得知的消息,带着九鼎直接杀进万族世界,意图收服这片天地。 万族拼死抵抗,才将他赶出去。 三次惨败的教训让万族彻底熄了对神州的觊觎之心。 他们在困守于此,一代又一代,直到人族气运跌至历代最低,那颗沉寂已久的心,又开始蠢蠢欲动。 但他们刚起这个念头,结果又来一个更恐怖的。 一个人,只用了一个字,就压得十六位洞天抬不起头。 东皇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他活了数万年,参与过万族与仙庭的千年血战,经历过被驱逐出祖地的屈辱,亲眼看着族人一代又一代困在这片天地里。 他是被万族推举出来的领袖,他一生的志愿就是带领万族返回祖地。 可此刻,他连站直都费劲。 他身后,有人动了。 那个浑身笼罩在光芒里的身影,挣扎着抬起头,死死看着那道身影,“万族宁死,不臣!” 王一言看了他一眼。 那身影一僵,整个人缓缓消散。 他没有再看那团消散的光芒,目光扫过剩下的人。 “还有谁?” 东皇闭上眼睛。 他想起祖龙,想起唐祖,想起隋武帝。 那些人,每一个都强得让人绝望。 但万族至少还能战,还能拼,还能用命去换一线生机。 可眼前这个少年,却强的让他们连还手的资格都没有。 他缓缓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低着头,浑身都在发抖。 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万族……臣服。” 身后,那两个勉强站着的,也接连跪下。 长着龙角的开口,“龙族,臣服。” 身后有八条白色尾巴的女人也开口,“九尾一族,臣服。” 再然后,那些跪着的、趴着的、挣扎的,一个接一个低下头。 “麒麟族臣服…” “灵族臣服…” 王一言站在半空,看着下面那十六道跪伏的身影。 脸上没什么表情。 —————— 王一言封王第三天。 张怀远快马加鞭终于赶回临山。 临山县衙,后堂。 张怀远推开门时,王承渊正坐在案后翻看文书。 他抬起头,看见张怀远那身风尘仆仆的官袍,鬓角还沾着没擦干的汗。 他起身倒了杯茶,推过去。 张怀远灌了一大口,放下茶碗,喘着粗气,“路上都传遍了,公爷封王了!” 王承渊点了点头。“是。” 张怀远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住。 封王!!异姓王!! 大乾立国以来头一遭。 他灌了第二口茶,刚想说什么,王承渊又开口了,“还有一件事,言儿突破洞天了。” 张怀远手里的茶碗停在半空。 他愣愣地看着王承渊,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滑了一尺。 “洞天?王爷突破洞天了?!!!”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脸上的笑咧到了耳根。 王承渊看着他,“是。” 张怀远在屋里来回走动,他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封王,洞天!天助王爷,天助王爷!!那王爷这是——” 王承渊打断他,“当不了皇帝了。” 张怀远的笑僵在脸上。 “什么?什么叫当不了皇帝?为什么当不了皇帝?” “因为洞天真仙已经超脱人道,不能再登皇位。” 张怀远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开口:“为什么?人皇难道不是——” “不是。” 王承渊打断他。 “姬昊是人皇,但不是皇帝,秦皇才是第一个皇帝。” 王承渊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片天。 “上古的事情记载很少,很多记载都埋葬在历史长河里,只留下只言片语,具体的现在谁都不清楚,但我可以肯定,人皇不是皇帝。” 他沉默几秒,继续开口,“皇帝二字,始于祖龙。他横扫六合,一统天下,自称始皇帝。从那以后,才有了皇帝。” 他转过身,看着张怀远。 “所以人皇和皇帝,不是一回事。人皇可以洞天,皇帝不能。因为洞天真仙无法承载王朝气运,无法承受万民因果。” 张怀远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那王爷……” 王承渊走回案后,坐下。 “言儿当不了皇帝了,真仙,真仙,到了他那个层次,凡间的位子,他坐不下了。” 张怀远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他想着那个跟他说“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的少年。 “王家主,你说王爷当不了皇帝,但王家的别人当得了吧?” 王承渊端着茶碗的手顿住了,“你……” 他目光死死盯着张怀远,眼角直跳,“张观察使,你之前可是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朝廷的人。” “朝廷?” 张怀远的声音很轻,目光却直直的看着王承渊。 “谁让百姓活,本官就跟着谁。朝廷让百姓活,本官跟着朝廷。王爷让百姓活,本官就跟着王爷。就这么简单。” 第241章 天亦低首 演武峰上,三宗四派的弟子已经聚了整整一个时辰。 日头从东边挪到正中,把那些年轻的面孔照得发亮。 但没有人说话。 那座最高的观礼台上,座位空着。 那个人还没来,他们都在等。 问道大会在昨日黄昏时分结束。 最后三十一人被传送出来时,岛上所有的光幕同时熄灭,那座悬在半空的瀛洲岛缓缓缩小,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 没有人知道它去了哪里。 此刻,那些从岛上出来的人,站在各自门派的队伍里。 青城派那边,孟虎把那杆暗金色的长枪往地上一戳,枪身没入青石板半寸,纹丝不动。 他双手抱胸,站得笔直,旁边几个师弟不时偷看那杆枪,眼里全是羡慕。 冷月站在峨眉派队列中,腰间多了一柄短剑。 剑鞘朴素,没有任何纹饰,只有剑柄处刻着两个小字,“舍身”。 她的手指搭在剑柄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感受什么。 清风站在点苍派队伍最前面,他的眼睛变了,不再是那个只会嬉皮笑脸的年轻人,那双眼睛里多了些东西,说不清,但能感受到。 八极宗那对师兄弟站在队伍最后面,俩人脸色都不太好。 他俩在一座残破殿宇里找到一卷古册,叫做混元一气。 出来之后,俩人昨晚研究了一晚上,结果一个字都没看懂。 三十一人中,有人获得灵药,有人获得传承玉简,有人获得不知名的种子、矿石、残卷,也有人空着手,什么都没拿到, 他们此时都站在队伍里,仰着头,看着那座空着的观礼台,眼里的光比来时更亮。 沈孤鸿坐在观礼台主位上,旁边那些掌门长老们,没有人催促。 玄真子捻着胡须,峨眉师太闭着眼,点苍派掌门负手而立。 一道身影自场后走出。 所有人目光抬起,看着他。 玄衫,黑眸,步履从容。 他没有往观礼台上走,而是穿过人群,一步一步,走到演武场中央。 那尊石剑就立在那里,三丈高,剑身无锋,只刻着两个字,“问道”。 他站在石剑前,抬起头,看着那两个字。 风吹过来,吹得他的衣袍拂动。 身后数千人,没有人说话。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这数千人。 “诸位,之前我说过,武道一途,就是与天地争命,与己争心。生死之间,才有突破。绝境之中,才见真章。” 他说完转身,他抬起手,对着剑身轻轻一挥。 那尊三丈高的石剑缓缓转动,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原本刻着“问道”二字的那一面,转到了背面,露出的,是一面空白。 王一言食指凌空,对着那面空白石壁,轻轻划过。 一笔。 一划。 一个“武”字成型,每一笔都有半尺深,边缘光滑。 他收手,退后一步,又抬起。 指尖在“武”字右下方,继续划动。 字更小,但更深。 “景和二十五年春,王一言问道于此,天亦低首。” 最后一笔落下,石壁上的字亮了一瞬,金光闪过,然后黯淡下去。 全场死寂。 数千人盯着那面石壁,盯着那个“武”字,盯着下面那行小字。 沈孤鸿起身对着王一言深深一揖。 王一言没有再说话,转身往后场走去。 身后,数千人依旧站着,没有人动。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转角,演武场上才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有人小声念着那行字,“景和二十五年春,王一言问道于此,天亦低首……” 念着念着,忽然不念了。 ———————————————— 王一言封王第六天。 临山。 张怀远坐在上位,手里端着茶碗,看着堂下几人,眉头拧成一个结。 他面前站着两位。 熊大缩着脖子,两只前爪抱在胸前,那张巨大的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浓密的毛发都遮不住,鼻子上还贴着一块膏药。 三头虎蹲在旁边,三颗脑袋全都耷拉着,六只眼睛周围都是淤青,中间那颗脑袋的耳朵还缺了一小块,用布条缠着。 张怀远看了好几息,终于忍不住开口:“熊先生、虎先生,二位这是——” “摔的!” 熊大抢着答,声音闷得像打雷,“俺在林子里不小心摔的,摔了好几下。” 张怀远的目光移向三头虎。 三头虎三颗脑袋同时点头,点得像鸡啄米:“摔的摔的!俺们也是摔的!那林子路不好走!” 张怀远沉默了一息,目光从它们身上扫过。 熊大脸上的伤,像是被什么抽的。 三头虎那六只眼睛,像是被谁一拳一拳揍出来的。 摔的?摔能摔出对称的黑眼圈?但他没有追问,只是点点头:“哦,摔的。” 熊大和三头虎齐齐松了口气。 张怀远身后的赵猛和秦昭对视一眼,嘴角抽了抽,拼命忍着笑。 熊大偷瞄了赵猛一眼,赵猛立刻板起脸。 三头虎中间那颗脑袋悄悄看秦昭,秦昭面无表情,只是那眼神,带着点看热闹的意思。 张怀远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神色变得正经。 “说正事。今日叫你们来,有两件事。” “第一,问道大会结束了。封王的大典朝廷那边催得紧,王爷已经启程,前往神都。” “第二件事,”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天理教、真空道、长生教,三个新冒出来的教派,把爪子往平卢道伸了。” 熊大和三头虎对视一眼,赵猛和秦昭的眉头同时皱了起来。 张怀远的声音不紧不慢。 “黄天道什么下场,白莲教什么下场,他们不是不知道。但还是要不知死活的伸手,说明他们被人当枪使了,但无所谓了。” 张怀远从案上拿起一叠文书,递给赵猛。 “各郡府的告令我已经发下去了,定三教为邪教,各郡府卫所军即日起开始清剿。所有传教者,就地缉拿。聚众者,格杀勿论。窝藏者,与贼同罪。” 赵猛接过文书,翻了两页,点了点头。 张怀远又看向熊大和三头虎。 “熊先生,虎先生,你们也有事做。” 熊大挺起胸膛,三头虎三颗脑袋同时竖起耳朵。 “三个教派的老巢,一个在河东道,一个在江南道,一个在山南道。离平卢远,各郡府的兵够不着。” 他看着两兽。“还请两位先生辛苦些,去把他们老巢端了,把主谋带回来。死活不论。” 熊大咧嘴笑了,“这个俺在行。” 三头虎中间那颗脑袋也跟着笑,“俺们也熟。” “那此事麻烦二位了。” 熊大和三头虎同时点头,“放心放心,我俩肯定完成任务。” 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熊大走得快,三头虎三颗脑袋挤在一起出门。 等它们出了门,脚步声远了,赵猛终于憋不住了,笑出声来。 秦昭嘴角也弯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 张怀远看着他俩:“说吧,怎么回事?” 赵猛收了笑,“是敖先生。昨儿个把熊先生和虎先生叫进幽荒深处,说是要指点指点它们。具体怎么指点的,属下没看见。只知道今早它们回来的时候,就是这副模样了。” 秦昭补充道:“熊大回来的时候,跟赵猛说‘敖先生真打啊,一点都不带手软的’。三头虎那边,也跟属下抱怨,说敖先生把它当沙包练。” 张怀远沉默了会。 “敖寂?指点?怕是单方面挨揍,不过有人管着它们也好,王爷放养他们放的太过分了,现在一个个尾巴翘上天。” 张怀远看向赵猛和秦昭。 “你们也有任务,临山周边,再扫一遍,有新冒头的,抓。有藏着不报的,连坐。” 赵猛抱拳,“是。” 秦昭点头,“明白。” 张怀远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片天。 “明日我要和王家一起,再次返回神都,所以临山的事,不能停。垦荒营继续扩,县庠,港口,商路,该干什么干什么。那些不长眼的东西,敢伸手,就砍手。敢探头,就砍头。” 他转过身,看向两人,“去吧。让他们知道,临山现在不是他们这些渣滓能碰的。” 第242章 禁足 神都,永宁坊。 这座宅院不大,在永宁坊里排不上号,但胜在清幽。 三进三出的院子,青砖灰瓦,门楣上悬着一块匾,写着“沈府”二字,是前任礼部侍郎的私宅。 如今沈侍郎告老还乡,宅子留给了长子沈明。 后院花园里,几株海棠开得正盛,花瓣落了一地,也没人扫。 石桌上摆着一壶酒,两只杯,酒已经喝了大半。 一个青年趴在桌上,满脸通红,手里还攥着酒杯,嘴里嘟囔着什么。 他身旁坐着另一个青年,比他年长几岁,面容清瘦,眉目间带着几分书卷气。 他看着趴在桌上的弟弟,眉头皱起。 “禁足一个月而已,至于吗?” 沈维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不知是酒喝多了还是别的什么。 “大哥,我啥错都没犯!凭什么禁我的足??” 沈明看着他,叹了口气。 他伸手把弟弟手里的酒杯拿过来,放在桌上。 “有啥好郁闷的,被禁足的又不止你一个。” 沈维愣了一下。 沈明望着头顶那棵海棠树。 “整个神都,所有纨绔子弟,全被禁足了。一个月之内,谁都不准出门。” 沈维的酒醒了大半,猛地坐直。 “全禁足了?为啥?” 沈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摘了一片落在肩上的花瓣,放在指尖捻了捻。 “北平王今日抵达神都。” 沈维愣住。“北平王?就是那位……” 他没有说下去,但沈明知道他想说什么。 沈明点了点头。“就是那位。” 沈维沉默了几息,嘟囔道,“他来了就来了呗。我又不去惹他。那些不长眼的被禁足是活该,关我什么事?” 沈明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维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我说错什么了?” 沈明摇了摇头。 “你没说错。你不会去惹他,但架不住那些不长眼的会去。。” 沈维的眉头皱了起来。 沈明把手里那片花瓣弹开,看着它飘落在满地的落花里。 “你知道那些被禁足的人里,都有谁吗?礼部尚书的小儿子,去年在街上纵马踩了人的那个。工部侍郎的侄子,在酒楼里跟人争风吃醋打断了对方腿的那个。还有……” 他看了沈维一眼。 “御史中丞的嫡孙,上个月在教坊司跟人打架的那个。” 沈维的嘴巴张着,合不上了。 “他们……” 沈明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落花。 “他们家里都怕,怕他们不长眼,撞上北平王。” 沈维的酒彻底醒了。 他想起那些人的名字,想起他们平时干的事。 纵马踩人,争风吃醋,打架闹事。 平时最多被骂两句,关几天禁闭。现在呢? 全禁足一个月。 整个神都,所有纨绔子弟,一个不落。 他觉得后背有点凉。 沈明看着弟弟的脸色,知道他想明白了。 “北平王的封王大典,不能出任何差错。” 他看着自己的弟弟,“是任何差错。” 沈维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沈明没有再说。 他站起身,看着沈维,“父亲来信说,让你把这几日落的课业补上,禁足归禁足,课业不能落下。” 沈维撇了撇嘴,“哦”了一声,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半壶酒,忽然觉得,酒也没那么香了。 沈明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花园里只剩下沈维一个人,坐在满地的落花中间。 他望着头顶那棵海棠树,望着那些开得正盛的花,花开得正好,可惜没人看了。 站起身,把桌上的酒壶酒杯收了,转身往书房走去。 与此同时,安兴坊,赵府。 这座宅子比沈府大了三倍,五进五出的院子,门楣上悬着烫金匾额。 赵家三代为官,如今的当家人赵崇文,官拜兵部侍郎,正四品。 此刻赵崇文不在家,在宫里议事。 但赵府的门,比他在的时候关得还紧。 后院墙根,一个身影正踩着假山往上爬。 那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暗色短褐,腰间还系着根绳子,绳头挂着一只小包袱。 他动作熟练,手脚并用,显然不是头一回干这事。 赵元启,赵崇文的三儿子。 神都出了名的纨绔。 今年二十三,没功名,没差事,没成家。 唯一擅长的,就是惹事。 去年在酒楼跟人打架,把人肋骨打断两根。 随后又在街上纵马,踩了人家的菜摊。 今年倒是消停了些,不是因为他改了,是他爹把他关在家里关了三个月。 刚放出来没几天,又禁足了。 他踩上假山顶,扒着墙头往外看。 巷子里空荡荡的,没人。 他笑了一下,禁足?禁得住他? 他刚准备往下跳,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墙下。 赵元启吓了一跳,往后一仰,差点从墙上摔下去。 他稳住身形,看清来人,脸沉了下来,“赵七,你拦我?” 赵七站在墙下,一身灰布衣裳,面容普通,眼神却冷得像刀。 他是赵崇文的贴身护卫,在赵家待了二十年。 