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竹问道》
1. 第 1 章
凉州,武威山。
程奚爬上一节石阶,已是累得出气多进气少。
他伸出颤颤巍巍的手,一把拽住身前一个孩童的衣袖,气若游丝道:“喂,程灵!你倒是等等我啊……”
程灵回过头来,年纪虽小,脸上却已经有了几分异于同龄人的沉稳。她并未说话,脚步却明显放慢许多,与程奚一同保持着走三步歇两步的速度,二人终于在一刻钟之后登上了山顶。
今年的武林盟会正是在这武威山上举办,只在山顶地势开阔处设立一座比武台,有意之人皆可登台比试。盟会三年一度,为期数月之久,比武台上的人往往络绎不绝。
然而不知为何,今日山顶的人明明多得出奇,比武台上却始终空无一人。众人皆引颈四下张望,窃窃私语,似乎在翘首以盼谁的到来。
程奚仗着自己年纪小脸皮厚,拉着程灵便往人缝里钻,一通乱挤之下竟还真让二人挤到了比武台的最前缘。他随手理了理蓬乱的头发,颇有几分得意地撞撞程灵的肩膀:“怎么样,出门在外还得靠你师兄我的厚脸皮吧!”
程灵瞥他一眼,嘴角微抿,并不接话。程奚自觉无趣,悻悻地左顾右盼,见自己身旁立着一位身着绿衣的女子。
那女子约莫二十上下年纪,身量高挑,未携兵刃,但气息沉稳,想来也是武林中人。程奚这张嘴向来闲不住,便凑上前搭话:“这位姐姐,敢问这比武台上为何一直空着啊?”
绿衣女子颇为热心,答道:“在等‘竹影断虹’现身。”
“竹影断虹?”程奚茫然挠头,“竹影断虹是什么?”
他向来对这些江湖中事不甚了解,此次千里迢迢来武威山也不过是为了看顾师妹程灵,免得她独自一人半路出什么差池。
“你不知道竹影断虹?”
绿衣女子脸上掠过一丝讶异,将他上下打量一番,见程奚年纪尚轻,这才了然:“原来是初出茅庐的小辈,怪不得没听过这个名号。”
程奚虽不擅长武学之道,却挺爱听些轶闻,当即拱手道:“还请姐姐详解。”
“好说好说。”恰好绿衣女子也是个爽快人,她指了指空着的比武台,“照往年的盟会来看,竹影断虹总会在三月十六——也就是今日现身比武。想与竹影断虹切磋之人数不胜数,大家自然都虚位以待。”
程奚说:“想必这‘竹影断虹’是位顶尖高手了。”
“不错。此人是个剑客,姓李名青筠。而‘竹影断虹’之称,则来自其成名之战。说起这成名一战,就不得不提‘花褪残红’——弟弟,‘花褪残红’你总知道吧?”
这个程奚倒是略知一二——或者说江湖中上到九十九下到才会走,基本不会有人不知道“花褪残红”这个恶名昭著的刺客组织。
他点点头,附和道:“花褪残红嘛,我当然知道。听说里面的刺客个个武功高强、心狠手辣,只要酬金到位,就算是当朝皇帝的人头都能弄到手。”
“不错。”绿衣女子接着道,“而那‘竹影断虹’李青筠,当年仅凭一人就杀退花褪残红二十刺客!”
程奚不由惊讶地瞪大双眼:“二十个?!”
别看只有区区二十刺客,因为哪怕只是从花褪残红里随意拎出一个,常人尚且难以匹敌,更别说孤身与二十个刺客缠斗,还要将其斩尽杀绝了。
这竹影断虹该有多强的实力?恐怕说是江湖上首屈一指也不为过吧!
怪不得他那个武痴师妹明明不喜欢人挤人的地方,却还非要今日来武威山,原来如此啊。
绿衣女子看上去对“竹影断虹”很是崇拜,绘声绘色地描述:“彼时正是雨夜,年仅十六的李青筠被花褪残红追杀至一片竹林。剑已卷刃,穷途末路,此人索性折竹为剑,死战一夜,待刺客被杀尽时恰好天明雨霁,而竹林间已是晨雾氤氲,映出一道血色长虹——”
说罢,她像说书人似的“啪”一抚掌,得意地问:“如何?单枪匹马杀了花褪残红二十个顶尖刺客,竹影断虹是不是很强?”
程奚连忙捧场:“简直上天入地无人能及!”
“哈哈哈哈,那是当然!”绿衣女子抱臂,“依我看,当今江湖之中,李青筠当属第一。”
忽然,二人身旁有一络腮胡大汉出声反驳:“哼,那倒也不见得!”
绿衣女子冷不丁被人拆了台,猛地转头瞪向他,不悦道:“如何不见得?如今还有谁能与李青筠相匹敌,你倒是举个名号出来。”
络腮胡大汉也不知道是不屑李青筠此人,还是看不惯绿衣女子那轻狂的架势,梗着脖子与她呛声:“且不论各位隐世的前辈,咱们就说武林中辈分相当的——‘寒鉴分江’肖凛,你敢说竹影断虹定能胜过他吗?”
“有何不敢!”绿衣女子抱臂冷笑,“江湖上谁不知那肖凛只是个沽名钓誉之徒?不过是劈开了江面的冰,就不要脸地号称什么分江、分海的,还敢与竹影断虹相提并论!”
“嘿,你这丫头颠倒黑白,好不讲理!人人都知肖凛当年护送楚王世子过江,为了阻挡追兵才一刀斩断了三尺厚的冰面。此举既义且勇,非常人力所能及,怎么到你嘴里却成了沽名钓誉?若照你这么说,那李青筠也不过是折了根破竹子,杀了几个人罢了!”
“杀了几个人‘罢了’?!”绿衣女子大怒,“你且让肖凛去寻花褪残红,看他能杀几个!”
“只会打打杀杀算什么本事?像肖大侠这样侠肝义胆之人才值得敬佩!”
怎么就吵起来了?
程奚夹在二人中间,顿时觉得一个头两个大,悄悄抹了把汗。
他踢了踢程灵的小腿,示意她快帮忙解围。程灵懒得理他,这次连头都没回,直接对身旁吵闹的三人充耳不闻。
所幸这一番争论混在攒动的人群里,不算什么大动静。程奚怕殃及池鱼,正欲溜走,却被绿衣女子猛地拽住:“好弟弟,你来说说,这二人到底谁更胜一筹?”
什么分江、断虹的,他一个都不认识啊!!!
程奚干笑着打圆场:“哈哈,依我看,谁强谁弱打上一场不就知道了?说不定今日这两位都会来呢。”
“只怕肖凛那厮不敢来吧。”绿衣女子哼笑一声,“他不是从来都对李青筠避而不见吗?”
这倒也确实,络腮胡大汉一时语塞。
似乎从来没人见过这两位年轻一辈的翘楚同在一处现身,更遑论交手。听闻那李青筠行事张扬、喜好热闹,所以凡有此人参与的盟会或聚义,肖凛都一律回绝。
据说有一次武林盟主云青鹤过寿,广邀天下侠客一聚,肖凛人已至门外,听见屋里传来李青筠的笑谈声,直接转身就走,对此人简直如避蛇蝎。
有人说是肖凛自知不敌,只能避其锋芒;也有人说是李青筠心胸狭隘,刻意排挤;还有说二人是世仇的,有说是旧友恩断义绝的……反正说什么的都有,就是从未听两个当事人亲口提起过。
络腮胡大汉说不过她,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绿衣女子胜了一筹,揽过程奚的肩膀哈哈大笑。
“好弟弟,这次要多谢你。你叫什么,师承哪门哪派,我回头登门拜访!”
“我叫程奚,小门小派名不见经传,还是不提了。”程奚动了动身子,想从她手下躲开,“……拜访也不必了,多谢姐姐。”
“客气什么,好说好说。我看你——”
她捏了捏程奚的肩骨,发现很是普通,实在无法昧着良心夸出来,于是话锋一转。
“——你旁边这位师妹根骨上佳,日后必成大器,哈哈哈!”
程灵被猝不及防点了名,终于肯将目光从空荡荡的比武台上收回来,没什么表情地看了绿衣女子一眼,朝她很轻地点了下头致意。
绿衣女子受了冷待也丝毫不恼,见这小姑娘雪胎梅骨,眉目间有一种澄澈的灵气,越看越喜欢。
她是惜才之人,看得出程灵是个习武的好苗子,于是半蹲下身,一只手轻轻搭在程灵肩上,神色认真道:“如今世道不安稳,这位小友若是想寻一处潜心修炼的地方,不妨来月下十九峰。”
程奚闻言一怔。
……月下十九峰?!
“月下十九峰”其实是俗称,这个门派全名“月下飞天镜”,门派内有十九座山峰,每峰各有所长,故而又称“月下十九峰”,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名门正派。百年传承,高手云集,因此收徒条件也极为严苛。
果然人不可貌相,没想到这个大大咧咧的绿衣女子竟出自月下十九峰门下,想必也是个高手。
然而面对别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程灵却丝毫不为所动。她以一贯冷淡的态度回绝道:“不必了,多谢前辈。我有师傅。”
“正是正是!”程奚生怕师妹被人挖了墙角,连忙帮腔,“程灵是我们这群弟子里唯一出彩的,万一她走了,整个师门怕是都要完蛋。”
“哈哈哈哈,那便罢了!”绿衣女子也不计较,潇洒地拍拍程灵的肩头,一边起身一边小声嘟囔,“小门派里竟能教出这样的好苗子,真应该让十九峰那些眼高于顶的老东西来看看,啧啧啧……”
“原来这位姐姐来自月下十九峰,难怪见多识广、气度不凡。”程奚嘴甜,捧场道,“说了这么久,还未请问姐姐名号?”
“哈哈,你眼光不错。”绿衣女子毫不自谦地一拱手,“我呢,正是——”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只听得“砰”的一声巨响,如闷雷炸开,自比武台上传来!
喧闹的人群骤然一静,千百道目光齐刷刷投向台上。
一名老者横倒台上,似是被人以巨力猛掼而下,竟将那坚硬石台砸得凹陷几分。而他已是悄无声息,生死不知。
不明情况的人高声问:“出什么事了?”
站得近的一人壮着胆子上前去探了探,手指刚触及老者鼻息,便猛地缩回,颤声叫道:“死了!他死了!他……他脸上有花签,是花褪残红干的!!”
常言道“杀人不留名”,花褪残红却反其道而行之,每杀一人,都会在死者面部极其嚣张地刻下一朵花的纹样,名为“花签”。花签一出,必是花褪残红在为恶作乱。
有人叹息道:“看来这老头是被买了凶,也不知有多大的恩怨,他的仇家竟去寻花褪残红动手……”
“我看不是。”绿衣女子不知意识到了什么,神色一沉,忽然开口说道,“若仅仅是买凶杀人,花褪残红何必在众目睽睽下动手?又何必闹出这么大动静?要知道那群刺客行事向来是来去如风,杀人也讲求不着痕迹。”
一见花签,在场几乎所有人都认定是花褪残红出手,如今却有人反驳,当真是稀奇。于是立刻有好事者反问:“那依你看,难不成是有人模仿花褪残红杀人?”
众人不是想不到这一关节,曾经也有杀人后嫁祸给花褪残红以逃避嫌疑的,但最后都被花褪残红给挨个揪出来,死得别提有多惨。
且花褪残红的花签都是用特质银针刻下的,笔画繁复,粗细、深浅均匀,需要一定的功力才能在人脸上刻画出如此图案,因此极易辨认又难以模仿。
绿衣女子翻身跃上比武台,俯身在那老者尸首旁查看一阵,随即摇摇头道:“不,花签无误,的确是花褪残红的手笔。”
“到底是还是不是?”方才与她争执的络腮胡大汉不耐烦地高声质问,“丫头,若你弄不明白就让开,人命关天,我们没心情看你哗众取宠!”
直到这时,程奚才从突如其来的一系列变故中回过神来。他多管闲事的坏毛病故态复萌,生怕绿衣女子当场又与人吵起来,赶忙也翻身挤上比武台。
“姐姐冷静,冷静——”程奚劝道。
他听见绿衣女子重重地深吸一口气,转头朝他露出一个看上去很扭曲但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微笑。
“我一直很冷静啊,哈哈。”
程奚:“……”
她又深呼吸几下,尽量心平气和解释道:“我的意思是,花褪残红的确是来杀人的,但是要杀的,不是这位老者,他只是被当作了钓鱼的饵。”
“也就是说,刺客还在人群之中。”
她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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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一出,四下大惊!
在场的江湖人大都是来凑个热闹,多是些小门派的弟子,想要一睹竹影断虹的风姿,却不想将命送在这里。
花褪残红的刺客武功高强,且最擅伪装,混入人群中就像水滴落进河流,极难察觉。他们会为了取一人性命而杀九十九个挡路者,就算不是花褪残红的目标,也很有可能仅仅因为站在附近就被顺手杀掉,死得不明不白。
——滥杀无辜,视人命为草芥,这也正是花褪残红最受诟病、最令人发指的原因之所在。
不知何时降临的危险最令人畏惧,众人心头大震,纷纷亮出武器凝神戒备。程奚摸了摸腰间,这才想起自己没有随身带佩刀,心中顿时后悔不迭。
早知道就像程灵的一样,时时刻刻刀不离身了!现在怎么办?!
他探出头去,远远朝台下的程灵抛出一个求救的眼神。程灵早在死者被发现时就已经拔刀出鞘以防不测,但是千防万防没看住自己这个爱管闲事的师兄。见程奚此时处境太过显眼,立即抬步上前要去保护他。
忽然,程奚听见绿衣女子低声说了一句:“别让她上来。”
他一愣,不知为何竟下意识照做。程灵与他自小一道长大,眼神交汇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停在原地,止步不前,只不过动作依然紧绷着。
照做完了,程奚才想起来呆呆地问一句:“为什么?”
绿衣女子幽幽道:“因为……有你一个人当靶子就足够了。”
“啊?——等等?靶子?!”
看着程奚的表情从呆愣到疑惑再到恍然大悟最后满脸惊恐,绿衣女子被他逗得“扑哧”一笑,也不防备随时可能出手的刺客,撑着膝乐了半晌,才道:“哈哈哈哈哈哈,你真信啊?我开玩笑的!”
