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心美人怜》 第189章 岁悠 而后几日,日夜颠倒,女灵随身于玛喜君身后,玛喜君虽对她不悦,到底不曾亏待,言传身教时,也偶有提点。 女灵注意到玛喜君常换艳丽衣装,可腰间别着的腰带却始终是同一条,有时,不免颜色错乱,整体不合,但无人敢问。 那大抵是一条很有意义的腰带。 经后几日,女灵对山中事宜通略七八,便学着玛喜君的样式四处巡查。 这一日清晨,金乌耀日,格外灼热,殿内走来一位蹒跚的老者,发须斑白,满脸皱纹,身躯格外娇小,却托着个厚重的桃杖行走。 这是个人类。 女灵很好奇,来到扶桑的人大多年轻气盛,这个老者爬上九万高山,来到扶桑,想必是历经艰苦。 他穿着草鞋,血痕遍布,身上衣裳破烂不堪,大多是荨麻与席草裹挟之物,身体哆哆嗦嗦向前。 女灵站在一方明镜前,摇响手中的清音铃铛,顿时让老人与她的距离拉近。 “以凡人之躯,跨越天梯,说吧,你的愿望?” 老人对着她拜上三拜,嘟嘟囔囔道:“求仙人赐福。” “你既来此,定有所求,你所要付出的功德,将会超越回报本身,你可想清楚了?” 老人双手合十,虔诚跪拜,“我已知晓,愿供奉余下生命与此生记忆还愿。” 女灵掐指一算,这人生平四十有四,余下寿命不过两年,因这长途,大抵已没几天活天了。 他二十有六丧母,三十过二妻毙溺水中,家中已无亲眷,早年膝下育有两子,大儿年少早夭,二儿十八参军,再未归乡。 此人平时积德不多,唯有十几件利人不利己的事可算功德,累计二十六。 “叮……” 女灵在此摇动铃铛,顿时,身边的红色飘带扬起,吹来一阵狂澜大风,二人便来到一处空洞秘境之中。 循着烟雾而去,眼前赫然出现一座枯村。 “惟愿,可再见我那二十年未归的孩儿,战火连天,一封家书不得见,我想知道,他埋骨何处?又是哪年毙亡的。” 女灵摇响青色的铃铛,收取了老人十年积德,温声道:“英雄无需埋骨处,青山遍布是忠魂,他享年二十有三,本有家书飞出,奈何失了去向。” “二十三!”老人诧异,半只眼睁得圆溜溜,另一只眼眯着流着泪水。 女灵点点头。 “可怜我儿,竟英年早亡,留为父一人在世间煎熬。”他半步颠倒,趴在地上失声痛哭。 半晌,他回过神来,渴求地看向女灵,“仙人,可否让我与他见一面,只需一眼便罢,若让我即刻死去我也愿意。” “凡完愿皆有代价,若是见面,则损寿元,你便没几日活头了。”女灵叮嘱道,眼底泛起一丝涟漪。 “无妨,我早已是孤家寡人,世间再无人挂念,我等了他五年,音讯全无,生死未卜,早已乏了,不愿在这般等下去了。若死前还能再见他一眼,便再无遗憾。” “仙山神木,扶桑护佑,你的愿望我已知晓,你所念之人,就在这条道路的尽头。” 女灵顺着山路指向那间茅屋,顺势施法将老人手中拐杖变换成清风,将他缓缓推到大门下。 “他的灵魂早已踏上轮回,我只能让你重返过去一炷香的时辰,再去见他一面吧。” “多谢仙人。” 画面一转,老人褪去老态,化身一个半高的青年,手中提着斧头怒斥身前的孩子。 他突然回过神来,眼泪汪汪看着眼前的孩子,将斧头丢了出去。 上一秒,他们大抵发生了争吵,孩子四处逃窜仍不知悔改,父亲怒目圆睁瞪着他。 “爹,您哭啥,我能参军,这可是十里八乡都捞不着的好事。” “义宽啊,我可算见到你了。”他上前抱着孩子痛哭流涕。 孩子不解,上一秒的父亲还在训斥他,为何下一秒忽然一反常态。“爹啊,您哭啥,我身体爽朗,若是参了军,杀四五敌军,也能图个参长当当,届时银钱翻倍,我寄给你,您把这破房子翻新一遍,以后再不用怕下雨了。” “义宽啊,别走,留下来吧,你要是走了,爹在这世间也就没亲人了。” “爹,你这是什么话,孩儿一定平平安安回来,在外绝不给我们村丢人。” “义宽啊,你可知道你这一走,爹就再也瞧不见你了,谅我黑发正浓,还要再临丧子之痛!” “我这又不是不回来了……” 女灵眉头紧锁,看着这二人紧紧相拥,便守在灵台上,候着香火。 人世间的父子情,或许有诸多误会与不体谅,但在弥留之间,即便孩子犯了任何错,父亲都说不出责怪的话了吧。 不过半息,老人便出来了,女灵依靠规矩,抽取了她一年零八个月的寿元,他此刻面若枯槁,老斑浮现在脸上,十分憔悴。 他一言不发,朝她拜了拜,哽咽着拿起木杖往殿外走。 余下两月寿元,若走不回家中,他也只能死在路上,不过为他完成遗愿,他便再无牵挂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而后,不过三时,便来了个从地下升仙的精灵,身后羽翼丰满,身法灵活飞入殿内。 “听说你们扶桑阁,可以完成心愿,当真如此?”她捋了捋触角,停在了女灵身前。 女灵举起手中铃铛,示意道:“只要付出相应代价,便能达成心愿。” 精灵脸上四面皆是藻苔的痕迹,十分丑陋,背上毛茸茸的甲衣在耀日下夺目生辉,她四肢细长,好似花间舞者翩翩舞动。 “代价嘛?是谁定的?” “历来的规矩。” 女灵摇动铃铛,探知此人生平。 “说到心愿,我有很多,可以一起完成吗?”精灵跳脱着垫脚,在阵法前探看。 “若要全部完成,得需一定的积德与代价,我这边探寻到你此生积德十几,似乎并无过多贡献,若是如此,便要依照你的仙元收缴了。” 凡人除岁,神仙妖魔皆损元神,这便是扶桑阁的规矩。 精灵左右飞荡,仍旧满心疑惑,“若真能替我完愿,折损些仙元神识也无妨,替我估价吧!” 依她所言,女灵摇晃铃铛,同她意念合一,大致了解她本身近况。 她名唤解臣原是古乐神山的寄居精灵一脉,世代守护山中的仙果,年方七八千岁,是家中独苗,一生无情感羁绊。 “解臣仙子,本仙观你三庭五眼,此生无大灾病患,家中父母亦安康常在,缘何来此求愿?” 解臣并不惊讶,她停止动作,缓缓走近女灵,“你都知道了?为何不自己算?你们既通晓万物,竟不知我所求为何?” 女灵则缓缓道:“人心难测,取舍自择,凡人或为求多活几年,千里迢迢赶来扶桑,或为寻人见人,或有为通达哲学,或为情所困,皆有法可破,但仙人精通术法,随手变化之物海纳百川,若有不可凭空变化之物,扶桑可选择相助亦可选择旁观。” “你说对了,我这趟所求,确是不可凭空捏造的东西,我需要一颗龙丹。” 女灵当即愣神,她淡定地看着她,见她并无玩笑之意,便询问:“龙丹乃龙之心脏,龙族以龙丹修习术法,吐纳海底灵气,你一介树林精灵,要龙丹作何?” 解臣当即不正经起来,“我若自己能夺,还需求你们扶桑阁?你们尽管拿钱办事,收了我的报酬,给我东西便罢。” “既是交易,我们也当知晓该丹会去向何处,毕竟龙丹用途繁多,求之不易,若日后出了差池,便会怪到我们扶桑阁头上,还需谨慎才是。” 解臣则嘟起嘴,气鼓鼓坐在一边的树藤凳上,“大不了我不将你们供出来便是。” “那可不成。”女灵正襟危坐,还在盘算着如何拒绝这场交易。 “哎呀,这位美丽姐姐,我可是带着诚意来的,正如你所说,我这辈子虽没做过什么善举,但也从不作奸犯科,是个寻常良善,我要这龙丹,自是有大用处。”她一手捏紧女灵的下摆,一边撒娇嗔怪。 “你可知一颗龙丹从何而来,哪是如此轻易便交于你的?” “我知道嘛,若非有龙急猝,这龙丹是不可能被剖出的,你们不是要抽取我的仙元吗?我修炼几千年,仙元精髓纯净,你们尽管拿去便罢。” “你一届精灵的仙元,恐怕只是榨干了去,才能换到,扶桑阁向来钱货两清,绝不会容人赊账。”女灵估量这其中的代价,认定这个小小精灵是赔不起的。 “没了仙元,大不了成了痴儿,我本就浑浑噩噩几千年,与痴儿无异,我不在乎是否意识清醒,即便我傻了,也还是会顺着自己的心意活着,想想,似乎也不坏。” 她说得一身轻松,不带悔意。 女灵见她诚恳,便立下规矩,“扶桑有扶桑的规矩,龙丹我可以给你,但你也要有命用。” “不妨事,漂亮姐姐,我用完后,便遣人给你们送回来。” “龙丹珍贵,定是不能移开我视线的。我亲自看着。” “什么?你要跟着?那可不行!” 女灵沉着地看着她,“有何不可?” “此等小事,何须劳烦阁主大驾,彼时我若没有送回来,你大可来古乐神山寻我。” 女灵保持态度,不肯退让。 “若不应允,这单子生意,便到此为止吧!” “不成,我寻了许多家,唯听见你们扶桑有借龙丹的先例,我这有借有还的,你们怎么能不做这生意呢?”她看似十分囧火,一个劲抓着女灵哀求。 “自是怕你反悔,待你完成心愿,我便收了你的仙元,亲自将龙珠带回。” “那好吧,不过,你只保护龙丹,其他的万万不可插手,至于我是生是死,你也不许干涉!” 女灵警惕般盯着她,撑着手质问,“听你这话,似乎是不得了的大事?事后,你会死不成?若是如此,我这生意岂非无果而终!” “怎么会,怎么会?我万万不敢食言的,不过在极大可能下,我是能活下来的,阁主你就放心吧,我既来了扶桑阁,便不会让你们吃亏的。” 解臣极力点头,女灵也只好应下,让解臣签下借用契约后,领她前去攀金殿取龙丹。 几千年前,倒是有一个仙子借用龙丹,契约达成后,她便落得个痴傻的情景。 “漂亮姐姐,你们这扶桑阁可真辉煌,比我们神山可气派多了。” 女灵点头,遥望攀金殿时,便见玛喜君居高临下俯瞰自己,她轻轻点头,并未开口回应解臣。 待她走上攀金殿时,玛喜君已没了踪迹。 此行,她并未如愿借出龙丹,驻守的仙子一个劲向她强调龙丹离开扶桑的弊端,若无金耀照耀,便会一日复一日灵气衰退。 解臣见女灵不成事,便有些气急败坏控诉道:“还以为你是阁主,有些厉害,不成想也是个有名无实的。” 女灵不紧不慢将腰间的玉佩扯下递给她,“龙丹我会取来,在此之前,你且收好这个玉佩,金乌耀眼,不可长时在逸阳下晒着,你且拿着玉佩在蔽日亭歇养一日,明日我们便出发。” “此话当真?”解臣抹着眼泪,半信半疑看着她。“就一日,不论你能否借出,我都要走了,你们扶桑阁若连这事都办不成,我便呼吁族中,再也不临你们生意。” 女灵并未发言,她只是思考着如何将龙丹借出,任由解臣离开。 喜欢冰心美人怜请大家收藏:()冰心美人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90章 古乐 夜间,女灵无眠,走在扶桑树下乘凉。 树上窸窸窣窣的落叶呈金蝶般落下,夜风凄冷,她却不觉如此。 汤池的暖热水汽不断升腾,笼罩在云间凝成片云状,水间旖旎的水光倒映着扶桑阁的阑珊灯火,女灵此刻,却觉得被一股失落笼罩着,无法逃离。 她默默看向头顶的参天大树,却觉得树上有人窥视着她。 女灵收紧衣裳,感应着某种呼唤,缓缓贴近扶桑树的树皮。 树皮多褶,裂痕遍布,盘虬卧龙的树干扎根在地面,她感受到一阵暖风从树干见吹出,走入交杂的树根下,一下子便失去了外界的联系。 “你是谁?” “你来自哪里?” “我是谁?又为什么在这里?” 迷雾中传唤出一阵空灵的叹息,女灵缓缓向前,扶桑树叶引领她,走向前方。 “我见过你,在我的梦里。”女灵大声道。 那人轻叹气,便开始哽咽道:“你是……” 女灵脑中闪过一瞬间迟疑,手中凝聚一盏灯笼,徒步向前行走,“我是女灵,是扶桑现任阁主。” 那人轻轻念叨她的名字:“女灵?女灵?我认得你?我在此等候你多时了。” 女灵的记忆忽闪回那一场梦境,开口询问:“此番,我是头一遭来到扶桑,有幸曾神游太虚,听到你的声音,你到底是何人,屈居于此有何目的?为何不敢现身?” 那人的地方传来一股怪风,隐隐有鬼魅哭嚎,“我是谁?我的目的?”她突然哭嚎起来,大声尖叫,女灵的耳朵好似被众多鬼怪冲击,十分刺耳,她闭上听觉,将灯笼收起。 “你不是一直在找我吗?如今我来了,为何又不敢现身?” “我……我是何人?我是何人?”她嘶吼着,阵中一股怪异的风将女灵吹了出去。 女灵稳稳落在地面,扶桑树也再无异常。她还想再次靠近,身后却传来一声不羁的呼喊:“女灵仙君。” 女灵整理好衣裳,转身之后,默默点头,“玛喜君为何在此?” “仙君在此做甚?我便是来此做何的。” 女灵轻咳一声,生怕她看到方才的异样,“夜半无眠,本仙来此夜游观星。” “扶桑树叶繁密,若有星辰,只怕都遮蔽了吧!”她一声轻笑,倒显得女灵心中有鬼。 “纵使树叶茂盛,远处天光倒也赏得,如何不能观星一说?” “使得使得!”玛喜君含笑着上前,同她一道坐在一处闲亭中。 亭内烛影摇摆,女灵热上茶水,便自顾自饮用。 “听闻,仙君在回归神界前,曾投胎于妖族,可有这事?” 明知故问必有妖,女灵轻轻嗯应。 玛喜君笑着含着茶水,“唉,这妖族多蛮夷,如今吃了败绩苟居北方,也算得是罪有应得,先前那般英武,扰得这六界不得安生,为求天下太平,我这扶桑阁不知多了多少门客,熙熙攘攘的,可生热闹。” 女灵缓缓点头,抬头看去,天上赫然照着一轮清月。 “哎呀,得罪了仙君,我这人便是如此,天生与妖族不睦,凡是跟妖族沾亲带故的,我便容不下,你来此半月,想必对我也有些了解,我这人一项心直口快惯了,若是有什么得罪之处,还请你大人不记小人过,赦免了我。” 女灵冷淡微笑地看着她,眼中竟飘出一丝警告,“你是扶桑老人,本君有何不对,还需你海涵指点才是。” “仙君上进,白雪岚可比不上你。”她便开始自顾自讲起来。 “想她由妖身成神,继任扶桑掌机,从不干涉扶桑任何政务,皆是下属打理,三两天便在房中叙旧,太不像话,一不留神,便会跑了没影,不知踪迹,这扶桑有我掌管,有她无她,都是一种活法。这扶桑啊,少了她,照样日夜轮值,金乌照耀当空,群蚁排衙于庭。” “她竟不务正业至此?” “当然,她那荒诞行径,若非我们压下,早早便上了六界风云榜了,阁中上下几千人,何人不曾嗤笑过她?” 女灵已无心再顾白雪岚的事情,如今一切尘埃落地,白雪岚大抵会在牢内服刑一世,再不得见青山万顷。 “不提她罢,如今世态炎凉,她已下了诏狱,再无翻身之际,遥想当年,风光乍现,竟只是一现昙花,稍纵即逝,可悲可凄。” “自断后路,焉有折返之途?”女灵淡淡回应,心思早不在这番话中。 “听闻这妖界如今,八荒无主,各部割据残余政党,纷争不断,昔日何等八面威风,落魄至此,也怪那妖界帝姬,为了这般不值当之人倾尽所有,以至于大厦倾巢塌陷,全军覆没!” “仙君可知,究竟是何等人,能让这妖界帝姬如此执迷,不惜举国之力为他征战?想来这男子定是诱以甜言蜜语,惹得她这般失了理智。” 女灵眼神无比黯淡,手中茶盏不觉已拿不稳,摔在石桌上。 “神君这是怎的?可是身体不适?” 女灵摇头,轻言道:“无妨,只是对这些天下秘辛有些吃惊罢了,故事便讲到此处,天色已晚,本君先回殿内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玛喜君有模有样行礼后,道了声:“恭送仙君。” 女灵知道她的目的,无非是想戳她痛处罢了,妖界帝姬的事人尽皆知,何须再讲与她一个局内人听。 无非是挑衅罢了。 她打心底不曾正视过女灵。 冰吟,这世间之人,当你的事当做茶余饭后的笑谈时,你可曾后悔那般执迷? 往事如烟,见过今夜天光后,便奔赴明日的金乌吧,斯事过往,皆同星辰隐去,化作天边不起眼的灰尘。 翌日,解臣很早便赶来,女灵一如既往打开门窗,在园内侍弄风铃花草,看着玄关处的一棵蓬竹逐渐枯萎,便顺手施了一些灵气让他受灵新生。 “女灵阁主,你在阁中吗?”解臣沿途打听,一路摸索而来。 女灵领解臣再次来到攀金殿,料这回,阁中驻守竟很爽快将龙丹送了出来。 女灵并不意外,她知道这一切都是玛喜君策划的,她检查了龙珠之后,便放入乾坤兜中,向红夙交代了些许后事,便携解臣前往遥远的古乐神山。 神山位于西北密林中,若非熟悉当地路线,万万不能在万千荆棘密布的棘林深入密林内部。 不一会,女灵便察觉地面丛林乃至树上都爬满了毒蛇毒虫,她连忙施法将解臣与自己包裹住,避免被不知道毒物攻击。 “仙君勿扰,这些灵物有灵智,若非主动攻击,携带恶意,是不会攻击人的。” 女灵警惕地看着四面,见这些毒物并未靠近三丈,也就将灵力撤回。 又徒步走了一二十里,重峦叠嶂的山峰遮蔽的是更加隐秘的密林。 此地受到禁制,不可御剑御气飞行,即便神仙来了,也只能徒步爬山。 解臣扑腾着翅膀,向女灵讲述自己如何跨越千山万水,赶去扶桑,途中妖魔鬼怪,几近将她逼上绝境,若非此次她跟随着,只怕就要折在原地。 “精灵一族世代隐居,从不轻易暴露行踪,照理并不天敌灾祸,此次行途艰巨,你求龙丹又是为何?” “不瞒神君,我族遭难,世代守护之誓,一方神陵,从不懈怠,料前些年,我因好奇穿入,竟到了一处奇异幻境,里面无日月照辉,亦无草木河流,只有一片荒夷与杀戮,我并不知道那里是何处,只看到一座硕大的城邦顷刻坍塌,无数岛屿沉入虚空。” “我当时害怕至极,四处游荡,这才寻得一处罅隙返回,却发现无意中闯入妖界一处城邦,我千辛万苦回到神山,族中守护之陵竟产生了裂缝,无数冲天怪物倾巢而出,我等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族长协同四处,团结各地精灵一道驻守。” “有人查阅典籍,千万年前的古神便是用龙丹中的凝胶来封印神陵的,我这才冒险上扶桑。” 女灵听后很是好奇,嘟囔着问:“神陵,怎会有通往他处的密道,你方才所说城邦是何?莫非是妖帝城?这座神陵千万年前便已铸成,里面封印的会是什么?” “所谓一人做事一人当,既是我闯下的祸事,自然也要由我弥补了,只要能重新封印神陵,我愿交付一切代价,还我族一片祥和。” “我想去看看神陵。”女灵漫不经心道。 她在世三万年之久,竟从未听闻有神陵一说。 “我想族中长老与各部掌事都在里面,你既然是天界的神官,我想他们会让你进去的。” 二人走了不过十几里,便有人从树上跳出,将二人拦下,解臣吹出不知名音哨,前方的栅栏便打开了。 此处密林丛生,正长着不少参天大树,密密麻麻透不下霞光。 女灵感受到寨中萦绕着一股恶臭的邪祟气息,连忙在门口施放法术,开启屏障,一来防止外来入侵,二来防止内部外泄。 她深刻知晓,若是这股邪魅出世,只怕这六界又要不得安宁。 她们一路向北,走到一处布满苔藓的山体下,在众人的目光下走近崖壁下。 此时,二人瞧见左右瘦弱的老人们,解臣心中的不安涌出,心疼地看着这些沉默的精灵。 “长老,解臣回来了。” “她还知道回来!”里面一声怒斥,紧接着便是剧烈的咳嗽。 “她还带来了一个外人。” “什么!”不等他们说完,从低洼处的杂草中便冲出一个气势汹汹的老人,身后站着各色彩妆装饰的祭司。 “族长。”解臣垂头丧气,无法直视他的双眼。 “你还知道回来,我还以为你死外面了!龙丹可找来了?”他大声训斥,气势汹汹。 解臣连忙跪下磕头,怯生生道:“找到了。” “亏的你是找到了,否则我们这些老东西都要被你害死,整个部族和西南密林都逃不过这场浩劫!”