此刻他仰着头,看着趴在墙上的三少爷,声音没有起伏:“三少爷,请回。” 赵元启咬着牙,“我就出去逛逛,天黑前回来。” 赵七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赵元启瞪着他,又看了看巷子两头。 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他咬了咬牙,翻身跳回墙内,落地时踩碎了假山上的一块石头,碎屑溅了一地。 他站在院子里,喘着粗气,瞪着翻墙进来的赵七。 “我就出去喝个酒!至于吗?” 赵七站在他面前,依旧面无表情。 “三少爷,安安稳稳在家待一个月。莫要再行此举。” 赵元启冷笑一声。 “我要是不听呢?” 赵七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老爷放话,四位少爷,一位都不准出门。如若不听,”他抬眼看着赵元启,语气冰冷,“可就地格杀。” 赵元启的笑僵在脸上。 他看着赵七,赵七也看着他。 赵元启咽了口唾沫,“你……你说什么?” 赵七没有重复。 他知道老爷不会真的杀了自己儿子,但赵元启不知道。 “三少爷,请回房。” 赵元启站在原地,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 他转身,往自己院里走去。 走了几步,回头,“赵七。” 赵七看着他没有说话。 赵元启的声音有些涩:“我大哥二哥也出不去?” “是。” “老四呢?” “四少爷在房里读书。” “那……那位,真来了?” 赵七点头,“是,北平王今日抵达神都,半个时辰前刚到。” 赵元启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他走进自己的院子,关上门,再也没有出来。 第243章 入神都 半个时辰前。 神都南郊,空天舟停泊台。 这座停泊台建于太祖年间,占地百亩,青石铺地,四周立着十二根蟠龙石柱。 八百年来,只有祭天大典、藩王入京、外邦来朝时才会启用。 最近一次启用,是十三年前,北漠使团来朝。 此刻,停泊台上站满了人。 最前面,是当朝宰相韩缜。 三朝元老,紫袍玉带,须发皆白,负手而立。 他身后,站着礼部、鸿胪寺、太常寺的一众官员,朱紫青绿,按品级排列,黑压压一片。 再往后,是羽林卫的仪仗队伍,旌旗蔽日,甲胄鲜明。 韩缜望着南边那片天,目光平静。 他身旁,礼部尚书周延微微侧身,“相国,北平王的空天舟,快到了吧?” 韩缜没有看他。 “你问老夫,老夫问谁去?” 周延噎了一下,讪讪闭嘴。 天边,一个黑点出现。 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银白色的巨舟穿云而出,舟首金翅大鹏昂首向天,鹏眼处的夜明珠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空天梭缓缓下降,带起一阵狂风,吹得那些旗帜猎猎作响,吹得官员们的衣袍乱飞。 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又赶紧站回来。 空天梭停稳。 舱门打开。 先下来的是青羽,青衣黑发,站在舷梯旁,目光扫过停泊台上那些人,然后收回。 然后是贺岚,一袭长袍,面容沉稳,站在舷梯另一侧,微微侧身,等着后面的人。 接着是周亚夫,少年穿着崭新的玄色劲装,腰杆挺得笔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紧张。 然后是王瑾瑜,小丫头被阿钰牵着走下来,一双眼睛滴溜溜转,四处张望,被阿钰轻轻拽了一下,才老实站好。 最后,一道身影出现在舱门口。 玄衫黑眸,面容平静。 他走下舷梯,步伐不紧不慢。 韩缜往前迈了一步,双手抱拳,深深一揖。 “臣韩缜,率神都百官,恭迎北平王。” 身后,那些官员齐刷刷弯腰。 “恭迎北平王——” 声音整齐,在停泊台上空回荡。 王一言站在舷梯下,看着面前这位须发皆白的老人。 三朝元老,当朝宰相。 他点了点头,“韩相国,有劳。” 韩缜直起身,看着面前这个少年。 那张脸年轻得过分,那双眼睛,漆黑如墨。 他笑了笑,“王爷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住处已经备好,请王爷移步。封王大典定在五日后,陛下已命钦天监择了吉日。这几日王爷好生歇息,一应所需,尽管吩咐。” 王一言点点头。 “多谢。” 韩缜侧身引路,身后那些官员自动让开一条通道。 王一言迈步,往前走去。 阿钰牵着王瑾瑜跟在身侧,青羽和贺岚走在最后。 王瑾瑜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又四处张望。 韩缜走在他身侧,落后半步,没有再说话。 只是陪在旁边,一步一步往前走。 停泊台上,那些官员们低着头,谁也不敢抬头看。 直到那些身影走远了,才有人敢直起身,偷偷往那边看一眼。 周延站在韩缜身后,看着那道背影,想起自己在临山城外甲板上的那个下午。 马车停在停泊台外。 青帷,没有纹饰,拉车的两匹青骢马打着响鼻,蹄子在地上轻轻刨着。 贺岚快速上前,掀开车帘。 王一言扶着阿钰上了车,王瑾瑜被阿钰抱上去,小丫头坐稳后又探出脑袋往外看。 王一言回头看了青羽一眼。 青羽微微点头,他转身上了车。 车帘落下。 贺岚坐在车辕上,与车夫并排。 青羽翻身上马,跟在车旁。 周亚夫扭头看了看,也赶紧翻身上马,跟在青羽身后。 韩缜站在车旁,微微躬身,“王爷,臣先告退。五日后辰时,臣来接王爷入宫。” 车里传来一声“嗯”。 韩缜退后一步,看着马车缓缓驶出停泊台,驶向南城门。 周延凑上来,压低声音,“相国,北平王他……” 韩缜看了他一眼,“他怎么了?” 周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韩缜收回目光,望着那辆远去的马车,“真年轻啊。” 周延愣了一下。 韩缜没有再说话,转身,往自己的马车走去。 周延看着韩缜的背影,又看了看那辆远去的马车,只觉得后背有点凉。 马车驶出停泊台,沿着官道往北走。 官道两旁每隔十步便站着一个甲士,从停泊台一直延伸到南城门,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没有百姓,没有商贩,连路边的茶摊都收了,只有马蹄声、车轮声、甲叶碰撞声。 周亚夫骑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不敢四处张望,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两边瞟。 那些甲士站得笔直,目不斜视,整条官道上只有他们这一行车马。 马车穿过南城门,进了外城。 朱雀大街,神都最繁华的街道,此刻空无一人。 两边的铺子全关了门,酒楼、茶馆、布庄、当铺,一家挨着一家,门板都上了,只有幌子在风里轻轻晃着。 街边每隔十步站着一个甲士,从城门一直排到内城门口。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整条街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周亚夫咽了口唾沫。 王瑾瑜趴在车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又缩回来,“钰姐姐,街上怎么没人?” 阿钰轻轻按住她的脑袋,“别乱看。” 王瑾瑜“哦”了一声,乖乖坐好。 马车穿过内城,绕过皇城。 街道更宽,甲士更多,气氛更沉。 拐进永宁坊,在一座宅院前停下。 王一言走下来,抬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门很新,漆色还亮着,门楣上悬着一块匾,红绸还没揭。 门是朱红色的,铜钉锃亮,门环是狴犴衔环,和王家族徽一样,门前立着两尊石狮,石狮脖子上系着红绸,也是新的。 门口站着一个人。 韩瑛。 一身朱紫蟒袍,面白无须,躬着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小太监,垂手而立,大气不敢出。 韩瑛往前迎了两步,躬身行礼,声音不高不低,恭恭敬敬。 “王爷一路辛苦。陛下特赐此宅,供王爷在神都期间居住。” 他侧身,指了指那扇门,“此宅原为前朝亲王府,太祖年间收归内库,一直未用。陛下特意命人重修,一应器物都是新置的。王爷若觉得哪里不合适,尽管吩咐,奴婢赶紧让人改。” 王一言看着那扇门,没有说话。 韩瑛等了一息,见他没开口,便退后一步,不再多说。 贺岚上前,推开门。 里面是照壁,绕过照壁是前院,青砖铺地,抄手游廊,几株老槐树遮出一片阴凉。 再往里是正堂,堂前摆着石桌石凳,桌上放着一套茶具,新的。 后院更大,假山流水,花木扶疏。 阿钰牵着王瑾瑜走进去,小丫头四处张望,眼睛都不够使了。 韩瑛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只是吩咐身后一个小太监,“去,把府里的事安排好,别短了王爷的用度。” 小太监应了一声,小跑着进去了。 韩瑛又转过身,对着王一言躬了躬身。“王爷先歇息,奴婢明日再来。” 说完,退后两步,转身离去。 第244章 诚意 御书房。 韩枭推门进来时,景和帝正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 他没有回头,只是开口,“到了?” 韩枭躬身。 “到了,马车已进永宁坊。” 景和帝转过身,在屋里走了两步,又走回来。 他的手背在身后,攥着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来了……” 他喃喃了一句,又走了一圈。 “他真的来了。” 韩枭低着头,没有说话。 景和帝走了好几圈,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住。 他走回案后坐下,手指在案上敲了敲,又站起来,走到窗边,又走回来。 “朕以为他不会来。” 他自言自语。 “那道旨发出去的时候,朕以为他看都不会看一眼,结果他接了。朕又以为他接了旨也不会来神都,他偏偏来了。 他笑了起来,“他愿意来,很多事情就能谈。” 韩枭抬起头。 景和帝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那片藻井。 “朕可以妥协,皇族可以妥协,整个大乾都可以妥协。他要什么,朕给什么。给不了的,朕想办法给。 ”他的声音很轻。“只要他愿意坐在这张桌子前面,什么都好谈。” 韩枭沉默了一息。“陛下,那三个教派……” 景和帝没有接话。 韩枭继续道:“天理教的人已经进了平卢道,在清河县传教。真空道的人刚到临山就被抓了。长生教的人还在河东道,往平卢方向移动。” 景和帝的手指在案上敲着,“张怀远那边呢?” “张观察使已经下令清剿,各郡府的卫所军都动了。北平王手下那两头妖兽也出动了,一个往河东道,一个往江南道。” 景和帝点点头。“张怀远反应不慢。” 韩枭犹豫了一下,终于问出口:“陛下,这样……会不会不好?” 景和帝看着他,“你以为张怀远不知道?” 韩枭愣了一下。 景和帝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暮春的气息。 “那三个教派,从哪儿来,往哪儿去,张怀远心里门清。” 韩枭张了张嘴。 “因为他也想借刀杀人。朝廷剿不了这些教派,但北平王可以剿灭。那些教派撞上去,就是送死。张怀远知道,朕也知道。所以朕把刀递过去,他接了。” 他转过身,看着韩枭。“这叫心照不宣。” 韩枭低下头。“臣明白了。” 景和帝走回案后,坐下。 “那三个教派的事,不用管了。张怀远会处理后续,朕要做的,是五天后的封王大典。” 他看着韩枭,“绝对不许出任何差错” 韩枭抱拳,“陛下放心,出了任何问题,臣提头来见。” 景和帝瞥了他一眼,“朕要你头干什么?朕只要你办好这件事。” 他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封王大典之后,拟旨,王承渊,授镇北将军,从二品,领平卢道兵马,加封忠勇伯。” 韩枭抬起头。 景和帝没有看他,继续道:“王镇岳,授太子太傅,正一品。虽是虚衔,但这是朕能给的最高荣誉。” 韩枭的眉头动了一下,太子太傅,正一品,三公之一。虽是虚职,但这个位置从未给过外人。 景和帝的手指又敲了一下。“还有陆家那丫头——” 他眯着眼睛,“拟封文安郡主,食邑五百户。陆家那边已经断了,她总得有个身份。” 韩枭愣了一下。“陛下,郡主是宗室女才能封的……” 景和帝看着他,“异姓王都封了,郡主算什么?” 韩枭赶紧低头不说话了。 景和帝靠在椅背上,“他来了神都,朕就得让他知道,他在乎什么,朕给他什么。他在乎临山,朕就给他平卢道。他在乎王家,朕给他王家体面。他在乎那丫头,朕就给她名分。” 他笑了一下,“这叫诚意。” 韩枭抱拳,“臣明白了。” 景和帝摆摆,“去吧。拟好了,先拿给朕看。” 韩枭退后两步,转身出门。 御书房里只剩下景和帝一个人。 窗外,风吹进来,吹得案上的奏折翻了几页,哗啦哗啦的。 他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同一时间,宣阳坊,宰相府。 韩缜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壶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 门外传来脚步声,管家躬身引着一个人进来。 那人五十来岁,面容清瘦,颌下三缕长须,一身半旧的靛蓝长袍,正是户部尚书钱文渊。 钱文渊进门后拱手行礼,韩缜抬了抬手,示意他坐下。 钱文渊没有坐,只是微微侧身,让出位置。 门外又进来一人,四十出头,身形魁梧,面容刚毅,是兵部尚书陈伯庸。 陈伯庸之后,是礼部尚书周延。 周延进门时脚步顿了顿,目光扫过后堂,见只有韩缜后,这才松了口气,找了个位置坐下。 韩缜端起茶壶,给三人各倒了一杯茶。 但茶是凉的,没有人喝。 沉默了几息,钱文渊先开口,“相国,北平王今日入城,沿途净街,朱雀大街空无一人。” 他抬头看了一眼韩缜的表情,“下官远远看了一眼,那位比臣想象的年轻。” 韩缜端着茶杯,没有说话。 陈伯庸接话,“年轻是年轻,但那股气势……” 他摇了摇头,“那位往那儿一站,下官心里就一个念头,惹不起。” 周延轻轻咳了一声,“惹不惹得起,是后话。?” 他看了韩缜一眼,“相国,陛下的意思,您应该最清楚。” 韩缜放下茶杯。 “陛下的意思,是办好大典。至于其他的,陛下没说。” 钱文渊沉斟酌了一下措辞。 “北平王来神都,是好事。可他来了之后呢?封王大典之后呢?他是留在神都,还是回临山?他若留下,朝堂上多了一位王爷,这位置怎么摆?他若回去,那这道封王的旨意,到底是恩赏,还是……裂土?” 陈伯庸的眉头皱了起来。 周延端着茶杯的手抖了抖。 韩缜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们三个。 “你们想多了。” 他端起茶杯,又放下。“那位来神都,不是为了留在神都。他留在临山,天高皇帝远,自在得很。来神都,是给陛下面子,也是给天下人看。至于封王之后……” 他顿了顿。“该回临山,还是回临山。” 钱文渊愣了一下,“那平卢道的兵权……” 韩缜看着他,“平卢道的兵权,本来就在平卢王家手里。陛下给不给,有什么区别?” 三人对视一眼,不再追问。 周延放下茶杯,问了一句:“相国,北平王在神都这几日,咱们要不要……” “要不要去拜见?要不要送些礼?要不要攀攀交情?” 他笑了一下,“周大人,那位在临山的时候,多少人想去拜见,见着了吗?连张怀远都是传话的份,你觉得自己比张怀远如何?” 周延的脸涨得通红,讪讪地没敢接话。 韩缜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暮春的凉意。 “那位来神都,是给陛下面子。咱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个面子接住,接稳了,别让陛下难做。至于其他的——” 他转过身,看着三人。 “咱们在朝堂上站了这么多年,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心里应该清楚。” 三人同时站起身,拱手行礼。 “相国说得是。” 韩缜摆摆手。 “回去吧。大典之前,各自把各自的事办好。别出岔子。” 三人应了一声,鱼贯而出。脚步声渐渐远了。 韩缜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树影在地上晃着,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说不出来。 韩缜站了很久,终于关上了窗户。 他知道皇帝在赌,知道北平王来了意味着什么。 但有些话,只能烂在肚子里。 第245章 千灯照碧云 天色渐渐暗下来。 王瑾瑜趴在窗边,望着外面那片渐渐亮起来的灯火,小脸上写满了无聊。 她回头看了一眼屋里,阿钰正在收拾东西,王一言坐在椅子上闭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又转回去,继续望着窗外。 阿钰抬头看了她一眼,走过来,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无聊了?” 王瑾瑜嘟着嘴,“钰姐姐,咱们要在这里待很久吗?” 阿钰点点头。“嗯。” 王瑾瑜又叹了口气,把下巴搁在窗台上。 王一言睁开眼,看着她。 “想出去逛?” 王瑾瑜猛地转过头,眼睛亮得像点了灯。 “可以吗?” 王一言站起身。 “走。” 门口,青羽正靠在石狮旁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睁开眼。 王一言看了他一眼。 “你留下。” 青羽点了点头,又闭上眼。 周亚夫站在旁边,不知道该不该跟,看了王一言一眼,又看了青羽一眼。 