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手也来过无惨肚子》
3. 第三章
那微凉的掌心落在他身上,力道不轻不重。
疼吗?
其实不怎么疼。
但他头晕目眩。这完全是折辱。
“你……你……”竟说不出话来。
清空又落下一掌。
“啪。”
“这是第一次浪费食物。”清空的声音平静地响起,“中午的汤。”
“啪。”
“这是第二次。晚上的菜。”
月彦咬着嘴唇。
他是产屋敷家的继承人。他是高高在上的贵族少爷。他是所有人都要小心翼翼伺候的存在。
而现在,他正被一个不知道从哪来的野医生按在床上教训,连他父母都没做过这种事。
“你……你最好打死我……”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颤抖,“否则……我一定让你……生不如死……我会告诉我的父亲……”
清空语气平静:“告诉你的父亲,什么?”
月彦:“……”
说不出口。
“我并不介意在他们面前做这种事。”
“你——”
这家伙完全不是人!
月彦想骂,但下一瞬,那只手又落下来了。
一下,又一下,像在数数,又像在丈量什么。月彦趴在那里,浑身发抖,不敢动,也动不了。
“请你道歉,以后不浪费食物。”清空如是说,“作出承诺吧。”
但小少爷闷头埋在枕上,一动不动。
到底是病人,清空其实没怎么用力,雷声大雨点小,最多就是吓吓人。但看着单薄的、不断颤抖的肩膀,他还是反思了一下自己用的力度。
月彦闷头埋在枕上,一动不动。
清空顿了顿。
他松开按着月彦后背的手,绕到侧面,低头去看。
小少爷把脸埋在锦缎里,只露出半边侧脸。那苍白的皮肤上,此刻正蜿蜒着一道水痕。
眼泪。
清空愣了一下。
月彦的眼睫很长,此刻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像被雨打湿的鸦羽。那双阴红色的眼睛紧紧闭着,睫毛却止不住地颤,每颤一下,就有一滴泪从缝隙里挤出来,顺着鼻梁滑落,没入身下的锦缎。
他的嘴唇紧紧抿着,咬得发白,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阻止自己发出任何声音。但那微微颤抖的下巴,那因为用力而绷紧的脖颈线条,还是出卖了他。
苍白,脆弱,被泪水浸透。
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却还在拼命维持尊严的鸟。
“你哭了。”清空说。
月彦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
然后他猛地抬起头,用那双湿透的红眸狠狠瞪向清空。眼眶红了一圈,眼尾还挂着要落不落的泪,却硬是撑出满脸的凶狠和讥讽。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哭了?”
清空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两只。”
有必要的话,他长出一百只都没问题。
月彦:“……”
他哽住了。
然后他狠狠地、用尽全身力气地,重新把脸埋回枕头里。
清空看着那颗埋进锦缎里的脑袋,看着那露在外面的、红透了的耳尖。
他觉得人类真奇怪,特别是病人,嘴上说的全都不可信,唯有身体反应不会骗人。
月彦知道他仍然在盯着自己,羞愤抬头:“你到底……还要做什么?”他似乎是想发怒的,可他的眼泪和现在的情况,都不支持他发出以往那样尖锐的声音。
不如说,他现在说话不比蚊子声大多少,呜呜哎哎的吟出来,彻底失去了以往贵族那温吞优雅的语调。
“作出承诺。”清空不忘初心,“道歉。否则惩罚继续。”
月彦的呼吸变得很重,他咬死了不开口。
怕他把自己闷死,清空伸手从他腋下穿过,将身形单薄的少年拢入怀中,轻轻一抬,便让他抱着自己。
因为火热痛麻的感觉尚在,月彦坐不下来,被迫抬着腰。为了维持平衡,两只手臂都挂在了清空身上。
这个姿势让他浑身僵硬。
“你放开我!”他终于找回声音,但喊出来的调子比平时软了太多,带着哭过的鼻音,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清空低头看他。
这个角度,月彦的眼眶还是红的,睫毛上挂着没干的泪珠,嘴唇被自己咬得发白,却还要撑出一副凶狠的样子。那双阴红色的眼睛瞪着他,里面是怒火,还有羞耻,委屈。
以及一点藏不住的慌乱。
“道歉。”清空说。
“你做梦!”
清空的手动了动。
月彦的身体立刻绷紧了。他能感觉到那只微凉的手掌隔着薄薄的衣料贴在那里,不轻不重地按着,随时可以落下来。
“你——你敢——”
清空的回答是又一掌。
“啪。”
不是很重,但足够清脆,在这个过于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响亮。
月彦整个人都弹了一下,两只手臂下意识地抱紧了清空的脖子。说是要人放开,但其实清空没用力,完全是他自己把人抱紧了。
他意识到了,抖得更厉害。
把埋在清空肩窝里的脸动了动。于是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滴在了清空的脖颈上。
一滴。两滴。
那张苍白的脸此刻全是泪痕。眼眶红透了,睫毛湿透了,连鼻尖都是红的。嘴唇被咬出了血,一小点殷红渗在惨白的唇上,触目惊心。
“道歉。”他放轻了声音。
“我……我……”月彦的声音也抖得厉害。他把脸重新埋回清空的肩窝里,闷闷的声音传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
“……对不起。”
“我不该……浪费食物……”月彦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每一个字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我……我以后不……不这样了……”
说到最后,他已经说不下去了。
眼泪流了满脸,沾在清空的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两只手死死抓着清空的衣服,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是想掐死他。
低着头,声音软得不行,眼里全是怨毒。
清空点头:“是乖孩子。”
“呜……”
月彦彻底崩溃了,他抬起头,对上清空的眼睛,却一阵恍惚。
身上失了力气。
如同泡在温水里一样,整个世界都离他远去。
“很累吧,”清空的声音低低地传来,抚摸着他的后背,“睡吧,好好休息,明天起来不会疼的。”
……
之后的几天,日子忽然安静下来。
月彦没有再闹。
不是不闹,是闹不起来。
身上果真没有疼痛,甚至连痕迹都没有,月彦一度以为那是自己的噩梦。
每天到了饭点,那个该死的医生就会准时出现,端着一份刚好够他吃的饭食,放在矮几上,然后坐在角落里看着他。
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他都感到恐惧。
“你是人吗?”月彦有一次忍不住骂道。骂得非常谨慎。
清空乍然抬眸:“真聪明,我不是。”
月彦:“?”
有病。他在心里想。
但他不得不承认,这个神经病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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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饭,确实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
而且奇怪的是,他吃了这些天,竟然真的没有再吐过。胃里不再翻涌,吃下去的东西老老实实地待在应该待的地方,变成身体里一点点暖洋洋的力量。
某天吃饭。他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筷子,等着那个医生来收碗。但清空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看着他,忽然开口。
“你今天吃完了。”
月彦愣了一下。
这几天他确实每天都吃完了。不是因为被盯着,而是因为……这点东西刚好够他吃饱,不会多到让他难受,也不会少到让他饿。
但他没说出来。
“所以呢?”他梗着脖子,几天下来,胆子重新变大,“你做的太少,不吃饱我哪有力气骂你。”
清空点点头,接受了这个解释。
然后他站起来,端着碗走了。
阳光从窗棂里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月彦半靠在软枕上,难得的没有什么不舒服的感觉,有些昏昏欲睡。
然后门被推开了。
清空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起来。”他说。
月彦皱眉:“干什么?”
“散步。”
“……”
月彦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疯了?”他冷笑,“我这个身体,你让我散步?”
“就是因为这个身体,才要散步。”清空走进来,站在他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这几天吃得比之前多,没有吐,应该有力气了。”
月彦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忽然卡住了。
因为清空说的是事实。
“试试看。”清空说。
没有别人帮忙,没有人紧张或担忧地看着他,只有一个不负责、折辱人的恶医。
月彦披上外套,走向院子内的空地。
他太久没运动,走路于他而言都有些不熟练。
他走到了门口,走到了走廊边,然后停下来,扶着门框,看着外面铺满阳光的庭院。胸口开始剧烈起伏,不是因为喘不过气,而是因为……
他竟然真的……没那么虚弱了。
“你……你做了什么?”
他的病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多少名医神婆都治不好,怎么可能被这个野医生随便喂几天饭就……
清空诚实道:“你的饭,我加了料。”
一点点触手汁,开胃的。
当然,主要还是吃得好,补充营养,人身体自然就会变好。
“今天开始,你可以正式吃药了。”他平静道,“你四肢发凉,总是难以入睡,先吃点能让你身体变暖的药,和安神的药。”
月彦虽然着实讨厌他,却被这充满希望的治疗勾起了兴趣,他问:“什么药?我要知道药方。”
他真的很想去医留方。
“秘方。”
清空心想自己总不能说,是触手最擅长的春日良药和迷药改造出来的东西。
当晚,月彦喝下了药。
完全不苦,反而甜丝丝的,很好喝。
药效也出奇地好,他终于拥有了一个安详的夜晚,一觉至天明,完全没噩梦。
侍女端来了早餐和药。
月彦:“庸医呢?哪儿去了?”
“清空大人今早出门了,说是要两天后才回来。”
月彦的心思一下子活泛起来,他看着药碗:“这是你煎的药?他有没有留下药方?”
侍女犹豫道:“没有,但他留下了两个小瓶,吩咐我分四次,两天,加入您的药汤里。”
月彦直觉那是关键:“把它拿过来。”
4. 第四章
晨光透过和纸门,在榻榻米上投下朦胧光斑。
阳光,微凉的晨雾,月彦很少有心情欣赏这样的风景。
他总是会想起,别人在晨光里忙碌,而他稍微受点风都头疼欲裂。
现在不一样了。
他将窗推开,难得没有躺在床褥上,而是衣着整齐,坐在屋檐下,兴致勃勃看着侍女端来的药瓶。
那是两个很小的瓶子,左右不过巴掌大小,看材质,贵不到哪儿去。
他打开嗅闻过,和他喝的药汤里面,那股子甜丝丝的气味,很相似。
“叫藤原医师来。”月彦摩挲着瓶身的螺纹,“现在。”
没多久。
枯瘦的老医师跪坐在矮几前,将药瓶中的透明液体滴入瓷碟。
药液粘稠如蜜,散着异香。
“这……时间太短,老朽看不出这是何物熬制而成。”老医生擦了擦汗水,他也算德高望重,原先就给这少爷看过病,只是实在没有办法,加上被百般刁难,便托辞说年迈,没有继续治下去。
他神色莫名,小心翼翼,拿起另一个药瓶:“但这瓶药……闻之便让人昏昏欲睡,像是、像是烈性迷药啊。”
“迷药?”
月彦心里一惊。
“是。”老医生的语气渐渐坚定起来,“确实有安神、安眠的效果,可药性如此强烈,您身体……恐怕不适合。”
然而,刚才还在震惊的小少爷,嗤笑打断了老医生:“那便是确实有用了。”
他早就尝试过各种药物,其中不乏激进的医师。
烈不烈的,根本无所谓,有用就行。
谁不喜欢夜间有一段无痛的安眠呢?