程奚:“……”
见她居然还笑得出来,比武台下那个络腮胡大汉总觉得自己被无故嘲弄了一番,很是不满:“你笑什么?莫不是你这丫头在耍我们?!”
“当然不是。”
“那你倒是告诉我们,花褪残红到底要杀谁!”
“就是,说啊!不要故弄玄虚!”
“你是哪门哪派的后生?师长没有告诉过你,出门在外不要乱出风头吗?”
也许是她性子太张扬,第一印象很容易讨人不喜,特别在一些上了年纪的长者眼中,他们最是厌恶像她这种轻狂得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
眼见就要落得个千夫所指的下场,绿衣女子的笑声却丝毫未敛,她边笑边道:“花褪残红要杀的,自然是李青筠。”
花褪残红要杀李青筠?
台下众人皆是一愣,随即转念一想,也是,双方积怨已久,这次盟会李青筠难得现身武威山,花褪残红怎么可能放过杀人的良机。
而今日李青筠迟迟不来,花褪残红恐怕是按捺不住,所以才大张旗鼓地杀了一人,想要引李青筠现身。
“李青筠难不成是料到花褪残红在场,所以才迟迟不来?”
络腮胡大汉“哼”了一声:“李青筠自己倒是躲得好,反而连累了我们这些无辜之人。”
他这话只是小声嘟囔,即便如此,还是叫身旁的人听了去,立刻有人指责:“人分明是花褪残红杀的,你怪到李青筠身上算什么事?”
络腮胡大汉反问:“那你倒是说说,今日李青筠怎么不现身?”
早已等得不耐烦的人声援他:“此人向来不都是这样吗?非要等到万众瞩目才肯出场。”
这话倒也不错,李青筠行事太过自我,早就明里暗里饱受诟病。
“若是换作肖大侠,他定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络腮胡大汉说,“肖大侠温良谦和,性情比那李青筠强上百倍。”
有人冷笑:“我说呢,原来是肖凛那厮的拥趸。你家肖大侠知道自己养了你这么一条好狗吗?”
一群人七嘴八舌地争吵起来,很快引起了台上绿衣女子的注意。
她高声打断几人:“与其争执,不如找找刺客藏在何处。”
“对对对!”程奚连声附和,“先把花褪残红揪出来再吵也不迟……”
“嗖——!”
他话未说完,眼前竟有一只飞镖破空而来,直刺门面!
程奚功夫差劲,一时竟反应不及,浑身僵硬地愣在原地,心中哀嚎“我命休矣”。
然而下一刻,一颗石子自身后以更快的速度飞射而来,猛地击打在镖身,使其方向微微偏离。飞镖也因此避开了要害,擦着程奚的脸颊而过,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许多人甚至都没有察觉的这短短一息之内发生了什么,只有亲历命悬一线的程奚倒吸一口凉气,颤抖着抬手摸了摸自己脸侧的伤口。
直到此时,新添的那道伤口才缓缓渗出血来。
他心中清楚,若非方向发生偏移,那飞镖定会将自己自眉心射个对穿!
……是谁要杀他?
花褪残红?
又是谁救了他?
程奚还记得那颗救命的石子自身后飞出,他连忙劫后余生地回过头去,寻找自己的救命恩人。
一转头,就见绿衣女子一手托下巴,一手拈着颗石头端详,摆出一副“虽然自己不想被发现做了好人好事但是求求你一定要发现最好大声说出来”的模样。
“姐姐,是你出手救了我,多谢!”
绿衣女子粲然一笑:“有我在,自然没人能杀你。”
也对,她毕竟是月下十九峰的高手,程奚心想着,连忙躲到绿衣女子身后,指着飞镖射来的大致方向告状。
“刺客在那边!”
被他指到的人群一片哗然,顿时如潮水般四散开,只有当中几个装扮不起眼的男子一动未动。
绿衣女子看向他们,嘴角微笑的弧度没有丝毫变化,眼神却冷冷沉了下来。
“就是你们要杀李青筠?”
她信手折下比武台边的古松的一截青翠枝条,指尖一弹,随即抬眼,以枝为剑,直直指向那几个刺客。
“李某在此,想取我性命,尽管来。”
2. 第 2 章
“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嘛——”
青年忽地站起身,张牙舞爪地比划:“她就这样,歘——一剑,嘿!哈!唰唰唰——坏人就倒了一地!”
“哇,真厉害!”小师妹两眼亮晶晶的,满脸羡慕看着青年,“程奚师兄,我什么时候能去武林盟会呀?今年可以吗?”
“你?”程奚捏捏她单薄的肩膀,笑道,“你个头还没咱们师傅的刀长,就想着要去盟会了?”
“可是程灵师姐六年前第一次去盟会,不也是和我差不多年龄嘛,她后来还上台和竹影断虹比试了呢。”
小师妹自觉受了轻视,不满地攥起拳头打他:“再说了,我只想去看竹影断虹,又不是要自己上台和人比武,怎么就不行了?”
程奚问:“真那么想去?”
“嗯嗯!”小师妹看他似乎有松口的迹象,连忙点头如捣蒜。
“哪怕像我们当年一样倒霉,遇到花褪残红也不怕?”
花褪残红还是要怕一下的。小师妹犹豫了半晌,最终下定了天大的决心,用力点头:“……嗯,我不怕!”
“好啊,我同意了。”程奚抱臂,朝屋门口扬了扬下巴,“去问问你师姐,若是她也同意,那我们今年就带你去。”
小师妹是趁练功时没人看管偷跑来的,此时程奚一提师姐,她浑身顿时吓得一抖,小声央求:“好师兄,我不敢,你帮我去问问嘛……”
“万俟玉。”
身后忽然有人唤她,连名带姓的。
万俟玉又打了一个更大的哆嗦,动作僵硬地扭回头去,看见了一个抱刀立在门口的颀长身影。
不是别人,正是她的师姐程灵。
“为何不好好练武?”
程灵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是淡淡的。她同样没放过躲在后面幸灾乐祸的程奚,冷声道:“师兄,你惫懒就罢了,不要领着她胡闹。”
“我错了。”程奚飞速认错,但悔不悔改不一定。不过他这个师兄还算厚道,好心帮小师妹请愿,“小玉正和我说呢,她想随我们一道去幽州。”
三年一度的武林盟会在各州轮流举办,这次轮到了幽州,距离他们所在的秦州不远。程奚方才也不算哄骗他师妹,而是真心觉得带这小屁孩去长长见识也不错。
当然了,想都不用想,肯定会被程灵一口回绝。
果然,程灵道:“不可。”
她说“不可”,那就是绝对再没有转圜的余地了。除非万俟玉有本事去后山把闭关的师傅喊出来,让师傅亲口同意她去幽州。
小孩当即一瘪嘴,“哇”地哭了出来。
程灵让她出去院子里哭,顺便扎好马步。程奚听着外面撕心裂肺的哭嚎有些不解地问:“小玉以前也不是没有闹过脾气,怎么这回倒哭得厉害?”
小师妹一向还算懂事,往年不让她去,嘟囔几句也就过去了,程奚还从没见她像这样嗷嗷大哭呢。
“今年盟会定址幽州的月下十九峰。”程灵走回屋内,坐到程奚身旁的竹椅上,“大概是你日日与小玉讲当年竹影断虹之事,让她以为去了幽州就有机会得见李青筠。”
“这也怪我?!”程奚大惊失色,随即倒打一耙,“那你也脱不了干系!小玉要不是听说你和竹影断虹比试过一场,肯定也不会如此惦记。”
推脱一番下来,二人半斤八两。沉默着听了半晌渐渐有气无力的哭嚎,程奚忽然道:“也是,毕竟那样的人物,只要见过一次,又怎么可能忘记呢……”
——
最后一个刺客轰然倒地,李青筠手上挽了个剑花,甩了甩上面溅到的血水,笑道:“可惜了,这武威山上没有竹林,在下只能折松枝为剑。”
此话一出,众人这才定睛去看,惊诧地发现一番打斗之后,她手中那根松枝上的针叶甚至都未落,正在枝头被风吹得微颤。
听说自从四年前竹林雨夜那一战,李青筠弃了本命剑后,就再也没有随身带过佩剑,向来是就地取材,随手折上一节竹枝当剑。然而武威山地处西凉,自是没什么竹林供她用,就只能先拿树枝充数了。
“还有吗?”
她四下环顾,等了半晌,见再没有刺客冒出来,又笑道:“既然如此,比武继续,各位——”
“且慢!”
忽然有人出声打断她,李青筠循声望去,发现依然还是那个先前与她争执的络腮胡大汉。
“你就是李青筠?”
“怎么?”李青筠挑眉看他,“认不出我的脸,还认不出我的剑法吗?”
“竹影断虹”李青筠,武林皆知此人除剑术外最擅易容,虽然喜好热闹,但从不以真容示于人前,可能昨日酒宴之上还是个垂垂老者,明日台前就会化作一瘦弱少年。因此众人辨认竹影断虹从不靠外貌,只需要看她那一手独门的“折竹剑法”。
有深谙武学之人朗声道:“没错,她使的正是折竹剑法!”
不过络腮胡大汉显然意不在质疑李青筠的身份,他继续粗声粗气地质问:“既然你早就在此,为何不早早现身?”
李青筠耸耸肩,倒是很坦诚:“当然是在等一个万众瞩目的时刻。”
“……”
络腮胡大汉被她的不要脸震撼得哑口无言,噎了好半晌才找回思绪,“正因为你蓄意拖延,那名老者才惨遭毒手。李青筠,你偿得起这一条人命吗?!”
李青筠奇怪地问:“人又不是我杀的,为何要我偿还?”
她不像是有意为自己开脱,更像是在真心发问。
人群中顿时一片嘘声。
再怎么说,那名无辜老者惨死也多多少少受到李青筠牵连,武林推崇正派,哪怕是做做样子,她好歹也应该口头揽下错误、抚恤死者。
——这还只是一般人的做派。若是放在那位肖凛肖大侠身上,有人因他而死,他恐怕二话不说就会提刀抹脖子谢罪。
与络腮胡大汉废话一番,李青筠早已经有些不耐烦。她甩了甩手中松枝,道:“对我有什么意见,不妨上前来,用你的剑说话。”
一听这话,络腮胡大汉脸上露出退缩之色,忍不住倒退两步。
比武台上有规矩,点到为止,不能伤及性命。可谁知李青筠会不会对他下狠手?被打到只剩一口气,那也是未伤及性命!
李青筠见他退却,嗤笑一声:“懦夫。”
品行如何且不论,剑术总掺不了假。大汉退缩了,却多得是想与李青筠比武之人。人群蜂拥而前,她随意点了其中一位,态度却并不轻慢,拱手道:“请。”
只是眨眼间的功夫,第一个人就被打下了台。若程奚没看错的话,那人甚至都没在台上站稳。
随即是第二个、第三个……
不愧是单枪匹马杀尽二十刺客的竹影断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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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青筠连挑近五十人,竟然连气息都没有乱。
程奚实在佩服,转头问程灵:“师妹,你说要是咱们师傅与她对战,胜算有几何?”
程灵正抱着刀聚精会神看向台上,连眼皮都舍不得眨,当然不会有空理他。
“如此剑术,只不过是十九峰排名第三而已。”身旁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头摇头感叹,“月下飞天镜的实力恐怖如斯,恐怖如斯啊。”
程奚与老头搭话:“那第一第二又是谁?”
“第二自然是云青鹤云盟主,他武功虽不如李青筠,但为人德高望重,因此被尊为第二。至于这第一……”老头顿了顿,压低声音道,“就是当年的‘那位’了。”
那位?
……哪位?
也不知道其中有什么不足为外人道的秘辛,程奚还在傻乎乎地追问:“前辈,‘那位’又是哪位?”
老头不答,只是睨了他一眼:“你这后生见识太浅薄,回去问问你家大人再出来混江湖吧!”
“……”
程奚莫名其妙让人训了一顿,不爽,遂转头看回比武台。恰好数不清第几人被李青筠打下了台,他趁机问程灵:“看出什么名堂没有?”
程灵点头。
这么短时间能看出什么?
程奚不信她看这么两眼就能学会,更何况像李青筠这样有独门剑法的高手往往会藏私,在人前只显露一招半式。
否则要是人人都学去了,还称什么“独门”?
罢了,能学一招是一招吧。
不知道今日要打到什么时候,程奚打了个哈欠,环顾乌泱泱的人群,心想这李青筠难不成要把全场人都揍个遍?
然而,就在这时,台上的人收了剑。
“各位,到此为止了。”李青筠拱了拱手,“我平生所学已倾囊相授。”
“——倾囊相授?谁信?这时候你倒是会说好听话了!”
程奚转头一看,果不其然,又是那络腮胡大汉。他不由无奈扶额,心想:这人是专程来抬杠的吧!
李青筠八成对此人也没了耐心,这次看都没看他一眼,却被大汉误认为心虚。
他正要乘胜追击,忽然有人冷声打断。
“一百零九。”
这声音耳熟,而且离程奚很近。他一回头,才发现说话的竟然是程灵。
“……什么?”
“一百零九人,一百零九式剑法。”程灵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意脉流贯,有始有终,这是完整的折竹剑法。”
这样算来,一人一式,李青筠的确已倾囊相授。
李青筠听罢她的话,笑着鼓了鼓掌:“正是如此。我从不曾藏私,至于能不能领悟,那就是你们的事了。”
李青筠看向程灵,饶有兴致地朝她招手。
“这位小友……”
想了想,还不知道对方名字,于是道:“打一场?”