王一言没理他,牵着阿钰往外走。 王瑾瑜小跑着追上去,拽着阿钰的袖子,满脸兴奋。 周亚夫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跟上去。 巷口,一道身影从暗处走出来。 玄色劲装,面容冷峻,腰间悬着一块铁牌,天影卫指挥使,韩枭。 他躬身行礼,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 “王爷要出门?臣来带路。” 王一言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韩枭直起身,侧身让路,走在前头,落后半步,不远不近。 出了永宁坊,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挑担的货郎,赶路的行商,抱着孩子的妇人,三五成群的书生。 王瑾瑜的眼睛都不够使了,一会儿看左边卖糖人的,一会儿看右边耍杂耍的。 阿钰牵着她,时不时拽一下,免得她跑远了。 韩枭走在前头,不紧不慢,偶尔侧身,声音不高不低。 “王爷,前面是邀月楼。” 他指了指街边一座三层的楼阁,飞檐翘角,挂着红灯笼,楼上隐约有丝竹之声。 “神都最大的青楼,达官贵人、文人墨客都喜欢来。平时这个时辰,门口车马能排到街那头。” 王瑾瑜仰着头,好奇地往那边看。阿钰把她往身边拉了拉。 韩枭笑了笑,“今日倒冷清。” 王瑾瑜眨眨眼,“为什么?” 韩枭看了王一言一眼,没有回答。 王瑾瑜又看了看那座楼,忽然“哦”了一声,“我明白了。” 也不知道她明白了什么。 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多,灯火越来越亮。 韩枭的声音从前头传来,“神都的夜市,最热闹的有两处。一处是灯市口,一处是棋盘街。灯市口以灯闻名,正月里最盛,白日为市,夜晚放灯,九市开场,万人空巷。棋盘街则是常年热闹,南北货物都在这儿集散。” 他指着前方,“往前再走两条街,就是棋盘街。” 王瑾瑜踮着脚往前看,什么都看不见,只看见一片亮堂堂的灯火。 韩枭的声音继续响起,“棋盘街的夜市,与漕运有关。神都东边便是江州,是漕运枢纽,南来北往的货船都在那里停靠。茶叶、香料、丝绸、瓷器,从江南运来,再从神都转往北边。货到了,就得卖。卖不完的,晚上接着卖。卖着卖着,就成了夜市。” 王瑾瑜听得入神,时不时“哇”一声。 棋盘街到了。 王瑾瑜的嘴合不上了。 街两边铺子一家挨着一家,灯火通明,照得整条街亮如白昼。 卖茶叶的,卖香料的,卖绸缎的,卖瓷器的,还有卖胭脂水粉的,卖珠宝首饰的,卖字画古玩的。 铺子门口摆着摊,摊上摆着货,货前围着人。 挑担的货郎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扯着嗓子吆喝。 酒楼茶馆里人声鼎沸,猜拳的、聊天的、听曲的,混成一片。 王瑾瑜拽着阿钰的袖子,“钰姐姐钰姐姐,那边有卖糖人的!那边还有卖面具的!那边那边——” 韩枭继续介绍。 “棋盘街的夜市,从傍晚开到半夜。最热闹的时候,是亥时前后。南北客商、各地行旅、神都百姓,都爱来这里。” 他指了指远处一条巷子。 “那边是东晓市,又叫鬼市。凌晨三四点才开,天亮就收,卖的都是旧货。有来路正的,也有来路不正的。眼力好,能淘着好东西。眼力不好,被人骗了也怪不得谁。” 王瑾瑜仰着头,满脸向往。“二哥,咱们明天来逛鬼市好不好?” 王一言看了她一眼。 “你起得来?” 王瑾瑜想了想,使劲点头。 “起得来!”阿钰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韩枭没有再说话,只是走在前头,不远不近。 路过一个卖糖人的摊子,王瑾瑜站住不走了。 阿钰掏出铜板买了一个,她举着糖人,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路过一个卖面具的摊子,她又站住不走了,挑了一个狐狸面具戴在脸上,转过来给阿钰看。 “钰姐姐,好看吗?” 阿钰笑着点点头。 她又跑过去挑了一个兔子面具,踮着脚往阿钰脸上戴。 阿钰弯下腰,任她戴。 王瑾瑜又跑回来,拽着王一言的袖子。 “二哥,你也挑一个!” 王一言摇摇头。 王瑾瑜嘟着嘴,自己又跑回去,挑了一个猴子的,举着跑回来。 “这个像你!” 王一言看了她一眼,“像你。” 王瑾瑜嘿嘿一笑,把面具往他手里一塞,“拿着嘛!” 王一言把面具翻过来看了一眼,塞进袖子里。 王瑾瑜又跑回面具摊前,挑了一个最大的,举着跑向韩枭。“这个给你!” 韩枭愣了一下,看着面前这个小丫头,一时没反应过来。 王瑾瑜踮着脚,把面具举到他面前。 “你带路辛苦了,送你的!” 韩枭接过面具,低头看着那张笑眯眯的小脸,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点了点头。“多谢三小姐。” 他把面具收好,没有再说话,只是走在前头,脚步比刚才轻了些。 夜市逛了大半个时辰,王瑾瑜终于累了,趴在阿钰肩上,手里还攥着那个糖人,已经化了,黏糊糊的。 阿钰抱着她,走得不快。 韩枭在前头带路,拐进一条巷子,绕了个近路,往永宁坊走。 巷子里暗一些,只有远处的灯火映过来,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韩枭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王爷,神都的夜市,千灯照碧云,高楼红烛。看是看不完的。” 他眼帘低垂,“不过王爷若想看,臣可以日日带路。” 王一言没有说话。 韩枭也不再多说,只是走在前头,不远不近。 永宁坊到了。 韩枭在巷口停下,躬身行礼。 “王爷,臣就送到这里。” 王一言点了点头,从他身边走过。 阿钰抱着王瑾瑜跟在后头。 王瑾瑜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韩枭还站在巷口,冲他挥了挥手。 韩枭微微欠身。 等那几道身影消失在门里,他才直起身,转身走进夜色里。 第246章 大人物 邀月楼。 暮色四合,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红彤彤的光晕从檐角垂下来,落在栏杆上,落在栏杆后那些姑娘的脸上。 三楼的姑娘们倚着栏杆,手里捏着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 二楼窗边坐着几个弹琵琶的,调了半天的弦,也没弹出一首完整的曲子。 楼下大堂里已经坐了几桌散客,三三两两,喝酒聊天,倒也热闹。 但姑娘们的心思不在散客身上。 她们的目光,时不时往街口瞟。 一个穿红裙的姑娘趴在栏杆上,往下看了一眼,又抬起头,望着街口。 她叹了口气。 “王公子今儿个怎么没来?” 旁边穿绿裙的姑娘接话,“李公子也没来。说好了今儿带新茶来给我尝的。” 红裙姑娘又叹了口气,“张公子上回说今儿要给我写首新诗。”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楼下,老鸨终于坐不住了,走出大门,往街口张望。 等了半天,散客进来不少,熟客一个没有。 她回头问伙计,“今儿什么日子?” 伙计想了想。“五月初二,没什么特别的啊。” 老鸨的眉头皱了起来,“那那些公子哥怎么一个都没有来?” 伙计挠挠头,答不上来。 红裙姑娘直起身,“王公子、李公子、张公子,还有赵公子、周公子、吴公子……今儿一个都没来。” 绿裙姑娘探头往下看了看,脸色变了变,“一个都没来?” 红裙姑娘点头。“一个都没来。” 两人又对视一眼。 一个两个没来,可能是家里有事。 三个四个没来,可能是约好了去别处。 可现在是一个都没来,邀月楼开了几十年,从没遇到过这种事。 这时有人在老鸨耳边低语,老鸨脸上的笑也收了几分。 那人说完就走,老鸨抬脚上楼。 姑娘们见她上来,纷纷让开路。 老鸨走到栏杆边,往街口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看着这些姑娘,“别等了。” 姑娘们一愣。 “王公子、李公子、张公子,还有赵公子、周公子、吴公子……他们今儿不会来了。明儿也不会来。往后这一个月,都不会来了。” 姑娘们面面相觑,红裙姑娘忍不住问,“妈妈,出什么事了?” 老鸨看着她。 “禁足了,全禁足了。刚刚东家托人来话,整个神都,所有纨绔子弟,一个不落,全被家里关起来了。一个月不许出门。 “全禁足了?为什么呀?” 老鸨望着街口那片灯火,“北平王今日入城,他的封王大典定在五日后。” 姑娘们安静下来,楼下那几桌散客的说笑声,都好像远了。 红裙姑娘小声问,“北平王……就是临山那位?” 老鸨点了点头,“就是那位。” 没有人再说话。 “行了,都散了吧。今儿早点歇着。往后一个月,怕是都这样了,还有,这几日街上规矩大。没事别乱跑。惹了事,没人保得了你们。” 她说完转身下楼。 姑娘们站在栏杆边,望着街口那片依旧人来人往的灯火。 挑担的、赶路的、闲逛的,散客还是那些散客。 可那些该来的人,一个都没来。 红裙姑娘转身进屋,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街口。 她忽然有些好奇,那位北平王,到底长什么样? 随后又自嘲的摇摇头,把那个念头甩开。 不管长什么样,都不是她能见的。 邀月楼街口的灯笼还在风里晃着。 散客们从酒楼茶馆里出来,三三两两,往各坊散去。 有人在议论今晚的棋局,有人在谈论南边来的茶叶,也有人小声说着白天净街的事。 “听说了吗?今天神都来了个大人物。” “神都还有什么大人物比陛下还大??” “谁知道呢?净街净了一整天,朱雀大街连个鬼影都没有。但能让天影卫亲自开道的,肯定不是一般人。” “天影卫?不是羽林卫?” “羽林卫?羽林卫算个屁。今儿在停泊台迎候的是韩相国本人,带队净街的是天影卫指挥使韩枭。羽林卫连边都没挨上…” 另一头的棋盘街上,灯火依旧通明。 卖糖人的老汉收了摊,推着小车往回走。 路过一个茶摊,几个熟客正坐着喝茶,招呼他歇歇脚。 他放下车,坐下来,接过一碗茶,灌了一大口。 “老张,今儿生意怎么样?”一个客人问。 老汉摆摆手,“别提了。白天净街,临近傍晚才让摆。晚上倒是有人,可那些出手阔绰的公子哥,一个都没见着。” 他叹了口气,“往常这个时辰,那些公子哥早就三五成群地来了,出手就是一把银子。今儿倒好,一个都没来。” 那客人笑起来,“你不知道?那些公子哥全禁足了。” 老汉愣了一下。“全禁足了?” 那客人点头,“整个神都,所有官宦子弟,一个不落,全被家里关起来了。一个月不许出门。” 老汉张挠着头皮,“为什么?” 那客人往永宁坊的方向努了努嘴,“因为北平王来了。” 老汉咽了口唾沫,没有再问,把茶喝完,推着小车走了。 永宁坊,那座宅院里灯还亮着。 王瑾瑜趴在桌上,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个化掉的糖人。 阿钰轻轻掰开她的手指,把糖人拿出来,又拿帕子给她擦手。 王瑾瑜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继续睡。 阿钰把她抱到床上,盖好被子,转身出来。 王一言站在院子里,望着头顶那片天。 神都的天,灰蒙蒙的,看不见几颗星。 阿钰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往天上看,什么也没看见。 “看什么呢?” 王一言摇摇头,“没什么。” 他收回目光,牵起她的手。“走吧。” 阿钰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阿言,你觉不觉得,这神都跟临山不一样?” 王一言回头看她,“哪里不一样?” 阿钰想了想,摇摇头,“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太远了。” 第247章 拦路告状 日头从东边挪到正中,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 阿钰牵着王瑾瑜,已经逛了小半个时辰。 她们站在一个卖面具的摊子前。 王瑾瑜手指点来点去,挑了半天也没挑好。 “这个孙猴子我有了,这个嫦娥我也有了,这个……” 她拿起一个面具,回头看了阿钰一眼,“钰姐姐,这个唐僧像不像二哥?” 阿钰看了看那个一脸正经目不斜视的唐僧,没忍住笑了。 王瑾瑜也笑了,把那唐僧放下,又去挑别的。 她们身边三米之内,空无一人。 街上的行人走到那片区域,便被人挡住。 几个穿寻常衣裳的汉子从人群里走出来,不声不响,挡在行人前面。 有人皱眉想绕过去,又被挡住。 再绕,再挡。 没有推搡,没有呵斥,只是挡着。 行人抬头看了看那片空地,又看了看空地上那两个姑娘,再看看她们身后那个青衣青年和那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瞬间明白一切,低下头走了。 那些人是天影卫的,从她们出门就跟上了,不远不近,不打扰,也不让任何人靠近。 韩瑛站在青羽身侧,落后半步,躬着身,脸上带着笑。 他今天换了一身半旧的靛蓝长袍,看着像个寻常的管家。 青羽站在他旁边,负手而立,目光扫视街面。 街对面,一个书生站在角落里,犹豫了很久。 他穿着半旧的青衫,袖口磨得发白,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左眼眼眶乌青,嘴角还结着血痂。 他身后站着一个老妪,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紧紧牵着一个七八岁的女童。 女童怯生生地缩在老妪身后,只露出半张脸,眼睛红肿。 书生盯着街对面那个牵着女童的少女,手心全是汗。 他在这条街上站了快半个时辰了。 从她们走进棋盘街开始,他就看见了。 看见她身边空出来的那三米多空地,看见她身后那个青衣青年,看见那个躬着身的中年人,看见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影。 看见那些暗处的人影,看见那些人把行人挡在外面,看见那个躬着身的中年人对那少女毕恭毕敬。 他不知道她是谁,但他知道,能摆出这种排场的,绝对不是普通人。 他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深吸一口气,低头看了一眼身旁的老妪。 老妪紧紧攥着女童的手,嘴唇哆嗦着。 书生咬了咬牙,迈步向阿钰走去。 暗处,一道身影动了。 韩瑛的手抬了一下。 因为那个书生停下来了。 站在几米外,没有再往前。 他张嘴喊道,“请小姐为我等做主!!!” 阿钰闻声转过头,看着他。 书生看见那张脸,看见那双黑亮的眼睛,然后“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街上的人纷纷侧目。 老妪也跪下了,把女童也拉着跪下。 女童被按着跪在地上,死死攥着老妪的衣角,不敢抬头。 韩瑛往前走了一步,挡在阿钰身前。 青羽没有动,目光落在那书生身上。 书生跪在地上,额头贴着青石板,声音发颤:“小姐,小生知道不该拦您的路。可小生实在是……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抬起头,那张鼻青脸肿的脸上,全是血丝。 “小生姓陈名安,河东道人士,来神都赶考。上月二十六,在城西遇见这位婆婆。” 他指了指身旁的老妪。 “她儿子儿媳,半月前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她报了官,官府说在查,查了半个月,什么也没查出来。她去催,被赶出来。再去催,被骂出来。再去——”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再去,就被打了。” 老妪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 女童终于哭出声来,很小声,像是怕被人听见。 陈安继续开口,“小生听说此事,去衙门问过。衙役说案子在查,让小生等着。小生等了三天,没等到消息,又去问。这回连门都没让进。” 他看着阿钰,“小生不死心,又去找了府衙的师爷,递了状子,塞了银子。师爷收了银子,说会办。第二天,状子退回来了,说证据不足。” 他苦笑,“小生又去大理寺门口递了状子,石沉大海。小生去找御史台的御史,门房说御史大人不在。小生在门口等了一天,等到的是几个大汉——” 他摸了摸脸上的伤,声音里带着不甘,也带着说不清的苦涩。 “小生不服。天子脚下,朗朗乾坤,难道还没有王法?小生跟他们理论,说大乾律法,说民告官、官审案。” “然后他们就把小生打了一顿。” 他抬起头,看着阿钰,“小生被打了一顿,还是不服。第二天又去了。这回连话都没让说,直接扔出来。第三天,小生在巷子里被堵住了。他们说,再管下去,连小生这条命都保不住。” 老妪也开口了,“民妇的儿子儿媳,是在棋盘街做布匹生意的。上个月初八出门进货,说是去南边进一批绸缎,三天就回。可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她抬起头,泪流满面,“民妇报了官,官府说查。查了半个月,什么也没查出来。民妇去问,他们说在查。再去问,他们骂民妇。再去问……” 她声音越来越小,“他们就把民妇赶出来了。” 阿钰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她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书生,看着那个浑身发抖的老妪,看着那个不敢抬头的女童。 她想起以前自己也这样跪过,也这样求过人,也这样被人赶出来过。 那时候没有人帮她。 她握紧了王瑾瑜的手。 王瑾瑜仰起脸,“钰姐姐……” 阿钰低头看了她一眼,又抬起头,看着那个书生。 “你说的那个官,是谁?” 陈安惊喜的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少女。 