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人嫌师姐觉醒后,全员火葬场!》 第一章 万人同葬! “倾月,拿起你手中的剑,用你的命成全你师兄的大道!” 面对师尊的催促,顾倾月握紧了手中的仕女剑, 两行血泪从空洞的眼眶中流下,今日的情形她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次了。 数年前,小师妹突破失败,挖走她金丹时,师尊道: “小师妹天资在你之上,有了你的金丹将来她的路能走的更远。” 后来她转修丹道,小师妹觊觎她炼丹的天赋,挖走她一双重瞳时, “倾月,如今你已是废人,为你小师妹牺牲些又有何妨?” …… 从此,小师妹不仅修为一再突破,更是成了整个修仙大陆人人艳羡的天才炼丹师。 而她则沦落为整个宗门最底层的瞎眼废物。 今天,为了成全大师兄的大道,师尊又逼她献出自己的命。 “倾月,莫要执迷不悟,若你今日安心赴死,为师会将你的名字刻在宗门丰碑上,流传百世,供后世弟子敬仰。” 眼看即将误了天时,师尊玄微真人再次传音给她。 平日里,最瞧不上她的六师弟,也传音道:“顾师姐,魔道来袭,唯有大师兄飞升方可抵御魔道。” “今日我天玄宗弟子请顾师姐怜悯众生,安心赴死,成全师兄大道!” “请顾师姐赴死!” “请顾师姐赴死!” …… 顾倾月回头惨笑一声,平日用不上她时,她是宗门最底层人人唾弃的瞎眼废物, 可今日,为了全方珩的大道,众人为了在魔道来袭前为自己求一线生机,这些素来自觉高人一等的天玄宗弟子,竟都理所当然地哀逼迫她安心赴死。 可她凭什么要死? 她以凡人之躯踏上仙途,哪怕是最劣等的五灵根,十年练气,又二十年筑基,再四十年结丹。 宗门养育之恩? 不, 师尊常年闭关,昔日是她为低阶弟子授业解惑。 灵宝问世,再危险的秘境,所获之宝她从未私藏,悉数交予宗门。 凡是弟子外出受伤,是她夜以继日为其炼丹疗伤。 可自从失了金丹,瞎了眼,宗门便断了对她的供给,从未给过她一颗灵石,一株灵草。 她所敬爱的师尊,也从未站在人前,为她求一个公道…… 如今修为、功法已废,她欠宗门的早已两清。 她又想起了那位魔界君王曾道,“大道三千,魔族只是其中之一,修习魔道并不代表为祸苍生。” 神识扫过,最后“看”了眼她待了百余年的宗门,竟没有丝毫留念。 顾倾月在众人的注视中双手结印,顷刻间,传承千万年的修仙大宗,地动山摇,山川倾覆,数万根条锁链自地底而来,将众人包裹其中。 玄微真人立刻结阵,护住宗门众弟子。 “逆徒!你敢动摇宗门基业。” 末法时代,修仙宗门皆以灵脉为基底。 如今顾倾月竟是以灵脉之力为阵眼,数千个五行阵法运行,使山川倾覆,妄想万人同葬。 没人知道顾倾月是如何布下这数千个五行阵法,五行之力,相生相克,生生不息。 哪怕是丹道一脉的长老,也是自惭形秽。 此刻,一宗门老者看向玄微真人,“你真是教了个好徒弟。” 他如何听不出其中的挖苦。 原以为今日最难之事在于大弟子的天劫,他也不知这个素来上不了台面的废物弟子,何时有的如此心机谋划。 而在他分神之际,一柄元神之剑已经洞穿方珩眉心。 “不!” 众人几乎同时惊呼出声。 临死方珩的眼中充满了不可置信。 他如今已是元婴巅峰,顾倾月一个筑基如何杀得了他?明明师尊已经为他谋划好了一切,再有一步他便可化神,元神不灭,肉身永存。 “今日你注定无法成神。" 顾倾月声音清冽。 昔日方珩的命是她所救,今日她收回了。 这是她这几十年来为了自保炼成的杀招,元神之剑,化神之下必死无疑,只是没想到今日这一招用在了昔日最爱之人身上。 “师姐,你既不愿赴死也就罢了,无人逼你,可为何要痛下杀手!”小师妹含泪,飞身接住大师兄即将消散的躯体。 众弟子亦是心中悲怆,悲痛欲绝。 大师兄的陨落,犹如斩断了他们最后的一线生机。 魔道妖人已兵临城下,山门岌岌可危。 “孽障!”玄微真人怒目圆睁,心中的杀意如熊態烈火,喷涌而出。 境界的差异犹如一道天堑,横在她与师尊之间。 她杀得了尚未化神的大师兄方珩,却杀不了化神后期的玄微真人。 这一掌带着排山倒海之势而来,顾倾月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只能以阵法之力勉强抵挡,一击后,五脏六腑早已被震的粉碎。 顾倾月的神识笼罩天玄宗,嘴角扯过一丝笑意。 魔族的人已然全部踏入宗门。 她的手中再次结印,无论天玄宗弟子,还是魔道,所有人的灵力都被吸入阵法。 这一切源自和魔尊的一场交易, 但这一次,她算计了所有人。 “天道在上,” “天玄宗弟子顾倾月!” “以身殉道,血肉为祭!” “灵魂交织,锁链成网!” “万千罪孽尽归吾身!” …… 今日既然她注定要死,那为何不轰轰烈烈的死? “顾倾月,你疯了!竟然要拉着所有人陪你一起死!” “如若今日手持仕女剑的是小师妹,怕是早已献祭,救众人于水火。” “顾倾月,舍你一人之命,为万人求一线生机有何不可?” “顾倾月,你自私狭隘,根本不配做天玄宗的弟子!” …… 面对众师兄弟的谩骂,顾倾月神色淡然,仿佛早已看开。 “倾月,停下来,师尊定会寻遍天材地宝为你重筑根基,从今往后你便是为师唯一的亲传弟子!” 死劫乍现,哪怕已经活了近千年的玄微真人也如众弟子一般,妄想求得一线生机。 可惜,一切来得太迟了…… “天地为棺椁,日月为连璧,此乃灭世之劫。”顾倾月声音清冽坚定,如天降神谕。 ——“今日我邀诸位共同赴死!” 霎时间,众人只觉得灵魂被一条无形的锁链禁锢,就连修为最高的玄微真人也不例外,刹那间,他的修为竟已跌落至元婴。 天道之力下,无数修仙者都显得如此渺小 半空中的顾倾月在众同门渴求的目光中,终是念完了法诀。 “除魔卫道,护佑众生。”天玄宗弟子自入门以来便以此为己任,或许是时间太漫长了。 她也罢,师尊也罢,仙门百家,都打着护佑众生的旗号行偏私之实,仙魔之战,死了多少无辜苍生。 这一次,仙魔两道的弟子好不容易聚齐,但愿从此以后,可以还世间一份安宁。 做完了一切,顾倾月也失去了全部力气,神魂逐渐消散于天地间。 ……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时间的尽头,有一人踏破虚空为她而来,穿梭三千世界,在灭世天劫之下抓住了最后一缕残魂。 来人周身煞气如浓雾萦绕,难以窥其真容,隐约可以瞥见他的身后似乎背负着一座青色玄棺。 “吾愿以血脉、生机为祭,逆转时空……” 声音淡漠威严。 献祭因果让此间天道也为之一颤。 强如天道,也无法看破此人修为、过往。 第二章 索要?交换! “顾师妹,听说你这次在秘境新得了一株风月草,刚好小师妹是风灵根,宗门大比在即,不知师妹能否割爱?” 顾倾月神识一扫,立刻明白了现在的时间节点。 临近宗门大比,尽管失去金丹,修为被废,她也想靠炼丹博一个好名次。 她和大师兄方珩一同拜在玄微真人门下,如今却今非昔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你们看!顾师姐的修为跌到练气期了!” 这样的场景,她早经历过无数次了,习以为常,没有兴趣再“看”。 遂,收回了神识。 她欲离开,却被二师兄周誉拦下。 “让开。” 她传音过去,绕过周誉欲走。 “师妹!”周誉身形微动,再度拦在身前,“你是五灵根,这灵草与你属性不合。况且以你如今修为,炼化也是艰难。” 他语气恳切,字字在理:“师门上下向来同气连枝,师妹素来顾全大局,想来不会介意。” 呵!顾倾月心中冷笑。 他既知道以她如今修为难以炼化,便也该想到为了得到这株风月草她付出了多少辛苦。 这风月草生长于雪山之巅,她采摘时,又恰逢“化灵”之际,群狼环伺,都想夺这机缘。 素日关爱门中弟子的二师兄口口声声都是小师妹,却对满身伤痕的她开口闭口都是索取。 好人当的太久,都当她是傻子吗? “我介意。” 三个字,冰冷生硬。 周誉一愣,未及反应,远处传来银铃般的欢呼。 “二师兄!我炼出培元丹了!” 虞音踏剑而来,掌心两枚丹药莹润生光,赫然有四道丹纹。 众弟子围拢惊叹:“竟是四品丹纹!小师妹当真天赋卓绝!” “短短数月便从筑基重修至金丹中期,丹道又如此精进,小师妹当真是旷世之才!” 门中师兄弟都对着小师妹虞音夸赞不断。 都是玄微真人的弟子,小师妹还是后入门。 瞧瞧,小师妹都金丹中期了,再看顾师姐,修为跌至练气,连刚入内门的弟子都不如。 顾倾月死死“盯”着虞音那双泛着幽蓝光的眼,那是她的重瞳。 前世,是在宗门大比她显露炼丹才能后,被六师弟在秘境生生剜走,作为贺礼送给小师妹虞音! “六师兄,若我得了异瞳绝不像三师姐一样小气,丹药管够!” 小师妹前世嫉妒言语犹如在耳。 为何这一世却不同了? 莫非和她前世的献祭有关? 顾倾月指节微微收紧。 天道当真无情! 寒风卷过山道,空洞的眼眶隐隐作痛。 “啊!我的眼睛!” 许是重瞳感受到主人召唤,在小师妹虞音的眼眶中蠢蠢欲动。 这是还未炼化? 按照现在的时间节点,师父玄微真人还在闭关,大师兄方珩外出游历未归,没了这二人庇护,重瞳……兴许还能拿回来! “顾师妹!” “你看看小师妹现在,快将风月草拿出来。” “师出同门,若是小师妹在宗门大比中夺得名次,入剑阁,师父定会高兴。” “不过是一株风月草,也不是什么难得的灵宝,要不是看在你这株风月草即将化灵,我也不会为了小师妹替你开这个口。” 顾倾月懒得和他纠缠,做口舌之争。 “给你可以,不过要拿同等价值的丹药交换!” 说罢,顾倾月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小匣子放于手心。 “一株风月草罢了,都是同门,顾师姐有必要如此斤斤计较吗?” 周誉皱了皱眉,没想到顾倾月回答的如此干脆,几颗丹药罢了,对于别人或许珍贵,但他出生于修仙世家,几颗丹药信手拈来。 “给你!” 还未待周誉出手,一旁的小师妹已将刚炼出的两枚培元丹扔进她怀里。 “那就多谢师姐的风月草了!” 小师妹出手大方,两颗上品培元丹显然是顾倾月占了便宜。 “小师妹,这可是上品培元丹啊!还是两颗!就这么换了?” “顾师姐未免也太狮子大开口了吧,莫不是穷疯了不成?” 面对众师兄弟的义愤填膺,小师妹虞音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不过两颗培元丹罢了,我再炼就是了。” “顾师姐,你这趟又受了伤,不仅伤了眼睛,而且五感尽失与废人无异。” “都是同门,师父出关看见你如此模样,想必会心疼的。” 众弟子诧异,没想到顾倾月这次受的伤如此严重。 尤其是二师兄周誉,说话这么久,凭他的修为竟然没有发现,还是小师妹出言提醒。 不过,区区如此程度的秘境,至于吗? 顾倾月勾了勾唇角,将培元丹收入储物袋,像是听不出其中的讥讽之意,传音道:“那就多谢小师妹了!” 话落,她拂袖而去。 “宗门大比在即,三日后,剑谷悟道!” 宗门大长老传音响彻云霄,众弟子期待的剑谷悟道终于来了! “你们看顾师姐去的方向!” “是洗髓池!” “哈哈,以顾师姐如今的修为怕是连洗髓迟的台阶都上不去,更别提洗精伐髓之痛了!” 顾倾月白纱覆眼,整个人清冷脱俗,似察觉不到这些人议论,将师父玄微真人赐予她的令牌递给看守的弟子。 “顾师姐,你确定要进去吗?” 这名看守的弟子也曾受过顾倾月的恩惠,上次秘境试炼,是顾师姐救了他。 顾倾月收回令牌,点了点头,随即踏上了洗髓池的台阶。 刚踏上第一阶,便是风是风起云涌,似有千斤压在身上。 洗髓池治伤是尊师恩慈,也是历练。 罡风骤起,重压如山。 她伤痕累累的身形微微一滞,随即稳稳迈上了第二阶。 接着,是第三阶,第四阶…… “她上去了!练气期,竟能登上洗髓台?” “那至少需金丹后期的心志才能承受……” 顾倾月对身后的惊呼充耳不闻。 前世,她便是如此,一次次攀爬,于剧痛中磨砺元神。 洗髓池,不仅是疗伤……更是重铸这具废躯,拿回一切的第一步。 第三章 出招! 洗髓池中蕴含的能量撕裂皮肉,又在水流的滋养下缓慢愈合。 顾倾月在这极致的痛楚中待了两日,直到敬事堂长老的传音玉符亮起,才将她从深沉的入定中唤醒。 池水退去时,她浑身筋骨已褪去一层死皮,新生的肌肤下隐隐流动着玉石般的光泽。 那两颗培元丹她仔细查验过,虞音性子傲,不屑在这种明面上的丹药做手脚,服下一颗,身上的伤便好了大半。 剩下的那一颗,她妥善收好。 敬事堂召她,想必是为明日剑谷悟道之事。 她虽修为尽废,却仍顶着玄微真人三弟子之名,兼领着一份门内丹堂执事长老的虚衔。 这位置,如今像是个笑话。 “顾师叔。” 踏入敬事堂偏殿,值守弟子躬身行礼,语气却听不出多少恭敬,目光在她覆眼的白纱上停留一瞬,便垂了下去。 殿内已有数人。 主位空悬,下首坐着敬事堂刘长老,面白无须,眼神精明。 “倾月来了,”刘长老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身为掌门亲传弟子,竟然比他身侧的外门弟子还低了一个境界。 “这境界……唉。” “虞音那孩子,短短数月已重回金丹境界,你……也要多上心才是。” 他顿了顿,转入正题。 “明日剑谷悟道,各峰资历优异的弟子皆可参与。你既领丹堂执事职,按例需到场协理,尤其是低阶弟子若在悟道中损伤经脉,需及时救治。” 顾倾月听得出,刘长老话中有话,藏着几分想让她借机在宗内站稳脚跟的好意。 “刘伯伯!虞音来啦!给大家带了礼物哦~” 清脆欢快的声音打破殿内沉凝。虞音像一阵轻风卷入,手中托着数个精巧玉瓶,殿内氛围霎时松快起来。 “师姐,这是养颜丹。” “师兄,回灵丹。” “刘伯伯,这是特意给您炼的润脉丹……” 她笑意盈盈,将丹药一一分给众人,最后才仿佛不经意般转向顾倾月,声音依旧甜美,“对了,顾师姐的眼睛是如何伤的?可还能治好?如今五感尽失,明日悟道……可如何是好?” 她看似关切,却未曾传音,话音清晰落入每个人耳中。 殿内顿时一静。 许多人这才知晓,那位曾惊艳一时的天骄顾师姐,竟已落到如此境地。 五感尽失,与废人又有何异? 先前收礼时还面带笑容的几位师兄师姐,此刻看向顾倾月的眼神也微妙起来。 “这些东西虽不如给顾师姐的培元丹珍贵,但都是我耗尽心力炼出来的呢。”虞音又轻飘飘补了一句。 这话像投入静湖的石子。立刻有弟子低声道:“不过是一株风月草罢了,也能换两颗培元丹?” “小师妹,你可长点心吧!” 话里话外,皆是不满。顾倾月明白,这些人并非只眼红那两颗培元丹,更是看她境界低微却占着长老之位。 “刘长老,弟子有一言!” “并非对顾师叔不敬,明日剑谷悟道,事关众多弟子安危。顾师叔如今重伤未愈,修为……亦有折损。” “由她负责救助之责,恐有心无力,万一延误伤情……” 话未说尽,意思已明:一个自身难保的练气期,如何护佑他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顾倾月身上。 她静立原地,白纱覆眼,面容平静无波。 半晌,她微微转向那出声的筑基弟子,抬起手,指尖朝对方轻轻一点。 “你,”她的声音不高,却传音清晰地穿透寂静,“上前一步。” 殿内落针可闻。 那筑基弟子一愣,对上她“望”过来的方向,心头莫名一紧。 顾倾月语调未变,接着道:“今日我同你过几招,你若能赢我,这敬事堂长老的位子让与你!” “倾月!莫要胡闹!”刘长老厉声喝止。她毕竟是掌门亲传,又与大师兄方珩关系匪浅。她不出声,无人敢轻易动手。只要不动手,那份威严便还在。 “我说,出招。”顾倾月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那筑基弟子咬了咬牙,拱手道:“得罪了,顾师叔!” 他不敢大意,起手便是宗门基础剑诀中攻势最凌厉的一式“破风”,灵力凝于指尖,化作一道锐利气劲直袭顾倾月肩处。 虽是试探,却也用了七八分力。 顾倾月身形未动。 那气劲袭至她身前三尺,却如同撞上一堵无形之墙,悄然溃散,连她一片衣角都未掀起。 那弟子脸色一变,正欲变招,却骤然感到一股冰冷凝实的神识如锁链般缠绕而来,瞬间禁锢了他周身灵力运转,令他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怎会……”他额角渗出冷汗。 只消一瞬,攻势便被轻而易举化解。 是元神!境界虽跌,元神之力犹在金丹期! 一直静坐旁观、未曾出声的二师兄周誉,此刻才挑了挑眉。 他在这坐了许久,方才未加制止,也是对自己的师妹存了几分信心。再如何,也是他周誉的师妹,不是谁都能欺辱的。 “竟敢对师叔出手,”周誉终于开口,声音冷淡,“目无尊卑,剥夺你此次剑谷悟道资格。” 那筑基弟子脸色瞬间惨白,今日能来此处的弟子皆有些天资,剑谷悟道更是难得机缘。 “师兄,不必。”顾倾月却出声打断,“是我让他出招的。” 若周誉真想护她,凭他掌门弟子、出身修真世家的身份,早该开口了,何必等到现在?更何况,顾倾月知道,今日她不露些本事,便无法服众。 “害,有什么不放心的,”虞音仿佛这时才从看戏状态回神,声音轻快,“明日我与顾师姐同去不就好了?我定会好好‘照顾’师姐的。” 她话说得轻巧,仿佛众人争论的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顾倾月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 “好。” 她声音清冽,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 离开敬事堂,山风凛冽。 顾倾月并未回自己的小院,而是凭着记忆,转向后山一处荒僻的废丹房。 此地靠近崖边,灵气稀薄,平日里连杂役弟子都很少来。 有人御剑随她而来,落在了废丹房外。 “顾师姐?” 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带着几分迟疑。 顾倾月神识如水铺开,“看”清了来人。 一身内门弟子青袍,面容尚存几分少年稚气,眼神却清亮端正。 “林师弟。”顾倾月起身,拂去衣角灰尘。 前世她遭难,人人避之不及,这少年却曾偷偷在她院门外放过两瓶低阶疗伤药。 林衡见她从这荒僻处走出,眼中掠过诧异,她竟记得他! 不过却并未多问,只快步上前,将一个朴素的小布袋塞进她手里。 “顾师姐,明日剑谷悟道……你、你千万小心。”他声音压得很低,语速飞快,“我听说,有人可能会趁乱……对你不利。这里面是一些护身的符箓和丹药,我修为低微,只有这些了……你、你收好。” 布袋还带着体温,里面东西不多,却叠放得整齐。 顾倾月握着布袋,沉默片刻。 “为何帮我?”她问。 林衡抿了抿唇,少年人的脸上闪过一丝倔强:“师姐当年救命之恩,林衡不敢忘。我……我知道师姐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不是废物,不是吝啬鬼,不是占着位置不肯让的绊脚石。 顾倾月空洞的眼眶对着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明日,”她声音很平静,“无论发生什么,跟紧我。” 林衡,是个天资聪颖却又勤奋努力的好弟子,更重要的是他品行端正。 不该在这次悟道中死去。 第四章 剑谷悟道 “顾师姐,今日去剑谷你不持剑吗?” “哦,忘了,以你如今练气期的修为恐怕执掌不了冷月剑!” 小师妹天真无邪地提醒道。 冷月和寒霜,乃是一对鸳鸯剑,出自剑阁第七层,都是诞生了剑灵的宝剑。 想到这,虞音不由得升起几分嫉妒。顾倾月一个废人,怎么配用这么好的剑,怎么配得上风光霁月的大师兄? 良久不见作声,她才想起顾倾月如今已五感尽失。 只得暗暗咽下这口气,传音道:“顾师姐,等会入了剑谷,你可得好好跟紧我。” 顾倾月传音回应,声音平静:“多谢,无需小师妹费心。” 她此行不持剑,只为还剑。 冷月,冰系本就不适合她。 更何况,她用神识探查过储物袋里那柄一动不动、甚至隐隐传来排斥之意的冷月剑。 它也不想做她的佩剑。 何必强求。 “你……!”虞音脸色微变。她竟听见了?那方才为何不回?是根本不屑搭理自己么? “虞师叔,顾师叔。” 此时,入选剑谷悟道的七名弟子也已到齐,前来集合。 “咳……小音儿、倾月,丹药可都备好了?”负责领队的掌事长老问道。 “那当然,音儿可是耗费了好些时日呢。”虞音立刻扬起笑脸,从储物袋中取出数个玉瓶,里面各色带着丹纹的回灵丹、归元丹琳琅满目。 “有虞音师叔在,这次稳了!”。 众人面露喜色,唯有林衡,担忧地看向一旁静立的顾倾月。 “顾师姐,你呢?”虞音看似关切地转向她,声音清脆,“该不会……没做准备吧?”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顾倾月身上。 与长老一同前来的周誉,目光尤其锐利。 昨夜他好心去送丹药却被拒之门外,他倒要看看,这位倔强的师妹能拿出什么。 众目睽睽之下,顾倾月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粗糙的灰布小包。 布包不大,与虞音那堆精巧玉瓶形成鲜明对比。 不少人眼中已浮起轻蔑。 然而,当顾倾月解开布包,露出里面六颗浑圆丹药时,四周骤然一静。 丹药表面,六道清晰的丹纹如水波流转,灵气氤氲。 “六品丹纹!上上品的回灵丹!” 这样一颗,足以在危急时瞬间恢复大半灵力,是保命的珍宝! “原以为虞音师叔的四品丹已是难得,顾师叔竟有六品……” “她从哪里得来的?” “定是方珩师叔所赠吧……” 窃窃私语声中,众人看向顾倾月的眼神再度变得复杂。看来即便她修为尽废,与大师兄的那层关系,仍让她不容小觑。 顾倾月对议论恍若未闻,只将布包平稳递向虞音。 “虞音师妹,”她传音清晰,足以让近处的虞音与周誉听清,“此次悟道由你带队,我自当辅助。这里共六颗回灵丹,便交由你来分配。” 六颗。 在场弟子,连她在内,共九人。 虞音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这是一个烫手山芋——接了,如何分? 更要紧的是,这丹药是顾倾月拿出的,分丹的人情,却要她虞音来做。 (女主不会只是这些小手段!) …… 虞音脸上的笑意只僵了一瞬,便恢复如常。她伸手接过那粗布小包,声音依旧甜美: “师姐真是有心了。丹药我先收着,入谷后视情况再行分配,方不负师姐这番心意。” 时辰已到,诸位随我入谷。剑谷之中,剑气纵横,机缘与风险并存,切记跟紧队伍,勿要擅自行动。” 顾倾月对她的应对不置可否,只在队伍末尾静静跟随。 经过谷口那片终年苍翠的剑竹林时,她脚步微顿,看似随意地伸手,折下了一根约三尺长、拇指粗细的碧绿竹枝。 竹枝青翠欲滴,入手微凉,质地却异常坚韧。 “顾师叔,您这是……”身旁传来林衡压低的声音,带着不解。 “无剑,便以此代之。”顾倾月淡淡道,指尖拂过竹枝,几片多余的竹叶簌簌而落。 队伍前方,有弟子回头瞥见,忍不住嗤笑:“以竹代剑?顾师叔还真是……返璞归真。” “怕不是自知修为不济,持真剑反成累赘吧?” 虞音回头望去,顾倾月正手持青竹,孑然立于队伍末尾。白纱覆眼,素衣简裳,在剑气森然、法宝光华流转的谷中显得格格不入。 一段竹枝真能抵御剑气? 顾倾月! 即便跌落尘埃,你也是这般孤傲不可攀折的模样。 过刚易折,我倒要看看,你的脊梁能挺多久! 约莫半个时辰,一行人抵达剑谷入口。 一股不同寻常的寒意扑面而来。 虞音微微蹙眉,这温度,比从前低了不少,好在她已是金丹修为,寒意尚能抵御。 弟子们却无暇顾及冷暖,目光已被谷中景象牢牢攫住。 岩壁、地面,处处残留着深浅不一的剑痕,剑意纵横,或凌厉霸道,或缥缈难测。 更有数道气息尤为古老的剑痕,据传是开山祖师所留,若能领悟一二,剑道境界必将突飞猛进。 “快!莫要耽搁!”有弟子按捺不住激动,催促前行。 队伍加快了脚步。 然而天象骤变。 方才还只是刺骨寒意,转眼间竟纷纷扬扬飘起了雪。 寒风裹挟着冰粒呼啸而至,不过片刻,便将前人留下的足迹与种种痕迹尽数掩盖。 真正的考验,这才开始。 凛冽的不只是风雪。谷中残留的剑气似乎被寒意激得更加活跃,无形风刃混在雪片中,倏忽来去。 “啊!”一名弟子稍有不察,肩头便被一道无形剑气划过,衣破血溅。 太冷了!冷得不寻常。 筑基弟子们已有人面色发青,灵力运转滞涩。就连金丹期的虞音,也感到丝丝寒意正试图穿透护体灵光,侵入经脉。 这绝非寻常的剑谷寒意。 虞音心念急转,目光下意识地再次扫向队尾,“顾师姐,你不用剑,真的行吗?” 话音刚落—— “铮!” 一声脆响,一名弟子的长剑竟被谷中一股凌厉剑意生生震断! 断刃飞旋,那名弟子惊惶后退,却引动了更多潜伏的无主剑意。 霎时间,数道或明或暗的剑光自不同方向同时激发,交织成网,朝着他疾斩而来! “小心!”虞音欲出招相救。 然而此刻,弟子们纷纷出错,一时间竟然分身乏术。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翠影悄然切入。 是顾倾月。 她甚至未曾移动多少,只是手腕微转,手中那截青竹似缓实急地凌空点出几下。 轻响如雨打芭蕉。 青竹的尖端精准无比地撩拨在几道最致命剑意的侧缘。 那几道凌厉的剑意竟像是被抽走了主心骨,轨迹骤然偏转,与其它袭来的剑光在半空中“铿铿”相撞,彼此消弭于无形。 危机瞬间解除。 那名弟子瘫坐在地,冷汗涔涔。 “慌什么!” “这里是剑谷,有成千上万的剑!” 弟子们豁然开朗。 顾师姐的意思是,只要掌握方法,这些剑也能为他所用。 此刻,林衡对顾倾月只有敬畏和敬佩,尽管境界跌落,顾师姐不愧是曾经的金丹。 …… 第五章 本就没打算让他们活着离开! 一时间,队伍虽在风雪中艰难前行,氛围却隐隐有几分“悟道”的振奋。 然而风雪中,既要抵抗剑意,又要抵御寒冷,耽搁的时间越长,灵力流失越快。 “快!此地不宜久留,速速通过前方‘剑鸣峡’,到背风处休整!”虞音高声喝道,声音在风雪中有些失真。 她也感到了灵力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消耗。 丹药虽能补充,但如此酷寒下,灵力恢复速度远不及损耗。 队伍速度被迫加快。 弟子们服下顾倾月提供的六品回灵丹,加快进度。 “林师侄!跟上。” 林衡落在最后,咬牙紧跟。 他没有背景,所以,虞师叔只给了他一瓶普通回灵丹。 他不敢像那些有靠山的同门一样,稍有灵力不济便吞服丹药,只能将每一分灵力都用在刀刃上,凭借对顾倾月那句“借剑”之言的感悟,笨拙却坚定地尝试引导、规避着最致命的剑意。 每一步,都踏得沉稳。 而前方,几名自恃家底丰厚、修为也略高一筹的弟子,已然有些冒进。 他们服下回灵丹,灵力暂时充盈,便想一鼓作气冲过最危险的区域,抢占更好的悟道位置。 “跟紧我!过了这道峡口就……”为首的弟子话音未落。 异变陡生! 前方峡谷狭窄处,积蓄已久的暴风雪仿佛找到了宣泄口,裹挟着谷中百年不散的凌厉剑气,骤然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不好!”虞音脸色煞白,本欲出招阻止,但终究选择了躲闪。 这样恐怖的漩涡,即使她是金丹期也无法抵挡,很有可能受重伤。 “啊——!” 惊呼声瞬间被风雪吞没。 冲在最前面的六名弟子,连同他们身上的护体灵光、手中的法宝,都如同投入绞盘的碎纸,眨眼间便被那剑气风雪漩涡吞噬、搅碎! 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未能留下。 风雪略歇,漩涡缓缓散去。 原地,只留下几片沾染着刺目鲜红的破碎衣角,以及几件灵光彻底黯淡、遍布裂痕的法器残骸。 虞音握着剑的手剧烈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深入骨髓的寒意——那是闯下弥天大祸的恐惧! 死的这六人,无一不是内门颇有天资的弟子,其中更有两人出身修仙世家,背景不俗!他们本是宗门未来的希望,如今却葬身于此……回到宗门,她虞音身为带队者,如何交代?! 师尊会如何看她?宗门会如何罚她?那些损失了优秀子弟的峰主、家族,又会如何迁怒于她? 巨大的恐慌瞬间淹没了她。 她猛地转头,看向队伍末尾的顾倾月,声音因惊惧而尖利:“顾师姐!你……你为何不早提醒!你明明……”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她看见,顾倾月依旧静静立在原地,覆眼的白纱在风雪中微微飘动。那张脸上,没有惊慌,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一丝意外。 只有一片深海般的平静。 然后,她“听”到了顾倾月的传音。 那声音清晰、冰冷,直接在她识海中响起,不带丝毫情绪,却比这剑谷的寒风更刺骨: “提醒?” “我原本,就没打算让他们活着离开这里。” 