而且眼前这个德高望重的医师,老得和木头一样,人人都赞他,也没见他治好自己的病。也并不知道,他在喝这种药之前,身体已经有些好转了。
月彦现在承认,那个恶医有点本事。
“连药材都辨不出的庸医,送客。”
……
暮色,林间。
清空正在捕猎。
他违背触手家的祖训,没去找过食谱上的东西,只吃肉食。虽然也能正常生活下去,却对肉食的需求特别高。
好在他不挑食,鱼类,禽类,兽类,都可以吃。
也很擅长捕猎,叉鱼什么的,用触肢捉东西一捉一个准儿。
他知道在一个地方捉猎物捉太多不太好,便多花了些时间,往更远的山林里面去。大部分地方都是荒山,毫无人烟。
捉到足够多的猎物后,把它们搬回去就成了难题。
只能等晚上,夜色深沉,偷偷回去。
说实话,很麻烦。
住在城市里大概就是这样,房子、集市和人群,意味着他不能放飞自我,把猎物堆成小山,再把吃完的白骨堆成小山。
那样大概会把人吓坏的。
清空也曾犹豫过,要不要试一下触手的祖传食谱。
但他很快就想起自己的家庭——准确来说,是自己的父母。不管用哪只眼睛看,他的父母都不太……和睦。至少他离开家之前还在互相折磨。
他对捕猎好吃的人类,感到畏惧。
他也可以催眠大量普通人类,豢养起来。
但清空并不想这样做。他的医生老师兼养父算是个很善良的人,别人如何考虑无所谓,但老师怎么说也养了他十来年,他不是很想一下子把人气死。
对于熟悉的、可以称之为家人的生物,他不想用催眠之类的手段。
距离天黑,时间还很充裕。
……
月彦并不是那种会听医嘱的人。
医生不在,侍女也不敢反驳他。
他命人搜查了清空的房间。医生的房间布置很简单的,床铺整整齐齐,几乎没有居住的痕迹。
也可能是收拾东西很麻利。翻找东西的仆从有点忧心,他并不想这样做。虽然只短短相处了几天,他却已经对这个医生又敬又怕。
医生是个……古怪的好人。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医生房间里的药物并不多,也没有药物典籍之类的东西。完全不像是一个医生的房间。
搜罗到的东西,全都摆在了月彦的面前,让他一一过目。
直到月彦嗅到了和药瓶中一样气味的东西,才满足的笑起来。
这同样是个药瓶,份量比清空交给侍女的,要稍微大一些。月彦眼神晦暗,在喜悦过后仍然觉得不满足,这药的效果十分强烈,见效又那么快、那么好,如果清空能一下子提供足够的药物,那么他就不需要这个医生了。
他屏退了侍女。
月彦有种直觉般的预感,他每日喝的药物,有用的成分不过是这两种。清空自己也说过,一种是安眠的,一种是令身体变暖和的。
在吃药这件事上,他非常的,有自己的主意。
安眠的药物,晚上吃吃就可以了,至于另外那份……
他将药瓶打开,粘稠的半透明液体落入盘中,只一点。
又用银筷沾了,送入口中。
因为过于浓郁,甜味中还带着一丝腥味儿,在舌尖炸开。他含了一会儿咽下,不出片刻,便觉得有暖流窜向四肢百骸。
昨夜安眠的温煦感再度涌现,连常年冰凉的指尖都泛起微热。
他很喜欢这样的感觉。
就像,他拥有了正常的、健康的身体一样。
一天只喝两次药,药效并不能持续覆盖一整天,但像现在,每次只吃一点点,就能全天都暖暖的。
他摩挲着那个稍大一些的药瓶,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个冰冷的笑容。
“藤原那个老废物虽然没用,却正好给我递了把柄。他的话,足够作为证据。”月彦心中盘算着,“迷药……一个医生私藏烈性迷药,还意图给贵族使用……这罪名,足够让他万劫不复了。”
月彦虽然并不赞同迷药的说法,也不打算把清空给抓起来。
可他需要报仇。
他想象着清空回来时的情景。那个红发红眼、不像医生的家伙,总是那么平静,仿佛一切尽在掌控。月彦厌恶那种平静,他想要看到那张凌厉的脸上出现慌乱、恐惧,或者至少是屈服。
……
清空是在前半夜回去的。
他的打算很好,前半夜趁着天黑,把猎物们偷偷运回家,后半夜则把猎物大致处理了,放在冰冷的地窖中储存。
到底是贵族家,地窖中存贮了冰,气温很低,非常适合囤粮。
想到接下来又有吃的了,他心情极好,轻盈地翻过墙——没办法,猎物太多,走正门会很麻烦。
他用触肢包裹着猎物,一个个运进院子。血液基本上没有,在他杀死猎物时,触肢就已经把血吸收了大部分。
很快,各种动物,在院子中堆成一座小山。
搬着搬着,清空忽然觉得这地方蛮大的,他可以在院子里面蓄养小动物,养些牛羊、兔子之类的。
还可以种菜。虽然他不吃。
脚步声,忽得从身后传来。
清空听力是极好的,下意识用触肢掩盖了猎物们,天色本就黑,触肢一盖,看不太清。
他回头,却看见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月彦。
病弱的小少爷,却在半夜,提着灯笼出现在院子中。
昏黄的光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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摇曳着,映照出月彦的身影。
他竟真的站在庭院中,身上随意披着一件深色的羽织,内里是素色的寝衣,显然是从卧房直接出来的。夜风带着凉意,吹动他乌黑卷曲的长发和羽织的衣角,但他却站得笔直,丝毫没有往日畏风的瑟缩。
在灯笼柔和的光线下,他苍白的脸颊上竟透着一抹不寻常的、淡淡的绯红,为他病弱的美感增添了几分奇异的生气。
此前清空看见他,都是愤怒狼狈的模样,然而今夜。他脸上的表情,是毫不掩饰的得意洋洋,唇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冰冷而傲慢的弧度,眼眸里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姿态优雅,举止投足刻着数年的贵族教育,仿佛一只终于抓住了猎物尾巴的猫。
他微微抬着下巴,脖颈的线条在光影中显得优美而脆弱,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矜持与高傲:“你可真像个贼。”
清空:“是吗?”
他疑惑,往前一步,让灯笼的光不至于照到他的那些猎物:“你为什么还没有睡?是在等我吗?”
月彦:“……”
“呵。”小少爷从嗓子里面挤出一声冷笑,“我确实在等你,等你回来,好问你的罪。”
“解释一下吧,我已请藤原医师来看了,你给我开的药,是烈性迷药。你身为医者,私藏禁药,更用在我身上,是何居心?”
清空点点头:“是有用迷药,一种副作用很小、效果很好的迷药。”
月彦一惊,对面竟然直接承认了。
在当下,贵族对平民或身份较低者拥有极大的权力。指控一个医生使用禁药危害贵族,足以让清空身败名裂,甚至面临严厉的刑罚。
甚至,都不用经过官府。
指控明确,他们把门一关,可以直接动用私刑。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不受任何刑,只要这事儿传出去,清空作为医师的名誉,就彻底坏了。
月彦的眼睛里闪烁着得意的光。
“你倒是诚实,”看来,清空已经认识到了局势,“不过,我念你之前也算尽心,可以给你一个机会。把你私藏的药交出来,再把药方也写下来,等藤原医师验明了,说不定可以放你一条生路。”
清空沉默片刻。
他看着这恢复活力就开始作妖的小少爷,竟有些觉得,他还是躺在床上起不来的时候,比较可爱。
夜风带来对方身上的气息。
“我的那些药,不是已经在你身上了吗?”清空感到头疼,“你吃了多少?”
月彦:“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这药,有副作用,”清空却说了下去,“发热,令身体暖和,原本只是它的副作用。我加以调配,改掉了其他的效果,才能给你喝。”
“而我房间里那瓶,是没有经过调制的。月彦少爷,您的行为更像是一个小偷呢,这不是好孩子的行为。”
月彦的表情瞬间变得狰狞:“怎么,你难道又要惩罚我?你这个颠倒黑白的——”
清空靠近,他下意识后退两步。
又立刻因为这本能的害怕,感到愤怒,倔着一张白皙的脸,瞪着对方。
清空却只是把他怀里的药拿走了,感受了一下剩下的药物份量,他又是一阵沉默。
怎么说呢……
不听医嘱,乱吃东西。
还吃那么多。
月彦也从他的表情里察觉到了什么,警觉道:“你什么意思?这药有毒?你给我下毒?”
清空摇摇头,温声道:“你先回房间等我。”
月彦当然要反驳,可鬼使神差的,他点了点头,小腹和大脑都像是要融化。他缓缓转了身,昏昏沉沉地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5. 第五章
月彦回到房间,关上门。
他在门边站了一会儿,夜里格外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他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清空的声音落进耳朵里,他就……他就听话了。没有挣扎和犹豫,就像身体不属于自己了一样。
难道,他在害怕他?害怕惩罚,所以听话。
月彦攥紧了手指。
不可能。
他怎么可能怕那个混蛋?他是家族继承人,生来高高在上,那个来历不明的野医生算什么东西?他刚才只是……只是……
他竟想不出理由。
扯了扯衣领,他觉得有些闷,但又说不清是哪里闷。
“副作用……”他喃喃重复。
什么副作用?
发热他已经感觉到了,但这只是让他暖和,有什么不好?他从小到大,从未感受过这种从内而外的温暖,这明明是好事。而且这两天下来,根本没有什么副作用,反而越来越有力气。
月彦越想越烦躁,越想越觉得胸口烧着一团火。不知是因为药效,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最终在矮几前坐下来,盯着烛火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
门外传来脚步声。
月彦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绷紧了脊背,手指下意识地攥住了衣摆。然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立刻松开手,脸上浮现出一丝恼怒。
门被推开。
清空站在门口。逆着走廊里微弱的灯光,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红色的眼睛在昏暗中微微发亮。
他走进来,关上门,然后在月彦对面坐下。动作随意,像在自己家一样。
月彦看着他,忽然发现一个问题——这个人身上,有一股血腥气。
很淡。
他忽得头皮发麻,却没敢问他做了什么。
“副作用是什么?”他直接开口,“你刚才没说完。我的药,到底有什么问题?”
清空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脱衣服。”他说。
月彦愣了一下:“什么?”
“脱衣服。”清空重复了一遍,“我要看看。”
看什么?
月彦的脸腾地烧了起来。他讨厌这种被命令、被冒犯的感觉。
清空:“只是检查身体。”
是……是检查身体。是了,这个是正常的事。他想起来。
“你就不能学学敬语?说话未免太粗鲁了。”他嘴上抱怨了一下,将手抬起,褪下外套,解寝衣的系带。
清空心想您也没多礼貌啊。
寝衣滑落,露出苍白的肌肤。烛火摇曳,在纤瘦的身体上投下摇晃的光影。
他扫了一眼,印记的颜色果然加深了很多。
月彦也低头,颇为得意:“你看,我根本没问题。”
这颜色,健康得很哪。
清空:“……”
这就是个临时种下的奴隶印记,触手家族里遗传小妙招,让人听话用的。但现在印记加深的速度比他想象的快太多,而病人完全没痊愈。
这样下去,扎了根,会很难抹除的。
看来,过段时间只能提前把这玩意拔了。
清空又看着他,眼睛里难得的有一丝认真:“你现在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难受,对不对?”
月彦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那是因为药效还在。”清空说,“但这只是暂时的幻觉。你的身体并没有变健康,只是被药物撑起来了。等药效过去,你会回到原来的样子,甚至更差。”
清空的声音平静:“不能因为现在舒服,就不停吃。”
他真怕小少爷吃多了发春,把自己发死。
“是药三分毒。”
“你吃了太多药,接下来几天可能会有些反应。发热会更明显,可能会睡不着,也可能会做噩梦。”清空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轻微的指责,“先停药,你太沉迷了。”
月彦却想起白天那种暖洋洋的感觉,想起自己站在阳光下时的欣喜。他终于,有那么一点像正常人了。
他想。清空这家伙,懂什么呢?
这个高挑健康的年轻医师,这辈子感受过那种被困在床褥上的屈辱感吗?
“我要吃。”他格外坚定,“你帮我控制药量,不吃出问题就行。”
清空:“……”
仍然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他垂眸:“可以感受一下副作用再决定吃不吃,也许会有些难受。”
月彦嗤笑。
单论身体上的不适,他可是早就习惯了。
他正想问什么时候能感觉到,身体里的热意忽然变了个调子。
话卡在喉咙里。
暖洋洋的舒适消失了,转而出现的,是一种古怪的、让人心慌的燥热。从小腹开始,向四肢百骸蔓延,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流窜,让人浑身发软,喘不上气。
“你……”他的声音变了调,“你对我做了什么?”