几个红着眼眶的长老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解臣。 又是诸多数落与指责后,解臣将头埋得很低,几近匍匐。 女灵再也受不住咒骂,瞪着几人,眼神中的威压像无数剑锋刮在十几人脸上。 “这人,到底什么来历!光是威压便让我心悸如此慌张。”族长不敢直视女灵,痛骂也随之息事宁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依照族规,若非本部,不可擅带外人进入,尤其此人还不是西南密林之人,解臣,一事未了又招一事,你可真是了不得!” 解臣连忙解释:“若非万不得已,事关寨子生死存亡,我已顾不得什么族规了,待此件事了,族长是杀是剐我都绝不反抗。” “死你一个,能把先前死去的族人复活,我现在就会杀了你,这些天,陆陆续续染病的族人,少说几百,多则上千,他们都是因为你的顽皮,才会早早离世!解臣,你对不起寨子,对不起那些看着你长大的人,对不起所有人!” 族长愤怒地捶打地面,声音愈发激昂,顷刻间又因呼吸不顺,不断向后仰,被身后的祭司扶住了。 女灵闪现上前,抓起他的手腕,便开始号脉,此人急火攻心,加上肺腑积毒久许,不断侵蚀灵力与肉体,使得他身体无比脆弱。 “族长,我错了。” “先将他抬出去,此处气息残留硝石粉末,经年累月下去,便会产生咳疾喘症,久留不得。” 祭司们听从女灵的话,联手将族长抬到外头的一棵树下,寻来药草与清水医治。 解臣十分自责,掩面流泪,“都怪我,我不该去碰那东西,我族今日之难,皆因为一人之过。” 女灵将她扶起,独自走入低洼处。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巨大的门扉,门前一张类似佛光屏障守护,屏障前坐着二三十位修复法术的老者,卖力地输出灵气,意图修复屏障。 “你是谁,此处无令不得入内!”守卫的精灵将女灵拦了下来。 女灵没有看她,紧紧地盯着眼前的门扉,不禁为其吸引。 “解臣,你还愣着做甚,将她拦下。”精灵意图呼唤解臣,阻止女灵。 “滚出去!”台下长老失望地看着解臣,继而继续施法。 不料那屏障内汹涌的戾气从缺口处蔓延,席卷出一阵黑风煞气,吹倒了众人。 女灵抬手施法,将煞气收在手心,不断凝视。 这股煞气陌生,不似寻常诡煞邪气,一时间,她也无法寻其源头,只能徒步向下,一步步看紧门扉。 “她竟能御煞气!”所有人不可置信看着女灵。 “你是什么人,为何闯我神陵秘境!” 女灵睥睨地看向他们,随后平缓道:“此等灾祸,既已倾全族之力无法挽救,为何不上报天庭,派人修复!” “报与不报,又与你何干?” 解臣见他们实在嘴硬,便开口道:“各位长老,她是扶桑阁主,也是未来天界的二王妃,龙丹就是她借我的,她法力高深,一定可以帮到我们!” “什么二王妃?不认得?” 他们久居此处,自是不认得上头的人。 “他们身居此处几万年,足不出户,什么人也不认得,阁主,你莫与他们计较!”解臣的语气又低软了三分,略带几分哀求。 “无妨,我既来此,便不会袖手旁观,在座多擅骑射蛊毒,并不精通术法修炼,恰好我略通术法,还望能帮到各位。”女灵朝各位微微颔首,略显诚意。 “我们都束手无策,你一个小女子又能有何作为?” 解臣眼神躲闪,此时,女灵挺直腰板,不屑的眼神看着那个说出这句话的人,“瞧不起小女子,不若,我们比比?” 女灵望着手中的煞气,即刻将煞气打回屏障里,与其余煞气融为一体。 那人见女灵强势,一时不敢抬头。 “我们不需要天界的施舍,滚出去!”此时,二人身后传来一阵坚毅的声音,众人寻声看去,是族长。 “虽不知你族与天界有何纠纷,但此事若继续发展,势必牵连整个西南密林!” “听不懂人话不成?这是我族内部琐事,就不劳烦天界横插一脚了,出去!”他再次以犀利言辞将女灵赶了出去。 女灵也并未赌气就一走了之,看着那扇联通神秘空间的大门,再次理直气壮看着族长,“你执意一意孤行,也罢,便看看尔等的本事。” “把龙丹留下,解臣,你也不许走。” 女灵从袖口掏出龙丹,交于解臣,便沉着离去。 走出山洞,她看着来往的虚弱的人们,眼底泛滥一丝同情,被病痛折磨的妖精,孱弱地倚靠在藤条上,呆呆地看着林间的飞鸟略过自家房顶,眼底还不睡意。 解臣留在里面,她既来求龙丹,便要达成这次交易,无论如何,扶桑的规矩不能改。 至于,解臣是否健在,这不是她该考虑的事情。 但神心悲悯,怎会见众生苦而不渡?何况,他们何其无辜? 喜欢冰心美人怜请大家收藏:()冰心美人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91章 念散 女灵施法,降下神雨,庇佑西南密林里的生灵,不再受喘疾痨病之苦。 天空下起一阵慈祥的小雨,密密麻麻滴落在每一个精灵的脸上,化成一道道铿铿有力的灵气,打通经脉,恢复活力,做完这件事,她也已经心力交瘁。 “阿妈,我不咳了,我现在感觉浑身有劲,我痊愈了!” “我呼吸顺畅了,一定是先神庇佑,感谢古神,赐福我族!” “阿哥,我不难受了,你带我去狩猎吧!” …… 听着精灵们欢快的起舞,女灵在一边欣慰笑着,她无力地走到一棵小树下,打起了瞌睡。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她是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的。 “她是谁,好像不是我们族里的人吧!” “应该不是,我们族人都有翅膀,她一定是树林里的妖怪,不然怎么会没有翅膀?” “啊,是妖怪,她是不是已经死了!” “妖怪害人,妖怪去死!” “妖怪都不是善类,砸死她!” “砸死她,别让她出来害人!” 孩童们拾起石子泥巴扔在女灵身上,她的身上,头发上,脸上,都是不知掺杂了什么物质的泥块。 女灵惊醒,看着身上黏黏糊糊的,她睁开曚昽眼睛,看着眼前瘦弱却一脸憎恶神情的孩子们,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醒了,会不会要吃了我们。” “快跑,妖怪醒了!”孩子们四散而去。 她下意识动了动身体,才惊觉她身下的尾巴尽数露了出来,她摇了摇尾巴,将九条尾巴收了回去。 他们应该是看到她的尾巴,吓住了吧! 女灵并未责怪他们,只是摇身换了件新衣裳,此时她心情大好,看着不再受疾病困扰的精灵们,脸上尽是喜悦。 她走入寨里,心中想着神陵的事情,却并未听到身后的人呼唤。 “仙人?” 女灵心惊了一下,回神之际,却见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眼神灼热地看着她。 “有何事?”女灵冷静地看向他。 少年手中端着一个盒子,那是用来乘龙丹的盒子,女灵大喜过望,询问:“族中之事已经解决了?” 少年点头,眼神有些灵光,“仙人,这是,阿姐让我交给一个没有翅膀的人的,我想,应该是你吧。” “是我。”女灵接过龙丹,确保龙丹万无一失之后,这才收起。 “解臣呢,她在何处?” 少年领女灵来到一处树下,树下一棵小小幼苗,少年指着树苗,吞吞吐吐道:“那就是阿姐,阿姐她变成了一棵树,阿妈说,阿姐还要在土里待三千年,才能落地成人。” 女灵错愕,她不知道解臣做了什么,但这棵树苗,确实是解臣本体。 她迫切想知道自己沉睡期间发生了什么,但少年一无所知,她去寻找族长,也是闭门不见。 最坏的结果,便是解臣将自身灵气作为灵液,同龙丹里的龙液一道,将屏障修复了。 女灵大失所望,归根结底,这孩子都没打算活着受报偿。 女灵耷拉着脸找到解臣的灵根,轻轻抚摸,为她灌输了两百年灵力后,树叶匆匆拔高,逐渐有她人高,少年大喜,拍手叫好。 “解臣,你很勇敢,敢作敢当。” “仙人,谢谢你。”少年以族中之礼谢过女灵。 女灵点头,决心将解臣与扶桑阁的交易隐瞒下来,代价便由自己填补。 “阿姐她好像做了什么交易,我可以替她补上吗?”少年赤城的眼睛盯着她,女灵感受到一团火热。 “你是怎么看的?”女灵好奇问了一嘴。 少年蹑手蹑脚地坐在树下,“阿姐说,龙丹世间罕有,就算是天庭,也唯有有一颗,她临走前跟我说过,最东边有个汤池,汤池之上,有个扶桑之树,树下有个能实现愿望的府邸,那里或许有龙丹,仙人,你就是从那里而来?” 女灵轻轻点头,“不过她已经将代价付清了,你无需挂怀。” “想要实现愿望,不可能不索不取,阿姐是完好无损回来的,所以说,她还没付清代价,仙人,你是打算替她补上吗?”少年眼眶泛红,略带一丝委屈的意味。 女灵不曾想,这个孩子看似矮小不熟,竟这般理智,她缓缓道:“她既已归灵,代价一事,待她落地时,我定亲自来取,天南海北,这笔账都逃不了的。” “阿姐是自由的风,没人可以管辖她,欠的账也不行,仙人,我来支付这笔代价!” 这句话好似一颗石头,重重砸在她心如止水的心境中,荡起无尽涟漪。 小小的孩子,竟有这般觉悟。 “你太小了,扶桑阁的主顾,也限制年岁。” “既然如此,仙人,可以以物相抵吗?” 女灵点头,“那就要看是什么了。” “精灵一生最重视自己的翅膀,这是在密林中赖以生存的一物。”随后,少年手起刀落,将自己身后巨大双翼割下,将血淋淋的翅膀呈给她。 女灵惊呆了,吃惊地看着他,“没了翅膀,只能用双足行走,无法飞行,你还是精灵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没关系,仙人也以双足行立,我与你们,并无不同,况且精灵一族最早,原也是不会飞的,而后为了狩猎为了穿行密林,才长出了翅膀。” 双翼已斩,这代价也算得是交上了,虽然无足轻重,但女灵对眼前少年,已经刮目相看,后续填补些神识,这单交易,也算得圆满了。 没了翅膀,他一定会收到同类的排挤,但依照他这样的性格,孤僻独立,似乎也是寻常之事罢了。 女灵下山后,径直回到扶桑阁。 她一算日子,下个月竟就是她大婚的日子了。 她心头一梗,抬头看向天空,竟有一丝不快,到底,这天还是来了。 后来几日,商奂竟带来一群莺莺燕燕前来探望她,美其名曰,商量婚前事宜,实则是将他身边的红颜知己一一展示,想让她知然而退罢了。 女灵只是莞尔一笑,派遣红夙将一众人轰了出去。 日头炎热,十几人受不了灼热,只得败兴而归。 商奂日日携不同女眷前来探望,愈发没有底线,她们穿的花红柳绿,在扶桑阁招摇过市,见人便宣扬女灵的丑事,吹了扶桑阁不少业务。 女灵依旧避而不见,只要成了婚,她身边多少情缘姘头相好,她都不甚在乎,她要的,只是二王妃这个名头罢了,其余人如何纠缠,到底是名不正言不顺。 这天,大殿长兮独自前来,见着商奂这般不成体统的样子,只是口头教育了一番,便径直到大殿中。 女灵没有拦他,想他这般正经,定是有要事。 “商奂实在无礼,为了抗婚竟这般不成体统。”长兮恼怒,到底并未对对着女灵。 女灵为他看茶,无比平静地看着他,“无妨,二殿下如此活泼,不失几分有趣,便让他闹腾吧,大不了天塌了,由我补上。” “弟妹竟这般钟情于他?我这皇弟,唉,难得你瞧得上他。”长兮不可置信看着她,女灵撇过头,将慌张与惶恐压在心底。 “我与他,毕竟是陛下赐婚,合情合理。” 长兮眸光黯淡了几分,眼底是掩盖不住的失落。 “弟妹日后多担待,商奂顽劣,我已督促他收敛,日后他若还如今天这般,你便来寻我,我自会为你出头。” “多谢殿下美意,我与他成婚,无需他压抑天性,浪子难回头,我并不强求。” “仙君何不慎思,若是不情愿,大可向我父皇禀报,弃了这门亲事,你管辖扶桑阁有功,父皇也并非不通人情。”没过一会,他补充道。 “我这皇弟甚是顽劣,仙人无女子堪配,弟妹嫁他,婚后多是不睦,且不说她花天酒地,光是身边的祸水红颜,便不计其数,婚前已这般闹腾,婚后岂非日日不得安生?” 女灵心一怔,微微浅笑道:“那依大殿下所言,二殿下既非良配,若是陛下非得让我许人,何人可与我相配?” “仙君风华绝代,天界多是专情有才,样貌出众之人可择选,婚嫁之事并非儿戏,怎可……”他话语激昂,一些话如鲠在喉,却无法言说。 “怎么什么?” 怎可,因君言便误终身? 随后,他好似醒悟了一般侧身,平静道:“没什么,孤言尽于此,弟妹既认定了这门亲事,外人如何阻挠也是无用之功,一些闲言碎语罢了,弟妹无需惦念。” “牢殿下劳神,一些碎嘴子罢了,殿下今日前来,不只是要与我说这些吧!” 长兮点头,从袖中掏出一封玉简,女灵打开一看,上头是婚嫁的一切事宜。 “依照规矩,明日便有教习仙娥前来,后续事宜,也由孤通通安排,弟妹只需随红车到凤仪殿便好,宾客一档,孤已问过舍妹,定会好生招待。” “有劳殿下!我在扶桑阁确实走不开,婚嫁事宜经验也无殿下牢靠,那便全权由殿下掌管吧。” “好。” 女灵打开玉简,上头还有这次天界下的各色聘礼,神器精兽,钱帛玉器,绫罗绸缎一类,看得让人眼花缭乱,她匆匆瞥了一眼,聘礼一类她并不是很在意,只要天家有重视便罢。 坐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长兮便若无其事离去,女灵站在高处看着长兮那低落的情绪,有些狐疑,心生怪异,又不能直抒胸臆,得罪了他,只得将猜想就此作罢。 外界传闻,这大殿下谦卑有礼,博学多才,文质彬彬地不似二殿下的亲兄长,未免太过优异,凡事武断却不绝情,行径圆滑却不狡黠,无一例外,是未来储君。 偏偏这二殿下,平日里花天酒地,歌舞升平,身边常有红粉缠绕,何其艳俗,花间轶闻更是时常流露在外,让人颐指气使。 翌日,女灵搬回天王府,教习宫娥成排前来,站坐行卧,谈吐气质,茶饮插花,术法绘画,这些通通教习翻新,不过几日,她的行径便与从前大相径庭,气质谈吐高洁大方,众教习对其连连夸赞。 喜欢冰心美人怜请大家收藏:()冰心美人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92章 痴缠之人 这日,天王府中仙娥尽数搬离,女灵携身边侍从在府前送别,眼见众仙骑乘黄车而去,留下万千虹影,女灵这才收起笑意,对上一双渴求的眼睛。 他脸色斑白,眼神中略带伤感,却依旧欢笑道:“女灵神君,不知可有空闲谈一番?” 女灵心头一悸,转念一想,也猜不出他要做些什么? 他们二人确实缘分已尽,既无姻亲又无血缘,连同行也插不着一脚,顶多算是曾经有些渊源的旧人。 “神君请回吧,我与神君已无话可说。”她冷淡沉寂,心中再无旁骛。 “换作从前,确实无话可说,不过这些日子,我脑中无意想起了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其中还见到了女灵神君的历劫之身,这才来求神君指点迷津。”无涯微微参拜,尽是对尊者的敬仰。 “哦?你都瞧见了什么?”女灵才惊觉此地人流如织,不宜大声喧哗。 她遣散身边女侍,将无涯带到瑶池边。 瑶池之上薄雾缭绕,如烟似纱漫卷开来,将半池清辉都掩在朦胧水汽之中。池中金莲亭亭,碧叶舒展承露,风过处轻摇慢晃,漾开一圈圈细碎涟漪。 岸边石案旁植着一株海棠,风轻轻拂过枝头,簌簌扬起片片绯红花瓣,落英纷飞,旋着轻软的弧度坠入瑶池,转瞬便融作水中淡淡清影,随波散去。 女灵步履轻缓,一步步向前走去,身姿清绝如月下孤影。 而无涯立在原地,目光一瞬不瞬地凝在她的背影之上,久久失神。 眼前花海如雨,落瓣纷飞,可他心中最念的故人,却早已不复当年模样,眉眼依旧,心境已殊。 女灵分明察觉到身后那道灼热而缠绵的视线,脚步微顿,旋即优雅转身,清冷的目光直直撞进无涯凝望的眼眸里。 四目相对的刹那,无涯心头猛地一慌,连忙仓促躲闪开视线,指尖微紧,慌不择路地开口,试图掩饰眼底翻涌的情绪:“你瞧这株海棠。” 女灵抬眸扫过那满树芳华,语气平淡无波,带着几分疏离的淡漠:“不过是世间寻常花卉,有何迥异之处?” “只因看着这花,我便时常想起一人。”无涯轻声道,目光落回海棠枝头,似是透过繁花,望向了遥远的过往。 女灵眉梢微挑,淡淡反问:“那人也同这落花一般,飘零易碎吗?” “不不不。”无涯连忙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认真与温柔,“海棠虽枝软易折,但她却绝不似落花般脆弱。提起她,应当像这海棠树干一般,沉稳、强大,且坚毅。” 女灵闻言微微低下头,长睫轻颤,脑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百草念往的身影。 这世间如树干般强大坚毅、让他如此铭记的人,除了她,再无旁人。 她沉默片刻,终是轻轻应了一声:“确实如此。” 无涯回过神,看向她,轻声问道:“神君观这花树,以为如何?” 女灵抬眼细细打量着树上常开不败的花株,粉白绯红叠压枝头,艳而不俗,她漫不经心,语气清雅:“如红雪压枝,如韶华满头,其颜不俗,观之雅致。” “原来神君也是喜爱海棠之人。”无涯眼底微亮,继续说道,“想必神君也知晓,这世间有一处满山海棠之地,名为碧水海棠林。” 女灵闻言,缓缓点了点头,神色平静无波,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悠远:“听过。不瞒你说,我与那海棠林的主人,倒有些渊源。” “神君自诩早已忘却前尘,却还牢牢记挂着那碧水海棠林的主人,可为何偏偏对旁人、对旧事,半句也不愿提及?莫不是……那些过往伤你至深,深到连再见、再想起,都成了煎熬?” 女灵微微偏过头,伸出指尖轻轻接住一片飘零的海棠落红,花瓣轻软,在她掌心微微颤动。 她语气轻飘飘的,不带半分波澜,仿佛说的不是自己的心事:“往事如烟,便如这枝头落花一般,无论当初何等深刻,何等痛彻心扉,终有一日会落地成泥,消散无踪,不复存在。说到底,还是眼下最要紧,既已抛却前身,便该直视前路,不再回头。” “确实如此,人各有志。神君既做下这般抉择,想来已是深思熟虑。只是……”无涯顿了顿,心头一涩,话到嘴边又几番辗转,终究还是忍不住问出口,“只是婚嫁这般大事,何必操之过急?” 女灵缓步走了几步,抬手从枝头轻轻揭下一支开得正盛的海棠,指尖微微用力,花瓣簌簌落下,衬得她眉眼间多了几分难掩的幽怨:“这婚约,早在我下凡历劫之前便已定下,经天君与我先父先母一同应允。如今我历劫归来,圆满这段婚事,不过是顺应天命,众望所归罢了。” “众望所归?”无涯低声重复,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与不甘,“我却不见得。