程灵看向程奚。
“想去吗?”程奚问她。
程灵毫不犹豫地点头。
虽然师傅临走前说了,不许二人上比武台,但是……管她呢,天高皇帝远,谁让她不在旁边亲自守着。
程奚作为师兄拍了板:“去吧。”
人群分开一条狭窄的通道,许多人惊诧地打量着这个看上去尚且稚嫩的孩童。
程灵在目送中走向了比武台。
3. 第 3 章
程奚颇有种目送孩子去科考的老父亲心态,看着程灵上了台,抽刀,摆起手式。
嗯,挺好,大大方方的。他欣慰地默默点头。
台上,李青筠挽了个剑花,连战一百余人,她手中的松枝竟依旧完好如故。
达到一定程度的武林高手都是内外兼修,外练身法,内修内力,缺一不可。李青筠之所以能用脆弱的竹竿、树枝与人打斗甚至杀人,正是因为她会将内力灌注其上,挥剑时兵不血刃,内力才是她真正的武器。
可奇怪的是,程奚和程灵的师傅始终未教二人如何修炼内力。不知为何,连师傅她老人家自己都没有内力傍身。
程奚晃了晃脑袋,抛开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抱着臂继续旁观程灵挨揍。
是的,挨揍。
李青筠抽陀螺似的抽了程灵两圈,发现这孩子没有半点内力傍身,她也就不再用内力,只凭真刀真枪的工夫与程灵对打。
可是即便如此,她也能将对方揍得毫无还手之力。
程灵想观察她的剑式,可是连李青筠人在何处都无法及时捕捉。李青筠的折竹剑法力求干脆利落、一击毙命,树枝如雨滴般落在程灵身上,每一击都落到了致命的地方,但由于收了力道,以至于看上去像是一场猫抓老鼠式的戏弄。
原本就不轻的刀此刻更是沉得像百吨重铁,程灵握在手中,抬都抬不起来。
李青筠动作停了一刻,问:“还打吗?”
程灵毫不迟疑地点头,她抿了抿唇,尝到自己口中的铁腥气。似乎猜到了对方下一剑会落在哪里,她将刀横在身前,竟不偏不倚架住了李青筠的剑!
“咦?”李青筠从这一式中看出端倪,“悟性不错。”
再变幻莫测的功法也是人演出来的,性格、偏好、流派通通有迹可循。高手过招往往先试探几合,摸清对方的路数之后再寻求突破,记性、眼力、理论知识等等缺一不可。只不过程灵还没到那种水平,完全是出自直觉接住了这一剑。
可既然被李青筠察觉,她又岂会任凭程灵拆自己的招。
台下一人惊呼:“竹影断虹换了左手剑!”
或许常用的右手会有一些她自己都难以察觉的习惯,那么,换一只手呢?
这一式俗称“换手剑”,不是个常见的法门,毕竟并非人人都有这个自信让一只陌生的手掌握武器,因此大多只会在受伤力竭甚至是断臂的危急关头用换手剑。
“不是吧,这么认真……”
程奚小声嘟囔,话虽如此,心中却也十分佩服李青筠此人面对对手的态度。
和一个连内力都没有的小孩子打,却从不轻慢,仅仅被无意间拆掉一招就用上了换手剑。与其说她是杀鸡用牛刀,倒不如将今日这一局视作一场教学。
但愿程灵的心态别被她打碎吧。
程奚继续看向比武台。台上,李青筠的左手剑是一种截然不同的进攻路数,比起右手干脆利落的杀招,左手则多了些花里胡哨的晃眼式,时不时挽个剑花,将程灵骗得越发晕头转向,好几次都差点一头栽下台。
树枝又一次点停在她额心,李青筠停手笑道:“妹妹,你已经在我手里死过七十一回了。”
“……”
程灵沉默不语,只是第七十二次提起刀来,准备迎接她的下一式。
李青筠神情中带着赞赏,再一次向她抛出橄榄枝:“妹妹,真的不要来我们月下十九峰?无需通过试炼,直接入我门下,童叟无欺哦。”
程灵摇摇头,李青筠颇为可惜地叹了一口气,气未落地,人已旋身闪至背后,手里的树枝从程灵手臂夹角间的空隙刺过,直指她手腕脉门。
这个角度刁钻又巧妙,若是一击得中,程灵必然连刀都要脱手。
在遮挡下没人能看清二人的动作,但台上骤然响起“咔”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断掉的声音。
不会是把程灵手臂打折了吧……
虐待儿童啊!
程奚急忙向前挤了几步,硬是挤到台边,仰头去看。只见李青筠退开一步,露出程灵的身影,她半跪在地,脸颊破了一道口子,正汩汩流出血来。
程灵有些懵然地四下望了一圈,与程奚目光相触,这才松了一口气,撑着地站起身。
看样子胳膊没断,腿也没断,程奚提着的心总算落回胸腔,纳闷地想,那是什么东西断了?
他还在琢磨时,忽然有人大喊:“这少年斩断了竹影断虹的剑!”
断的是李青筠的剑?
程奚一愣,顺着那人指的方向看去,发现李青筠手中的树枝果然只剩下半截,而断掉的那一半,正落在程灵脚边。
没看清的人纷纷问:“她怎么做到的?谁看见了?”
“不知道啊,动作太快了!”
程奚听到身旁那老头低声说了两个字:“换刃。”
“换刃?”他下意识接过话头,“什么意思?”
“李青筠换手,这孩子便有样学样换刃。”老头看起来也是个武痴,这时倒有耐心为他解释,“调转刀刃,朝向自己,在李青筠从身后刺来时,顺势将剑斩断。”
可是能供程灵施展的空间极其狭窄,仅限她手臂与身前几寸的距离,她又是如何发力断剑的?
老头似乎看出方衔玉的疑问,继续说:“很简单,后生,你总见过切菜吧?刀就是刀,那根树枝是菜,只要以自己的身躯为砧板,无需多宽敞的空间,她就能够发力将‘菜’切断。”
“这孩子将力道控制得不错,只划伤了脸。”老头点评道,“若是再莽撞点,恐怕要自己将自己砍个对开喽。”
程奚握在掌心的手指一紧,总算知道程灵脸上的伤口怎么来的,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死丫头,赢不赢输不输的难道比命还重要吗?
反正都被李青筠揍了那么多回合了,领悟到剑法就行,何必拿命去赌,非要掰回这么小小一成?
就算断了对方的剑,那又能怎么样?在场的人都知道李青筠连内力都没有用,打她就和打一只小蚂蚁差不多,即便这小蚂蚁拼尽全力咬对方一口,也只是不痛不痒,没人会记得的。
他真的很想问问程灵,值得吗?
把自己弄得浑身是伤、满脸是血,却依然像蜉蝣撼树般微不足道,值得吗?
老头说得果然不假。比武台上,李青筠看了看手中断枝,挑眉道:“学我?”
程灵不卑不亢行了一礼:“多谢前辈教导。”
“不错,是个可塑之才。”李青筠也不计较,随手将断枝一抛,在她肩头拍了拍,转向众人,“既然我的剑已被这位小友斩断,那比武也就到此为止吧。若打得不尽兴,各位尽管来月下十九峰,青筠奉陪到底!”
她拱手,将礼行得张扬又矜骄,随后飞身离去。
程奚听见老头低低叹了一句:“……现在的后生啊,恃才傲物。”
李青筠这人的确恃才傲物,孔雀开屏似的毫不自谦。她于武学一道登峰造极,不慢待任何一个对手,不藏私,堪称光明磊落,甚至光明磊落得有些过了头。但可惜,此人行事还是多多少少缺些君子之风,因此武林之中对她向来是毁誉参半。
——
“她就是这样一个人。”程奚拍了拍小师妹的头,“小玉你看,李青筠并非你想象中行得端坐得正的大侠。若你只是仰慕她的名号,实在不必千里迢迢专程去见;若想参悟她的剑法,让你师姐教你就足够了。”
“可、可是……”万俟玉打了个上气不接下气的哭嗝,“旁人说的,都是传闻中的竹影断虹,我没有亲眼见过,所以我才不信!”
程奚嘴皮子都说破了劝不动这小祖宗,只能朝程灵无奈地摊了摊手,悄悄作口型道:“我没招了,你来劝吧。”
程灵行事向来简单粗暴,根本不会与万俟玉白费口舌。她拿刀鞘在万俟玉后背一敲,只说了一句话。
“三年前的武林盟会,花褪残红杀了十一人。”
若说李青筠是块肉,那花褪残红就是一条盯着肉穷追不舍的毒蛇。也不知双方到底有多深的旧怨,前一波刺客死在李青筠剑下,很快就有后一波跟上来,前赴后继、锲而不舍,令人感动。明知会有刺客,盟会也每次都大张旗鼓地排查,却还是根本找不出花褪残红的踪迹,只能被动地等着李青筠这块肉现身,随后引蛇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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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前程奚程灵二人在场的凉州武威山盟会上只有一人无辜惨死;而三年前的并州太行山盟会中,花褪残红埋了炸药,使十一人身死,数十人重伤。
幸而程灵那时闭关错过了盟会,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不知今年那些刺客又会使出什么手段,左右程灵不会带万俟玉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去冒险。
万俟玉瘪着嘴,哭得更来劲了:“呜呜呜……师傅还在闭关,你们又要扔下我一个人呜哇哇哇哇哇哇!”
“没有人管你,那不是很好吗?”程奚笑得没心没肺,“不用练武,每天吃了睡睡了吃——”
话未说完,他的后脑勺忽然挨了不轻不重的一掌。
随即,一道比程灵还要冷上数倍的声音,在他身后斥道:“不思进取。”
程奚顿时像被掐住脖子的鸡,牢牢闭上了嘴。那边万俟玉也不敢嚎了,哭声戛然而止。
程灵朝来人行了一礼,问道:“师傅,您怎么出关了?”
“暂时。”
放青崖言简意赅地说罢,顺手拿起程奚的胳膊,双指在他脉门轻轻一扣。
——完蛋了!
程奚死死闭上眼睛,等待斥责声如约而至。
果然,他后脑勺挨了更重的一掌。
“这么多年,你竟毫无长进!”
声音染上几分薄怒,却已经足够让程奚双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
万俟玉和他沆瀣一气,也是个“不思进取”“毫无长进”的小废物点心。见师兄跪了,她也连忙紧随其后,瑟瑟发抖地跪下认错。
放青崖一蹙眉:“你跪什么?”
“师、师傅,我……我……”万俟玉支支吾吾半晌,捡了个最不要紧的错处坦白,“我不该缠着师姐,非要去幽州。”
“幽州?”
放青崖长年闭关,不问世事,唯一还敢说话的程灵适时解释道:“回师傅,此次武林盟会定址幽州。”
“幽州何处?”放青崖问。
程灵答:“月下飞天镜。”
听到这几个字的一瞬间,放青崖眉心微动,不过很快就恢复成了面无表情。她看向万俟玉:“你去作甚?”
万俟玉不敢与她对视,低下头唯唯诺诺地说了实话:“回师傅,我想……想去看竹影断虹。”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逼仄的小屋中顿时十分安静。
放青崖最厌恶什么,师兄妹三人都再清楚不过。
——哗众取宠,招摇过市。
偏偏那李青筠在这一点上可谓是登峰造极。
不仅如此,放青崖还严令禁止她们随意与武林中人比试。那次仗着师傅不在,程灵与李青筠比了一场武,回来之后竟足足被罚了三天三夜的马步。
要知道师门三人中只有程灵天赋异禀,有机会传承放青崖的刀法,说是师门独苗也不为过,师傅居然舍得狠罚她,一看就是动了大怒。
所以去看李青筠比武,绝无可能。与李青筠比武,更无可能。
见一时无人说话,万俟玉慌了神,哆哆嗦嗦地抬手抓住放青崖的衣角,连声道:“师傅不要动怒,我会乖乖在家待着练武,绝不偷懒!”
放青崖忽然反握着她的手臂,将她提溜起身站好。
“去吧。”
万俟玉愣了愣:“……师傅?”
放青崖点了点头,转身离去。她极少出关,偶尔想起来自己的三个便宜徒弟,也都是看一眼便走,不会多说一个字的废话。因此她们对这个不苟言笑的师傅只有敬畏,并不亲近。
也不知师傅今日吃错了什么药,居然破天荒地说了好几句话,甚至还亲口同意万俟玉随二人一道去幽州。
师兄妹三人一动不动地怔了许久,万俟玉才小心翼翼地问:“师傅这是……同意了?”
程灵向来将师傅的话奉为圭臬,既然师傅让万俟玉同去,她自然不会有任何异议,点了点头道:“收拾行囊,我们不日启程。”
万俟玉欢呼一声,就要蹦跶着回屋去,却被程奚一把拽住。
“小玉,拉我一把。”还跪在地上的程奚龇牙咧嘴,“腿跪麻了!”
4. 第 4 章
第一次踏出从小生活到大的天姥山时,万俟玉心中没有不舍,反而满是雀跃。
“师姐师姐,我们怎么去幽州?骑马吗?还是坐车?”
程灵背着行囊,回首望了一眼绵延不绝的天姥山,才转头对万俟玉说:“走着去。”
程奚和万俟玉二人异口同声地大喊:“——走着去?!”
“是。”
万俟玉一听要活生生走上三百多里地,第一个不乐意,嘴一瘪就要胡搅蛮缠。然而程灵根本不会惯着她,甚至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已经率先踏上一条通往山下城镇的石子路,远远将二人抛在身后。
“唉,走吧走吧。”
程奚最清楚师妹说一不二的脾气,认命地跟了上去。万俟玉气得就地躺下打了两个滚,见没人理自己,荒郊野岭的也有些害怕,只能灰溜溜爬起来去追她师兄。
“师兄!”她气势汹汹大喊一声,三两步追上去,随即一跃而起,双手抱住程奚的脖颈,猴子似的挂到了他背上,“你背我!”
程奚猝不及防,差点被勒得背过气去,连忙托着万俟玉的腿往上一颠:“小玉,你要谋杀亲师兄啊。”
万俟玉赖在她师兄背上,腿是闲了,嘴却一刻不闲地在程奚耳边叭叭个不停。
“师兄,你说月下十九峰大不大?能不能放下我们这么多人?我会不会像你和师姐当年一样,遇见竹影断虹啊?”
“恐怕遇见花褪残红的可能性更大些。”
“师兄,你说如果竹影断虹也想要我当徒弟,我要不要答应?”
“绝无这种可能。”
“竹影断虹到底长什么样子啊?她为什么不用自己的真面目?她为什么那么讨厌肖大侠,我觉得肖大侠是个好人,我还想学他的无归刀法呢。”
“李青筠要是知道你脚踏两条船,非得吊着抽你一顿。”
“……”
三人赶了五天的路,终于由秦州向东北进入幽州境。幽州地势奇特,初秋时节已是寒气彻骨,穿过最后一片即将丰收的平原稻田,远处是一座拔地而起的山脉,最高处的山峰终年积雪,万俟玉数了数,不多不少,正是十九座。
她好奇地问道:“师姐,月下十九峰为什么要分成十九峰啊?”