“药效发作了。”
清空的声音,好像也遥远起来。
月彦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那股热意越来越强,像潮水一样淹没他的意识,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撑着矮几,想站起来,但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去。
清空伸手接住了他。
微凉的触感贴上皮肤,月彦下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衣袖。那点凉意让他短暂的清醒了一瞬,他抬起眼,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红色眼睛。
他难堪地移开视线。
陌生的感觉在身体里积蓄,他说不出来那是什么。
清空:“我也不太知道,会有什么反应。”
“你这个……庸医……”
“因为其他病人都很听话,”清空叹气,“只有你是坏孩子。”
月彦的呼吸重了几分,他不喜欢听到这种语气:“我早不是小孩了!”
下一秒,天旋地转。
清空知道这药吃多了,人会失去理智,还很容易乱动、挣扎,他不觉得月彦能挣扎出个什么结果,但也不想看他打翻器具。
这房子里的大部分东西,未来都是他的。
干脆先下手为强,将人捆起。
猎物绑多了,他绑人的技术也很好。
月彦起初还零零碎碎地骂了几句,后面就几乎没声了。
侧躺在床上,手臂被反剪到背后。
想了想贵族老爷们最爱的体面,清空给他盖上了被子,伸手拢了拢那海藻似的黑发。
触碰到了颈侧,才发现,出汗了。
“睡吧。”
他留下一句话,离开了房间。
……
月彦似乎听见门关上的声音,他意识模糊,外界的声音忽远忽近。
房间里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手臂被反剪到背后,缠着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柔软却挣不开。
“唔……”
月彦下意识地用力呼吸着。
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一点一点地膨胀,找不到出口,只能在他体内横冲直撞。
他一定出了很多汗。
额头上,脖颈上,后背,汗水一层一层地往外冒,浸湿了寝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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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彦闭上眼睛,又睁开。闭眼的时候眼前是一片混乱的光影,睁眼的时候看见的是摇晃的烛火和昏暗的房梁。他分不清哪个更让他头晕。
像有人在拿小火苗,从里到外,一点一点地烤他。不烫,但持续不断,让人发疯。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一点都不冷。可他就是抖,从指尖到肩膀,从腰腹到脚踝,全身都在细微地、无法抑制地颤抖。
“唔……嗯……”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半个时辰,可能是一个时辰,可能只有一炷香。
门重新打开了。
熟悉的脚步声。
清空等了等,看着床上一动不动的人,微微松了口气,小声问:“已经睡着了吗?”
他怕小少爷难受,下了暗示。
没有回答,看来是睡着了。
睡着了也不错,病人醒着的总是不听话。他无声走过去,掀开被子,将绑着人的布条取下来。清空记得这养尊处优的小少爷,非常的细皮嫩肉,稍微用点力都会留下痕迹,要是捆一晚上,怕不是把人捆坏了。
这毕竟不是他打的野鹿。
清空拆螃蟹似的将人身上杂乱的衣服拆好了,打算给人重新换上一套干净的。好歹也服侍了几天,知道干净的寝衣就放在柜子里,于是转身蹲下,在微弱的光线下寻找。
才将衣服拿起,一道白影,狠狠地扑了上来。
清空措不及防,被推到了地上。
“……”
小少爷身体里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浑身都发着汗,衣服披在肩膀上。他两腿跪在清空腰侧,明明肩膀、头颅都是塌下去的,两条胳膊却伸起来,死死地去掐清空的脖子,宛如一条幽魂恶鬼。
如果这力度算得上掐的话。
清空:“你还醒着啊。”
也不知道月彦有没有听见他说话。清空动了动,对面没有任何反应。他又想起来这小少爷,醒着还是昏迷,都不会听话。
顿觉释然了。
“我……”微弱的声音,猫叫似的哼哼出来,“我恨你、我、我杀了你……你竟敢给我吃毒……”
清空:“那是你自己偷吃的。”
看起来还有一点点理智,过来掐他只是普通的医闹。
太好了,只要不是药物突然出现发癫的副作用就行。
“帮我……”
“嗯?”
显然月彦现在全凭一股毅力说话:“你不是医师吗?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你要什么我都会给你的……”
他自觉已经十分放低身段,做出请求,可这个冷血的年轻医生,依然一动不动。
月彦脑子很混沌,却依然敏锐。
他意识到,这医生,并不图他什么。或者,认为他能给的不够份量。
清空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虚假:“你听话,我就很高兴了。”
他再度将月彦的手绑上。又额外将眼睛蒙上。这也是捕猎得来的经验,被剥夺视觉的猎物,会本能的不敢挣扎。
“难受吗?”
“嗯……”
“这药不能吃了。”
“不……”
一声叹息,从上方落下。
脸颊被掐住,被迫抬起头,以至于脖颈绷出一道颤抖的弧度。他看不见,所以并不知道,非人的触肢已经在屋内蜿蜒。
一滴微凉的液体落在他鼻尖,陌生的气味。他有那么一瞬间短暂的清醒,问:“这是什么?”
“当然是缓解的药。”清空用拇指压了压小少爷的唇角,他声音淡淡,半哄半命令。
“张嘴。”
6. 第六章
清空把月彦放一边,让触肢继续给他灌药。
他配的药很多都拿自己当原材料,没有办法解毒,寻常的方法都不会有用。
想了想,也就只能大量给人灌无毒的触手汁,将毒性溶解在里面,最后一并排出。
触肢慢悠悠地干活,而他也跪坐下来,将被汗浸湿的被子叠起,重新铺了床干净的。
月彦这人,挺能出汗的。
现在给他灌水,也算是补充些水分。
触手是一种含水量很高的生物,是很喜欢含水量丰富的潮湿环境的。清空想起来自己还没有洗澡,身上沾染了山林泥土的味道,和猎物的血腥气。
刚才他已经把猎物运到地窖里了。
等结束月彦这边的事,他就去洗个澡。
他又看了一眼双手被捆着的小少爷。喉咙真窄。
感觉,也可以给月彦洗一下。
当下的人不太会经常洗澡,容易感染风寒。月彦这种常年卧床的病人,更不可能经常洗澡。不过,到底是贵族,服侍的人很多,经常用热毛巾擦拭身体,还会用熏香。
他是懒得给人擦一遍,不如洗了。
反正有他看着,不会给人洗出毛病来的。
他打了个哈欠。
稍微有点累了。
触手的作息和人类的作息完全不同,经常一段时间不睡觉,再连着睡上一阵。清空前些天一直没有休息过,为了尽快得到这个院子作为巢穴,他一直在观察小少爷的身体情况,然后把药配好。
当下是春天,气候渐渐转暖,也是触手最有活力的时期。
等气候再热些,他就会想要休息了。冬日也会非常懒惰。
考虑到马上到来的夏天,他应该抽空在后院挖个池塘。
触手本体很大,想爽快地洗澡,用木桶是不现实的。清空觉得这个院子唯一的缺点,就是没有足够的水。
明天让仆从出门,买些种子回来种起来,再买点鸡鸭,等池塘挖出来,就养鱼……
他思考着。
月彦已经昏迷了,肚子胀得鼓起来。
真好,睡着了是如此安静。
清空用触肢把人拖起来,抱着去洗澡。
囫囵把人放进温度合适的水里,用触肢涮了几遍,就洗好了。
清空真的很喜欢不会吭声的病人,要是月彦醒着,一定会因为这种粗糙的洗澡手法而感到强烈不满。当然,在那之前,肯定会因为触肢尖叫。
他用触肢把月彦身上的水珠舔舐干净,拿干净的衣服把人裹起来,放在一边,便不再管了。
清空自己跳进水里,眯起眼睛,进行短暂的休息。
……
月彦是被水声吵醒的。
他昏昏沉沉地睁开眼睛,眼前是一片昏暗——眼睛还被蒙着吗?
不对,没有被蒙住,单纯是没有光。
他想动,但身体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然后他感觉到了。
肚子。
肚子好胀。
他慢了半拍意识到,他想尿。
非常想。
念头一冒出来,胀感瞬间变得更加难以忍受。他下意识地想蜷起身体夹紧腿,但做不到——他连动都动不了。
“唔……”
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声响,他这才发现嗓子也很痛,哑哑的。
“清空……”
他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水声停了。
清空知道自己短暂的休息时间结束了。
他可以夜视,所以懒得点蜡烛。
人类就不行,真麻烦。
他偷偷用触肢点了灯笼。
昏暗的烛光刺进来,月彦眯了眯眼,等视线清晰后,看见清空正蹲在他面前。身上湿漉漉的,暗红色的头发滴着水,穿着一件随意披上的单衣,露出一片肌肉结实的胸膛。
这里是……洗澡的房间。
清空问语气很平静:“你醒了,有什么地方难受吗?”
月彦想骂他。
就这么把他随便丢在一边,自己美美洗澡,这是照顾人该有的态度吗?太荒唐了,他有点被气笑了。
更多的记忆浮上来,他现在不怎么难受了,便想起夜半的折磨,想起被蒙着眼灌药。
他真心实意觉得清空这人应该死刑。
但他现在没有力气骂人,只能用尽全力,挤出几个字:
“我要……如厕……”
清空眨了眨眼。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月彦的肚子。
月彦的寝衣是新的,干净而宽松,但小腹那里明显鼓起了一个柔软的弧度。清空伸手按了按,月彦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确实很胀。”清空说,像是在确认什么事,“不过,你先忍一忍。我给你灌的药,能中和毒性。太早排出,身体里面还会有余毒。”
“还、还要等多久?”月彦问。
很显然他现在又有理智和力气了,虽然身体动不了,眼里却浮现出浓郁的怨恨,把先前和此刻遭受的痛苦原因,全都归咎到清空身上去。
明明一个时辰前,还在软软地恳求,说什么都可以做。
人类就是这样摇摆不定的生物吗?清空思考着。
他随口道:“这根蜡烛燃尽的时候。”
月彦:“……”他恍惚起来。
清空不理他了。
其实不用等这么久,但他也想休息。熬鹰似的,把病人体力磨一磨,也不是什么坏事。
太有活力,也不是什么好事。
他洗澡才洗了一半呢。
有人在的时候,他就不能用触肢清洁自己了,只好规规矩矩地拿了干燥的毛巾,擦了擦自己的头发。头发有点长了,水淋淋地拧在一块儿,他挤了挤,淌出一串水珠。
滴滴答答。
月彦像是炸了毛一样弓起背:“唔——”
他几乎是尖叫,虽然嗓子根本没力气,只能挤出沙哑的哼哼:“排不干净就排不干净!多灌几次药我也可以接受,我忍不了了!”
清空:“哎,再忍忍。”
月彦开始觉得,他是故意的。
可医生的语气如往常般冷淡,自顾自地擦着水珠,如果是故意折辱,他又没有看向自己。就接触下来的体验而言,清空这人虽然很奇怪,治疗相关的事情却都非常认真,没有乱来。是他多疑了么。
他肚子胀得发颤,本能看着烛火。
可他家的蜡烛质量很好,盯半天只见烛泪滚落,没见燃烧了多少。
等燃烧尽,不可能、不可能忍那么久的……绝对不可能……
蜡被烛火的温度烫化,再度溢出来了一圈,滚到半路变已经凝结。月彦只是盯着,却像是被那蜡烫着了一样,哼出声:“我……”
清空:“可以不用忍了。”
他话音未落,小少爷涣散的瞳孔就抖了抖,眉尖本能地耸起。
不、不行!
没了别人的命令,忍耐就全靠自己的克制,偏偏他从不是克制之人。月彦用最后的理智坚持着:“我要去……去厕……”
清空:“在这里也行吧,弄完我一并打扫了。”
饶是理智都快融化了,月彦还是感到震怒——这医生是什么地方来的野人吗?