那二殿下明面上对你并无半分情意,他那般性子,亦从来不是你心中中意之人。旁人纵然期盼你们天作之和,可你二人本就无心,强行捆绑在一起,岂非是互相折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两情相悦,便那般重要吗?”女灵轻轻一笑,笑意却凉薄,“婚约既成,他便是我此生唯一的夫君。命中注定,我本就是要做这天妃的人。” 她蓦然回首,立在漫天纷飞的海棠花雨中看向他,眼神清醒得近乎残忍,一字一句,都在灼烧着彼此的意志。 “夫君?”无涯喉间一紧,声音微哑,“你们……竟已这般相称了吗?” 他亲眼见过,商奂带着十几名娇艳女子同入扶桑阁,那般招摇惹眼,分明是故意做给她看,可她却半点不恼,半点不怒。 “二殿下风流成性,天界众神有目共睹,这样的人……” 话未说完,女灵骤然抬眼,神色严肃地打断他,目光锐利如刃:“神君慎言。说到风流成性,他与神君你,又有何分别?神君素来是冰心之人,难不成……是对本神暗生情愫,意欲从中争夺不成?” “你既识得冰心,也该明白,冰心之人,本就无情无感。”无涯缓缓开口,语气听似轻松,眼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沉郁,“女灵神君确实貌美绝世,我纵然心生爱怜,也绝不会将谁真正放在心尖上。不过我须得纠正你一句——我虽风流,却从不下流。这漫天界仙女,我从未真正沾惹过半分,神君可莫要误会。” 他轻摇纸扇,故作神态闲适地望向池中金莲碧叶,语气里带着几分强装的得意与洒脱:“其实我今日前来,并无别的意图。只是眼瞧着一朵绝世鲜花,硬生生要插在泥里,心中实在不快,故而好言相劝几句罢了。” “况且,不日你们便要大婚。从前在仙君一同谈说风月,把酒言欢,何等畅快自在。可眼瞧着日后,你我便是云泥之别,身份殊途,再也不能如从前一般对坐闲谈……”他声音渐低,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酸涩,“我这心头,终究不是滋味。” 女灵唇角轻扬,勾起一抹似嘲似叹的弧度,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清冷的玩味,淡淡撇笑着开口:“冰心之人,也会心疼?” “我只是冰心,并非无心。”无涯缓缓收了扇面上的轻佻,眼底漾开一丝极淡的认真,“这世间情爱纵然与我无缘,可酒逢知己千杯少的情分,本仙还是十分珍惜的。只是从今往后,再相见时,便要规规矩矩,称呼你为二王妃了。” 那一声二王妃,轻得像风,却重得砸在人心上。 女灵没有接话,只垂眸轻笑着,笑意未达眼底,心底却早已五味杂陈翻涌不休——有酸涩,有无奈,有怅然,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强行按捺下去的悸动。 无涯将纸扇轻轻抵在额角,目光温柔而绵长地落在她身上,语气沉缓,带着几分追忆的轻叹:“其实见到神君的第一眼,我便觉得,你此生注定不凡。不论你是以妖身拜入蓬莱,成了叱延神君座下弟子,还是你与妖族帝姬那段生死与共的情谊,我一直都知道,你一定会是那个让我刮目相看、永远铭记于心的人。” 女灵故作懵懂,偏过头仰起脸,眼底藏着几分刻意的疏离,轻声道:“神君所言何意,我竟半点也听不明白。” “无他,不过是一时肺腑感言罢了。”无涯的声音轻缓,却带着不容错辩的认真。 她指尖微蜷,强压下心口翻涌的涩意,依旧维持着那副浑然不觉的模样:“神君既说忽然想起了人间旧事,如今寻我,又是何用意?” “你……当真不曾在人间见过我?” 无涯一步步缓缓走近,目光沉沉地凝在她脸上,寸步不离地粘住她躲闪的视线。那一眼温柔缱绻,如秋波漫过莲池,风轻云淡,时光恰好,仿佛岁月未改,你我依旧无恙。 女灵心头一紧,终是破了功,无奈地轻嗤一声,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拉开彼此的距离。 到底今时不同往日,身份殊途,心境已改,她再也做不回当年那个可以毫无顾忌靠近他的人了。 女灵眼底最后一点佯装的淡然也碎了,只剩一片冷硬的疏离,字字掷地有声:“见过何妨?未见又何妨?于你而言,这一切又有多重要?即便你我从前真有过什么纠葛,说到底,也早已是风轻云淡的过往,烟消云散了,又何必再翻出来反复提起?如今你我身份有别,神君更该自重,莫要失了人臣本分。” “神君教训的是。”无涯闻言,竟只是轻轻莞尔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匆匆撇开了身,不敢再看她分毫。 “你既然执意困在过去不肯出来,那便自己去追溯,自己去回望,自己一点点捡回那些记忆好了。”女灵闭了闭眼,声音冷得发颤,“我不是你,早已放下前尘,没办法与你感同身受,更陪不起你沉溺旧事。” 二人之间再无一言,长久地沉默着。周遭静得能听清莲池下泉水汩汩流淌的声响,风卷着落花簌簌掠过,拂过她鬓角发丝,轻轻飞扬,却吹不散这满池的悲凉与僵持。 无涯终是缓缓背过身,遥遥望着她孤绝的身影,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痴缠与悲痛,喉间滚过一阵涩意。他强压下所有情绪,扯出一抹勉强的笑意,声音轻得像一片将落的花瓣:“天下无不散的筵席,女灵神君,今日……就此拜别。”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如同今日瑶池之中那璀璨夺目的祢光一般,散发着无与伦比的光辉和魅力,但却又如此短暂而珍贵,此时此刻才是最完美、最美好的时刻;然而一旦到了明天,这样的光芒或许就会消失不见,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回首往昔,那些曾经的过往都已经成为过眼云烟般的存在,转瞬即逝。 接下来还有漫长无尽的时光等待着她去度过,而在这些岁月里,她将会全心全意地将所有精力与心血都投入到扶桑阁之上,并以此作为毕生追求目标! 想到这里,女灵不禁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然后缓缓抬起头来,目光投向那轮高悬天际宛如金日般耀眼辉煌的金乌身上,眼眸深处流露出一种彻底释怀之感:是啊,早就应该学会放手了吧?毕竟经过滚滚红尘洗礼之后依然躁动不安、难以平静的那颗凡尘俗子之心,终究还是无法真正超脱尘世之外啊! 无涯终是落寞地转身离去,背影浸在漫天海棠飞落里,说不尽的萧瑟。 千言万语堵在胸腔,如骨刺鲠在喉,翻涌了千万遍,到最后,终究一字未吐。 他走远的那一刻,心底那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叹息,才轻轻散开: “女灵……历经三世,世世无果而终。原来你我,从来都不曾被命运垂怜,命中注定,生生世世,都要这般错过。” 风卷着落花,掠过女灵鬓边。 她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身影,眼底一片平静,声音轻得像雾,又沉得像岸: “无涯,苦海无边,我已到岸。你且慢行。 迟早有一日,你会放下从前,不再执着。 就让那段往事,随着人间的繁华一同起落,最终,归于虚无。” 喜欢冰心美人怜请大家收藏:()冰心美人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93章 言君问心 女灵带着一身散不去的落寞,缓步走回天王府。 廊下海棠依旧纷飞,她心头却沉甸甸的,抬眼之际,忽见前方立着一道素白身影——衣袂轻扬,眉目温婉,周身笼着淡淡的霞光,宛如自上古画卷中走出的神女,清润得不染半分尘嚣。 来人正是百草念往。她一路慢行,细细赏着沿途景致,步履轻缓,待转过水榭转角,目光恰好与女灵相撞。只一眼,她便瞧出对方眼底藏不住的淡然与憔悴。 百草念往连忙上前,脚步放得极轻,语气柔得像春水,只是轻轻唤了一声:“如今……该叫你二王妃了。” 这一声称呼,如细针轻轻扎在心口,女灵心头猛地一紧,只觉分外讥讽,却又不能显露半分。她强压下喉间涩意,轻轻舒出一口气,语气尽量平和:“百草仙子不必如此拘谨,照旧便好。” 百草念往浅浅一笑,目光温柔地落在她略显苍白的面庞上,轻声关切:“不日便是你的大婚之喜,本该满面春风,怎的反倒愁眉不展?是谁惹你不快了?” 女灵轻轻摇了摇头,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指尖微微用力:“不妨事,只是近日些许困乏罢了。你怎会在此处?” “秦忠怀将军夫人胎动多日,特意向我求安胎之药。我本就在百草园闲得无事,便过来一趟看诊。途经府外,见这里风景如画,便多驻足看了片刻。” 百草念往素来心细,又深知她过往种种,此刻望着她清瘦的模样,眼底不由得泛起心疼:“几日不见,你怎会瘦成这般?眉宇间也堆着化不开的愁绪。” 女灵垂眸浅笑,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昔日在百草园相伴的安稳时光,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如今想来竟恍如隔世。她轻声道:“如今官拜扶桑,诸事繁杂,难免棘手,不过尚能应付。” “职务再重要,也需顾惜自身,安歇与膳食万万不可怠慢。”百草念往语气里满是担忧,“近日休息得可好?” 女灵沉默一瞬,声音轻了几分:“时常被梦魇相扰,梦见许多不愿再回想的旧事。” 百草念往轻轻点头,不再多问,只从容自袖口取出一只小巧的玉瓶,递到她面前:“这是我以寻常草木精心炼制的解郁安神丹,你睡前服下,便能安睡不少。” “多谢。”女灵小心接过玉瓶,紧紧攥在掌心,朝她轻轻颔首。 百草念往望着她,嘴角扬起一抹温和而笃定的笑意,柔声宽慰:“那些过往之事,其实并不怪你,不必一直挂在心上,折磨自己。想开些,一切都已经过去了。那些人间苦楚,成长劫难,不过是你命中必经的一道劫数。如今云开雾散,你已重获新生,该高高兴兴,才是不负自己。” “我都知道……若我也能同你一般,彻彻底底忘却前尘,该多好。” 女灵低声轻叹,指尖微微发颤,满心都是无人可诉的疲惫。 “其实……” 百草念往望着她强装坚强的模样,终是再也不忍隐瞒,声音轻而坚定,“我没忘,我全都记得。慕容的生平,慕容的一切,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只是一直不敢同你相认。” “你……” 女灵猛地一怔,瞳孔骤然收缩,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她下意识往后踉跄两步,脚下一个虚浮,眼底所有的镇定尽数崩裂,只剩下猝不及防的慌乱与震骇。 “不止你一个人记得,南宫姑娘。” 百草念往这一声轻唤,直直穿透岁月尘烟,瞬间将女灵拽回人间那段滚烫又仓皇的旧时光。 南宫——那是她在人间的名字,是她以为早已被所有人遗忘的名字。 百草念往看着她失态的模样,眼底温柔依旧,只是多了几分释然,笑容温和地开口: “之所以一直瞒着你,是因我师父的缘故。她严令我,不许再与从前之人有任何瓜葛,逼我斩断过往羁绊。可我……终究没有喝下那杯忘尘露。” “我不想忘记与你们一道的时光。人间那些年,我们一同行走江湖,行侠仗义,嬉笑怒骂,那些画面一桩桩一件件,全都历历在目,挥之不去,直到现在,我还常常在梦里梦见。” 女灵僵在原地,长久以来独自背负回忆的孤苦,在此刻轰然崩塌。 滚烫的泪水无声蓄满眼眶,她声音哽咽,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的轻颤: “我还以为……你们都忘了,只剩我一个人。” “无涯神君也没有忘。” 百草念往轻声道,“他归位的第一日,便找到了我。我与他曾相约,一同将前尘深藏,假装尽数忘却。你当年在百草园养伤时,我本想将一切都告诉你,却被他拦了下来。他不愿我提早戳破,怕乱了你的心,所以才一同瞒到今日。” 女灵呼吸一滞,怔怔望着她:“那为何……突然又告诉我了?” 百草念往前一步,轻轻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眼神认真而温柔,一字一句,沉稳如旧: “因为我不想再让你一个人,背负那些沉重的回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从来都不是孤身一人。” “我还是慕容,和从前一样,一直都在。” 女灵被这突如其来的真相与温情重重击中,感动良久,久久不能言语。 两人四目相对,泪眼朦胧,珠泪无声滚落,千言万语都堵在喉间,唯余泪千行,将这三世的委屈、孤单、隐忍与重逢,尽数淌作泪痕。 百草念往轻轻拭去她脸颊的泪,声音放得更柔,带着几分独属于知己的私密与坦然,低声道:“偷偷告诉你,我师父早年便为我批过命,算出我此生注定有一道渡不过的情坎。直到当年无涯擅自闯入百草园,与我匆匆一遇,我心底便悄然生了不一样的情愫。后来得知他为了涤荡人间戾气,毅然前往往生门,我便不顾一切追随其后,一道下凡历劫。这一趟红尘归来,我的情劫已然圆满,此生再不受情爱纷扰,大道在前,唯我独行。” 她顿了顿,目光澄澈地望着女灵,轻声问道:“那你呢?可曾也过了这道情关?” 女灵轻轻叹了一声,眼底浮起一片迷茫。 她闭上眼,三世纠缠的画面如潮水般涌来——广凌与云荷的初见倾心,是孽缘起始;南宫皓月与无涯的人间相守,更是刻入骨血、纠缠最深的一段。 她身为狐仙白湄的继承者,身负重振扶桑、继承仙者意志的重任,心性素来冷静自持,本不该拘泥于儿女情长,更不该困在一段注定无果的执念里无法自拔。 可心不由己,偏偏最难挣脱。 她缓缓垂下头,长长的睫毛沾着湿意,不敢去看百草念往真诚的目光,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尚未。” “情关本就不易过,纠葛缠心,更是难断,快不得,也缓不得,只能慢慢熬。”百草念往轻声安慰,语中尽是懂得。 女灵望着满地飘零的海棠,只是悠悠叹惋,语气里带着化不开的怅然:“假使……当初没有做那场前世轮回的梦,我如今也不会被这般难舍难分的思绪缠得寸步难行。” “即便没有亲眼瞧见,你与他的命运也紧密相连在一起了,我与他,虽是被红线牵住的一对,但你来了,你与他的情缘更浓烈,也使得我的劫数十分圆满。算得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了。” 二人寒暄片刻,女灵心中好似有什么压的她喘不过气,一时却难以言喻。 百草念往的金色身影渐渐消失在天王府外的花径深处,女灵独自伫立在原地,直到那抹温柔轮廓彻底隐入暮色,才缓缓收回目光。 她抬步踏入天王府内,廊檐渐长,晚风渐凉,抬头望向天际,流云被暮色染成沉沉的昏黄,霞光一点点沉落,天地间笼上一层朦胧的暗调,她望着那片昏沉云天,心中百感交集,方才的感动与迷茫尚未散去,转眼又要坠入身不由己的宿命里。 “姐姐,你方才去了何处?怎突然就没了身影?” 清脆柔软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女辞领着十几名垂首恭立的女侍快步走来,侍女们手中捧着一盘盘流光溢彩的锦缎,皆是深浅不一、华贵逼人的金色,金线织就的纹路在渐暗的天光里泛着温润却耀眼的光泽,正是为她大婚裁制嫁衣所用的衣料。 女灵缓缓转过身,面上瞬间敛去所有脆弱与怅然,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却疏离的笑意,瞬间恢复了平日里清冷矜贵、不可一世的女灵神君姿态,语气平静无波:“不过是扶桑些许琐事,已经处理妥当了。” 女辞乖巧点头,步履轻盈地踏上玉阶,将最上层那一匹锦缎捧至她面前,温声细语道:“那便好。这是王母娘娘特意送来的玉华锦织,说是西宫织女们连夜赶工织造的,质地最是柔软华贵。姐姐,你挑一个心仪的颜色,我为你量身,好让织女姐姐尽快缝制嫁衣。” 女灵伸出指尖,轻轻抚过侍女端来的那匹金色松软布匹,触感细腻顺滑,金线缠绕着云纹,华贵至极。 她目光淡淡一扫,并无半分欣喜,只轻声道:“既是娘娘的一番美意,我也不好推辞。便用这一匹吧。” 女辞微微纳闷,抬眼望着她,软声劝道:“这里还有几十种花色与金纹呢,有的缀了珍珠绣,有的织了鸾凤图,姐姐不再多挑挑吗?总能选到最合心意的。” 女灵却连余光都未曾再落在那些琳琅满目的锦缎上,身姿一转,便径直往内殿走去,姿态淡漠得仿佛这万众瞩目的大婚嫁衣,于她而言不过是一件寻常衣袍。 女辞连忙跟上,取过软尺细细为她量了身段,又将记好尺寸的绳结妥善收好,吩咐侍女送去西宫。 静下来时,女辞轻轻依偎在女灵肩头,声音柔得发颤,带着几分不安与不舍:“姐姐,日后你嫁入天家,我们……还能像今日这般亲近相聚吗?” 女灵听出她心底的顾虑,抬手轻拍她的手背,温声解释:“我与二殿下成婚,并不会长居天宫深宫,大婚之后,自是要返回扶桑上任,执掌一方事宜。” 女辞眼眶微微泛红,小声道:“可扶桑地界偏远,玛喜君素来厌我,我与姐姐……是不是就不能时常相见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女灵心头一软,转念思量片刻,轻轻抬手摩挲着她柔嫩的脸颊,柔声安慰:“如今你我各有司职,都要在各自地界忙碌,可天庭大小宴席、仙门会谈,我们总能碰面。你若是得闲,尽管来扶桑寻我,我若得空,也会亲自回来探望你。” 女辞轻抿着唇,晶莹的泪光在眼底打转,声音带着哽咽:“我知道……可天家规矩森严,你身为天妃,我怕你步上大夫人的后尘。你与大夫人那般要强骄傲,若是婚后陛下削了你的神职,将你困在深宫之中,那该如何是好?” 女灵的眼神骤然严肃起来,清冷的眸底掠过一丝坚定锐利,她此生志向从不在深宫后院、相夫教子,更不可能困于金丝笼中做个仰人鼻息的后妃,她要做的,是手握权柄、自由独立、重振扶桑的尊神,谁也不能将她束缚。 “不会的。”