程灵说:“十八般武艺,每峰各专一道,剩下一个是主峰。”
“那我们是要去主峰参加盟会?”程奚手搭凉棚远远一望,“想来就是最高的那一座了。”
三人行至山脚,发现早有络绎不绝的前人踏出了一条小径。她们自小就在山里长大,天姥山险峻不在十九峰之下,爬一座山也并非难事,途中还有不少同行人,说说笑笑,不到四个时辰就抵达了主峰。
这次来得早,盟会比武还未正式开始。月下飞天镜不愧是武林第一大门派,竟在主峰之上大摆流水席款待天下来客。
万俟玉一见有好吃的,如同脱缰野马一样扔下师姐师兄就要往里冲,却在入口处被两名灰衣青年伸手拦下。
“这位小友,请先接受盘查。”
程奚连忙跟上来,打圆场道:“她年纪还小,不懂规矩。请问两位前辈,往年盟会从不设限,这次为何多了盘查?”
其中一个女子嘴快道:“自然是为了防那群杀千刀的混进来。”
另一个男子替她进行官方解释:“师姑的意思是,月下飞天镜地界,不容花褪残红作乱。请伸出手来,师姑会为各位探脉。”
程奚还未开口,身后已有人出声质疑:“脉门是要紧之处,岂能由你们随意探查?”
灰衣女子将眉一竖,冷笑道:“怕我害你不成?就你那点功夫我还不屑于——”
“师姑的意思是,”灰衣男子连忙打断她,“请各位放心,我们没有冒犯之意,更不会行加害之举。探脉意在查验各位内力是否有异。若是不愿,各位可自行离开。”
万俟玉和程奚本就没有修炼过内力,灰衣女子一探,大概当二人是来凑热闹的普通人,随手一挥就放她们进去。待轮到程灵时,她却忽然奇怪地“咦”了一声。
程奚被她“咦”得心头一跳,生怕出什么问题,回头问道:“怎么了,前辈?”
“有意思。”女子重新探了探程灵的脉门,“你的经脉强壮有力,分明是个习武之人,且武功不低,却只一点奇怪——没有内力。”
程灵点点头,说:“是。”
“看你年纪,该有十七八了,为何不练内力?”
程灵说:“师傅没教。”
“我从前听过,武林中有人经脉不通,只能走体术一路,摒弃内力,专锻躯体。你师傅也是如此?”
程灵摇头:“不知。”
她答话向来是一戳一蹦跶,程奚看不下去了,出言解释道:“我们与师傅不常见面,她只教过我们刀法。不过师傅她看上去孱弱,实在不像练体术的人。”
“那是因为,”程灵顿了顿,低声说,“她受了重伤。”
程奚一愣,正想追问,忽然被人打断。
“——前面的能不能快点?怎么还聊上天了!”
“催什么?姑奶奶我就爱找人聊天!”灰衣女子骂道,“你爱等就等,不等就滚!”
“小师姑,慎言!”
同她一道的灰衣男子焦头烂额地劝完这边劝那边:“几位小友先请进吧。各位稍候,只是探脉,很快便好。”
女子“哼”了一声,摆摆手道:“罢了,你们进吧。”
万俟玉早就先程奚程灵一步,欢呼一声跑入了人山人海的流水席中。程奚一晃眼就找不见她的身影,正急得四处张望,灰衣女子遥遥一瞥,为他指了一个地方:“她去那里了。”
“多谢前辈。”程奚一抱拳,照她所指挤入人堆中,果然在那处发现了端着一盘桃酥啃的万俟玉。
他照万俟玉后脑勺一拍:“乱跑什么?信不信我喊你师姐揍你!”
程灵抱臂跟在后面,默默亮了亮腰侧的刀鞘。
万俟玉一缩脑袋,嚼着桃酥口齿不清地抱怨:“你就会威胁我!”
“我不管你,万一你被花褪残红抓走了也别找我哭。”
“那边都有人挨个检查过了,怕什么。”万俟玉伸手给她师兄嘴里也塞了块桃酥,“师兄你就安心吧,这儿可是月下十九峰,不会出问题的啦。”
“你就在我们周围一尺内的地方,不要随意走动,听见没?”
程奚叮嘱完,想起方才未问出口的话,拽了拽程灵的袖子:“师妹,你方才说,师傅身负重伤……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程灵说。
“我竟从来不知道。”程奚怔怔道,“师傅她受了什么伤?何时的伤?现在恢复得如何?”
程灵看了他一眼,摇头:“我也不知。师傅从来不与我们说这些,我只是偶然看到她呕血。”
程奚有些懊恼:“早知这样,我就是装也要装出好好练武的样子,少让师傅动怒。前几日临走时我还惹她生了一场气,真是该死。”
“回去之后,你尽可——”
话未说完,程灵耳尖一动,像是听到了什么动静,忽然将头一偏,紧盯着入口处。
“怎么了,师妹?”
程奚下意识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见入口处那个灰衣女子正将手扣在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和尚腕上。
“那是恒山悬空寺的苦行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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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奚挠了挠头发,感慨道,“这么大年纪还要来参加盟会啊。”
谁知程灵忽然将手扶到腰侧刀柄,低声道:“那人不对。”
也不知探脉的灰衣女子有没有意识到什么。她面上看不出异样,反而露出一个微笑:“原来是悬空寺的秃驴。你们悬空寺不是与青鹤师兄有世仇吗?怎么舍得来了?”
“小师姑,你别这样说……”
灰衣女子难得听劝,耸耸肩,松开老和尚的手腕:“好吧,我不说了。来者是客,请吧。”
她说着,做了一个请的动作,侧身为老和尚让开通道。
就这么放进来了?!
程奚无措地看向程灵,见她警惕更甚,脊背微弓,已经是随时准备进攻的姿态。她死死盯着老和尚的一举一动,头也顾不上回地叮嘱:“师兄,看好小玉!”
他从来不会质疑程灵的判断,即使入口处负责探查的灰衣女子没什么特别反应。周围的人仍在热热闹闹宴饮,没人注意一个老态龙钟的和尚。
万俟玉没心没肺地问:“怎么啦师姐?”
程奚连忙一把将万俟玉捞到身前,捂住她不省心的嘴。
——就在这时,余光中忽有银光一闪而过!
程奚愕然抬头看去,恰好撞见刀锋从老和尚身后穿心而出的一幕。
随后,那柄长刀被灰衣女子毫不留情地抽出,老和尚双眼圆瞪,连遗言都来不及说就已经倒在地上,没了气息。
女子又在尸身的几处大穴连刺数剑,确定人死透了,这才随手将刀扔回她师侄的刀鞘之中,擦了擦掌心。
不少人都亲眼看到了这一幕,见月下十九峰的门生突然暴起杀人,顿时一片哗然!
“就、就算有仇,也不能当堂杀人吧……”
“连人都能想杀就杀,这月下十九峰还有没有王法?”
灰衣男子蹙起眉,俯身探了探老和尚的鼻息,回头道:“师姑,他是……”
见师姑点了点头,他才松了一口气,站起身朗声道:“各位稍安勿躁,此人是花褪残红的刺客。”
“花褪残红?!”
“这些人果然还是来了吗……”
然而有灰衣女子那番话在先,许多人反而将信将疑起来:“她说是便是吗?万一是公报私仇呢?”
“各位有所不知,花褪残红修炼内功的方式与我们这些寻常习武之人不同。我这位师姐之所以要探脉,正是为了分辨刺客,保障各位的安全。”
一个青城山道士打扮的中年人看向灰衣女子:“你这后生倒是说说,有何不同?有分辨刺客的法子却为何藏着掖着?”
“说不出来。”灰衣女子说,“人体脉络繁杂,修习内功又各不相同,失之毫厘差之千里,无法广而传之。”
“那岂不是你想杀谁,就能将谁指为刺客?”
女子唇角一弯,扯出一个笑容:“我想杀谁杀就是了,何必多此一举?”
“——小师姑的意思是,她不会行此假公济私之举。”灰衣男子十分心累地扶额,“花褪残红培养刺客以速为要,其内功会在几处大穴逆向流转,以此激发人体潜能,因此那些刺客大多短命、易走火入魔。月下十九峰并非有意藏私,只不过那内功异常之处微乎其微,除非亲自与花褪残红交过手,才有把握探明。”
道士一甩拂尘,面色不虞:“你当我们是傻的?但凡与花褪残红交过手的,坟头草都有三尺高了!哦对了,除了那个竹影断虹——”
他说着,忽然一顿。
竹影断虹?
他猛地抬头,恰好与灰衣女子似笑非笑的目光相撞。
“你就是……李青筠?!”
5. 第 5 章
程奚发着愣看完了全程,面无表情地想,李青筠此人多少是有点大病,总爱搞这种扮猪吃老虎的出场情节。
上次是这样,这次也是。六年时间,此人竟没有任何改变。
忽有一人在他身旁,语气颇为感慨地说:“小师姑向来如此。”
程奚不知身边何时站了个人,吓了一跳,猛地转头,才发现是那个与李青筠一道在入口查验的灰衣男子。
他将李青筠唤为“师姑”,大概是哪位峰主的徒弟。
灰衣男子低头一看,温和道:“是你们啊,三位小友。”
程奚朝他抱拳一礼:“承蒙前辈关照。”
“你们远道而来,月下十九峰合该好好招待。”灰衣男子笑了笑,“我是刀峰峰主纪明川,幸会。”
峰主?程奚一愣。
这纪明川虽然老成持重,但看上去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更何况他还是李青筠的师侄,怎么已经成一峰之主了?
“原来前辈是刀峰的峰主。好巧,我们几人也是学刀的。”程奚没话找话说,胡乱寒暄着,“不知这次盟会上,能否有幸领略纪峰主的刀法?”
“若是盟会在别处举办,我自当虚位以待。”纪明川苦笑了一声,“可惜在小师姑眼皮子底下,我实在不敢拔刀。”
“咦?这是为何?”程奚看出了八卦的苗头,好奇地追问,“李前辈为了尽地主之谊,不许各位峰主上台比武吗?”
这么想也有些道理。月下十九峰的峰主都是个顶个的高手,在场众人恐怕罕有敌手。在自家地盘上把来宾打得落花流水,传出去的确不太好听。
——然而李青筠大概不是这样想的。
纪明川摇头:“小师姑只是不喜欢我的刀。”
“刀?一把刀有什么喜不喜欢的?”
程奚歪过脑袋,打量了一下纪明川的佩刀。刀长三尺,周身银白,寒光可鉴。方才杀那老和尚时骤然出鞘,有铮鸣声,显然是把好刀,剑鞘上还刻着“无归”二字。
“无归”?有些耳熟,在哪里听说过来着……
还没等他想起来,纪明川已出声解释:“这是横刀‘无归’,是我师傅所赠。”
“无归?”万俟玉忽然钻了颗脑袋进来,“肖凛肖大侠的刀法不就叫无归嘛!”
一说“肖凛”,程奚恍然想起曾经听过的传闻:李青筠与肖凛不和。
……多大仇啊,还要恨屋及乌,连肖凛的刀都讨厌。
可方才她拔刀杀人时,看上去分明还挺顺手。
“纪峰主的师傅居然是肖大侠?原来他也出身月下十九峰吗?”
程奚头回听说还有这么一出。武林中帮派众多,肖凛自“寒鉴分江”护送楚王世子之事名满天下以来,却一直是独来独往,许多门派以长老之位相邀,但尽数被肖凛拒绝。
“都是些往事了。”纪明川说,“师傅与青鹤师叔、小师姑等人同为‘青’字辈,曾任刀峰峰主。十二年前,师傅将这把刀与峰主之位传给我,随即自请除名,立誓永不回山。”纪明川伸出手,轻抚刀鞘上的“无归”二字,“无归……当真是自此一去,再无归期。”
看他这反应,显然对自己的师傅颇为思念。程奚只好安慰道:“毕竟人生在世,您与肖大侠总有再见之日,纪峰主不必太过伤怀。”
“十二年前,我也只有十多岁,一心为得了师傅的刀欢喜,哪里懂什么离别。”纪明川自嘲一笑,抬眼看向比武台上的那道身影,意有所指道,“……只怕伤心的另有其人罢了。”
程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李青筠正大笑着与一个丐帮打扮的女子勾肩搭背。
“好久不见,朴七!最近又在哪里讨饭?”
名为“朴七”的丐帮女子显然与她颇为相熟,笑骂道:“讨你个头!老娘近来棍法又有进益,专程来十九峰打你这条狗!”
“哈哈哈哈,好说好说,稍后我第一个向你讨教,如何?”
……谁伤心?
李青筠?
开什么玩笑,她看着像伤心的样子吗?
更何况她不是和肖凛有仇吗?肖凛自请除名离山,李青筠大概高兴还来不及吧。
纪明川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但又不想对着外人咀嚼长辈之间那些过往,于是另说起了一句看似无关的话:“小友,你从前可听说过星陨之事?”
程奚正要张口,万俟玉先插嘴道:“这个我知道!有人说是天上的星星掉下来,在地上砸了好大一个坑。”
“正是。”纪明川点头,“星陨而落,化为陨铁。陨铁坚硬,无法用寻常之法炼化,然而有一位前辈徒手打磨千日,陨铁终成利刃。”
他将腰侧的刀拿起:“‘无归’正是陨铁制成。”
一直在旁边听着的程灵忽然开口说:“有所耳闻。”
程奚睨她:“你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吗?又是从哪里听说的?”
“天下刀客,谁不知‘无归’之名?”程灵将目光移向纪明川手中的刀,“传闻无归削铁如泥,坚硬无匹,不料今日竟有幸得见。”
程奚居然从她看向刀的眼神里看出了一丝温情脉脉,不由打了个寒颤。
纪明川叹息道:“可惜无归不得其主。我天资愚钝,再好的刀,也只能随我泯然众人了。”
“怎么会,纪峰主谦虚了。”程奚干笑着说,“这里可是月下十九峰,怎么会有天资愚钝之人?”
真正天资愚钝的正站在你面前呢,哈哈。
“月下十九峰并不如你所想那般……罢了,不说这个。”纪明川笑了笑,“你们有所不知,其实当年与‘无归’一同出世的还有一柄剑,名为‘同往’。”
“‘同往’?没听说过。既然与‘无归’同源而生,也该名满天下,为何却不见这柄剑出世?”