无法自己行走、失去尊严的感觉,从未如此强烈。他抓紧了自己仅存的那点自尊,咬着牙摇头。
半野生触手不知道他在抗拒什么,把人背对着他抱起来,膝弯卡在小臂上。
他很擅长自动过滤其他人的语言,不管说没说,都不听。
等了一会儿。
他下了判断:“还能忍的话,那我去忙别的了。”
月彦仰着头,湿漉漉的眼睛对着他,里面已经没有怨恨了。他现在说不定连自己在忍什么都不知道。
清空:“又不会有其他人知道。”
病人的自尊很顽强。
太忽视病人感受也不好,老师告诉过他当医生要关怀适当病人的想法,哪怕那些想法很离奇,要知道,有些病人失去了自己的行动能力,身体上的尊严被无限剥夺,所以会格外看重心灵上的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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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还可能会有特别多的臭规矩。于是清空想了想:“这样,我从十开始倒数。”
“你答应过我的,要听话。”
“想象自己正在走楼梯,每数一个数,你就会更往下一步。你会忘记身上的外物,忘记其他人类教你的那些礼仪,忘记痛苦。想象自己,回到最初,感觉泡在暖融融的液体中,满足的,什么都没有的,什么都不需要的。”
“这样的你,没有办法抵抗外来的声音,这很正常。”
“都是我的错。是我令你做的。”
“来吧,慢慢想象。等结束,属于你的一切仍然会回来。”
“十……九……”
在最后,清空用触肢卷起月彦的寝衣,把衣角塞他口腔里,叼着。省的把刚换的衣服又弄脏了。
他用触肢按了按月彦的肚子,低声命令了一句。
……
接下来的一周,小少爷都十分安详,没有医闹。
清空没给他继续吃药,而月彦的体力都被那一次的药物过量给卷走了,重新回到了有些病殃殃的状态,窝在床上,不愿意见人。
当然,比以前要好一点。
至少吃饭的时候不会闹,投喂的时候非常乖,也没有动辄打骂侍女仆从。
清空开始在后院掘池塘。
他是可以一下子就把池塘挖出来,可那样会显得他不太像人类。于是白天的时候,他都约了几个仆从,一起拿着铲子挖挖挖。
“清空大人真的和我们很不一样啊。”仆从擦了擦汗,“您都不会出汗的。”
清空:“我锻炼比较好。”
“医生也需要锻炼吗?”
“会有不听话的病人嘛。”
他们不约而同想到了月彦。但月彦这人就是嘴毒,身上其实没什么力气。
“当医生也辛苦……”话是这样说,仆从眼底却涌起羡慕。他们是家奴,比正常人要低一等,性命都拿捏在主人家手里,本质上来说,和现在养在院子里的家畜差不多。
是的,清空还是开始种田养畜了。
小少爷不太愿意见他,于是也没有对此发表什么意见。一周下来,布置枯山水的庭院只保留了一小角,其他地方都开始种清空想要的东西。
或者说,是其他人想要的东西。他自己对蔬菜瓜果非常的无所谓,在购买种子的时候,把院子里所有的仆从侍女都叫过来,询问了他们的意见。
最后除了种蔬菜,还弄了一些藤蔓植物回来。
凌霄花、紫藤花。
也许等明年、后年,它们就会爬到花架、屋顶上,在相应的季节开满一大片。
他问过提出意见的侍女,问她这些花可以做什么食物。侍女却很惊讶,小心翼翼地回复:“虽说我知道些紫藤花的食谱,可……种这些花,只是我觉得它们非常好看呀,大人。”
清空不理解,不过也没说什么。
他准备去弄棵葡萄藤回来。
等治好了月彦,他也不想让这些仆从离开了。
养着他们,好像是可以帮很多忙。反正比月彦有用很多。没准到时候他可以问问月彦的父亲。但清空不知道这些人类愿不愿意留下来。
想着想着,侍女过来了。
清空已经知道她的名字,叫“葵”。
相比较另一个侍女,葵更年长,服侍的时间更长,低眉顺眼,总是如人偶般汇报。存在感很低,像是没有自己想法那样,但种花的要求也是她提的。
葵:“少爷想见您。”
清空便放下手中的铲子,往月彦的房间那边走去。
这一周,月彦都没和他说什么话。清空猜测是他嗓子眼太小,没恢复过来,说不了话。月彦是个很有自尊的人类,如果一开口就是难听的沙哑语调,就宁愿不说话。
他推开门,问:“我来了。是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吗?”
月彦坐在床上,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
清瘦细长的手指,抓紧了被褥,揉出一片褶皱。
但他仍然高傲地扬起脸,以命令式的语气:“我要吃药。那种药。”
7. 第七章
清空:“……”
看起来,上次小少爷的自尊卸载后,非常顺畅地重新装回去了。
他看起来是真的很想,像正常人一样,在阳光下行走。
“可以是可以。但是……像上次那样的排毒,一周要做一次。”清空委婉地拒绝。
那时候月彦不是很清醒,不知道记不记得,反正他记得这小少爷哭得不行,眼泪像是止不住的地泉那样喷出来。
到底还是把衣服弄脏了。
月彦:“……”
他倏然沉默。
记忆和气血一起上涌,冲得他头昏脑热。但片刻后,他重重吸气:“可以接受。”
清空看着他。
直到月彦被看恼了,愤怒和怨毒出现在脸上:“都是你的错!”
清空点点头:“我给你开药,晚上喝。”
月彦这才满意。
他又想起这几天清空在他院子里改造,有些不高兴:“你做那些低贱穷人才会做的事,真是廉价。”
清空根本不恼:“低贱的穷人正在给你看病,把手伸出来。”
月彦下意识听话地伸出手,嘴里仍然不饶人:“你身上一股土腥味儿,难闻,今天怎么不用脱衣服检查了?”
清空:“忙。”
月彦:“那些别的事有什么重要的?”
“我喜欢。”清空摸了摸月彦掌心的温度,虽然凉,但比以前好很多。
他手指骤然被反握住,清空抬起头,对上月彦的眼睛。小少爷眼底兴致勃勃:“你也有喜欢的东西?”很惊诧的语气。
清空欲言又止,强调:“我是人类。”
虽然这个聪明的小少爷早就发现了,但他不想抛弃伪装,还是要努力当人的。
月彦已经习惯这家伙突然说怪话了,他忽视掉,问:“你是哪里人?”
清空报了个地名。
“这么远?”月彦上下打量了一下,觉得清空是挺符合那种乡下来的外地人的,“为什么会离开自己家乡?”
他已把清空彻底调查了一遍,只是几乎什么都查不出来,只知道这人有一个医生老师,两人去年一起来了平安京。
因为清空过分年轻,一开始很多人不信他的医术,不过在他作为学徒,治疗了一些贵族之后,名声渐渐变好了。
他的老师,则并没有在平安京待太久,很快就离开了。
清空答:“家里人不要我了。”
月彦:“……”
怎么说,他很震惊:“你竟然有家人。”
跟着人学医四处行走的学徒,基本上都是孤儿。
但转念一想,月彦又说:“被家人抛弃,和孤儿差不多了。”
清空:“……”
“你有兄长姊妹?”
“没有。”清空在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上,都是老实作答,“也许现在有了,我是长子。”
这倒是很稀奇了,养不活才需要丢弃,清空如果是长子,看着又没什么问题,不应该被抛弃才对。月彦本想问问他的家庭状况,但想到清空各种粗鄙的生活习惯,便觉得不用问了。
八成是什么愚钝的平民家庭。
他问:“你老家是不是住在山里,打猎种地?”
清空点点头:“你真聪明。我的父亲很厉害,可以随随便便就造房子。我很小就会捕猎了。”
造房子是高端的触手技巧,可以把触肢拟态成任何物质,平地起高楼轻而易举。清空没那么强大。他开始稍稍有些怀念,占山为王,到处抓野生妖怪吃的时候。
月彦不想听农家日常,继续问:“听说那边不太平,有个诅咒之王,妖怪也多。”
清空点点头:“是这样的。”
他有些意外,没想到自己父母的名气,还挺大的,平安京的人都知道。
月彦的脸上浮现出好奇,他太病弱,家门都没怎么出过,更不要提这种来自远方的见闻经历。
他发现清空作为行医,去过很多地方,了解很多他不知道的事。可清空这人又不爱聊天,总是他问他答,零零碎碎地向他呈现出一个陌生的世界。
短暂的羡慕过后,他开始感到嫉妒。
人和人之间的差别,真是大啊。
美妙的心情转瞬阴云密布,他沏了茶,姿态优雅地展示着茶道技术。
“赏你的。”他把茶推给清空。
然后看着人,如牛嚼牡丹般,把整杯茶饮尽。
真是乡下人。
清空惦念着没挖完的池塘,月彦却要他继续坐着聊天。说真的,聊天没什么好聊的。
他直接道:“我要去干活了,我只负责你的疾病,其他不是我的工作。聊天是另外的价格,少爷。”
月彦只觉得他们之间隔着可悲的厚壁障,他气得不行:“种你的地去!”
把人赶走了,他又有点后悔。
他还想听清空讲些外面的事,而且……要是清空这人小心眼,晚上不给他药,怎么办?
他觉得清空真是个蠢货,把他伺候好了,什么赏赐都能给,偏偏这么不讨人喜欢。
……
到了晚上,清空亲自把药端了过去,看着人喝。
月彦问:“加了迷药?”
“嗯,是安眠的。”
月彦也不介意,全部喝了下去。他扬起下巴,让侍女端了一个盘子出来,上面摆了金叶子。
清空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陪我聊天,直到我睡着,”月彦反问,“你不是说聊天是另外的价格吗?”
他准备拿钱羞辱清空。
清空确实皱了皱眉,本来想要晚上种花藤的。他跪坐下来,应了声:“好的。”
“准你留在这里过夜。”
清空:“……”
“你看我做什么?”
“看药什么时候发作。晚安。”
他越这样,月彦就越要和他作对,硬打着精神聊下去。
月彦确实硬撑着聊了下去。
从清空老家的风物,到他行医时见过的病人,从山里的妖怪传闻,到平安京贵族们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疾——
“妖怪真的吃人?”
“吃。”
“你见过?”
“见过。”
“你不怕?”
清空想了想:“它们怕我。”
月彦嗤笑,当他是吹牛。但又想起这人身上那股淡淡的血腥气,他是听闻过人类武者杀妖的故事,可他觉得清空离那些传说里的人差远了。血腥味儿应该只是在厨房忙碌沾上的。
清空的饭量很大。
他眼皮往下坠。
药效开始上来了。
意识像被温水漫过,一点一点地模糊。月彦努力睁着眼睛,还不想失去意识。
伸手用力地一抓,也不知道在抓什么。
他把清空的手拽在怀里。
好凉。比现在的他还要凉。
“我出生时是死胎,”他自嘲般笑了笑,眼睛已经闭上了,“我身体不好,你却比我更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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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有意思。”
清空:“啊,因为我就是这种生物。而且我算是早产,出生很虚弱。”
月彦拽了拽他,觉得挺有意思,想听下去。看清空现在这么健康,他很想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
“你该睡了。”清空却俯下身,“听话,够乖的话,我送你一个礼物。”
月彦已经彻底睡着了。
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
清空昨晚什么时候走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睡得很好。没有梦,没有半夜惊醒,没有那种喘不过气来的窒息感,醒来时浑身都软绵绵的,像是泡在温水里泡了一整夜。
月彦坐起来,掀开被子,看了看自己的手。
还是苍白,但指尖有了一点淡淡的血色。
他想起昨晚的对话——清空说,如果足够听话,会给他一个礼物。
月彦冷笑。
那个乡下人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别是把什么自己种的菜送给他。
……
月彦没有故意维持什么安分听话,但身体逐渐好转的、持续的希望,让他的心情稳定了很多。
第五天傍晚,清空端着药过来,手里还拿着一件叠好的羽织。
月彦愣了一下。
这就是……礼物?他将衣服拿在手中。
他见过很多名贵的布料,可这羽织的料子很特别,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织物。颜色是极淡的鸦青,在光下看时,又隐隐透出一点绯红的纹路,华美又诡异。
“这是你买的?”他问。
“我做的。”清空打了个哈欠,他虽然无法用触手拟态出房屋,搞一件衣服还是可以做到的,“穿上它,你可以出门。不必喝太多的药。”
月彦皱眉,伸手去摸那料子:“上面有什么阴阳术吗?”
触感温凉,柔软得像水,但又带着一种奇怪的感觉。
“差不多吧,我还做了里衣,一定要配套一起穿。你可以穿上试试,不是一直想要出门吗?”