他深吸一口气,“大理寺丞,赵元朗。” 阿钰点了点头看向身前的韩瑛。 韩瑛站瞥了一眼陈安,赶紧转身行礼,“姑娘放心。这件事,奴婢一定会查清楚。” 他直起身,看了暗处一眼。一道身影无声消失。 陈安跪在地上,愣愣地看着这一切,他觉得自己这一步走对了。 他低下头,额头重新贴上青石板。“多谢小姐。” 老妪也磕头,女童也跟着磕。 阿钰往前走了一步,蹲下身,轻轻扶起老妪,“起来吧。地上凉。” 韩瑛往旁边让了半步,依旧躬着身,目光却扫过街面,把周围几丈内的人都看在眼里。 老妪抬起头,看着那张年轻的脸,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攥着阿钰的手,攥得很紧。 阿钰没有抽开,就让她攥着。 街上的人远远看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有人小声问旁边的人,那人摇摇头,也不知道。 随后陈安三人被天影卫带走。 阿钰牵着王瑾瑜,继续往前走。 王瑾瑜走了几步,回头看着女童。 那个女童也在回头看她。 两个小丫头隔着人群,对望着。 王瑾瑜冲她挥了挥手,女童愣了一下,也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第248章 亮旗 刚入夜。 驿馆。 院子里的灯笼还亮着,照得廊下那几株新移来的海棠影影绰绰。 堂屋里坐满了人。 平卢道五品以上的官员,全到了。 三十二人,按品级列座,朱紫青绿,把平日里宽敞的厅堂挤得满满当当。 气氛高涨得有些过分。 酒过三巡,觥筹交错,有人在笑,有人在说,有人端着酒杯来回敬。 声音从门缝里溢出去,在院子里回荡。 张怀远坐在左侧第一位,身旁是几个平卢道的同僚,再往前是登州、青州、莱州各府的官员。 每个人都在看他,每个人都在等他说话。 他端着酒杯,没有喝。 半年前他还只是个七品县令,如今却已是这个派系中的核心人物。 他在想几天前自己一人进神都述职,站在承天门外,被韩缜叫住,说了几句话,然后一个人走进那道门。 现在呢? 他扫了一眼堂内。 三十二个人,平卢道五品以上,大半姓王,剩下的不是王家的姻亲,就是王家一手提拔起来的门生故旧。 他们从平卢赶来,从登州赶来,从海宁赶来,从青州、莱州、胶州赶来。 封王大典之后,这些人里会有一半留在神都,入六部,入台谏,入九寺,成为大乾官场新的权贵。 他笑了笑,把酒杯放下。 坐在他对面的陈公明凑过来,“致远,以后咱们这些人,就要在神都扎根了。” 他往紫宸殿的方向努了努嘴,“这满朝文武,怕是要睡不着觉了。” 陈公明,字伯清,当朝枢密副使。 这位朝堂中枢的重臣与王家渊源极深,张怀远的升迁令,举主便是他。 此刻他坐在驿馆堂中,与这些平卢道的地方官员混在一起,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张怀远看了他一眼,也笑了。 “睡不着觉的人多,才说明咱们来对了。” 此时门突然打开,贺岚走了进来。 堂内的说笑声瞬间低了几个调,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去。 贺岚站在门口,目光扫了一圈,落在张怀远身上。 张怀远起身走过去,贺岚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张怀远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点点头,贺岚转身离去。 门重新合上,堂内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看他。 张怀远站在原地,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开口,把贺岚说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今日午后,阿钰在朱雀大街被拦驾。 一个书生,一个老妪,一个孩子。 告的是大理寺丞赵元朗。家人失踪半个月,状子递上去被打回来,人也被打了,还被威胁。 场中几道眉头同时皱起。 陈公明第一个开口,“大理寺丞赵元朗?” 他眯起眼,“此人是天官侍郎赵文昭的族侄。赵文昭,是杨党的核心人物。” 堂内一静。 天官侍郎,吏部副贰,掌天下官员升迁考核。而赵文昭,更是杨氏在朝廷的实权代表之一。 陈公明继续道:“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一个六品寺丞,压一件失踪案,在神都算不得什么大事。可它偏偏落在阿钰姑娘面前,偏偏在这个时候,各位觉得是巧合?”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不是巧合,是有人在试探。 试探王家对神都官场的态度,试探这位刚刚封王的少年,愿不愿意为一件小事,得罪杨氏。 张怀远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堂内安静得能听见灯笼里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坐在陈公明对面的登州别驾王从简开口了,“都这个节骨眼上了,他们还有心情做这事?” 他脸上带着怒意,“王爷封王大典就在三日后,今日阿钰姑娘不过上街一趟,他们也要试探?这是存心给王爷添堵!” 旁边有人拉了拉他的袖子,他甩开,还要再说。 张怀远抬起手,止住他。 陈公明看着他,王从简看着他,堂内三十二个人都在看着他。 “这是好机会。”张怀远说。 陈公明的眼睛眯了起来,王从简的眉头皱起。 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所有人都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张怀远端起那杯一直没喝的酒,在手里转了一圈,“诸位,咱们身上都打着王爷的烙印,这是改不了的事。” 他的声音低沉有力,“不管咱们愿不愿意,从今天起,这神都朝堂上的人看咱们,就是‘王党’。” “既如此——” 他一字一句道,“那就借此事,正式迈入朝堂。” “慢着。” 坐在右侧的登州知府周明远抬手制止,目光锐利地看向张怀远,“致远,你的意思是接下这个案子?你可想清楚了,一旦接下,就是打赵文昭的脸。咱们这些人初入神都,脚跟还没站稳,便要跟杨党对上?” 张怀远看向他,“周大人,你觉得咱们不接这个案子,赵文昭就会把咱们当朋友吗?” 周明远一怔。 “咱们是王党。” 张怀远淡淡道,“从咱们踏入神都的那一刻起,在赵文昭眼里,咱们就是敌人。区别只在于,是站在对面亮明旗号的敌人,还是躲在暗处瑟瑟发抖的敌人。” “赵文昭在天官侍郎位上坐这么多年,靠的不是仁慈,是手段。你越退让,他越不会放过你。” 周明远沉默良久,缓缓点头,“……有道理。” “而且,”张怀远话锋一转,眼中闪过精光,“诸位别忘了,这个案子,本就是冤案。” 他看向众人,“那书生敢在今日拦驾,必然是握住了什么证据。咱们若查实翻案,那就是拨乱反正,还苦主一个清白。道理站在咱们这边。” “朝堂上,道理有时候不重要。”周明远摇头。 “但有时候,”张怀远微微一笑,“道理就是最好的刀。” 他放下酒杯,“王爷封王,是给咱们开了一条路。可路开了,怎么走,得靠咱们自己。咱们能站在朝堂上,靠的是王爷。可站不站得稳,靠的却是咱们的本事。” 他看着堂内这些人,“有人想让咱们在朝堂上站不稳,所以咱们得自己找机会,自己站住。” “今天这件事,就是机会。” 周明远开口,“致远的意思是——” 张怀远站起身在屋内环绕,“大理寺丞赵元朗,压案不查,杖打苦主,威胁证人。这是渎职,是枉法,是御史台最喜欢弹劾的事。可他背后站着赵文昭,赵文昭背后站着杨氏。所以这件案子,没人敢接,没人敢查,没人敢碰。” 他转过身,“但咱们敢。” 堂内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阿钰姑娘接了案子,那就是王爷接了案子,就是咱们接了案子,接了,就得办。” “不管成与不成,旗号打出去了。从今天起,朝堂上所有人都知道,北平王的人,敢碰杨氏的案子。这就是态度。” 陈公明的眼睛亮了起来。 王从简的眉头舒展开。 有人开始点头,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攥紧了拳头。 陈公明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致远说得对,但要加一个字,‘借’。” “借事立旗,可以。但不能真打。赵元朗可以动,赵文昭不能碰。打狗就行,不要打主人。” 张怀远看了他一眼,笑了。 “伯清放心,分寸我懂。” 张怀远走回座位,转身看着众人,“今夜就派人去接触那个书生,将他的状纸和掌握的证据全部接手过来,务求完整。同时,保护他们的安全。” “明日一早,我去找韩枭,赵元朗的案子,天影卫比谁都清楚。先把事情查明白,再决定怎么动。” 他看向场中一人,“赵郎中,你在刑部,这件案子迟早要到你手里。做好准备。” 刑部赵郎中,原莱州知府赵德言,今次调任刑部郎中。 赵德言郑重点头。 他又看向另一人,“刘寺丞,你在太常寺,暂时不沾刑名。但你这几日,多去拜访些人。御史台、翰林院、国子监,那些清流喜欢议论,让他们先议论起来。” 太常寺刘寺丞,原胶州通判刘同甫,今次调任太常寺丞。 刘同甫咧嘴一笑,“明白。” 王从简第一个站起身来,拱手高声道:“谨遵致远兄号令!” 紧接着周明远起身,拱手,“周某附议。”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满堂官员,尽数起身,拱手而拜。 烛火摇曳中,张怀远站在堂中,看着面前这三十余张或激昂或沉稳或兴奋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 他端起重新斟满的酒杯,“诸位在平卢待了这些年,等的就是这一天。从今往后,这朝堂上,有咱们的一席之地。” “诸位——” 他举盏,声音朗朗,“为王爷贺。” 三十余只酒盏同时举起,在灯火下映出一片莹润的光。 “为王爷贺!” 声浪如潮,穿堂而出,融入神都沉沉夜色之中。 张怀远仰头,一饮而尽。 酒是凉的,烧到胃里,是热的。 第249章 交易 北平王府后院书房里,烛火跳了跳,在两人之间的案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 茶是刚沏的,热气袅袅,从壶嘴里溢出来,在空气里散成一层薄薄的雾。 景和帝端起茶壶,亲自给王一言斟了一杯。 茶水落入杯中,声音清越,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尝尝。” 他把茶壶放下,往椅背上靠了靠,“西域贡茶,朕也才得了三斤。” 王一言低头看着那杯茶。 茶汤清亮,叶芽在水中舒展开来,像刚摘下来时一样完整。 他端起茶杯,在鼻尖闻了闻。 “西域还产茶?” 景和帝笑了。 “西域不产茶,但西域疏勒国有一位王后,是从蜀地嫁过去的。她思念故土,便让人从蜀中移了茶种,在天山脚下试种。种了二十一年,死了无数批,才活下来这十几株。” “这茶长在雪线之上,反倒生出了中原茶叶没有的清冽之气。疏勒王视若珍宝,每年只采最嫩的芽尖,制成雪芽,专供王族。” “去年疏勒王遣使来朝,带了三斤,朕喝了觉得不错。” 王一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入口清苦,随即有一股清冽的凉意从喉间升起,回味绵长。 他放下茶杯,看着景和帝。 “无事不登三宝殿,陛下不用拐弯抹角。” 景和帝没有急着开口。 他也给自己斟了一杯茶,端起来,吹了吹浮叶,慢慢抿了一口。 放下茶杯,他看着王一言。 “北平王怎么看大乾?怎么看这天下?” 王一言咧嘴一笑,“陛下想与我煮茶论天下?” 景和帝咀嚼着这几个字。 煮茶论天下?然后他点点头,“算是吧,看来北平王心中已有沟壑,朕洗耳恭听。” 王一言嗤笑一声,在安静的屋子里却格外清晰。 他漆黑的眸子望着对面那个穿着常服的中年男人。 “这有什么说的?大乾亡定了。” 景和帝的手僵在茶杯上。 过了几息,他笑了一声,“北平王倒是不忌讳。” 王一言瞥了他一眼。 “忌讳什么?我说不说,它都是要亡的。我若说它不亡,它就真不亡了?” 景和帝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还是那个茶,入口的苦涩却比往日更重。 “不如,朕与北平王做个交易?” 王一言看着他,等他开口。 景和帝拍了拍手。 门无声推开,韩枭端着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几份文档。 他把托盘放在案上,退后两步,垂手立在一旁。 景和帝看着王一言,手指轻轻点着那几份文档。 “北平王三岁在家被拐,平卢王氏查了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头绪。” 他目光看向王一言,“不巧,朕这里有些意外之喜。” 王一言伸手拿起最上面那份,翻开。 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翻过去。 屋里安静得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响。 景和帝也不急,端起茶杯,慢慢喝。 过了约一盏茶的工夫,王一言合上文档,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把文档放回托盘上,抬起眼看着景和帝。 “陛下就这么把镇国禅院卖了?” 景和帝放下茶杯,“镇国禅院这些年,已经靠不住了。” “禅院分两派,传统派守着老规矩,说什么‘天命不可违’,只观测,不干涉,连朕要他们帮忙看看这几年气运走向,都要推三阻四。” “另一派叫观测派,天天研究什么‘气运转移规律’,写了好几本秘册。朕看过,字里行间全是一个意思,大乾气数将尽,新的天命正在凝聚。” 他冷笑一声,“他们比朕还清楚这天下要完。” 王一言没有说话。 景和帝继续道:“两派吵了几十年,谁也不服谁。传统派嫌观测派不守规矩,观测派嫌传统派固步自封。可不管哪一派,都没把朕放在眼里。” “朕让他们办的事,他们拖,朕问他们的事,他们瞒,朕使用天命鼎,他们居然还要商议商议。”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这鼎,到底是我皇家的,还是他们镇国禅院的?” 王一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接话。 “镇国禅院立院七百九十七年,本该是皇家的眼睛,皇家的手。可现在,眼睛不看朕想看的地方,手不听朕使唤。这样的禅院,留着做什么?” 景和帝的声音又恢复了平静。 王一言放下茶杯,“怎么个交易法?” 景和帝看着他,伸手拿起茶壶,晃了晃,给自己又倒了一杯,端起来抿了一口。 “两件事,第一,烦请北平王替朕镇守北疆三年。三年之内,北疆不能出乱子。” 王一言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干什么?莫欺中年穷?? “第二,请北平王在这三年里保持中立。不插手朝堂,不干预政务,不偏帮任何一方。” 王一言看着他,“就这样?” “就这样。” 王一言轻笑一声,带着漫不经心,“那光凭这份文档,可不够。” 景和帝也笑了。 “朕说了,是交易。既然是交易,朕不可能只拿旧账本跟你换。” 他停顿一下,“外加天命鼎的完整控制之法,朕也给你。” 王一言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目光看他,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景和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面上不显。 他站起身,避开那眼神,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皇城的灯火晕成一片昏黄。 “朕心里比谁都清楚,大乾没救了。” 他的声音从窗前传来,“朕登基二十五年,什么都试过了。整吏治,压豪强,清党争,练兵备边。能做的,朕都做了。可有用吗?六鼎世家还是六鼎世家,朝堂上还是那帮人,百姓该饿死还是饿死。朕一人,撑不起大乾这艘船。” 他转过身,看着王一言。 “朕要你保持中立,是朕准备亲自和那些世家掰掰手腕了。不论输赢——” 他声音变得很轻,“朕都要让他们知道,这天下,不是他们说了算的。” “朕这辈子,最恨的就是他们。朕在的时候,他们拖朕后退,跟朕斗。朕不在了,他们还想舒舒服服接着当他们的土皇帝?” 他摇了摇头,“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请你镇守北疆,就是怕外敌趁乱而入。哪怕最后朕输了,大乾灭了,那也得烂在自家锅里。” 王一言看着他,伸出手,把托盘上那几份文档叠在一起,放在自己手边。 “成交。” 景和帝眯着眼看着那个少年,他没想到这少年答应得这么干脆。 “陛下。” 王一言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答应得这么爽快嘛?” 景和帝一怔。 王一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因为现在北疆是我的地盘,而朝堂,我本身就没兴趣。” 景和帝哈哈大笑,“北平王。” 他开口。 “嗯?” “朕十分后悔没早点认识你。”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转身,“那茶,是疏勒国进贡的雪芽,一年只产三斤,都在这了。” 他意有所指,随后推门而去。 