虞音瞳孔骤缩,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一切都说的通了! 这是一个局,一个针对她的局! 原来……那六品回灵丹,那看似退让的辅助之位,那轻描淡写点拨众人的话语。 一切都是为了让“他们”死在这! “你……!”极致的恐惧过后,一股被愚弄的羞愤与侥幸心理猛然蹿升。 虞音挺直了微微发颤的脊背,脸上强行扯出一抹冷笑,传音回去: “顾倾月!你别以为这样就能扳倒我!” “我是师尊亲点的关门弟子,是宗门公认的天骄!不过折了几个筑基期的弟子罢了,师尊岂会因此重罚于我?倒是你,残害同门,其心可诛!” 顾倾月微微偏头,“望”向她,覆眼的薄纱下,唇角似乎极轻地动了一下。 “嗯。” 那声回应平淡无波。 “所以,我做此局……本就不单是为了他们。” 她话音未落,整个剑谷的气场骤然一变! 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剑气,岩壁上沉寂的古老剑痕,地面残留的锋锐剑意……仿佛在瞬间被无形的力量牵引! 嗡! 低沉的剑鸣自四面八方隐隐响起。 无数道或明或暗、或强或弱的剑意,如同受到至高指令的士兵,齐齐调转了方向。 全部,锁定了场中脸色骤变的虞音! 顾倾月的声音,在这一片剑意森然的死寂中,清晰得可怕。 “更是为了,弥补一个前世的错误。” 她缓缓抬手,那截青翠的竹枝遥指虞音那双泛着幽幽蓝光的眼睛。 “顺便,取回……我自己的东西。” 第六章 夺回重瞳 “师姐,就凭你?” “还有这些剑意?” 小师妹虞音脸上浮起毫不掩饰的轻蔑。 “若是从前,你或许还有几分胜算。可如今……” “一个练气期,也配与我动手?” 顾倾月唇角微扬。 “是吗?” 她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碎布与血迹,“这几位,可都是筑基。” 话音落下,四周阵光骤亮。 她何时布下的阵法? 虞音心中微凛,面上却仍镇定:“残害同门是何罪过,师姐应当清楚。” 眼前的顾倾月,似乎与往日不同了。莫非在秘境中……被人夺舍了? “他们本就该死。” 顾倾月语气平淡,似在谈论天气。 前世,也是这样的鬼天气。 她修为跌落至筑基,仍拼死将那几名不听劝告,执意冒进的弟子救回。 “长老!往年悟道弟子皆平安归来,为何此次独独出事?” “定是顾师叔修为被废,心生魔障!” 后来,她被革去敬事堂之职,打入寒狱。 直至师兄方珩归来,她已受尽折磨,形销骨立,而那些人,却靠诋毁她换来了换来了宗门弥补的丹药与资源。 这一世,她不再强改他人命数。 逆天而行,终须代价。 “师姐,若我将你斩杀于此,再将罪责推到你身上……你说宗门会信谁?” “即便师尊持有你的命牌,也不过轻轻责罚我几句。” “你的金丹在我体内,而我——才是宗门最有望结婴之人。” 字字如刃,刺进顾倾月心口。 她仿佛又看见前世,师尊亲手剖开她的丹田,将那颗温润金丹送入虞音体内。 “五灵根修至金丹,你已尽力。” “但你天资有限,元婴……难上加难。” “将这金丹予你师妹,她道途可走得更远。” “倾月,莫怨为师……此乃大局。” 顾倾月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正因你用着我的金丹,我才更有把握。” 她抬眼,眸中寒芒凛冽。 “动手吧,师妹。” “你我之间,早晚要有这一战。” …… 从那天在敬事堂,就是她将一步步将虞音引到这里。 提供六品回灵丹,也是为了让参加悟道的弟子以为有倚仗更加冒进。 为何会选择剑谷? 天时、地利、人和。 前世,她曾无数次率弟子来此悟道修炼;修为被废后,又被贬至此地看守。 这里的每一道剑意,她都熟悉得像呼吸。 甚至比宗门中任何人,都更亲近。 此刻,便有几缕剑意“亲昵”地绕着她流转。 剑意再聚,漩涡复生。 虞音毕竟是金丹期,每次总在漩涡成形前出手击散。 加之她手中丹药不绝,灵力始终充沛。 “师姐,你就只有这点手段?” 顾倾月依旧不语,只默默吞下一粒回灵丹。 前世看守剑谷时,日子漫长枯寂。 她常溜入藏书阁,寻觅重结金丹之法,却偶然得见一本《杀戮道论》。 杀道亦为道,杀生即斩因,了结即断果;杀有因果之人,是主动清算、斩断牵连、消弭业障、稳固道心。 方才那几名弟子虽非她亲手所杀,但天道因果仍将她的修为推至筑基初期。 丹田内可调动的灵力,已然不同。 三道漩涡你能破,七道、八道……十道呢? 毕竟这剑谷之中,最不缺的,就是剑。 虞音应付得渐显支绌,额间也渗出汗意。 到了此刻,她终于彻底确信: 顾倾月是真的,要杀她! 虞音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她不再保留,金丹期的威压轰然荡开,手中长剑清鸣,竟引动了周围几道沉寂多年的强横剑意。 “师姐,你以为只有你能操控剑意吗?” 她的霓虹剑亦是名剑,也有剑意追随。 话音未落,她的剑意带着攻势,直扑顾倾月所在方位。 顾倾月急退,使用灵力抵挡,形成三层光幕。 剑意撞上光幕,发出刺耳尖鸣,第一层应声破碎。 “没用的。”虞音步步逼近,眼中尽是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筑基与金丹,天壤之别。你阵法再精,灵力不济,又能撑多久?” 顾倾月唇角却溢出一丝笑意。 她等的就是虞音全力引动剑意的这一刻。 脚下看似凌乱的步伐忽地一定,她咬破指尖,以血为引,在空中划出一道古老符文。 虞音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金丹在蠢蠢欲动。 不是已经融合了吗? 虞音能感觉到体内的灵力在到处乱蹿。 随即,脸色骤变,看向顾倾月厉声质问道:“你做了什么?!” 她能感觉到,自己丹田内那颗金丹竟开始隐隐发烫,灵力流转出现了细微的滞涩。 也是此刻,漩涡成型。 比之前绞杀弟子的更胜。 “不……不可能!”虞音厉喝一声,吞下大把丹药,强行催动全部灵力,剑光暴涨,试图将漩涡劈开。 顾倾月却闭上了眼。 神识如网,悄然铺开。 她不再试图控制每一道剑意,而是将心神沉入这片天地,感受着剑谷万年积累的杀伐之气、不甘之意、守护之念。 《杀戮道论》有言:杀道非仅取命,亦在斩因、断果、灭执。 她前世因“仁”而受尽苦楚,今生循“杀”而重得力量。 淡金色的剑意洪流光芒大盛,其中竟隐隐浮现出顾倾月前世于谷中练剑、守谷、静坐的身影。 虞音的剑光斩在那光影上,如泥牛入海。 “这是……剑意留影?!”她骇然失声,“你何时将神魂印记烙入剑谷的?!” 顾倾月睁开眼。 “不是烙印。”她轻轻说,“是剑谷,记住了我。” 话音落,金色洪流收拢如茧,将虞音彻底吞没。 其中传来虞音不甘的尖啸与剑刃交击的爆鸣,却越来越弱。 顾倾月静静看着,直到光芒散尽。 虞音单膝跪地,长剑脱手,发丝凌乱,衣衫染血。 “师妹,我无心伤你,只是想取回自己的东西。” 对于这个小师妹,起初,她也是如其它师兄弟般真心疼爱的。 虞音最初修行,也是由她教导。 可最后…… 都变了! “不要,不要过来!” 眼见顾倾月抬起手,恐惧油然而生。 而顾倾月不语,将那颗重瞳缓慢取出。 这重瞳是一件法宝。 顾倾月从秘境所得,一上古大能生死后,储物袋禁制消失,她还没来得及仔细研究,已被强行与眼球融合。 或许因那大能是炼丹师,所以重瞳内继承的大多数都是炼丹功法。 重瞳已经和虞音血脉相同,取出时颇费了一番功夫。 虞音早已因恐惧和疼痛昏厥了过去。 就在她要取回金丹时。 却被格挡。 是禁制! 指尖触碰到那层无形禁制的瞬间,顾倾月便明了,是师尊玄微真人的手笔,绝非现在的她所能强行破开的。 她的师尊真是煞费苦心。 她收回手, 罢了! 时机未到。 …… 顾倾月瞥了一眼,已然昏睡过去的虞音。 她伤的很重,却并不致命。 心念微动,储物袋中一声清越剑鸣,一道如冰似月的流光自行飞出,正是她的本命灵剑——“冷月”。 然而,冷月剑并未飞向她这个主人。 它只是悬停在半空,剑身微颤,发出低低的嗡鸣,像是在迟疑,又像是在……辨认。 然后,它缓缓地、小心翼翼地绕着地上昏迷的虞音打转。 她活得,真是失败。 连自己的本命剑,都背叛了她。 一股冰冷的自嘲,比剑谷的寒意更甚,从顾倾月心底漫开。 前世被剖丹后,她修为尽废,灵剑蒙尘,被师尊以“虞音天赋更高,莫使明珠暗投”为由,强行抹去了她与冷月剑的血契,将剑赐予了虞音。 曾经,她本以为,冷月剑的亲近,是受虞音体内那枚原属于她的金丹气息影响。 可此刻,她以刚刚恢复的神识细细感应,却发现并非如此。 冷月剑的“犹豫”和“环绕”,并非因为虞音体内的金丹。 那剑鸣声中传递出的,是一种更复杂、更令顾倾月心寒的“熟悉”与……依赖。 剑灵在虞音身上,嗅到了长期温养、灵力浸润的气息, 剑已有灵,却未必念旧。 握着这柄曾经陪伴自己斩妖除魔、憧憬大道的剑,顾倾月只觉得讽刺。 前世的她,护不住自己的修为,保不住自己的金丹,连视若半身的本命剑,都能轻易易主,认贼为主。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目光从冷月剑上移开,投向剑谷深处。 既然此剑已不认主,留在身边,不过是徒增芥蒂。 第七章 还剑 “以杀入道的小家伙……” “你今日造下的杀孽,刚好够打开第一层封印。” “快进来,让本尊收下你这个小徒弟。” 风雪中,那道古老的声音带着蛊惑,在剑阁外回荡。 “瞧瞧,你不过资质差了一些,你师尊便觉得你处处不如那活泼可爱的小师妹。” “多可惜啊。” “拜本尊为师,传你功法,助你杀上山去!” 顾倾月置若罔闻,自顾自做自己的事。 悟道的终点便是剑阁。 走到此地的弟子,可开启阁门,入内择剑。 “顾师叔,我做到了。” “我真的做到了!” 林衡的声音里透着狂喜。以他中等偏上的资质,竟能走到剑阁,已超出预期。 “他们呢?”他四下张望,“已经进去了吗?” 语气中难掩失望,他是最后一个。 悟道途中太过专注,林衡竟丝毫未觉路上的打斗痕迹,只觉后半程太过顺利。 “打开剑阁吧。” 顾倾月示意他将弟子令牌贴在门上。 “好。” 林衡依言照做,将落后的不快抛诸脑后。 白光闪过,剑阁之门洞开。 林衡正要踏入,却见顾倾月也跟了进来。他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当自己最后一名,师叔特意陪同。 突然。 他注意到顾师叔身边出现了一把冷若冰霜,带着寒意的上品灵剑,莫不是传说中的“冷月剑”,那可是出自剑阁第七层的剑。 林横暗暗握拳,今天一定要取回一把属于自己的配剑。 “喂,小丫头有没有听到我说话。” 顾倾月依旧搭理,来到剑阁第七层。 冷月剑剑身颤抖,像是预感到顾倾月要做什么。 它不想回去。 不想回到那个黑乎乎的小匣子。 而顾倾月没有理会。 伸手主动解除了二人的契约,“你既不愿认我为主,那便在此等候下一任主人吧。” 冷月剑不懂,曾经还是练气期的顾倾月拿到她时,是那么的欢喜雀跃。 即便面对它的嫌弃,也只是发誓,一定努力提升修为配得上它。 如今竟然舍得主动和它解除契约。 解除契约后的冷月剑不愿离去,剑身颤抖的幅度更大, 像在质问。 而顾倾月依旧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前世,从接受这把剑起,一切就都错了。 无论修道还是修仙,她都不应该以追随方珩为目标。 师尊赐下这把剑,定下她和方珩的婚事,或许从一开始就只是把她当作方珩成神的祭品。 顾倾月挥挥手,将冷月剑打入剑匣。 剑匣中,还有一个空位是属于方珩的寒霜剑。 顾倾月离开时,那个装有冷月剑的剑匣还在颤抖。 …… 顾倾月来到顶层,目光落在角落那座古老的炼丹炉上。 剑阁炼丹炉,万年不灭的阳火,唯有它可以净化重瞳上的污秽。 她将重瞳放入炉中。 炉火腾起,幽蓝光芒在火焰中翻涌,表面的暗色杂质开始缓慢剥落。 “小丫头,听见没有?” “本尊的功法可比这炼丹的重瞳宝贵得多。” “你以为炼出顶级丹药,你师尊就会高看你?” “省省吧,你不过是他们为某个天资卓越之人选定的祭品。” “一个炼丹师,和一个化神期高手,孰轻孰重?” 顾倾月依旧不语, 片刻后,她双手结印,祭出一缕神魂融入其中。 命魂相连。 从此,重瞳与她神魂共生,若想强取,便连她一起神魂俱灭。 “这是……我族秘术!” 魔尊的声音骤然变了调,那股慵懒的蛊惑荡然无存。 “你究竟是什么人?” 他暗中打量着顾倾月,语气中多了几分审视与忌惮。 “你绝非我魔族之人……那群后辈当真无用,竟将我族秘术泄漏出去!” 顾倾月没有理会。 前世,这秘术还是他亲自教给她的。 结印已成的瞬间,炉火骤然升腾,幽蓝光芒如潮水般涌入她的眼眶。 然后,剧痛来了。 那不是挖瞳时的锐痛,而是一种更深、更烈、仿佛要将灵魂撕裂的痛楚。 重瞳正在与她的神魂重新融合。 每一根神经都在燃烧,每一寸识海都在震颤。 顾倾月咬紧牙关,额间冷汗如雨,脊背弓起又绷直,十指死死扣入掌心,指甲嵌入血肉。 她提前布下的结界,将一切声音封锁在内。 没有惨叫。 甚至没有一声闷哼。 只有死死咬住的唇角,渗出的鲜血,和那双死死睁着、任由幽蓝火焰在瞳孔中翻涌的眼睛。 “有意思。” “真有意思。”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 当最后一缕幽蓝光芒敛入瞳孔,顾倾月缓缓睁开眼。 眼前的世界,一片清明。 不再是神识勾勒的轮廓,不再是模模糊糊的光影。是真正的、清晰的、带着色彩与细节的世界。 她看见了剑阁穹顶的斑驳石纹,看见了炼丹炉上刻着的古老符文,看见了石柱上那条正盯着她看的雕龙。 还看见了那缕从雕龙眼中透出的、极淡的黑色残魂。 “看够了?”她开口,声音沙哑。 雕龙眨了眨眼。 “小丫头……你现在这双眼睛,连本尊的残魂都看得见?” 顾倾月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 掌心被指甲掐出的伤口还在渗血,但她仿佛感觉不到痛。 就在这时。 “咚咚咚!” 剑阁内传来沉闷的巨响。 是林衡择剑结束了。 下一刻,两人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包裹,眼前白光闪过,已落在剑阁之外。 “顾师叔!我有剑了!” 林衡高举手中那柄闪耀着金色光芒的宝剑,满脸兴奋,“此剑名为‘星月’,出自剑阁第五层!” “不错。” 顾倾月毫不吝啬地夸赞。 林衡正要再说,忽然愣住。 他直直地盯着顾倾月的眼睛。 那双曾经空洞了许久、只能以白纱遮掩的眼眶,此刻正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 “顾师叔……你的眼睛!” “你的眼睛恢复了!” 比起自己得到灵剑,这个发现让他更加激动。 顾倾月唇角微微扬起。 然而笑容还未展开,天空中传来一道声音: “顾倾月,你可知罪!” 敬事堂的人,到了。 第八章 因果 “顾倾月,你师妹虞音重伤昏迷!” “参与悟道的弟子,除林衡之外,命牌尽数碎裂!” “你该当何罪!” “来人,将她押入敬事堂受审!” 林衡一头雾水。 什么叫其他人的命牌都碎了? 他明明是最后一个进入剑阁的。 此次悟道,也远没有想象中凶险,除却起初风雪凛冽、剑意刺骨,后续竟异常顺利。 他还没回过神,便已和顾倾月一同被押往敬事堂。 “顾师侄,你的眼睛……好了?” 刘长老语气看似关切,实则暗藏审视。 顾倾月瞬间听懂。 金丹期的虞音都重伤垂危,六名弟子尽数陨落,偏偏她这个五感尽失的废人安然无恙,连眼睛都重见光明——这如何不让人生疑。 她淡淡抬眼:“长老之意,是觉得我一个修为尽废之人,能重伤金丹期的小师妹?” “与其在此盘问我等,不如先看看悟道弟子身上的留影石。” 顾倾月瞥了眼缚在身上的缚仙绳,语气平静却带着锋芒。 刘长老身侧的几位长老面色微滞。 数位天骄同陨,此事非同小可,他们早已看过留影石,可画面中风雪滔天,什么也看不清。 唯有最后众人被卷入剑刃漩涡、瞬间被剑意撕碎的惨烈景象,血腥得不忍直视。 刘长老轻咳一声:“若留影石能作证,我等又何必来问你。” “此次悟道,活下来的只有你们二人。” 资质平平的林衡不仅活了下来,还成功入剑阁择剑; 练气期、五感尽失的顾倾月,不仅修为重回筑基,连双目都得以复明。 这一切,实在太过蹊跷。 顾倾月身姿挺直,不卑不亢: “诸位长老心存疑虑,我可以理解。可雷长老一上来便定我有罪,不问缘由便将我与林师侄押入敬事堂,未免太过独断。” “别忘了,即便我修为跌落,仍是掌门亲传弟子。我若真有错,自有师尊处置,还轮不到旁人越俎代庖。” “又或者……是雷长老心中有鬼,急于找人顶罪?” “顾倾月,你休要血口喷人!” 雷长老修的是雷系功法,本就性情暴烈,哪里忍得住。 “若非你是掌门亲传,本座早已对你搜魂,何须与你多费口舌!” 重见光明的顾倾月眼神锐利如剑,扫过身上的缚仙绳: “这,就是长老口中的客气?” “不问青红皂白便要对弟子搜魂,雷长老这秉公执法,倒是令人大开眼界。” “你!” 雷长老还欲怒斥,却被旁人拦下。 掌门不在,此刻话语权尽在资历最深、修为最高的刘长老手中。 “好了,倾月,你将悟道经历一五一十道来便是。” 话音落下,顾倾月身上的缚仙绳应声而解。 “我能活下来,是危急关头,小师妹舍身相护。也正是那生死一刻,我修为突破,重回筑基。” 顾倾月不动声色,将平日处处针对她的小师妹,塑造成了舍己为人的大义模样。 毕竟在外人眼中,虞音向来人美心善。 而她本是从金丹跌落,情急之下修为回暖,也算合情合理。 “至于眼睛,本是昔年被秘境毒瘴所伤。” “此次借剑阁丹炉中万年不灭的阳火,才得以祛除余毒,重见光明。” 刘长老抬手一探,果然察觉到阳火残留的气息。 “刘长老,世人皆知,剑阁阳火可诛尽天下邪祟,尤其克制魔族。” “即便有人修了魔功,触之亦会魂飞魄散。” “诸位大可不必怀疑我与魔族勾结、残害同门。” 她的伤势,从未有人过问,更无人请医师诊治,其中细节,外人自然不知。 “若诸位仍不信,可请出天之秤。” “天道在上,自会证我清白。” 轰隆—— 那是天道初开便存在的至宝,只一提及,便引动天地异象。 “顾倾月,你当真不惧?” 天之秤之下,是善是恶,是忠是奸,分毫毕现。 顾倾月目光直视面色不善的雷长老,声音清冷而坚定:“弟子行得正,坐得端,问心无愧,有何可惧?” “好,那就请天之秤!” 天之秤只辨因果,不问苦衷,更何况是六条鲜活的人命之债,若是顾倾月刻意加害,天道必不会偏袒。 此事本就疑点重重,众人皆是屏息凝神,死死盯着堂中缓缓浮现的金色天秤。 顾倾月指尖凝出一滴精血,滴于左侧天秤。 另一侧,执法弟子取来殒命六名弟子的残存衣物,以法术凝出其上的血迹,置于右侧天秤之上。 若是蓄意屠戮,六条人命的因果,足以让天秤瞬间倾斜,判她千刀万剐之罪。 可下一秒,众人皆是瞳孔一缩。 天之秤两端,竟是纹丝不动,稳稳持平! 分毫不差,毫无偏颇。 一切皆在顾倾月意料之中,她再度开口:“若这还无法证明清白,我可与重伤的小师妹再测一次。” 此举意外彻底堵上众人悠悠之口。 话音刚落,堂中便传出质疑之声。 “顾倾月,你莫要自作聪明!小师妹素来善良,你平日针对她还少吗?如今竟还要拿她做文章!” 说话的是二师兄周誉,他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天之秤已然持平,便证明顾倾月不欠六条人命因果,何苦还要拉着昏迷的小师妹再试? 顾倾月看向他,语气平淡:“二师兄,难道你们不曾在心底怀疑,是我趁乱对小师妹下毒手?” 周誉心头一紧。 他的确怀疑过,毕竟宗门上下都知,顾倾月向来睚眦必报,连一株风月草,都要与虞音计较丹药。 “既要自证清白,自然要追究到底,免得日后总有人在背后嚼舌根。” 敬事堂与药神峰相距不远,不过片刻,执法弟子便取来了虞音的鲜血。 “滴于右侧即可。” 一侧是顾倾月的血,一侧是六位弟子加虞音的血,七份人命因果压在一端,众人都认定,天之秤定会狠狠向虞音那边倾斜。 可下一幕,让所有人都大惊失色—— 只见天之秤左侧,顾倾月的那滴精血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巨力牵引,重重垂下! 而天秤右侧,七人的血迹汇聚一处,竟轻飘飘地高高抬起! 天之秤乃是创世神器,从无差错,这结果,意味着……温婉善良的小师妹,竟对顾倾月有天大的亏欠? 堂内一片哗然,唯有周誉脸色惨白,心中一清二楚。 是因为金丹。 虞音体内的金丹,是顾倾月的! 在他看来,顾倾月是五灵根,天资愚钝,空有金丹也难有作为,换给天资卓绝的虞音,本是理所应当。 不过是一颗金丹,顾倾月却如此斤斤计较,如今还要闹到人前,让虞音无地自容。 周誉脸色微变,随即传音过来: “顾倾月,你非要闹到这般地步?那颗金丹,师尊亲自出手,已是定局。你今日让虞音难堪,明日师尊出关,你以为自己能好过?” 要知道,师尊可是对小师妹寄予厚望。 顾倾月唇角微扬,传音回怼: “师尊出手,是师尊的事。我拿回我的东西,是我的事。” “周誉,你既然什么都知道。” “就该明白,这世上,没有谁该平白无故,为他人背负委屈。” 第九章 畏罪自裁? 天之秤的裁决已然落下。 林衡与顾倾月分开受审,口供前后对应,并无半点疑点。 可有些事,从来不是有无疑点便能决断的。 按理说,顾倾月本是最好的顶罪之人。 五感尽失,金丹破碎,修为一落千丈,早已是半个废人。 刘长老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此事尚未外传,在场皆是敬事堂亲信弟子,消息可控。 九人同入剑谷悟道,唯有她们二人活着出来。 一个修为尽毁,此生再无结婴可能; 一个出身凡界,无依无靠,在宗门内连半点根基都没有。 偏偏掌门闭关未出。 就算真的冤枉了她们,又能翻起多大风浪? 思虑片刻,刘长老缓缓开口:“此事疑点重重,你二人暂且留在敬事堂等候发落。待我等商议妥当,再禀报掌门定夺。” 话音刚落,门外骤然传来一阵喧哗吵闹。 是那些陨落弟子的家眷。 “你们掌门何在?玄微真人何在!” “我要见他!” “我儿不过是去参加一次剑谷悟道,怎么就死了!” 陨落的六名弟子,无一不是出自修仙世家,身负宗门厚望,亦是家族未来的传承希望。 领头而来的,更是一城之主张城主,手握数座灵矿开采之权,身份尊贵,势力深厚。 他察觉到儿子身上的本命法宝碎裂,第一时间便率人直奔宗门讨要说法。 刘长老只能上前竭力安抚。 剑谷悟道历来凶险,偶有弟子重伤,可从未出现过陨落之事。 这一次,当真是意外。 他将剑谷内的情形细细道出。 话未说完,便被张城主冷声打断。 “刘长老。” 男人声音压得极低,却比方才的咆哮更令人脊背发寒,“你方才说,活下来的那两人之中,有一个叫林衡?” “一个从凡界爬上来的无根弟子,连我儿一根手指都比不上。” 他往前踏出一步,靴底碾过地面碎石,发出刺耳声响,“他是不是……太过走运了?” 刘长老心头一紧,面上依旧强作镇定:“张城主,剑谷悟道本就生死各安天命,运气本也是修行的一部分。” “运气?”张城主低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好,那我再问你,顾倾月呢?一个五感尽失的废人,修为跌回练气,她又凭什么活下来?” 刘长老沉默一瞬。 他答不上来。 因为他自己,也想不通。 “张城主,”他只能继续周旋,“事情仍在彻查之中,待掌门出关之后——” “调查?” 张城主上前一步,目光如刀,直直逼视着他。 “好,我给你三日。” “三日之后,我要一个交代。” …… 偏殿墙外,顾倾月静静立在阴影里。 张城主的每一句话,都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三日。 足够发生太多事了。 身后传来轻浅脚步声。 林衡不知何时跟了出来,站在廊下,脸色发白。 “顾师叔……”他声音发紧,“他们会不会……” 顾倾月没有回头。 “会。” 林衡一怔。 “他们要的,从不是真相。” 她转身,缓步朝屋内走去,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他们要的,只是一个能承受怒火的牺牲品。” 林衡张了张嘴,想要为宗门长老辩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顾倾月已请天之秤裁决,他身上的留影石也足以证明清白。 若长老们当真秉持公正,又何必将他们软禁在敬事堂? 更何况,方才刘长老为何不提天之秤已证二人清白一事? 一丝烦闷与失望,悄然爬上心头。 他印象中的天玄宗,以庇护苍生、除魔卫道为己任,理应光明磊落,公正无私。 可眼前所见,却与他心中所想,截然不同。 屋内,顾倾月盘膝而坐。 她闭目凝神,静心调息,感受着丹田内滞涩的灵力流转。 金丹破碎之后,灵力每每运转到关键处便会堵塞不畅。 依靠从前的修行之法,想要再进一步,已是难如登天。 剑道,曾是她一生所向。 如今想来,不过是天意弄人。 忽然,储物袋中掠过一道黑影。 是离开剑阁时,她顺手带出来的那一位。 魔尊懒洋洋的声音在屋内响起:“小丫头,三日之后,那位刘长老,十有八九要把你推出去顶罪。” 顾倾月眼睫未动,依旧闭着眼:“我知道。” “知道还这般淡定?”魔尊啧了一声,“说吧,你打算如何应对?” 顾倾月唇角微微一扬,掠过一抹浅淡的弧度。 “等。” “等?” “等一个人来。” 魔尊沉默一瞬,忽而低笑出声:“有意思。那本尊倒要看看,你能等来什么人。” 顾倾月唇畔笑意微深:“比起我,你更该担心你自己。” “若我师尊察觉到封印异动,必定会前往剑阁加固封印。” 她语气平淡,却字字精准,“你能破封而出的机会,自然也就更小了。” 魔尊一噎。 这小丫头,心思竟深沉至此。 他半分便宜,也讨不到。 …… 敬事堂另一侧。 刘长老独坐案前,久久未动。 桌面上,摊着六枚碎裂的弟子命牌。 他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 三日。 足够做很多事。 也足够……发生很多“意外”。 比如,畏罪自裁。 第十章 刘长老,如此好心? 刘长老思索后愈发觉得可行。 消息早已被他提前封锁。 掌门闭关之地隔绝内外,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得知剑谷惨变与敬事堂风波。 只要做得干净利落。 大可让那二人无声无息身死。 到时候对外只说,此次悟道凶险万分,除掌门亲传弟子虞音重伤外,其余无一人生还。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谁又能深究? 量掌门日后出关,木已成舟,也不能再多说什么。 一念至此,刘长老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泯灭。 他抬手,招来心腹弟子,低声吩咐几句。 弟子神色一凛,躬身领命而去。 …… 入夜。 夜色如墨,将整座敬事堂笼罩。 几道身影悄无声息地穿过长廊,停在顾倾月与林衡暂住的偏院之外。 为首的弟子端着食盒,盒中珍馐美味、灵果灵酿一应俱全,香气四溢。 几人推门而入,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 “顾师叔,林师弟。” “长老念及两位这些日子受了委屈,心中不安,特意让我等送来些吃食。” “将两位暂时安置在此,实属权宜之计,还望两位不要放在心上。” “你们在剑谷都受了重伤,这些灵植、灵兽所做美食皆能滋养灵力、愈合伤势,两位趁热用些吧。” 林衡一见这满桌佳肴,又听对方言辞恳切,心中那点疑虑顿时去了大半。 看来是他错怪长老了。 顾倾月却站在原地未动,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刘长老会如此好心? 旁人不知,她却是再清楚不过。 这位长老一贯面上仁厚,实则心冷如铁,万事以宗门利益、自身权位为重。 若无好处,他连一句多余关心都吝于给予,又怎么会突然送来这般殷勤? 她心中瞬间清明。 怕是……她师尊此刻,连半点消息都还未收到。 消息被封,闭关隔绝内外。 只要她与林衡一死,大可向外宣布此次悟道,无人生还。 师尊闭关,他好不容易得到执掌宗门内务大权的机会怎会放弃。 眼前这一桌看似温情脉脉的佳肴,哪里是疗伤圣品。 分明是催命符! 林衡已经端起了碗。 “林衡。” 她忽然开口。 林衡一愣,碗停在半空。 顾倾月没看他,只是看着那几个送饭的弟子,唇角微微扬起。 “这顿饭——” “你先别急着吃。” 屋内气氛骤然一凝。 为首的弟子笑容不变,眼神却微微一缩:“顾师叔这是何意?