月彦:“……”
他换了衣服,把羽织展开,披在身上。
很轻。
轻得像是没有重量,但又实实在在地包裹着他,隔绝了傍晚微凉的空气。温热的触感从肩头蔓延到全身,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轻轻拥抱着他。
这衣服,有一种微妙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活物感。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只觉得脚步轻盈,仿佛衣服察觉到了他的意图,帮着他走路。
窗外是庭院。夕阳落在清空挖了一半的池塘上,那几株刚种下的藤蔓,还没长出新芽。
侍女从井中打了水,正在浇地。年纪最小的仆役抱着喂养牲畜的草料,被一只小羊袭击,用脑袋把人顶得摔了一跤。
清空:“诶……”
他走过去帮忙,恐吓小羊:“我要吃掉你。”
羊:“咩——”
很惊恐地跑了。
月彦在廊下走了一圈,看着风雅不再的庭院,竟也没那么生气了。手指攥紧了羽织的边缘。
“我可以出门?”他问,声音很轻。
他竟可以出门行走了。
“可以。”清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明天你想去哪里?”
月彦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去很多地方。
他转过身,看着清空,夕阳在他脸上染了一片薄红。
“明天。”他说,“你陪我去。”
清空:“这是当然。”
8. 第八章
第二日,午饭过后,月彦和清空一起出门了。
春日的阳光并不烈,晒着暖融融的。
樱花已经开了,风一吹花瓣如雨。
直到花瓣落在指尖,月彦仍然有一些恍惚。
他竟然,真的出来了。无需别人帮忙,就这样走在阳光下。
身上的衣服和昨天一样,仍然给他一种不太舒服的活物感,可他没多久就忽略了。只要有用,他并不介意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清空穿了件黑色的羽织,只有一点竖条纹,看着很素。他想了想,指了一个方向:“那边有集市。”
平安京有两个集市,一个在东边,一个在西边。他们往西走去。
老实说,集市不是他这种贵族会来逛的地方——除了纨绔子弟。
而且还几乎是孤身一人来逛,没有带家仆。
人群熙攘,没有人因为他站在这里而流露出奇怪的情绪。
他第一次,没有在别人眼中看见对他的怜悯——哦不,也不是第一次,月彦就没在清空身上感受到怜悯。
月彦瞥了一眼身边发呆沉默的人,往前走去。
有太多他没见过的新奇玩意了。
奇石,香料,精美的各色制品。布匹,簪钗,锅碗瓢盆。红豆年糕,糯米团子,热腾腾的甜汤。贵的,便宜的,吃的玩的,什么都有。
他每样都要看一看。
月彦这人,哪怕穿的羽织没家纹,也能一下子被人看出来,他是个养尊处优的贵族。白皙的脸上,仿佛浮着几个大字:
我是不谙世事的冤大头。
商家对他格外热情。
月彦也每每都会被拉过去,倨傲地听商家推销。
可等到别人哄他付钱的时候,那张形状优美的薄唇里,就会吐出刻薄的话语,似笑非笑,把东西贬得一文不值。
叫人火大,却没有办法。
而月彦自己,却因为别人被玩弄而笑起来。
清空熟门熟路地走向一个摊子,片刻,他提了一笼活兔回来。
月彦看了眼扑腾的兔子们,菜叶在兔脚底下被踩烂:“真脏,这是晚饭?”
清空:“我要养的。”听说兔子生得快,虽然小小一只,但多了也是盘菜。
“你到底把我家院子当什么了?”月彦不免皱眉。他都不知道院子里面有多少种动物了。
“当院子。”
“……”
集市快要逛完的时候,清空忽然拐进一条小巷。
月彦愣了一下,跟上去。
巷子很窄,两边是低矮的房子,有的门关着,有的开着,能看见里面有人在织布,有人在编竹篮。
地面不太干净,看得月彦皱眉。
他们走到其中一扇门前,清空停下来,从怀里掏出钥匙,打开门。
“这是哪儿?”月彦问。
“我住的地方。”清空说,“在去你家之前。”
月彦往里看了一眼。
很小的房子,比他现在住的别院小多了。但收拾得很整齐,有一口水井,墙角种着几株不知名的植物。屋子里黑洞洞的,看不清有什么。
清空走进去,蹲下,在贴近门口的地方摸出一个信封。
信。
月彦站在门口,看着清空拆开信,低头读起来。
那是谁写的信?
他想起清空说过的话——“我老师很忙的,云游四海治病救人。”
是他老师寄来的吗?
清空读信的时候,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要稍微的……有耐心一点。
纸墨都贵,那信上没几个字,大抵都是报平安的话。清空很快看完信,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走吧。”他说,“该回去了。”
“明天继续逛。”月彦显然有些意犹未尽,“另一边也有个集市,我没去过。”
“明天?”清空惊讶,摇头,“明天没空的。”
月彦:“嗯?你有什么事?”是那信?
“不是我,是你。你忘了吗?吃药需要排毒,七天一次。明天是排毒的日子了。”
月彦:“……”
是了。
这是他现在能在外面逛、维持健康的小小代价。他自己明白,且接受的。
可抗拒感还是涌上来。
月彦垂下眼,记忆浮上来。
那种自己完全无法控制的感觉。
自己被抱着,听着对方的声音,然后彻底放弃抵抗。咬着衣服下摆,像一只被驯服的原始的动物,呜呜叫着,仿佛看自己属于人的部分变成了液体,从身体里流走,怎么都无法抓回。
“月彦。”
清空的声音忽然响起,很近。
月彦猛地抬起头。
清空就站在他面前,近到他能看清那双暗红色眼睛里面自己的倒影。那双眼睛看着他,还是那么平静,像是能看穿他在想什么。
然后清空抬起手。
月彦下意识想退,但身体没有动。
那只手伸过来,在他肩头停了一下——拈起一片粉白色的花瓣。
樱花。
月彦这才注意到,有花瓣落在自己肩上。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落的,也许是刚才走在那棵樱花树下的时候。
清空把花瓣放在掌心,低头看了一眼,然后随手让它飘落。
清空走在他前面半步,黑色的羽织偶尔会碰到他的衣袖。下午的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在地上叠在一起。
月彦低头看着那片交叠的影子,忽然想起那天晚上——清空抱着他,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他无论怎么挣动,都只能紧紧贴在一起。
“都是我的错。是我令你做的。”
话音落进耳朵里的时候,他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像是终于可以放下了。
所有的痛苦,都是清空的错,和他没关系。
就是这样没错。
他像是找到了借口,不再进行这件事的思考,可呼吸还是变得更加急促,脸颊上泛起了一阵热。
清空倏地回头:“你怎么了?”
“什么?”
“你在发热。”清空的声音平静却笃定。
“没有。”月彦几乎是立刻反驳,语气生硬,下意识地偏过头,避开了清空的视线。
清空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集市隐约的喧闹和风吹过矮檐的细微声响。
月彦身上穿的衣服是他的触肢构成,身上刻了属于他的印记,又吃了那么多的触手液,现在他闭着眼睛,都能感受到他身上的状况了。
“我是你的医生。”清空的声音不高,咬字总是稳定而平均,平平淡淡,他向前迈了一小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而作为医生,我需要知道你的身体情况,真实的情况。”
他的目光看过来,眼瞳里并没有责备,只是在陈述某种事实。
伸出手,轻轻地碰了一下月彦的脸颊。
“明显在发热。”他脸上带了一点医生的严肃,连他那声音里的年轻感,都被冲淡了,“腿上的力气也变小了,我认为,在衣服的帮助下,这样的运动量,不至于让你腿软。”
“我需要知道为什么。”
“你的身体,很重要。”
月彦的嘴唇抿得发白,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他想否认,想用更刻薄的言语刺回去,但那些关于失去控制的记忆碎片再次翻涌上来,让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难堪。
清空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
“我……”月彦的声音艰涩地挤出来,“是有些不舒服。”
很不想承认,他想到明天即将发生什么,就有些腿软。
不仅仅是痛苦的折磨,在最后的最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让他头皮发麻的感觉……他不想回忆自己在别人的掌控下,在那种几乎是折辱的情况里,感受到了微妙的畅快。
痛苦的责任可以全推给清空。是清空让他喝药的,也是清空说要排毒的,是清空自己说“都是我的错”的。
可是那种爽快呢?
那也是清空的错吗?还是他自己……?说到底,爽快……是一种错误吗?
月彦不知道。
他不敢想。
他用力地、用力地把那些记忆压下去,压到最深的地方,假装它们不存在。那天晚上只有,也应该只有痛苦和屈辱。
可身体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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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诚实。
一想到明天,想到那个人又会抱着他,用那种平静的声音说话,然后……
月彦不太舒服。
有些出汗了。
越想越热,他轻轻地后退,拉开了和清空的距离,后背却撞在了巷子的墙壁上。
清空歪了歪头,感到十分不理解。
好像只是说了几句话,月彦身体里的毒竟然被勾了出来,提前发作了。
他视线往下。
月彦跟随着他视线往下,而后猛地惊惶起来。他竟然,竟然——
清空:“真糟糕。”
“我开始觉得带你出来是个错误选择了。你看,现在一切都搞砸了,你感到身体不舒服。而我要为自己用药不当而负责。这太糟糕了。”
月彦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这可是,在外面……
他在外面的巷子里……只是想、想到了……就……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耳朵里嗡鸣着。
“别过来。”他的声音沙哑,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清空确实没有动。
只是看着。
像是在思考,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你……”月彦的呼吸越来越重,“你转过去。”
清空:“为什么?”
月彦说不出话,急促地呼吸了几下:“没有为什么!别看!”
清空没有转过去。
他甚至往前走了一步。
月彦的后背已经贴在墙上了,无处可退。他看着清空走近,看着那张没有表情的脸越来越近,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你——”
很不妙的想法从脑子里蹦出来。
难道要当场解毒吗?
但清空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微凉的触感贴上皮肤,月彦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药效被提前引出来了。”清空的声音很平静,“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问题。”
月彦咬着嘴唇,不说话。
清空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
“走吧。”他说,“回去。”
月彦愣住。
回去?就这样?他现在的样子——
“能走吗?”清空问。
月彦想说不能。他羞愤欲死,非常想反问对方,你没看见我这样吗?你怎么能就这样——
但他身体下意识动了起来。
腿确实是软的。但那件羽织托着他,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扶着他的腰。他走了几步,竟然真的稳住了。
清空走在他旁边,不远不近,刚好在他需要的时候可以伸手的距离。
月彦低着头,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那影子走得很稳,看不出任何异样。
衣服宽松地笼罩在他身上。
巷子很短,走出去就是集市。喧闹声扑面而来,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他们。月彦走在人群中,那股热意还在身体里流窜,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
出了集市,就有车马。仆从早已备好车了。
清空本来也没打算叫月彦走个来回,那样运动量太大了。
月彦几乎是跌进车厢的。
清空跟在后面。
车轮轧过路面,发出木质的声响,几只兔子在笼子里扑腾。
月彦大口喘着气,眼前一阵阵发黑。
不知道过了多久,清空的手指抓住了他的手腕:“到家了。”
月彦被他拉着,跌跌撞撞地穿过庭院,走进房间。
门关上的那一刻,月彦终于撑不住了。他顺着门滑下去,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清空比他还难受,感觉自己差点搞出了医疗事故,他皱眉:“痊愈前不让你出门了。”
月彦像是触发了关键词:“不可能!”
清空:“是我的错,都是药的关系,抱歉。”
“道歉有什么用!”月彦炸了,“我以后也要出门。你这个治不好就逃避的庸医!”
他脑子混沌地转起来:“既然是药物的关系,那多做几次排毒不就好了,天天做,不久没有副作用了?”
清空一愣:“……好聪明……啊。”
9. 第九章
这对吗?