韩枭跟在他身后,门轻轻合上。 屋里只剩下王一言一个人。 第250章 佛是谁? 镇国禅院。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从山谷里漫上来,把整座寺院裹在一片朦胧里。 钟声早过了,该做早课的僧人都已去了经文殿,廊下空荡荡的,只有扫地的老僧偶尔从某个角落里转出来,又消失在另一条巷子里。 王一言站在山门前,望着那块匾额。 景和帝给的档案里,把他三岁被拐的旧事与这座禅院连在了一起。 他要看看,这座被皇帝称为“已经靠不住”的禅院,到底藏了多少东西。 大殿里很静。 佛像高踞莲台,低垂着眼,面容慈悲。 烛火在供案上跳着,照得佛脸上明明暗暗。 一个小沙弥提着水桶,拿着抹布,从侧门钻进来。 他每日清晨都要来擦殿内的供桌和金身,趁早课还没结束,把活干完,免得妨碍师兄们礼佛。 他把水桶放在柱子边,拧干抹布,正要往供桌那边走,忽然停住了。 殿中央站着一个人。 负手而立,正仰着头,与莲台上的佛像对视。 小沙弥愣在原地,手里的抹布攥得紧了些。 他进寺三年,从没见过这个人。 但他没有出声,因为能进这禅院的,都不是寻常人。 既然能进来,就是贵客。 贵客的事,不是他一个小沙弥能过问的。 他放轻脚步,绕到佛像侧面,蹲下身,把抹布浸湿,开始擦拭莲台的石座。 水声很轻,抹布擦过石头的声音也很轻。 “小师父。” 声音从头顶传来,在大殿里回荡了一下才消散。 小沙弥的手停了。 他抬起头,左右看了看。 大殿里只有他和那个客人。 他迟疑了一下,站起身,把抹布搭在桶沿上,双手合十,垂着眼,等着那个客人开口。 殿内又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这佛像。” 少年声音响起,“供的是谁?” 小沙弥抬起头,看了一眼莲台上那尊金身,又垂下眼,“是佛。” “佛是谁?” 小沙弥皱着眉,认真地想了想,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经书上说,佛是觉悟了的人。人觉悟了,就是佛。” 少年又问,“人既然成了佛,那佛还是人么?” 小沙弥站在莲台侧面,想了很久。 “释迦牟尼佛未成道时,见过生老病死,吃过苦,饿过肚子,在菩提树下坐了四十九天,才证得无上正等正觉。所以成了佛,应该就不是人了。” 他又想了想,“可佛也没有离开人。一切众生皆有佛性。迷了,是众生,觉悟了,是佛。佛性人人都有,不是佛给的。佛只是告诉我们,我们本来就有。” 王一言低头看着他。 小沙弥没有躲,迎着他的目光。 “那它为什么坐在上面,你跪在下面? 小沙弥皱着眉头。 “佛坐在上面,不是因为它要坐在上面。是人要它坐在上面。人看不见自己心里有佛,就造一尊佛像,放在上面,天天看,天天拜。拜的不是那尊像,是自己心里的佛。可人不知道。” 王一言沉默了。 小沙弥以为他不满意,又想了想,补充道,“佛说,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佛不让人拜它。” “可人不拜,心里不安。于是佛就坐在那里,让人拜了,人心就安了,再去修行,再去觉悟。” 殿外又一阵钟声响起,悠远绵长,在山谷里回荡。 小沙弥站在那里,不卑不亢,等他开口。 “那你跪不跪佛?” 小沙弥点头,“跪的,小僧是沙弥,见佛要跪,见菩萨要跪,见罗汉要跪。” 他看着王一言,眼睛很亮。 “可跪的时候,小僧知道,佛不在上面。佛在心里。跪下去,是跪自己的心。佛说,心佛众生,三无差别。迷的时候,佛在上面,人在下面。悟的时候,人在上面,佛在心里。不迷不悟的时候,没有上面,也没有下面。” 王一言看着他,“你叫什么?” 小沙弥愣了一下,双手合十。 “小僧法号净明。” “净明。”王一言重复了一遍。 “谁给你取的?” “我师父了因。” 王一言点点头。 “大师你很有慧根。” 小沙弥的脸一下子红了。 他连连摆手,往后退了半步,差点踩翻了身后的水桶。 “不敢不敢。小僧就是个做杂活的,洒扫庭院,烧水添柴,当不起‘大师’二字。” 王一言看着他。 “我说你是,你就是。” 小沙弥愣住了,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站在那里,手足无措,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赶紧双手合十,深深弯下腰。 “多谢施主。” 王一言没有再说话。 他转过身,继续望着莲台上那尊金身。 佛像低垂着眼,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也不知在笑什么。 殿外,早课的声音隐隐传来,梵唱悠远,在晨雾里飘荡。 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个中年僧人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净明,经文殿的香添了没有?早课都快结束了。” 净明身子一僵,赶紧应了一声:“对不起师父,净明忘了,净明这就去,这就去。” 他匆匆朝王一言行了个礼,提起水桶,小跑着从侧门出去了。 中年僧人站在门口,看着净明提着水桶小跑着消失在廊道尽头,他深深叹了口气。 “这孩子,佛性太深,也不知是福是祸。” 他正要转身离开,余光扫过大殿,脚步忽然顿住。 殿中央站着一个人。 玄衫,黑眸,负手而立,正仰头望着莲台上的金身。 僧人的眉头微微皱起,他居然感觉不到那里站着人? 那人明明站在那里,可他的感知中,那里空空荡荡。 而且禅院近日来并未听说有什么贵客,眼前这人…… 他迟疑了一下,迈步跨进门槛,走到那人身侧,双手合十,微微欠身。 “施主,贫僧了因,敢问施主从何处来?” 王一言没有回头,“山下来。” 了因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山下来?” 禅院方圆百里皆是禁地,寻常人入山即迷,能走到这里的,绝非寻常。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又问:“施主来此,是访友,还是……” “解惑。” 王一言收回目光,转过身,看着面前这个中年僧人。 了因被他看得浑身汗毛直立,下意识想避开,又忍住了。 “在下王一言。” 了因愣了一下,王一言? 他在脑子里把这个名字转了一圈,忽然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面前这个少年,目光里满是不可思议。 “阁下是——北平王?” 王一言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了因的呼吸一滞,他退后半步,双手合十,深深弯下腰。 “贫僧失礼,不知北平王大驾,万望恕罪。” 北平王的封王大典就在后日,目前整个神都都在议论这个名字,宰相代表皇族亲自相迎,六鼎世家老祖齐齐朝拜,万年以降第一位洞天真仙。 而他,此刻就站在这座大殿里,站在他面前。 了因直起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王爷来禅院,是陛下……” “不是。” 王一言打断他,目光从了因脸上移开,重新落回莲台上那尊金身。 了因的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陛下让来的? 那比陛下让来的更可怕。 一个洞天真仙,在封王大典前夕独自踏入禅院,这意味着什么? 他不敢想。 他现在无比后悔自己迈进大殿,“王爷请问,贫僧知无不言。” 门外,净明已经跑到拐角口,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不知道那个客人是谁。 但他看见师父站在那人身边,弯着腰,很深。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姿势。 净明愣了一瞬,心里莫名有些发慌。 他转过身,提着空桶踢踢踏踏地跑了,桶底磕在石阶上,叮叮当当响了一路。 第251章 观天台 “这禅院,建了多少年了?” 了因呼出一口气,“回王爷,建院七百九十七年。” “七百九十七年。” 王一言重复了一遍。” 了因没有说话。 “据说镇国禅院的前身是前朝‘陈’的祭祀司?” 了因抬起头,看着那个少年的背影,心里有些发沉。 他想了想,斟酌着措辞,“王爷说的没错,禅院前身,确实是前朝‘陈’的祭祀司,太祖立国后,将祭祀司改为镇国禅院,供奉天命鼎,并沿用至今。” 王一言转过身,看着他,“那祭祀司之前是做什么的?” “观测天象,占卜国运,主持祭天大典。” “还有呢?” 了因张了张嘴,没有说出声。 王一言没有催他,就那么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黑,黑得让人心里发虚。 了因低下头,声音很轻。“还有……替皇室,看天下气运的走向与天命变化。” “所以,镇国禅院能看见气运和天命?” 了因又沉默了,晨光从门缝里挤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青石地面上。 “能。但不是每个人都能。禅院立院近八百年,真正能看见气运的,不过一手之数。如今的禅院里,只有住持师兄和无相师兄能窥见一二。” “那你呢?” 了因苦笑,“贫僧资质愚钝,修行一百三十年,只能勉强感知,谈不上‘看见’。” 王一言点了点头。 “十一年前,镇国禅院利用影舞门暗线,从平卢道王家带出一个三岁孩子,这是谁下的令,之后孩子送到哪里,又送给了谁?” 了因的脑子“嗡”地一下。 他猛地抬头,瞳孔剧烈收缩,盯着面前这个少年。 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黑得像深渊,黑得让人心里发毛。 影舞门,十一年前,平卢王家,三岁孩子。 这些词像锤子一样砸在他胸口上,一下,一下,又一下。 殿外晨光从门透进来,落在他身上,可他觉得自己站在冰窖里。 他是禅院的知客僧,迎来送往二十余年,禅院的大事小情就算不经他的手,也瞒不过他的耳朵。 禅院做过什么,他不知道全部,但绝不是一无所知。 王一言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了因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禅院近三十年的旧档,都是住持师兄在管。贫僧只管接送客,这些事……”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连自己都听不清。 他知道,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可他能说什么? 这是万年以降第一位洞天真仙,压得整个天下都要低头的人。 他一个小小的知客僧,在他面前,连说谎的资格都没有。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的慌乱已经压下去几分。 “王爷,贫僧确实不知当年之事的内情。但王爷说的影舞门,贫僧知道。禅院近些年的旧档,确实在住持师兄手里。” 他抬起头,看着王一言。“王爷若要查,贫僧可以带路。” 王一言看了他几秒,转过身往殿外走去。 了因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他想起住持师兄这些年越来越沉默的脸,想起无相师兄越来越频繁地往后山跑,想起那些他无意间瞥见又假装没看见的密函。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师父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 “了因啊,你资质虽钝,却是最有福气的。” 他苦笑了一下,迈步跟了上去。 廊道很长,晨光从檐角漏下来,在青石板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光影。 了因走在前头,脚步很稳,手却拢在袖子里,攥得死紧。 他们穿过一道月门,走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尽头,是一条蜿蜒向上的山道。 石阶层层叠叠,掩映在两旁苍翠的柏枝之间,看不见尽头。 晨光从树隙间漏下来,在青石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山道入口处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观天台”三个字,字迹已经模糊,边缘爬满了青苔。 了因在石碑前停下,侧身让开。 “王爷,观天台就在这条山道的尽头。贫僧……没有上去的资格。” 他在禅院待了一百三十年,从一个小沙弥熬成知客僧,却从未上过山。 师父不让上,师兄也不让上。 他只知道,山顶有一座高台,高台上能看到‘天’。 王一言看了一眼那条隐没在柏影深处的石阶,迈步而上。 “你在这里等着。” 了因躬身。 等他直起身时,少年已经走出很远,背影在晨光里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石阶尽头那片朦胧的雾气中。 “镇国禅院,危议!!” 他叹了口气,低下头一动不动。 石阶比王一言预想的要长。 两侧柏枝垂落,把天光剪成碎片。 雾气贴着地面流动,踩上去像踏在云里。 王一言负手,走的不疾不徐,脚步声在两侧的石壁上来回弹,最后消散在那片朦胧里。 走到后来,雾气越来越重,视线所及只剩下脚下三五级石阶。 最后一段山道笔直地向上,两侧的柏树消失了,换成两排石柱,每根都有两人合抱粗细,柱身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那些符文在晨雾里泛着微弱的青光。 王一言从两排石柱中间穿过。 然后他看见了一座用整块青石砌成的高台,呈圆形,层层叠叠向上收拢,像一座倒扣的塔。 每一层石阶上都刻满了与石柱上相同的符文,青光明灭不定。 高台的边缘立着十二根铜柱,柱顶燃着幽蓝色的火焰,在晨风里纹丝不动。 高台的正中央,是一座鼎。 王一言走近几步,眉头微微皱起。 鼎足有一丈来高,三足两耳,通体漆黑。 鼎身上没有任何铭文,光滑得像一面镜子,却又把所有的光都吞进去,映不出任何倒影。 鼎口朝上,里面盛着黑色粘的稠液体,那液体不溢不流,像是被什么东西托住了。 鼎前坐着一个和尚。 他背对着王一言,面朝那座黑色巨鼎,盘腿坐在蒲团上。 身上那件灰色僧袍破旧,肩头落了几片枯叶,像是很久没有挪动过。 他的背影很瘦,瘦得像一截枯木。 王一言走到高台边缘,脚步声在空旷的台面上传得很远。 和尚没有回头,也没有动。 王一言停下,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你来了。” 和尚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等了很久的事。 王一言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皱着眉看着鼎内的液体。 和尚缓缓站起身。 关节随着他的动作发出一连串细微的声响,像是枯枝被折断。 他转过身来,露出那张苍老布满皱纹的脸。 眼睛是闭着的,眼窝深陷,眉骨突出。 “贫僧无尘,见过北平王。” 他双手合十,微微欠身。 王一言把目光转向他,“嗯?你也看不见?” “看得见。” 无相直起身,“贫僧修闭眼禅九十七年,只有闭眼,才真正看见。” 王一言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继续落在那座黑色巨鼎上。 “这是什么?” 无相开口,“王爷不是已经猜到了。” 王一言走近两步,站在鼎前。 鼎里那黑色液体在他靠近的瞬间开始剧烈翻涌。 “天命鼎。” 王一言说。 无相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里,闭着眼,面朝着鼎的方向。 第252章 净土宗? 鼎里那黑色的液体还在翻涌。 他伸出手,五指虚虚一握。 天命鼎猛地一震,鼎身剧烈颤抖,被无形的力量捏住,发出低沉的嗡鸣。 鼎里的黑色液体骤然收缩,从翻涌变成沸腾,又从沸腾变成凝滞。 鼎身开始缩小,一丈,八尺,五尺,三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内坍缩。 铜柱上的幽蓝火焰同时跳动了,十二根铜柱齐声嗡鸣。 鼎身上的符文依次亮起,又依次熄灭。 光芒明灭不定,照得整座高台忽明忽暗。 鼎身越缩越小,最后化作巴掌大小,从鼎足离地,缓缓升起,旋转着悬在半空。 王一言摊开掌心,天命鼎落在他手里,滴溜溜地转着,温顺得像一只归巢的鸟。 铜柱上的火焰重新安静下来。 高台上恢复了寂静,只有天命鼎旋转的细微声响。 无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闭着眼,面朝着王一言的方向,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深深叹了口气。 “陛下……已经对镇国禅院厌恶至此了么?” 王一言瞥了他一眼,随后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尊小小的鼎。 鼎身已经不再旋转,安静地躺着。 “大乾如今风雨飘摇,朝堂党争不休,地方豪强割据,流民遍地,邪教四起。” 他开口,“镇国禅院,七百九十七年国教,受皇室供养,享万民香火,你们在干什么?” 王一眼抬起眼,看着无尘。 “你们在争。争哪一派是对的,争天命该归谁,争你们那点可怜的正统。两派吵了几十年,吵到皇帝要用天命鼎,还要先看你们脸色。” 他冷笑一声,“就你们这样的,居然还有脸说出这句话?要我是皇帝,第一个先灭你镇国禅院。” 无尘的嘴唇动了动。 “王爷……镇国禅院无法干涉王朝气运。这是太祖立院时就定下的规矩。