“与‘无归’正相反,‘同往’得其主,却不得其时。”纪明川说,“它早已折在了十二年前的一个雨夜。”
十二年前?雨夜?
程奚忽然想起什么,恍然大悟:“它的主人难道是……”
他与纪明川一同看向比武台上。
——李青筠。
李青筠吐掉一口血,靠坐在竹林下,将手中的剑横放膝前。
“同往,同往,你也有卷刃的一天啊。”
她指尖轻抚过不再锋利的剑刃,低声自语。
李青筠忽然想起这柄剑出世的那一日。铸剑之人将她与肖青凛唤到河边,脚下是大大小小不计其数被磨穿的顽石。
“为你们二人的刀剑取个名吧。”
她话音未落,李青筠已雀跃着抢白:“我早就想好了,大师姐,我的剑要叫‘天下无敌’,他的刀叫‘举世无双’!”
大师姐将目光投向肖青凛,果不其然,他还是那副对李青筠言听计从的模样,点头说:“大师姐,我听她的。”
“难听。”大师姐摇了摇头,低咳一声,“还是听我的吧。青筠,将手给我。”
李青筠撅着嘴,不太情愿地并起两指,由大师姐攥着她的手,以内力为锋,在剑身上缓缓刻下两个字。
“同……往……”李青筠吹去铁屑,端详了一阵,“好普通的名字,听起来一点也不像武林第一高手用的剑!”
大师姐没搭理她,任由她在一旁嘟囔。随即又唤肖青凛近前,在刀身刻下“无归”二字。
李青筠挤过来大声抱怨:“大师姐,这个刀名好不吉利!而且听着像‘乌龟’!”
“有吗?”大师姐捏了捏她稚气未脱的脸颊肉,悠悠叹道,“同往樽前莫同惘,别无归处是吾归。青筠,你终有一日会听懂这两个名字的。”
……是的,终有一日。
她听懂了。
“同往,你是知道自己的铸剑人已死,也想随她去吗?”
竹叶被踏碎的沙沙声从很远的地方传入耳中,李青筠最后将剑身上的“同往”二字描摹一遍,随即两手各执一端,浑厚的内力由丹田传送至双臂,最后积聚于掌心。
“那就去吧。”
话音刚落,李青筠双臂全力一震,同往应声而断!
生生折断陨铁铸成的剑,几乎用尽了她丹田之中剩余不多的内力,余波未平,卷起狂风乱雨,方圆十几丈内的竹节纷纷伏倒,寂静的竹林一时间万分喧闹。
“有动静,人在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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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
“追!”
李青筠听到几声低喝。断作两截的同往落在地上,已化为废铁。她随手捡过一根竹竿,支撑着自己站起身。
无人同往,无剑同往。
花褪残红的刺客正从四面八方朝她奔来。
但她未必会输。
这群刺客向来不会多言,见李青筠手无寸铁,交换过眼神之后便齐齐围攻而上。他们不仅是训练有素的好手,互相之间更是配合无间。二十人中先前已有五人为她所杀,三人近前短兵相接,五人在几步之外用暗器掣肘,剩余七人则围停在十丈远的地方随时填补空缺。
花褪残红的武功路数尽是杀招,招招直指命门。李青筠折竹为剑,与那三个刺客缠斗,三人各司其职,一人攻前,一人攻后,还有一个仅有孩童身高的刺客专攻下盘。
双方一时之间都无法抓住对方的破绽。不知为何,这些刺客竟好像越战越勇,而李青筠丹田中的内力却正在缓缓枯竭。
就算杀不了,花褪残红也迟早会将她耗死。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李青筠咽下喉间的血腥气,闪身险险躲开矮个子自下而上的一刀,手中竹剑一旋,重击在他后脑。
矮个子闷哼一声,头晕眼花地跪趴在地。李青筠正待趁机杀他,耳尖一动,却捕捉到一道极其微小的破空声!
她余光一瞥,见一枚飞刀疾旋而来,就下意识提剑去挡。然而她手中的竹竿到底不比剑坚硬,竟被那飞刀斜削下一截来。
李青筠忽然“哈”地一笑,偏头看向飞刀袭来的方向,朗声道:“多谢!”
“谢”字脱口时,她已提膝踢向被削落的一节竹竿。那节竹竿以毫不逊于飞刀的力道直直穿过矮个刺客的咽喉,竟仍然去势不减,斜飞着插入了另一人的眉心!
下一瞬,李青筠头也不回地将竹剑往身后一刺。
攻她身后的人猝不及防被捅穿了心口,手中峨眉刺咣当落地。
仅仅一息之间,已有三人毙命。
李青筠甩了甩竹剑上的血水,一挑眉笑道:“再来?”
花褪残红的刺客从不畏死,更不会为同伴之死伤怀。
她说再来,那便再来。
又有两个刺客上前,一人仍是峨眉刺,另一人执横刀与她对峙。
李青筠看见那柄横刀,倏地想起了一些不愉快的过往。她眉心一蹙,冷声斥他:“谁许你用刀?!”
横刀刺客觉得莫名其妙,但仍将她的话置之不理,抬手便劈——
“咔”地一声,刀锋被竹剑架住,却也入木三分,一时难以拔出。
李青筠忽然松手,在横刀刺客肩头借力一踩,高高跃起,恰好躲过身后峨眉刺一击。身后刺客连忙卸力后仰,终于在眼珠距离刀尖仅有一寸的位置停下了去势。
他还未来得及松一口气,后背却遭人一踢。
那一脚不算重,甚至堪称轻灵。可就是这轻轻一脚,将他向前送了一寸,死在了自己同伴的刀下!
李青筠轻飘飘落地,负剑而笑:“这么一把好刀却沾了友人的血,真是可惜。”
横刀刺客将刀抽回,竟然破天荒地开了口。
“沾了谁的血都不要紧。单刃的刀,向来只保自己。”
他的声音粗哑难听,落入李青筠耳中,却恍惚间与一道温润的少年音重叠。
“青筠,我的刀刃永远不会朝向你。”
“你怕输就直说,少跟我东扯西扯。”
“……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哎,肖青凛,你别走啊!你就用无归和我打一场呗,我让你一只手行不行?”
她正愣神间,忽然察觉一阵寒气迎面逼近。
花褪残红的独门暗器,“吹面不寒”!
李青筠目光骤凝于那一点针尖,针尖淬过寒毒,此时已经距离极近。她无法用竹剑挡下,只能凭借多年习武下意识的反应侧身躲开。
毒针擦着脸颊而过,穿透耳垂,直直钉在身后的一根竹身之上。
——李青筠终究未能完全躲过吹面不寒。
因为,她的胸口不知何时已被一刀穿透。
6. 第 6 章
不,不对!
她当年的确被吹面不寒刺伤了耳垂,但绝没有中刀!
她分明将那二十刺客尽数杀了,还因此成就“竹影断虹”之名。
“彼时正是雨夜,年仅十六的李青筠被花褪残红追杀至一片竹林。剑已卷刃,穷途末路,她索性折竹为剑,死战一夜,待刺客被杀尽时恰好天明雨霁,而竹林间已是晨雾氤氲,映出一道血色长虹。”
江湖之中向来是这样传颂的,李青筠记得一字不差。
她心想,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记忆出错吗?又或者只是一场噩梦?
可她左胸口的刀,却切切实实不是假的。
李青筠的目光顺着刀刃缓缓向上攀升,她看见自己的血汩汩涌出,看见握着刀柄、微微发颤的手,最后看到了一张多年未见,已经有些陌生的面容。
“你……?”
“……我食言了,青筠。”他说,“对不起,你必须死。”
李青筠张了张口,却只咳出一口血。血滴在衣襟之上,对面的人反手将刀抽离,她的心口只剩下一个凉飕飕漏风的洞。
一切的血、肉、泪,都从这个洞四散而逃。
李青筠察觉出自己正在仰面倒下,很慢,很慢。她看得清比武台下众人惊慌失措的神情,看见纪明川匆匆上前,打掉了那个人手里的刀,又惊又怒地质问:“你为何要这样做?!”
她也想问。
肖凛,你为何这样做?
—
“可惜了。”纪明川说。
“是可惜。”程奚唉声叹气,“将一块陨铁磨成利刃得有多难啊,一把好剑居然就这么折了。”
“当年负气之举,也不知小师姑有没有后悔过。”纪明川叹息一声,“罢了,今日是我多言,这些话小友就当作过耳云烟吧。”
程奚就爱听这些恩怨情仇的故事,哪里会觉得他话多,只嫌纪明川说得不够细致。
就比如,肖凛为何离山?李青筠为何会被花褪残红追杀?二人之间又为何反目成仇?
可是他又不好追问,生怕知道些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情,给自己惹祸上身。
纪明川看了一眼台上,对程奚道:“比武就要开始了,我先失陪,几位小友自便。”
他还要去助不靠谱的小师姑主持盟会,于是匆匆离去。
程奚问程灵:“这次你上吗?”
六年前擅自上台比武,被师傅罚的马步还历历在目。程灵仅仅犹豫了一下,就低声说道:“若能与竹影断虹再比一场,我甘愿受罚。”
“受什么罚。你也是死脑筋,回头和师傅撒个谎不就行了?”程奚拍拍她的肩膀,“放心,师兄不会出卖你。”
万俟玉也连忙表忠心:“师姐放心,我也不会!”
程灵摇头:“不必了。违抗师命,受罚也是应当的。”
“你当时才十岁,就被罚了三天三夜的马步。不知道师傅这次打算罚你多久?”程奚光是设想,就被吓得寒毛直竖,“少说得……三个月?”
“师姐要不眠不休扎三个月的马步?!”万俟玉也被她师兄的危言耸听吓到,“那岂不是得化成一尊石像了!”
“胡乱揣测。”程灵似乎觉得有些好笑,“师傅自有分寸,不会为罚而罚。”
“——那是对你。”程奚撇撇嘴,“她老人家罚起我来可从不心慈手软,回回把我往死里整。”
万俟玉咧嘴笑他:“还不是因为师兄你总偷懒。师傅最讨厌偷懒耍滑的人了!”
“小玉,这么多人呢,你少揭我老底。”程奚伸手去捂她的嘴。
二人闹了一通,程奚才忽然想起正事:“咦,过去这么久了,比武为何还不开始?”
程灵抱剑看向比武台:“李青筠未动。”
她说的“未动”十分贴切,因为李青筠真的就是静静站在台上,双眼盯着对面的人,一动不动。
程奚眯着眼努力辨认:“对面那人是谁?何时冒出来的?”
万俟玉急着看热闹,猴子似的扒在她师兄身上往上爬,终于一屁股坐到程奚肩上,看了一眼就惊呼出声:“是肖大侠!”
“肖凛?”程奚一愣,“方才纪峰主不是说了,肖大侠立誓不会踏足月下十九峰吗?小玉,你是不是认错了?”
“师兄,是你脸盲,我又不盲。”万俟玉不满地捶他一拳,“那个人和画本里的肖大侠长得一模一样!”
她的声音着实嘹亮,一嗓子把包括李青筠在内的所有人都喊得转头朝这边看过来。程奚手忙脚乱地把她脑袋往下按:“小玉,你小声一点!”
好在李青筠那边总算有了动静。
她难得不愿多言,只说了一个字:“滚。”
肖凛抿唇,将腰侧的刀柄攥紧又松开。他斟酌半晌,终于开口,声音艰涩:“……青筠,许久不见。”
纪明川在一旁不知所措:“师傅,您……”
肖凛抬手止住他的话:“纪峰主,言重了。在下只是一介游侠,当不起你的师傅。”
“游侠?”李青筠抱臂冷笑,“此处何来游侠?我只看到一条陈家的走狗。”
她的声音不大,却足以传入在场所有人的耳中。
陈,为当朝国姓。敢当众辱骂朝廷,整个武林之中恐怕都寥寥无几。
在场有人连声劝阻:“李峰主,慎言!”
“祸从口出啊,万一今日的话被传出去……”
“那便听仔细了。”李青筠重重拂袖,“月下飞天镜立派百年,从来不受任何势力辖制,今日就算皇帝老儿亲自来,我也只有一个‘滚’字招待!”
“至于这条陈家的狗,”她将目光移回肖凛脸上,“当年你自请离山,不就是觉得我们月下十九峰过于狭隘,容不下你的大道理吗?怎么如今又巴巴地回来了?”
即使被大庭广众之下骂得那么难堪,肖凛依然没有退开一步。
“……我今日来,只为一件事。”
在这一刻,肖凛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手掌紧紧握住佩刀刀柄,再也没有松开。
李青筠挑起眉,嗤笑一声:“哈,来为你的主子招安?还是又要游说什么‘为国为民’的陈词滥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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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凛垂下眼,摇了摇头,忽然低声说:“……对不起。”
李青筠不知道他又要闹哪出,蹙眉道:“你什么意思?”
“我食言了,青筠。”肖凛抬眼看向她,温和的双眸之中,忽有凛冽刀光一闪而过。
他说:“对不起,你必须死。”
刀峰穿透了李青筠的左心口,随即被肖凛狠心抽回。他手中的刀“咣当”一声,随李青筠一同落地。
“师傅?!”纪明川冲上前去接住李青筠的身躯,万分惊愕地质问,“你在做什么?你为何要杀小师姑?!!”
肖凛连连后退几步,低头看了倒在地上的李青筠,闭了闭眼,转身一跃而起,只在树梢间踏过几步就再不见踪影。
“想跑?!”
先前与李青筠谈笑的朴七大喝一声,提棍追了上去。
直到肖凛与朴七飞身离去的那一刻,在场的众人才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变故。
“肖凛杀了李青筠?!”
“假的吧?肖大侠才不是滥杀之人!”
“对,不可能!说不定……说不定是花褪残红假扮成肖大侠,想要嫁祸给他!”
这话也不是没有道理。毕竟人人皆知李青筠与肖凛不对付,杀了李青筠再嫁祸给肖凛,一箭双雕,像是花褪残红的行事。
“可若是花褪残红,李青筠怎么可能没有察觉?”
“或许是……李青筠一时疏忽?”
“我方才还听见纪峰主将肖大侠称作‘师傅’,这十九峰与肖大侠之间难道曾有什么渊源?”