清空心想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吧。
他不是正经医生,但给人吃的是正经药物。本来给的药就是完全正常的东西,没有什么毒性的,上次要排毒是因为小少爷偷喝了他没处理过的原材料。
他哪知道有人贪吃到豪饮触手汁啊。
和小少爷说一周要排毒一次,一方面是担心这人身子太脆弱,正好做一下二次处理,绝了药性的后患。事实证明这种想法是正确的,今天的事情证明,小少爷确实对他的药过于敏.感。
一方面是给点惩罚——如果没有什么严重后果,他觉得小少爷又要贪吃了。
然而事到如今,真相是不能说出口的,他只能承下来:“多排毒,是更好。不过我给的药没有那么毒,不用那么……勤快。”
“你是我请来的医生。”月彦却说,“我现在难受,你不处理?”
“嗯……”
确实,先处理眼下的情况比较重要。
清空找了找布条。
“又要蒙住眼睛吗?”月彦想起什么,警惕起来。
他不喜欢看不见。
他讨厌黑暗。久病缠身,长期被困在昏暗的房间里,与死亡为伴。他以前不想出来,是因为看见明亮的外界又无法触碰,会更加痛苦。
现在不一样了,他能出去了。
况且……一旦看不见,其他的感官就在黑暗中无限放大,一点点动静都变得尤其清晰,令人不安。清空动作又总是很强硬,显得他像个待处理的物件。
而非一个需要医治的、有尊严的人。
他盯着清空手中的布条,苍白的脸上除了病态的红晕,浮现出一层抗拒的阴郁:“我不需要这个。看着你弄,至少……我知道你在做什么。”
又好像很骄傲似的:“我现在还清醒着,也不用把我绑起来。”
清空:“那你很厉害了。”
说得好像刚才腿软到跌进来的人,不是他自己一样。
月彦看他不动,没有要放下布条的意思,皱起眉:“你什么意思,你的药是秘方,难道这解毒的过程,也是秘方?”
清空:“……”
他只是在思考,不用触肢,怎么灌药。
有点为难他了。
除了把药灌进肚子,他还会把一定的触汁注入月彦血管里,只有这样,才能把身体里淤积的微妙毒素带走——就算前者可以通过口服,后者怎么办?
现在还没有打针之类的治法呢。
他猜月彦连人的血管都没见过。
想不出来,唯有沉默。
反正月彦现在已经开始发作了,再等等,神志不清了,再把人绑上。
计划通。
清空:“我去拿药。”
……
他刻意放慢了速度,拖着时间,慢悠悠地拿了碗,和一个壶。
把触肢放壶里,假装是把壶中的液体倒出来:“喝吧。”
月彦心想这人真是慢死了。
接过碗,手抖得厉害。
清空看着那碗里的液体晃动,险些洒出来,便伸手托住了碗底。微凉的触感贴上月彦的手指,月彦抖了一下,却没力气挣开。
“喝。”清空说。
月彦低头,凑近碗边。
液体是温凉的,带着一股他说不上来的味道——反正不是药味,他抿了一口,喉咙动了动,咽下去。还有点微甜,微微的粘稠,像是煮过汤圆的甜汤。
然后又一口。
手还在抖。液体顺着嘴角溢出来,滑过下巴,滴落在衣襟上。
湿意洇开。
清空看着他。
苍白的脸泛出不正常的红,阴红色的眼睛因为药效而变得涣散,药顺着下巴滑落,在那修长的脖颈上留下一道水痕。
很是狼狈。
清空忽然开口:“喝药都能喝到身上。”
月彦的动作顿了顿,抬起眼看他。
“你是小孩吗?”清空的声音很平静,“小孩才会喝成这样。”
月彦的嘴唇抿紧了。
明明就是清空这家伙根本不会服侍人。
他想反驳,但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说不出话。只能继续低头,继续喝。
又洒了一些。
清空看着他,又说:“腿在抖。”
月彦的腿确实在抖。明明都坐在地上了,可从大腿往下,一直到脚踝,都在轻轻发颤,连带着整个人都在轻微地晃。他自己知道,但控制不了。
“在外面的时候,”清空说,语气依然平淡,“就这样了吧。”
月彦的身体僵了僵。
“你还试图对我撒谎,”清空说,“你对自己的身体,一点控制力都没有。”
不是的。
不是这样的。
不应该是这样的。他应该反驳,但喉咙滚动,药将那些尖锐的思绪全都压回了肚子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因为清空说的是事实。
他确实控制不了。而且,只是在外面想到要发生什么,就这样了。
清空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知道月彦还有理智的时候,就会很有自尊。所以相应的,等到他说什么话都不会挑起他自尊心的反抗时,理智应该就消失了。
就可以真正开始干活了。
清空:“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样子吗?”
月彦勉力喝完一碗,睁开眼,对上那双过分干净的红色眼睛。
他看见自己的倒影。
“脸红了。”清空说,“眼眶也红了。手在抖,腿在抖,连嘴唇都在抖。喝药喝得到处都是,话也说不清楚。”
他顿了顿。
“你这样,还说自己清醒么。”
“你这样,又怎么能出门。”
“一出门就这样,以后怎么办?”
月彦咬着嘴唇,咬得发白。
清空又倒了一碗:“继续喝吧。”
月彦低头,把剩下的液体一口气灌进去。
又洒了一些,但他不管了。
快点、快点结束吧……
可是药多得好像喝不完一样,到最后他只剩下本能的吞咽。他难受得不行,清空的手指却忽得压在了他的嘴唇上。
“别咬。”清空说,“都咬出血了。”
他轻轻一抹,月彦唇上的伤就愈合了。
“不是你的错。”
“你吃了药。”清空轻声道,“药会让你身体发热,会让你控制不住自己。这不是你能决定的事。”
月彦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清空的手指还贴在他唇上,轻轻压着。
“你刚才喝药,手抖,腿抖,洒得到处都是。那是因为药效上来了,你还能坐在这里喝完整碗,已经很厉害了。你现在一定很难受,没有办法思考,大脑一片空白,我说得对吗?”
“……嗯。”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清空点点头:“这很正常。都不是你的错。你只是不清醒了。”
对……都是药的错,他不清醒了……
不思考,就不是他的错。
清空又说了几句,发现月彦已经没什么反应了。
他松了口气,很是感动。
如果病人都能随时卸载自己的脑子,那么他该是多么幸福的医生啊。
忙到深夜,清空打了个哈欠。
他差不多一个月没睡觉了,有点小困。
等月彦的病情稳步好转,每天只用吃吃药,他就稍微休息一下。
看着已陷入昏迷的,乖乖睡觉的月彦,清空发了会儿呆。
他饿了。
在外面的时候,他会察觉到异样,就是因为小少爷身上忽然爆发出了食物的气味。很淡,很陌生,他确信自己从来没吃过那种东西。
但本能提醒着他,那会是触手爱吃的东西。
想了想。
清空决定去厨房。
兔子已经养下了。仆从说兔子很会打洞,不能放在地里,只能圈养在竹笼之中。
夜已深,动物们都在睡觉。
清空看了一圈,从地窖里拖出来一头野猪,用触肢慢慢地缠起来吸收。
又爬上屋顶。
月色清清。
庭院里没有樱花,深灰色的瓦片缝隙里却有不少樱花的花瓣。
他在屋檐上躺下。
……
第二日,清空在屋顶被吵醒。
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睛,看见院子门口多了几辆马车。拉车的马被仆从牵着,车帘上绣着繁复的家纹——是月彦父亲来了。
清空打了个哈欠,从屋顶跳下来。
落地时正好和侍女葵打了个照面。侍女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医生会从天上掉下来,但她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低头行礼:“清空大人,家主到了,正在正厅等您和少爷。”
清空点点头,往月彦房间走去。
推开门,月彦已经醒了。
他靠在床上,脸色比昨晚好了许多,只是眉眼间还有一丝倦意。看见清空进来,他下意识地别开脸,耳尖微微泛红——显然想起了昨天的事。
“你父亲来了。”清空说。
月彦的动作顿了顿。
“他来做什么?”
清空想了想:“看你。”
月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掀开被子下床。清空注意到他的动作比之前流畅了许多,走到衣架前拿起外袍时,甚至不需要扶任何东西。
清空歪了歪头:“需要我帮忙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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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彦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你不会穿。上次你帮我穿成什么样,自己心里没数吗?”
清空想起第一次给月彦穿衣服时的情形——确实乱七八糟。
还是把侍女叫进来帮忙了。
“你也穿件正式些的,打扮得像个砍柴的伙夫,难看死了。”
清空:“……”
月彦把一件衣服丢过来:“穿这套。”
似乎是月彦自己的衣服,看着很贵。清空比月彦要高一截,但穿上竟然正好。他没多想,便要出门。
“等等。”月彦喊他回去,手指抓住衣带整理,“连衣服都不会穿,你真是个野人。”
正厅里,月彦的父亲坐在上首。
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保养得很好,面容和月彦有几分相似,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久居高位者的威严。看见月彦走进来,他站起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
“月彦。”他走过来,双手扶住月彦的肩膀,“听说你昨日出门了?身体可还吃得消?”
月彦垂下眼:“劳父亲挂念,我没事。”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家主拍了拍他的肩,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向清空。
“清空医师。”笑容更真诚了几分,甚至微微欠身,“这些日子辛苦您了。月彦的病能有好转,全仰仗您的医术。”
清空看着他,没说话。
家主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挥了挥手,几个仆从鱼贯而入,抬进来几个箱子。打开,里面是成匹的丝绸、精致的漆器、还有几袋沉甸甸的铜钱。
“小小谢礼,不成敬意。”家主说,“等月彦彻底痊愈,另有重谢。”
清空看了一眼那些箱子,点点头:“好。”
月彦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些刺眼。
他想起清空第一次来的时候说的那句话——“你父亲答应我,治好你,就把别院送给我。”
当时他觉得这个医生是个贪财的粗人。
现在他已知道,清空根本不在意这点钱财,只要肯,应该很容易就能用医术挣到钱、买房子。来治疗他,更像是择一份方便的工作。
家主已经转向了他。
“月彦,昨日你去集市了?”家主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赞同,“你是产屋敷家的继承人,那种地方……到底不太合适。若是被人看见,难免惹人闲话。”
月彦的嘴唇抿紧了。
“我只是出去走走。”他说。
“我知道,我知道。”父亲点点头,语气又缓和下来,“你能出门,为父心里很高兴。真的高兴。”
他顿了顿,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既然你身体好了不少,也该出来见见人了。家里办一场樱花宴,庆祝你身体好转,如何?请些公卿贵族们的子弟来,贺茂氏的小女儿今年……”
月彦的脸色变了。
“父亲。”他打断道,“我还没有痊愈。”
“但已经能出门了,不是吗?”父亲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某种月彦熟悉的、不容拒绝的东西,“只是露个面,又不让你做什么。”
月彦的手指攥紧了衣袖。
父亲已经决定了。
“清空医师。”家主又转向清空,笑容满面,“届时也请您务必赏光。您是月彦的救命恩人,应当让更多人认识您才是。”
清空抬眼。
他不太懂人类这些弯弯绕绕:“好。”
月彦猛地抬头看他。
清空没有看他,只是对父亲点了点头。
家主满意地笑了,又叮嘱了几句,便带着人离开了。
正厅里只剩下月彦和清空两个人。
月彦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你为什么要答应?”
清空看着他:“答应什么?”
“樱花宴。”
“哦,我把你治好后,总得有新的收入来源。”清空想了想,“客户带我认识其他客户,很正常。”
月彦:“……”是这样。
他都快忘记清空不是他家臣,是野生的医师。
清空又问:“你不高兴,因为要和很多人见面吗?”
月彦皱着眉冷笑:“父亲根本不信我能被治好,他只是看我最近状态好,想让我早些完成婚嫁之事,生下一个更年轻、更有用的继承人。最好是和同派系的贵族,巩固地位。”
“这样,原来是相亲啊。”
月彦心里无法平静:“你不生气?我父亲在质疑你的医术。”
“还好吧。”
“那根本不是相亲,是……”
“配种?”