禅院只观测,不参与,不干涉,不站队。” “非不为也,是不能也。王朝气运,牵一发而动全身。禅院若涉入太深,气运反噬,谁也承受不起。” 王一言嗤笑一声,“这种话,也就骗骗小孩子。” 他把天命鼎收进袖中,转过身,望着远处那片翻涌的云海。 “无法涉入王朝气运?太祖当年立院,给你们的职责就是观测天象,占卜国运,替皇室看天下气运的走向。什么时候说过让你们‘不干涉’了?” “不能涉入和不敢涉入,是两回事。你们是不能么?你们是不敢。怕担责任,怕站错队,怕赌输了连最后这点家当都保不住。所以你们躲在‘不干涉’三个字后面,眼睁睁看着大乾一天天烂下去。”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高台上回荡。 “这么多年下来,镇国禅院把自己活成了人上人。吃皇室的俸禄,受万民的香火,却连皇室要用自家的鼎都要看你们脸色。你们以为自己是谁?佛祖吗?既要人拜,又要人供,还要人跪。跪完了,你们说‘我们不干涉’。” 他转过身,看着无尘。 “无非就是欺负大乾没有法相,欺负现在的大乾的皇帝连自家的鼎都握不稳罢了。” “当初大乾武帝在时,镇国禅院可不是这个嘴脸。武帝要鼎,你们敢说一个不字?武帝要你们站队,你们敢不站?武帝要你们做事,你们敢拖?” 无尘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王爷说得对,武帝在时,禅院确实不是这样。那时候禅院上下,只有一件事,就是做武帝陛下交代的事,做禅院该做的事。” “可武帝之后呢?大乾还有几个能握得住鼎的皇帝?禅院若还是那个禅院,早就被六鼎世家的人拆了。” 王一言反问,“所以你们就缩起来了。缩到谁都看不见,缩到谁都想不起来,缩到连自己是什么都忘了。” 无尘沉默了很久。 晨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他那张苍老的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更深。 “王爷今日来,不是来和贫僧论对错的吧?” 王一言笑了,从袖中取出那几页纸。 纸页在晨风里微微作响,他松开手。 那几页纸停在半空,缓缓飘到无尘面前。 无尘没有动。 他闭着眼,面朝那张纸的方向,脸上的皱纹在晨光里像干涸的河床。 “我也不想徒造杀孽。” 王一言的声音从高台边缘传来,“你只需要回答我,是与不是。” 无尘沉默着。 那几页纸悬在他面前。 王一言转过身,“十二年前,镇国禅院从平卢王家带走一个三岁孩子。这件事——” “是。” 无尘声音平淡。 “是我做的。” 王一言没有说话。 无尘站面朝他的方向,那张苍老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拢在袖中的手,在微微发抖。 “是谁下的令。” 无尘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高台上的风停了。 云海也不再翻涌。 整座观天台,像被人按住了脉搏,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是……” 他的声音顿住了。 是贫僧。”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高台上散开。 说完这三个字,他的肩膀塌了下去,过了几息,他才继续开口 “十二年前,是贫僧调用影舞门暗线,从平卢王家带走了那个孩子。” 王一言的眉头动了一下。 “就你自己?” “就我自己。”无尘点头,“禅院上下,只有贫僧一人知晓此事。” 王一言的眼睛眯了起来,却没有追问,那双眼睛里也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无尘知道,他不信。 “那个孩子,送到哪里,送给谁。” 无相的身体颤了一下,没有开口。 王一言从袖中取出天命鼎,托在掌心。 那尊小小的鼎在他掌心里慢慢旋转,发出极轻的嗡鸣。 无相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王爷——” “回答我。” “净土宗。” 第253章 灭 高台上的风停了。 云海也不再翻涌。 王一言站在高台边缘,望着那片凝固的云海。 他的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你们这些人啊,永远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他转过身,看着无尘,手从袖中伸出,掌心摊开。 一颗珠子躺在他掌心里,灰色,浑浊,像死鱼的眼睛。 但珠子里面有东西在动。 十道细小的光影在珠壁内疯狂冲撞,像一群被困在瓶子里徒劳寻找出口的飞蛾。 无尘修了一百多年的《乾坤镇元功》,闭眼九十余年观测气运流转,对人魂魄的感知比任何人都敏锐。 “这…这是!!” “玉灯,你嘴里的净土宗的人。” 无尘的嘴唇动了动。 “我有耐心跟你废话到现在,你应该感谢那个叫净明的小和尚。他让我觉得,这座禅院,还有值得留的东西。” 无尘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所以,最后一次机会。” 王一言看着他。 “告诉我,谁下的令。” 无尘枯瘦的手指在袖中攥紧,又松开,再攥紧。 他张了张嘴,没有出声。又张开,还是没有。 他想起十二年前那个冬天,了尘从外面带回的那个孩子。 他问了尘,这是谁。 了尘说是从平卢王家带出来的。 他问为什么,了尘说告诉他,这孩子是天命。 他不知道那个孩子后来去了哪里,被送给了谁。 他只知道,从那以后,了尘越来越沉默,越来越频繁地往后山跑,而那颗代表大乾气运的星辰,也越来越暗。 他闭上眼。 “是……” “是贫僧。” 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无尘猛地转过身。 他身后,空间骤然扭曲。 一道人影从扭曲的虚空中迈步而出。 灰色僧袍,眉眼温和,面容清瘦。 他手里提着一根禅杖,禅杖上挂着七枚铜环,碰撞时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身后悬浮着一个少年。 十四五岁,面容俊美,此刻却惨白如纸。 少年赤着上身,胸口缠着一层又一层的纱布,纱布上渗出暗褐色的旧血,已经干涸,结成硬块。 纱布底下有道拳印的轮廓。 那拳印很深,陷进皮肉里,边缘还在往外渗着淡淡的金色光芒。 少年的眼睛闭着,气息微弱。 无尘失声,“师弟……你……” 那人从虚空中走出,站在高台中央。 他没有看无尘。 而是面朝王一言的方向,双手合十,弯下腰。 “贫僧了尘,见过北平王。” 王一言看着他,没有说话。 了尘直起身。 “十二年前,调用影舞门暗线,从平卢王家带走那个孩子的人,是贫僧。” “将那个孩子交给净土宗玉灯和尚的人,也是贫僧。” 王一言看着他开口,“为什么?” “因为天命。” “贫僧在观天台上坐了三十年,看气运流转,看龙气消散,看天命鼎上的光一年比一年黯淡。贫僧看出大乾气数将尽,算出新的天命正在凝聚。” 他抬起头,看着王一言。 “新的天命,在那个孩子身上。” 王一言歪了歪头,“所以你就偷了他。” 了尘没有否认。 “贫僧需要他身上的天命。” “做什么?” “续大乾的命。让这天下,再多撑几年。” 王一言笑了一下,“那你倒是忧国忧民。” 了尘没有说话。 “然后呢?” 王一言问,“偷出来之后,你做了什么?” “关在后山。” “因为抽取天命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贫僧需要时间。” “但后来发现,光凭贫僧自己,无法完成。所以贫僧找了帮手。” “玉灯?” “是。” “他是净土宗佛子,当年来大乾传教,在镇国禅院论道。贫僧与他相识,知他修为深厚,便请他相助。” 王一言看着他,“他答应了?” “他答应了。条件是抽取出来的天命,分他三层。” “天命还能这么分?” 了尘没有解释,而是继续开口,“贫僧也答应了。贫僧以为,有他相助,便可慢慢抽取那个孩子身上的天命。一月抽一分,一年抽一成,抽个几年,总能抽完。那孩子不会死,只是会越弱一段时间。” 他停了一下。 “但贫僧错了。” 高台上安静下来。 “后来贫僧才知道,玉灯从头到尾要的就是天命。” 了尘的声音低下去。 “那个孩子身上的天命和三魂七魄纠缠在一起,分不开。要取天命,就得连魂魄一起取。玉灯不在乎那孩子的死活,他只在乎天命。” “所以玉灯将那孩子的三魂七魄,一口气全抽了出来。” 了尘的声音顿住。 “等贫僧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那孩子躺在石台上,三魂七魄散了大半,只剩下一魂三魄还勉强聚着,在石台上飘荡。” “所以你把残魂放进了他的身体里?” 王一言目光落在那少年身上。 “是。” 了尘点头。“他是贫僧从外面带回来的孤儿,根骨不错。贫僧把那残魂封进他体内,用他的寿元来蕴养残魂。他活一日,那残魂便多存一日。” 那少年悬浮在半空,胸口那道拳印还在往外渗着淡淡的金光。 他的脸苍白,却给王一言一股熟悉感。 王一言抬起手,对着那少年轻轻一招。 少年飘向王一言,同时身体在半空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后化作一道微光,落进王一言的袖中。 收回手,转过身。 身影在高台边缘慢慢变淡。 了尘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消散的背影,他闭上眼,双手合十。 “贫僧罪孽深重,拖累禅院,拖累师兄,万死难赎。” 无尘没接话。 他盘膝坐下,闭上眼,道了声佛号。 风吹过来,他的僧袍微微拂动,从今日起,天下再也没有镇国禅院了。 山下,大雄宝殿。 净明正在给佛像添香,眼前一花,景物忽然变了。 佛像不见了,供桌不见了,香炉不见了。 他呆住了,扭头四顾。 周围到处都是人,都是年轻的僧人,年纪和他差不多,有的穿着灰色僧袍,有的穿着褐色僧袍,有的手里还拿着扫帚、抹布、水桶。 都是禅院里做杂活的小沙弥。 他们一个个茫然地站在原地,东张西望。 “怎…怎么回事?” “这是哪儿?” “我怎么到这儿来了?” 声音此起彼伏。 净明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香。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隐约觉得是那位施主做的。 那位说他是大师的施主。 他扭头四顾,想找到师父的身影,可到处都是和他一样茫然,一样害怕的面孔。 “那是什么?”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无比惊恐。 净明抬起头,顺着那人的手指往天上看。 天空裂开了。 云层从中间被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随后那道口子越来越大,边缘翻卷着暗红色的光。 口子里,有东西在往外拱。 一道暗红色的圆弧,从裂缝里慢慢探出来,像烧红的铁。 圆弧越来越大,一个巨大的球体从虚空中缓缓显现,表面是烧焦的黑,裂纹里淌着岩浆,冒着烟。 它遮住天空,日光被吞没,云层被撕碎。 第254章 净明 轰—— 整片大地猛地一颤,净明被震得往后倒,一屁股摔在地上。 他感觉地面在跳,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翻了个身。 远处的山在抖,树在抖,雾气被震散,露出灰扑扑的山体。 净明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的耳朵听不见了,眼睛里全是灰,鼻子里全是焦糊味。 过了许久,他才撑着手爬起来,回头往禅院的方向看。 那座他住了三年的山,从大地上消失了。 原地只剩下一个巨大的坑洞,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坑壁陡峭,冒着浓烟。 净明缓缓跪在地上。 身边有人哭,有人喊,有人瘫在地上爬不起来。 他没有哭,而是对着那个方向,磕了一个头。 额头磕在泥土上。 他直起身,又磕了一个。 第三个。 站起身,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焦糊味。 手里的香早就灭了,但他还是捏着不肯松手。 王一言立在半空,低头看着下方那个巨大的坑洞。 那座七百九十七年的禅院,没了。 只剩一个几十里宽的坑,像大地被谁剜了一刀。 他脑海中金光大闪。 【因果视界·触发】 【对象:净明】 【初始命运轨迹载入......】 净明,生于景和十三年。 他娘生他的时候难产,稳婆说保不住了。 结果他娘硬撑了三个时辰,把他生下来,自己没了。 景和二十三年,溃兵过境。 他爹把他留在山谷里去找吃的,再也没回来。 净明等了一天一夜,等到了了因。 了因感觉到这个孩子身上有一种很干净的东西。 他递过去一块干粮,问他愿不愿意跟自己走。净明点点头。 那年他十岁。 了因把他带回禅院,给他取了法名——净明。 洗净的净,明净的明。 他说,从今天起,你叫净明。 净明没哭,只是问,师父,我爹是不是死了。 了因沉默了很久,说,是。 净明点点头,没有再问。 了因没有收他做弟子。 他只是知客僧,没有这个资格,但却净明一直喊他师父。 他把净明交给后院管杂事的老僧,说这孩子根骨不错,留在后院干活吧。 老僧看了一眼,说“是个干活的料”,就把他扔进了柴房。 没人教他念经。 他每天天不亮去大殿擦莲台,没人让他干,他自己去的。 擦了三年,他把整部《法华经》背了下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背的,反正听多了,就会了。 景和三十一年,大乾亡。 天下大乱,群雄逐鹿,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 同年,净明离开禅院。 他背着一个破布包,里面装着一本手抄的经文,几块干粮,还有一把从厨房拿的菜刀。 一路往南走,看见死人埋,看见活人救。 他不会医术,就在路边采草药,认不得的就嚼,尝过是苦的就往伤口上敷,是甜的就煮水给人喝。 有人笑他,他不恼。 有人骂他,他不还嘴。 有匪徒抢他,他把经文揣进怀里,拿起菜刀,把人砍跑了。 砍完继续走,继续救人。 诸侯纪元年,他在路上遇见一个骑瘸驴的道士。 道士叫住他:“小和尚,你会看病?” 净明说会一点。 道士让他给自己看看,净明搭了脉,说施主没病。 道士笑了,把干饼掰了一半给他。 在旁边坐了三日,看他给路人看病,看他蹲在死人堆里翻找活人。 三日之后,道士问他,“你没学过医,怎么给人看病?” “能救就救。” “那你怎么念经?” “心里念。” 道士沉默了很久,从怀里掏出一本旧书丢给他。 “这是老道的看家本事,送你。”说完骑驴走了。 净明翻开那本书,一个字都不认识。 但他看着那些符,却觉得那些线条是活的,顺着纸面在走,走进他眼睛里,走进他脑子里,走进他心里。 他把书合上,对着道士消失的方向磕了个头。 起身,继续走。 诸侯纪二年到八年,他走过天下十九道,救过的人自己都数不清。 有人给他磕头,他扶起来。 有人要跟他出家,他摇头。 有人问他修的什么法门,他说不修法门。 “那你是佛门还是道门?” 他说都是,也都不是。 问他的人听不懂,他也不解释。 他只是走,看见病就看,看见苦就救,看见恶就挡。 诸侯纪九年,万族降临,神州大地血流成河。 净明站在一处山岗上,看着远处的战场。 那些他救过的人,那些他走过的村庄,那些他采过药的河岸,全被吞了进去。 他站在那里,站了一夜。 第二天天亮,他下山了。 往北走,往战场走,往万族来的方向走。 诸侯纪十四年,万族入侵第五年,人族节节败退。 净明在这年结识了三个道人。 一个是当年给他书的老道士,还没死,瘸驴没了,自己走路。 一个是个年轻道姑,背着剑,话很少。 还有一个是疯疯癫癫的老道,整天喝酒,喝醉了就骂天骂地。 四人在一处破庙里相遇。 老道士说:“小和尚你还没死。” 净明说:“施主也没死。” 老道士笑了一声,从怀里摸出半壶酒,给他倒了一碗。 净明接了,没喝。 老道士也不勉强,自己灌了一大口,抹抹嘴说:“这世道,佛也救不了这乱世,道也救不了这乱世。” 净明端着那碗酒,看着碗里浑浊的酒液,看了很久。 他把酒倒在地上,双手合十。 “佛救不了,道救不了,那就不求佛,不求道,求己。” 诸侯纪十四年至二十六年,净明融佛道两家之长,创出属于自己的路。 不叫佛法,不叫道法,叫心法。 以心为灯,以身为烛,照世间万物。 诸侯纪二十六年秋,人道气运将尽,万族十六位洞天联手,意图一举覆灭人族最后的据点。 净明站在北疆的荒野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城。 城里的人他都不认识,但他知道,他们想活着。 他转过身,面朝万族的方向走去。 他的身体开始发光,从心脏开始,像一盏灯被点燃,从里往外烧。 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照得整片荒野都亮如白昼。 他迈出第一步,化形。 第二步,神意。 第三步,法相。 第四步,洞天。 一日连破四境,直入洞天。 人族史书上从未有过的壮举。 他这不是突破,是燃烧,拿自己的命,换一时的力。 并以一人之力,封万族十六位洞天于域外。 【初始命运轨迹(未被干预版本)终结】 【检测到重大命运偏移......】 【当前命运偏差度:97.6%】 【关联因果线强度:天命传承】 【注释:净明,人族第一位洞天。燃尽己身,封万族十六位洞天于域外,为人族续命千年。因宿主介入,净明命运轨迹已发生根本性扭转。】 【命运介入等级:Ⅴ级:天命级】 王一言站在半空,看着那些散去的画面。 那个在大殿擦莲台的小沙弥,那个背着菜刀走天下的和尚,那个以凡人之躯直入洞天的和尚。 他当时觉得这孩子有慧根。 现在才知道,那不是慧根,是命。 那个没有他的世界里,一个人扛起整个人族的命。 