可是担心饭菜不合口味?” “合。”顾倾月淡淡道,“太合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视线从食盒中一道道扫过。 “百年灵芝炖雪鸡,三叶青芝拌灵笋,赤焰果熬的羹……” 她抬眸,看向那弟子。 “都是疗伤圣品,每一道都对症。” 弟子赔笑:“顾师叔好眼力,长老特意吩咐,一切都要用最好的。” “可我有一个疑问。” 顾倾月打断他。 “刘长老,什么时候对我这么好了?” 弟子笑容一僵。 “我修为跌落受伤时,他没有关心。”顾倾月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现在,我不过是准备在敬事堂住两日,他就送来这么一桌美味。” 她顿了顿。 “你说,这是为什么?” 弟子张了张嘴,一时竟答不上来。 终于察觉出不对。 他看向那几个弟子,又看向顾倾月,脸色渐渐发白。 顾师叔的意思是长老要害他们? 为首的弟子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他缓缓向前,那股刻意堆出来的温和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脊背发寒的狠意。 “顾师叔果然聪慧过人。” 他挥了挥手。 身后那两人跨步进门,反手将门合上。 “既然如此,那我也不绕弯子了。” 他盯着顾倾月,一字一句道: “长老让弟子带句话给二位。” “剑谷凶险,虞师叔重伤,其余,无人生还。” “这个结果,对所有人都好。” 虞音到底是掌门亲传弟子,宗门天骄,未来传承的希望,少说也会是一峰长老。 林衡不敢相信,宗门长老就这么草菅人命,霍然起身:“你们!” 话没说完,身后那人已一掌按在他肩上,灵力涌动,硬生生将他压回座位。 顾倾月却依旧站着,动也没动。 她看着为首的弟子,忽然笑了。 “刘长老的意思,我明白了。” 弟子一愣,没想到她这么平静。 却并未当成一回事。 不过,区区筑基初期,能翻起什么风浪? “顾师叔,识时务者为俊杰。” “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吃了这顿饭,早些上路,总比吃苦头强。” 如果是从前的顾倾月,他们自然不敢。 可现在,物是人非。 “是吗?” “你们可以试试!” 音落,顾倾月一挥手,四周便亮起了阵法。 阵法灵光一闪,如无形囚笼,将几名心腹弟子牢牢锁在原地。 他们体内灵力瞬间被封,四肢僵硬,连抬指都做不到。 想不到,顾倾月虽修剑道,阵法造诣却如此深厚。 短短几个时辰就能布置好,如此精密的阵法。 顾倾月淡定地坐在桌前,饮了口茶。 金丹虽碎,修为大跌,可她浸淫剑道与阵法多年的眼界与手段,还在。 敬事堂内步步杀机,她从踏入这里的第一刻起,便未雨绸缪。 废了修为,不代表,任人宰割。 林衡坐在椅上,惊魂未定,望着眼前一幕,心中震撼到了极点。 原来顾师叔,始终留有后手。 “长老来了,你一样难逃一死!”为首的弟子色厉内荏地喊道。 顾倾月抬眸看他。 那弟子被她的目光一扫,竟莫名脊背发寒,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再也喊不出来。 林衡坐在椅上,惊魂未定,望着眼前这一幕,心中震撼到了极点。 “顾师叔……这几个人,怎么办?” 顾倾月放下茶盏,看了那几个动弹不得的弟子一眼。 “让他们回去。” 林衡一愣:“回去?可是他们……” “回去告诉刘长老,”顾倾月打断他,站起身,走到那为首的弟子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就说我谢谢他的晚饭。” 那弟子脸色铁青,却动弹不得,只能死死瞪着她。 “还有,” 顾倾月俯下身,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 “下一回,让他自己来。” 她直起身,挥了挥手。 阵法灵光散去。 那几人踉跄着恢复自由,哪还敢多留,连滚带爬逃出门去。 刚才只要顾倾月想,杀他们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的事。 什么废物?他们几个筑基加在一起,出招的机会都没有。 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内重归安静。 林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顾倾月抬手止住。 她站在窗边,看着夜色中那几道仓皇消失的身影,忽然勾了勾唇角。 “林衡。” “今晚别睡。” 林衡心头一紧:“顾师叔的意思是……” 顾倾月没回头。 “刘长老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吃了亏,不会善罢甘休。” 第十一章 要她命! 敬事堂偏院。 那几名心腹弟子连滚带爬逃出小院,一路跌撞回刘长老居所,将院中发生之事一五一十禀报。 刘长老听完,指节在桌案上轻轻一叩,眼底非但没有震怒,反倒掠过一丝冷寂的笑意。 好一个顾倾月! 一个废人,竟然如此不识时务,自讨苦吃。 只可惜,越是锋芒毕露,死得便越快。 他抬眸看向窗外沉沉夜色,淡淡开口: “雷长老那边,本就与她有旧怨,如今正是借题发挥的好时候。” “你去一趟雷峰,只说顾倾月在敬事堂私布禁阵,拘禁宗门长老心腹,意图不轨,其余……不必多言。” 弟子心领神会。 这一招,叫借刀杀人。 雷长老性情暴烈,修为深厚,早已是结丹后期,若不是在与魔族交战时受了重伤,早进阶元婴了。 雷长老与顾倾月旧日恩怨,宗门之内,别人不知,他还不知吗? 刘长老要的,从不是自己动手。 若是雷长老亲至,以雷霆手段,将顾倾月当场格杀。 届时,顾倾月“私藏异心、对抗长老”之名坐实,便是掌门出关,也无话可说。 更怪罪不到他身上。 一石二鸟,干净利落。 夜色更深。 一道雄浑如惊雷的灵力气息,自天际横压而来,直逼敬事堂。 雷长老一身玄色长老袍,面色沉如寒铁,周身灵力翻涌,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微微扭曲。 他身后跟着数名雷峰亲传,个个气息凛冽,显然是来者不善。 他岂会不知,自己是被刘长老当枪使。 可他不在乎。 因为顾倾月,必须死。 有些事,只要顾倾月一死,便能彻底掩埋,再无人能翻旧账。 这不是刘长老的算计,是他自己的私心。 雷长老停在偏院之外,目光如电,扫过紧闭的院门,声音如同滚雷炸响: “顾倾月!出来受死!” 院内。 顾倾月正闭眼打坐入定,闻言唇角微挑,不见半分慌乱。 林衡心头一紧:“是雷长老!他怎么会来?!” 顾倾月缓缓抬眼,眸中冷光微闪。 “刘长老自己不来,倒是找了个最合心意的打手。” 她起身,步履从容,一步踏出,便已站在院门之前。 院门无风自开。 顾倾月抬眸,迎上雷长老那结丹后期的恐怖威压,衣衫微动,身形却稳如磐石。 “雷长老深夜到访,不知有何贵干?” 雷长老冷笑一声,目光如刀,死死钉在她身上:“顾倾月,你私布禁阵,欺压同门,藐视长老,今日,本座便替宗门清理门户!” 顾倾月轻笑。 “清理门户?”她淡淡开口,声音清晰,穿透夜色,“雷长老要动手,不妨直说。何必找这般冠冕堂皇的借口。” 雷长老眸色一沉。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你当真以为,金丹碎了,凭几手微末阵法,就能在本座面前放肆?” 结丹后期的威压,如大山倾覆,狠狠压向顾倾月。 林衡在她身后脸色发白,几乎站立不稳。 可顾倾月只是微微抬眸,眼底不见半分惧色。 “我是不是放肆,”她轻声道,“长老试过便知。” …… 同一时间。 药神峰。 病床之上,小师妹面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重伤昏迷,迟迟不醒。 周誉寸步不离守在一旁,眉头紧锁。 一旁药神峰的医道修士轻叹一声,摇了摇头。 “伤势太重,灵脉受损,寻常丹药根本无用。” “若没有上上品培元丹日夜吊着生机,拖延到掌门尊上出关,恐怕……会伤及根本,日后修行再难寸进。” 上上品培元丹。 周誉眼神猛地一动。 整个宗门,谁最有可能有这等丹药? 他瞬间便想到了一个人。 顾倾月。 前几日,小师妹还曾用两颗上上品培元丹,从顾倾月那里换走了一株风月草。 那风月草,价值远胜寻常培元丹。 如今小师妹危在旦夕,顾倾月就算再小气、再斤斤计较,也不至于见死不救吧? 周誉不再犹豫。 “我去去就回。” 他留下一句,转身便冲出药神峰,往敬事堂方向御剑飞去。 …… 夜色中,周誉的身影疾掠而过。 敬事堂已近在眼前。 然而就在他即将落下的瞬间, 一道刺目的雷光,自偏院方向冲天而起! 轰——!!! 紫电裂空,气浪掀飞瓦片,整个敬事堂的地面都在震颤,青砖寸寸崩裂。 周誉瞳孔骤缩。 那是……雷长老本命雷法! 雷峰长老出手,向来不死不休。 他心头一紧,顾不得多想,灵力一提,猛地提速朝雷光炸响的方向冲去。 院中早已是一片狼藉。 顾倾月事先布下的困阵,只堪堪缠住了雷长老带来的几名亲传弟子。 那些弟子心中本就虚浮,都知晓顾倾月经天之秤裁断,并无过错,不过是碍于长老威压不得不来,动手间处处放水,阵法一困便索性不再上前,只远远站着作势观望。 真正的杀招,自始至终只有雷长老一人。 结丹后期的狂暴灵力,如海啸般碾压而来。 林衡不过硬接了两三道余波,便口喷鲜血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廊柱上,再也站不起身。 少年眼中最后一点对宗门的希冀彻底熄灭,只剩下彻骨的寒凉与绝望。 原来他们从不是宗门弟子,只是上位者随手可弃的棋子。 场中,唯有顾倾月孤身而立。 金丹破碎后修为大跌,可她身法灵动如鬼魅,剑路刁钻狠厉,凭着远超常人的战斗直觉与阵法根基,硬生生与结丹后期的雷长老周旋数十回合。 衣衫早已被鲜血浸透,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雷伤焦黑溃烂,灵力消耗殆尽,脸色苍白如纸。 再撑下去,必败无疑。 顾倾月咬牙,指尖飞快探入怀中,摸出一枚莹白圆润、丹香清冽的上上品培元丹。 此丹灵气充沛至极,只需一枚,便可瞬间回满大半灵力,稳住伤势。 她刚将丹药送至唇边—— “住手!” 一声怒喝骤然破空而来。 周誉刚好落在院中,一眼便盯住了她手中那枚培元丹,双目赤红,急得几乎破音: “顾倾月!那是上上品培元丹!是要救小师妹的命!你竟敢自己吃了?!” 他满心满眼都是重伤垂危的小师妹,根本看不清场中生死一线的战局,只当顾倾月自私自利,霸占救命丹药。 怒火冲头,他想也不想,抬手便是一道凌厉剑气直逼顾倾月手腕,要将丹药打落! “把丹药留下——!” 几乎在同一刹那。 雷长老眼中杀机暴涨,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隙,掌心紫雷凝聚到极致,轰然劈出:“受死!” 雷啸震天,雷光吞噬一切光亮。 顾倾月眸色一冷,身形不退反进,足尖点地,借着院中古槐的掩护骤然横移三尺。 一个精妙到毫巅的闪避。 下一秒, 周誉情急之下劈出的剑气,与雷长老必杀的雷法,在半空中轰然相撞! 轰!!! 狂暴的灵力冲击波席卷全场,尘土飞扬,木石横飞。 周誉整个人被震得气血翻涌,倒飞出去,一脸错愕地僵在原地。 他……他打中的居然是雷长老?! 雷长老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偷袭扰了雷法,气息一滞,脸色铁青到极致。 顾倾月立在冲击波之外,唇角渗血,却冷冷抬眸,目光扫过一脸懵然的周誉,又看向怒不可遏的雷长老,声音轻冷如冰: “看来,今日来要我命的人,还真不少。” 第十二章 二选一,救谁? 周誉不知雷长老为何要对顾倾月动手。 但雷光已至眼前,那不是教训,是奔着夺命去的。 他来不及多想,剑已出鞘。 到底是自己师妹。 灵力灌注剑身,硬生生将雷长老劈来的紫雷挡了回去。 “雷长老!有话好好说,何必下此死手!” 雷长老被震得后退半步,须发皆张,怒气冲天:“周誉!你少在这里多管闲事!此女私藏罪证,构陷长老,今日必除!” 顾倾月撑着一口气,肩头血迹已浸透衣袍,声音虽弱却字字清晰: “我接任丹堂执事长老不过三月,便发现宗门日供灵材与成丹数目差额巨大。炼丹偶有废丹炉是常事,可这般一月便亏空五成真材,绝非寻常损耗……” 她话未说完,雷长老已是目眦欲裂。 那亏空的五成灵材,去了哪里,他比谁都清楚。 “闭嘴!” 雷长老再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周身雷力狂暴翻涌,杀意滔天: “妖女竟敢当众污蔑老夫!今日老夫便以门规处置,势必要诛杀顾倾月!” 雷光暴涨,金丹后期的威压席卷全场,直取顾倾月心口要害。 周誉剑眉紧蹙。 竟有此事! 心脉震断他本只想阻拦,不愿同长老兵戎相见,可雷长老这一击,分明是急于灭口。 对宗内弟子暗下杀手已是理亏,更遑论贪污灵材在前。他护师妹全力阻拦,即便失手,也是雷长老先动杀念。 电光石火之际,一道冰冷决绝的传音骤然钻入耳畔——是顾倾月的声音。 “二师兄,帮我杀了雷长老。” “否则今日这枚丹药,我便亲手毁了它。” 周誉浑身一震,眼角余光猛地扫向顾倾月紧攥的掌心。 一枚莹白流光、丹香清冽入骨的丹药静静卧在其中,那是全宗仅存的一枚上上品培元丹。 末法时代,灵气枯竭,灵草难寻,高阶丹师更是百年一遇。如今能炼出此等丹药的,唯有重伤卧床的小师妹一人。 雷长老已杀至眼前。 周誉再无半分迟疑。 剑势骤然逆转,从阻拦化作绝杀,锋芒直逼雷长老要害。 顾倾月本欲出手,可灵力早已耗尽,连起身都难以为继。 “顾师叔,我扶你!” 林衡拖着不轻的伤势,快步上前扶住她。 雷长老大惊失色,万万没料到周誉竟真敢对自己动手。 “周誉!你疯了!” “竟为顾倾月这等废人,与我刀兵相向!” “雷长老!”周誉声如寒铁,毫不退让,“我师妹究竟所犯何罪,值得你亲下死手?宗门自有敬事堂裁决,你身为长老,这般行径,岂非知法犯法!” 二人同是金丹后期巅峰,可周誉师承掌门,身法剑术本就更胜一筹。 顾倾月冷眼旁观,早已看穿雷长老的致命弱点——此人极易暴怒,一乱心神,出招便破绽百出。 她强撑着气息,在旁一字一句细数雷长老贪墨灵材的罪证,时日、细节分毫不差。 雷长老被激得心神大乱,所有注意力尽数被顾倾月吸引。 就在他怒极出招的刹那,周誉的长剑已如闪电般贯穿了他的胸膛。 雷长老瞪大双眼,至死都不敢相信,自己堂堂金丹后期长老,竟会死在两个小辈手中。 可他倒下的瞬息,濒死反扑的一道本命雷法,挟着同归于尽的狠戾,狠狠轰在了顾倾月的心口! “噗——” 顾倾月如断线纸鸢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冰冷的青石地上,鲜血狂喷而出,转瞬便染红了大片地面。 她浑身浴血,气息微弱到近乎消散,双眼缓缓阖上,当场重伤昏迷,命悬一线。 周誉心头骤紧,飞身掠至她身侧,指尖刚触到她脉搏,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心脉震断,灵海破碎。 若半柱香内不服下培元丹保住根本,必死无疑。 可那枚唯一的一枚培元丹,正从她松开的掌心滚落在地,光洁无瑕。 周誉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凝固。 一边是昏迷不醒、随时会断气的顾倾月,迟一步便是天人永隔; 一边是宗门里躺在床上、气若游丝的小师妹。 若不用此丹疗伤,丹田必毁,灵根尽碎,从此沦为废人,对心高气傲的她而言,生不如死。 他手指死死攥紧,指节泛白,望着地上浑身是血、毫无生气的顾倾月,又想起小师妹往日明媚的笑颜,心脏像是被两只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一枚丹药,两条人命。 救顾倾月,小师妹便会一生困于废躯,活在绝望之中; 救小师妹,顾倾月便会当场殒命,死在他眼前。 周誉纠结的心口发疼,几乎跪倒在地,双目赤红,喉间溢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响。 选谁…… 他到底,该选谁? 第十三章 救小师妹 顾倾月觉得自己像是在一片冰冷的深水里沉沉浮浮。 耳边隐约传来人声,忽远忽近,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 “上上品培元丹只有一颗,莫要犹豫了。” 是药神峰医道修士的声音。 “还是早做打算,否则两个都保不住。” 有人在沉默。 顾倾月想睁开眼睛,可眼皮重得像压着千斤巨石。 然后,她听到了那个声音。 周誉。 她的二师兄。 “救小师妹。” 四个字,很轻。 轻得像一片落叶。 可落在顾倾月耳中,却重得让她整个人往更深的水里沉了一寸。 果然。 她想笑,却笑不出来。 心口那道被本命雷法轰碎的伤,远不及这四个字来得刺骨。 原来从始至终,她所有的付出、挣扎、拼命、甚至以命相搏的真相,在他们眼里,都抵不过小师妹一缕完好的灵根。 往事如淬毒的冰针,密密麻麻扎进她心里。 …… 刚入天玄宗,拜在师尊门下时,她才十二岁。 周誉比她大三岁,已经是练气后期,即将筑基,已经能御剑飞行,当的上凡人称呼一句仙人。 可她方才练气初期,刚刚学会引气入体。 她第一次练剑,怎么也学不会那一式“回风落雁”。 周誉路过,停下来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笨死了。” 她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可下一瞬,周誉抽出自己的剑,一招一式拆给她看。 “看清楚了?再不会,我可没耐心教第二遍。” 那一点点温柔,她记了好多年。 后来她终于会了。 那一年冬天,她偷偷用攒了半年的灵石,买了一把还不错的剑胚,请人铸成一柄剑,想送给周誉当生辰礼。 那是她第一次,鼓起勇气,想把满心欢喜捧到他面前。 可还没等她送出去,小师妹来了。 小师妹也想要一柄剑。 他便毫不犹豫地将她为他准备的剑,随手送给了小师妹。 “既然是送给我的,怎么处理也就是我的事了。” “顾师妹,莫要小气。” 一句话,轻描淡写。 碾碎了她藏了半载的心意。 …… 后来她第一次随队外出历练,遇到险境,身负重伤。 她拖着伤体回到宗门,正撞见周誉小心翼翼扶着虞音从另一处秘境归来。 虞音不过是擦破了点皮,周誉却亲自将她送回药神峰,又吩咐弟子去取上好的伤药。 而她站在一旁,浑身是血,没有一个人多看一眼。 有的只是责备: “你怎么保护小师妹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也在流血。 可没有人听。 后来她去敬事堂领伤药,被告知“本月份额已尽”。 她咬着牙,在冰冷的石屋里,自己熬过了那场伤。 从那以后她便知道,在这个宗门里,受伤是可以分人的。 有的人受伤,是阖峰震动的大事。 有的人受伤,不过是“份额已尽”四个字。 …… 再到小师妹修炼差点走火入魔,碎了金丹。 他和师尊一样,觉得小师妹天资卓越,将来一定可以走得更远,若是损坏根基,太可惜了。 于是,他们把主意打到了她身上。 生生刨出她的金丹,换给小师妹。 作为补偿,让她领了丹堂执事长老之职。 “顾师妹,你是五灵根,再进一步难上加难,几乎没有希望。为何不能将金丹主动换给小师妹?有我们在,为你撑腰,你定能执掌丹堂。” 宗门长老之位,一直都是留给那些努力、却因天资无法结婴的弟子。 顾倾月不愿。 没人知道她走到今天有多努力。 况且她听说,上古之时,灵力充沛,五灵根才是最好的天资。 她为何不能一试? 他们说,五灵根筑基至少要一百年。 可她只用了八十年。 师尊终于满意的点了点头,可比起上品单灵根的弟子,还是太慢了。 旁人以为是师尊提供了资源,硬生生将她的修为用丹药提了上去。 只有她自己清楚,除了宗门份例,师尊从未对她有过任何偏爱。 刨丹生不如死。 她几乎是哭着求他们。 可他们眼里只有小师妹,无动于衷。 “顾师妹,你还有大师兄。将来他若继任掌门,你作为掌门夫人,没人会计较你的修为。” “可小师妹,不一样。” 不一样。 三个字,道尽了她一生的卑微。 在意识彻底熄灭的前一秒,混沌之中,忽然撞进一个清冽挺拔的身影。 方珩。 “是谁伤的她!” 他终于回来了! …… 大师兄方珩。 那个风光霁月、被整个宗门仰望的人。 她的金丹被刨出来换给虞音,甚至对外放出风声说是她自己修炼不当所致。 她百口莫辩,所有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她,根基不稳以至金丹碎裂,还要冤枉小师妹。 只有方珩,站在戒律堂上,当着所有长老的面,一字一句道: “倾月不是这样的人。此事,必有隐情。”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他发怒。 也是第一次有人,在所有人都不信她的时候,站在她这边。 后来他去查,去问,去替她讨要说法。 虽然最后被师尊压了下来,不了了之。 只补偿了她一个丹堂执事长老的职位。 可他那句“倾月不是这样的人”,她记了这么多年。 后来, 也是从魔尊口中,她才知道。 他对她的好,也只是为了成神罢了! 无情道,需斩至亲至爱。 历代掌门皆是如此,方珩是,她师尊也是! 以她之命献祭,助他进阶化神,太划算了。 一个化神期强者,可抵百万魔军。 他们都是师尊从外带回来的凡人,父母、村落因魔族而忙,凡世时便互相将对方当成依靠。 或许是看出来了他们之间的感情,师尊才会选择把冷月剑赐给她。 顾倾月唇角微微动了动,一滴血泪,从眼角无声滑落。 从一开始,她就是被选中的祭品。 这天玄宗的人和物,她早已厌弃了! 师尊啊,师尊。 不能怪弟子不怨! 第十四章 伤她者,神佛拦着,我也杀! 敬事堂内,满目疮痍。 断裂的青石、肆虐的雷力残痕、浸透地面的暗红血迹,无一不在告诉来人,这里刚刚经历过一场死战。 方珩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施展秘法后的余温。 方才发生的一切,如潮水般涌入他的神识。 战斗场景如在眼前上演一般。 最后,看见的是顾倾月倒飞出去的身影。 重重砸在地上,鲜血染红了身下的青石。 方珩睁开眼。 周身寒气暴涨,白衣无风自动,眼底再无半分温度,只余下毁天灭地的戾气。 宗门之内,竟有人敢伤她! 没有半分停留,他足尖一点,身形如惊鸿破空,径直朝着药神峰的方向疾掠而去。 沿途撞见不少值守弟子,一见是许久未归、威望极高的大师兄,纷纷躬身行礼。 “大师兄!” “大师兄您可算回来了!此次历练可还顺利?” “咱们大师兄哪次不是满载而归,定是又得了天大机缘!” 谄媚的、恭敬的、讨好的声音此起彼伏。 可方珩连一个眼神都未曾落下。 周身凛冽的气压逼得众人不敢靠近,那些笑脸僵在脸上,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他耳中听不到任何声响。 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顾倾月伤得太重了。 心脉震断,灵海破碎,半步踏入鬼门关。 他必须立刻见到她。 必须亲手将她从死亡边缘拉回来。 谁也不能再拦他。 谁也不能,再伤她分毫。 等他赶到时,刚好听到周誉那句救小师妹! …… “救小师妹。” 四个字,清清楚楚落入方珩耳中。 他的脚步猛地顿住。 屋内,药神峰的医道修士正端着最后一颗培元丹,犹豫地看向周誉。 房间内,左右两张榻上躺着两个人。 一个是虞音,面色苍白,气息微弱。 另一个是顾倾月,浑身是血,伤势惨重。 “周师叔,求求你救救顾师叔吧!”林衡拖着伤势跪地哀求。 周誉皱了皱眉,依旧不为所动,斩钉截铁道:“救小师妹!” 他已经做了决定。 那颗丹药,最终被送到了虞音嘴边。 突然一道白光闪过。 是方珩,周誉惊愕,他怎么回来了? 莫非是顾倾月! 那颗唯一能救命的上上品培元丹此刻已经到了方珩的手上。 “周誉。” “你方才说,救小师妹。” 他顿了顿。 “那如果。” “倾月死了。” “你拿什么赔?” 听着方珩居高临下的语气,周誉指节泛白,心底积压多年的不甘与嫉妒在这一刻骤然爆发。 他方珩凭什么用这样的语气和他说话? 凭什么方珩一个凡人出身,无依无靠,只因为早他一步拜师,这么多年一直压了他整整一头? 凭什么方珩天资卓绝,修为一日千里,夺走所有长老的赞誉、掌门的器重、全宗门的仰望? 他是修仙世家嫡子,家世显赫,根基深厚,凭什么要永远活在方珩的阴影之下? 方珩越是护着顾倾月,他就越是要反着来。 他就是要捧小师妹,就是要选虞音,就是要眼睁睁看着顾倾月死。 他就是要让方珩痛。 周誉忽然笑了,笑得带着几分扭曲的不甘。 “大师兄,你不在外历练,回来管什么闲事?” “小师妹天资卓越,这枚培元丹,自然该给她保住根基。” “你应该也知道,小师妹也是和你我一样能结婴的天骄人选。” “她若出了事,师尊万一震怒!” 周誉意有所指。 方珩却不吃他这一套,“少拿师尊来压我。” 是呢,仗着天资,竟连师尊也不放在眼里。 周誉眸色骤沉。 方珩道:“她快死了。” 他指向一旁昏死的顾倾月,声音里的颤抖,是极致的疼,也是极致的怒。 “心脉断,灵海碎。” 周誉骤然拔剑,剑光凛冽,金丹后期巅峰的灵力轰然爆发,“小师妹是世家子弟,宗门未来倚重的核心,而她顾倾月,天资愚钝,本就是可以牺牲的人!” “从金丹到灵材,从地位到性命,她都该让路!” “大师兄,把丹药交出来!” 周誉拔剑。 方珩也没想到他能为了小师妹豁出去到这种地步。 “找死。” 一字落下,白衣骤闪。 方珩甚至没有拔剑,只凭指尖灵力,便凝出一道锐不可当的气芒,直逼周誉面门。 他的修为虽然也是金丹后期,却一直在压制,什么时候都可以结婴。 几招过后,周誉已然招架不住。 “方珩!!” “我周家势力遍布三州,你若伤我,你也别想全身而退!” 方珩冷笑,眼底没有半分惧色,只有彻骨的轻蔑。 “世家?势力?” “在我这里,伤她者——” “神佛拦着,我也杀。” 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 剑光炸裂,灵力冲撞,药神峰的殿宇都在微微震颤。 周誉拼尽了全力,剑法狠辣,招招致命,他要赢,要打败方珩,要把这个压了他半生的人,狠狠踩在脚下。 可他越打越心惊。 修为虽然同阶,但方珩一直在外历练,如今修为早已深不可测,身法快到只剩残影,每一击都精准地克制他的剑路。 周誉心中妒火狂燃。 他不服! 他凭什么不如一个凡人出身的野路子修士? 凭什么方珩拥有一切,还能护着那个没人要的顾倾月? 而他,只能靠捧一个小师妹,来寻找一点可怜的优越感! “周誉,你冷静些。” “我身上还有丹药可以护住小师妹的根基。” “可倾月不能等了。” “同样都是你我的师妹,何必厚此薄彼。” 要看周誉已经有走火入魔的趋势,出招不管不顾,方珩不得不出声提醒。 “厚此薄彼?” 周誉忽然笑了,笑容扭曲得几乎狰狞。 “方珩,你少在这里装好人。” “你护着她,是因为她是你的人。我护着小师妹,又有什么错?” “她天资愚钝,五灵根废物,本就该让路!” 话音未落,他剑势再起,这一次比之前更加疯狂,金丹后期的灵力几乎燃烧殆尽,化作一道刺目的剑光,直劈方珩! 方珩眸色骤沉。 他不再退让。 白衣一闪,人已欺至周誉身前,指尖凝出的气芒精准点在周誉剑身七寸之处。 结束的太快了,完全不像同阶对敌。 “铮——!” 一声刺耳尖鸣。 周誉的剑脱手飞出,斜斜插进三丈外的柱子上,剑身嗡嗡震颤。 周誉僵在原地。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眼底满是不敢置信。 “你……” “我一直在压制修为。” 方珩的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若我想结婴,随时可以。” “你我都知道,小师妹因金丹之事,本就亏欠倾月,何苦如此?” 方珩转身,走向顾倾月的榻边。 周誉没料到方珩的修为已经长进到了这个地步。 他似乎还未使出全力。 方珩看着榻上的人,面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他弯下腰,将那枚培元丹送入她口中。 丹药入腹,灵力缓缓化开。 他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地守着。 