纪明川顾不上管那些吵吵嚷嚷,他只能无助地半抱着李青筠,双手捂住她血流不止的伤口,急声唤道:“小师姑?小师姑!你撑住!——在场可有徽州谯城人士?!”
他心急如焚地四下环顾,幸而人群中远远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有”,很快,一个身负背篓的高壮女子应声挤上前,一边接过李青筠探她的脉搏,一边道:“我是谯城华氏第十五代传人华逢春,让我看看伤者——”
华逢春话没说完,顿了顿,改口道:“……哦,现在该叫死者了。”
纪明川早就方寸大乱,一把抓住华逢春的衣袖问道:“小师姑情况怎么样?还请华大夫不遗余力救治,我十九峰必定……”
“不必。”华逢春打断他,“她已经死了。”
“不可能!”纪明川瞳孔猛地一缩,连连摇头,满脸是乞求的神色,“不可能!!华大夫,您是天下闻名的神医,一定能救下小师姑,对不对?”
华逢春将李青筠的尸身放回地上,伸手在她面上拂过,又从袖中取出一块素白的方巾,盖在了她的脸上。
这是谯城华氏的惯例,为人面覆白巾,表明已无力回天。
“我与李青筠也算旧相识,若是她还有救,不必你说我也会竭尽全力。”华逢春站起身,最后瞥了一眼躺在地上的人,“可惜,她已死得不能再死了。肖凛的刀很准,捅穿了她的心脉,干脆利落,一刀毙命。就算我华家先祖在世,如今也无能为力了。”
“节哀吧,纪峰主。”
7. 第 7 章
李青筠死了。
出了这么大的乱子,月下十九峰自然再没心情继续什么比武盟会。纪明川敲响了主峰最高处的那口大钟,浑厚的钟声响彻云霄,绵绵不绝。
主峰上的这口铜钟只有遇到大事才会启用,周围的十八峰峰主听闻钟声需即刻赶来,连日理万机的武林盟主云青鹤都不能例外。
纪明川敲过三声钟后,就回到了李青筠的尸身旁边。他毕竟年纪尚轻,亲眼目睹自己的师傅杀了自己的师姑,一时间就像傻了一样守着这具尸身发愣。
“明川?”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人唤他一声,接着拨开人群上前。
纪明川动了动僵硬的脖子,看向来人,嗓音嘶哑:“九师姑……你来了。”
白青螺背着一张足有一人长度的弯月大弓,另一只手里拖了条死掉的巨狼,小心翼翼地避让人群:“各位,让一让,别沾了血污——我在山下围猎,听到钟声就立马赶回来了。盟会不是有青筠和你主持吗?发生什么事了?”
她一眼就瞥见地上躺着个人,胸口血流不止,想来是活不成了。
“有人死了?”白青螺移开视线,紧紧蹙眉,“又是花褪残红?这次不是有青筠亲自看着吗?他们怎么还敢出手?”
一见长辈,纪明川强撑出来的镇定瞬间土崩瓦解。他的眼眶中滚出一串泪,艰涩地开口:“不是花褪残红,是我师傅……他……”
“哎!”白青螺急忙提高声音打断他,四下环顾一圈,又压低声音说,“你提他作甚?让你小师姑听到了,又要大发一通脾气。幸好她现下不在这里。”
她说着,重新仔细环顾四周:“奇怪,那家伙向来喜欢耀眼夺目,今日怎么没见?”
纪明川掀开李青筠脸上那方白巾的一角,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小师姑她……在此处。”
白青螺这才正眼打量躺在地上的那个人,李青筠的面容依然经过矫饰,但她们二人朝夕相处,白青螺不用看脸也能认出来。
的确是李青筠。她觉得有些好笑:“原来在这里。小师妹,你这又是什么招数?想装死骗过花褪残红?”
抱臂站在一旁的华逢春心直口快:“什么装死!她是真死了。”
白青螺愣了一下,抬眼看向华逢春。此人衣着干练,背负药篓,腰系针包,一副医师打扮。
“你是……谯城华氏?”
她又低头看向地上一动不动的人,心中忽然“咯噔”一下,渐渐弥漫起不祥的预感。
谯城华氏本是神医世家,有活死人肉白骨的医术。但也正是因此,一旦被华氏医师用白巾覆面,就证明此人是切切实实的无力回天。
一面是生,一面是死;一念希望,一念绝望。谯城华氏在江湖上也因此有了个“白无常”的诨名。
白无常现身,还能有什么好事?
“……青筠?”
白青螺缓缓地将弯月大弓放在地上,又唤了一声:“青筠!”
她期待李青筠下一瞬能活蹦乱跳地起身,大笑着说“九师姐你又上当了!”,就像小时候无数次耍她一样。
“青筠,别玩了,快起来吧。”
但白青螺俯下身去推了推李青筠的肩,只碰到冰冷的躯体,沾了满手的血。
“她死透了。”华逢春毫不委婉地说,“白峰主,你也节哀。”
她语气没什么波澜,分明在劝慰,却像走流程一般敷衍。
“节哀?好好的一个人死了,我怎么节哀?!”白青螺猛地抬头,双目一片血红,“谁干的?!谁杀了她!”
纪明川方要张口,就被白青螺打断:“是花褪残红?——不,不可能,她身上只有一处致命伤,定是亲近的人近身偷袭!明川,你去将所有与青筠接触过的人都扣下,我一个一个查!”
“……九师姑,不必查了。”
纪明川攥住她的手腕,也不知是谁的缘故,两人的手都颤得厉害。
“其实我们都亲眼看到了,杀小师姑的人,是肖凛。”
作为肖凛的徒弟,他再清楚不过。那不是花褪残红的伪装,而是真真正正的、肖凛本人。
“肖凛?开什么玩笑!”
当年肖凛离山之事白青螺是知道的。他所求之道与月下飞天镜独善其身的作风相悖,人各有志,分道扬镳也是常事。白青螺当时年近而立,与其余峰主一样,自然能想明白这一点。
然而小师妹李青筠那时不过十六,正是年少气盛,因而反应也最激烈。她将肖凛离山视为背叛,声称与他恩断义绝,死生不复见。
所以若是说李青筠杀了肖凛,白青螺还能勉强相信。
——至于肖凛杀李青筠?他性子温厚,对青筠愧疚还来不及,怎么可能痛下杀手!
白青螺下意识想否定这个答案,但她看向纪明川,又见对方的神情不似作伪。
可她这个师侄打小就对肖凛万分崇拜,总不能无中生有诬陷自己的师傅……
更何况,在场的还有这么多双眼睛都看到了。
难道……真的是肖凛杀了李青筠?
“肖凛。肖凛。”她咬着牙,将这个名字翻来覆去念了两遍,霍然起身,“他人呢?”
“跑了!”
头顶上有人喊了一声,随即从树梢高高跃下,落地打了一滚缓冲去势。
这人站起身,衣衫褴褛,头发蓬乱,正是丐帮朴七。
与李青筠交好之人天南海北三教九流都有,朴七是其中之一。白青螺与她也有些交情,连忙追问:“人呢?追到了吗?”
朴七“呸”地吐掉齿间的狗尾巴草,骂道:“狗日的肖凛,老娘好不容易追上去,谁知道他还有帮手!”
白青螺一把抓起弯月大弓:“他朝哪里去了?我去追!”
朴七喘着粗气,没好气地挥手扇了扇风:“去了也是白去,来接他的是金翎卫。你想在那群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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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底下要人?做梦!”
白青螺动作一顿:“金翎卫?”
朴七看了看周围竖起耳朵听八卦的人群,指向远处的主峰正堂:“借一步说话。”
“好。”白青螺立即应下来,转头对纪明川道,“明川,你继续守在青筠身旁,待其余峰主到后说明情况。——好了,收收眼泪,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我们得查清背后真相,好为青筠报仇。”
纪明川闭了闭眼,努力平复情绪,点头:“是,师姑,我知道了。”
白青螺带着朴七拨开人群,进入空无一人的正堂。她回身将门阖上:“到底是怎么回事?肖凛怎么会与金翎卫扯上关系?”
“金翎卫只听京都皇族调遣,你该问,肖凛与皇族是什么关系。”朴七说,“我可是清清楚楚听到了,金翎卫叫他‘世子殿下’。”
“……‘世子’?肖凛分明是大师姐救回来的孤儿,怎么会是世子?”
朴七嗤笑:“白九啊白九,我看你是成天在山里拉弓射箭,真把自己当不问世事的野人了。”
白青螺一时无言以对,只能低头:“论消息灵通,月下飞天镜当然不如你们丐帮。还请问朴帮主,肖凛的身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又为何会殃及青筠?”
“肖凛这厮为何杀李青筠,我的确不知。但他的身世我有所耳闻。”朴七说,“早先楚王一家被掳去突厥,楚王和楚王妃两口子没福气,死在了突厥,只剩下年幼的世子装疯卖傻才活了下来。”
“六年前冬夜,肖凛离开月下十九峰后便单刀匹马闯入突厥王城,救回楚王世子,将他护送过了大荒江,随后拔刀斩断冻结的江面阻拦追兵。”
“寒鉴分江。”白青螺说,“这事我自然知道。”
“你不知道的是,楚王膝下其实是一对双生子。被突厥人劫掳的途中,有一子病弱昏迷,楚王妃谎称他已病死,于是那个幼童的‘尸身’被扔在路边,之后又被你们大师姐偶然遇见,捡了回去。”朴七摊了摊手,“我猜肖凛一直都知道自己的身世,所以才拼死拼活去突厥救回楚王世子。就是这一遭,嘿,兄弟俩一见面王八看绿豆——对上眼了!”
白青螺愣愣道:“原来如此吗……?”
“你也没想到吧,你们这山旮旯里居然还藏了只金凤凰。”朴七说,“最可笑的是李青筠,花褪残红追杀她那么多年都没得手,到头来却被昔日好友一刀捅了个对穿。”
“我知道了,多谢朴帮主。”白青螺沉思良久,随后正色朝朴七抱拳一礼,“这些事我会告诉青鹤师兄,由他定夺。”
“云青鹤?”朴七摇头,“他向来不愿武林与朝廷起冲突,是个和稀泥的好手。你就不怕这事不了了之?”
“在别的事上,青鹤师兄的确奉行中庸之道。但此事不同。”白青螺掷地有声道,“事涉同门生死。青筠的仇人,就是整个十九峰的仇人。就算肖凛当真是什么楚王世子,我们也定会与他不死不休!”
8.第 8 章
在场之人众多,“肖凛杀了李青筠”的消息很快就飞出幽州,到处都传得沸沸扬扬。
一直在返回秦州的路上,程奚还在难以置信地念叨:“李青筠……真的死了?”
程灵将刀靠放在桌边,拂衣落座,说道:“一刀穿心,神仙难活。”
“简直像做梦一样。”程奚叹气,“那日一刻钟之前,她分明还在与我们说话。一刻钟之后怎么就死了?!——她可是李青筠啊!怎么能这么轻易地被人一刀杀了?”
“否则该如何死?”
程灵反问他,他却一时也答不上来,含含糊糊道:“大概是……被花褪残红刺杀而死?受众多高手围攻而死?与人比武不敌自刎而死?为报仇同归于尽而死?”
总之,李青筠这样的人物,怎么也该死得轰轰烈烈、惨绝人寰,才像她的性格吧?
与二人临桌而坐的一个男子插了一嘴,赞叹道:“嚯,这么多死法。阁下真是……想象力丰富。”
程奚看向他,没想到自己的话会被人听去,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随口一说罢了。”
那男子面色微醺,仰头饮了一口酒,似是不慎被酒液呛到,猛地咳了几声,边咳边掩唇笑,“李青筠这种人啊,自以为呼朋引伴好不威风,却不知背地里受多少人厌恶。要我看,她最好的死法,反倒正是被仇人一刀捅死……”
“死就是死,无分贵贱。”
程灵听不下去二人胡侃,开口打断了男子的话。
男子被她噎了一下,不甘心地反驳:“可古语分明有言,人之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
程灵说:“但那些于她而言,都不重要了。”
“……”
男子一时默然,良久才长叹一声:“是啊,都不重要了!”
他仰头将酒饮尽,对程灵一举杯:“多谢,方才是我狭隘了。”
程灵向他点点头,目送着男子起身,像是醉酒般步履蹒跚地离去。再一转头,就看见程奚正用一种惊疑不定的眼神打量着她。
“……何事?”程灵问。
“奇也怪哉,你居然会主动与人辩驳!”程奚警惕地说,“传闻武林之中曾有魔教秘法‘夺舍’,程灵,你是不是被哪个孤魂野鬼夺了舍?”
程灵无需多言,只随手将刀拿起,重重拍在桌上。
“啪”地一声,桌上杯盏跳起,程奚的心也跟着一咯噔。
他猛地想起什么,连忙讪笑着岔开话题:“哈哈,玩笑玩笑。魔教那都是几十年前的旧事了,我只是随口说说,绝没有别的意思。——对了,小玉还在楼上睡着,我先给她带些饭菜过去,你慢慢吃。”
程奚说着,连忙胡乱从桌上端起两个盘子,撒腿就往楼上跑,边跑边默默痛骂自己这张没遮没拦的破嘴。
差点忘了,程灵最讨厌听人提起魔教之事!
的确如他所言,武林中曾有魔教名为“截天”,立教数十年来兴风作浪,甚至暗中铸造魔剑,筹划血洗武林正道。
截天教铸造魔剑的方式极为阴邪,是将人的脊梁骨整根抽出,再千锤百炼制成利剑,据说能让使用者功力倍增。
但此法过于血腥,以人骨为剑违背天理人伦,武林盟会将其列为邪法,明令禁止。截天教覆灭之后,此法便彻底失传。
而程灵与程奚的生母,正是截天教中人。
程灵轻叹一声,按捺下脑中翻涌的思绪,重新将目光投向方才那男子落座的地方。
忽然,她目光一凝。
桌下有一滴暗红的血迹。
——
男子捂着胸口,跌跌撞撞地拐入一条小巷,刚一站定便再也忍不住,弯腰呕出一口血来。
“重伤未愈就敢饮酒,你这是在找死。”小巷深处,一人缓步走上前来,语气不善。
他扶着墙,“呸呸呸”几下将口中的血沫吐净,抬头看向对方,笑得死皮赖脸:“怕什么,这不是有‘枯骨逢春’华神医在嘛。”
“我从来不救找死的人。”华逢春在他面前站定,抱臂道,“尤其是你这种无赖。”
“我这怎么能算是‘找死’?分明是为人所害。”男子振振有词,“你这医师怎么当的,竟然辱骂患者。我要告到华氏祖坟前,咳咳,等着吧,今晚你家老祖就来托梦找你。”
华逢春冷笑一声:“人死如灯灭,何来托梦一说?——李青筠,少扯别的,莫忘了你当初求我相助时是怎么说的。”
“……”
李青筠当即偃旗息鼓,悻悻地说:“好一个挟恩图报的白无常。不就是给你当牛做马一个月么,我记着呢。”
“还有我!”