她语气笃定,字字铿锵,“姐姐志不在深宫,陛下英明,断不会将一柄绝世宝剑尘封蒙尘,废我神职。” 女辞吸了吸鼻子,泪水终于滑落:“昨夜里,我梦见了大夫人,她对着我痛哭流涕,指责我没有保护好姐姐……我很害怕,大夫人若是知晓姐姐嫁与这般不堪之辈,定会生我的气的。” “不会的,辞儿,莫怕。”女灵轻轻将她揽入怀中,声音温柔却坚定,“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与你无关。” 说罢,她自袖中取出百草念往赠予的那瓶解郁安神丹,轻轻递到女辞手中,柔声道:“睡前含一颗,便能安睡无忧,再也不会做那些惶恐的噩梦了。” “好,听姐姐的。” 喜欢冰心美人怜请大家收藏:()冰心美人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94章 鸾鸟双栖(一) 四海八荒早已传遍,天界历年九月,有一场盛事名为诗卉节,每至此日,四海智者、五方贤才皆会汇聚天庭,对诗唱词、赏卉吟风,一派和乐融融之景。 可今年的九月,诗卉节的喜乐被一场迟来万年的大婚彻底盖过——早在八千年前,玉帝便曾亲口赐下一桩天定姻亲,新郎乃是天界二殿下商奂,新妇正是当年广目天王与上古狐仙白湄所出的掌上明珠,名唤女灵。 这一门天赐良缘,竟一拖便是六千年。 大婚当日,四海升平,祥云漫天缠绕,瑞鸟盘旋长鸣,福瑞之气笼遍九天。神界众仙、冥界阴官、魔界尊使,尽数齐聚于巍峨壮阔的光阴台,赴这场天家盛世喜宴。 高台之上红绸漫天,龙凤花烛高烧,十里瑶池都染成了喜庆的绯色,仙乐袅袅,钟鸣鼎食,气派非凡。 长兮殿下一身正装,立在庭前亲自迎宾,身姿挺拔,眉眼温润,却难掩眼底一丝疲惫。 各路精怪仙灵慕名而来,虽大多未曾亲眼见过这位即将成为天妃的女灵神君,却也碍于天家颜面与天界威仪,纷纷携礼上前,躬身道贺,一时间宾客盈门,人声鼎沸。 亭中席位早已坐满,往来仙官络绎不绝,热闹非凡。 凰霜紧随在长兮身侧,一同应酬往来宾客,她眼波流转,一眼便瞧出长兮面上虽体面周全,笑意却始终带着几分勉强,不由凑近半步,轻声打趣:“殿下,瞧你这神色,莫不是昨夜为二殿下的婚事操劳,彻夜未歇?怎笑得这般牵强。” 长兮浅浅一笑,语气温和却轻淡:“无妨,不过些许琐事。” “殿下为你这好弟弟的婚事忙前忙后,操碎了心,也不知他究竟领不领情。”凰霜微微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忿,“若是待会儿吉时到了,他连面都不肯露,岂非白白拂了殿下一片心意?” 长兮望着满庭喜庆,轻声笃定:“天威在上,礼法在前,他不会不来的。” “谁又能说得准呢?”凰霜轻哼一声,语气里满是不放心,“他向来任性妄为,无法无天,如今陛下又不在,他还能看谁的面子,规规矩矩回来拜这个堂?” 长兮指尖微紧,心头也掠过一丝迟疑,却依旧强撑着笑意,温和辩解:“商奂平日里固然顽劣不羁,可大事上从不含糊,分得清轻重缓急。况且今日东华帝君亦亲临观礼,他素来最是敬畏帝君,见了帝君在场,定会安分守己,乖乖拜天地的。” 凰霜闻言,目光愤愤投向高堂之上安然卧坐的东华帝君,那人一身素色道袍,闭目养神,周身自带凛然威压,她忍不住低声抱怨:“哼,轮到你我婚事之时,怎不见他这般赏脸亲临?今日倒是来得勤快。” 长兮被她这孩子气的模样逗得莞尔一笑,眉眼间添了几分真切柔和:“帝君素来喜闹,今日这般大阵仗的天家喜宴,百年难遇,他定是特意赶来,瞧个热闹罢了。” “殿下这般凛然正气,自己的婚事反倒全权交由旁人代办,草草了事,对弟弟的婚事却这般殚精竭虑、尽心竭力,莫不是压根不将天界与凤族的联姻放在心上,反倒格外关切二殿下与狐仙继承者的婚事?敢问殿下,这般厚此薄彼,到底是何居心?” 凰霜双手交叠抱于胸前,脊背挺直,眉眼间带着凤族公主与生俱来的傲气,寸步不让地质问道,语气里满是委屈与不甘。 长兮只是微微垂落眼眸,长睫掩去眸底情绪,片刻后才漫不经心地抬眼,语气平静无波:“公主应当知晓,当年你我成婚之时,恰逢妖仙大战祸及六界,战事吃紧,万物凋敝,一切事宜自然宜简不宜奢,并非本宫有意怠慢。” 凰霜不屑地撇了撇嘴,一声轻嗤带着浓浓的讥讽:“呵,本公主倒是从未想过,殿下竟会如此体恤大局,这般会为自己找说辞?” 长兮不愿再与她争执,只淡淡丢下一句“公主自便”,唇角依旧挂着浅淡得体的笑意,转身从容引着前来道贺的诸位仙宾入席,独留凰霜一人立在玉阶之上,气得浑身微颤,满腔怒火无处发泄,却又碍于场合不能肆意发作。 此时天际之上,鸾鸟成双成对盘旋长鸣,五彩羽羽翎随风轻扬,漫天飞花簌簌飘落,缠绕在满目猩红的锦缎绸带之间,更添喜庆。 身姿曼妙的宫娥们列着整齐的队伍,在殿柱之间翩然起舞,广袖流云,舞姿轻盈。 亭台水榭之畔,遍植着凌霜盛开的各色菊花,金黄、雪白、淡紫、嫣红,层层叠叠,夹道迎宾,馥郁花香漫遍全场。 往来仙神宾客无不赞叹天界手笔豪迈盛大,入目皆是欢歌笑语,一派喜乐升平的盛景,将方才那一点小小的不快,尽数淹没在漫天喜庆之中。 天王府内早已被漫天喜庆红妆铺陈得满目绚烂,朱红廊柱缠满流云锦缎,大红喜幔从檐角垂落如云叠浪,处处皆是天家大婚的隆重与煊赫。 女灵孤身静静跪坐于菱花铜镜前,指尖轻抵冰凉的镜沿,望着镜中那张被脂粉精心勾勒装点的容颜,心底翻涌着三世纠缠的惊涛骇浪,面上却死寂一片,连一丝半毫的笑意都挤不出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屋内四处缠绕着艳红的绫罗绸带,层层叠叠,垂落如云似瀑,将整间寝殿裹成一片灼目的红。 廊下阶前遍插着应季的秋菊,明黄映着丹红,浅紫衬着雪白,馥郁清冽的花香弥漫在每一处角落,浓得化不开,却偏偏驱不散她心底那片沉沉的寒凉。 于旁人而言是盛世欢喜,于她而言,这满室繁华,不过是一层精致华丽、密不透风的枷锁。 她身着一身量身定制的鎏金长花织锦嫁衣,细密金线绣成的缠枝海棠与云纹在灯下流光溢彩,移步便有华光流转。 后背正中,是一对白金交股的凰鸟刺绣,羽翼舒展,尾翎翩跹,栩栩如生,象征着天妃之位的无上尊贵与天命婚约。 肩头斜披一条垂地大红缎带,边缘缀着细碎珍珠,风一吹便轻扬生艳,美得惊心动魄。 侍女们屏息凝神,小心翼翼为她挽起如瀑长发,梳成天妃专属的发髻,再一支支插上赤金凤凰钗、东珠步摇、翡翠宝钏、珊瑚垂珠,珠翠环绕,宝光流转,压得满头青丝沉甸甸。 那繁重的头饰几乎要将她纤细的脖颈压弯,可她依旧挺直脊背,一动不动,如一尊精心雕琢却无魂无魄的玉像,只痴痴地、失神地凝望着镜中的自己。 身旁侍女轻声上前唤她,提醒吉时将至,她却恍若未闻,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魂魄早已飘向遥远的人间与往生门,只留下一具盛装华服的躯壳,麻木地跪坐在这场不属于自己的婚典里。 侍从们仍在为她细细装扮,执笔轻描,勾勒出远山含雾般的墨色眉黛;敷上莹润光肌的凝脂香粉,衬得肌肤胜雪;再轻点朱红蔻丹,唇色潋滟,明艳逼人。 镜中映出的女子,眉目如画,风华绝代,艳绝三界,美得让周遭一众侍女侍从尽数看得失神屏息。 纵是满腹经纶的仙官在此,翻遍四海诗册,也寻不出一句诗词能比拟这般倾世绝色。 可唯有女灵自己清楚,这张被装点得完美无缺、美艳绝伦的面庞之下,藏着一颗早已麻木不堪、无处安放、寸寸成灰的心。 迎亲的凤凰红车稳稳落于府前汀台之时,女辞轻步上前,素手微颤掀起垂落的珠玉帘帷。 她望着盛装端坐的女灵,眼底漫开浓得化不开的伤感,声音轻得像一片将碎的花瓣:“姐姐,红车已落汀前,吉时已至,该启程了。” 满室侍从皆屏息静候,直到女灵唇间淡淡溢出一个“好”字,众人才敢轻手轻脚地上前,小心翼翼将她缓缓扶起。 有人递来一柄缀满东珠、红宝石与翡翠的团扇,扇面绣着鸾凤和鸣,华贵得晃眼。 女灵默然接过,扇面遮住半容颜颜,一步步沉静地迈出门去。 门外早已备好盛仪——四只神凰展翅列阵,羽翎泛着金红流光,温顺地牵引着一座四四方方的九重花车。 车帷以顶级鎏金织锦缝制,边缘缀满乳白圆润的珍珠,串成一圈流光溢彩的帘幕,风过处叮咚作响。 花车之后,整齐立着百余位身着七彩玄衣的仙娥,人手提着花篮,垂首静立,目光恭敬而平和地望着缓步而来的女灵。 女灵由数位女侍轻扶着衣袖,一步步踏上玉阶,走向那辆注定她余生轨迹的凤凰花车。 身后侍女们手捧花束不断向前撒去,大朵大朵娇艳的芍药纷扬落地,香风四起。 四只神凰同时轻展羽翼,掀起一阵温和却盛大的仙风,将满地落花卷向天际,漫天粉白殷红纷飞如雨,美得凄迷而盛大。 凌乱的花雨之中,女辞站在原地,眼眶早已通红,水汽朦胧了视线,她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金色身影,心口像是被狠狠攥住,酸涩得发疼。 “姐姐——!” 她失声呼喊,可那声音刚一出口,便被神凰清越嘹亮的长鸣彻底遮盖,淹没在漫天仙乐与风声里,没有一个人听见她心底撕心裂肺的嘶吼与不舍。 直至凤凰红车缓缓启程,金辉漫卷,身后百十位仙娥提着灯笼、香薰与花篮,分列成阵,在高空缓缓散开,队伍迤逦,越过天王府的朱檐金瓦,渐渐隐没在厚重绵软的云层深处,再无踪迹。 空旷的天王府庭院中,只余下漫天纷飞、尚未落地的凌乱花瓣,还在半空悠悠盘旋,落了一地无人收拾的繁华与落寞。 红车一路向西,随行的仙鹤不断盘旋,声音响彻九天,长路漫漫,云间的彩霞不断溢出,遮盖了半边天光,女灵将团扇放于膝上,平静地数着时辰,约莫半刻,便能到光阴台了。 她的心十分沉寂,好似这样的婚宴,她去过无数次,沿途的风光她也没有闲暇赏玩,只是痴痴地看着前方。 眼看着云雾深处,一座通体金光大放、瑞气千条的高山缓缓显现,层叠殿宇隐于仙霭之间,钟鸣自山巅悠悠传来——女灵心中了然,那便是今日大婚行礼之地光阴台了。 山下铺着千层白玉阶,直通云霄,按天家礼制,新郎商奂应当在此候着,亲自迎她上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可直至凤凰红车稳稳停在山脚下,四周仙乐阵阵、宾客云集,女灵始终没有见到半分商奂的身影。 她心底并无波澜,只淡淡想着,这般放浪不羁的人物,大抵是真的不会出场了。 只是天家婚宴,六界同贺,纵是新郎缺席,这场典礼也断没有半途止步的道理。 不多时,长兮殿下大步流星从石阶上下来,步履沉稳,面上依旧带着温润得体的笑意,走到她面前轻声致歉:“弟妹莫怪,舍弟顽劣,此刻还在殿内更衣耽搁了,便由我代他牵你上光阴台。” 女灵默然默认,头上沉重繁复的凤冠珠钗压得她脖颈发酸,早已无心言语。她轻轻伸出手,接过长兮递来的大红绸花球,素手轻握,一步步踏上冰凉的白玉台阶。 身后侍从们小心翼翼托着她曳地的鎏金嫁衣长襟,一步一随,井然有序,仿佛所有人都熟稔流程,唯有她自己,像个置身事外的过客。 没走上几步,长兮忽然转过身,目光不经意落在她遮于团扇半掩的容颜上,眼中瞬间掠过一抹难掩的惊艳与赞叹,只一瞬便慌忙移开视线,再不敢多看,只垂眸专注于脚下石阶,语气沉稳:“弟妹尽管安心拜堂,我绝不会让他坏了今日大事。” 女灵依旧沉默,单手稳稳举着绣扇半遮面容,目光平静地望向云雾缭绕的山巅。 就在此时,石阶下方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商奂衣衫不整地飞速往上爬,额间带着薄汗,喘着粗气大喊:“大哥!我来了!” 长兮回身看见他这副模样,眉头微蹙,语气略带严肃:“你看看你这身衣裳,领口歪斜,袒胸露臂,成何体统?” 商奂低头瞥了眼自己胸口漏出的一大片余白,满不在乎地咧嘴一笑,吊儿郎当:“唉,今日是我大婚,随性些便是,不用那么讲究。” 长兮无奈叹气,只得走下两级台阶,亲手替他理正衣襟、拢好衣领,反复端详确认稍显正式了,才肯作罢。 商奂挠了挠头,整理好后立刻抬眼,凶巴巴地瞪向女灵,语气蛮横又带着几分不情愿:“喂,女灵!若非今日三界宾客齐聚,天威难违,我是绝对不会来拜这个天地的!你就偷着乐吧!” 女灵垂眸立于阶上,连一个眼神都未曾给他,依旧沉默不语。 商奂本欲发怒,可当他不经意瞥见扇边露出的那半张惊为天人的容颜,眉眼如画,艳绝六界,到了嘴边的火气瞬间偃旗息鼓,硬生生咽了回去。 长兮看在眼里,温声圆场:“吉时将至,莫要再耽搁,快些一同登台。” 商奂心底莫名泛起一丝窃喜,一路上频频偷瞄身侧的女灵,越看越是心潮起伏。 待二人并肩登上山顶光阴台,台下早已等候的众神仙、三界宾客顿时纷纷探出头,争先恐后,都想一睹这位天家新妇的真容。 宫娥们自两侧沿途撒下香花,花瓣纷飞,一路馨香弥漫。 女灵步履平稳,一步步走向行礼高台,曳地的金色嫁衣在白玉阶上缓缓拖过,流畅而庄重。 随行女侍行至台边便躬身退至两侧,将正中之地留给新人。 台下赞叹声此起彼伏,人人都在称颂女灵貌美绝世,倾国倾城,可满场喧嚣之中,却无一人提及她执掌扶桑、治下有方的功绩,无一人赞她身为神君的威仪与才干。 在所有人眼中,她不过是沾了先辈遗志的荣光,嫁入天家,得此尊颜。 若非今日大婚喜宴,他们连见她一面的资格都没有。 无人知晓,她脚下走过的,从来不是攀附天家的青云路,而是她三世执念、一身孤勇,最终不得不归于宿命的无奈归途。 喜欢冰心美人怜请大家收藏:()冰心美人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95章 鸾鸟双栖(二) 赞礼官高声唱喏,仙乐骤然响彻云霄,三界宾客齐齐敛声屏息,目光尽数落在高台之上。 女灵与商奂并肩而立,一人静立如冰,一人局促不安,明明是天作之合的站位,却隔着千里万里的疏离。 “一拜天地——” 商奂不情不愿地弯下腰,姿态敷衍至极,眼角还不住偷瞄身旁的女灵。她却垂着眼,身姿端正,缓缓俯身,团扇轻垂,没有半分儿女情态,更无半分新妇的娇羞,只有一种近乎认命的沉静。 这一拜,拜的是天规礼法,拜的是六千年婚约,独独没有拜她自己的心。 高坛一侧,无涯静立在东华帝君身侧,一身素衣隐于人群,目光却死死黏在女灵身上,指节攥得发白。 三世画面在他脑海翻涌,人间烟火、往生门血影、瑶池初见、海棠花落……桩桩件件,皆成利刃,一刀刀割在他心上。 他亲眼看着她披上他人嫁衣,一步步走向不属于她的归宿,喉间腥甜翻涌,却只能死死忍住,连上前一步的资格都没有。 “二拜高堂——” 堂上虚设席位,遥敬天君与双方先祖。女灵再拜,身姿依旧挺直,如雪中寒梅,任狂风骤雨,也不肯弯折半分。 商奂跟着行礼,心底却早已乱了分寸——他从未见过这般容貌、这般气度的女子,明明嫁的是自己,却仿佛置身事外,美得让他心慌,也让他莫名不甘。 礼成之际,满场欢呼四起,仙娥撒花,凤凰长鸣,祥云漫天。 可女灵只觉得浑身冰冷,满头珠翠压得她几乎窒息,眼前的繁华热闹像一层厚厚的面具,将她真实的魂魄牢牢罩住,喘不过气。 商奂悄悄侧头,想同她说些什么,却见她目光遥遥越过人群,落在了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 那里,无涯正望着她,眼底是藏不住的痴缠、悲痛与绝望。 四目隔空相触的一瞬,女灵的心猛地一颤。 她迅速移开视线,指尖微颤,将所有波澜强行压下。 苦海无边,她已上岸,他也该放下了。 吉时礼成,钟鸣九响,三界欢声雷动。 女灵垂眸静立,指尖冰凉,正要随司仪步入喜宴,整座光阴台忽然剧烈一震。 九霄云层轰然炸开,漆黑魔气如海啸般席卷而下,瞬间压碎漫天祥云,将金辉万丈的高台染成一片死寂的墨色。 仙乐戛然而止,宾客哗然惊退,连盘旋的神凰都发出惶急的长鸣。 一道孤绝身影自黑雾中缓步走出。 白衣染血,墨发狂舞,昔日清润如玉的神君眼眸已化作沉沉猩红,周身魔气翻涌,蚀骨凛冽——那是无涯。 他竟自碎仙骨,斩断仙籍,堕魔了。 “无涯!你要做什么?”长兮厉声呵斥,仙力骤然挡在前方。 可魔化后的无涯力量早已今非昔比,只一挥袖,便将长兮震退数步,口吐仙血。 他的目光穿透人群,死死钉在女灵身上,猩红眼底翻涌着三世的痛、万年的执念、疯魔的爱意,声音嘶哑得如同泣血,震彻整个光阴台: “我不许你嫁给他——!” 商奂又惊又怒,挺身挡在女灵身前:“放肆!你竟敢闯我大婚!” 无涯看都未看他,魔焰暴涨,直接将他掀飞出去,重重砸在玉柱之上。 众神这才惊觉——这位从前温润风流的冰心神君,竟是为了新妇,自毁大道,堕入魔道。 女灵浑身一僵,举着团扇的手止不住颤抖。 她望着那道疯魔却依旧熟悉的身影,所有隐忍、克制、假装忘却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无涯……你疯了?” 她声音发颤,字字都像被风扯碎,头上珠翠钗环轻轻摇晃,每一声轻响,都带着不堪一击的破碎。 无涯一步步踏过满地狼藉,踏过众神惊惶退避的目光,一步一步,坚定不移地走向她。 周身翻涌的漆黑魔气如狂涛怒浪,可在靠近她身前三尺之地时,竟奇迹般温顺收敛,像被无形的屏障轻轻挡开,不敢伤她分毫。 他停在她面前,垂眸望着她。 那双曾经温润如春水的眼,如今染尽猩红,却在看向她时,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她的心尖上。 “我是疯了。” 他喉间嘶哑,每一个字都带着泣血般的疼。 “三世轮回,偏偏世世无果,若说无缘,为何三世皆是你,若说有缘,为何每一世都无善果。” “今日,你身披嫁衣,要嫁作他人妇,要困在这冰冷的天规婚约里……我若再不出手,便真的——永远失去你了。”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克制而颤抖,轻轻抚上她被沉重珠翠压得微微发白的脸颊。 动作温柔得不像话,温柔得与他此刻堕魔的模样,判若两人。 “跟我走。” “他这种人,不值得你牺牲一辈子!” “离开这场荒唐的骗局,离开这桩捆绑你的婚约,离开这让你窒息、让你麻木的天家。” 女灵望着他那双泣血的眼,望着这个为她自毁大道、堕入深渊的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她手中的团扇再也握不住,“哐当”一声坠落在白玉地面,清脆刺耳。 扇影落地,露出她那张被泪水浸透、却依旧绝艳三界的容颜。 满场寂静。 众神屏息。 