身后,药神峰的人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门外,月光洒落一地清冷。 良久。 顾倾月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第十五章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救小师妹。” 周誉的话犹在耳边。 顾倾月没想到自己还能醒过来。 “醒了?” 识海中轻飘飘飘来一道慵懒又阴恻的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玩味。 “你这小丫头,命倒是硬得很。” 魔尊藏在识海深处的残魂暗暗冷嗤。 此女重伤濒死,灵海崩碎、魂灯将熄,本是他占据肉身、重获新生的绝佳契机。 他明明已触到识海最深处的门户,指尖探入半分,只差一步便能彻底掌控这具躯体,却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强横力量狠狠弹开,魂魄险些当场溃散。 这看似孱弱无用的丫头,似乎大有来头! 顾倾月皱了皱眉,权当未闻,没有半分搭理的意思。 此刻她浑身经脉剧痛难忍,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碎裂的灵脉,酸涩刺骨,连抬动指尖都费力。 便在此时,殿外几道压得极低的议论声,轻飘飘钻了进来。 “你们听说了没?掌门座下那两位亲传弟子,方才在药神峰大打出手了!” “谁赢了?” “这还用问?自然是那位天资冠绝全宗的大师兄,方珩!” 顾倾月喉间干涩发哑,每一个字都带着重伤后的虚弱无力,她轻轻开口,声线微颤:“你们说……方珩和谁打起来了?” “顾长老,您醒了!” 身旁医女猛地回过神,连忙快步上前,神色间又是恭敬又是担忧,垂首小心翼翼回禀:“回顾长老,是您的大师兄方珩,与二师兄周誉。” “两人争执极凶,斗法险些毁了小半药神峰,此刻已经被带回太清峰领罚去了。” 顾倾月心头猛地一沉,垂在身侧的手指骤然收紧,指尖微微发颤。 她瞬间便明白,是师尊,回来了。 “怎么回事?” 她声音微哑,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他们怎么会打起来?” 这不像方珩的作风。 “顾长老,当时您二师兄执意要取上品培元丹,先保您师妹的根基。”医女低声解释,说到后半句时脸颊不自觉泛红,“是方珩师兄及时赶到,当场将丹药抢了过去……” 方珩师兄真的太帅了。 宗门众人都知道顾倾月和方珩的关系,一早便由掌门定下了亲事。 她见顾倾月脸色愈白、眼神愈冷,连忙收敛心神,轻声补充:“掌门一早便吩咐过了,说您一醒,便即刻前往太清峰见他。” “好。” 顾倾月轻轻应了一声,语气平静得可怕。 …… 她强忍着浑身撕裂般的疼痛,一步步踏上太清峰,来到玄微真人的院落门外。 “弟子顾倾月,求见师尊。” “进。” 殿内传来一道淡漠威严的回音。 木门应声而开。 顾倾月刚踏入大殿,一股磅礴恐怖的化神期威压便迎面碾压而来,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她即便重伤在身,脊背依旧挺直,已然做好了硬抗的准备。 “师尊,倾月有伤在身!” 下一瞬,一道白衣身影骤然挡在她身前。 是方珩。 玄微真人的威压何等恐怖,可他竟硬生生全数接下,白衣被激荡的灵力吹得猎猎作响,唯有脊背挺直如松,寸步不退。不过片刻,他额角便渗出细密汗珠,脸色也微微发白。 师尊眉头微蹙,摆了摆手,威压瞬间消散无踪。 他转而看向顾倾月,语气冷厉如冰:“孽徒,你可知罪!” 若不是因为自己最器重的弟子方珩为她触犯门规,玄微真人根本不会匆匆赶回。顾倾月天资平庸、生性执拗,如今金丹尽废,于宗门而言,早已是无用之人。 顾倾月心底清楚,师尊一向以利益为先,从无半分私情。 她抬眸,目光平静无波,淡淡开口:“不知师尊问的,是哪一件?” “是剑谷悟道,还是弟子以天之秤自证清白后,雷长老仍妄图动用私刑、草菅人命?” “弟子以为,无论哪一件,我皆无错。” 过刚易折。 玄微真人眉头拧得更紧。 他是真的无法喜欢这个弟子,执拗、较真、不懂变通,半点圆滑都没有。 无论如何,宗门长老,绝不能容她如此轻辱。 “那又如何?” 玄微真人语气依旧冷冽如霜,周身气压沉得骇人,“这也不是你对敬事堂长老动手的理由。” 顾倾月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自袖中取出一枚莹白透亮的留影石,指尖微微用力。 “师尊请看。并非弟子蓄意滋事,而是雷长老从一开始,便欲取我性命,草草了结剑谷悟道一案。” 她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带着重伤后的沙哑,更显执拗,“若非二师兄及时赶到,此刻的我,早已与另外六位弟子一同陨落。” 说罢,她抬眸,淡淡看向一旁面色不善的周誉。 周誉刚挨过八十一道雷刑,浑身灵力滞涩,衣衫下还隐有血痕,本就憋了一肚子火气,此刻被她一看,更是当场嗤笑出声,语气刻薄又理所当然: “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我何曾想救你?我不过是为了取上上品培元丹,回去救小师妹!” 那句冰冷直白的话砸在耳畔,顾倾月心口猛地一抽,细密的疼意蔓延开来。 她明明早已心知肚明,亲耳听见,依旧难掩酸涩。 玄微真人抬手一招,留影石落入掌心,灵光闪过,画面清晰呈现。 事实如顾倾月所言,雷长老蓄意灭口、滥用私刑,证据确凿。 顾倾月再度上前一步,将一叠整理好的卷宗递出:“师尊,这是弟子接任丹堂执事长老期间,搜集到的雷长老私吞丹药、贪墨宗门资源的全部证据。” 玄微真人接过罪证,随手搁在一旁,神色未有半分松动。 “你既已由天之秤判定清白,此事便作罢。” 他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语气骤然转厉,“我问你的,是另外一件事。” “方珩,周誉,你们先行回避。” 方珩身形一顿,担忧的目光死死落在顾倾月苍白失血的脸上,迟迟不肯挪步。 顾倾月迎上他的视线,轻轻点了点头,眼底带着一丝安定,示意他安心。 直到两道身影退出大殿,殿门缓缓合上。 下一秒,恐怖到极致的化神期威压再次席卷而来! 比上一次更狠、更绝、更不留情面。 顾倾月本就重伤未愈,灵海破碎,金丹尽废,根本无力抵挡。 膝盖猛地一弯,重重砸在冰冷的玉砖之上,一口腥甜鲜血抑制不住地喷涌而出,染红了身前的地面。 “师尊……” “我问你,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玄微真人居高临下,眼神冷漠得像在看一件物品,“为师答应过你,会寻来天材地宝为你重铸五识,让你照常视物修行。” “你为何就如此没有大局观?睚眦必报,半分亏都吃不得?” “那是你小师妹,血脉至亲,你怎么忍心对她下手,夺她双目?” “你这般模样,任性妄为,不识大体,日后如何嫁给方珩?如何配得上他,做未来的青云宗掌门夫人?” 最后一句落下,顾倾月忽然笑了。 笑得极轻,极冷,带着一身破碎的傲骨。 她缓缓抬眼,即便五识渐失、视线模糊,目光却亮得惊人,坚定如淬火利刃: “既如此,便请师尊,取消这门婚约。” “放肆!” 玄微真人大怒,周身灵力骤然暴动,整座大殿都微微震颤。 他不再掩饰心底的算计与自私,直接传音入耳,字字冰冷刺骨: “为师今日只要你一句话,把眼睛交出来,还给你小师妹。” “你既已五识俱丧,灵海破碎,大道无望,留着这双眼睛,又有何用!” “如若无用,师尊何苦执着将它抢走给小师妹!” 顾倾月咳出一口血沫,脊背却挺得笔直,声音嘶哑却字字铿锵,“师尊若想要,便自己动手来取!弟子绝不反抗!” 她抬眸迎上玄微真人的怒目,一副视死如归的决绝模样。 “你!” 玄微真人被气得周身灵力翻涌,面色铁青,“一而再再而三顶撞为师,冥顽不灵,当真以为为师不敢对你如何!”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抬手便祭出一道金光,直逼顾倾月双目而去。 他要强行剥离重瞳,将这绝世炼丹至宝,还给自己最疼爱的小徒弟。 在他看来,将这般至宝留在一个天资愚钝、金丹尽废、必死无疑的废人身上,本就是天大的浪费。 可就在法力触碰到顾倾月眼眸的刹那,玄微真人脸色骤变! 一股与命魂紧紧缠绕的气息猛然反弹,竟将他的灵力生生挡回。 重瞳,早已与她的命魂彻底相连。 强行剥离,只会让顾倾月当场魂飞魄散,重瞳也会一同损毁。 “好心计!” 玄微真人收手,眼底翻涌着惊怒与不敢置信。 他竟一直以为这个弟子天性纯良、愚钝执拗,没想到她藏得如此之深,竟早早将重瞳与命魂绑定,断了旁人所有念想。 “师尊谬赞。” 顾倾月轻笑一声,笑意凉薄刺骨,“弟子只是想守好自己的东西,仅此而已。” 她缓缓抬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嘲弄: “师尊如此看中小师妹,百般偏爱,为何不让她嫁给大师兄,做未来的宗主夫人?” “毕竟,连我的冷月剑,都早已认她为主,不认我这个主人了。” 玄微真人下意识厉声反驳:“你师妹天资绝顶,结婴指日可待,正道前途无量,岂能将光阴浪费在这些儿女情长之上!” “再说,你大师兄心中中意之人,自始至终都是你!” “莫要再耍这些小性子!” “你与方珩的婚事,尽早定下,不可再推!” 他语气强硬,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无人知晓,身为化神期大能,他早已隐隐窥得天机: 他最器重、最寄予厚望的弟子,天玄宗未来的掌门人选,命盘之上,竟已浮现出死结乍现之兆。 偏偏还让他寻不到源头轨迹。 应对之法,唯有让方珩早日化神。 识海深处,那缕漆黑残魂一直冷眼旁观,此刻终于按捺不住,发出一声极低极低、满是嘲讽的嗤笑。 名门正派,原来也不过如此。 为了宗门气运,连亲生弟子都能当作棋子随意摆弄。 识海内,魔尊低语道: “小丫头,你撑不住的,这本就是天玄宗历代掌门口口相传的秘密。” 顾倾月勾了勾嘴角。 那又如何? 无情道,断情证道,斩情丝、断尘缘、封七情,追求“太上忘情”。 先极情后破执,历经深情再超脱,有情而不为情累。 就像现在方珩对她,人人都以为方珩爱惨了她。 即使她修为尽废,也能为她对周誉出手。 但,最后,为的不就是在大婚之时,杀妻证道,飞升化神吗? 殊不知,这一世,她已经转修杀道! 方珩可以斩她飞升,她亦可以。 以杀止杀,以血偿血,谁怕谁。 识海中的魔尊微微一怔,随即爆发出压抑到极致的狂笑,魂火都在震颤。 好!好一个杀道!好一个有骨气的小丫头! 本座果然没有看错你! 无情道算什么东西,杀上九天、斩碎虚伪,才是真大道! 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凄厉哭喊,尖锐得刺破云霄。 “师尊——师尊!!” “顾倾月她……她挖了我的眼睛!她剜了我的眼睛啊——!!” 声音凄厉绝望,空洞的眼眶里不断滚落血色泪水,声声泣血。 小师妹醒了。 周誉脸色骤变,几乎是立刻冲过去扶住摇摇欲坠的人。 少女满脸泪痕,双目空洞,皮肉翻卷,触目惊心。 她胡乱摸索着,一把抓住周誉的衣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二师兄……带我去找师尊……我要告状……是顾倾月,是她挖了我的眼睛!!” 周誉浑身一震,眼神瞬间冷厉如刀。 怎么会……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看着小师妹血肉模糊的眼窝,再联想到顾倾月此刻那双明亮的眼睛,心头所有疑惑瞬间串联起来。 是了。 一定是这样。 小师妹当初毁了顾倾月的金丹,废了她的修为。 顾倾月怀恨在心,便不择手段,剜了小师妹的双眼报复! 难怪她的眼睛突然恢复了。 顾倾月,她怎么如此恶毒! …… 周誉心中杀意翻涌,看向大殿的目光充满冰冷怒意。 第十六章 为什么?大师兄只喜欢顾倾月! 殿门从外面被推开。 周誉抱着小师妹,一步步走进来,脚步沉重,脸色铁青。 方珩跟在身后,眉头紧锁,小师妹说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信。 “师尊。” 周誉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怒火藏在每一个字里,“顾倾月残害同门,剜去小师妹双目,按本门门规,当废去修为,受雷火焚身之刑,逐出宗门,请师尊依法处置,为小师妹讨回公道。” 小师妹伏在他怀里,哭得浑身发抖,双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袖,指节发白。她原本的眼睛已经没了,只剩下两个血肉翻卷的窟窿,看着格外刺目。 “师尊……师尊……” 她朝着声音的方向胡乱摸索,哭得撕心裂肺,“是顾倾月挖了我的眼睛……是她……您一定要为我做主啊——” 方珩上前一步,直接打断:“此事重大,不能只听小师妹一面之词。” “够了,大师兄!”周誉猛地回头,眼神里全是不满与愤怒, “你到现在还要护着她?看看小师妹被她害成了什么样子!她自己眼睛不好,就去抢别人的,这种做法,和魔道有什么区别!” 玄微真人站在上方,一言不发。 他心里清楚,重瞳早已和顾倾月命魂连在一起,根本取不出来。 这也是他迟迟没有开口的原因。 更何况,眼睛本就是顾倾月的。 顾倾月看着周誉,情绪平稳,却带着一股压人的冷意: “二师兄既然知道剜人眼睛不妥,那当初小师妹金丹被毁,全宗门逼我把金丹换给她,怎么就成了天经地义?” 周誉脸色一僵,立刻反驳: “那是因为你天资愚钝,这辈子都不可能再精进,留着金丹也是浪费,小师妹是宗门未来,理当由她用。” “是吗?”顾倾月往前一步,语气更冷,“二师兄说得这么大义凛然,那你知不知道,这双眼睛,这颗能炼丹的重瞳,本来就是我的?” 她转头,直直看向小师妹:“小师妹,你告诉我,我的眼睛,是怎么进到你眼眶里的?” 小师妹浑身一颤,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头埋得极低,血泪不停往下掉,心虚得藏都藏不住。 “够了!”周誉立刻挡在她身前,厉声呵斥,“顾倾月,你别血口喷人,别把所有人都想得和你一样恶毒!” 顾倾月面无表情:“二师兄不信,那就再请出天之秤。” “让天道来断,这笔账,到底该算在谁头上。天之秤从不会作假,从头到尾,都是虞音欠我的。” 周誉不肯死心,硬着头皮道:“天之秤偏向你,只是因为金丹本就是你的,和眼睛没关系。” 这话一出口,在场几人心里都明白,小师妹的金丹,本就是抢顾倾月的。 尤其是方珩。 他才知道,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里,顾倾月受了这么多委屈。 顾倾月冷笑一声:“如果真是我剜了她的眼睛,一报还一报,天之秤理应持平。” “可为什么,它现在还是偏向我?” 周誉哑口无言,只能强词夺理:“顾倾月,她是我们从小疼到大的小师妹,你怎么能这么狠心,非要跟她斤斤计较?” “斤斤计较?”顾倾月情绪猛地往上一提,语气里全是压抑多年的不满, “二师兄你总说自己关爱同门、大公无私,可你处处针对我,把我的牺牲当成理所当然。金丹被抢是这样,眼睛被剜也是这样。” “你这么心疼她,为什么不把你自己的眼睛换给她?” 话音落下,她伸手从储物袋里摸出一把短剑,甩手扔在周誉脚前,金属落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二师兄,既然你这么大义,那就请你自己动手,剜眼给她。”短剑落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金属的反光映在周誉脸上,他一动不动。 小师妹的哭声也停了。 她虽然看不见,却能感觉到气氛的变化。 那是一种让人窒息的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 “怎么?” 顾倾月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嘲讽的凉意。 “二师兄舍不得?” “你方才不是说,她是我们从小疼到大的小师妹吗?不是说她受了委屈,就该讨回公道吗?” “那现在。” “捡起来,把你的眼睛换给小师妹。” 周誉的手微微发颤。 他没有动。 顾倾月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片让人脊背发寒的平静。 “二师兄,你口口声声说爱我护我,可我被刨丹的时候,你在哪里?” 周誉浑身一震。 “我被夺瞳的时候,你在哪里?” “药神峰,我重伤快死的时候,你选的又是谁?”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刀。 周誉站在原地,脸色惨白。 “现在你来问我,为什么她的眼睛没了?” 顾倾月顿了顿。 “周誉,你扪心自问——” “这些年,你到底护过我几次?” 殿内一片死寂。 周誉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 方珩站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顾倾月。 看着她浑身是血,却站得笔直。 看着她一字一句,把这些年所有的委屈,都砸在周誉脸上。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个十二岁的小姑娘,第一次练剑,怎么也学不会。 他走过去,教她。 她抬起头,看他的眼神,是亮的。 那道光,后来是怎么暗下去的? 玄微真人终于开口。 “够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压下了所有的声音。 “此事,到此为止。” 顾倾月抬眼看他。 “师尊的意思是。” “我的眼睛,我拿回来了,这叫到此为止?” “我的金丹,还在虞音体内,这也叫到此为止?” 玄微真人眉头一拧。 顾倾月却没有退。 她就那么站着,满身是血,摇摇欲坠,却半步不退。 “师尊,您可真是——” 她一字一句道: “一碗水,端得平。”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一片落叶。 可落在殿内每个人耳中,却重得让他们说不出话来。 只可惜偏心的人永远偏心。 …… 识海中,魔尊的声音幽幽响起。 “小丫头,你这张嘴,可真够毒的。” “不过本座喜欢。” 顾倾月没有说话。 她转身,往殿外走去。 每一步都疼得像踩在刀尖上。 可她没有停。 因为她知道。 这只是开始。 月光照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身后,那柄短剑还躺在地上,泛着冷冷的光。 没有人去捡。 顾倾月的手刚触到殿门冰冷的铜环,手腕突然一紧。 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坚定。 她回头,撞进方珩的眼睛里。那双常年覆着薄冰的眸子,此刻红得吓人,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有疼,有悔,还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 “师尊。” 方珩没有看顾倾月,视线直直落在玄微真人身上,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他握紧了顾倾月的手,十指紧扣,将她的掌心完全包裹。 “弟子今日才知,倾月在宗门这些年,受了这么多苦。” 他顿了顿,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她不仅是我玄微门的师妹,更是我方珩明媒正娶的未婚妻。当年这门婚事,是师尊亲自为我们定下的。” 殿内众人哗然。 周誉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方珩紧扣顾倾月的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玄微真人的神色也终于有了裂痕,他沉声道:“方珩,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弟子清楚。”方珩没有丝毫犹豫,目光依旧坚定,“弟子想和倾月早日完婚。” “不可以!” 尖锐的哭喊瞬间刺破大殿的平静。 虞音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从周誉怀里滑落,摔在地上。她顾不得疼,双手在地上胡乱摸索,朝着方珩的方向爬去,空洞的眼窝血泪直流,声音凄厉又绝望。 “大师兄,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她死死攥着方珩的衣摆,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情绪彻底崩溃:“是顾倾月!是她剜了我的眼睛!是她夺走了我的眼睛啊!” “她现在就是个灵海破碎的废人,她凭什么配得上你!” 虞音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歇斯底里的不甘。 她趴在地上,身体剧烈颤抖。 为什么? 她想不通。 明明她才是宗门里最耀眼的存在,天资卓绝,丹术精湛,全宗门的人都宠着她、捧着她。 长老们说她是玄微门的未来,师弟师妹们喊她最美的小师姐,师兄们,也永远站在她这边。 可偏偏只有大师兄方珩。 这个玄微门最出色的弟子,这个无数女修倾慕的大师兄,眼里从来都没有她。 她费尽心思,抢了顾倾月的金丹,夺了她的重瞳,把自己变成了全宗门敬仰的炼丹天才。 她以为这样,方珩就会看到她,就会放弃那个一无所有的顾倾月。 可他没有。 他还是牵着顾倾月的手,当着全宗门的面,要和她完婚。 他的心里,他的眼里,自始至终,只有一个顾倾月。 不管顾倾月是天才还是废人,不管她做了什么,他都永远向着她。 这份偏爱,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虞音的心脏。 她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大师兄,我哪里比不上她?”虞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沙哑,“方珩低头,看着脚下歇斯底里的虞音,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悯,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他缓缓弯腰,掰开虞音攥着他衣摆的手,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 “师妹,你很好。” 方珩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大殿。 “但是,从始至终,我只认她是我的妻” 虞音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僵在原地,空洞的眼窝对着方珩的方向,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只剩下无尽的绝望和难以置信。 周誉看着这样的虞音,心疼得无以复加,他猛地站起身,对着方珩怒吼:“大师兄!你太过分了!小师妹都成这样了,你还要伤她的心吗?” “你为何非要娶这么恶毒的顾倾月做你的道侣?” 方珩没有理会周誉,他重新牵起顾倾月的手,转头看向玄微真人,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态度:“师尊,弟子的婚事,还请您成全。” 顾倾月站在方珩身侧,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方珩,你不必如此。” 方珩转头,看着她,眼底的红意更浓。他轻轻握紧她的手,语气温柔,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倾月,我是认真的。” 方珩还以为顾倾月是觉得自己配不上他。 “无论你今后修道有多难,我都会一直在你身边。” 换做从前的顾倾月或许会很感动。 可惜,有了上一世的经历,她才知道情爱在修仙界有多可笑。 如今,她的心早已一片冰冷。 “好。” 出乎意料,师尊竟然答应了。 方珩心中一片欢喜,师尊从前虽给他与倾月定下婚事,但之后却迟迟未提。 他还以为师尊反悔了。 顾倾月却是早有准备,先前单独见她时,已经和她提过了。 “不过,”玄微真人话锋一转,“必须等你修为达到元婴后期。” 元婴后期,即可飞升化神。 该来的总会来。 顾倾月默默闭上了眼。 她夺回金丹的速度必须加快了。 元婴后期,虽然很难,但也不是毫无希望。 方珩道:“师尊,一言为定。” 他这些年一直压制修为。 一是巩固基础,二是不想和倾月差距太大,一直在等她。 实际上,他现在的修为,已经可以达到元婴后期了。 方珩的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 虞音跪坐在地上,空洞的眼窝对着前方,一动不动。 “师妹,你很好。” “但是,从始至终,我只认她是我的妻。” 这两句话,像两把刀,反复在她心口绞动。 她很好。 可她再好,他也不要。为什么? 虞音想不明白。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是最特别的那个。 八岁那年,师尊把她带回宗门,摸着她的头说:“这孩子根骨奇佳,日后必成大器。” 从那以后,所有人都宠着她。 二师兄周誉,什么都替她想着,她要剑,他立刻给;她要丹药,他四处张罗;她受了委屈,他第一个冲出去替她讨公道。 六师弟,五师姐,还有门中上下那么多师兄师姐,没有一个不疼她的。 只有方珩。 只有这个她最想得到的人,从来都不肯多看她一眼。 她不甘心。 她开始留意顾倾月。 那个五灵根的废物,资质差,悟性平平,除了埋头苦练,什么都不会。可偏偏就是这个人,占着方珩未婚妻的位置,占着他所有的目光。 她凭什么? 虞音不服。 当她需要一颗金丹的时候,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顾倾月。 “多谢师姐,将金丹送给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反正顾倾月天资愚钝,留着金丹也是浪费。给她,才能发挥最大的价值。 师尊答应了。 二师兄也答应了。 全宗门都觉得理所当然。 那颗金丹,就这么到了她体内。 宗门,其余人都以为是顾倾月根基不稳,导致金丹破碎。 没人知道,碎了金丹的人是她。 不管顾倾月说什么,都没有人相信。 她以为,这样就能让方珩多看她一眼。 可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戒律堂上,一字一句地说:“倾月不是这样的人。此事,必有隐情。” 那时候她才知道,原来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你做什么都不会喜欢你的。 后来她又盯上了顾倾月的重瞳。 那双眼睛,能看透灵材的本质,能炼出旁人炼不出的丹药。她想要,非常想要。 所以当六师弟把那双眼睛挖出来,递到她面前的时候,她连一瞬的犹豫都没有。 “六师兄放心,若我得了这异瞳,绝不像三师姐那般小气。以后你的丹药,我包了。” 她接过那双眼睛,看着它们在掌心微微泛着幽蓝的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下,方珩总该看到我了吧? 可他没有。 