头顶忽然传来一声高喊,紧接着一道灰扑扑的身影一跃而下。
朴七用力一把揽住李青筠的肩,嬉笑道:“你也欠我一个人情。”
李青筠被她撞得东倒西歪,差点又喷出一口血来。
“咳咳,你!”李青筠捂着胸口,气若游丝地问道,“你先说,帮我办的事如何了?”
“老娘出马,一个顶俩。”朴七叉腰,“肖凛那小子的事我全和你师姐讲了,一个字都没落。”
“她怎么说?”
“白青螺那性子你还不清楚,无非就是找你们的好师兄做主。”
李青筠叹了一口气:“二师兄他最不愿与朝廷交涉,怕是只会将此事糊弄过去。”
朴七笑她:“那你岂不是白死了?”
华逢春忽然开口:“不够。”
两人齐齐看向她,朴七“呦”了一声,故作惊讶道:“这儿什么时候站了个人!”
李青筠打了朴七一掌,让她别添乱,追问:“逢春,你说什么不够?”
华逢春与朴七向来不对付,只冷冷一瞥,不作理会,继续说:“只死你一个,不够。”
“哎呀呀,白无常就是白无常,张口闭口就要索人的命。”朴七在一旁阴阳怪气地说风凉话,“那请问华大夫,得死多少人才够?”
“肖凛杀你,是以武林人的身份。”华逢春说,“如今少有人知他身世,你们二人之间的恩怨还不足以牵扯到王朝。”
“那我该……”
李青筠声音一顿,忽然不再说下去了。
然而华逢春并不会顾及她的感受,直言不讳地替她补上了后半句。
“——以复仇的名义,杀了楚王世子。”
果然。
李青筠叹了口气,有些脱力地倚在墙上,低垂着头。发丝凌乱地垂落下来,掩盖了她的神色。
“……那可真是,不死不休了。”
朴七抓抓脑袋:“寻仇不应该杀肖凛吗?为啥杀那个楚王世子?”
“……杀了肖凛,事情只会断在我与他之间的恩怨。”李青筠低声解释,“而杀了楚王世子,朝廷不会善罢甘休。有金翎卫插手,当年的事定能重提。”
“那也不行。武林规矩,祸不及家人。人家楚王世子能从突厥活下来,那是阎王都不收他的命,你凭什么杀他。”朴七睨了李青筠一眼,面色不虞,“喂,说话。你不会真打算这么干吧?你要是敢坏了规矩,老娘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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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留情面!”
李青筠知道,她们丐帮向来散漫,从不立什么帮派规矩,实际上却将侠义之道刻在骨子里。朴七帮她假死脱身是看在朋友义气的份儿上,若她当真要为一己之私害无辜性命,恐怕朴七的打狗棍会第一个往她头顶招呼。
“自然不会。”李青筠说。
华逢春颇为遗憾地摇了一下头,说道:“这是最好的办法。”
“你放屁!杀人算什么好办法?!”
朴七本就看她不顺眼,听到这话脾气更是一下就炸了。她一把攥住华逢春的衣襟,怒极大吼:“华逢春,亏你还是个大夫,你老祖宗没教过你医者要有仁心?!叫你两声‘白无常’,还真以为自己能掌管别人死活了?神医?我看你就是个败类!谯城华家的耻辱!!”
华逢春个子比她高些,被一把拽得微微弯下腰来,两只颜色极浅的瞳孔一动不动地与朴七对视着。
她的神色中没有羞愧、愤怒,或是耻辱。朴七长年混迹市井,骂起人来要多难听有多难听,李青筠都忍不住捂上耳朵。然而华逢春的一双眼睛就这样坦然地,看着朴七因暴怒而有些狰狞的面容,将每一个字都听入耳中。
“行了行了,别吵了。”
李青筠自己都快半死不活了,还得去拉架。她拍拍朴七的手,示意对方松开,又一碗水端平地替华逢春整了整衣襟。
“认识这么些年,华神医什么性子你还不清楚?”李青筠好言相劝,“她啊,就是一张刀子嘴,其实救起人命来比谁都卖力。”
朴七隔着李青筠的肩,最后狠狠瞪了华逢春一眼。
“华逢春,这种十恶不赦的事,你最好想都不要想!”
李青筠挤开她,笑着转向华逢春:“哎呀华神医,看你把朴帮主气成什么样子,都会说成语了。——好了好了,此事先按下不提!你们二位不如说说,打算怎么让我当牛做马?”
朴七余怒未消,鼻子出气“哼”了一声不理会她,恶狠狠碾着脚底的石子。
倒是华逢春丝毫不客气地说:“我要你去太守府上取一个东西。”
堂堂大侠沦落成小贼,李青筠却半点不觉羞愧,一口应下:“好说好说。就算你要我把太守老儿取来,也是小事一桩。”
“不必。”华逢春冷静地拒绝,“我只要他府上一株千年山参。”
“择日不如撞日,我现在就去。”李青筠说着,抬步就要往外走,“太守府的千年山参是吧?我这就给你取来。”
华逢春不语,冷眼旁观着李青筠走了几步。随后,她仿佛早有预料地一伸手。
早就支撑不住的李青筠恰好脱力,昏倒在她怀中。
朴七一愣,不由得上前一步:“……她怎么了?”
话问出口,她才想起对面的是谁。料想华逢春也不会理她,朴七只当自讨没趣,悻悻地撇了撇嘴。
谁知华逢春居然答了一句。
“她的伤口又裂开了。”
说罢,她一展臂将李青筠打横抱起。此时朴七才发现,李青筠左心口的那片黑衣已经被血洇透了。
“我先带她回客栈。”华逢春说,“那株千年山参,你去取。”
朴七不爽,立刻破口大骂:“给你脸了?!老娘凭什么听你使唤!滚!”
华逢春面无表情道:“李青筠失血太多,需要千年山参吊命。你若不想去,那你我便看着她死吧。”
“……天杀的,我管她死不死!”
朴七骂了一声,转头纵身一跃到墙头上,几个起伏后不见了身影。
9.第 9 章
李青筠再睁眼时,已是三日之后。
头顶是客栈摇摇欲坠的房梁,仔细一看,上面盖满了大大小小的蛛网。她颇为嫌弃地“啧”了一声,偏过头去问:“谁找的客栈?好破。”
烂得堪比蛛网的床帐被一只手掀开,华逢春另一手端着碗药,语气没什么起伏:“我没钱,现下这间房费还与老板赊着。你再不醒,我们二人就要被扫地出门了。”
“堂堂神医,怎么穷酸成这样!”李青筠扶额,伸手在衣襟内摸索一阵,从自己脖颈上那只长命锁摘下两枚银铃铛,“给给给,最后两个了。大师姐要是知道我拿长命锁当钱花,非得活过来把我抽个半死。”
华逢春接过铃铛,将药碗放在床头。
“你且喝药,我去还账。”
屋内暂时只剩李青筠一人。她半撑起身,靠在床头,伸手端起那碗药。
乌漆麻黑的,还散发着一股苦不苦辣不辣的难闻气味。李青筠不爱喝药,但能容忍她撒泼耍赖的人已经死了,再如何作态也是徒劳。
想来华神医也不会有耐心哄她喝药。
她仰头,将那碗药一饮而尽。
恰好此时,华逢春推门回来,李青筠幽幽问她:“什么药苦成这样!你不会给我下毒了吧?”
“很苦?”华逢春瞥了眼她皱成一团的脸,又端起碗看了看碗底的药渣,满意道,“千年山参,药效果然不错。”
“啊?千年山参?”李青筠一愣,“我还没去取,难不成它自己长脚跑过来了?”
华逢春摇摇头:“这药材是朴帮主取来的。”
“哦。朴七人呢?怎么不见她?”
“她被抓了。”华逢春说。
“什么?被抓了?”李青筠“腾”地一下从床上弹起来,“为什么?就因为偷了根破山参?太守老儿这么小气!”
“不止。”华逢春说,“她还杀了人。”
“什么?!!”
——
“先说好,太守府守卫森严,我们不一定能把东西送到。”
小少年泪眼汪汪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三位大侠愿意帮忙,我已经感激不尽。若大侠能见到太守,劳烦你们告诉他,我娘是被冤枉的!”
程奚半蹲着身,摸了摸她的发顶。他叹了一口气,下意识地回头看向程灵。
程灵抱着刀,对他点了点头:“走。”
“快走吧,师兄!”万俟玉将那封信小心翼翼藏进怀中,左顾右盼一阵,压低声音催促道,“一会儿我们偷偷溜进太守府,把信直接递到他面前。”
“放心,我们一定尽力。”
程奚最后安慰了小少年一句,站起身来,又拍了拍她的肩膀。程灵随即转身出门而去,他与万俟玉匆匆跟上,待身后那座小屋渐渐消失在视野中,才忍不住感叹:“好苦命的孩子……”
三人在幽州境内赶路,途径松原县郊外时遇到一座草屋,万俟玉嘟囔着口渴,非要进去讨杯水喝。谁知草屋内只住着一位小小少年,年龄不过十岁,却是面黄肌瘦,形容憔悴。
即便如此,她还是客客气气招待三人坐下喝水,还从竹筐里找出一只烧饼递给万俟玉吃。
烧饼又硬又干巴,差点把万俟玉本就摇摇欲坠的门牙啃掉。程奚看这小少年自己都吃不饱饭,于是打算给她留下些铜板。然而小少年摇头拒绝,将目光移向程灵腰侧的刀,怯生生地问她们三人是不是武林里行侠仗义的大侠。
万俟玉一拍胸脯应下“大侠”的名号,随后,小少年才与三人吐露自己的身世。
原来这小少年名为缇萦,幼年丧父,如今娘亲又被本县县令诬陷入狱。她想要申冤,只能去找太守上控,可她要状告的是本县长官,按规矩需要滚一遭钉板。
缇萦不过十岁,滚过钉板安能有命在?她称自己身死事小,耽误了为母申冤才是大事。而她的娘亲再过三日就要受劓刑,现下大难临头,只能求助像程灵她们这样路过的侠客,希望有人能将她的陈情信送到城里的太守府上。
草屋与太守府相去数十里,三人要趁夜潜入府中将信送出,必须加快脚程。程奚虽然不擅武功,轻功跑路倒是在行,背着万俟玉还能勉强跟上程灵的脚步。
“程灵,你说太守万一坐视不管怎么办?”他气喘吁吁地问。
“拿刀逼着他,总不能不理会。”程灵说,“滚钉板一事本就荒谬,他既然如此刁难百姓,我们也不必对他客气。”
“就是就是!”万俟玉怒气冲冲地附和,“这群当官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咱们是大侠,就要保护好人,打败坏蛋!”
“你看谁家大侠还要人背着赶路?”程奚又好气又好笑,托着她的腿作势要松,“小玉大侠,有本事下来展示一下轻功?”
万俟玉一个没趴稳差点摔下去,连忙双臂勒紧她师兄的脖颈:“别别别,师兄,我还没学会轻功呢!”
程灵闻言看了她一眼:“上回你分明对师傅说自己学会了。”
“……”万俟玉一听到“师傅”两个字,吓了一个激灵,磕磕巴巴道,“我、我那不是……想让师傅高兴嘛……”
程奚笑她:“你看你,还不如像我一样诚实点说自己什么都不会。小玉,趁这几日出门在外你赶快把轻功练好,别回去在师傅面前漏了馅!”
“好吧。”万俟玉哭丧着脸,“那我们路上慢点,迟点回去……”
“到了,噤声。”
程灵脚步忽然一顿,回头对二人轻轻“嘘”了一声。程奚一抬头,发现她们正停在围墙几尺外的一棵古槐树下。
“躲在树干后,不要探身出去。”程灵用气声与二人耳语,“角楼顶上有人,武功不低。”
能得程灵一句“武功不低”之称的,想必是个高手。程奚问道:“太守府的侍卫这么厉害吗?那咱们怎么进去?”
程灵对他竖起一指,闭上双眼屏息凝神听了一阵,原本紧绷的全身忽然松了些,呼出一口气道:“走了。”
“走了?是侍卫换班了?”
“那人……不像侍卫。”程灵沉吟片刻,“我轻功不济,哥,你一人进去送信。”
“啊?我?”程奚错愕地指着自己,“我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柴,万一被抓了怎么办!”
“我会在外接应。”程灵冷静解释道,“那个人应该还在府内,太多人去只会打草惊蛇。今晚你先将信送到太守案前,明日我们再看他举动如何。”
“行、行吧。”程奚挠了挠头,“事情搞砸了你们可别怪我。”
万俟玉原本还想着体会一下夜里潜行的刺激,没想到泡了汤,只能不情不愿地把信交给她师兄:“师兄你快去快回,我和师姐在外面等你。”
想进的人不能进,不想进的人却要进。程奚欲哭无泪,只能硬着头皮运起轻功,三两下攀上树顶,顺着一根伸过墙的树枝小心翼翼地潜入府内。
他没有事先打探过太守府的布局,只能没头苍蝇似的乱撞。府内倒是不大,两进的堂屋,后院还有一座小花园。程奚猜想太守应当是住在最大的宅子里,于是便踏着屋脊飞奔而去,在屋顶上侧耳听了听,见里面没什么大动静,才翻身落地,轻轻推窗而入。
程奚运气难得好了一次,果然不错,此处看样子正是太守的书房。他轻手轻脚走到桌前,正要将缇萦的信放下,却突然被一只不知何处来的手猛地攥住了手腕!
“!”