月彦:“……”
清空:“加油。”
10. 第十章
“加油。”
月彦猛得涌上一阵急促的尿意,他大脑空白,等反应过来后有些气急败坏。
清空昨天晚上……说了这样的词。
只是听见那两个字,小腹就微微一紧,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混蛋。”
他咬着牙骂了一句。
清空打着哈欠,只感到春困。
今日小雨。
池塘已经挖完了,放了水,雨水淅淅沥沥。也许过一段时间,水就会变清澈。
清空想要在里面养点鱼,这样他在池塘里面有鱼的时候能生吃活鱼,想想就很愉快。
一下雨,天气就急转直下,冷了起来。月彦房间里点了暖炉,燃着熏香的气味。
肉眼可见的,他心情也急转直下,没人敢惹他。
清空闷闷地犯困,不知道月彦在生什么气。不过他知道自己出生的时候母亲也很破防,可能配种就是这样的吧,会让人类不高兴。
而且月彦身体还没痊愈呢,如此弱小可怜的一具身体,配种大抵是会很辛苦吧。
晚餐过后他端了药过去,想了想,推销了一句:“我知道,一个百分百让人怀孕的方法,我还有药。”
月彦发了这个月最大的一次火,砸了东西,乒铃乓啷。
“滚!!!!”
……
这两天,月彦都没睡好。
第三日,家里的马车准点到来,而他和清空上了车。
产屋敷家的宅邸。
樱花宴设在庭院中最大的那棵樱树下。树下铺着锦缎,矮几上摆满了时令的果品和精致的点心。灯笼挂在枝头,等夜里点灯,便能将满树樱花映成一片温柔的粉白。
空气中弥漫着酒香、花香,和贵族们低低的谈笑声。
清空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
他已经换了一身衣服——是月彦父亲让人送来的,深青色的直衣,料子很好,穿着也很合身。
他看着挺喜欢的,感觉自己更像人类了。
有人端着酒杯走过来。
“您就是清空医师吧?”来人是个中年贵族,笑容满面,“久仰久仰,听说月彦少爷的病是您治好的?真是少年英才啊。”
清空看着他,点了点头。
中年男人抛来羞耻又暧昧的目光,要和他约个时间见面。清空很熟悉,八成是有隐疾。
他捏出一个标准的笑:“没问题的。”
而后继续坐在角落,看着人群。
他看见了月彦的父亲。家主站在几个贵族中间,正笑着说什么,十分的咬文嚼字,令触手头大。
视线又落在月彦身上。
月彦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直衣,外罩薄如蝉翼,衣摆上绣着精致的家纹。乌黑的长发束起,露出苍白的后颈。腰间挂着佩玉,行动间叮当作响。
家里办的樱花宴,他需要穿得正式些,清空送的那条衣服是穿不了的。
正因如此,他显得有些虚弱,好在樱花宴不需要频繁走动,喝了药之后像是个大病初愈的少年。
站在那里,微微侧着头,听旁边的人说话。唇角带着一点淡淡的弧度,既不疏离也不过分亲近的笑,一切都恰到好处。
有人说了什么,他便轻轻点头,用那种清空从未听过的、温润如玉的声音应一句。
像一个真正的贵族少爷。风雅的,得体的,从容的,挑不出一点错处的。
和昨天晚上因为排毒尖叫哭喊的人完全不一样。
“月彦少爷气色真好。”
“听说能出门走动了?真是可喜可贺。”
清空收回视线,看着案几上的茶点,感觉一阵无力。
长得倒是精巧可爱,一闻全是触手不爱吃的东西。
他一整天都要坐在这里听贵族们叽叽喳喳、然后装模作样吃小点心吗?
好命苦。
酒过三巡,有人提议作诗。
这是贵族宴会的惯例。以樱花为题,每人吟一首和歌,由在场的人品评优劣。
月彦端着酒杯,因为病才好,里面倒的只是茶水。他站在人群中心,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地吟诗,一个都没听进去。
他在想清空。
医生没什么人脉,虽然被请来,是贵客,却坐在边缘的位置。人一多,月彦几乎看不见他。
“月彦少爷。”有人唤他,“该您了。”
月彦回过神,发现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放下酒杯,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樱树下。灯光透过花瓣落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
他抬起头,看着那满树的粉白,沉默了一会儿:
“春夜樱吹雪
十年病榻不知春
今宵见月明”
不论别人觉得好不好,只因这是他吟的,就有人涌来夸赞。
月彦稍微有些累了,称病要休息一会儿,却没真的休息,而是走向角落。
他记得清空在樱花树的另一头。
也不知道这个乡野鄙夫在这种风雅宴会,在做什么。该不会是在打盹吧?他抱了嘲笑的心思。
近了,才发现清空竟然不是孤身一人,被女眷围住,嬉笑着。还有人酸溜溜地盯过来。
清空坐在中间,一脸严肃。
月彦有些意外,瞥了眼,讶异道:“你也写了和歌?给我看看?”
他伸手拿过清空手里的纸。
“点心太难吃
三顿饭都吃不饱
好饿真好饿”
月彦:“……”
最饭桶。
他现在知道那些女眷在笑什么了,这狗屁不通的东西实在是……
未免也太文盲了吧?
他皱眉:“你这……”
“哈哈哈……”有妇人用帕子捂着唇,“月彦大人,您就别笑他了。”
月彦有些意外,清空在这里的人缘居然很好。但转念一想,这人受欢迎确实正常。
首先是个挺厉害的医生。
长相也说得过去,虽然不是当下贵族间流行的俊秀长相。眉骨很高,眼窝微微下陷,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凌厉,嘴唇薄薄的,抿起来的时候显得有点冷。
看着有点凶,不像医生,没准穿上盔甲更像武士——不对,没那么正气。
但他不说话的时候,又有一种奇怪的……干净。
身上从没有恹恹的、喘不过气的感觉。
坐着在树下,背挺得很直。深青色的直衣,布料贴着他的肩膀,勾勒出下面结实的轮廓,衬得肩背宽阔,让人能感觉到那具身体里蕴含的力量。
袖口露出的手腕,肤色是健康的白,骨节分明,能看见隐隐的青色血管。
月彦想起那只手握住他手腕时的感觉。
微凉,有力,很稳当。
他又想起昨晚,那双手抱着他的时候。
月彦别开目光。
真令人不爽,有这么一副健康的身体,哪怕脑子空空,凭样貌都能讨人喜欢。
才过来没多久,家主便来找月彦回去,说是要介绍人认识一下。
和在家不同,月彦并未在外流露任何不满的情绪,轻轻点头,便过去了。
也可能是够累了。
樱花宴办的时间比清空想象的长,从下午到晚上。
其实他觉得……这样对病人不好。
但月彦坚持。
入夜后,宴席渐渐散了。清空不用离开,而是和月彦一起留在宅邸里,不回别院了。
身旁衣着华贵的妇人站起来,也要离开了。
她感叹:“没想到月彦的病真能治好啊。”
清空:“?”
他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奇怪的情绪,不是那种祝福感叹的。
一名身材高大的、穿着白色狩衣的男性走过来,似乎是来接妇人的。
清空看了他一眼。
印象里,这是阴阳师会有的打扮。他小时候当野生触手时,见过前来除妖的阴阳师,他还把他们吊起来玩呢。
男人身后冒出来一只人类女性,看着年纪还小,矮矮的。妇人伸出手,牵住了女孩。
清空歪了歪头。他对这只人类有印象,这是月彦的相亲对象。
贺茂……贺茂家的小女儿。
她家人是阴阳师呀。
他站起来,按照人类的礼节,稀里哗啦地和人道别。
等他坐回去,又遇到了一个陌生人类,年纪不大,看着和月彦差不多,穿着一样家纹的衣服。
虽然家主只有月彦一个孩子,但家大业大,旁系有不少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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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恭恭敬敬向他行礼,进行了一些清空听不懂的寒暄,而后问:“月彦哥哥真能痊愈吗?”
清空:“当然,最多两个月。”
少年:“谢谢您。”
他离开了。
但清空更感疑惑。
等宴会彻底结束,月彦才回到他这里,褪去了那些优雅高贵的贵族气质,一声不吭,拉着清空回房间休息。
看起来是累坏了。
在睡前,清空问出了自己的疑惑:“这是庆祝你变得健康而办的宴会,是吗?”
“哼……”月彦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清空继续问:“为什么,我和别人说你会痊愈,不是所有人都感到高兴?”
这下月彦笑了。
他笑得几乎喘不过气,闷闷地咳嗽起来。
清空:“?”
他拍着人的后背,并不想看小少爷在这种时候旧疾复发。
“咳、咳……”月彦趴在他身上,下巴尖抵着他肩膀,眯起眼睛,声音里带着微妙的恶意,“你不喜欢吗?”
“喜欢什么?”
“我一直这样生着病,你不必找新的工作,我会一直支付你报酬。”他几乎是咬着清空耳朵说的,声音十分微弱,“你可以成为我家的医生,我的医生。”
“等我继承了家产,没准心情好了,两腿一蹬前把所有的财产都留给你。房子,土地,要什么有什么。只要你治疗我,却不治好我。”
清空:“我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房子了。”
月彦猛地把他推开,神情恹恹:“没意思。”
清空:“嗯……”
“我生着病,有人能得到更多的利益,懂吗?”
“不懂。”清空换了话题,“你相亲对象,家里是阴阳师?”
“是。父亲想要获得阴阳师一系的支持。”月彦自嘲道,“她家可不一定看得上我们。”
他敏锐地察觉到清空的态度,这人是很少主动找话题聊天的,于是问:“你对阴阳师感兴趣?”
清空的医术,还有那种奇怪的印记,没准儿学阴阳术也会很有天赋。不过阴阳寮不是什么人都能进去的地方,月彦恶意地想着,如果清空想进去工作,就得求他帮忙引荐。
清空才不想进去。
他摇摇头:“只是好奇。”毕竟接触过。
他又问:“咒术师相关呢?”
……
樱花落下。
牛车上,妇人把清空写的文盲和歌当笑话,念给另两人听。接触下来,她对这个年轻医生的印象很好,而且也确实很有本事。她笃定这个医师会大有前途。
穿着狩衣的阴阳师却沉默许久:“他给我很不好的感觉。”
“这什么意思?”
男人摇摇头:“看不透。但……像是杀过人的。”
妇人想了想:“确实长得凶。不过,人既然在这里当医生,就别太纠结以前的事。”
男人点点头。
但还是……有些隐隐的不安。
若是匪徒恶人,倒也无所谓,可要是潜伏在平安京的妖物……
女孩听了一路,忽得说:“月彦大人应该很喜欢他。”
“嗯?你今天和月彦在一起吧,说说?”
“月彦大人,有事没事就往医生的方向看。”小女孩老实回答了。
阴阳师点点头。
“毕竟是他的救命恩人嘛。”
月彦父亲如是说。
清空迷迷糊糊地被抓着手,又被塞了些礼物。
他是给月彦家人催眠过,但他只是拉了拉好感度,获得医生该有的话语权,让他们同意自己和月彦能搬到别院。
至于这么热情么。
他好不容易回到车上,车轮轱辘转着,将樱花碾碎。
已经是早上,用过了非常难吃的早餐后,他就和月彦回别院了。
清空半睁着眼,仍然迷迷糊糊,看着月彦跪坐在车窗边,掀起帘子往外面看。用胳膊撑着脸,黑色的发丝被风撩起,粘上了两片轻盈的樱花。
“真美啊……”他感叹着。
“嗯、嗯……”清空敷衍点头,心想昨天一整天都在赏樱作诗,赏得够多了。
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宣布道:“我要睡觉。”
11. 第十一章
清空想睡觉了。
他有些犹豫,他真正睡一觉,保底也会有个三天三夜。
他很担心小少爷,在吃药的事情上又乱来。
可他又实在困了,嘱咐都颠三倒四的。
月彦有点无语:“你真把我当小孩了?”
“而且……你睡觉还要特意说一声?难道你平常不睡?”
“这次不一样。我恐怕需要休息几天,几天都不会有精力起来。”
月彦惊讶:“不会饿死?”