他还是没有。 他还是守着那个废物,护着她,替她说话。 虞音想不通,真的想不通。 为什么? 她到底哪里不如顾倾月?“无论你今后修道有多难,我都会一直在你身边。” 虞音的指甲死死掐进掌心,掐出血来,却感觉不到疼。 究竟为什么? 大师兄为何就看不到她的好!是不是只有让顾倾月去死,才能把一切都抢过来! 第十七章 赵国,招纳弟子 剑谷悟道一事,终究被师尊以雷霆手段压下。 事后,顾倾月没有回药神峰。 她转身,去了洗髓池。 宗门没有昂贵的灵材、灵药提供给她疗伤,洗髓池虽然痛苦,但蕴含灵力,对伤势有益。 半月后。 池水退去的那一刻,顾倾月睁开眼。 识海已彻底修复,因方珩及时给她服下上上品培元丹,根基也没有损伤。 该为了冲击金丹做准备了。 她站起身,水珠顺着衣袍滑落,整个人清瘦了几分,眼神却比从前更冷、更沉。 走出洗髓池,山风拂面。 她看见了它。 寒霜剑悬在半空,剑身泛着幽幽寒光,一动不动地等着她。 剑身旁边,飘着一封信。 顾倾月伸手,信落入掌心。 方珩的字迹,一如既往的清隽有力: “倾月,我已闭关冲击元婴。此行或长或短,勿念。寒霜留给你,若有危险,它会护你。等我出关。” 短短几行字,没有多余的温情,却处处是他的作风。 顾倾月垂眸看了一会儿,指尖微微收紧。 冷月,寒霜。 多么般配的两柄剑。 剑与主人心灵相通,连脾气性格都相似。 寒霜剑,性子冷傲又疏离。 她抬眸,看向悬在空中的寒霜剑。 剑身微微一颤,像是在回应她的目光。 “回去吧。” 她说。 寒霜剑似乎愣了一下。 它没有动。 顾倾月没有再看它,转身往山下走去。 身后,寒霜剑悬在原地,剑身又颤了颤,像是在犹豫。 片刻后,它高傲地转过身,剑光一闪,消失在来时的方向。 大概是等得不耐烦了。 顾倾月没有回头。 她早就习惯了。 没人觉得如今的她还能做方珩的妻子。 包括他的佩剑,也是这般认为。 …… 刚走到山脚,一道身影急急忙忙御剑而来。 “顾师叔!顾师叔!” 林衡从剑上跳下来,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顾师叔,你听说了吗?” 顾倾月看着他不解,抬眼看他。 想必她养伤的这段时间宗门又有事发生。 “这次宗门安排……”林衡顿了顿,似乎觉得接下来的话不太好开口,“安排你我去凡间,招纳有灵根的弟子。” 顾倾月微微一怔,随即轻笑。 “现在知道了。” 招纳弟子。 这是宗门最边缘、最不受重视的差事。 一般都是安排那些不受重用、晋升无望的低阶长老去做。 去凡间跑一趟,耗费数月甚至半年,回来也捞不到什么功劳。 这是一贬再贬。 让她彻底远离宗门核心。 话音刚落,两人腰间的宗门令牌同时亮起。 一道灵光闪过,任务正式下达: “赵国境内,招纳百名有灵根弟子,为期半年。” 林衡看着令牌上的字,脸色有些复杂。 “顾师叔,赵国……那地方我听说过,在很远的北边,靠近魔族和人间的交界处,又偏又冷……” “时间这么短,还要百名,那地方上哪里找去。”林衡咂咂舌,经历剑谷一事后,他也看清了许多,不在盲目听从。 “赵国。” 顾倾月轻轻重复这两个字。 林衡愣住了:“顾师叔,您去过?” 顾倾月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头,看向北方的天空。 仿佛得见那个小小的村落,看得见那些早已消失的人,看得见那年冬天,她和方珩手牵着手,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模样。 赵国。 那里是魔族和人间的交界点。 也是她和方珩,出生长大的地方。 重活一世,人生的轨迹已然改变。 只是,顾倾月没有料到,赵国——已经有人在等着她了。 …… 与此同时。 虞家。 作为一方修仙城镇的世家,虞家宅院占地广阔,亭台楼阁错落有致。 后院深处,虞音倚在榻上,面色苍白。 她始终用幻术遮掩着眼部的伤。在外人看来,那双眼睛依旧灵动明媚,毫无异样。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层幻术之下,是两个血肉模糊的窟窿。 虞母坐在榻边,心疼得直掉泪。 “音儿,你父亲已经去为你寻找眼睛了。天下之大,总有合适的……” “不。” 虞音打断她,声音冰冷。 “我不要别人的眼睛。” 她抬起头,那双看似完好的眼睛里,透着刻骨的恨意。 “我就要顾倾月的。” 虞母一怔,随即握住她的手:“好,好,只要你高兴,娘什么都依你。” “顾倾月这般害我,我定要让她付出代价。” 虞音的声音很轻,却像淬过毒的针。 “不就是仗着大师兄喜欢她吗?她凭什么?一个根基有损的废人,也配做未来的掌门夫人?” 虞母连忙道:“你父亲已经安排打点了,那顾倾月被派去了赵国。” “赵国?” 虞音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那地方处在魔族边境,若是遇上魔物,就算陨落了,也是情理之中……” “不。” 虞音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片让人脊背发寒的冷。 “她不能这么轻易死。” “我要她活着。” “我要所有人都亲眼看着,那个顾倾月,是怎么一步步跌入尘埃,生不如死的。” 虞母愣了愣:“那你的意思是……” 虞音抬起手,抚上自己的眼睛。 那层幻术之下,是空空如也的眼眶。 “娘,我要借幻灵镜一用。” 虞母脸色微变:“幻灵镜?那是你祖母留下的……你要做什么?” 虞音没有回答。 第十八章 极北之地的赵国终年覆雪,寒风卷着碎冰刮在脸上,如细刃割肤。 天玄宗一行修士踏云落地。 顾倾月占了辈分的优势走在最前端,清瘦的身影裹在素色道袍里,周身气息淡得几乎要融进漫天风雪中。 一行共七人。除林衡一名男修,余下皆是女修。 其余弟子都出自太玄峰,为首的女子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几分倨傲,正是太玄峰长老座下弟子叶千音。 按宗门辈分,她需唤顾倾月一声师叔,可自踏入赵国地界,她连半分晚辈的恭敬都无。 众人寻了城中唯一一间还算整洁的客栈落座。伙计端上滚烫的热茶,水汽氤氲了桌案。 刚坐定,邻桌百姓压低了声音的窃窃私语便飘了过来。 “听说了吗?宋员外家娶亲,迎亲的轿子走着走着就轻了,车夫半点察觉都没有!” “何止啊!拜完堂入洞房,那红衣魔女直接从婚房里杀出来,满门宾客,上百条人命,一夜之间全没了!” “后来有人在城外林子里找到那顶红轿,车夫早就僵死在轿旁,新娘子连尸骨都没寻着……” “现在谁家还敢娶亲?好好的亲事,转眼就成了白事。这魔女是专索新婚人命的!” “害,那宋员外家可是请了仙者供奉的,还不是难逃一劫。” “现在,寻常人家哪里还敢娶妻。” 议论声钻入耳畔。 顾倾月垂眸,轻轻吹了吹杯中的热茶,温热的茶香漫过鼻尖。 她指尖微顿。 摇了摇头,到底是市井之谈,漏洞百出。 不过, 此事来得未免太过凑巧。 她们一行人刚到赵国,这魔女便闹得沸沸扬扬,像是专门等着她们一般。 不等她细想,对面的叶千音猛地起身。 袍袖一拂,语气冷淡无礼:“顾师叔,我还有事,先行一步。” 话音未落,她根本不等顾倾月应答,转身便带着身边四名筑基中期的女修往外走。脚步匆匆,半分留恋都无。 余下的弟子见状,也纷纷抱拳行礼,紧随其后离去。 不过片刻,原本热闹的桌旁,便只剩顾倾月、林衡,还有一个缩着肩膀、神色局促的女修。 林衡眉头一皱,欲要开口斥责。 顾倾月一个淡淡的眼神,将他拦下。 那女修连忙上前,对着顾倾月躬身赔笑,语气满是歉意: “师叔莫怪,千音师姐本就是赵国人。家乡出了这等骇人的魔女杀夫案,她家中幼弟又恰好定下婚期,近日就要娶亲,心里实在着急,这才失了礼数。” 顾倾月的目光落在她腰间的天玄宗弟子令牌上。 令牌上刻着“沈欢”二字,与叶千音等人同属太玄峰。 她神色依旧平静无波。 修为跌落至筑基期后,宗门弟子的轻视与疏离她见得太多。 修仙界本就是强者为尊,昔日能与方珩并肩的顾倾月已成过往。 如今的她,配不上这些弟子的恭敬,也实属正常。 她淡淡开口,问向沈欢:“那你怎么不去?” 沈欢闻言,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她挠着后脑勺嘿嘿傻笑,语气里满是不好意思:“我修为刚刚筑基,去了也帮不上千音师姐什么忙。去或不去,都没有多大分别。” 她没好意思说,自己自入门以来,卡在练气期整整六十年。 好不容易才堪堪突破筑基,与叶千音那些筑基中期的师姐师妹相比,自己不过是个拖后腿的。 就算跟着去了,也只会被嫌弃。 倒不如留下来,陪着这位看似被同门冷落的顾师叔。 林衡见状,心中对叶千音的不满更甚。却也知道顾倾月的性子,只得压下火气,低声道: “顾师叔,她们实在太过无礼,您……” “无妨。” 顾倾月打断他,将茶杯轻轻搁在桌上。杯底与木桌相触,发出一声轻响。 “先办正事。” 她顿了顿。 “至于红衣魔女,既撞上了,便查清楚。” 窗外的风雪更急了。 赵国都城的阴影里,一道猩红的衣角一闪而逝。 藏在暗处的眼睛,早已死死盯上了刚入城的天玄宗众人。 顾倾月当即决定前往宋府探查,途中路过茶楼坐了坐,以她的经验,茶楼一向是消息最灵通之处。 茶楼里,从周围人口中,已然了解了这宋员外并非寻常富商,府中常年供奉一位云游散修,据说修为不低,在赵国边境一带颇有名气,寻常妖邪根本近不得宋府半步。 “那道长在宋家待了三年,护得宋家平平安安,谁能想到,一场喜事竟变成灭门大祸!” “是啊,官府搜遍了整座府邸,愣是没找着那道长的尸首,也不知是逃了,还是……遭了那魔女的毒手。” 林衡听得眼神一凛,低声对顾倾月道:“师叔,若是能寻到这位供奉,定能摸清红衣魔女的底细,知己知彼,方能有应对之法。” 顾倾月颔首,指尖轻叩桌面,眼底掠过一丝沉冷:“去宋府。” 不过半柱香功夫,三人便抵达了宋府门前。 不过短短几日,昔日朱门高墙、喜气洋洋的宋府,已然沦为一片荒凉死地。 两扇鎏金大门歪斜半敞,门上还沾着发黑的血渍,门前积雪厚厚一层,无人清扫,凌乱的脚印与拖拽痕迹混在雪中,触目惊心。 府内原本挂满的红绸喜幡被狂风撕扯得破烂不堪,沾着血污垂在廊下,随风晃动,像极了招魂的白幡。 庭院里草木枯折,满地碎瓷与断木,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血腥气与腐朽味,死寂得连一声鸦鸣都听不见。 沈欢下意识攥紧顾倾月的衣袖,声音发轻:“师叔……这里好吓人,才几天而已,怎么荒凉成这样……” 顾倾月脚步未停,缓步踏入府中,筑基灵力悄然铺开,将周遭阴冷之气隔在体外。 她目光扫过庭院、厅堂、喜堂,所过之处,皆是一片狼藉与死寂,没有打斗痕迹,没有灵力碰撞的余波,仿佛满门上下,是在毫无反抗的情况下被瞬间屠戮。 “没有挣扎,没有斗法。”顾倾月蹲下身,指尖轻触地面干涸的血迹,冰系灵力细细探查,“杀人者速度极快,手段诡异。” 林衡握紧佩剑,眉头紧锁:“连筑基后期的供奉都没能留下痕迹,要么是那人提前逃走,要么……是魔女实力远超于他。” 顾倾月没有答话,抬眸望向府内最深处一间紧闭的偏院,或许,那里就是宋家供奉常年修行的地方。 她推门而入,一股淡淡的、属于修仙者的灵气残余扑面而来,桌案上还摆着未画完的符箓、半盏冷透的灵茶,以及一本摊开的札记,显然主人离开得极为仓促。 顾倾月拿起札记,指尖一翻,最后几行字迹潦草凌乱,透着临死前的慌乱: “红衣非鬼,身缠幻术,喜轿为引,以婚血祭阵……” “目标非凡人,专挑……” 字迹戛然而止,一道深黑的血痕横贯纸页。 顾倾月指尖猛地收紧,眼底寒光骤现。 这红衣魔女,根本不是什么厉鬼索命,而是精通幻术的修士,所谓的杀新婚之家,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掩人耳目的骗局。 可若是如此,又怎会留下证据? 就在此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叶千音冰冷而带着轻蔑的声音: “顾师叔倒是清闲,不去招纳弟子,反倒跑到这凶宅里来凑热闹,难不成是想捡些宋家遗留的财物?” 第十九章 背棺千年,他终于找到她了! “没想到顾师叔也来了。” 叶千音率先开口,身后几名同门一同微微拱手,礼数做得周全,可那眉眼间的轻慢,却半点未曾遮掩。 话音落,她嗤笑一声,缓步踏入偏院,周身有意无意散出几分灵力威压,淡淡扫过顾倾月三人: “不过是些凡人与低阶修士的恩怨,也配劳烦顾师叔费心?宗门命我等下山招纳弟子,这桩闲事,便不必顾师叔插手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矜傲: “我出身的叶家,在此地本就是修仙世家,底蕴深厚。无论是误入歧途堕入魔道的修士,还是真正的妖邪,在我叶家面前,都翻不起什么风浪。” 林衡闻言当即蹙眉,便要上前辩驳,却被顾倾月一道淡淡的目光拦下。 顾倾月神色平静,无怒无喜,只轻轻开口:“你既心里已有打算,那我们便不插手。” 语罢,她转身便跨步离开,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哼。”林衡满心不服,重重哼了一声,仰着头跟上顾倾月的脚步。 三人一路走出宋府,那扇歪斜半敞、沾着血污的朱门,被远远抛在身后。 沈欢终究是心性单纯,走了几步便忍不住回头,小声问道: “顾师叔,我们当真不管千音师姐他们了吗?那宋府里面……实在太危险了。” “管她们作甚,人家自己都说了,不用我们管。”林衡立刻接话,语气里满是不服气,他一向不喜欢这类高高在上、自以为是的世家子弟。 顾倾月轻轻点头,没回答。 目光望向远处城中灯火初上的方向。 听叶千音方才的口气,叶家在此地,必定是有真正修仙底蕴的大家族。 也难怪满城百姓都因红衣魔女一事人人自危,唯有叶家,偏偏敢在这风口浪尖上操办婚事。 其中蹊跷,她心中已然有数。 今日恰逢凡间灯会,沈欢年纪尚小,素来好奇凡尘间的新鲜玩意儿,一路眼神亮晶晶地望着街面方向。 顾倾月见状,便吩咐林衡:“你带沈欢去街上逛逛,看看灯会,不必跟着我。” 两人应声离去后,顾倾月独自一人,转身走向了城中一条僻静老旧的街巷。 踏入修仙一途,一晃已是近百年。这座城池于她而言,早已不是故乡,却藏着她唯一一段凡尘记忆。 她缓步走到街边一处灯摊前,还未开口,卖灯的老妇便热情招呼: “小姐,买盏灯吧,为家人祈福,保平安顺遂。” 顾倾月指尖微顿,轻声道:“我家里人,都去世了。” 老妇一怔,随即和善一笑:“那也可以求个姻缘呀,姑娘这般好看,定会遇着良人。” 顾倾月不由得苦笑一声,本想开口拒绝,可看着那盏灯面上素净的梅枝,终究还是轻轻接了过来。 幼时家中清贫,每到灯会这日,她阿爹也会像这样,扛着一担亲手扎制的花灯上街叫卖。寒风吹着他的衣袖,可只要看见她,眼底便会盛满温柔的笑意。 那是她漫长仙途里,最暖、也最不敢轻易触碰的时光。 爹、娘,是此生唯一对她真心付出的人。 顾倾月提着花灯,正缓步穿行在灯影错落的街巷里。 忽的,一阵凄厉的哭喊划破夜空。 “救命——救命!” “有魔族!快救命啊!” 顾倾月眉心一蹙,顾不得手中那盏半旧的花灯,身形一闪,便如一道银色流光,随声音方向疾飞而去。 大白天,城池之内,人声鼎沸,魔道竟敢如此嚣张? 她落地时,脚步轻稳,提气快步走入那间摇摇欲坠的民房。 屋内景象,瞬间刺入眼底。 两只浑身腥臭的低阶魔族,正张着血盆大口,在血肉淋漓的地上撕咬着什么,满地残迹,令人触目惊心。 角落里,一名少年缩成一团,浑身发抖,泪水混着灰尘糊满脸庞,断断续续地哭喊:“爹……娘……别杀我……别杀我……” 顾倾月冷眸一沉,即刻拔剑。 可指尖一空—— 她骤然想起,自己早已将冷月剑归还宗门。 眼下,并无佩剑。 顾倾月面不改色,指尖灵力轻涌,一道凛冽的冰蓝色剑气瞬间凝形,化作长剑虚影,稳稳握在掌心。 “斩。” 轻喝一声,剑气破空而出,精准刺中两只魔物的内丹。 “滋——” 魔物发出两声凄厉的尖啸,周身冒起黑烟,瞬间消散于空气之中,只留下几缕腐臭气息。 屋内重归寂静,唯有少年在角落瑟瑟发抖。 顾倾月收了灵力化形的剑,缓步走上前,声音放软,如冬日暖阳:“不怕,魔物已经被我杀了。” 少年颤颤巍巍地抬起头,泪眼朦胧,怯生生地望了她一眼。 顾倾月常年在宗门管束弟子,板着脸惯了,此刻却刻意放缓了眉眼,努力摆出一副温和可亲的模样。 可她不知,她这一瞬的柔和眼神,竟恰好撞进少年的记忆深处。 少年怔怔看着她,眼中泪水漫溢,似在一瞬间,被某种久远又温暖的画面勾了出来。 “他……寻到少年了……终于找到了……”他轻声呢喃,整个人微微一颤。 就在这时,街坊四邻闻声纷纷围拢而来。 人群中,传来几道刻薄又带着恐惧的声音。 “这孩子……真是个灾星啊。” “天生就引诱魔物的灾星!” “太邪门了,大白天都能引来魔物,留着他,怕是会害了我们大家!” 顾倾月神识轻动,扫过少年的体质。 片刻后,她眉心微凝。 果然,这是一种极罕见的“引魔体质”。 于魔族而言,他就像一块散发着香气的肥肉,走到哪,都能吸引魔物追踪。 也难怪,魔族会在白日闹市之中,动手。 若这少年不踏入修仙一途,日后只会成为魔物眼中唾手可得的养料,结局不堪设想。 顾倾月低头,看着那满眼泪光的少年,缓缓开口,声音清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可愿修仙?” 这一句落下,像一颗石子,在少年心底激起千层浪。 千年前,也曾有一人,问过他完全相同的四个字。 那是他此生,唯一的光。 少年几乎是本能地,颤抖着吐出两个字: “师父。” 顾倾月轻咳一声,略显无奈。 这孩子,倒是挺上道。 她轻轻摇头,纠正道:“不是问你要不要拜我为师……我是问你,想不想修仙?” “天玄宗可有听说过?” 一句简单的问题,却在少年眼中,瞬间点亮了光芒。 他没有找错。 背棺千年,他终于找到她了。 而此刻,顾倾月识海深处,魔尊正被突如其来的血脉压制,吓得浑身颤抖。 魔道一族的尊者,竟从这少年身上,感受到了一股让神魂都战栗的威压。 那少年的眼里,全是顾倾月。 更让魔尊心惊的是,透过那双眼睛,他仿佛能感觉到, 她好像,看见他了。 不可能!哪怕是化神期的玄微老头,都没能发现他的踪迹。 区区一个少年,怎么可能? 第二十章 幻境 少年死死望着顾倾月,那双含泪的眸子里,翻涌着跨越千年的执念与狂喜。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尽全身力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愿意。” 三个字,沙哑却坚定,像是在兑现一场迟了太久的诺言。 顾倾月见状,微微颔首,正要开口说些宗门规矩,识海之中却骤然掀起一阵剧烈的动荡。 那是盘踞在她神魂深处的魔尊,正发出一阵近乎战栗的低吼。 【放肆——何方小辈,竟敢冒充上古威压!】 魔尊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原本慵懒盘踞在她识海深处的魔影,此刻竟蜷缩成一团,浑身魔焰都在颤抖。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外界那个看似孱弱的少年体内,藏着一股连他都要俯首称臣的上古血脉。 那不是普通的魔,不是寻常的妖,更不是修仙者。 那是……凌驾于三界六道之上的存在。 更让魔尊魂飞魄散的是,少年望向顾倾月的目光,温柔得近乎虔诚,却又带着一种穿透时空的锐利。 他好像真的能看见自己。 能看见藏在顾倾月识海里的他。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魔尊在识海中疯狂低语,“化神修士都窥不破我的隐匿,一个凡人少年,怎会有如此眼力……” 顾倾月微微蹙眉,只当是神魂偶尔的异动,并未深想。 她低头看向少年,淡淡开口:“既愿修仙,从今往后,便随我入天玄宗修行,引魔体质并非诅咒,修得正道,亦可斩妖除魔,护佑一方。” 少年望着她,眼眶再次泛红,却倔强地不让眼泪落下。 千年了。 他背着孤棺,踏遍万界,寻遍轮回,只为再听一次她的声音,再看一次她的眉眼。 如今,他终于找到了。 街坊四邻还在议论纷纷,言语间满是排斥与恐惧。 “仙子,这孩子是灾星,您可千万别带在身边啊!” “会引来魔物的,到时候连累宗门就不好了!” 顾倾月目光微冷,周身不经意散出一丝灵力。 确保这里的每一人都能听清。 她眼神淡淡一扫,围观众人便瞬间噤声,再不敢多言。 “他是否为灾星,不由凡人口径定论。”顾倾月声音清冷,“从今往后,他是我天玄宗的人,谁敢再动他分毫,便是与我天玄宗为敌。” 一句话,掷地有声。 少年望着她挺拔的背影,心脏狠狠一颤。 千年前,她也是这样,挡在他身前,为他遮风挡雨。 千年流转,物是人非,她却依旧是他的光。 顾倾月不再理会旁人,伸手轻轻扶起少年:“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仰头望着她,声音轻而郑重: “清辞。” “谢清辞” 他害怕她没听清,又一次重复道。 可顾倾月压根不记得他。 微微点头:“清辞,从今往后,谨守本心,刻苦修行。” 谢清辞点了点头,仰着一张天真无邪的笑脸,“清辞谨记仙师教诲。” 她不记得没关系。 大不了,重来一世。 毕竟千年前,他的师尊,从来没有真正快乐过。 顾倾月不再理会旁人,挥手以灵力燃起净火,将屋内残留的血肉妥善化去,再将收敛好的骨灰装入一只小巧的玉盒之中,递到谢清辞面前,由他自行决定去处。 谢清辞轻轻摇头,指尖微动,那玉盒便瞬间缩小,只剩指甲盖大小。 “既然舍不得,就随身带着吧。” 顾倾月学着当年玄微真人的模样轻声道,她脖颈间的项链上,也挂着一枚一模一样的小盒子。 踏出门外,走了几步,心头忽然升起一丝怪异。 她脚步不受控制,竟不知不觉朝着记忆里家的方向走去。 与此同时,脑海中的记忆开始缓缓模糊。 像是坠入一片无边白雾,走了漫长岁月。 顾倾月下意识揉了揉眼睛,视线再度清晰时,眼前早已不是繁华城镇,而是一间低矮破旧、却温暖得让人心头发酸的茅屋。院角种着她幼时最爱的野菊,风一吹,轻轻摇晃。 身旁,站着一个眉眼干净、怯生生望着她的少年。 顾倾月心头一软,所有冷冽与警惕尽数消散,她望着少年,不由自主地轻唤出声: “阿弟。” 这一声落下,她竟丝毫未觉异常。 仿佛忘了自己是修仙者,忘了斩妖除魔,忘了血海深仇,忘了凡尘之外的一切。此刻的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凡间姐姐。 顾倾月温柔一笑,回头望向炊烟袅袅的茅屋,语气自然而熟悉,像是做过千百遍: “阿弟,你自己玩,阿姐得去做饭了。” 她说完便要转身,指尖还留着花灯的微凉,眼底只剩人间烟火的温柔。 谢清辞微微一怔。 这样的师尊,他从未见过。 不再紧绷,不再皱眉,没有烦心事,没有背负血海深仇,只是安安静静,活得轻松而快乐。 凡间这样安稳平和的日子,或许……才是师尊真正想要的。 他抬眼,望向半空浮动的幻灵境。 不过是件连神级都算不上的小法器。 既然她能快乐,那便暂且留着,陪她“玩”一会儿又何妨。 下一刻,谢清辞再次扬起天真无害的笑容,快步跟上她的脚步,声音乖巧: “阿姐,我来帮你。” 天空之上,隐隐滚过几道惊雷。 连高高在上的天道,都有些不敢置信。 那样一位威震万古的上古大能,不惜划破虚空、逆转轮回,所求的……竟然只是这些? 第二十一章 上花轿 原本的时光,满是暖意融融。 顾倾月在厨下忙碌,他便在一旁静静相帮。 光阴仿佛倒退回少年初见时,一切都温柔得不像话。 “倾月,我回来了!” “你看,我猎到了一只兔子。” “这鬼天气,冰天雪地的,能猎到可不容易。” 顾倾月闻声抬眸,眼底瞬间漾开浅浅欣喜。 “阿珩,你真厉害。” 幻灵镜最擅以记忆织就幻境,此刻的顾倾月浑然不觉。她只觉得心头空了一块,却又觉得那空缺无关紧要——眼下这般安稳欢喜,便已是人间至幸。 “倾月,我已同爹娘说过,后日便来下聘,娶你为妻。” 顾倾月的脸色几不可查地一僵,迟了片刻,才后知后觉地点头。 她不是深爱方珩吗?可听见婚讯的那一刻,心底竟莫名生出一丝想要逃开的念头。 一旁的谢清辞面色沉冷,难看至极。 为唤回师尊的记忆,他刻意化作少年模样,可他见不得她与旁人谈婚论嫁,更容不下除他之外的任何男子靠近她半分。 天际骤然滚过一声惊雷。 方珩紧紧攥住顾倾月的手,温声安抚: “倾月,莫怕,许是哪位仙师在与魔道斗法罢了。” “我这便去找爹娘,尽快来你家提亲!” 顾倾月心头莫名发闷,总觉得哪里不对。 一转头,便撞进谢清辞满是愤懑的眼底。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顶。 “别板着脸啦,今晚有兔肉吃。” “哼。”谢清辞傲娇地别过脸,耳根却微微泛红,“谁稀罕。” 他心底翻江倒海,满是不甘。 难道这一世,他又要来得太迟? 他绝不能接受,师尊再一次嫁给旁人。 他抬眼望向悬在半空的幻灵镜,指尖攥得发白,恨不得立刻将这虚假幻境砸得粉碎。 一晃几日。 顾倾月家门口,早已堆滿红绸封裹的箱笼。 是方珩来下聘了。 两人本是青梅竹马,两家爹娘笑得合不拢嘴,不过半日,便定下了良辰吉日。 谢清辞独自在房内磨刀,寒刃映着他冷沉的眉眼,沙沙作响。 “你说,她当真要嫁?” 这几日,魔尊已然察觉,谢清辞能看见自己。 每每被问及顾倾月,他都只得小心翼翼应答。 “不、不知道……许、许是吧。” 他不敢说,在天玄宗时,二人早有婚约。 谢清辞手中的刀,被磨得锋利逼人,寒光乍现。 不管这是幻境,还是现实。 他都接受不了。 绝不。 阿姐当真要嫁吗?” 谢清辞推门进来,目光直直落在顾倾月身上,声音轻得发颤,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 顾倾月猛地一怔,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她真的要嫁吗? 从前日夜期盼的事,临到眼前,只剩下满心的茫然和抗拒。 心口隐隐抽痛,密密麻麻,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涩。 明明曾经那么期待,可如今,她连一句“我愿意”都说不出口。 她轻轻摇了摇头,眼底一片空茫:“我不知道。” 怕再被追问,她慌忙移开话题,声音软了下来,“饿了吗?阿姐去给你做饭。” 谢清辞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浅,却落进眼底,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轻慰。 不是真心的就好。 只要她不愿意,他就有办法,把这一切都毁掉。 可世事终究不由人。 一个月后,顾倾月还是换上了那身大红嫁衣。 她站在镜前,望着镜中描红妆、披霞帔的自己,久久失神。 镜面朦胧,竟像是映出了另一个她。 那个影子在镜中不断摇晃,一遍又一遍,无声地对她嘶吼: 不要嫁。 不能嫁。 迎亲的花轿已到门前,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左邻右舍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欢声笑语此起彼伏。顾倾月被父母殷殷叮嘱,在一片祝福声中,被喜娘搀扶着,迈出了那一步。 红绸裹身,步步踏向花轿。 她身后是家,身前却是茫茫未知。就在轿帘即将落下的刹那,识海中的魔尊骤然脸色大变。 不好! 空气中竟隐隐浮动着一缕极冷、极腥的魔气魔尊心头狂跳,死死盯着花轿外: 那小子呢?谢清辞去哪了! 顾倾月正觉头重脚轻,脑海中突然炸响一道粗厉又急切的声音,像在耳边嘶吼。 “谁?!谁在和我说话?”她下意识停下脚步。 “小丫头,醒醒!” “快醒醒!” 那声音带着一股穿透混沌的力量,一声声在她识海里狂炸。 花轿内的红烛猛地摇曳了一下,烛芯爆出一朵火星。 周围喧嚣的人声,似乎在这一刻,瞬间被隔上了一层厚厚的玻璃,变得遥远而模糊。 “你到底是谁?” 顾倾月头痛欲裂,意识在虚幻与真实间撕扯。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谁!” “你是天玄宗弟子顾倾月,不是什么即将嫁给情郎的凡人女子。” 魔尊急得心神俱裂,那缕阴冷魔气已如毒蛇般缠上花轿,再晚一瞬,她便要魂飞魄散。他拼尽残魂之力震出一丝威压,勉强逼退魔物一瞬,可魂体虚弱,根本撑不了多久。 “顾倾月,快醒醒!” 花轿猛地一顿。 前一刻还震耳欲聋的锣鼓、鞭炮、人声,刹那间死寂如坟。 