底下,净明还跪在那里,手里捏着那炷灭了的香。 周围的哭声已经小了,有人瘫坐在地上发呆,有人开始往远处走。 净明没走。 第255章 新家 王一言落下来。 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他身上,如仙似神。 净明抬起头,呆呆的看着那道身影。 随后他笑了,“施主,是你。” 王一言看着他,没有说话。 净明也不问,只是把手里的香往地上一插,插稳了,才站起来。 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把那件沾满灰的僧袍理了理,双手合十,弯下腰。 “多谢施主。” “谢我什么?” 净明直起身,“谢施主让师兄弟们活了下来。也谢施主,没让小僧看见师父最后的样子。” 王一言看着他,“你不恨我?” 净明摇摇头。 “小僧不知道恨不恨,师父没教过,经书上也没写。” 他抬起头,看着王一言,眼睛很亮。 “小僧只是个小沙弥,只会扫地擦佛。师父的事,小僧不知道。禅院的事,小僧也不知道。小僧只知道,小僧没地方去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那个坑洞,又转回来。 “经文殿没了,佛像也没了。小僧以后,不知道去哪儿扫地,也不知道该给谁上香了。” 王一言站在那里,看着这个眼睛很亮的小沙弥,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想学本事吗?” “施主之前说小僧是大师,小僧其实不是,因为小僧不识字,连经文都念不全。但施主说要教小僧本事,小僧想学。学了本事,以后就不会再没地方去了。” 王一言转过身,“跟上。” 净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神都,北平王府。 后院书房里,阳光从窗棂间斜斜照进来,落在桌案上。 阿钰坐在窗边,手里捏着本书,已经翻了小半个时辰,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门口响起周亚夫的声音,“王爷。” 她抬起头,门从外面推开, 王一言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小和尚。 那小和尚十来岁,瘦瘦小小的,一身灰色僧袍,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日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瘦小的影子投在地砖上,又短又小。 阿钰放下书,站起身,看了一眼王一言,又看了一眼那小和尚。 “回来了。” 她没有问和尚是谁,也没有问为什么带回来。 她走过去,看着那张脏兮兮的小脸。 “你叫什么?” 净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 “净明。” “净明?” 阿钰轻轻念了一遍,“谁给你取的名字?” “师父。” “多大了?” “十二。” 阿钰点了点头。 “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净明摇摇头,“没有了。” 阿钰看着他,没有说“以后这里就是你家”之类的话。 她笑了笑,把额前那缕乱发拨到耳后,“饿不饿?” 净明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姑娘。 她长得好看,气质很温柔,眼睛很亮,说话的声音很轻。 他低下头,“饿。” 阿钰笑了笑,“走,领你去吃饭。” 她带头往外走,经过周亚夫身边时,净明下意识抬头看了他一眼。 周亚夫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小和尚,挠了挠头。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被公爷带回来的时候,也是这样,低着头,不敢看人,不敢说话,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阿钰带着净明走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王一言和周亚夫。 周亚夫站在门口,望着那道消失在廊下的瘦小背影,“公爷。” “嗯?” “他……以后也住这儿吗?” “嗯。” 周亚夫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别的吩咐,转身追了出去。 廊下已经没有人了,只有阳光从檐角漏下来,在青石板上落下一片碎金。 他往厨房的方向跑着,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急。 厨房里,阿钰把净明按在桌边坐下。 灶台上温着粥,她盛了一碗,放在他面前。 净明看着那碗粥,没有动。 “吃吧。” 阿钰把勺子递给他。 净明接过勺子,舀了一口放进嘴里。 粥很香,还放了红枣,熬得浓稠。 他嚼了很久,咽不下去。 阿钰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周亚夫跑到厨房门口,看见这一幕,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阿钰抬起头,看见他,笑了笑。 “去给他找身衣裳。干净的。” 周亚夫点点头,转身跑了。 他跑得很快,跑回自己屋里,翻出一件还没穿过的新衣裳。 那是他来临山时阿钰让人给他做的,他一直舍不得穿。 他抱着衣裳往回跑,跑了几步又停下来,折回去,翻出一双新鞋,又翻出一根新腰带,又翻出一顶帽子。 抱了一满怀,跌跌撞撞跑回厨房。 净明已经把粥喝完了,正捧着空碗,不知道该放哪儿。 阿钰接过碗,放在桌上,看见周亚夫抱着一堆东西站在门口,忍不住笑了。 “这么多?” 周亚夫脸一红,把东西往净明面前一放。 “都是新的,我没穿过。” 净明看着那堆衣裳,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破僧袍,不知道该不该接。 阿钰拿起那件衣裳,抖开,比了比。 “大了些,先穿着,回头再改。” 她帮净明换上那件新衣裳。 袖子长了一截,她卷了两道,裤腿也长,她蹲下身,一截一截卷好。 净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根木头。 他从来没穿过这么新的衣服。 阿钰直起身,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笑着点点头。“好看。” 净明低着头,耳朵红了。 周亚夫站在旁边,搓着手,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想了半天,憋出一句,“一会我带你去房间,我就住你隔壁。” 净明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憨憨的大哥,看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 “嗯。” 周亚夫咧嘴笑了。 他转过身,又转回来。 “我那还有饼,你吃么?我去给你拿。” 不等净明回答,他已经跑了。 阿钰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她转过头,看着净明。 “他叫周亚夫,比你大几岁。人很好。” 净明点点头。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新衣裳,看了很久,轻轻摸了一下袖口。 阿钰看见了,没有说什么。 她只是把桌上的碗收了,放进水盆里,慢慢洗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很安静。 净明站在那儿,不知道那位施主为什么带他来这里。 但他知道,今天上午,有人问他饿不饿,有人给他盛了一碗粥,有人帮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 他低下头,轻轻说了一声谢谢。 阿钰没有回头,“不客气。” 第256章 打出旗号 周亚夫跑回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两张饼,还冒着热气。 他把饼往净明面前一递,“吃。” 净明接过饼,咬了一口。 饼是咸的,放了葱花,煎得焦脆。 他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周亚夫问。 净明摇摇头,继续吃。 他没有说,这是他有记忆以来,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以前在禅院,师兄们吃完了,剩下什么他吃什么。有时候是冷馒头,有时候是剩菜汤,有时候什么都没有。 他从来不说,也不觉得苦。 只是现在吃着这张热乎乎的饼,忽然觉得,以前那些日子,好像真的很苦。 阿钰洗好碗,擦干手,“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净明低着头,耳朵又红了。 周亚夫在旁边站着,搓着手,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吃饱了没?还有。” 净明点点头。 “吃饱了。” 周亚夫咧嘴笑了。 他转过头,看见阿钰正看着他,连忙收了笑。 阿钰没理他,看着净明。 “走吧,去看看你的房间。” 净明愣了一下。“我……真有房间吗?” 阿钰笑了笑。 “当然有。不然你睡哪儿?廊下吗?” 净明低下头,没有接话。 他以前在禅院,确实睡廊下。 后来管杂事的老僧死了,他才搬进柴房。 柴房很小,堆满了杂物,他只占了一个角落。 铺一层稻草,盖一件旧僧袍,就是他的床。 他从来没觉得那有什么不好。 但现在有人说,他有房间了。 阿周亚夫跟在后面,走两步,回头看一眼厨房,又赶紧跟上。 院子不大,打扫得很干净。 廊下摆着几盆花,开得正盛。 净明经过时,多看了一眼。阿钰注意到了。 “喜欢花?” 净明摇摇头。“小僧只是觉得,它们开得很好。” 阿钰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她在一间屋子前停下,推开门。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开着,阳光照进来,落在被褥上。 被褥是新的,叠得整整齐齐。 净明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看着那张床,看了很久。 “怎么了?”阿钰问。 净明摇摇头,迈步走进去。 他走到床边,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被面。 是棉的,很软。他又摸了摸枕头,也是软的。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坐下,还是该站着。 周亚夫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这屋以前是我住的。” 净明转过头。 周亚夫挠挠头,“后来我搬到隔壁了,这屋就一直空着。” 阿钰瞪了他一眼。 周亚夫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 净明转过头,看着阿钰。 她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把窗户开大了一点。 “这屋朝南,冬天暖和。夏天也不热,有风。” 她指了指窗外,“那边有棵枣树,秋天结枣,很甜。” 净明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窗外果然有棵枣树,叶子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晃着。 “你先歇着。” 阿钰转过身,“衣裳先穿着,回头我让人给你做几身新的。”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对了,以后别小僧小僧的自称了。” 净明愣了一下。“那我叫什么?” “你叫净明。” 阿钰说完转身走了。 周亚夫站在门口,看看净明,又看看那棵枣树。 “我就在隔壁。你有事喊我。” 说完也跑了。 屋里安静下来。净明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棵枣树。 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阳光的味道,很暖。 他把那件旧僧袍叠好,放在床头。 想了想,又拿起来,叠了一遍。叠得很整齐,像以前在禅院一样。 他把僧袍放在枕头旁边,在床边坐下来。 床很软,他坐得很小心,怕坐坏了。 坐了许久,他躺下来。 闭上眼睛。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想起师父,想起禅院,想起那些经文,那些佛像,那些洒扫了三年的廊道。 他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 大堂内。 三十二位官员,按品级列座,朱紫青绿,把平日里宽敞的大堂挤得满满当当。 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喘气。 王一言坐在主位上,眸子扫过堂内,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动作很轻,但在死寂的大堂里,那一声瓷与木的轻响,像敲在每个人心上。 张怀远坐在左侧第一位,后背挺得笔直,手里捏着一份卷宗,他看了王一言一眼,又低下头。 他不是第一次在这少年面前议事,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这大堂里坐着的,是平卢道五品以上的全部官员,是王家十几年经营攒下的全部家底。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堂中,面朝王一言,躬身行礼。 “王爷,昨日之事,臣已查清。” 他直起身,展开手中那份卷宗,声音沉稳。 “拦路书生姓陈名安,河东道人士,今科赶考落地,滞留在神都。老妪姓刘,其子刘大柱,其媳刘林氏,在神都经营布匹生意。上月二十六,夫妻二人出城进货,一去不返。” 他翻过一页。 “刘氏报案后,案子落在大理寺丞赵元朗手中。赵元朗压案不查,刘氏数次前往催问,被衙役驱逐。陈安为其代写状纸递进大理寺,被退回。又递御史台,石沉大海。再去,被打了。” 堂内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张怀远继续,“臣今日一早去见了韩枭。天影卫对这桩案子有记录,刘大柱夫妻出城当日,有人在城门口见过他们。他们雇了一辆骡车,拉着几匹布,往南边去了。南边是崔家的庄子。” 他抬头看着座上的少年,“赵元朗是赵文昭的人,而天官侍郎赵文昭是杨氏在朝堂上的代表之一。” 张怀远合上卷宗,“王爷,这桩案子,只是简单的失踪案,但他们却借着这个案子,在试探王爷对神都官场的态度。” 王一言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你怎么看?” 张怀远抱拳,“臣以为,这桩案子,是机会。所以臣请彻查此案。一为苦主伸冤,二为朝廷正法,三为——” 他停顿了一下,“为我王党,打出旗号。” 堂内有人坐直了身子。 王一言看着他,点了点头。 “去办。” 王一言昨晚已经和皇帝约法三章了,不插手朝堂,不干预政务,不偏帮任何一方。 但这个案子在约定之前。 第257章 北平王 景和二十五年,五月初九。 韩缜站在紫宸殿的队列最前面,手里捧着那方金印。 印钮上的盘龙昂着首,龙眼是两颗墨玉,映着城墙上的灯火。 他把托盘换到左手,在袖子上蹭了蹭右手心的汗。 这个动作很小,没有人看见。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紧张过了。 天色未明,紫宸殿前的丹陛上铺着红毯,从殿门一直延伸到金水桥。 七十二根铜柱分立两侧,柱顶的长明灯在晨风里微微晃动,把整座殿宇照得亮如白昼。 卤簿仪仗从紫宸殿一直排到承天门,旌旗蔽日,甲胄鲜明。 韩缜站在队列最前面,身后是满朝文武。 他知道所有人都在看他——不,是在看他手里的金印。 大乾立国八百余年,从未有异姓封王。 今天,这个先例要在他手里完成。 卯时正,百官入朝。 天色微量,靴子踩在砖石上的声响细碎而整齐。 “圣上驾到——” 内侍尖细的嗓音从殿后传来。 百官齐齐躬身。 景和帝从殿后走出,十二章纹冕服,十二旒冕冠。 冕旒(liú)上的玉珠轻轻晃动,敲出细碎的声响。 他登上丹陛,在御座上坐下。 静鞭三响,声如裂帛。 “宣——北平王进殿——” 声音从殿内传到殿外,执事官接力传唱,一声接一声,越传越远。 百官扭头看着殿门。 大殿门口的台阶上,一个脑袋从台阶下慢慢升起。 眉眼,鼻梁,嘴唇。 然后是肩膀从台阶下露出来,衮服的领口严丝合缝,日月纹章在初生的日光照耀下,转着金光。 胸口,山川龙纹随着他迈步的节奏起伏。 靴子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玄色衮服,九章纹,在殿内的灯火下泛着幽光。 少年从殿门跨进来。 百官看见他的时候,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少年走得不快,步伐从容。 