她看着堕魔的无涯,看着这场荒唐的大婚,看着自己身不由己的宿命,终于,轻轻开口,声音轻却坚定:“我不会走的。” 漫天魔气翻涌如墨,将光阴台的金辉彻底吞噬。 无涯白衣染血,仙骨尽碎,猩红的眼底只剩偏执与孤注一掷的疯狂。他震退长兮与商奂,无视三界仙神的惊怒呵斥,一步步踏向盛装而立的女灵。 “无涯……你已堕魔,还不速速退去!”女灵声线紧绷,珠翠轻颤,却强撑着一身神君威仪,步步后退,眼底没有半分顺从,只有决绝的抗拒,“今日是我天家大婚,你若再放肆,便是与整个天界为敌!” “天界?”无涯低笑出声,笑声凄厉如泣,魔气在他周身狂躁翻卷,“我连仙籍都弃了,连大道都不要了,还在乎什么天界?” 他猛地抬手,魔气如锁链般无声蔓延,在女灵反应不及的刹那,轻轻缠住她的手腕。那力量带着不容挣脱的强硬,却又刻意放得极柔,生怕伤了她半分。 “我不准你嫁他。”他一字一顿,猩红目光死死锁住她,“三世情劫,我已错过两次,这一次,我绝不放手。” 商奂大怒,指着他大声训斥,“无涯,你反了天了,她可是我的二王妃!” “她不是!” 女灵脸色骤白,奋力挣扎,指尖冰凉:“你放开我!无涯,我们早已缘尽,我已决意放下前尘,你何必如此偏执!” “缘尽?”他上前一步,逼近她,周身魔气几乎将她包裹,却在触碰到她嫁衣的瞬间温顺退散,“你一句放下,便要我装作从未爱过?你一句缘尽,便要我看着你入牢笼,一生不开心?” “我不愿意!” 女灵心头巨震,却依旧咬着牙摇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不肯落下:“那是我的命,我的选择,与你无关。你已堕魔,回头是岸,不要一错再错——” “回头?”无涯惨然一笑,泪水混着血珠从眼角滑落,“从失去你的那一刻起,我便已无岸可回。” “口口声声说心悦于我,却不知我想要的是什么?你凭什么说心悦我?”女灵声声质问,歇斯底里朝他怒吼。 话音落下,他不再给她半分拒绝的余地。 魔气骤然收紧,却依旧轻柔地揽住她的腰肢。女灵惊呼一声,浑身僵硬,拼命推拒他的胸膛:“无涯,你放开我!我不跟你走的——!” 殿内魔气尚未散尽,女灵眼底最后一丝温情彻底冷却,取而代之的是神君独有的冷冽与狠戾。 她不等无涯再有动作,周身仙力骤然爆发,金色灵光直冲云霄,抬手便是一记凌厉无匹的掌风,径直轰向无涯心口。 “嘭——” 巨响震彻整座光阴台,无涯猝不及防,整个人被狠狠击飞出去,身形如断线纸鸢般撞向殿侧的假山石上。嶙峋山石瞬间崩裂碎石四溅,他重重跌落尘埃,白衣上又添数道血痕,狼狈不堪。 不等众人反应,女灵指尖凝光,一柄寒气逼人的长剑应声幻化而出。 她另一只手猛地向上一掀,将头上沉重繁琐的凤冠珠钗尽数扯落,珠翠散落一地,发出清脆刺耳的声响。 乌黑长发瞬间披散肩头,她挥剑利落一斩,将曳地累赘的嫁衣长裙裁短,化作利落干练的常服形态。 下一秒,她提剑迈步,身姿挺拔如松,一步步逼近半跪在地的无涯,周身煞气凛然,再无半分新妇的温婉,只剩杀伐果断的神君威仪。 “我若毫无缚鸡之力,尚且对你的劫杀毫无还手之机,但我可不是娇滴滴任人摆布的小娘子。”她声音冷厉如冰,剑气凛然,“你若犯我,扰我大婚,今日定不轻饶!” 无涯撑着碎裂的假山勉强半跪起身,唇角溢出血丝,脸上再无半分往日温润,只剩堕魔后的狠戾与阴鸷。 猩红双目死死锁住女灵,每一寸目光都带着疯魔的执念,他嘶哑着喉咙,近乎哀求地嘶吼:“我带你离开……跟我走,不要嫁给他,好不好……” 女灵手腕微沉,锋利的剑尖直指他眉心,寒气逼人:“无涯,我警告你!” “谁也别想打扰我们的婚礼,即便是你也不行。今日你若诚心来吃酒道贺,我以礼相迎;可你若敢肆意搅闹,坏我大典,我定不会让你好过!” 无涯心口猛地一缩,像是被无形利刃狠狠刺穿,他五指死死攥紧胸口,痛得浑身发颤,猩红眼底满是不敢置信:“你竟如此爱他……非要嫁他不可吗!” 一旁的商奂愣在原地,猛地抬头看向长兮,眼睛发亮,压低声音窃喜道:“大哥,你看……她竟这般护着我,这般喜欢我!” “我对他无意。” 女灵淡淡开口,声音平静无波,瞬间打碎商奂的幻想。 她抬眸重新看向无涯,目光冷澈,不带半分波澜:“当然,我也不会喜欢你,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念在你今日并未伤及无辜,即刻褪去身上魔气,自省悔过,重回正道重新修炼。今日之事,我便当作从未发生,既往不咎。” 无涯浑身一颤,泪水瞬间决堤,混着血水从猩红的眼角滚落,他泪眼汪汪地望着她,声音破碎哽咽:“神君……为何要如此待我,为何如此绝情!” 女灵执剑而立,长发飞扬,神色坚定无匹:“人各有志,道不同不相为谋。今日我大婚,还请你尊重我的抉择,退去此地。” 空气凝滞得仿佛要结冰,光阴台上万千仙神噤若寒蝉,连呼吸都不敢过重。 东华帝君端坐高坛,始终闭目养神,此刻却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那柄直指堕魔神君的长剑之上,淡淡一语,声震全场: “无涯,自废魔元,归位受罚,尚可留你一命。” 无涯置若罔闻,他只是死死盯着女灵,泪水混着血珠滑落,猩红的眼底盛满了绝望与不甘。他撑着颤抖的手,一点点从碎石堆中站起,周身魔气忽明忽暗,像是随时都会彻底失控。 “尊重你的抉择……”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凄厉又悲凉,“你让我尊重你嫁给一个不爱你、你也不爱的人,尊重你把自己锁进天家的牢笼……这就是你所谓的志?” 女灵剑尖微颤,却依旧稳如泰山,语气没有半分松动:“这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无关?”无涯猛地抬眼,魔气骤然暴涨,“三世情劫,生死相随,你告诉我无关?南宫皓月,你看着我!你敢说你心里从来没有我?!” 那一声人间名字,狠狠扎进女灵心底最软之处。 她指尖骤然收紧,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裂痕,却更快被冷硬覆盖:“那都是前世尘梦,早已作古。” “作古?”无涯惨笑,“我为你堕魔,为你逆天,为你众叛亲离,你一句作古,就想一笔勾销?” 他忽然向前踏出一步,魔气翻涌,却在靠近她三尺之地时,被她周身仙光硬生生逼退。 女灵冷喝:“站住!” “我不站!”无涯红着眼嘶吼,“今日我就算死在这里,也绝不会看着你拜堂成礼——” 话音未落,长兮殿下已然闪身而出,仙力凝聚于掌,直逼无涯肩头:“无涯!休得放肆!” “大哥!”商奂也连忙跟上,虽有些心虚,却还是硬着头皮挡在女灵身侧,“他都堕魔了,咱们直接拿下!” 女灵却抬手拦住二人,目光冷冽直视无涯:“不必。” 她缓缓收剑,剑刃归鞘,清脆一声,震醒所有人。 “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她望着他,一字一句,清晰而残忍,“现在走,还能保住你的性命。再不走,我便亲手将你镇压,永无出头之日。” 无涯看着她收剑的动作,只觉得比被她刺中一剑还要痛。 他终于明白,她不是在威胁他。 她是真的……做得出来。 她是真的……半点情面都不留。 泪水彻底模糊了视线,他浑身颤抖,喉头腥甜不断上涌,终于一口鲜血喷洒而出,染红身前尘埃。 “……好。” 他颤声吐出一个字,轻得像风。 “我走。” “但女灵,你记着。” 他抬眼,猩红的目光死死烙在她脸上,带着泣血的誓言: “今日我不逼你,是尊重你。可你若在天家受半分委屈,过得半分不快——” “我定会踏碎九天,屠尽诸神,将你重新夺回身边。” “到那时,我不会再问你愿不愿意。” 话音落,他猛地转身,魔气一卷,身影如离弦之箭,冲破云霄,消失在茫茫云海深处。 只留下一声悲凉到极致的低语,随风飘散: “……我等你。” 全场死寂。 风卷过落花,轻轻落在女灵披散的长发上。 她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颤,却始终挺直脊背,面上没有半分动容。 长兮松了口气,轻声道:“弟妹……” 女灵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恢复成那个清冷无波的女灵神君。 她淡淡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吉时已到,继续拜堂。” 一场天家大婚,终成一场堕魔抢婚。 而他们三世无果的纠缠,从此,才真正开始。 风吹过光阴台,卷起满地落花,也卷起一段早已注定、却终究意难平的三世痴念。 喜欢冰心美人怜请大家收藏:()冰心美人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96章 鸾鸟双栖(三) 满场仙神仍未从方才堕魔惊变中回过神,光阴台上一片死寂,唯有风卷落花的轻响。 女灵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尽数压入心底最深之处,再抬眸时,已是一片淡漠清冷,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从未发生。 “吉时已过,继续行礼。” 她声音平静无波,不带半分波澜,仿佛只是打断了一场寻常闲谈。 赞礼官战战兢兢地回过神,连忙高声唱喏,仙乐再次仓促响起,却少了几分喜庆,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僵硬。 商奂站在她身侧,心底早已没了先前的散漫与嚣张,反倒多了几分莫名的敬畏与慌乱。 他偷偷侧眸看向身旁身姿挺拔的女灵,看着她披散却丝毫不显凌乱的长发,看着她利落剪裁的衣袍,看着她眼底深不见底的冷静,竟一时不敢靠近,连行礼都变得拘谨了几分。 方才她一掌击退堕魔的无涯,提剑对峙、寸步不让的模样,早已深深刻进他心底。 他忽然明白,这位新妃从不是任他摆布的天家附属,而是一位手握权柄、杀伐果断的扶桑神君。 一拜天地,她垂眸躬身,姿态端正,却无半分情意。 二拜高堂,她静立如松,目光平静,不见半分娇羞。 夫妻对拜,她微微俯身,起身之后,目光径直望向远方,连一个眼神都未曾分给身侧的新郎。 礼成。 满场响起勉强的庆贺之声,仙娥撒花,祥云重聚,可任谁都看得出来,这场大婚早已变了滋味。一对新人貌合神离,一位神君心死如灰,一位魔神远去留誓,一场天定姻缘,成了三界心照不宣的笑话。 宴席之上,女灵端坐主位,举杯淡饮,应对各方贺词从容得体,无懈可击。 有人赞她貌美,有人贺她天作之合,有人奉承她嫁入天家荣耀至极,她皆淡淡受之,不悲不喜。 商奂坐在她身侧,几次想开口搭话,都被她冷淡的眼神逼退,最终只能自顾自饮酒,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长兮与凰霜坐在席中,望着这一幕,皆是无声叹息。 百草念往垂眸捻着杯沿,眼底满是心疼,却什么也没有说。 唯有高座之上的东华帝君,目光悠远,似是早已看透这一切宿命流转。 婚宴未尽,女灵便起身告退,语气平静:“扶桑事务繁杂,我先回府。” 无人敢拦。 连商奂都讷讷点头,不敢有半分不满。 她没有留在天王府,也没有步入天家后宫,径直乘上凤凰仙辇,一路返回扶桑地界。 鎏金嫁衣早已换下,重着一身清冷神君华服,珠翠尽去,眉眼间只剩执掌一方的威严与孤冷。 扶桑界内,云雾缭绕,灵气充沛,却安静得没有半分烟火气。 这里是她的领地,是她的权柄所在,是她不用扮演谁的妻、谁的妃,只做她自己的地方。 入夜,扶桑阁顶。 女灵凭栏而立,望着漫天星河,久久不语。 晚风拂起她的长发,白日里所有的强硬冷冽,在此刻尽数褪去,只剩下满心疲惫与荒芜。 她以为自己可以斩断一切,放下三世,安稳走完这趟命定之路。 可无涯那猩红的泪眼,那泣血的誓言,那一句“我等你”,却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就在此时,夜色深处,一道极淡极轻的魔气悄然掠过天际,停在扶桑界外千里之地,不敢靠近,不敢惊扰,只是静静伫立,遥遥望着那道孤绝身影。 是无涯。 他没有离开,也没有再出现打扰。 只是化作一道无形影子,守在她触不可及的地方,日夜守望。 三世错过,一世成魔。 他不再逼她,不再抢她,不再扰她。 只守着一句誓言,一颗痴心,在黑暗之中,等一个永远未必会到来的回头。 女灵凭栏而立,眼底星河茫茫,轻声一叹,轻得只有风听见。 “苦海无边,我已上岸。 无涯,你何苦……如此。” 风过无声,夜色绵长。 一段情,成了魔;一场婚,困了神。 从此,天界有位心死的天妃,魔界有位痴情的魔神,隔界相望,再无归期。 婚宴残香尚未散尽,光阴台上的狼藉已被仙官们匆匆收拾干净,只余下满地未干的花瓣,无声印证着白日那场惊世骇俗的堕魔抢婚。 夕阳将天光染成淡金,缓缓沉落九天云海,天界重归安宁,可每一位仙神心中,都埋下了一粒震荡不安的种子。 女灵自始至终未曾回头。 她卸下一身残破嫁衣,换上扶桑神君专属的月白镶金边常服,长发松松束起,仅簪一支素玉簪,再无半分天家新妇的华贵,只剩清绝冷冽的威仪。仙辇行于云海之上,风掀衣袂,她静坐其中,闭目养神,无人敢窥测她眼底分毫情绪。 凤凰仙辇并未驶入府,亦不曾停驻天宫任何一处宫阙,而是径直穿破云层,落向位于三界交界、灵气最盛的扶桑地界。 这里是她的疆域,是她历劫归来后亲手掌管的净土,山峦叠翠,灵泉潺潺,千年扶桑神木矗立于界心,枝叶遮天蔽日,落英如雪。一草一木,一兵一卒,皆只听命于她一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踏入扶桑阁的那一刻,女灵紧绷了整日的肩线,才终于微微松懈。 侍女们垂首恭迎,不敢多言,只将殿内灯火一一点亮。暖黄光晕漫过玉壁雕栏,映得她苍白面容稍稍柔和,却依旧掩不住眉宇间化不开的沉郁。 “殿下,二殿下遣人送来消息,问您何时……归府。”侍女低声禀报,语气小心翼翼。 女灵抬手抚过冰凉的栏柱,淡淡开口,声音无波:“回复他,扶桑政务繁忙,暂无闲暇。天家礼数,我自不会缺,但往后,不必以天妃规矩束我。” 侍女躬身退下,不敢多问半句。 她太清楚自家神君的脾性——外表清冷,内心果决,从不受制于人,更不会困于后宅妇人的命运。 消息传回归冬府时,商奂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案上玉珠,闻言愣了半晌,竟没有半分恼怒,反倒莫名松了口气。 他想起白日里女灵提剑对峙无涯、一掌震退堕魔神君的模样,那份狠戾与决绝,至今仍在他心头回荡。 比起将这样一位强势凛冽的神君困在深宅后院,他反倒更乐意让她驻守扶桑,互不干涉,各自安好。 “知道了,随她去吧。”商奂挥挥手,语气难得顺从,“备好礼品,送往扶桑,莫要薄待了她。” 一旁的长兮看着弟弟难得懂事,轻轻颔首,眼底掠过一丝复杂。他知晓,这场始于婚约、终于妥协的婚姻,从一开始便只是一场体面的形式。 天界流言,也在此时悄然四起。 有人说,新天妃手段狠厉,连堕魔的无涯都敢击退,性子太强,注定不讨喜。 有人说,二殿下本就风流成性,对婚事毫不上心,两人不过貌合神离。 更有人窃窃私语,那位冰心神君为她堕魔,可见二人前世纠缠极深,这一场大婚,不过是天命强行拆散苦命人。 流言如丝,缠满九天,却无一敢传到扶桑地界。 女灵不问世事,一心打理疆域政务,点兵、布防、梳理灵脉、安抚四方精怪,白日里雷厉风行,威严赫赫,活成了三界最耀眼的女神君。 可只有深夜无人之时,她才会卸下所有铠甲。 她常独坐扶桑神木之下,望着漫天星辰发呆。 三世画面总会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广凌与云荷的初见,南宫与无涯的人间烟火,往生门前的血与泪,瑶池畔的假装陌路,光阴台上他猩红的泪眼,那句撕心裂肺的“我等你”。 每一幕,都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她心上,不致命,却绵长不休地疼。 “女灵,你又在独自发呆。” 轻柔的声音自身后响起,百草念往提着药篮缓步走来,素衣胜雪,眉眼温柔。她寻了借口离开百草园,亲自前来探望,一踏入扶桑,便察觉到这里安静得过分。 女灵回过神,敛去眸中怅然,淡淡一笑:“无事,只是看夜景。” 百草念往在她身旁坐下,将一瓶新制的静心丹递到她手中,声音放轻:“我知道你白日里再强硬,夜里也会难受。无涯他……并未伤害任何人,只是守在扶桑界外,千里之地,一步未离。” 女灵指尖微顿,沉默良久,才轻声道:“他何必如此。” “因为他放不下。”百草念往望着星空,语气悲悯,“就像你,也从未真正放下。你拒绝他,赶他走,不是不爱,是不敢爱,是不能爱。你身负扶桑重任,有天命婚约在身,你怕重蹈三世覆辙,怕再一次无果而终。” 女灵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她从未对任何人承认,可心底最深处,她比谁都清楚。 她不是不爱,是不敢。 三世轮回,世世悲剧,她早已怕极了“情深不寿”这四个字。 “我已嫁人,身有婚约,断不能再与他有半分牵扯。”女灵声音轻而坚定,“堕魔已是歧途,若再纠缠,只会害了他,也毁了我。” 百草念往轻轻叹息,不再多劝,只是静静陪着她。 同一时刻,扶桑界外千里,黑云笼罩的荒寂山峦之上。 无涯孤身立在崖巅,白衣早已被魔气染得发黑,长发凌乱,眼底猩红未褪,却异常安静。 他没有靠近,没有惊扰,只是日复一日,夜复一夜,遥遥望着扶桑阁那盏永不熄灭的灯火。 像一尊守灯人。 风掠过他单薄的身影,带来界内隐约的花香与她的气息。他五指缓缓收紧,指节泛白,心口的疼远比魔元反噬更剧烈,可他却甘之如饴。 他听见了她与百草念往的对话。 也懂得了她的隐忍与挣扎。 “我等你。” 他对着那盏灯火,轻声低语,声音沙哑却执着,“无论多久,无论你是天妃,还是神君,我都等。等你卸下枷锁,等你回头,等你……再看我一次。” 魔气在他周身温顺流淌,不再暴戾,不再疯狂,只剩下深沉到极致的守护。 三界之内,无人知晓。 天界有一位守礼自持、心死如灰的天妃。 魔界有一位弃道断情、痴心守望的魔神。 一个在光明之中,故作安稳。 