所有喧嚣被一刀斩断,只剩下风雪刮过轿身的呜咽声,阴森刺骨。 顾倾月再抬眼时,眼底最后一丝迷茫散尽,只剩一片冰冷空茫。 下一秒,轿帘被一只枯黑如鬼爪的手狠狠撕开。 冷风裹着血腥气灌了进来。 门外站着的,根本不是什么迎亲之人—— 那魔物身形佝偻,皮肉溃烂,整张脸疤痕纵横交错,深可见骨,一双眼窝空洞漆黑,不断淌下暗红血泪。周身皮肉里钉满漆黑灭魂钉,钉尖泛着诛神灭魂的寒光,每一根都深深扎入灵脉,扭曲得令人作呕。 它没有唇,没有鼻,只有一张裂到耳根的怪嘴,发出嘶嘶的漏气声。 一身破烂红衣黏在腐肉上,沾着早已发黑的血痂,正是百姓口中的红衣魔女。 在看见轿内一身嫁衣、容颜绝美的顾倾月时, 空洞的眼窝中,骤然爆发出滔天怨毒与疯狂,如同看见了不共戴天的死敌。 先前幻灵镜构筑的美好幻境,在这张狰狞可怖的鬼脸面前,一寸寸崩裂成霜 第二十二章 另有隐情。 幻灵镜镜面流光扭曲,映出花轿内的一切。 虞音立在镜前,指尖轻捻镜缘,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恶毒又阴冷的笑。 原本算得天衣无缝—— 借幻灵镜编织温情旧梦,诱顾倾月卸下所有防备,心甘情愿踏入喜轿虞音笑意不减,眼底杀意却浓得化不开。 醒了又如何? 她抬眼望向镜中那具浑身钉满灭魂钉的魔物,语气轻得像风,却字字淬毒: “无妨。” “这魔物吞噬了上百新婚血祭,早已半步踏入鬼王境,远非寻常妖邪可比。” “顾倾月如今不过筑基修为,就算醒了……也照样是死路一条。” 话音落下,她指尖一弹,一缕黑丝没入幻灵镜。 镜中世界骤然一缩。 花轿外,红衣魔物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嘶吼,周身魔气暴涨,溃烂的皮肉下,黑气如毒蛇狂窜。 这一次,它不再有半分犹豫。 枯黑的鬼爪直刺顾倾月心口,要将她的神魂生生撕出体外! 轿身轰然炸裂,红绸纷飞如血雾。 顾倾月足尖点地,身形骤然后掠,嫁衣裙摆扫过满地碎木,堪堪避开魔物那记直穿心脉的爪击。 魔气擦着她道袍掠过,瞬间灼烧出焦黑痕迹,她如今仅存筑基修为,正面抗衡纯属找死,只能靠身法极速后撤。 “小丫头,别硬抗!它灵脉被灭魂钉钉死,行动有半息滞涩,专挑它转身间隙躲!” 魔尊的残魂之声在识海中炸响,带着久经沙场的狠厉,精准点破魔物破绽。 顾倾月心神一凝,指尖飞快掐诀,三枚冰符应声脱手,贴着地面掠出,在魔物脚边炸开寒霜。 冰碴子缠住它溃烂的脚踝,顾倾月借这一瞬阻滞,身形如燕掠至廊柱后,反手布下一层困灵阵。 阵纹微光一闪,勉强将魔物困在丈许之内。 可魔物半步鬼王的修为何其恐怖,嘶吼一声,浑身黑气暴涨,阵纹寸寸崩裂。 “它不是天生魔物,是被人炼死的修士!灭魂钉是控它的关键,三枚钉在肩颈,两枚钉在丹田,专锁灵力!” 魔尊残魂耗损大半,却依旧拼力感知,“你符咒不够,就用阵纹缠钉身,别打肉身!” 顾倾月屏息凝神,足尖踏阵眼,灵力虽弱,手法却依旧是昔日天玄宗顶尖修士的水准,一道道简化版的缚魔纹自脚下蔓延,如灵蛇缠向魔物肩颈的灭魂钉。 魔物吃痛,疯狂挥爪乱扫,室内桌椅瞬间化为齑粉。 顾倾月在碎木与黑气中辗转腾挪,身形轻盈却险象环生,嫁衣边角已被魔气撕烂,发丝凌乱,却眼神越发明亮。 就在魔物再次扑杀而来时,顾倾月侧身闪避的刹那,目光骤然一凝—— 魔物溃烂的衣领下,坠着一块半碎的青白玉牌,玉色早已被魔气浸染,却依稀刻着一个字: 灵。 她心头猛地一跳,脱口而出: “苏灵?” 这名字好熟悉。 两个字落下,魔物骤然僵住。 狂乱的嘶吼戛然而止,空洞的眼窝中,血泪淌得更凶,浑身的黑气竟出现了一瞬的紊乱。 它抬起枯黑的手,死死按住自己的胸口,像是在抗拒,又像是在痛苦挣扎。 也是此刻,传送阵成型,顾倾月迅速启动阵法踏入阵中。传送阵白光骤闪,顾倾月身形一旋,嫁衣碎绸与风雪一同卷落。 再睁眼时,耳畔已不是幻境里的喧嚣,而是真实的锣鼓、哭丧般的唢呐、漫天风雪里刺眼的红绸—— 她竟被阵法直接抛到了叶家娶亲的现场。 正是叶千音的弟弟,即将成婚的府邸。 院中宾客噤若寒蝉,人人面色惨白,叶家上下强装喜庆,眼底却藏着挥之不去的恐惧。 所有人都知道,红衣魔女今夜必来。 而她顾倾月,一身残破嫁衣从天而降,落在喜堂中央,瞬间成了全场目光的焦点。 叶千音见状,脸色很不好看:“顾师叔,来喝杯喜酒很欢迎,何故如此出场!” 顾倾月没空理会她,指尖仍在发烫,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那个名字。 苏灵。 这名字太熟了。 可她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她开口询问叶千音。 叶千音的态度很奇怪,撇了撇嘴,把她拉到一边。 “顾师叔,怎么突然问起她了。” 有内情。 顾倾月问道:“叶师侄认识?” 叶千音点点头。 “不瞒师叔,原先和我阿弟有婚约的就是这苏家苏灵,不过……”说起她来,叶千音就觉得晦气。 “她竟然做出那等丑事。” “不知从哪得来了魔道合欢宗功法,专挑和有些修为的修士双修。” “同族,同宗,同门,还有家族有些修为的护院也不放过。 顾倾月心下诧异,竟是如此。 她又问道:“那现在的新娘子是?” “苏灵的妹妹,苏渺。” “苏灵之前,也当的上苏家大小姐,但……后来,修为跌落后,实在荒唐。” 叶千音不自在地看了顾倾月一眼。 顾倾月没在意,继续问道:“那这苏渺和从前有何不同?” 叶千音不知她为何突然对这姐妹二人的事情如此感兴趣,回答道,“自然,苏渺出生时灵根受损,苏家寻了许多灵丹妙药,才治好。” “短短一年,已经从练气修炼到了筑基中期。” 顾倾月心头骤沉。 苏灵失踪的时间、红衣魔女出现的时间、苏渺灵根“痊愈”并飞速筑基的时间,完全重合。 再联想到魔物身上的灭魂钉、诡异的新婚血祭、虞音的幻灵镜——一个残忍的真相,瞬间在她脑海中成型。 根本不是苏灵自甘堕落。 是有人用禁术抽走了她的天生灵根,强行移植给了苏渺! 所谓的合欢宗丑闻、修为跌落,全是栽赃。 而苏灵被抽走灵根后没死透,又被虞音抓去,钉上灭魂钉炼制成魔物,成了专杀新婚之人的傀儡。 她决定去一趟苏家。 顾倾月不顾叶千音脸色骤变,转身踏入风雪。 她身形轻掠,避开耳目,径直摸向苏家后院。 苏家此刻灯火通明,却寂静得诡异,后院密室之中,隐约传来细碎对话。 第二十三章。 后院密室。 两扇雕花木门紧闭,缝隙中透出昏黄的烛光。顾倾月隐在廊柱阴影里,重瞳微光流转,将室内的对话一字不漏收入耳中。 “渺儿,今日过后,你就是叶家名正言顺的少夫人了。”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得意。 想必此人就是苏家如今的主母。 “那是当然,还得多谢母亲的谋划,这么好的婚事可不能便宜了苏灵那个贱种。” “还好当初父亲说服母亲没能让她入天玄宗,否则此事可就难了。” 苏渺照着镜子,看着镜中绝美的容貌,十分满意。 她出身时便伤了根基,修仙无望。 如果不是母亲寻了禁术将苏灵的灵根换给自己,便不会有今天。 苏家唯一的千金只能是她。 不过,苏母还是有些担心。 “那苏灵如今毕竟是魔族,万一失控……” “失控?”苏渺轻笑,“母亲多虑了。她灵根被我抽尽,魂魄被灭魂钉钉死,早就是个只会按本能杀戮的傀儡。今夜她杀的人越多,沾的血越重,就越不可能清醒。” “叶家那么多修仙者,还有天玄宗弟子,刚好替我们将苏灵斩杀,以绝后患。” 苏母听着,心头的石头总算落了地,连连点头:“还是我儿想得周全。” --- 好狠毒的心计。 顾倾月将密室中的对话一字不漏收入耳中。 她原以为宅门阴私不过是争宠夺爱,却不想苏家母女竟能狠戾至此。 剥夺灵根之痛,痛彻心扉。 更别说灭魂钉,是将魂魄深深钉死。 如今又要借刀杀人,毁尸灭迹。 步步皆是死局。 顾倾月心中不免对苏灵泛起了几分同情。 这般蛇蝎心肠,饶是她见惯了宗门倾轧,也不由得心头一寒。 她指尖微紧,正要抽身离去—— 院墙外,骤然传来一声凄厉的魔啸。 那声音划破夜空,带着蚀骨的怨毒与癫狂,隔着院墙都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血腥煞气。 顾倾月脚步一顿。 不对。 这魔啸的方向…… 她猛然回头,重瞳之下,一道猩红的身影正疯疯癫癫地朝苏家后院扑来! 不是叶家。 是苏家! --- 密室中,苏母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摔落在地。 滚烫的茶水溅湿了裙摆,她却浑然不觉,脸色煞白如纸: “不对!这魔啸的方向……是苏家后院!” “她怎么会来这里?!” 苏渺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 她猛地转过身,踉跄着后退一步,铜镜被撞得歪倒在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不可能!” 她的声音发颤,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 “灭魂钉明明钉死了她的魂魄!她该去叶家才对!怎么会回来——” 话音未落,院墙外又是一声凄厉的嘶吼。 这一次,近得仿佛就在耳边。 苏渺浑身一抖,下意识攥紧了苏母的衣袖,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娘……她、她是不是来找我的?” 苏母也慌了神,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不、不会的……你说过她只剩本能……” --- 廊柱阴影里,顾倾月屏息敛气,一动不动。 重瞳之中,银芒流转。 她能清晰感知到,那道猩红身影身上残存着苏灵的魂魄碎片。虽被灭魂钉钉得支离破碎,可血脉里的恨意、被至亲背叛的蚀骨怨毒,早已压过了傀儡本能。 她循着苏渺的气息,冲破了苏家布下的引魂阵。 正朝密室而来。 顾倾月没有声张。 更没有出手。 她只是静静蛰伏在阴影里,像一头冷眼旁观的猎手。 苏家母女机关算尽,用禁术夺灵根,用歹计毁魂魄,亲手把一个纯善嫡女炼成嗜血魔女。 如今,不过是自食其果。 就让他们,亲手面对自己种下的恶果。 --- 密室之内,烛火爆起一团灯花,随即疯狂摇曳。 昏黄的光将两张惊恐扭曲的脸照得如同恶鬼。 碎在地上的瓷片溅起,划破了苏渺的裙角,她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紧闭的雕花木门。 耳中全是越来越近的魔啸。 那声音里的怨毒,仿佛要将她生生撕碎,啃骨噬心。 “娘!锁门!快锁门!” 苏渺尖声叫喊,妆容精致的脸彻底失了仪态,眼底只剩恐惧。 “她是冲我来的!是苏灵那个贱种回来报仇了!” 苏母手脚发软,连迈步都困难,只能死死拽着苏渺,声音抖得不成调: “别怕……别怕!府里有护院,有修仙长老……她只是个没灵根的傀儡!” 可这话,连她自己都骗不了。 灭魂钉锁得住魂魄。 却锁不住恨。 --- “轰——!” 一声巨响。 两扇雕花木门被一股猩红魔气轰然撞碎! 木屑飞溅,烛火瞬间熄灭。 昏黑之中,一道披头散发、浑身染血的身影踉跄着扑入。 猩红的眼没有焦点,却精准地锁定了苏渺。 喉咙里发出低沉而恐怖的嘶吼。 是苏灵。 那个被抽走灵根、钉死魂魄、沦为魔女的苏灵。 她明明该被引去叶家。 却凭着最后一丝残魂执念,回来了。 苏渺吓得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她指着魔女,话都说不完整: “别过来……你别过来!” “灵根是我的!婚事是我的!你本来就该死——” 魔女猛地抬头。 猩红的眼骤然聚起一丝清明。 随即,被更浓的怨毒吞没。 利爪带着滔天魔气,直直朝苏渺抓去! 苏母尖叫着扑上去阻拦,却被魔气一扫,狠狠撞在墙上,口吐鲜血。 密室之内,惨叫、嘶吼、魔气肆虐,乱作一团。 --- 廊柱阴影里,顾倾月微微抬眼。 重瞳之中,无波无澜。 她看着这场由贪婪与狠毒开场的闹剧,终于迎来了最该有的结局。 机关算尽太聪明。 反误了卿卿性命。 她早已布置好了阵法,后院的一切外界都没有察觉。 苏灵代替苏渺坐在了铜镜前,迎亲的队伍来了。 魔气制造了环境。 没人发现不对。 苏渺母女的尸体还在地上,却没人看见。 “叶家郎君来了,小姐莫要娇羞,恐误了时辰。” 第二十四章 真相 终究逃不脱命运的安排,嫁入叶家的海事苏灵。 顾倾月站在廊柱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重瞳之中,苏家后院的一切尽收眼底。那具被魔气操控的傀儡已经穿上了嫁衣,端坐在铜镜前。 魔气织成的幻术完美无瑕,镜中映出的,是苏渺的脸。 可镜面之外,那具身体正在溃烂。 皮肉一层一层剥落,露出下面漆黑的骨头。脓血顺着嫁衣的领口往下淌,浸透了胸前那片大红的锦缎,洇出一块块深色的湿痕。可幻术遮掩了一切,镜中那个“苏渺”依旧美艳动人,正对着镜子整理妆容。 傀儡没有思想。 没有怨恨。 没有执念。 它只是一具空壳。 可那具空壳,正对着镜子,一下,一下,梳着头。 迎亲的锣鼓声震天响。 “叶家郎君来了,小姐莫要娇羞,恐误了时辰。” 丫鬟的催促声从门外传来。 傀儡放下梳子,站起身。 动作僵硬,关节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像是一具朽坏的木偶被人强行拉动。可幻术遮掩了一切,落在丫鬟眼里,只是新娘子应有的拘谨与羞涩。 嫁衣裙摆曳地,扫过密室的门槛。 也扫过地上那两具还未冷却的尸体。 苏渺母女躺在血泊里,胸口被生生掏空,血肉模糊的窟窿里,隐约能看见断裂的肋骨。苏渺的脸还保持着死前那一刻的表情——眼睛瞪得极大,嘴巴张着,像是在发出无声的尖叫。 她的嘴唇还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活着。 是因为神经还没死透。 傀儡从她们身边走过,脚步没有一丝停顿。嫁衣裙摆拖过苏渺的脸,将那张扭曲的面孔遮住,又露出。 然后,它消失在院门处。 迎亲的队伍,往叶家去了。 顾倾月在阴影里又站了一会儿。 密室的门敞开着,血腥气混着夜风飘出来。那气味浓得呛人,像无数条冰冷的舌头,钻进人的鼻腔,往喉咙里爬。 可院中的护院、丫鬟、仆从,没有一个人察觉。 他们说说笑笑,打扫庭院,挂灯笼,贴喜字。 偶尔有人路过密室门口,脚步顿一顿,抽抽鼻子。 “什么味儿?” “后厨杀鸡呢吧。” “哦。” 然后就走过去了。 顾倾月转身,跟了上去。 --- 叶府。 红绸高挂,宾客满堂。 顾倾月隐在廊柱的暗处,看着那具傀儡被人扶着走下花轿。 扶它的是两个喜娘,满脸堆笑,嘴里说着吉祥话。她们的手搭在傀儡的胳膊上,隔着那层大红嫁衣,触碰到的应该是溃烂流脓的皮肉。 可她们毫无察觉。 甚至觉得那嫁衣的料子真好,软得跟人皮似的。 跨火盆,过门槛,拜天地。 一拜天地。 傀儡弯下腰。 脖颈处传来“咔”的一声轻响,骨头错位了。可幻术遮掩了一切,落在宾客眼里,只是新娘子太过紧张,动作有些僵硬。 二拜高堂。 高堂上坐着叶家的父母,满脸喜气。傀儡对着他们弯下腰,溃烂的脸被盖头遮住,只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飘过去。 叶母抽了抽鼻子。 “什么味儿?” 叶父瞪她一眼:“大喜的日子,说什么呢。” 叶母讪讪一笑,没再说话。 夫妻对拜。 叶家少爷满脸红光,对着傀儡深深一揖。傀儡也弯下腰,动作僵得像块木头。 它弯腰的那一瞬,一滴脓血从盖头边缘滴落,落在叶家少爷的靴面上。 叶家少爷低头看了一眼。 “下雨了?”他嘟囔了一句,没在意。 礼成。 “送入洞房——” 宾客们簇拥着新人往后院走,笑声、吆喝声、祝福声混成一片。 傀儡被送入洞房,门关上,红烛燃起。 一切都很正常。 太正常了。 正常到让人脊背发寒。 --- 顾倾月在洞房外的阴影里站定。 重瞳之中,那具傀儡端坐在床沿,一动不动。大红盖头遮着它的脸,也遮着那层幻术之下溃烂的皮肉。 红烛摇曳,将它的影子映在窗纸上。 影子也是僵的。 可那影子,忽然动了动。 不是傀儡在动。 是影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爬。 顾倾月瞳孔微缩。 就在这时—— 后院方向,骤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声音划破夜空,尖锐刺骨。不是一声,是两声、三声,此起彼伏,像是一群人在同时被什么东西撕碎。 叶千音第一个反应过来,身形一闪便往后院掠去。太玄峰的弟子们紧随其后,宾客们乱作一团,有人往外跑,有人往桌子底下钻,有人腿软得直接瘫在地上。 洞房的门被推开,叶家少爷冲了出去。 顾倾月站在原地,没有动。 重瞳之中,她能看见后院发生了什么。 那两具尸体,不知何时被移到了后院的假山旁。 不,不是移。 是爬过来的。 雪地上有两道长长的拖痕,从后院墙根一直延伸到假山边。拖痕里混着血、碎肉、还有一片一片的皮。 苏渺母女躺在那里,胸口的大洞触目惊心。 可她们的眼睛,是睁着的。 直直地瞪着天空。 瞪着那间洞房的方向。 叶千音停在尸体前,脸色惨白如纸。 “是苏夫人和苏二小姐!” 有人惊呼:“怎么会在这里?!她们不是在苏家出嫁吗?” 没有人回答。 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另一道身影吸引了。 后院深处那间紧闭的洞房,门开了。 大红嫁衣,曳地而行。 盖头已经掀开,露出一张脸—— 不是苏渺。 是苏灵。 溃烂的、淌着血泪的、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的脸。 月光照在它身上,照亮了那张脸上密密麻麻的裂纹。那些裂纹正在往外渗着黑水,一滴一滴,落在它胸前的嫁衣上。 它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然后,它笑了。 那张溃烂的嘴裂开,露出里面漆黑的牙龈和几颗摇摇欲坠的牙齿。没有声音,只是一个裂开的弧度。 可所有人都觉得,耳边响起了笑声。 不是一声。 是无数声。 有年轻的,有苍老的,有男的,有女的,有小孩的。 那些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钻进耳朵里,往脑子里爬。 有人捂住耳朵,蹲在地上发抖。 有人转身就跑,跑了没几步就腿一软摔在地上,爬起来继续跑,头都不敢回。 叶千音脸色煞白,嘴唇抖了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身后那几名女修早就瘫了,抱在一起缩成一团,牙齿打颤的声音清晰可闻。 一个丫鬟忽然尖叫起来。 她指着傀儡的嫁衣,声音抖得不成调:“它……它在滴水……” 那不是水。 是脓。 是从那具溃烂的身体里渗出来的脓,正顺着嫁衣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青石地上。每落一滴,就冒起一缕青烟,石头上被蚀出一个个小坑。 傀儡一步一步往前走。 不是走向谁。 只是走。 可它每走一步,那些瘫在地上的人就往后退一寸。没有人敢挡在它前面,没有人敢出声,甚至连呼吸都憋着。 它走到院子中央,停下。 月光照在它身上,将它的影子投在地上。 那影子忽然动了。 不是跟着傀儡动的。 是自己在动。 影子在拉长,在扭曲,在地上爬。它爬过那些瘫倒的人,爬过那两具尸体,爬过假山,爬过院墙。 爬到哪儿,哪儿就传来一声尖叫。 一个女修被影子缠住了脚踝。她低头一看,那影子里伸出一只手,正攥着她的脚脖子。手是黑的,烂的,骨节一根一根突出来。 她尖叫着往后退,那只手却被她带了出来。 从影子里。 带出一截手臂。 然后是肩膀,是头,是半个身子。 那是一个女人。 溃烂的女人。 和她身后那个傀儡一模一样的女人。 院子里炸了锅。 所有人都在尖叫,在逃,在哭。 有人撞翻了灯笼,灯笼滚在地上,烧着了帷幔。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那一张张惊恐扭曲的脸。 傀儡站在火光里,一动不动。 火光映在它溃烂的脸上,明明灭灭。 它又笑了。 这一次,所有人听见了它的声音。 很轻。 很轻。 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 “本该是我的。” --- 顾倾月站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切。 重瞳之中,她能看见那具傀儡身上最后一丝残魂正在消散。那一缕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光,正从傀儡的胸口飘出来,往天上飘。 飘到一半,散了。 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傀儡依旧站在那里,笑着。 可那笑容,已经和刚才不一样了。 不是它在笑。 只是那张溃烂的脸,恰好裂成了那个弧度。 顾倾月转身,往夜色中走去。 身后,火光冲天,惨叫不绝。 那件大红嫁衣在火光里,红得像血。 红得刺眼。 第二十五章 测灵 “顾师叔,您也太厉害了!那魔族可是接近鬼王境的存在啊!” 沈欢满眼崇拜地开口。 林衡也跟了过来,一言不发地立在一旁,眼底仍残留着后怕。 顾倾月轻轻摇头:“不是我厉害,是她自己,在短暂清醒之后,本就一心求死。” 沈欢张了张嘴,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方才玉牌里闪过的那些画面,在她脑海里翻涌不休。 她打了个寒噤,下意识往顾倾月身边又靠近了几分。 “那……那苏家也太狠了,那可是亲姐姐啊,说抽灵根就抽灵根,说炼成傀儡就炼成傀儡……” 说着说着,她猛地抬头,眼神一厉: “对了!苏渺和她母亲呢?她们现在在哪?必须抓起来问罪!” 顾倾月轻轻叹了口气。 恰在此时,一名叶家家仆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 “大小姐,不好了!苏夫人和苏渺小姐……都被杀了!” 都死了。 众人皆是一怔。 转念一想,却也算是罪有应得。 经此一遭,苏家也算彻底元气大伤。 顾倾月看向叶千音,语气平静: “千音师侄,此间事了,宗门招纳弟子一事,还要劳你多费心。叶家在本地声望不低,有你出面最为妥当。” 她出手相助,本就是为了让叶千音尽快腾出手来。 宗门大比,近在眼前。 她的金丹还在虞音体内,总得堂堂正正拿回来。 话音刚落,院外忽然传来一道清亮而坚定的少年声线: “师父,我来寻我师父天玄宗顾倾月仙师。” 闻言,叶千音等人皆是一愣,疑惑地看向顾倾月。 “没想到顾师叔动作如此迅速,这么快便寻到了心仪的弟子。” 顾倾月自己也颇为意外,她没料到谢清辞竟能一路寻到此处。 想来,她清醒后,幻境便不攻自破了。 她淡淡解释道:“这少年全家遭魔族屠戮,无家可归,我不过是应允他入天玄宗修行,并未说要收为嫡传弟子。” 她自身尚且麻烦缠身,自顾不暇,又如何能轻易收徒? 不远处的谢清辞却抬眸,目光灼灼地望着她,一字一句,郑重无比: “仙师,若我能在入门比试拔得头筹,是否便能做你的亲传弟子?” 少年语气坚定,一身孤勇尽显无遗。 顾倾月识海深处,魔尊暗自咂舌,这哪里是什么可怜少年,分明是老妖怪扮猪吃虎,竟要去欺负一群尚未正式修炼的凡人。 顾倾月垂眸,并未回应。 没过多久,叶家便向外放出消息,作乱的魔女已被彻底解决,天玄宗不日便会在城内举行新一届弟子选拔。 但凡测出灵根、拥有修炼资质者,皆可入宗修行,通过入门比试后,便能正式拜师学艺。 消息一出,整座城池瞬间人声鼎沸,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那些从未测过灵根的寻常百姓更是心中狂喜,人人都在暗自期盼。 万一自己被测出灵根,岂不是也能一步登天,踏入仙门,成为受人敬仰的仙师? 消息传遍城池的第三日。 天玄宗选拔弟子的高台便在城中最宽阔的广场上搭了起来。 青石铺就的场地中央,立着一块半人高的测灵石,莹白通透,散发着淡淡的灵光。 周遭围了三层又三层的百姓,踮着脚尖往里张望,孩童的嬉闹、大人的低语混在一起,热闹得几乎要掀翻屋顶。 众人都想见识一下这盛大场面。 叶千音身着天玄宗浅碧色宗服,端坐于高台主位,身旁站着沈欢与林衡。 顾倾月不喜张扬,则坐立在侧首,一袭素衣清冷,眉眼微垂,周身自带一股疏离的仙气,引得台下不少人偷偷打量。 谢清辞混在排队的少年少女中,一身粗布青衣,身形单薄,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自始至终都落在顾倾月身上,分毫未移。 顾倾月识海里,魔尊懒洋洋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戏谑: “小月儿,你这小徒弟倒是盯你盯得紧,真以为赢了比试,你就会收他?” 顾倾月指尖微顿,在心底淡淡回了一句:“他赢不了。” 入门比试虽只是初测,却也需引动自身灵根灵力,谢清辞看着毫无修为,不过是个凡人,能通过测灵石便已不错,拔得头筹,无异于痴人说梦。 魔尊嗤笑一声,不置可否,只等着看这老妖怪如何装模作样。 不多时,测灵开始。 一个个少年少女依次上前,手掌贴在测灵石上,大多石头发暗无光,偶有几人亮起淡白、浅黄光芒,已是资质尚可,引得周遭一阵惊呼。 轮到谢清辞时,他缓步上前,手掌轻轻覆在测灵石上。 刹那间,莹白的测灵石爆发出刺目的湛蓝色光芒,灵光直冲云霄,隐隐有风雷之声萦绕,竟是极品水灵根! 全场瞬间死寂,随即爆发出比先前更甚的哗然! “极品灵根!这可是百年难遇的好苗子啊!” “天玄宗捡到宝了!这少年看着平平无奇,居然有这般天赋!” 叶千音猛地起身,眼中满是惊喜,沈欢更是拉着林衡的袖子,满脸不可思议。 当真让他们捡着了一个好苗子。 要知道,掌门师尊座下嫡传大弟子方珩,也是极品水灵根。 他们昨日便收到消息。 方珩师叔不仅顺利结婴,更是一连跨越两个大境界,已经是元婴中期了。 太强了! 不过很快,那测灵石又接连爆发出四种耀眼光芒——赤、黄、黑、青,四色灵光与先前的湛蓝色交织升腾,竟将整片广场映得五彩斑斓。 人群中的惊呼瞬间僵在半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惋惜与失望。 “竟是……五灵根?!” “可惜了,明明每一条都是极品资质,怎么偏偏是五灵根啊!” “五灵根灵气驳杂难聚,修炼起来比登天还难,就算是极品,到头来也难有成就啊……” 就好比一桶水,同时分给五个完全不同的容器,再如何充盈,也难以聚成一股足以冲破境界的力量。 叶千音脸上的惊喜淡去,轻轻叹了口气,眼中满是遗憾。 沈欢也耷拉下肩膀,小声嘀咕:“怎么会这样……明明看着那么有希望。” 林衡依旧沉默,只是看向谢清辞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同情。 顾倾月眉梢微挑,倒是有些意外。 识海中的魔尊顿时乐了,揶揄的声音此起彼伏: “哈哈哈哈!五灵根?这老妖怪倒是会装,居然把自己弄成修仙界最废的五灵根!” 第二十六章 我一定要成为您的徒弟! 五灵根! 和她一样都是五灵根! 这样的弟子,根本不会有人选,哪怕再努力,再有悟性,再有韧劲,都只能去外门,做个打杂的弟子。 顾倾月不语,目光落在台下少年身上。 谢清辞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脸上没有丝毫沮丧,反而抬眸,再次望向顾倾月,眼神依旧坚定如旧,仿佛丝毫不在意旁人的议论与嘲讽。 他缓缓收回手,对着高台上微微躬身。 没有辩解,没有失落。 顾倾月心底微动。 五灵根,修行难如登天,可这少年,似乎依旧要赌一场入门比试的第一。 他便如此想拜她为师? 两个五灵根,说出去,只会惹人笑话。 测灵继续进行,可再无人能如谢清辞一般掀起波澜。 即便出现几人是单灵根、双灵根,也不过是中上品,远不及他那五条极品灵根来得震撼,更无法抵消众人对他五灵根的惋惜。 不久后,测灵结束,入选者共三十七人。 入门比试,即刻开始。 台下百姓依旧议论纷纷,大多都在说: “那少年可惜了,空有极品资质,却被五灵根拖累,怕是连第一轮都过不去。” “是啊,引气都难,更别说与人斗法了。” 