“不会……”清空糊弄道,“我出生开始就这样了,这是隐疾,治不好,平常也不影响。我睡着了会比较……比较像死了,不用管我,别打扰就行了。”
月彦:“……”
他仿佛猜到了清空被人抛弃的真相。
他高傲地扬起脸,一副主人做派:“我允许你去休息了。”
清空点点头,又担心道:“我不在,你别自己出门,万一又……”
月彦猛地恼怒起来:“我才不会、没那么急着出去!”
……
清空说睡就睡,回自己房间躺下了。
第二日,侍女端来了早餐和药。
食物吃起来和以往口味区别挺大,月彦才对清空休息有了彻底的实感。
他穿上清空送的衣服,推开门,走了出去——当然只是在别院里转转。
外面很安静。
池塘静静的,水面映着日光。
兔笼里,几只兔子缩成一团,刚种下的菜苗在风中轻轻摇晃。羊被绳子牵住了脖子,对菜苗望眼欲穿。
紫藤花的架子搭好了,藤蔓刚刚爬上去一点,还看不出以后会是什么样子。
月彦沿着廊下慢慢走。
他走到池塘边,站了一会儿。
池塘挖得很深,放了水,还没养鱼。
走过菜地,走过花架,月彦忽然停住脚步。
他站在院子中央,环顾四周。
这个院子,曾经是死气沉沉的。
他来的时候,这里只有风雅闲寂的枯山水,地上是石头和砂砾,按规矩修剪过的、一动不动的松树。屋檐圈起一方天空,像一口棺材。
挺配他。
他轻轻笑起来,自嘲着。
但现在,院子变得乱糟糟的,被强行塞进来一大堆充满活力的东西。
倒也,不讨厌。
莫名的好心情持续到晚上。
月彦发现,他有点吃不习惯侍女做的饭了,不好吃。
年长的侍女恭敬跪在地上道歉,今天是她做的饭,其实手艺还行,似乎专门和清空学过,但完全比不上。道完歉,侍女又小心翼翼地询问,是否要将厨师请回来。
月彦却摇头,只让她出门去酒楼买些吃的回来。
没多久,侍女提着食盒回来了。
精美的食物摆在桌上。
他倚在桌边,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
“葵,把院子里所有人都叫过来。”
没多久,所有人都跪在了院子中。
月彦坐在廊下,垂着眼看他们。
黄昏的日光落在青石板上,照出那些低垂的头颅和紧绷的肩膀。一共六个人——两个侍女,三个杂役,一个车夫。
都在这个院子里生活了快一个月。
原先还有个厨师,但早就赶走了。
月彦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羽织温顺地贴着他的皮肤。
他开口,声音不轻不重:“我去集市的事,父亲知道了。”
没有人抬头。
“他来得很快,太快了。”月彦继续说,“我前脚刚出门,他第二日就到了。消息传得真快。”
还是没有人说话。
月彦的目光从那些人头顶一一扫过。葵跪在最前面,低着头,肩膀绷得笔直。她旁边是另一个侍女,年纪小些,已经在轻轻发抖。
“我知道是你们中的一个,或者更多。”月彦说,“主家那边要消息,你们不敢不给。我不怪你们想活着。”
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慵懒。
可还是,叫人后背发凉。
“但你们忘了,这个院子现在归谁管。”
月彦站起身。
年纪小的侍女几乎要哭出来了。侍女是贴身服侍的人,很多事情都知道,甚至知道清空有时候会留在月彦房里一整晚,第二日来收拾要换洗的衣服和床单。
那些耻辱的事,没准她们全都知道。
他猛地抓起食盒边的茶杯,砸向院子中。
随着一声尖叫,所有人都跪伏了下去。
车夫捂着被茶杯划伤的额头,沉默不语。
他和清空都不是会和别人聊自己日常琐事的人,只有车夫才知道他们那天去了集市。
月彦露出一个阴测测的、毫无笑意的笑:“滚。”
车夫是他父亲的人,他一时半会儿没法处理。
月彦随手指了一个杂役:“你以后就是新的车夫了。”
心情差,坐回去吃饭,发现酒楼的饭也没清空做的好吃,心情更差了。
他看着院子里的其他人。
也不能完全保证这些人就会听话。他想着。他需要自己人。
马上要变健康了,压在身上十几年如一日的压力骤然消失不见,其他的压力却接踵而来。
一个注定要早死的人,活过来了。
月彦在心里冷冷地笑。他现在除了死,什么都不怕了。
……
第二日,有客来访。
月彦并不需要思考,客人是如何得知他在别院的。
因为来的人是贺茂家的。
九成九是父亲透露。
身为阴阳师的男人对着月彦笑了笑。牵着贺茂家的小女儿,这是他的侄女。月彦知道男人的身份,贺茂宪通,在阴阳寮内权力不小,擅长占卜、观星。
当下,哪怕同样阶级的官职,阴阳师都是要更受尊敬一些的。
这似乎只是一次寻常的拜访。
但寒暄结束后,男人就坐了下来,大有一种要留在这里让侄女玩一个下午的感觉
月彦:“……”
他并未有任何谈情说爱的心思。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势必要联姻,但急于联姻稳固地位、拉拢阴阳师一脉的是他父亲,不是他。
他觉得父亲无能且昏庸。
因他出生起就保持着死人微活的状态,父亲又没有其他子嗣。在月彦八九岁时,就被安排了一个未婚妻。
父亲是希望他早些生一个继承人出来的。
哪怕,他的身体状况摇摇欲坠。
只要留下血脉,死了也不要紧。父亲大抵是这样想的。左右不死也是个废人,整日只能被养着。
早早死了,倒还能光明正大收养一个继子。晚些死,那就多生点。
月彦不知道未婚妻家庭的想法。
但,总不可能是图他这人才结下契约。
他死了,自己孩子能立刻继承产屋敷家的事业、地位。
因这样那样的原因,他不只有过一个未婚妻,甚至因为他的责骂,有人选择了结束自己的性命。他名声一定是烂完了。
即便如此,父亲仍然能给他找到新的未婚妻。
仍然有人愿意将自己的女儿推过来。
“贺茂家的宅子离这里不远,”男人开口,语气随意,“早就听说产屋敷家的少爷搬到了这处别院休养,一直想来拜访,又怕叨扰。”
月彦放下茶杯,唇角浮起个得体的弧度:“您客气了。晚辈身体不便,本该是我去拜访您才是。”
男人笑了笑,谁都知道月彦之前身体情况,拜访别人是不可能的。
他目光在月彦脸上停留了一瞬。
“气色确实好了很多。”他说,“这院子,也很别致。”
院子里,他侄女蹲在兔笼前,正专心地看着那些兔子。院子里杂七杂八什么都有,和产屋敷主家的布置完全不一样。
男人收回目光,又看向月彦。
这小少爷,和传闻的很不一样了。或许是病要治好了,精气神全都变了个样。
他切入正题。
“清空大人年纪轻轻就有这样的医术,真是难得。”他说,“不知师承何处?”
“不清楚。”月彦说,“他没提过。”
“这样……”男人沉吟了一下,“那他平时住在哪里?就在这别院里?”
月彦抬眼看他。
倏然笑了:“您要找他,大可不必这么委婉,我当了十多年的病人,自然知道其中辛苦。”
刻意压低了点声音,摆出一张忧愁的脸:“要是有什么隐疾,务必对医生诚实呀。”
贺茂宪通:“……”
真不讨人喜欢啊。
但他为那医师而来,这借口倒也合适,便顺着说:“是有些不为人道的隐疾,想见见那位医师。”
“这恐怕不行。”月彦见他承认了,有点兴致缺缺,“他现在见不了人。”
“哦?”贺茂宪通问,“为何?”
“医师自己病了。”
“这可真是……”太巧了,贺茂宪通几乎以为是对面装病躲着。但看小少爷郁郁的表情,又觉得是真的,“愿他早日康复。”
……
月彦发现,贺茂家这次过来,确实不是来为了联姻。
似乎,更多是为了清空。
父亲看上的“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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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妻”今年年纪不过十二,把兔子抱在怀里玩了半天,走的时候还依依不舍。
月彦问她:“你喜欢兔子吗?”
小女孩猛猛点头,眼睛都亮起来了:“可以……”
“不给。”他惋惜道,“我也很想给,可这不是我的兔子。是清空买来做红烧兔肉的,他做饭很好吃。”
小女孩同手同脚地走开去了,整张脸委屈地扭在一起。
贺茂宪通看在眼里。
他觉得这少爷虽然挺聪慧,但气性大,心眼小,不是良配。
也无所谓。他家又没必要和他们结亲。
他只是难压心里的不安,过来看看。
快到晚饭时间,贺茂宪通便拉着侄女的手,告别。
月彦礼貌地出去送客。
他披着清空送他的羽织,
黄昏的光落在青石板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金色里。身形单薄,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衣料也能看见。风从门口吹进来,撩起他散落的几缕黑发,拂过脸颊,又落回肩上。
清秀,尚带着一丝病气,也掩盖不了属于少年人的灵活狡黠。
羽织在光下隐隐透出绯色的、血管似的纹路。
贺茂宪通:“……”
他伫立良久。
久到侄女拉了拉他手,而月彦也露出狐疑的表情:“可有什么事?”
贺茂宪通的表情迅速变换了,从邻家长辈来看望的态度,变成了公事公办的阴阳师,眼神凌厉,低喝道:“你衣服有问题!”
……
事态扩散的速度,比月彦想的快很多。
别院灯火通明。
羽织被脱下。父亲也来了。
一开始,父亲还施压了几句,不希望这件事被扩散,有损家族名誉。
当下淫祀盛行,巫祝之徒妄说祸福,庶民仰信妖言,朝廷曾多次下令禁止淫祀、厌咒之术,违者流放远国。
虽然他家似乎是受害者,可谁知道……会被有心之人如何扩散。
甚至,月彦父亲认为,没准儿是贺茂家刁难来了。
可随着其他阴阳师的到场,羽织被确认有问题,他便沉默下去。
月彦身上胡乱披了一件外套,肩膀被父亲牢牢抓住。
“那医师在哪?”
“在……”
月彦大脑有些乱,看着那件羽织被扔在地上,阴阳师们围着它念咒——他们说,这是依附了妖邪力量的凭物。
他其实,知道。
早就知道。
从小受的教育,月彦并非没有听说过这些厌咒之术,但他并不抗拒,为了治病,也曾尝试过。况且他对朝廷之上的人也没有敬畏之心,律令什么的……只要查不到他头上,根本无所谓。
清空送他的衣服,能帮他,这就足够了。
可现在……
羽织被符咒点的火烧着,在灯笼和火把的光芒下,扭曲挣扎,被钉回原地。
清空送他的礼物,成了一捧丑陋的灰烬。
而随着一声巨响,去抓捕清空的人似乎出了问题。
……
“小心些!”阴阳师们做足了准备。
但推开门,只看见一个青年躺在床上,对他们进来并没有任何反应。
装睡?
经过一番紧张的试探,有人抓住清空的头发,粗暴拿起——
“啊!”
“怎么了?”
“他怎么……这么凉?”
“别是死了吧……好像还活着。”
头发被抓住,粗暴地拖起来,饶是清空进入了休眠状态,也被吵醒了。
他很迷茫。
面前站着几个陌生人类,见他睁开眼,如临大敌。
且叽里呱啦。
“……以医术为名,实则对产屋敷家的继承人施加厌咒之术……诅咒……”
什么。
清空瞬间清醒了一截。
诅咒?他是诅咒之王子嗣兼下属的事情暴露了?
有人拥上来,要把他压制住。
清空也没多想,挣扎了一下,将人推开了。
冲到门外,才发现人挤人挤人挤人。
好多人啊。
清空更加茫然。
“人证物证俱在,你诅咒月彦少爷一事……”
清空:“哈?咒术,我没学过啊。”
他在人群中看见了月彦,场上为数不多的熟人:“我……”
后背被砸了一下,他被人压住。
倒是不疼,力度也很轻,他想挣脱随时都能挣脱,但那样的话……他应该不太能当人了。
清空沉默下去。
就这样,触手响当当地进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