一个在黑暗之外,静候归期。 长夜漫漫,星河无声。 三世情劫,未尽的缘,在宿命的齿轮下,缓缓转动,从未真正结束。 喜欢冰心美人怜请大家收藏:()冰心美人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97章 鸾鸟双栖(四) 扶桑地界的夜,总是来得格外静。 千年神木垂落细碎的金白色花瓣,随风飘在灵泉水面,漾开一圈圈极淡的涟漪。 殿内长明灯燃着清冷光晕,将女灵独坐的身影拉得修长,她指尖轻握那支从光阴台带回、被她斩断一角的嫁衣残片,指腹一遍遍摩挲着粗糙的断口,心底空茫一片。 白日里雷厉风行、执掌一方疆域的神君,到了深夜,便只剩下一身无人可见的疲惫。 珠翠已卸,华服已换,她只着一身最朴素的月白寝衣,长发松松垂在肩后,露出线条干净却微微绷紧的侧脸。殿外侍女屏息静立,不敢惊扰,她们早已察觉,自家神君自大婚归来,便极少真正安睡,常常独坐至天明。 女灵抬眸,望向窗棂外那片深紫夜空。 星辰明亮,却冷得像冰。 她闭上眼,无涯那双猩红含泪的眼、崩裂的白衣、翻涌的魔气、以及那句锥心刺骨的“我等你”,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撞进脑海。三世画面层层叠叠涌来——云荷的痴、广凌的狠、南宫的柔、无涯的守,轮回辗转,她竟没有一世,能得一个安稳结局。 “为何偏偏是我……” 她低声轻喃,声音细若蚊蚋,消散在夜风里。 殿外千里之外,魔气轻笼的荒崖上。 无涯依旧静立如初。 白衣早已被夜露与魔气浸得发灰,唇角那丝干涸的血痕尚未褪去,他垂在身侧的手始终微微攥着,目光一瞬不瞬,牢牢锁住扶桑阁那盏不灭的灯火。魔元在他体内日夜反噬,经脉刺痛如刀割,可他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痛吗?痛。 可比不上看着她身披嫁衣、拜入他人门庭的万分之一。 他能清晰感知到她的情绪——压抑、挣扎、疲惫、孤独。 他多想冲过去,将她拥入怀中,告诉她不必强撑,不必守那荒唐婚约,不必扛那满身重担。可他不敢。 光阴台上那一掌、那一剑、那一句绝情的“我不喜欢你”,早已刻进他骨血。他怕再逼她,只会让她更加痛苦,更加远离。 所以他只敢守。 守在她看不见的黑暗里,守在她安全的边界外,做一个无声的影子。 风掠过扶桑神木,花瓣飘向界外,轻轻落在无涯肩头。 他抬手,接住那片微凉的花,指尖轻轻一颤。 “我不扰你……”他对着灯火方向,哑声低语,“只要你平安,只要你快乐,怎样都好。” 天界深处,天王府内。 商奂正斜倚在软榻上,把玩着女灵未曾带走的一支凤钗残件。那是大婚当日她扯落珠翠时,不慎断落的一小截金羽,被侍女捡回,送到了他面前。 他指尖摩挲着精致的纹路,脑海里一遍遍回放光阴台上的画面——她掀掉头饰、斩断嫁衣、提剑而立、一掌震退堕魔神君的模样,冷艳、狠戾、强大、孤绝,那样的女子,是他从前从未见过、也从未动心过的类型。 “殿下,还在想天妃娘娘?”近身侍从小心翼翼问道。 商奂猛地回神,故作不屑地哼了一声,耳尖却微微泛红:“想她做什么?本殿只是……觉得她与别的女子不一样。” 他从前风流成性,身边莺莺燕燕无数,个个温顺娇柔,唯独女灵,从不需要他护着,甚至强到能护着自己,护着整场大典。 这份强势,非但没让他反感,反倒让他生出几分莫名的敬畏与在意。 “送去扶桑的珍宝,娘娘收下了吗?” “回殿下,娘娘只留下了政务文书,珍宝悉数退回,只说……不必费心。” 商奂指尖一顿,随即轻笑一声,眼底竟无半分恼怒:“倒是她的性子。也罢,她喜欢留在扶桑,便让她留着。只要她不惹事,本殿绝不干涉。” 一旁隐在暗处的长兮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他这个弟弟,看似顽劣,心却不坏。只是这场始于天命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没有情根,再怎么培养,也终究只是表面安稳。 凰霜端着清茶走来,轻轻靠在长兮肩头,低声叹道:“女灵姐姐太苦了。守着一段空壳婚约,心里装着不敢认的人,一边是天命,一边是真心,她怎么选都是痛。” 长兮揽住她,声音低沉:“三界之中,并非只有情爱一道。她选了神君之道,选了责任,便只能割舍其余。只是……” 他望向扶桑方向,目光悠远,“只怕这份平静,维持不了太久。魔念一生,因果已生,无涯既已堕魔,这段缘,就再也断不了了。” 百草园中,灯火微明。 百草念往端坐于药炉前,指尖轻捻药草,炉烟袅袅,却驱不散她眉间轻愁。她手中握着两枚静心丹,一枚为女灵备着,一枚……她望着魔界方向,轻轻叹息。 师父当年的预言早已应验——她情坎圆满,而女灵与无涯,才刚刚踏入最深的劫。 “三世情劫,一世成魔……”她低声自语,“若注定纠缠,何不让他们痛痛快快爱一场,何必困于天命,两两相伤。”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想帮,却不敢。 天道有序,仙魔殊途,一旦插手,便是万劫不复。 高天上,太清境。 东华帝君静坐云床,双目微阖,指尖轻掐命数。 良久,他缓缓睁眼,眸中掠过一丝叹惋。 “情劫缠命,仙魔同悲……女灵,无涯,你们的命盘,早已缠成死结。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一世,是圆满,还是同灭,便看你们自己了。” 他袖袍轻挥,一缕极淡的仙光落入扶桑地界,无声护持住女灵心脉,又分出一丝微力,压住无涯体内暴走的魔元。 不干预,不偏袒,只留一线生机。 这是他能做的,唯一的成全。 扶桑阁内,女灵终于缓缓睁开眼。 眸中怅然散去,重新覆上一层清冷坚硬的铠甲。 她抬手,将那片嫁衣残片收入玉盒,轻轻合上。 “从今往后,只做扶桑神君。” 她对着自己,一字一句,轻声起誓。 “天命、婚约、责任……我守。 情爱、执念、前尘……我弃。” 可她不知道。 有些缘,不是你想断,就能断。 有些人,不是你想忘,就能忘。 窗外夜风再起,神木花瓣簌簌飘落。 千里之外,那道黑暗中的身影,依旧静静守望。 灯不灭,人不离。 情不断,劫不休。 三世未写完的故事,终将在这一世,迎来最后的结局。 瑶池仙会之上,仙乐轻扬,花香绕殿。 女灵以二殿下天妃的身份列席,一身素雅仙裙,不饰繁赘珠翠,只安安静静端坐席间,不攀谈、不张扬,只想尽早结束这场应酬。 可她越是低调,越是惹人侧目。 禧天妃一身华贵宫装,由侍女簇拥着缓步走来。她是二殿下商奂的亲生母亲,素来高傲矜贵,本就对这桩由天帝早年间定下的婚事满心不满——既不喜女灵出身狐仙一脉,更耿耿于怀大婚当日无涯堕魔抢婚的丑闻,觉得辱没了她儿郎与天家颜面。 此刻见女灵这般淡漠姿态,她心头火气当即压不住,径直停在女灵席前,居高临下,语气冷锐如刀。 “身为天家二王妃,出席瑶池盛会,穿得如此素淡寡情,是心不甘情不愿,还是压根没把我这天家规矩放在眼里?” 女灵缓缓起身,行礼拜见,礼数周全,语气平静:“儿臣只是不喜繁饰,并无怠慢之意。” “不喜繁饰?”禧天妃冷笑一声,声音刻意抬高,让周遭仙眷尽数听见,“大婚当日,闹出让魔神抢婚的丑事,你不知收敛闭门思过,反倒依旧摆出这副冷冰冰的模样,是觉得谁都欠你的?还是觉得,有外人给你撑腰,你就可以在天界横行无忌?” “外人”二字,分明暗指无涯。 女灵指尖微紧,眸色渐冷,却依旧强压情绪:“母妃,当日之事乃是意外,儿臣已以大局为重,未曾有半分行差踏错。” “还敢顶嘴!”禧天妃脸色一沉,厉声呵斥,“我今日便好好教教你,何为三从四德,何为天家媳妇的本分!给我跪下,认错!” 一声令下,满场寂静。 所有仙官仙眷都屏住呼吸,目光齐刷刷落在二人身上。 女灵脊背挺直,一身扶桑神君的傲骨,怎肯跪这无端屈辱。 她正要开口以神职自持,一道沉稳温和的声音骤然自旁侧响起。 “母妃。” 长兮殿下快步走来,径直站到女灵身侧,微微躬身,却不动声色将她护在身后,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 “今日是瑶池仙会,不是家法堂。” 长兮抬眸,目光平和却威严,“女灵是天帝赐婚、明媒正娶的二王妃,同时亦是镇守一方的扶桑神君,当众罚跪,传出去,辱的不是她,是我们天家。” 禧天妃一怔,脸色顿时难看:“长兮,我管教我儿妇,与你何干?” “皇爷爷将天界礼仪秩序交予我打理,自然与我有关。”长兮不卑不亢,“大婚惊变,女灵临危不乱,稳住三界局面,有功无过。若再以此事刁难,便是置天帝赐婚于不顾,儿臣不敢坐视不理。”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却字字清晰: “母妃聪慧,莫要让旁人看了天家笑话。” 一句话,点醒了禧天妃。 她看着周围仙眷各异的神色,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满腔火气被硬生生堵了回去。 禧天妃狠狠瞪了女灵一眼,终是拂袖冷哼一声:“算你走运。” 说罢,转身愤然离去。 风波平息,周遭仙眷纷纷收回目光,再不敢有半分轻视。 长兮这才松了神色,回头看向女灵,温声致歉:“让你受委屈了,母妃性子急躁,言语刻薄,我替她向你赔不是。” 女灵轻轻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暖意: “多谢殿下出手解围。” “你既入天家,便是一家人。”长兮轻声道, “往后在天界,若再有人无故欺你,不必忍让,告诉我便是。” 女灵望着他,轻轻点头,没有再多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只是这一刻,她冰冷孤寂的心,终于微微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意。 不过半月,扶桑地界忽然热闹得反常。 仙辇一列列驶入境内,侍女仆从成群结队,珠环翠绕、香风阵阵,一路直奔扶桑主殿。女灵正在案前处理疆域灵脉文书,听得殿外喧哗,眉峰微不可察一蹙。 不多时,侍女慌张来报: “殿下,二殿下……带着数位仙子,来了。” 女灵执笔的手一顿,墨滴落在竹简上,晕开一小点暗沉。 她刚起身,便见商奂一身轻逸锦袍,摇着玉扇,身后跟着三四位容貌娇美、衣袂艳丽的红颜知己,大摇大摆踏入殿中,神情散漫又带着几分刻意挑衅。 “王妃,本殿念你独居扶桑太过冷清,特地前来陪你。”商奂挑眉一笑,目光扫过殿内清冷陈设,故意扬高声,“往后,本殿便带着她们常住此处,也好让你这冷清宫殿,添点人气。” 他身后的几位仙子立刻会意,或娇或媚,目光轻慢地打量着女灵,眼底藏着不屑与试探。 女灵站在殿中,一身素白神君常服,不怒自威,只淡淡开口: “扶桑乃完愿之地,不是府后花园,更不是寻欢作乐之所。殿下请回。” “回?”商奂嗤笑一声,摇着扇子踱到她案前,“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天妃,我来你住处常住,天经地义。倒是你,大婚至今不肯归府,独霸一方疆域,莫非……心里还惦记着那位堕魔的旧人?” 这话一出,身后仙子们顿时低低窃笑起来。 女灵眸色骤然一冷,周身空气都似凝了冰。 “殿下说话,最好注意分寸。” “分寸?”商奂索性一拍桌案,故意找茬,“本殿瞧你这殿内陈设太过素净,看着晦气。来人,把这些破竹简、旧法器全撤了,换上我带来的珍宝软榻。” “还有,”他指了指窗外扶桑神木,“这树看着碍眼,砍了,造一座赏花台。” “谁敢动。” 女灵声音轻,却带着一股慑人威压,仙力无声散开,整座大殿微微一震。 商奂带来的那些仙子吓得脸色一白,瞬间噤声。 商奂也心头一跳,却依旧强撑着气焰:“女灵,我可是你夫君!我在我自己的住处做点什么,你还敢拦我?” “扶桑一草一木,皆归我管。”女灵抬眸,目光清冷如刀,“殿下若只是暂住,我以天妃之礼相待。但若要肆意妄为、扰乱疆域秩序——”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冷冽: “我不管你是二殿下,还是谁,一律按扶桑律令处置。” 商奂脸色一沉,正要发怒,殿外忽然传来一声恭敬通报: “长兮殿下到——” 长兮步履沉稳走入殿中,一眼便看清场面,眉头微蹙。 “商奂,你胡闹什么?” “大哥,我……” “扶桑是三界要塞,女灵日夜镇守,你带着人来此喧哗滋事,是想让父帝降罪吗?”长兮语气严肃,不留情面,“立刻带人返回天界,不得在此干扰女灵处理政务。” 商奂看着大哥动怒,又望了一眼周身寒气未散的女灵,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他恨恨一甩袖,瞪了女灵一眼: “算你狠。” 说罢,带着一群面无人色的红颜,悻悻离去。 殿内终于恢复寂静。 长兮看向女灵,语气缓和下来:“委屈你了,他被母妃宠坏了,不懂轻重。” 女灵收回仙力,垂眸整理文书,声音平静无波: “无妨。” “若是他再来骚扰,你不必客气。”长兮轻声道,“有我在,没人能让你受委屈。” 女灵微微颔首,未再多言。 只是窗外风动,扶桑神木沙沙作响。 她抬眸,望向千里之外那片无声的魔气笼罩之地。 心口,轻轻一涩。 喜欢冰心美人怜请大家收藏:()冰心美人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98章 绝境 暮色浸染扶桑,灵泉生烟,千年神木落瓣如雪。 商奂自那日携红颜被斥退后,心底憋着一股闷气,既不服气,又莫名被女灵冷艳强势的模样勾得心痒,夜里借着酒意,竟独身闯入了女灵的寝殿。 殿内烛火轻摇,女灵正卸去外袍,只着一层月白中衣,长发垂落,正静坐榻边调息。见他毫无礼数地闯入,她眉峰一蹙,周身瞬间覆上一层冷意,起身便要退向内间。 “殿下深夜闯入女子寝殿,不合礼数,请即刻出去。” 商奂脚步一错,拦在她身前,酒气混着少年气的蛮横扑面而来,他伸手便想去揽她的腰肢,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应当的央求: “你是我明媒正娶的王妃,拜过天地,受过赐婚,同房本就是天经地义。你独居扶桑这么久,夜夜独守,难道就不寂寞?今夜便从了我,往后我便不与你胡闹。” 女灵神色骤冷,不等他触碰,手腕一翻,仙力轻震,直接将他震得踉跄后退数步。 她眼神冷冽如冰,没有半分情面,声音坚定得不留一丝余地: “我与你,只有婚约之名,无半分夫妻之实。我此生志在扶桑,不涉儿女情长,更不会与你行夫妻之事。你死了这条心,永远不可能。” “永远不可能?” 商奂被拒得颜面尽失,酒意瞬间化作恼羞成怒,他涨红了脸,指着女灵气急败坏道: “你别给脸不要脸!我是天家二殿下,肯碰你是你的荣幸!你心里是不是还装着那个堕魔的无涯?你宁可守着一个魔头,也不肯理我?” 女灵眸中杀意一闪而过: “殿下再胡言乱语,休怪我不客气。滚出去。” 那股杀伐决断的神君威压扑面而来,商奂心头一怯,竟真的不敢再上前。 他又气又恨,狠狠一甩袖,撂下一句狠话便狼狈离去: “你给我等着!我这就去母妃面前告你一状!让她好好治治你这不识好歹的性子!” 女灵立在原地,指尖冰凉,只觉得满心荒谬,闭上眼,将所有烦乱尽数压下。 不过半日,消息便传回了天界。 禧天妃得知儿子“受辱”,气得浑身发抖,当即点齐侍从,怒气冲冲驾云直奔扶桑,一副要兴师问罪的架势。 扶桑主殿之内,女灵正端坐案前处理政务,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吵闹,侍女拦都拦不住。 禧天妃一身华贵朝服,珠翠叮当,面色铁青,带着一众仆妇径直闯入殿中,指着女灵便厉声呵斥,声音尖锐刺耳。 “好你个狐媚子!我儿屈尊降贵来陪你,你竟敢将他赶出去!还敢出言羞辱,拒不同房!你眼里还有没有天家规矩!有没有我这个婆母!” 女灵缓缓放下手中竹简,起身而立,身姿挺直,不卑不亢: “母妃此言差矣。我与二殿下,本是天帝赐婚,为守六千年盟约,并非因情而聚。我身负扶桑神职,需清心修行,镇守疆界,不便沾染儿女私情,拒绝同房,乃是情理之中。” “情理之中?”禧天妃气得冷笑,上前一步,几乎要戳到她的脸上,“嫁入天家,生儿育女、侍奉夫君便是你的本分!你占着天妃之位,却守身如玉,拒不侍夫,外面三界仙神会如何议论?是说你不能人事,还是说你心向魔头,辱没门楣!” 这话字字诛心,句句戳痛处。 禧天妃越说越气,抬手便要去扇女灵的耳光,嘴里厉声骂道: “今日我便替天家好好教训你这不忠不孝、不知廉耻的东西!” 周围侍女吓得纷纷低呼,却无人敢上前阻拦。 女灵眸色一厉,抬手稳稳扣住禧天妃的手腕,力道不大,却让她动弹不得。 她眼神冷冽,一字一句,清晰震耳: “我乃扶桑正神,受天帝册封,无人可打,无人可辱。母妃要讲本分,我便与你讲神权;母妃要讲家法,我便与你讲天道。你动我一下,便是藐视神职,以下犯上。” 禧天妃被她眼神震慑,一时竟挣不脱,又气又急,当场便撒泼般哭喊起来: “反了!反了!娶回来一个媳妇竟敢打婆母!这狐仙的女儿就是野性难驯!我要禀明天帝,废了你这天妃之位!将你逐出天界!” 女灵目光如炬,眼神倔强看着禧天妃,“你大可上报陛下,在此之前,还请母妃离去,勿影响我看折子。” 禧天妃大怒,当即掀翻桌子,怒发冲冠瞪着她,“世上哪有你这般言行无状蛮不讲理的天妃!” 女灵当即拍板,将桌面复原,禧天妃对骂不过她,当即气势汹汹走了出去,女灵抬起头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只要她认定这条道理,谁来了她也不会听的。 她要的只是二王妃这个噱头,给予她身份与地位,而不是二殿下商奂那可怜的施舍。 她继续看折子,心无旁骛。 无涯自光阴台含恨离去,一头扎进三界夹缝的混沌魔域。 仙骨尽碎,道心崩毁,满腔爱意化作蚀骨戾气,再也无人能压制。 他周身翻涌的漆黑魔气不再是温顺的守护,而成了失控的灾劫之源,顺着三界缝隙不断渗漏、蔓延,如墨汁染透清水,一点点吞噬人间生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不过三月,人间便彻底变了模样。 