谢清辞站在入选弟子之中,身形单薄,却站得笔直。 他微微侧首,目光穿透人群,稳稳落在顾倾月身上,唇线轻抿,似在无声宣告: 他不会输。 他一定要成为她的徒弟! 顾倾月指尖轻叩扶手,心底平静无波。 看着这些通过灵根测试的弟子,叶千音起身,朗声道: “现在,给你们一个时辰的时间。 能在此时辰内引气入体者,方可上台比试。 有悟性者,掌心自会泛起灵力微光,引气之后,身体反应更快、更敏捷,这便是修仙的第一步。” 话音一落,新晋弟子们纷纷盘膝而坐,屏息凝神,根据刚才仙师传授的方法尝试引天地灵气入体。 广场上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众人微弱的呼吸声。 有些资质上佳的单灵根弟子不过半刻钟,掌心便泛起淡淡灵光,脸上露出喜色。 双灵根、三灵根也陆续有人成功,周身气息变得轻灵许多。 而谢清辞只是静静坐在角落,双目微闭,看上去气息平稳,却迟迟没有灵力波动。 旁人看了,更是摇头。 “果然,五灵根连引气都做不到……” “我就说,再极品也没用。” 沈欢担忧地望着他:“顾师叔,他、他能引气成功吗?” 顾倾月淡淡道:“不知道,拭目以待吧。” 她看向一旁计时的香,已经快燃尽了,所剩时间不多了! 一个时辰转瞬即过。 大部分弟子都已引气入体,掌心灵光浮动。 唯有少数几人,依旧毫无动静,黯然退场。 就在负责主持的弟子准备开口宣布结束时, 谢清辞缓缓睁开眼。 他掌心,缓缓升起一丝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五色灵光,颤颤巍巍,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堪堪……引气入体。 他站起身,身形依旧单薄,气息微浅,却已然达到了比试的最低要求。 主持弟子愣了一下,随即高声道: “引气结束!符合条件者,上台,” “入门比试,开始!” 广场上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擂台之上。 谢清辞竟是第一个出场,此刻成了全场最受关注的人。 他那缕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五色灵光,明眼人一看便知是堪堪引气入体,别说是斗法,就连维持灵力不散都极为勉强。 谢清辞的第一位对手,是个上品火灵根的少年,不过半刻钟便顺利引气入体,掌心红光流转,已然达到引气二层,看向谢清辞的眼神里满是不屑。 “五灵根也敢上来凑热闹,我劝你直接认输,免得等会儿疼得哭爹喊娘。” 少年语气嚣张,周身灵气涌动,已然摆出了进攻姿态。 谢清辞只是淡淡抬眼,声音平静无波:“不必。” 话音刚落,火灵根少年便纵身扑来,掌心火焰翻腾,虽是最基础的引火术,却也带着几分凌厉。 台下沈欢忍不住攥紧了衣袖,紧张地看向顾倾月:“顾师叔,他会不会有事啊?” 顾倾月眉眼微垂,目光落在擂台之上,没有说话。 就在火焰即将触碰到谢清辞的刹那,他身形微微一侧,动作看似迟缓,却恰好避开了攻击。 紧接着,他只是轻轻抬手一推。 “嘭!” 火灵根少年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巨力击中,整个人直接倒飞出去,重重摔在擂台之下,一脸惊愕。 全场瞬间一静。 “我没看错吧?五灵根把引气二层的人打下台了?” “肯定是运气!绝对是侥幸!” 谢清辞缓缓收回手,微微喘着气,额角渗出一层薄汗,一副灵力消耗过度、勉强取胜的虚弱模样,对着台下拱手道:“承让。” 顾倾月等人看得清楚,这火灵根少年太过自负冒进,却疏忽了防御,才让谢清辞钻了空子。 他很擅于发挥自己的优点。 这场比试虽然是在赵国举行。 比试现场的画面却被传回了宗门。 各峰长老们也是连连惋惜,多好的天资啊,可惜,是五灵根! 魔尊在顾倾月识海里啧啧称奇:“演得真像,累得跟跑了几十条街一样,这群凡人还真被他骗过去了。” 拙劣的演技让天道也想发笑。 大晴天的闪过几声雷鸣。 接下来的比试,谢清辞一路“险胜”。 无论是引气三层的木灵根弟子,还是资质上佳的双灵根修士,在他手中没过几招便败了。 偏偏他每场都打得极为艰难,时而被逼得连连后退,时而灵力不稳摇摇欲坠,每次取胜后都脸色发白,气息虚浮。 台下的议论从嘲讽,变成惊讶,再到彻底的震撼。 “这还是五灵根吗?反应也太快了!” “明明灵力那么弱,怎么招式又准又狠?” “太怪了,可他真的一直在赢!” 第二十七章 同样都是五灵根 擂台之上,劲风骤起,谢清辞对上的已是此次入选弟子中数一数二的练气十二层木灵根修士。 练气与凡人之间,天壤之别。 对方周身青气缭绕,木系灵气绵长厚重,指尖凝出的藤条如活物般蜿蜒。 同样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旁人尚在为引气入体挣扎,叶惊寒却早已踏破练气十一层,稳稳站在练气十二层的门槛上,距离修仙第一重境大圆满的十三层,仅一步之遥。 这就是修仙世家子弟的底气。 叶千音微微撇开头,这是她家族的弟子,总要避嫌的。 叶惊寒往擂台中央一站,自带一股居高临下的威压,目光扫过谢清辞时,连一丝一毫的正视都没有,只剩漠然与轻蔑。 “五灵根,堪堪引气入体。” 叶惊寒薄唇轻启,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整个广场, “你能走到这里,全靠投机取巧,遇上我,到此为止了。” 话音落,他周身灵气猛然暴涨,木系灵气化作数道手臂粗的青藤,带着摧枯拉朽之势,直接封死了谢清辞周身所有闪躲空间。 那等灵气浓度,根本不是引气入体的凡人能够抵挡,二者之间的差距,如同萤火与皓月,云泥之别。 台下瞬间一片哗然。 “是叶家的叶惊寒!练气十二层!他怎么会来参加入门试炼!” “完了完了,那五灵根少年这次死定了,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差距太大了,别说赢,能撑过三招都算奇迹!” 沈欢脸色煞白,攥紧的衣袖几乎被指腹掐破,声音发颤: “顾师叔……是叶惊寒,练气十二层,谢清辞他、他连一丝胜算都没有……” 一旁的林衡轻轻摇了摇头,眼底写满笃定的惋惜: “必败无疑。五灵根引气入体,灵气微薄如丝,如何抵挡练气十二层的世家子弟?这场比试,从一开始就没有悬念。” 他也是惋惜的,可现实确实如此。 顾倾月端坐高台,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 她的目光死死锁在擂台上那道单薄的身影上,心口像是被一块重石压住,闷得发慌。 同为五灵根,她比谁都清楚,谢清辞掌心那缕颤颤巍巍的五色灵光,在叶惊寒磅礴如海的灵气面前,脆弱得一触即碎。 练气十二层对堪堪引气入体,这是修仙路上最绝望的鸿沟,别说取胜,能不被一击重伤,已是万幸。 她见过太多天才碾压蝼蚁。 可此刻看着谢清辞孤零零站在漫天青藤威压之下,脊背依旧挺得笔直,那双眼睛极其坚定。 顾倾月心底那点恻隐之心,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他明明可以认输,明明可以保全自己,可他偏不。 他不仅不认输,还要赢,赢一场所有人都认定必输的局。 谢清辞此时身体确实只是凡人之身,灵力也仅仅是灵气入体。 但,他可以凭借经验取胜。 还好,他修仙的基本功够扎实。 擂台上,叶惊寒懒得再浪费时间,指尖一弹,青藤带着尖锐的破风之声,直逼谢清辞心口。 没有留手,没有试探,一出手便是足以重创修士的力道,摆明了要让谢清辞当场落败,颜面尽失。 谢清辞只觉得一股巨力扑面而来,五脏六腑都像是被挤压得错位,掌心那丝微弱的五色灵光,在恐怖的灵气压迫下,几乎要彻底熄灭。 他身形踉跄后退,每一步都踩得青石微震,嘴角瞬间溢出一缕鲜血,脸色惨白得如同宣纸。 可他没有躲。 也躲不开。 青藤转瞬即至,眼看就要洞穿他的身前,谢清辞猛地咬牙,将体内仅存的、一丝一缕勉强凝聚的五色灵气,全部逼到指尖。 那点灵光细如发丝,微弱到无人能察觉,却凭着他超乎常人的眼力与悟性,精准点在了青藤灵气流转最薄弱的一个节点上。 那是他观察了整整十息,才捕捉到的、唯一的破绽。 “嘭——!” 一声闷响炸开。 叶惊寒脸色骤变,只觉得一股诡异的力道顺着青藤反噬而来。 他引以为傲的木系灵气,竟在这一刻出现了刹那的滞涩! 他身形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虽未跌落擂台,可那股稳操胜券的气势,瞬间崩裂。 而谢清辞,则被反震之力狠狠掀飞,重重砸在擂台护栏上。 一口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身前的衣襟。 他撑着护栏,半跪在地,胸口剧烈起伏,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掌心的五色灵光黯淡到近乎消失,仿佛随时都会昏死过去。 “居然、居然挡下了?!” “练气十二层的一击,他一个引气入体的五灵根,居然没被直接打飞?!” 全场震惊。 黎音摇头的动作顿在半空,眼底的惋惜化作了惊愕,显然也没料到,谢清辞能接下叶惊寒这一击。 高台上,顾倾月猛地攥紧了扶手,指节泛白。 刚才那一瞬间,她甚至差点忍不住出手护住他。 看着少年半跪在地、鲜血染衣却依旧不肯低头的模样,她心底的恻隐之心彻底泛滥。 她心疼他以蝼蚁之力,对抗山岳之威。 从这个少年身上,她似乎看见了自己。 他和自己一样,顶着五灵根的偏见,拼尽一切去争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可能。 叶惊寒稳住身形,脸色阴沉得可怕,被一个五灵根废物逼得失态,让他颜面尽失。 “找死。” 他冷喝一声,周身灵气再次暴涨,这一次,不再留手,杀招已至。 第二十八章 赢了第一又如何? 青木灵气如海啸般席卷擂台。 叶惊寒双目凝厉,双手快速结印,叶家秘传木系术法万藤囚心阵瞬间成型! 数十根泛着淬玉光泽的粗壮灵藤自擂台石板下破土而出,藤身缠绕着细密的灵气符文,层层叠叠将谢清辞死死困在中央,不留半分缝隙。 练气十二层的灵气威压沉重如岳,压得谢清辞骨骼发出细微的轻响,他本就勉强引气入体的丹田阵阵刺痛,那缕五色灵光几乎要被碾灭。 叶惊寒立于藤外,语气冷得像冰, “五灵根也配与我同台,今日便让你知道,资质鸿沟,永远无法逾越。” 灵藤骤然收缩,尖端如长矛般刺向谢清辞周身大穴,下手狠辣,分明是要废他根基。 台下惊呼四起,林衡再次轻轻摇头, “躲不开了,十二层术法威力远超引气万倍,他已是强弩之末,必重伤退场。” 沈欢捂住嘴,眼泪都快掉下来:“顾师叔……他、他会出事的!” 顾倾月看似气淡神闲,指尖却深深掐进扶手,指腹泛白。 眼前的少年衣衫染血、身形摇摇欲坠,却依旧没有低头,没有认输,甚至还在凭着本能寻找那微不可察的生机。 那份孤绝的韧劲,狠狠戳中了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恻隐之心翻涌成潮,她已悄然凝气指尖,如若叶惊寒趁机痛下杀手,她定会不顾一切出手拦下。 擂台上,灵藤刺来的刹那,谢清辞猛地闭上眼,将全身仅剩的、细如发丝的五色灵气逼到极致。 五灵根驳杂难修,可此刻,金木水火土五系极微弱的灵气,竟在他丹田内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悄然相融,化作一缕无属性的劲气。 他猛地睁眼,眸底闪过一丝决绝,不退反进,迎着最锋利的一根灵藤冲了上去! 这是不要命的打法。 所有人都以为他自寻死路。 却见他身形一矮,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贴地滑过,指尖那缕融灵之气,精准点在藤身符文衔接的缝隙之处。 那是万藤囚心阵唯一的阵眼,也是叶惊寒仗着境界碾压,根本不屑遮掩的破绽。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坚不可摧的灵藤,竟在这一缕微不可查的气息之下,寸寸崩裂! 灵气反噬直冲叶惊寒经脉,他脸色骤变,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数步,一口鲜血涌上喉咙,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而谢清辞,被崩裂的灵气冲击波狠狠掀飞,整个人重重摔在擂台中央,再也撑不住,匍匐在地,十指死死抠着青石,鲜血顺着指缝渗出。 他浑身灵力耗尽,丹田空空如也,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微微抬着头,目光穿过漫天尘土,依旧死死落在顾倾月身上。 眼神,依旧未改半分坚定。 “赢、赢了?!” “练气十二层的叶家天才,被一个引气入体的五灵根破了术法?!” “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全场炸开了锅,百姓们全部起身惊呼,连宗门传回画面的各峰长老,都猛地坐直了身子,满脸不可置信。 林衡摇头的动作僵在原地,美眸圆睁,满是惊骇,再也说不出一句定论之言。 这个少年比他们想的都要强。 只是可惜,竟然是五灵根! 同样都是凡人出身,林衡自然也是希望谢清辞可以赢的。 叶惊寒又惊又怒,颜面尽失,猛地提气欲再次出手,不顾比试规则要痛下杀手。 “够了。” 清冷淡然的声音,骤然响彻整个广场。 顾倾月缓缓起身,白衣胜雪,目光自高台落下,淡淡扫向叶惊寒。 一股无形的威压从天而降,直接将叶惊寒死死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擂台中央那个单薄的身影上,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 “入门比试,谢清辞,胜。” 最差劲的五灵根竟然赢了,怎么可能? 五灵根可是修仙界公认的最下等的灵根。 眼前这个少年竟然赢了。 不仅是五灵根,还是跨阶对战。 引起入体的凡人对战练气期修士,竟然赢了。 众目睽睽之下,没有任何弄虚作假的可能。 叶千音的脸色很难看。 她叶家嫡系子弟竟然输给了一位凡人少年。 …… 天玄宗各峰长老,正通过传影法宝,遥遥注视着赵国试炼现场。 传影光幕悬于各峰大殿,灵韵流转,将广场上的一幕清晰传回宗门。 此刻入门比试落幕,谢清辞浑身染血、气息虚浮,却稳稳站在擂台之巅,拿下了此次试炼第一。 可光幕前的长老们,却无一人流露出半分赏识,反倒齐齐摇头,面露惋惜。 “这少年心性、韧性、悟性皆是万里挑一,可惜啊……是五灵根。” “五灵根乃修仙废根,灵气驳杂难聚,此生最多筑基,连金丹都艰难,收他为徒,纯属浪费宗门资源。” 毕竟,顾倾月就是前车之鉴。 “我青岚峰只收单灵根天才,此子绝无可能。” “我赤火峰亦是,灵根不纯,修为努力也是徒劳。” 各峰长老议论纷纷,语气一致,天资再好,五灵根,便一文不值。 高台上的挑选仪式,随即开始。 叶千音手持入选弟子名册,朗声道:“各峰长老已通过传影法宝选定弟子,念到名字者,随接引弟子前往对应仙峰。” 话音落下,一个个名字被高声念出。 那些单灵根、双灵根的弟子,个个面露狂喜,恭敬地跟着接引弟子离去。 “林沐风,三灵根,入青岚峰!” “苏晚,火灵根上品,入赤火峰!” “沈欢,水灵根中品,入水月峰!” 一个个曾经站在谢清辞身边的少年少女,陆续被长老们挑走,身边的空地越来越多。 就连方才惨败的叶惊寒,也因叶家背景与练气十二层的境界,被叶家一位内门长老点名带走,收为亲传弟子。 路过谢清辞时,他轻“哼”一声,表达自己的不满。 赢了,拿第一又如何? 还不是资质太差,没人要! 人群越来越少,喧闹渐渐消散。 最后,广场之上,只剩下谢清辞一人。 孤零零地站在原地,一身染血的白衣,在空旷的场中显得格外落寞。 他微微垂着眼,掌心那缕五色灵光早已熄灭,气息依旧浅弱,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没有一位长老开口,没有一道传影光束落在他身上。 天玄宗七大主峰,十二座副峰,无一人挑选五灵根的谢清辞。 林衡站在顾倾月身侧,轻轻叹了一声,低声道: “顾师叔,果然如我所料,无人肯收他,五灵根,终究是修仙界的弃子,哪怕拿了第一,也是一样。” 沈欢临走前,担忧地回头望了一眼,眼眶泛红,却也只能跟着接引弟子离去。 高台之上,顾倾月静静立着,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那道孤绝的身影上。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密密麻麻的疼。 五灵根,当真就是朽木不可雕也? “看来,只有仙尊您考虑是否收留我了!” 谢清辞轻笑一声,笑得张扬! 五灵根,顾倾月也是五灵根! 他猜到了她最在意什么,所以他在赌,赌她的恻隐之心。 明明他可以选择任何灵根修炼。 “谢清辞,你真的愿意做我的弟子?” 顾倾月垂下头,宗门里,她也是人人唾弃的五灵根废材! 收他为徒,两人便是整个修仙界的笑柄。 第二十九章 拜师 “弟子谢清辞,愿拜仙尊为师,此生不渝,绝不后悔!” 修仙之人,誓言都是响应天道的。 若有违背必然在进阶,飞升之时受心魔所累。 谢清辞看向衣袂飘飘的顾倾月,她就站在那,和千年前给他的感觉一样。 此生,唯有拜师这一世,他绝不后悔! 五灵根,就真的永无出头之日吗? 资质鸿沟,就真的无法逾越吗? 顾倾月缓缓抬眼,清冷的目光扫过全场,扫过那些嘲讽、不屑、震惊的眼神,最终落回谢清辞身上,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好。” 一字落下,尘埃落定。 “顾师叔疯了!” “两个五灵根?这师徒俩怕是要把天玄宗的脸丢尽!” “等着看吧,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成为整个修仙界的笑话!” 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刺耳不堪。 叶惊寒被叶家长老拉着,眼底满是幸灾乐祸,赢了比试又如何?拜了一个同样是废材的师父,这辈子都别想翻身! 谢清辞却毫不在意,他撑着地面,一点点站起身,即便浑身是伤,步履虚浮,依旧一步一步,稳稳朝着高台走去。 每一步,青石之上都留下淡淡的血痕。 他走到顾倾月面前,没有丝毫犹豫,双膝跪地,重重叩首: “弟子谢清辞,拜见师父!” 顾倾月俯身,轻轻扶起他,指尖触到他滚烫的伤口,心头微颤,随即取出一枚莹润的青色丹药,塞入他口中:“服下,先稳住丹田。”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和醇厚的灵气瞬间席卷谢清辞四肢百骸,原本刺痛欲裂的丹田,竟缓缓舒缓开来。 “从今日起,谢清辞为我亲传大弟子。” 顾倾月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落在每个人耳中。 景象传至宗门,广场上,一片死寂。 随即,像是一滴水落进滚油里 轰然炸开。 “亲传大弟子?她说什么?” “两个五灵根,一个废材师父收一个废材徒弟,还亲传?传什么?传怎么把金丹修碎吗?” “哈哈哈哈——” 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刺耳又张狂。 叶惊寒被叶家长老拉着往外走,却还不忘回头,脸上满是幸灾乐祸: “顾师叔果然大气,收了这么个好徒弟,以后你们师徒俩,可要好好互相扶持啊!毕竟,废物也只能找废物作伴了!” 他话音落下,周围又是一阵哄笑。 有人高声接话:“叶师兄这话就不对了,废物和废物凑一块儿,那不是负负得正吗?说不定哪天就一起飞升了呢!” “对对对,一起飞升,飞升到同一个粪坑里去!” 笑声更大了。 谢清辞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 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顾倾月却依旧站得笔直,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笑得前仰后合的人。 一个内门弟子笑得最欢,捂着肚子,眼泪都快出来了: “哎哟我不行了,两个五灵根,还亲传大弟子……顾师叔,您这弟子以后能学到什么?练气得练多少年啊?” “你闭嘴!” 一声怒喝骤然炸响。 沈欢从人群里冲出来,小脸涨得通红,对着传送镜,指着那弟子骂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笑话顾师叔?!” 那弟子一愣,随即嗤笑: “哟,这不是太玄峰那个练气六十年的沈欢吗?怎么,你也想拜顾师叔为师?正好,你们三个凑一桌,比比谁更废?” “你——!” 沈欢气急了,却连一句回怼的话都说不出。 顾倾月皱了皱眉。 并不想理会这些无谓的口舌之争。 她看向谢清辞,少年神色淡然,并没有觉得气愤。 “师尊,我知道现在我还很弱小,但三年,只需三年,我一定会挑战他们每一个人,把他们都打趴下。” 谢清辞还是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灵魂活了千年,可只有和师尊在一起的日子他才能感觉到自己是活着的,他把自己最少年的一幕展现出来。 他知道,什么会让她动心。 顾倾月看了他一眼道:“修仙,为的是你自己,旁人如何说与你又有什么关系。” “同我回太清山吧。” “好好修炼才是正事,五灵根本就比其它灵根更加艰难。” 顾倾月的声音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没有安慰,没有鼓励,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她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叶灵舟。 谢清辞愣了一瞬,随即迈步踏了上去。 这是因为他还不会御剑,师尊特意照顾? 身后,那些嘲讽的声音还在继续,可他已经听不见了。 他只是看着前面那道清瘦的背影,想要一步一步,踩着她走过的路,陪伴她,护佑她此生平安…… …… 太清山。 山道两旁种满了青竹,风吹过时,沙沙作响。 谢清辞跟在顾倾月身后,一路往上走。 他身上的伤还没好透,每一步都牵扯着伤口,疼得钻心。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走在前面的顾倾月忽然停下脚步。 谢清辞也跟着停下,抬头看她。 顾倾月没有回头,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牌,往后一抛。 谢清辞连忙接住。 低头一看,玉牌上刻着三个字:太清东。 “这是你的住处。”顾倾月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太清山东侧有一处小院,有些简陋。你自己收拾。” 谢清辞握着玉牌,手心微微发烫。 “多谢师尊。” 顾倾月没再说话,继续往上走。 谢清辞跟在后面,走过一丛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小院静静地立在山坡上,背靠竹林,面朝云海。 院墙是用山石垒的,有些地方已经爬满了青苔。院里三间瓦房,门窗都有些旧了,却打扫得干干净净。 谢清辞站在院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顾倾月已经走到院中,推开正房的门。 “这间是我的。东厢房空着,你可以住。西厢房是杂物间。” 她转过身,看向站在院门口的谢清辞。 “这里没有灵脉,没有阵法,没有丹药。你想修炼,只能靠自己。” 谢清辞走进院子,站到她面前。 他抬起头,看着那张清冷的脸。 和千年前一模一样。 他忽然有些心疼。 她一直都是如此过来的吗? “师尊。” 顾倾月看着他。 谢清辞笑了笑,那笑容干净得像个孩子。 “我不怕。” “不怕苦,不怕累,不怕被人笑话。” “我只怕——” 他顿了顿,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只怕这一世,又来不及保护你。 顾倾月看了他一会儿,移开目光。 “那就好。” 她转身,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谢清辞。” “弟子在。” “方才你说,三年后要把他们都打趴下。” 谢清辞一愣:“是。” “这话,我记住了。” 她推开门,走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 谢清辞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慢慢笑起来。 这是鼓励吗? 第三十章 他是我的弟子 晨光穿透太清山薄雾,青竹小院里落满细碎金辉。 谢清辞垂首立在石桌前,身姿恭谨,目光专注地望着顾倾月指尖点着的竹卷功法。 “此功法不重灵气速度,只重根基凝练,最适合你我五灵根修行。”顾倾月声音清淡,伸手将竹卷推至谢清辞面前,“我逐句讲与你听,不懂便问。” 谢清辞连忙躬身行礼:“多谢师尊。” 他上前半步,微微俯身,顾倾月则指尖轻点竹卷经文,一字一句,耐心讲解。她的动作轻柔,语气平稳,往日里的疏离淡漠淡去不少,只剩传道授业的认真。 晨光落在两人身上,一师一徒,一教一听,画面安静又和谐。 便在此时,院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道温雅中带着几分傲气的嗓音:“师姐,我来看你了。” 院门被轻轻推开,天玄宗六师弟苏文渊缓步走入。 他一身锦色云纹道袍,气质俊朗,腰间挂着装满灵药的乾坤袋,眉宇间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关切。 他此次前来,正是为了顾倾月的眼疾,寻遍四海八荒,终于凑齐珍稀灵药,甚至带回了深海幻瞳鱼的眼珠,虽不能代替原本的眼睛,却能让顾倾月恢复大半视力。 可当他踏入小院,看见眼前一幕时,脚步骤然顿住。 顾倾月正垂眸,耐心地给那个五灵根少年讲解功法,姿态认真,眼神温和。 这一幕,猛地戳中了苏文渊心底的旧忆。 当年他初入宗门,拜在顾倾月门下,她也曾这般一字一句教他修炼、指点术法,温柔又耐心。 可后来他渐渐发现,这位师姐灵根低劣、修为低微,在宗门里处处被人轻视,远不如如今受宗主宠爱的小师妹会来事,渐渐便心生嫌隙,疏远了她。 如今,她竟把这份曾经给过他的耐心,全数给了一个全宗门都看不起的五灵根废柴? 嫉妒与轻蔑瞬间涌上心头,压过了原本为她寻药的善意。 苏文渊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缓步上前,目光轻蔑地扫过谢清辞,语气刻薄:“师姐倒是好雅兴,大清早的,在这里教一个五灵根废柴修炼?” “我还道你收了什么惊才绝艳的弟子,原来就是这么一个连引气都堪堪站稳的废物,值得你这般费心?” 谢清辞垂在身侧的手瞬间收紧,眼底掠过一丝寒芒,却碍于顾倾月在前,没有发作,只是静静立在原地,周身气息沉冷。 顾倾月讲解的动作一顿,缓缓抬眼,模糊的视线落在苏文渊身上,声音冷了几分:“六师弟,休得胡言。” “胡言?”苏文渊嗤笑一声,上前两步,故意拔高声音, “师姐,你自己本就是五灵根,在宗门里抬不起头,如今还收这么一个累赘,是打算一辈子被人笑话,拉着整个太清山一起丢人吗?” “想当年我拜师时,你也是这般教我,我还以为你能教出什么人物,如今看来,也只会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他越说越刻薄,目光落在谢清辞身上,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也对,废物,自然只能教出废物。师徒俩凑在一起,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废材。” 