脚步声很轻,但在死寂的殿内,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他从百官之中穿行而过,有人抬起头看了一眼,又赶紧低下。 有人攥紧了拳头。 有人从头到尾没有抬头,但后背已经僵了。 少年在殿中央站定。 礼部侍郎周延深吸一口气,从队列中走出,面朝百官,展开手中那道明黄绫锦。 他的声音在殿内回荡,比他预想的要稳。 “维景和二十五年,岁次庚辰,五月初九,皇帝若曰:朕闻天生烝民,树之司牧。圣人作则,立之纲纪。咨尔王一言,秉德温恭,夙夜匪懈。戡乱定国,功盖寰宇。今册封尔为北平王,永镇北疆。尔其敬之,无替朕命。钦哉——” 声音落下去。 百官跪伏。 朱紫青绿,齐刷刷地矮下去,像被风吹倒的庄稼。 少年站着,没有跪。 韩缜捧着金印,走过去。 一步一步,走到那少年面前。 他站定,微微欠身,双手将托盘递过去。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冕旒上玉珠碰撞的声响。 少年的手伸过来,指尖触到金印的那一刻,韩缜觉得那方金印变得无比沉重。 不是重量变了,是那个人的手指碰到它的时候,它便是北平王的印了。 少年接过金印,收进袖中。 然后他转过身,往殿外走去。 日光从殿门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那些跪伏的百官身上。 他穿过旌旗,穿过铜柱,穿过那片明晃晃的光。 没有人拦他。 殿外,七十二根铜柱上的长明灯同时跳了一下。 风从殿外吹进来,旌旗猎猎作响,冕旒上的玉珠轻轻晃动。 承天门外,钟鼓齐鸣,声震云霄。 韩缜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承天门的方向。 景和帝从御座上站起来。 冕旒上的玉珠还在轻轻晃动。 他看着韩缜,韩缜也看着他。 两人都没有说话。 百官还跪着,没有人敢动。 《起居注·景和二十五年·封王纪》 《大乾起居注·景和二十五年·封王纪》 景和二十五年,五月初九。 帝以北平王一言功盖寰宇,威镇八荒,乃下制书,行封王礼于紫宸殿。 是日,天色澄明,瑞气氤氲。 百官入朝,朱紫盈庭。 卤簿自殿门列至承天门外,旌旗蔽日,甲仗如林。 七十二铜柱长明灯彻夜不熄,照殿宇如昼。 辰时,帝御冕服升座。 钟鼓既陈,乐工就位。 静鞭三响,阊阖九开。 宣命之音自殿内传至殿外,执事官接力传唱,声如潮涌,荡于宫阙之间。 北平王自丹陛而下,登阶入殿。 衮服玄端,九章流光。 目如悬镜,面若凝霜。 百官俯首,莫敢仰视。 相国韩缜捧制书立于殿中,声朗如钟,宣制已毕,百官跪伏,山呼之声震于梁上。 王受金印,藏于袖中,面无骄色,亦无喜容。 帝于御座观之,良久不语。 礼成,钟鼓再鸣,传于神都街巷。 百姓闻之,或惊或叹,皆言:“大乾立国八百余载,异姓封王,自此始矣。” 史公曰:北平王以十五之龄,受封异姓王,镇北疆,掌兵符。 其功其德,载于册书。 是知非常之人,必有非常之量。 大乾八百年未有之典,一朝成礼,岂非天意哉? 然天意难测,人事可期,后之览者,当以此观之。 —————————— 神都,醉仙楼。 这座酒楼在棋盘街后面的一条巷子里,不临街,不挂幌,寻常百姓根本不知道这儿还开着门。 三层小楼,青砖灰瓦,胜在清幽。 今日整座楼被人包了下来。 三楼雅间,红木圆桌,五个人。 窗外的日光透过窗棂落进来,在桌面上投下几道光斑。 光斑慢慢移动,从桌面移到碟沿,又从碟沿移到那壶没动过的酒上。 窗外偶尔传来叫卖声,很远,断断续续。 没有人说话。 主位上坐着一位老者,灰袍素净,面容古板,双手拢在袖中,闭着眼,像睡着了。 杨弘,弘农杨氏老祖,在座年纪最长,辈分最高。 崔衍坐在他右手边,手里捏着一串念珠,捻得很慢。 谢宁道坐在左手边,青衫玉冠,面容俊美,正端着茶杯看杯中的茶叶浮沉。 李嗣源坐在他对面,面容刚毅,眉头紧锁,盯着桌面上那道慢慢移动的光斑,一言不发。 张衡坐在最末,深青长袍,袖口绣着山川纹路,手里捧着一卷竹简,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太原张氏老祖,也是五家里年龄最小的一位。 琅琊王氏没有来。 第258章 出路 光斑移到酒壶上的时候,崔衍把念珠放在桌上。 “镇国禅院的事,诸位都知道了。” 没人接话。崔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我去看了,那个坑,方圆几十里,现在还冒着烟。” 谢宁道放下茶杯,“我也去了,活了这么大年纪,自认为见过天地之威,到了那儿才知道,什么叫天威。” 李嗣源的目光从光斑上移开,“镇国禅院,立院七百九十七年。大乾历代皇帝对他们客客气气,我们几家也礼敬有加。说灭,就灭了。” 他说完这句话,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谢宁道看了他一眼,“李兄,你这话说得不对,禅院不是‘说灭就灭’,是有人不想让它留,区别很大。” 李嗣源的酒杯顿在桌上,“有什么区别?” “前者是天灾,后者是人祸。” 谢宁道把茶杯转了一圈,“人祸,就有原因。” 崔衍捻着念珠的手停了一下,“那你知道原因吗?” 谢宁道笑了笑,没接话。 杨弘睁开眼。 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颗浸了水的石子。 “谢兄,你想说什么就说。在座没有外人。” 谢宁道把茶杯放下,“好。那我直说。以前,我们和朝廷能坐在一张桌子上,是因为朝廷没有法相,我们有。朝廷压不住北疆,我们能。朝廷管不了的事,我们能管。所以陛下对我们客气,天下人对我们客气。” 他目光扫视桌边几人一眼,“现在呢?那位一个人,就比我们六家加起来都重。他往那儿一坐,这张桌子,我们连上桌的资格都没了。” 张衡抬眼,“谢兄,你说的是事实。但有一件事你没说,北平王是朝廷的人吗?陛下封他,是恩赏,还是拉拢?大家心里都清楚。北平王封无可封,陛下便封他做异姓王。封了还不够,还要把北疆划给他。” 他看了李嗣源一眼,“北疆是谁的地盘?是李家的。陛下拿李家的地盘做人情,李家接不接?不接,就是和北平王作对。接了,就是把北疆拱手让人。陛下这一手,高明。” 李嗣源的手按在桌面上,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呼吸重了。 崔衍捻着念珠,慢慢开口,“李兄,你李家在北疆这么多年,没让外族踏进中原一步。这件事,天下人都知道。北平王也知道。” 李嗣源看着他,“所以呢?” “所以,”崔衍笑了笑,“北平王不是傻子。他知道你李家的功劳,也知道你李家的根基。他刚封王,还没站稳,不会动你李家。” 李嗣源的手从桌面上松开,“崔兄,你这是安慰我,还是试探我?” 崔衍的笑容收了,“试探你什么?” 李嗣源没有回答。 他端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崔衍倒了一杯。 “喝酒。” 崔衍看着那杯酒,没有动。 谢宁道开口,“李兄,你李家在北疆经营了多少年?” “北平王今年多大?他一个人,能把北疆管起来?能管百姓的吃喝拉撒?能管边军的粮饷?能管那些大大小小的豪强?” 李嗣源端起酒杯,没有喝。 谢宁道继续说,“他是洞天大能,不是官员小吏,他不会管那些鸡毛蒜皮的事。所以北疆,还得有人管。这个人,是你李家。” 李嗣源把酒喝了,“谢兄,你今天说话很直。” “直了好。” 谢宁道笑了笑,“都是自己人还弯弯绕绕的,那就太累了。” 张衡开口,“那琅琊王氏呢?他们今天可没来。”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 崔衍捻着念珠的手停了,“他们与北平王同宗,避嫌也好,观望也罢,终究是多了条路。” 杨弘忽然开口,“我们没有那条路。”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杨弘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但我们也不必走那条路。我们不是北平王的敌人。我们是这天下的一部分。他也是这天下的一部分。” 李嗣源看着他,“杨老哥,你的意思是——” 杨弘睁开眼,“我的意思是,北平王接了旨,说明他不反感朝廷。他不反感朝廷,那我们就不能把朝廷逼急了。万一逼急了,北平王出了手——” 他扫了一眼在座诸人,“我们几家叠在一起都没用。” 杨弘等了一会儿,继续说,“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怎么对付他,是怎么让他觉得,我们留着有用。” 崔衍捻着念珠,“那依杨兄之见,我们该怎么办?” 杨弘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午后的阳光涌进来,落在他身上。他望着远处那片金碧辉煌的宫阙,“等。” “等?”李嗣源皱眉。 “等。” 杨弘转过身,靠在窗框上,“北平王开口之前,我们什么都别做。他怎么说,我们怎么听。朝堂的事,他怎么看,我们怎么站。他不动,我们不动。他动,我们跟着动。” 李嗣源反问,“那我们还算什么世家?” 杨弘看着他,“李兄,你觉得世家是什么?是土地?是人口?是军队?” 他走回座位,坐下,“都不是。为什么六鼎世家能传三千年?这三千年多少比我们强的势力没了,而我们还在。为什么?不是因为我们拳头硬,是因为我们知道什么时候该站着,什么时候该趴着。”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现在,就是该趴着的时候。” 李嗣源的嘴唇动了动,这话很熟悉,因为前不久他儿子李承烈也和他说过。 谢宁道看着杨弘,“杨兄,你说‘等’,要等到什么时候?” 杨弘放下茶杯,“等到北平王需要我们的时候。他不需要,我们就继续等。等他想用的时候,我们还在。” 他瞥了一眼,谢宁道,“镇国禅院为什么没了?因为他们以为自己有用,其实没用。我们不一样,我们有土地,有人口,有军队,有三千年攒下来的家底。这些东西,北平王用得上。” 崔衍捻着念珠,“那他要是用不上呢?” 杨弘看了他一眼,“用不上,我们就收着。收好了,别让他觉得我们碍眼。” 张衡把竹简放在桌上,“杨兄,你说这些,是想说我们该退?” 杨弘摇头,“不是退。是换一种活法。以前,我们是这天下说了算的那几个人。现在不是了。但我们还是这天下的一部分。只要我们不挡他的路,他就不会动我们。只要我们有用,他就不会扔了我们。”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从今往后,这天下,只有一个说了算的人。我们,不过是替他看家的。” 雅间里安静了很久。 光斑从酒壶上移开,落在桌沿上,再往外,就要掉下去了。 李嗣源忽然开口,“杨兄,你这话,我有一半不赞成。” 杨弘没有睁眼,“哪一半?” “你说我们是看家的。”李嗣源的声音沉下去,“但看家的,也得有看家的规矩。他要用我们,就得给我们留位置。不是施舍,是交易。” 杨弘睁开眼,看着李嗣源,看了很久。 “李兄,你说得对。是交易。但不是我们跟他谈交易,是他跟我们谈。他开口之前,我们连谈的资格都没有。” 李嗣源端起酒杯,没有喝,又放下。 崔衍把念珠套回手腕上,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慢慢嚼。 “这醉仙楼的豆腐,还是当年的味道。” 谢宁道笑了一声,也拿起筷子。 张衡把竹简收进袖中,端起茶杯。 杨弘闭上眼,像又睡着了。 李嗣源坐在那里,看着桌面上那道光斑,终于落了下去。 第259章 神州秘闻 葬神渊。 那道门依旧矗立在虚空中。 敖寂迈步跨了进去。 守门人盘坐在门口,看见他,哼了一声。 敖寂没理他,从他身边走过。 门前站着一个人。 身形魁梧,面容刚毅,一头黑发披散在肩,额上生着两只龙角,角尖泛着暗金色的光。 他负手而立,上下打量了敖寂一番。 “没想到神州祖地居然还有纯血同族,还是那位的坐骑。” 敖寂点头,脸上没什么难堪之色。 那人嘴角弯了弯,“龙族族长,敖渊。” “敖寂。” 敖渊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微微点头,“来做什么?” “找我娘。” 敖渊的眉头动了一下,“你娘?” “敖霜。” 敖渊沉思一会,摇头,“没听过这个名字。” 敖寂没有说话。 敖渊看着他,“这万年来,没有外来龙族进过万族世界,你娘若在,不可能无声无息。” 敖寂沉默着点点头,像早就猜到了。 敖渊打量了他片刻,忽然说:“来都来了,回去看看族人?” 敖寂犹豫了一下,点头。 敖渊抬手一挥,两人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再出现时,已是一片陌生的天地。 天是青灰色的,没有太阳,光从四面八方漫上来,均匀得像隔着层纱。 远处有山,不高,线条柔和,山体上覆盖着深青色的苔藓。 近处有溪流,水很清,无声地淌过碎石。 没有村落,只有几座石头垒成的屋子散落在山脚下,低矮,简陋。 敖渊走在前头,步伐不紧不慢。 “龙族如今的处境,你也看见了。上古的时候,龙族有一位洞天,三十六尊法相,威压四海,万族拜服。后来和仙庭闹翻了,仙庭要收万族气运,龙族不干。” “于是仙庭用计,谋害我族的洞天老祖,之后六大仙君联手,将我龙族三十六尊法相全部镇压。那一战,龙族差点灭族。” “后来仙庭崩了,万族被姬昊撵进这片天地。龙族也跟着进来了。进来的时候,只剩十一条龙,从上古上八族之一,沦落到差点绝种。” 他在一座石屋前停下,转过身看着敖寂。 “可也幸亏进来了。姬昊把万族封在这片天地里,反而给了龙族喘气的机会。这一万多年,尽管万族依旧争锋,但龙族慢慢缓过来了。十一条,变成现在的三百多条。我也突破了洞天。” 敖寂看着他,“三百多条?” “纯血的不多,大部分是混血。但起码种族延续了下来。” 敖寂沉默了一会儿,“当年龙族和仙庭闹翻,是因为仙庭要收气运?” “是。仙庭气运不够了,就要从万族身上抽。后来仙庭自己也没了。” 敖渊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你娘的事,我帮不了你。她若还活着,肯定在某个地方。龙族的人,没那么容易死。” 他回头看了敖寂一眼,“走,带你去见见刚出生的小家伙,皮得很。” 两人继续往前走,来到一条大河边上。 河边蹲着三个半大孩子,正往水里扔石头。 看见敖渊,较大的两个立即站起来,垂着手,规规矩矩地喊了声“族长”。 只有那个最小的还蹲在原地,手里攥着石头,歪着头打量敖寂。 那孩子三四岁的模样,瘦瘦小小的,脸上沾着泥巴,鼻尖上还有一道灰印子。 他蹲在那儿,仰着头看敖寂,眼睛又清又亮,像刚洗过的葡萄。 敖渊走过去,一把把他拎到面前。 “让我看看,敖川的小家伙长大没有。” 那孩子蹬着腿,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不时伸手去抠敖渊衣服上的线头。 敖渊哈哈大笑,把他放下来,他立刻跑远,跑到河边,蹲下来继续扔石头。 敖渊看着那道小小的背影,嘴角还挂着笑。 敖寂也没有说话,看着那个孩子。 孩子举起一块一米多大石头,使劲扔进水里,水花溅起老高。 他咧开嘴,露出几颗小米粒似的牙。 “他叫敖川?”敖寂问。 “对,敖川。” 风从溪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凉丝丝的。 孩子又扔了一块石头,水花溅得老高,他咯咯笑起来,笑声脆生生的,在河面上荡开。 两人沿着河边走,谁也没说话。 走了一段,敖渊忽然开口,“那位——” 他斟酌了下措辞。 “太强了。一个人,压得整个万族世界抬不起头。神州祖地现在已经无法返回,东皇那老东西已经外出域外,准备开启域外战争了。” 敖寂皱眉,“为什么非要想回祖地?这个世界不挺好的么?” 敖渊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好?” 他笑了一声,“天地灵气一年比一年淡。我们龙族有自己的洞天,还能撑一撑。其他那些种族呢?他们没有洞天,只能在那片越来越贫瘠的土地上熬。熬到灵气散尽,熬到血脉枯竭,熬到灭族。” “这万年来,非战争灭族的种族,就已经有四十七个了。”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你以为他们想回去?他们是不得不回去。祖地是唯一的出路。” 敖寂跟上去,“祖地就那么好?” 敖渊摇摇头,“你知道神州世界为什么不完整吗?” 敖寂皱眉,摇头。 敖渊的声音变得悠远起来,“太古时期,万物方生。那时候,这神州不叫神州,叫做九州,九块陆地连成一片,浩渺无垠。后来仙族逆反,仙族始祖与太古之神交战。” “那一战,打得天崩地裂。九州大陆被打碎,太古之神不知所踪,仙族始祖战死。仙族余部在废墟上建立了仙庭,成了后来的万族共主。” 他看了一眼敖寂,“九州大陆碎了,碎成九块,散落在虚空各处。万族被姬昊驱逐的这块,是其中一块。神州祖地,也是其中一块。祖地最小,却是最重要的一块,因为它是当年九州大陆的核心区域。九州的所有的龙脉都在此交汇,天地气运在此凝聚。谁占了祖地,谁就占了九州的气运。” 敖寂的眉头越皱越紧,“那另外几块呢?” 敖渊继续往前走,“二百多万年来,仙庭率领万族陆续找回了四块。加上祖地,一共五块。另外四块依旧不知所踪。” 敖寂沉默了很久,脚步声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那几块大陆,万族也想要?” “谁不想要?九州大陆,九块碎片,谁集齐了,谁就是这方天地的主人。” 他顿停顿一下,继续道,“你以为你家那位,明明实力横压天地,却非要留在神州祖地?因为他要守着人族的气运。气运在,人族就在。气运不在,人族就散了。” 敖寂却摇摇头,语气很淡,“他不是守着什么人族气运,而是懒得做别的事而已。” 敖渊脚步一停,回过头看着他。 河面上的风吹过来,把两人的衣袍吹得微微作响。 远处,敖川又扔了一块石头,水花溅起来,在青灰色的天光下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