从前碧波荡漾的江河一日日缩浅、干涸,河床裸露,裂开一道道深不见底的沟壑,像大地张开的枯瘦伤口。 河水断流,溪涧枯竭,连最深的潭水都缩成一滩浑浊泥浆,鱼虾翻着白肚曝尸岸边,腥臭随风飘散,再也不见半分水光潋滟。 万亩良田被烈日烤得焦硬,土块龟裂如蛛网,从前青翠的禾苗尽数枯黄、蜷曲、成灰,风一吹便化作漫天飞尘。 百姓赖以生存的庄稼颗粒无收,田埂上再也听不到蛙鸣,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与漫天弥漫的黄沙。 天上没有半丝云影,没有一滴雨落,阳光被魔气染得泛着诡异的暗红,烤在皮肤上如烈火灼烧。 树木枯死,百草凋零,昔日郁郁葱葱的山林变成一片枯木死林,树皮干裂脱落,枝桠光秃秃指向天空,像无数双绝望求的手。 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 村庄空了,城镇废了,老弱妇孺扶老携幼,逃荒在干裂的道路上。 魔气无声侵入人间,不仅带来干旱,更扰得人心惶惶。 百姓心神不宁,噩梦连连,孩童夜啼不止,牲畜焦躁不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死寂、绝望的气息,天地间一片灰暗,连阳光都带着血色,仿佛人间即将坠入末法之灾。 无涯静坐在魔渊之巅,白衣染尘,墨发狂舞,猩红双眼依旧遥遥望着扶桑方向,对人间浩劫浑然不觉,也毫不在意。 他的意识早已被执念占据。 满心满眼,只剩女灵的身影。 仙骨碎裂的剧痛、魔元反噬的灼烧、三世情伤的凌迟,让他戾气失控,魔气外泄,无意识间,便将灾难洒向人间。 人间赤地千里,饿殍遍野,哭声震天。 四海龙王奉了天帝旨意,亲率风雨雷电四神,降临九州上空布雨施救。 霎时间乌云翻涌,风雷大作,滂沱大雨倾盆而下,雨势之猛,几乎要将天地吞没。 可那雨水一落到干裂滚烫的大地,便瞬间被疯狂吞噬,转瞬蒸发殆尽,连一丝湿润都未曾留下。 少许渗入土层的水汽,也顺着早已板结开裂的地缝,飞速渗漏、汇流,一路奔涌入东海。 大地依旧赤土千里,干裂如纹,寸草不生,枯槁之态未有半分缓解。 人间早已不是昔日沃土。 长年累月过度耕种,地力耗尽;肆意砍伐山林,植被殆尽,大地早已被掏空了生机,不堪重负,再丰沛的雨水,也留不住半分生机。 四海龙王见状,长叹一声,只得驾云归天,将人间惨状如实上奏玉帝。 “陛下,人间大地已失生气,非雨水可救。唯有请木神句芒出世,重植草木,固土养水,方能化解此劫。” 玉帝闻言,神色凝重。 自上古妖仙大战之后,木神句芒为修复北方破碎山川、重植万木,不惜以自身仙骨为肥,以心头精血浇灌,耗尽半生修为,自此陷入沉睡,闭关于秦月宫内,万年未醒,仙踪难觅。 万般无奈之下,玉帝只得遣太白金星,前往南海普陀山,恳请观音大士出世救苦。 太白金星不敢耽搁,即刻驾云前往南海,面见观音,细说人间大旱与木神沉睡之事。 观音大士静立莲台,玉净瓶轻斜,只淡淡一语: “金星不必远求,亦不必忧烦。你从本座府邸出发,向东直行八十里,遇到的第一座青山,便是解法所在。” 太白金星满心疑惑,却不敢多问,依言辞别观音,向东而行。 他一路驾云,不多时,便远远望见一座山峦。 那山不高,却灵气氤氲,满山苍翠,绿叶成荫,繁花覆岭,与人间满目枯焦截然不同。 山巅深处,竟藏着一座幽静清宁、被千年古木环绕的树园。 园内佳木葱茏,枝叶交叠,遮天蔽日,生机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太白金星伫立云端,望着这片绝境之中唯一的绿意,忽然心头一震,豁然明悟。 解法,原来近在眼前。 结合神话氛围、人间惨状、人物心境,为你细腻扩写、细节拉满、画面沉重又真实,文风与前文完全统一: 太白金星循着那片葱茏绿意按下云头,尚未走近,便被一股清润绵长的草木灵气包裹,与人间死寂枯焦形成天壤之别。绿叶荫蔽的树园中央,一位素衣仙子正俯身打理药圃,指尖轻触嫩芽,周身漾着柔和生机,正是百草念往。 他心头一松,当即快步上前,顾不得仙卿体面,对着百草念往深深一揖,声音满是焦灼与哀求: “百草仙子!求仙子出手,救救人间苍生!” 百草念往闻声起身,见是天界重臣太白金星如此失态,不由得微微一怔,连忙上前搀扶: “上仙何须如此,人间之事,我略有耳闻,只是……我修为浅薄,仅能打理草木药植,恐难当此大任。” “仙子有所不知!”太白金星面色沉痛,语速急促,“如今人间赤地千里,魔气肆虐,大地枯槁到连雨水都存不住。龙王布雨无用,木神句芒沉睡不醒,玉帝无策,观音大士明示,解法就在你这里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将人间大旱、魔气外泄、大地枯竭、万民流离之苦一一细说,说到饿殍遍野、枯骨露野之时,声线哽咽,老泪纵横。 百草念往越听脸色越是苍白,指尖微微颤抖。 她自幼生长在百草仙境,见惯生机盎然,从未想过人间竟已沦落到这般境地。心底慈悲翻涌,可又深知自己能力有限,一时间慌乱无措,眼眶渐红: “我……我能做什么?我只会培育花草,炼制丹药,从未治理过如此浩劫……” “仙子只需出手一试!”太白金星恳切道,“你掌天下百草生机,唯有你能辨土质、知地脉、唤草木,只要能让草木重生,大地便能蓄水,旱灾自解!” 百草念往望着他恳切的目光,又念及人间万千生灵,终究狠不下心拒绝。 她轻轻点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无比坚定: “好,我随你去。” 不多时,二人按下云头,降临人间中原腹地。 脚下刚一落地,一股滚烫干燥的气息便扑面而来,尘土呛人,烈日如焚。放眼望去,大地裂开密密麻麻的沟壑,深达数尺,土色焦黄板结,硬如顽石,踩上去毫无松软之感,仿佛整片大地都已死去。 百草念往蹲下身,素白指尖轻轻抚过干裂的土地,眉头紧紧蹙起。 土质坚硬如铁,毫无水分,更无半分腐殖与养分,表层被魔气与烈日灼成了灰粉,稍稍一碰便扬起飞尘。她又换了几处地方,甚至掘地三尺,可下层土壤同样干燥板结,生机断绝,连一丝蚯蚓蝼蚁都看不见,死寂得令人心慌。 “怎会……如此严重。” 她轻声喃喃,心底阵阵发涩。 太白金星在一旁叹息:“仙子请看,百姓过度耕种,地力早已耗尽,又滥伐山林,无草木固土,再加上魔气侵蚀,大地早已油尽灯枯,如今便是天降甘霖,也只是转瞬即逝,根本留不住。” 百草念往沉默不语,指尖凝起一丝微弱的百草灵气,缓缓注入地底。 可那点灵气刚一入土,便被干枯的土地疯狂吞噬,转瞬消散,连一颗嫩芽都无法催生。她又取出随身药篮,拿出几颗生命力极强的灵草种子,埋入土中,以仙力催发。 种子勉强裂开一丝细芽,可刚一接触滚烫干燥的空气与死寂的土质,瞬间便枯萎焦黄,化作飞灰。 一次,两次,三次…… 皆是如此。 百草念往脸色越发苍白,无力地跌坐在地,眼中泛起泪光: “不行……真的不行。土地已经死了,没有草木能活下来,我……我救不了它们,救不了人间……” 她从未如此无助过。 从前无论多贫瘠的土地,她总能让花草生长,可此刻,面对这片被彻底榨干生机、被魔气侵蚀的大地,她所有的本事都显得苍白无力。 太白金星见状,心中酸楚,却也只能轻声安慰: “仙子莫急,你已尽力。只是……大地需木气滋养,需真正的神木之灵扎根,方能重焕生机。” 百草念往抬头,望着漫天血色烈日,听着远方隐约传来的百姓啼哭,忽然心头一动。 喜欢冰心美人怜请大家收藏:()冰心美人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99章 为情痴亡 人间大旱、赤地千里的惨状,由四方土地与龙王接连上奏,不过一日,便传遍九重天庭。 消息一入凌霄宝殿,满殿哗然,玉帝震怒,三界震动。 昔日与无涯有旧交的仙卿默然不语,主战的诸神却纷纷出列,言辞激烈,一口咬定这场灭世之灾,全是无涯堕魔、戾气失控外泄所致。 “无涯自弃仙骨,坠入魔道,心魔滋生,戾气漫过三界屏障,人间才会大地枯焦、万物凋亡!” “此魔不除,灾祸不息,苍生难安!” “请陛下下旨,清剿魔道,以儆效尤!” 一声声请战,撞得殿内气氛紧绷如弦。 玉帝端坐龙椅,面色沉冷如冰,昔日几分惜才之情,此刻被人间浩劫与诸神施压碾得粉碎。他不再犹豫,一拍御案,厉声传旨: “命托塔天王李靖为元帅,点齐十万天兵天将,持天符、携法宝,布下天罗地网,直捣魔域,将叛神无涯擒拿归案,押回天界,斩于诛仙台,以慰天下生灵!” 旨意一出,九霄云动。 南天门大开,金甲神将列队而出,金盔映日,长戈如林,旌旗遮天蔽日。仙鼓震天,法号长鸣,十万天兵如浩荡金潮,自九天倾泻而下,直奔混沌边缘的魔域深渊。 天地之间,只剩一片肃杀。 魔域之内,却是死一般的沉寂。 黑雾终年不散,阴风卷着碎骨呼啸而过,魔气如浪,翻涌不息。 无涯独自坐在魔渊最高处的黑石上,白衣早已被魔气浸染得发灰发黑,几处伤口早已凝固,又被魔元反复撕裂,渗出血迹。他垂眸望着远方,目光穿透层层魔雾,落在三界之中那一处唯一带着生机的方向——扶桑。 魔元日夜反噬,经脉如被烈火灼烧,心口每一次跳动,都带着三世情伤的钝痛。 可他依旧一动不动,像一尊守灯的石像。 不扰仙门,不犯三界,不杀生灵,只安安静静,做一个无声的守望者。 他以为,只要他不靠近、不打扰,便能这样守她一世。 却没料到,天庭的天兵,来得如此之快,又如此决绝。 “无涯——!” 一声震天喝喊,自云端滚滚压下。 金光如剑,刺破浓稠魔雾,十万天兵已将整座魔域团团围住,法宝齐辉,仙力如潮,压得魔气不断倒退。 李靖托着玲珑宝塔,立在云头正中,神色冷厉如铁: “奉天帝旨意:叛神无涯,堕魔祸世,残害生灵,罪无可赦!速速束手伏法!” 无涯缓缓站起身。 墨发在狂风中狂乱飞舞,那双曾经温润清澈的眼眸,早已染成一片猩红,可其中没有凶戾,没有疯狂,只有一片死寂的悲凉。 他抬眼,望着云头那片刺眼的金光,声音嘶哑破碎,却字字清晰: “人间旱灾,非我本意……我从未主动,伤过三界一草一木。” “事到如今,还敢巧言狡辩!” 李靖怒喝一声,挥旗下令: “众将听令——拿下!” 刹那间,仙兵如潮涌来,长枪如林,法宝如雨,金光与法术铺天盖地,轰向魔渊之巅。 无涯别无选择,只能抬手抵挡。 漆黑魔气自他体内暴涨而出,与漫天仙力轰然相撞,巨响震彻魔域,黑浪与金光疯狂交织厮杀。他堕魔之后,力量早已远超从前,可天兵杀之不尽,神将围攻不休,四面八方皆是杀意,他纵有通天之力,也架不住无穷无尽的围杀。 伤口越来越多,血迹染红外衣,气息越来越乱,力气一点点流失。 他本可以大开杀戒,以魔焰血染九霄,杀出一条血路。 可他不敢,也不愿。 他怕自己一旦出手伤人,便再无半分回头余地,怕女灵得知后,会更加厌恶,更加绝望。 不能战,不能逃向三界,更不能被生擒。 一旦被押上凌霄殿,一旦被送去诛仙台,他便真的,再也见不到她了。 万般无奈,绝望涌上心头。 无涯眼底最后一丝光亮,化作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猛地一声低喝,魔气骤然爆发,震开近身围攻的神将,周身化作一道凌厉漆黑的流光,冲破天兵层层包围圈,不顾一切,向着三界最深处、最古老、也最隐秘的禁地狂奔而去。 那里是——创世涡流。 天地初开、混沌未分的起源之地,时空错乱,法则不全,连天帝与上古诸神,都不敢轻易踏入。 一旦进入,便等于从三界名册中彻底消失,再无人能追踪、能寻觅、能管束。 “休走!” 李靖怒喝,亲自率军追赶。 可创世地边缘,混沌气流翻滚如浪,时空扭曲不定,天兵的金光一触即散,法宝失灵,仙力受阻,谁也无法再前进一步。 众神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孤绝漆黑的身影,一头扎入茫茫混沌之中,转瞬便消失无踪。 无涯闯入创世地的刹那,紧绷的心神一松,再也支撑不住。 浑身力气瞬间抽干,他直直向前倒去,重重摔在冰冷的混沌尘埃里,再也爬不起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抬眼望去,眼前那座高踞于云海之上的露台,便如一座沉默万古的神山,静静横亘在天地中央。 山间云雷翻涌,紫电裂空,隆隆声响震彻寰宇,却无半分秩序,只凭本能咆哮奔涌。 下方长河之中,伏着无数玄褐色巨龟,甲胄如古岩,沉眠于水波之间,一动便是千年。 干涸的平原上,飓风与雪团肆意奔走,狂沙卷着碎冰,混沌而狂野——这里本是元初之地,天地未分、法则未立之时便已存在,风雨雷电从不受神明执掌,万物生灵亦无拘无束,自在生长。 无涯捂着剧痛的胸口,再也支撑不住,就地盘膝而坐,指尖轻触地面那一瞬,整座洞府仿佛被唤醒。 霎时,四面八方的精纯灵气如百川归海,疯狂涌向他周身经脉,顺着血肉骨骼,一寸寸修补着崩裂的伤处。 不过片刻,他身上狰狞伤口便已尽数愈合,苍白如纸的面色,也渐渐染上几分微弱血色。 这里,是世间唯一能真正庇佑他的地方。 是他降世之时的先天胎体,自他懵懂初生,便一路护他,直至灵智初开。 天为父,地为母,混沌孕此胎元,不属神,不堕魔,不倾不斜,世间独他一人可入。 创世涡流之中,沉眠着寿龟、符离一众古兽,皆无灵智,只守着这一方初生之地,岁岁年年。 无涯重归故里,站在这属于自己的本源之地,心中百感交集。 他缓缓抬手,轻轻抚上自己剧烈起伏的胸膛,指尖传来沉稳而有力的跳动。 心脏每一次收缩与舒张,都在真切地告诉他——他还活着,他仍有生命力。 直到此刻,他才终于彻悟。 他从一开始,便是这世间万恶戾气所化。 这具躯壳,从来都只是一个容器,一个承载众生苦痛、战火杀戮、无边怨憎的载体。 轩辕当年赐他冰心,本就不是恩赐,而是封印。 这,便是为何天命注定,唯有他一人,要背负冰心之责。 几万年前,轩辕征战八荒,横扫六合,于这元初之地拾回他那具初具雏形的魔体,从此带在身边。 世间每一场征战所溢散的戾气、每一缕怨魂的悲泣、每一寸山河的破碎之痛,皆被强行凝聚,灌入他体内,让他一日日膨胀、沉堕、濒临失控。 直至轩辕自知寿元将尽,大限将至,才狠下心来,将自身心脏与脊骨生生抽离。 心化冰心,骨成玉骨。 冰心,用以镇压无涯体内与生俱来的滔天戾气。 玉骨,则赐给了那身负天命的女子——湛含鞠。 身负冰心之人,天生断情绝欲,心似寒玉,对情爱愚钝麻木,不知心动为何物。 可一旦遇上赤诚滚烫的爱意,能将那万年寒冰真正感化,冰层便会一寸寸融化。 届时,他心底压抑万年的情欲便会如枯木逢春,疯长破土,冲破冰封; 而被封印的无边戾气,也会随之溢出,将他彻底吞噬,沦为只知杀伐的利器。 他终于醒悟过来,眼神充盈着杀气,他痛恨轩辕的只顾苍生做派,世间固然海晏河清,但他也承受远超常人的苦痛。 托塔天王仍在境外监守,此时出去,无异于羊入虎口,无涯缓缓走入山间,预备着养精蓄锐后,找回野性。 “人间四祸临地,又与我何干,死便死了,我毫无在乎。” “灵儿,若你被苍生所负,我定让这六界倾覆。” 女灵立于南天门云阶之下,素色灵纹仙袍垂落无尘,周身未带半分华饰,唯有眉心一点清辉灵印,映得她眉目沉静如万古寒潭。 天界传旨仙官方才离去的云气尚未散尽,“围剿创世涡流,擒杀叛仙无涯”的天旨字句,仍如寒铁般砸在她心尖,可她面上不见半分慌乱,只指尖微微收紧,将那翻涌的心绪尽数压入灵元深处。 她是执掌扶桑的女灵,素来沉稳内敛,以三界平衡为念,从不为私情乱了心智,可此次天界动兵,于她而言,是天规大义与苍生真相的殊死拉扯。 无涯并非叛仙,更未通魔,他守创世涡流千年,以自身仙魔两息镇压混沌裂隙,才保三界不被鸿蒙乱流吞噬,天界只凭片面灵息异动便定他死罪,于理不公,于苍生有害。 她未携侍从,未驾华辇,只身徒步登凌霄宝殿,每一步云靴踏在白玉阶上,声响清越,沉稳得如同她此刻的心境。 沿途仙众侧目,窃窃私语,皆言她为一个“叛仙”触怒天颜,愚不可及,更有守殿天将持戟阻拦,厉声喝止:“女灵上神,天旨已下,众神无异议,你此去陈情,便是违逆天命!” 女灵抬眸,眸光清冽平和,却自有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她微微颔首,语气淡而坚定:“我非违逆天命,乃为三界苍生、天界公允陈情。无涯之罪,未有实据,涡流一破,混沌外泄,亿万生灵涂炭,此等大事,岂能因天规威严而罔顾真相?” 话音落,她拂开天将长戟,步履未停,径直踏入凌霄宝殿。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殿内祥云低垂,天帝端坐于九龙御座之上,周身金光浩荡,两旁文武仙卿分列而立,气氛肃穆压抑。 方才议定围剿无涯的军令尚在殿中萦绕,众仙见女灵闯入,皆敛声屏息,目光落在她孤身而立的身影上,有讶异,有不解,更有暗叹她自毁前程的惋惜。 女灵行至殿中,稳稳行过大礼,身姿端方,无半分卑微乞怜之态,她垂眸而立,声音清越通透,传遍殿宇每一处角落:“臣女灵,奏请天帝,收回围剿创世涡流之令,暂缓对无涯的兵戈。” 御座之上,天帝声线沉冷:“无涯堕魔,悖逆天规,祸乱三界,天旨已下,岂容更改?女灵,你执掌扶桑,素来明理,为何今日为一叛仙犯糊涂?” “臣不敢糊涂。” 女灵抬眸,目光直视天帝,无半分闪躲,语气依旧沉稳理智,字字有据,如冰珠落玉盘,清响震彻殿宇,“无涯镇守创世涡流千年,以自身仙元封印混沌裂隙,人间灾劫绝非他所致,臣愿以灵息本源为证——” “还不糊涂?”不等她话音落,便有武仙将出列,戟指怒喝,声浪撞得殿顶琉璃轻颤,“你且看看那人间,饿殍遍野,民不聊生,皆因他祸乱一方,魔气侵染田亩,枯了庄稼,毁了城池,你还敢替他陈情?究竟是何居心?” 众神纷纷附和,怨怼的目光如淬了火的箭,齐齐射向她孤身而立的身影。 有人低声嗤笑,话语尖刻如刀:“早听闻女灵与无涯有过私情,今日这般袒护,看来所言不假。” “当真是非不分,那等魔物,不配入那创世之地,更担不起冰心之任!” “女灵神君既已嫁入天家,更该安分守己,何故这般照拂别的男子,让人听了岂不笑话!”太白金星扬起浮尘,袍袖拂过身侧,撇头不再看她,语气里满是鄙夷与惋惜。 女灵指尖微蜷,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却依旧挺直脊背,将那些流言蜚语尽数挡在灵息之外。 