话音落下,苏文渊抬手拍了拍腰间的乾坤袋,语气带着施舍般的高傲: “我此次前来,本是为你寻了治眼疾的灵药,还有幻瞳鱼的眼珠,能让你重见光明。” “可现在看来,师姐怕是不需要了。” 他有些疑惑又有些生气地看着顾倾月。 只见她的眼睛完好如初。 如何痊愈的? 这些年,他四处搜寻灵药,并非真心悔过,只是想借着“治眼”之名,弥补一丝心安,也彰显自己如今的风光。 他以为顾倾月依旧是那个眼盲心枯、被全宗门轻视的废材师姐。 难道是大师兄? 想必是了! 不等他开口,目光先轻蔑地扫过谢清辞,讥讽先一步溢于言表: “废物配废物,倒是般配。” 谢清辞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眼底千年冰封的寒意一瞬炸开,却被他强行压下,他要先看师尊的态度。 顾倾月讲解的动作缓缓停下,没有抬头,声音淡得像冰:“六师弟,嘴巴放干净点。” 苏文渊只当她是恼羞成怒,嗤笑一声,上前两步,故意拍了拍腰间乾坤袋,语气带着施舍般的高傲: “师姐,我知道你这些年过得苦。眼睛瞎了这么久,弟子又不成器,难免心里憋屈。” “我这次特意为你寻遍四海八荒,找齐了疗伤灵药,还有深海幻瞳鱼的眼珠,虽比不上你当年的重瞳,却也能让你勉强视物,不至于一辈子做个瞎子。” 他说得情真意切,仿佛自己是念及旧情的仁善师弟。 可这话,却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狠狠戳开当年最血腥的伤疤。 一双澄澈无垢、灵光流转的眼眸,直直对上苏文渊。 视线清晰,目光冷冽,没有半分模糊。 “我的眼睛……好了?!” “早好了。” 顾倾月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冰,砸在他心上,“不劳六师弟费心。”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得意的脸,一字一句,撕开他伪善的面具: “你寻的那些灵药,你送的那枚鱼眼,我都用不上。” “毕竟,我真正的眼睛,百年前就被你亲手挖下来,送给小师妹当生辰礼了,不是吗?” 一句话,惊雷炸响。 苏文渊脸色骤然大变,惨白如纸,慌乱之下竟后退半步。 谢清辞猛地抬头,看向顾倾月,眼底翻涌着滔天的疼惜与杀意。 第三十一章 恩断义绝 顾倾月话音未落,指尖灵力轻捻,眼底骤然泛起悠悠湛蓝光晕,重瞳之力悄然铺开。 这抹蓝光,刺得苏文渊双目一缩,脸色骤变。 他猛地前踏一步,锦色道袍被灵气掀得猎猎作响,方才的慌乱尽数化作暴戾的诧异与震怒,指着顾倾月的眼,声音都在发颤: “顾倾月,重瞳怎么会在你身上?!” “你把小师妹怎么了?!她那么单纯无害,你是不是对她下了狠手?!” 他气急攻心,全然忘了这双眼睛本就是顾倾月的。 只记得那个被他捧在掌心、受尽宠爱的小师妹,如今没了重瞳,定然受尽委屈。 顾倾月缓缓敛去眼底蓝光,重瞳归于平静,却依旧冷得像寒潭。 她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节泛白,那些年被剜眼的剧痛、被背叛的寒凉、被全宗门耻笑的屈辱,在这一刻翻涌而上,却被她死死压在平静的面容之下。 “我的眼睛,自然该待在我的眼眶里。” 她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 苏文渊被噎得一滞,随即怒火更盛,周身灵力骤然暴涨,竟真的动了抢夺之心。 他一步逼近,眉眼间是被戳破伪善后的狰狞,厉声质问,带着多年来刻入骨髓的轻视与偏执: “顾倾月,你为何就是不明白!以你五灵根的低劣资质,凭什么和灵根绝佳、师尊宠爱的小师妹争执?!” “重瞳在她身上才是物尽其用,在你这废人眼里,不过是暴殄天物!” 这话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理直气壮,当年他便是这般想的,如今依旧这般认为。 顾倾月忽然轻笑起来。 那笑声很轻,飘在竹影间,却带着蚀骨的悲凉与彻骨的嘲讽。 笑自己当年的天真,笑自己掏心掏肺教出来的师弟,竟卑劣至此,眼盲心瞎到这般地步。 “没有为什么。” 她抬眼,重瞳直视着他,目光冷冽如刃,“只因为这本就是我的东西。” “你若还想夺,便动手来取。” “总之,这重瞳已与我命魂相连,生生世世,再不会离开我分毫。” 她挺直脊背,往日的恭顺温和尽数褪去,只剩一身孤绝的硬骨,一字一句,砸在青石板上,也砸在苏文渊的心口: “我顾倾月,绝不再做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我良善,你们便以为我好欺负;我退让,你们便得寸进尺。” “从今往后,谁欠我的,谁夺我的,我都要一一讨回。” 苏文渊僵在原地,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想抢,却被她眼底从未有过的狠绝震得不敢妄动。 他气,气顾倾月竟敢伤害小师妹,竟敢夺回重瞳;他慌,慌这双他亲手奉上的眼睛,真的再也回不到小师妹身上; 他更痛,痛那个曾经温柔耐心教导、把他护在身后的师姐,不知何时变成了这幅蛮不讲理的模样。 气愤、不甘、慌乱、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肯承认的悔意,死死纠缠在他心底,拉扯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疼。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化作一声憋屈又暴戾的低吼,“顾倾月!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都说了,我会找灵药为你医治。” “你寻药,不是为了我,是为了自己追寻的道。” “你施舍般的关怀,不过是想看着我依旧卑贱,好衬托你如今的风光无限。” 苏文渊脸色惨白如纸,双腿一软,竟直直跪倒在青石板上。 乾坤袋从腰间滑落,珍稀的灵药散落一地,那枚所谓的深海幻瞳鱼眼珠滚到顾倾月脚边,浑浊不堪,在她澄澈的重瞳面前,显得无比讽刺。 顾倾月手微微抬起,地上那枚鱼眼落入手心,指尖轻轻一捏,鱼眼瞬间化为一滩腥臭的水渍。 她抬眼,重瞳之中灵光流转,却盛满了千年的孤寂与伤痛: “你剜去的是我的眼,更是我当年对你的全部信任,是我在这太清山仅剩的一点温情。” “苏文渊,你拿什么还?” “你我,从此恩断义绝!” “你若对我不满,宗门大比,尽管出手,身死勿论就是了!” 身死勿论…… 苏文渊悬在半空的手猛地攥紧,灵力在掌心炸开细碎的光,气愤与一种更复杂的情绪狠狠绞着他的胸口,让他几乎喘不上气。 他不退反进,一步踏到顾倾月面前,俊朗的脸因情绪翻涌而扭曲,眼底却偏偏浮起一层破碎的涩意。 “顾倾月,你当真是没有心!” 苏文渊不理解。 那是他们疼爱的小师妹,为何顾倾月就如此斤斤计较,为了区区一双眼睛,竟然要和他恩断义绝,身死勿论! 曾经,顾倾月也称得上是一名合格的师姐。 是数不清的清晨,她教他吐纳练气,耐心到一遍遍重复;是她把师父留下的唯一一本心法手抄本,毫不犹豫递给他;是她明明自己受伤,还强撑着为他炼制护身法器。 “你非要如此绝决吗?”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眼底通红, “把重瞳还给小师妹,我依旧认你这个师姐,我帮你恢复修为,我补偿你……我们回到从前,好不好?” “回到从前?” 顾倾月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浑身发颤,重瞳里蓝光骤起,冰冷的灵力直接震开他的手。 “苏文渊,你剜我眼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回到从前?” “你看着我瞎着眼在太清山受尽嘲讽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回到从前?” “你拿着一枚破鱼眼来施舍我、看我笑话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回到从前?” 她一步步逼近,字字泣血,却又冷如寒冰:“回不去了,你记忆里那个良善到不计回报的顾倾月,早在你剜下我双眼的那一天,就已经死了。” “我不是凡人口中的菩萨,没那样的好心肠。” “我说了,宗门大比,身死勿论!” “你若赢了,杀了我,自然可以把重瞳抢回去,送给小师妹。” “而我!也绝不会留守!” 第三十二章 重修金丹 苏文渊眼底戾气暴涨,被戳破所有体面与旧情后,仅剩的理智彻底崩断,掌心金丹后期的灵力轰然炸开,金色灵光如狂浪般席卷整座青竹小院,竹枝瞬间被压得弯折断裂,石桌震开细密裂纹。 他全然不顾顾倾月境界跌落、灵根本就孱弱,更不顾她刚夺回重瞳、神魂尚未稳固的伤势,只想着强行夺瞳、逼她低头,身形骤然扑出,利爪般的灵力直逼顾倾月眼眸:“你以为躲着就有用?今日我非要拿回重瞳!” 可他身形刚动,脚下青石板骤然亮起淡蓝色阵纹,灵光层层叠叠翻涌,困灵阵瞬间收紧,将他死死锁在方寸之间,灵力冲撞之下反被震得气血翻涌。 顾倾月自始至终未再抬眼,指尖轻捻,阵法之力稳如磐石。 “顾倾月!你放开我!”苏文渊疯狂催动灵力冲撞阵壁,金丹后期的威压震得小院簌簌发抖,声音嘶哑又疯狂,“躲在阵法后面算什么本事!等什么宗门大比,你现在就出来,与我堂堂正正打一场!” 他吼得撕心裂肺,却半点没念及——眼前的师姐,早已不是当年与他同修的修士,境界跌落、灵根受损,连稳固修为都难,他所谓的“堂堂正正”,不过是恃强凌弱的自私与暴戾。 顾倾月睫毛轻轻一颤,终是缓缓移开视线,不再看他那张扭曲又陌生的脸,声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像在对待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我要闭关,六师弟若无事,便不要打扰。” 话音落,她素手轻挥,阵法骤然爆发推力。 苏文渊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整个人如断线的纸鸢般被狠狠弹射出去,撞在院门外的山石上,呕出一口鲜血,再抬头时,院门已被阵法灵光封锁,连一丝缝隙都不留。 小院重归寂静。 晨光依旧,碎金满地,方才的戾气与嘶吼仿佛从未出现。 顾倾月缓缓转过身,撞进谢清辞一瞬不瞬望着她的目光,心头微顿,指尖下意识蜷缩了一下。她以为自己方才的冷硬、布阵的决绝、与苏文渊撕破脸的狠厉,吓到了这个性子沉静却始终护着她的弟子。 她沉默片刻,抬手打开储物袋,从中取出两本线装泛黄的基础阵法图谱。 纸张是她亲手裁的,墨迹是她一笔一画注的,边角甚至被岁月磨得发软——这是她当年眼盲心枯、无人依靠时,独自在太清山自学阵法的孤本,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她以心血标注的心得、破阵诀窍、简易阵纹画法,全是最实用、最适合低阶修士的内容。 她将图谱轻轻递到谢清辞面前,语气不自觉放软,褪去了方才对苏文渊的冷绝,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和:“这两本是基础阵法,我自学时留下的,上面有标注,你有时间可以慢慢研究。” 她没说,这些标注是她瞎着眼、摸摸索索一笔一画刻下的; 没说,这些阵法是她为了自保、为了不再任人欺凌,熬了无数个日夜悟出来的。 …… 院门阵法灵光渐隐,顾倾月将小院彻底封死,转身踏入竹影深处的丹房。 这间丹房是她独自搭建的,简陋却干净,丹炉是早年宗门分发的下品法器,炉身布满细微的灼痕,是她无数次失败炼丹留下的印记。 她如今境界跌落、灵根驳杂,再次结丹,难度何止倍增。 五灵根本就吸纳灵气缓慢,加上先前神魂受损、重瞳刚归位尚未完全相融,稍有不慎便会丹碎魂伤,甚至彻底断绝仙途。 她必须为自己搏出一条生路。 谢清辞守在丹房之外,指尖攥着那两本带着顾倾月温度的阵法图谱,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标注,一笔一画都藏着无人知晓的艰难。 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安静盘膝坐于门外,周身灵气轻转,寸步不离地守着这方方寸之地,以自己的方式守护她。 丹房之内,顾倾月盘膝坐于丹炉前,重瞳微微闭合,先以神魂稳固自身灵脉。五灵根在体内如五股乱流,彼此冲撞,远不如单灵根那般顺畅。 她咬着牙,以重瞳之力强行梳理经脉,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也渐渐泛白。 她要炼的,是固脉凝丹丹。 三品丹药,对如今的她而言已是极限。 此丹能稳固驳杂灵根、凝练金丹本源,大幅提升结丹成功率,可药材珍稀,炼制更是苛刻,稍有火候偏差便会炸炉。 顾倾月深吸一口气,将早已备好的灵药一一取出: 千年凝露草、玄冰花、地脉根……每一味都是她这些年隐于太清山,冒着危险悄悄寻得,是她全部的家底。 点火,控火,投药。 她以重瞳窥探丹炉内的灵气流转,目光穿透炉壁,精准把控每一分火候。 失去重瞳的那些年,她靠听觉、触觉、神识勉强炼丹,屡屡失败;如今重瞳归位,能看清最细微的灵气波动,可身体其余四种知觉未归、身体虚弱、灵根的紊乱,依旧让每一步都举步维艰。 炉中火光忽明忽暗,灵药在炉内慢慢融化、交融,灵气时而狂暴、时而涣散。 顾倾月指尖掐着丹诀,灵力源源不断注入丹炉,脸色越来越苍白,嘴唇也失了血色,体内灵气几乎被抽空,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停歇。 她不能停。 停下,就永远只能是那个被人轻视、任人宰割的五灵根废柴; 停下,就对不起失而复得的重瞳,对不起那些深夜里咬牙撑过的苦难; 丹炉忽然发出一阵剧烈震颤,灵气骤然紊乱,竟是要炸炉的征兆。 顾倾月眼睫骤扬,重瞳蓝光暴涨,硬生生以神魂之力压住炉内狂暴灵气,指尖丹诀加快,逼出自身一丝本源精血,弹入丹炉之中。 “噗——” 她猛地呕出一口鲜血,洒在丹炉之上,染红了斑驳的炉身,可眼底却没有半分退缩,只有孤注一掷的决绝。 “给我凝!” 一声低喝,丹炉骤然安静下来,淡淡的丹香缓缓弥漫开来,清冽醇厚,钻入四肢百骸,让紊乱的灵气都随之安定。 一炉三枚固脉凝丹丹,稳稳成型,圆润饱满,灵光流转。 顾倾月瘫软在地,浑身力气被抽干,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汗水与血水浸透了衣衫,却看着丹炉里的丹药,缓缓勾起一抹极轻、极疲惫的笑。 够了。 有这三枚丹药,她冲击金丹的几率,便多了三成。 哪怕依旧九死一生,她也敢赌一次。 丹房外,谢清辞嗅到丹香的瞬间,紧绷的肩头微微一松,可随即又察觉到师尊微弱的气息,心瞬间揪紧,指尖攥得发白,却依旧不敢有半分异动,只是守得更紧了。 他知道,顾倾月在为自己搏命。 而他,能做的,便是守好这道门,不让任何人,再惊扰她分毫。 第三十三章 离结丹只差一步! 不知过了多久,丹房的木门才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声。 顾倾月扶着门框缓缓走出来,衣衫上的血渍已经干涸,脸色白得像院中初落的竹雪,连站着都微微发颤。 重瞳依旧清澈,却蒙着一层疲惫的淡蓝,原本凌厉的眸光柔和了许多,带着劫后余生的倦怠。 此时,她修为终于恢复筑基后期了。 距离金丹还有一步…… 可重新结丹何其艰难。 除非,有人将金丹献与她,服下后可以增加结丹几率。 可是金丹这么重要的东西,又有谁会送给别人。 修仙强者为尊! 谢清辞几乎是瞬间起身,快步上前,却又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垂首躬身,姿态恭敬又克制,伸手轻轻扶住她的小臂,指尖触到她冰凉的肌肤,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件易碎的珍宝。 “师尊。” 他的声音低沉温和,没有多问一句,只是稳稳地托着她,将人扶到院中的竹椅上坐下,又转身去取了温好的灵泉茶水,递到她手边。 顾倾月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瓷杯,才稍稍缓过一丝力气。 她抬眼看向身侧的少年,凡人之身,区区引气入体,连练气都不是。 却硬生生守了她整整三个时辰,周身灵气未曾有半分松懈,眼下藏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是耗尽了心神。 她心头微暖,方才炼丹时孤注一掷的冷硬,尽数化作了眼底的软意。 “让你久等了。”她轻声道,声音还有些沙哑。 谢清辞摇头,垂眸道:“弟子理应守护师尊。”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唇角未干的血痕上,喉结微微滚动,终究还是忍不住低声问:“师尊,伤势……可还好?” 顾倾月抿了一口温茶,气息稍定,抬手抚过丹炉上斑驳的灼痕,淡淡道:“无妨,不过是耗了些灵力与精血,休养几日便好。” 她没有说,那一丝本源精血,对她如今残破的灵脉而言,是何等珍贵,更没有说,此刻她体内的灵根依旧在隐隐作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经脉,钝痛难忍。 她从不习惯在旁人面前展露脆弱。 或许正是因为如此才不得小师妹讨人喜欢。 她太傲,也太要强。 所以人人都以为她坚毅刚强,不需要保护。 说话间,她抬手一挥,三枚圆润饱满、灵光流转的固脉凝丹丹自丹炉中飞出,稳稳落在玉盘之中,丹香清冽,萦绕在小院之间。 三品丹药,品相绝佳,即便是宗门内的资深丹师,也未必能炼出如此成色。 谢清辞望着那三枚丹药,眼底闪过一丝动容。 他知晓师尊如今的境况,五灵根紊乱,神魂未稳,能炼出这样一炉丹药,怕是赌上了全部的仙途。 顾倾月取过一枚丹药,轻轻放在掌心,看向谢清辞,语气认真: “清辞,你阵法天赋极佳,只是修为尚浅,灵力根基不够稳固。这枚固脉凝丹丹,你且收下,虽对你而言品阶稍高,但辅以我教你的吐纳法,可稳固灵脉,助你练气。” 谢清辞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愕:“师尊!这丹药是您为耗费心血炼制的,弟子万万不能收!” “练气而已,弟子自己努力也可以!” 他如何不知,这三枚丹药,对顾倾月而言,有多么珍贵。 顾倾月却将丹药直接塞入他手中,指尖轻轻按住他的掌心,不容拒绝:“练气亦是关键,地基没打好,如何砌墙?” “你修为提升,方能更好地守着这青竹小院,守着我。” 她的目光平静却坚定,谢清辞望着她眼底的柔光,指尖攥着那枚温热的丹药,心口像是被滚烫的暖流填满,又酸又涩,眼眶微微发热。 “弟子……遵命。”谢清辞垂首,声音微哑,郑重地将丹药收好,心底暗暗立誓,此生定要护师尊周全,谁若再敢伤她半分,他便是拼尽性命,也绝不饶恕。 顾倾月见他收下,才轻轻颔首,靠在竹椅上,闭上眼调息。阳光透过竹枝洒在她脸上,碎金点点,褪去了所有的冷硬与戾气,只剩下安静柔和的轮廓。 谢清辞安静地守在她身侧,不再言语,只是运转灵力,将周身的灵气缓缓渡入她体内,温养她受损的经脉。 青竹小院重归宁静,只有竹叶沙沙作响,丹香袅袅,萦绕不散。 …… “顾倾月!你以为躲起来就有用吗?宗门大比之日,我定要你当众交出重瞳,让你身败名裂!” 院外,无人看见苏文渊又一次被阵法弹飞,呕血倒地。 看着被灵光封锁的院门,眼底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 他攥紧双拳,指节泛白。 从前怎么不知道顾倾月还擅长阵法。 他想起顾倾月身旁的小弟子,自己都境界跌落,修为不济了,怎么还有精力收徒弟? 再说了,马上就宗门大比了,从前他们师兄弟虽然也会互相切磋,可比试前,顾倾月还是会为他们准备一切。 今年…… 苏文渊冷哼一声,他就不信了,顾倾月真的能那么绝情。 第三十四章 等来等去,没有等来顾倾月。 “顾倾月!你真就这么狠?” 他攥紧双拳,指节捏得发白,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戾气里裹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与不甘,“我不过是要回本就属于我的重瞳!你一个五灵根废物,配得上这逆天至宝吗?” “当年是谁在你修炼走火入魔时守你三天三夜?是谁在你被长老刁难时替你出头?你如今一句闭关,就把所有情分都抹得干干净净?” 他越吼越失控,情绪在怨毒与念旧之间疯狂拉扯,一会儿恨她狠心拒人,一会儿又偏执地觉得,她只是在气他、在闹脾气,根本不是真的要断情绝义。 往年宗门大比,哪一次不是她提前为他备妥一切? 她最心软,最念旧情,最看不得他受半分委屈。 这一次,她怎么可能真的放下? “我不信!”苏文渊猛地抬头,双目赤红地盯着院门,嘶吼声震得竹叶簌簌掉落,“顾倾月,你别以为躲在阵法后面就能一辈子不见我!宗门大比就在眼前,你敢不敢出来见我!” “你就算不为我想,也想想我们当年一同修行、一同拜入师门的情分!你真能眼睁睁看着我在大比中被人打压,看着我无缘核心弟子之位?” 他语气软了一瞬,带着近乎自欺欺人的期盼,可下一刻又被戾气覆盖,“你最好乖乖把重瞳交出来,我们还是师兄弟!否则,别怪我到时候在全宗门面前,拆穿你装可怜、藏私宝的真面目!” 阵内,顾倾月原本平静的眼睫猛地一颤。 谢清辞立刻上前半步,周身灵气微提,生怕师尊被院外的疯言疯语扰了心境,低声道:“师尊,弟子这就去将他驱离。” 顾倾月却抬手拦住他,指尖冰凉,声音淡得像结了一层薄冰,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那早已尘封的伤口,被苏文渊这几句颠倒是非的“情分”,刺得微微发疼。 情分? 他夺她重瞳时,可曾念过半分情分? 他弃她如敝履、任她被同门嘲讽欺凌时,可曾念过半分情分? 如今倒好,拿着过往的温柔当筹码,逼她低头,逼她再次退让,还口口声声说着情分。 何其可笑,何其自私。 顾倾月缓缓抬眼,重瞳淡蓝灵光微闪,隔着阵法,目光直直落在苏文渊那张扭曲又偏执的脸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阵壁,一字一句,冷得刺骨: “苏文渊,你口中的情分,早在你伸手挖我重瞳的那一刻,就已经断了。” “往年大比我为你备下的一切,是我顾倾月待人真心,不是我欠你。” “宗门大比,我自会出席。” “到时候,你我之间,新仇旧恨,一并清算。” 一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剑,狠狠刺穿苏文渊最后一丝自欺欺人。 他猛地僵在原地,脸上的嘶吼与怨毒瞬间僵住,胸口血气再次翻涌,踉跄后退两步,难以置信地望着那道被阵法笼罩的身影。 她不是置气。 不是闹脾气。 是真的,半分情分都不剩了。 巨大的恐慌与愤怒瞬间淹没了他,他疯了一般再次催动灵力撞向阵壁,金色灵光与蓝色阵纹轰然相撞,震得他双臂发麻、口吐鲜血,却依旧不肯停手。 “顾倾月!你不能这么对我!不能!” “重瞳是我的!你必须还给我!” “我不信你真的这么绝情——!” 嘶吼声凄厉又绝望,混着灵力碰撞的轰鸣,在青竹小院外久久回荡。 顾倾月却再也没有看他一眼,只是缓缓收回目光,指尖轻捻,阵法灵光骤然暴涨,一股更加强横的推力直接将苏文渊震飞出数丈之远,重重摔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她转过身,背影决绝,再无半分留恋。 谢清辞紧紧跟在她身后,望着师尊微微泛白的侧脸,轻声道:“师尊,别为他伤神。” 顾倾月脚步微顿,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不伤神。” “只是终于看清,有些人,从来都不值得。” 风过青竹,沙沙作响,将院外苏文渊的绝望嘶吼,彻底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宗门大比的阴影尚未降临,可这对曾经亲厚的师兄弟,早已在爱恨与背叛里,走到了不死不休的尽头。 苏文渊瘫倒在山石之下,浑身灵力紊乱激荡,金丹都在丹田内隐隐作痛。他望着青竹小院那层愈发冰冷的阵光,耳旁还回荡着顾倾月那句“新仇旧恨,一并清算”,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又像是被烈火灼烧着五脏六腑。他一直以为,顾倾月对他的好是天经地义,是刻在骨血里的顺从。他夺她重瞳,他弃她如敝履,他觉得那不过是强者取走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她就算痛,也该忍着,也该等他回头。 可刚才那一眼,他清清楚楚看见—— 她眼底没有怨,没有怒,没有爱,也没有恨。 只有一片彻骨的漠然,仿佛他只是路边一捧不值一提的尘土。 “情分断了……” 他喃喃重复着这句话,喉间腥甜再次涌上,一口鲜血呕在地上,晕开刺目的红。 往年宗门大比前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她会亲手为他缝制护腕,会把最顶阶的凝神丹塞进他手里,会笑着拍他的肩说“六师弟定能拔得头筹”,会在他比试受伤时第一时间冲上来,眼底满是心疼与焦急。 那时候的她,眼里全是他。 而现在,她眼里只有那个沉默守在她身边的少年,只有她自己的生路,唯独没有他苏文渊。 “我不信……我不信你真的能放下……” 他撑着地面,指节抠进泥土里,情绪在疯狂与自欺之间反复撕扯。 他告诉自己,是顾倾月被伤透了心,是他做得太绝,只要他再逼一逼,只要她念及旧情,一切都能回到从前。 可另一道声音又在心底冷笑—— 从前早就死了,死在你剜她重瞳的那一日。 两种情绪绞得他心口剧痛,他猛地一拳砸在山石上,石屑飞溅,手骨传来剧痛,却远不及心底的万分之一。 “宗门大比……” 他咬牙起身,眼神阴鸷如狼,“顾倾月,你既不肯主动交出来,那我便在全宗门面前,亲手把重瞳夺回来!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一个五灵根废物,不配拥有逆天重瞳!” 他踉跄转身,一步一步离开青竹小院,背影狼狈又偏执,周身的戾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他不知道,此刻的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被师姐护在身后的少年,只剩下被欲望与自私喂养出来的怪物。 小院之内,阵法灵光缓缓收敛。 顾倾月站在竹影之下,指尖依旧冰凉,方才强装的平静,在听不到苏文渊嘶吼的那一刻,终于裂开一丝缝隙。 谢清辞上前一步,轻轻扶住她的手臂,声音低柔:“师尊,他已经走了。” 顾倾月微微闭眼,长睫轻颤,再睁开时,重瞳里的疲惫已被一层冷硬覆盖。 “走了便走了。”她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不必管他。” 可谢清辞分明察觉到,她体内的灵脉又开始隐隐紊乱,方才被苏文渊几句旧情刺激,本就受损的经脉再次承受了暗伤。 他没有点破,只是将自身温和的灵气缓缓渡入她体内,低声道:“师尊,固脉凝丹丹需按时服用,弟子已为您备好温茶。” 顾倾月点点头,任由他扶着坐下。玉盘里的三枚丹药灵光流转,丹香清冽,提醒着她如今唯一的出路——变强,夺回一切,再无回头路。 她拿起一枚固脉凝丹丹,送入唇中。 丹药入口即化,温和的药力缓缓散开,安抚着她体内躁动的五灵根。 “宗门大比还有一月。” 顾倾月望着院外渐渐沉下的夕阳,声音轻却坚定,“一月之内,我必须重筑根基,冲击金丹。” 谢清辞垂首跪地,语气郑重无比:“弟子誓死守护师尊闭关,谁敢靠近青竹小院一步,弟子必以命相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