她怔神片刻,心底翻涌的不是委屈,而是沉甸甸的愧疚——她比谁都清楚,无涯堕魔,从来不是他道心不稳,而是因她。 此事因她而起,无论如何,她不能袖手旁观,更不能让他背着“祸乱人间”的污名,死在天兵的刀下。 若能化解他心中那道因她而生的执念,若能劝他归降洗髓,一切都还能回归正轨,三界也能免去一场兵戈浩劫。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涩意,再次向前一步,虔诚拜伏于地,额头轻触冰凉的玉阶,声音沉稳而诚挚:“陛下,请准女灵前去创世涡流劝降无涯,将他带回天界。此事因我而起,若他不愿洗髓归正,我自会亲手为天界斩草除根,以绝后患,绝不姑息。”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环佩叮当,王母身着鎏金凤纹朝服,在四五名女侍的簇拥下缓步而入,步履雍容,自带威严。 她径直走到女灵面前,垂眸看向那伏在地上的素白身影,声线清冷:“你便是女灵?” “拜见娘娘。”女灵侧跪起身,敛衽作揖,姿态恭谨却不卑微。 王母深深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眉心那点不灭的灵印上稍作停留,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假想,随即转身,带着女侍缓步走向宝殿御座旁。 她站定后,转头看向蹙眉的天帝,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陛下,可曾问过灵宝天尊之意?” 天帝指尖轻叩御座扶手,沉声道:“事出仓促,还未示意。” “灵宝既是无涯之师,当年亲授他冰心道韵,此事前因后果,他多半知晓。”王母微微欠身,语气平和却条理清晰,“不妨请他下上清境,共商对策,也好让众神心服,免落个‘枉杀忠良’的话柄。” 天帝闻言,眉宇稍展,当即颔首:“准奏。”随即传旨,命奉仙小将即刻前往上清境,请灵宝天尊下界议事。 待天兵退去,王母缓缓转身,目光再次落回女灵身上。 那倔强的眉眼,那藏在沉静下的执念,像极了千万年前那位为情逆道的故人。 她抬手虚扶,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慈爱:“女灵,起身吧。本宫听说过你,死而复生,遁形妖界,历劫圆满归来,实属不易。” 女灵缓缓起身,微微颔首:“正是小神。” 王母微微偏头,细细打量着她,脸上的慈爱渐浓,语气也温和了几分:“你与无涯之事,本宫亦听闻大半。他身为冰心传人,却为情所困,疯执入魔,说到底,是他根基不稳,道心紊乱,本与你无关。”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噤声的众神,声音清亮,传遍每一处角落:“我仙界于情爱,向来不做过多约束,毕竟人心所向,孰能无情?但天规严明,忌怨忌妒,忌执念太深,忌为情犯错。神有本职,他却因堕魔至人间于水火,天界不能再容他。” 最后一句,她看向女灵,眼神里带着劝诫与保护,语气沉了下来:“此事,你莫再管,回你的扶桑阁吧。若无要事,不可出天界,好好守着你的灵息本源,便是对三界最大的功德。”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女灵垂眸,指尖攥紧了袖角,心底的挣扎如潮水翻涌。 一边是王母的庇护与天规的重压,一边是因她堕魔的故人,还有那亟待澄清的真相。 她知道王母是在护她,可她若此刻退去,便是将无涯推入万劫不复之地,更是让自己永远困在“因我而起”的愧疚里。 她抬眸,目光再次变得坚定,对着王母深深一揖,声音沉稳如初:“娘娘好意,小神心领。只是此事因我而起,我若避而不见,便是失了本心,违了灵息护佑苍生的道。请娘娘与陛下恩准,让我去创世涡流一趟,若能劝他归正,便是三界之幸;若不能,我自会以死谢罪,绝不给天界添半分麻烦。” 玉帝微微抬眸,与王母相视,而后偏头看向女灵,威严道:“罢了,便让你一试,无涯若不愿归降,便由你了结后事吧。” 殿内一片寂静,众神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她身上,有鄙夷,有不解,更有几分被她这份执拗打动的动容。 王母看着她眼底不灭的光,终究是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出言阻止。 殿内一片寂静,有仙卿欲出言反驳,却被她条理清晰的言辞堵得哑口无言。 女灵依旧垂手而立,周身灵力平稳淡然,没有哭诉,没有强求,只以真相、大义、苍生为刃,剖开这场围剿背后的疏漏与凶险。 清越的声音在凌霄殿中回荡,她孤身立于殿中,素白身影单薄,却因那份内敛的理智与藏于骨血的大爱,显得无比坚定,如一株立于狂风之中的灵木,枝桠不摇,本心不移。 喜欢冰心美人怜请大家收藏:()冰心美人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00章 蚀心之痛 凌霄殿议罢,天帝沉吟片刻,命仙官取来一枚流云纹御赐玉牌,牌身刻天帝金印,可通三界天险,免一切天兵阻拦。 玉牌入手微凉,灵光内敛,女灵双手接过,躬身谢恩,未再多言,转身便踏出凌霄宝殿。 她一路直行,未乘云辇,未带侍从,素衣踏风,径直往创世涡流而去。 越近涡流,天地灵气越乱,罡风如刃,刮得仙袍猎猎作响。 远远便见云层之下,李靖亲率天兵列阵以待,金甲映日,戈戟如林,杀气冲天,只待一声令下,便要攻入涡流,斩除无涯。 守阵天将见女灵孤身前来,当即横戟阻拦,厉声呵斥。 李靖抬眼望去,见她一身素净,神色沉静,无半分慌乱,便迈步上前,沉声道:“女灵神君,此处乃天界重兵围堵之地,禁地禁区,不得擅入。” 女灵不言多语,只抬手亮出怀中御赐玉牌。 灵光一现,金印耀目。 李靖目光一凝,当即收戟后退,躬身行礼:“末将不知陛下亲旨,有失远迎。神君既有御牌,可入涡流。只是……内里混沌乱流狂暴,魔气深重,神君孤身前往,千万小心。” “有劳李天王。”女灵微微颔首,语气清淡有礼,却无半分迟疑,迈步便踏入那片翻涌不息的创世涡流之中。 混沌之气扑面而来,仙元微滞,视线被雾霭吞没。她循着心底一丝微弱却熟悉的灵息前行。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巨大无比的上古秘境静静悬浮在涡流中央,石门紧闭,藤萝盘绕,周身覆着一层极淡的结界,那是无涯以自身道韵布下的屏障,寻常仙魔靠近便会被震飞、撕碎。 可女灵站在秘境之前,结界非但没有排斥,反而轻轻一颤,似是认出了她的气息。 “无涯,出来见我。” 秘境之内,是与外界狂暴混沌截然不同的静。 古木参天,灵叶垂落,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早已被天界遗忘的鸿蒙清气。中央一方寒潭如镜,潭边青石台上,常年累月镇压涡流的疲惫,早已刻进无涯骨血里。 下一瞬,秘境之上青绿色的灵藤骤然苏醒,如活物般舒展枝条,温柔却不容抗拒地缠上她的手腕、腰侧,轻轻一拉,便将她整个人带入秘境之中。 藤蔓托着她穿过层层灵韵,径直向内飞去,穿过幽径,越过灵泉,最终在秘境最深处、一方青石台之前,稳稳将她放下。 女灵抬眸。 只见青石台上,一道墨色身影负手而立。 长风卷起他的衣袍与黑发,周身魔气与仙气交织冲撞,明明是堕魔之态,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如同一柄从未弯折的剑。 他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无涯眼底翻涌的戾气、混沌、孤寂,在看见她的那一瞬,骤然凝固,随即被难以置信的震动所取代。 他没有动,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她,仿佛看着一场千年不遇的幻境。 他墨发半束,余下发丝垂落肩头,衣袍上沾着几缕挥之不去的暗黑气泽,那不是魔,是强行吞纳混沌裂隙留下的伤。 听见藤蔓轻响,他缓缓回身。 看清来人那一瞬,无涯周身翻涌的戾气骤然一滞。 像是狂风骤雨里,忽然被人按停了天地。 他瞳孔微缩,脚步下意识往前一抬,又硬生生顿住。指尖蜷起,指节泛白,连呼吸都轻了几分,仿佛眼前人一碰就碎。 “……你怎么来了?” 他声音沙哑,带着久未言语的干涩,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 女灵站在原地,没有立刻靠近。 她先微微抬手,亮出腰间那块流云纹玉牌,玉光柔和,不耀目、不逼人,只做一个平静的说明: “陛下亲赐玉牌,李靖已放行。我是天界正式派来的人,不是私闯。” 一句话,先把立场摆得端正。 她不是为私情而来,是为三界、为天规、为一条不该枉死的性命而来。沉稳、克制、分寸分明,一如她在凌霄殿上的模样。 无涯望着那玉牌,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自嘲,轻笑一声,却无半分暖意:“正式派来……劝降,还是说,来监斩?” 他转过身,负手望向秘境深处那道隐隐发光的混沌裂隙,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天界终于肯派人来了。是觉得天兵围剿代价太大,想先骗我出去,再动手?” “我不会骗你。”女灵平静开口,一步一步稳稳走近,“我来,是劝你归降洗髓,不是骗你送死。” 她每走近一步,秘境里的藤蔓便轻轻颤动一圈,像是在为两人引路,又像是在替他压抑即将失控的情绪。那些藤蔓是他道心所化,只认她一人气息,不拦、不刺、不杀,只温柔缠绕。 无涯背脊紧绷,却没有回头。 “归降?”他低声重复,“我这一身半仙半魔的体质,归降,便是任天界宰割。灵儿,你明知道,我一旦踏出这秘境,等待我的是什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知道。”女灵停在他身后三步之外,不远不近,守着神性的礼,也藏着心底的软,“所以我在凌霄殿以性命立誓——你若肯洗髓,我以本源灵息助你稳固道心;你若不肯,我亲手了断,不劳天兵动手。” 这句话落下,无涯猛地回身。 眼底翻涌着震惊、怒意、痛楚,多种情绪搅在一起,几乎要冲破那层冰冷的伪装: “你以性命立誓?” “为了天界那群不分青红皂白的仙,你连自己都敢赌?” 他一步步逼近,气息微乱,魔气与仙气在他周身冲撞,却始终不敢碰到她分毫。 女灵抬眸,直视他眼底的疯执与痛楚,没有退,没有躲,声音依旧稳而轻: “我知道。”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重如千钧。 他别开眼,墨发遮住侧脸,声音压抑得发颤:“既然知道,又何必再来劝我。我这样的人,不配再归正,不配再站在你身侧。” 她轻轻抬手,指尖悬在半空,并未真正触碰到他,只微微一顿,以神明之间最郑重、最克制的姿态,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却带着一丝不忍: “无涯,人间早已生灵涂炭,你不能再这样沉沦下去。跟我回天界吧。洗髓归正之后,我做我的二王妃,你仍做你的衡衍散人,过往种种,就此翻篇,好不好?” 无涯背对着她,周身气息一僵。 那声“翻篇”,像一把钝刀,狠狠割在他心上。 他缓缓转回身,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落寞与执拗,语气轻却冷硬:“灵儿这番话,我不爱听,也不想听。任凭人间动荡、六界倾覆,与我这一届狂徒何干?我想要的是什么,你自始至终都清楚得很。”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你若愿与我相守,我即刻褪去魔身,随你去任何地方;你若不愿,我此后所作所为,便与你再无干系。你……且回去吧。” 说完,他身形微微彷徨一晃,终究还是转过身,惆怅地在玉垫上盘膝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却掩不住那深入骨血的疲惫。 女灵望着他的背影,心口一紧,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坚持: “情爱于你,当真比这苍生万物更重要吗?” 一丝狠绝,悄然在她眼底泛滥。 他想要的,她如何给得起? 她早已是天家二王妃,生是天家人,死入天家陵。 她想守的,是人间安稳,是仙界秩序,是六界苍生; 而他所愿,自始至终,仅她一人而已。 道不同,终究不相为谋。 无涯闭着眼,喉间发出一声极淡的嗤笑,带着自嘲,也带着绝望: “六界于我,本就无恩无德。我这一生亏欠的,从来只有两个人——一个是你,一个是灵宝老头。我如今是魔,不主动祸害六界,已是我对天界最大的退让。不要再劝我了。” 女灵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一片淡泊清明: “你想要的,我给不了你。我已为人妇,身属天家,再无可能与你相守。天地浩大,比我貌美、比我知情识趣的女子数不胜数,你又何必,把一生光阴,都消磨在我身上?” “我不想逼你,所以没有当众将你掳走。你不愿离开,我知你是不得已,正如我当年不肯归降天界一样。”无涯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认命般的无力,“我的冰心早已碎了,此生再也回不了仙途。若要强洗髓骨,只怕将我全身化为血水,也洗不净这一身入骨魔力。” “怎会……如此?”女灵猛地抬眼,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无涯缓缓睁开眼,望向秘境深处那片翻涌的混沌,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字字诛心: “其实,我本就不是仙人。” 女灵一怔。 “几万年前,我本是戾气所化,若非受轩辕一道冰心赐福,强行冰封了我体内的凶性,我早就是祸乱六界的魔物。后来,他将我送入上清境,拜入灵宝天尊门下,我才得以修得仙身,装作一个寻常仙人。” 他微微垂眸,泪眼婆娑,终究还是将最坚挺、也最脆弱的后背,对着她: “所以,灵儿……你我这一生,终究还是有缘无分。” 女灵心头一沉,眼神渐渐黯淡下去,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竟是这般造化……看来,我们是真的,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无涯喉结剧烈滚动,胸口起伏,半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下一瞬,变故陡生。 他周身猛地一颤,双眼骤然猩红如血,浑身魔气冲天而起,疯狂冲撞着他的经脉,仿佛有一头凶兽,正要从他体内破体而出。他紧咬牙关,牙关咯咯作响,双手死死攥紧,拼尽最后一丝理智奋力压制,不让那失控的戾气彻底吞噬自己。 “灵儿……你回去吧。”他声音嘶哑破碎,“我不会跟你走的。” 女灵心头一紧,上前半步:“或许……还有别的办法?” “不可能!” 无涯猛地嘶吼一声,强行闭上双眼,魔气几乎要将秘境震裂,“我本就是戾气所化,是比魔族更凶、更恶毒的存在!你还妄想救赎我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会想办法,帮你压制戾气。”她语气坚定,不肯放弃。 无涯惨然一笑,笑声里满是悲凉与绝望: “神君手眼通天,可对我这与生俱来的凶性,又能有什么办法? 连当年赐我冰心的轩辕,都束手无策…… 你,又能如何?” “我不知道,但扶桑阁定有封印戾气的法子,我定为你寻来。” “不必了,你走吧,我不想再说第三遍!”无涯捶打地面,振发万千魔力游荡在周遭。 “无涯!你可还记得你在巳凉城与大家一同立下的誓言?这苍生何时与你无关了?我等众神,受香火供奉,护佑人间,你既想起了从前,定然不会放任那些疾苦在人间肆意妄为的吧?” “够了灵儿,万物于我如浮云,我不愿与你为敌!” 女灵上前半步,语气坚定却温和,“我今日来,不是以天界神君的身份逼你,是以当年与你的故人身份——求你,给自己一次机会。” “求我?”无涯猛地回头,眼底泛红,“你是三界敬仰的神君,你从不求人。” “我求的不是私情。”她眉心微敛,那是属于大爱神明的沉肃,“我求你,不要因我,赔上整条命;不要因一念执念,毁了千年守护。” 她微微抬手,秘境之中的藤蔓似有感应,轻轻缠上她的手腕,又轻轻搭在他的臂弯,像一道无声的牵系。 “无涯,”她轻声唤他的名字,平静得能安定万灵,“跟我回去。 我向你保证—— 有我在,无人能伤你。 有我在,必为你澄清一切。 有我在,你的道心,我帮你拼回来。” 风穿过秘境古木,叶声簌簌。 潭水如镜,映出两人并肩而立的影子。 一个满身尘嚣与暗伤,一个一身清光与坚定。 无涯望着她眼底那片从未动摇的澄澈,许久许久,缓缓闭上了眼。 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散在风里。 他再睁眼时,眼底的疯执已退去大半,只剩下疲惫与一丝微弱的、不敢置信的期盼。 “回不去了灵儿,当我遇见你的那一天,一切都回不去了,不论是前世的羁绊,还是后世的牵扯,你我注定会纠缠在一起。我的冰心也只为你所化。” “你走吧,这里你不该来。” 女灵轻轻颔首,一字一句,郑重如立神誓: “我不走。 这次,换我来找你,换我带你回家。” 藤蔓在两人之间轻轻缠绕,像是听懂了这跨越千年的承诺,缓缓松开了她,却依旧温柔地围在四周,护着这方终于要重归安宁的小天地。 秘境之外,混沌涡流依旧翻涌。 秘境之内,一颗冰封千年的心,终于开始,缓缓回暖。 喜欢冰心美人怜请大家收藏:()冰心美人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