他吓得一激灵想要大叫,那人眼疾手快在他哑穴上一点,程奚顿时只能滑稽地大张着嘴发不出一点声来。
完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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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奚只能在心中鬼哭狼嚎,身体丝毫不敢动一下。抓着他的那只手如同铁箍一样力大无穷,程奚生怕下一刻这只手就会挪到自己脖颈上去,大概掐死他也就那么一两息的事。
窗缝间漏进一缕月光来,照亮那人隐藏在黑暗中的半张脸。程奚僵着脖子瞥了一眼,发现是个古铜色皮肤的女人。
她身量不算高,但臂膀极为有力,眉宇间透着一种野兽般的草莽之气。见程奚在悄悄打量她,她一挑眉,轻笑道:“哪来的小贼。”
她的嗓音低沉,像被砂砾磋磨过一般粗哑。可惜程奚脸盲,不然定能一眼认出她的身份。
丐帮帮主,朴七。
朴七一把从他手中抽走信封,拆开后对着月光认真地看了一番,然后杵了快要化成石雕的程奚一肘,顺手解了他哑穴,问:“哎,小贼,上面写的啥?”
“……”原来是个文盲。
程奚努力将声音压到最低:“这是一个小姑娘托我上控的陈情书。她娘亲被县令诬陷,只能告到太守这里来。”
“还有这事?!”朴七大怒,声音陡然提高,几乎是吼出来的,“哪个县令?老娘去弄死他!”
“嘘!嘘!小声点!”程奚被她吼得直冒冷汗,“杀人倒不至于,主要是先救出她娘亲。侍卫大姐,您行行好,把信交给太守大人,然后放我走吧。”
“侍卫?”朴七被他逗得一乐,给他展示自己肌肉虬结的古铜色手臂,“谁家请得起我这样的侍卫?”
“……”
程奚忽然想起先前程灵提过府里有个高手,难不成就是面前这个人?这么巧就让他撞上了?
既然这人不是侍卫,又是来干什么的?
“行了,信给我,我去帮你钉到太守老儿床头,保他一醒来就能看见。”朴七说,“你把这事详细和我讲讲,我去帮那小姑娘解决。”
“……真的?”程奚半信半疑,“你不是侍卫,为何会夜里出现在太守府中?”
朴七在自己乱七八糟的腰兜里翻了翻,掏出一只手指长的山参给他看:“喏,这是那什么……千年山参,我就奔它来的。”
好吧,原来这人也是个贼。
不过看样子应该是个讲义气的贼,程奚决定暂时信她,于是跟着朴七翻窗出屋,朝太守的卧房走去,路上与她细说了缇萦之事。
缇萦的母亲意娘本是松原县一位远近闻名的神医,她的丈夫早年被官府征兵,死在了沙场上,自此她便立誓不为达官显贵出诊。
一个月前,县令听闻的神医之名,私下邀她来诊治自己的不育之症,意娘自然是拒绝,可不知这消息缘何走漏出去,还传得沸沸扬扬,一时松原县无人不知自己县令原来有此等隐疾。
县令羞愤欲绝,又堵不住悠悠众口,只能将一腔怒火撒在意娘身上。他罗织罪名,诬陷意娘曾经胡乱用药治死病人,将人捉拿入狱,判了个最为耻辱的劓刑。
“松原县真是养了一窝畜生!”朴七震怒,狠狠一捶墙,“等着,老娘一会儿就去把他那名存实亡的玩意儿割了挂到墙头风干,再让他自己吃下去!”
程奚听着都疼,但还是龇牙咧嘴地附和:“割得好!就这么办!”
二人在太守卧房门外站定,程奚下意识想走窗,还没伸手,朴七已经带着火气重重踹开了门。
“小声点啊!”程奚抓狂道,“我们是贼,不是土匪!”
“怕什么。”朴七说着,大摇大摆走进屋去,“就算太守老儿醒着,看见老娘他也得装死——”
程奚听到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怎么了?”他这个角度看不清屋内状况,只能低声问。
“……啊哦。”朴七有些尴尬的声音传出来,“他好像不是装死,是真死了。”
10.第 10 章
“太守死了?!”
李青筠跳下床,在地上转了三圈,还是想不明白这回事。
“朴七杀太守老儿作甚?”
她更想不明白的是:“她怎么会被抓?”
就算人真是朴七杀的,跑了不就完事了?区区一个太守府能有多少侍卫,那家伙可是丐帮的人,滑溜得像只老鼠,就算是李青筠有时候都逮她不住。
“我不知道。”华逢春说,“被抓走的次日一早,她将山参送回客栈,说要去一趟松原县,再回去蹲大牢。”
李青筠没好气道:“她有病啊?既然能从牢里跑出来,还回去干什么?”
“也许,”华逢春环视一周破烂不堪的客房,发自内心地说,“牢里住得舒服些,还无需花钱。”
“……”李青筠扶额,“对了,她说要去松原县。松原县又怎么了?”
华逢春摇头:“我近日没有出门,没听说过。”
“我早该知道,问你也是白问。”李青筠摸了摸饥肠辘辘的肚子,一边披外衫一边道,“饿了,我出门吃点东西,顺道探个监。”
她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脚尖踢开吱呀惨叫的破门扬长而去。
这客栈房子破,位置也偏,从外面看活脱脱一家卖人肉包子的黑心客栈。李青筠走了几里地,才总算找到一家面馆,要了碗汤面,翘着腿边吸溜边问:“老板,最近松原县怎么了?”
老板搓着手上的面粉疙瘩,漫不经心地说:“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县令被阉了。”
“……?”
李青筠看了眼碗里的面,觉得有点倒胃口,但想起自己付的两枚铜板,还是挑起一筷子继续吃:“您跟我讲讲具体怎么回事呗。”
“约莫一个月前吧,那县令私底下找大夫治病,结果不知道怎么就走漏了风声,全松原县上下都知道了这事,连我们这些附近的县都有耳闻。听说为了这事,松原县令还把那大夫抓起来了。”
“好端端抓人家大夫作甚?”李青筠蹙眉,“后来呢?没人管管那狗官?”
“几日前啊,也不知是哪位大侠替天行道,把那狗官给阉了。大夫还在牢里关着,本该是今日受刑,但县令出了意外,一时也顾不上管她了。”老板感慨道,“都是报应。人在做,天在看啊!”
行吧,她应该知道是谁在替天行道了。
这朴七下手真黑,也不嫌恶心,还不如直接把人杀了干净。
李青筠吃完面,向老板打听了郡衙所在,便抹了嘴起身,打算前去探监。
此时已近晌午,太阳毒辣,她在大街小巷里穿行着只觉又闷又热,不由内心痛骂朴七没事找事。
郡衙门口一左一右守着两个衙役,正缩在屋檐下躲清凉,远远见有人走来,其中一个拿刀起身,高声问:“喂,干什么的?”
“探监。”李青筠说,“听说最近太守死了,犯人关在哪儿,劳驾带我去看看。”
“嘿,你还使唤上我了!”
衙役上下打量一番,见此人衣着随意,还趿拉着鞋子,竟然还有胆到郡衙门口,简直是不把官家威严放在眼里!
“郡衙重犯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他呵斥道,“更何况现下那两个犯人正在堂上受审呢!”
“犯人有两个?”李青筠半点没脸红,好奇地追问,“除了一个叫花子似的女人,还有谁?”
难不成朴七还找了帮手?
衙役见此人死皮赖脸,没好气道:“一个男的,年纪不大。——你问这么多干啥?去去去!”
大概是天太热,空气如同一锅熬得正沸的胶,粘稠得惹人心烦。李青筠也钻到衙役身旁的阴凉下,用手扇着风,“我就是好奇呗。你说这人为什么要杀太守老儿……呃,太守老爷?”
“我又不是犯人,我怎么知道?”衙役说。
“是不是你们太守老爷平时做了什么亏心事?结果半夜让鬼敲门了?”
衙役说:“我又不是太守,我怎么知道?”
“……”李青筠怒极反笑,“郡里死了父母官,可是我看你们好像都不伤心啊。”
“又不是死了父母,伤心什么?”
好吧。
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李青筠身上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她也懒得费劲了。不管人是不是朴七杀的,左右这郡衙也关不住她,总不至于真让砍了脑袋。
她转身要走,最后又随口问道:“太守死了,里面是谁在审案?”
“说出来吓死你!”衙役冷哼,“审理此案的,可是京都派来的金翎卫大人!”
衙役也已经让她问得烦不胜烦,想搬出“金翎卫”的名号故意将人吓走。
毕竟金翎卫可是皇上亲信,但凡出场必是大事。皇上听闻一郡太守、朝廷命官,居然惨死家中,当即震怒,特派金翎卫前来审理,务必要将凶手捉拿归案,以儆效尤。
衙役没想到李青筠居然脚步一顿,像是来了兴趣。
“堂上坐着的,是金翎卫?”
“正是。”衙役说,“有金翎卫的大人在,那两个贼人必不敢抵赖!你若与犯人相识,我劝你还是躲得越远越好,以免被一同捉了去。”
“好威风的金翎卫!”
李青筠觉得好笑,将双手伸到衙役面前。
“你这是作甚?”
“投案自首啊。”李青筠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太守是我杀的。还不抓?”
——
“师姐,那个人在做什么啊?”
程灵说:“她声称自己才是凶手,要衙役将她捉起来一并审理。”
“凶手自首了?”万俟玉心里一喜,“那师兄岂不就清白了!”
程灵摇了摇头,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却也不解那女子什么用意,只能继续观察。
只见衙役压根不理会她,打发叫花子似的挥手道“滚滚滚”。女子大怒,一把夺过衙役的佩刀,不由分说用刀鞘将人打了一顿,这才终于如愿以偿被抓了起来。
“……”
程灵回身,对万俟玉道:“罢了,还是按照原计划。你去太守府上再探一探消息,我在郡衙守着,若情况不妙,直接劫狱。”
万俟玉人小鬼大,与人攀谈打听消息这方面随了她师兄,比程灵在行得多。她点点头,身负重任朝太守府而去。程灵则绕至后院,自墙头攀上公堂顶,俯身倾听里面的动静。
“啪”地一声,惊堂木响。
随即,她听见一个男子问:“你二人可知罪?”
审案之人听上去年纪不老,声音温和,丝毫没有一点为官之人该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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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威严。
一个低沉的女声答道:“呦,大人倒是说说,我犯了什么罪?”
她语调轻佻,还有几分不屑,像是冷笑着将话说出口的。
紧接着,程灵听到她哥大声哀嚎:“大人,我真没杀人啊!我说我是路过你信吗?”
“若你们不是凶手,夜里潜入太守府又是所为何事?”
“偷个药材而已。”女人说,“大人,您应该知道,我们这些市井老鼠向来就爱小偷小摸。”
那大人问:“为何要偷窃?”
“为了救命呗。”女人笑道,“有人将人家杀了,自己转身就跑,可苦了我们这些小碎催,还得拼死拼活救人。”
“……那人,”大人的声音忽然有些艰涩,“救回来了吗?”
“死透了,尸首扔到山里,估计都让野狗啃干净了。”
大人沉默半晌,转而问道:“那你呢?”
程奚顿了顿,大概是不想把缇萦牵扯进来,便胡乱找了个借口:“我,我只是路过,眼睛不好使,一不小心就跑到太守家里了。”
程灵听着,有些想扶额。她叹了口气,将刀从腰侧拔出,攥在手中,随时准备撞破屋顶冲进去将她哥劫走。
堂上的大人八成也为他的理由感觉无语,索性不再追问,“既然如此,二位有没有见到真凶?或是发现什么异样?”
程奚连忙解释:“没有啊大人,我们一推开门就看见太守死在床上——”
他的话忽然被一声高喊打断。
“救命啊!衙役打人了!”
一个女人快步跑上前来,“扑通”一声坐在堂下,哭道:“大人,这衙役非要说我是真凶,不由分说就把我绑来……”
她就是方才郡衙门外那个莫名其妙的人,不知为何此时又倒打一耙。押送她的衙役气急败坏:“明明是你自称凶手!还把我打了一顿!!”
“我又没杀人,为何要自称凶手。”女子幽幽道,“我看是你们找不到凶手,打算找个替罪羊来给金翎卫的大人交差吧。”
金翎卫与衙役都没说话,反倒是那个声音低沉的女人大声骂道:“冤家,你来干什么?”
女子正义凛然:“我当然是来为你二人申冤!”
“想申冤你就去搞清楚太守是谁杀的,把自己送衙门里算怎么回事?!”她继续大骂,“难不成你还指望那个姓华的救咱们出去!”
“她估计巴不得咱俩被关牢里,永远也别放出来。”
程奚插嘴:“关不了几日吧?咱们应该很快就要被斩首了。”
“斩首?想得美。”女子说,“民弑官是以下犯上的大罪,少说判个腰斩,再夷咱们三族。”
“嘿,幸亏我全家都死光了。”
程奚有点紧张:“完了完了,我还有个妹妹呢。”
“放宽心啦,到时候我叫人保护你妹。”
“那倒不用,哈哈,我妹妹她很能打的。”
公堂之内已经乱成一团,不知为何那个金翎卫也不出声制止,就任由三人嘻嘻哈哈胡乱聊了起来。
“很能打的妹妹”听不下去了,啧了一声收刀入鞘,转身几个轻跃离开郡衙,朝太守府而去。
与其听这几人胡扯,还不如去府里查一查有什么蛛丝马迹。
11.第 11 章
太守之死一时无法定论,衙役只得先把三人带下去关回牢里。
“没想到这辈子还有做狱友的机会。”李青筠趴在铁门上,只能探出半条胳膊,朝隔壁挥了挥,“人呢?来说说,你们俩是怎么回事?”
朴七与程奚分别被关在她一左一右两间牢房。朴七说:“都怪你。要不是为了帮你偷那破人参,我哪里会碰上这事!”
“你见了死人不知道跑?傻愣愣站在那儿等人抓啊?”
“我要是一个人早就跑了!”朴七大怒,“可这不是还有个小贼在场吗。我跑了他怎么办?留着等死?”
以她朴七的身手,悄无声息地跑路必然没什么问题,可程奚就不太行了。彼时太守府里的侍卫已经听到动静围了上来,若朴七扔下他自己逃走,程奚没人庇护,恐怕会被审个半死,乃至屈打成招。
“原来如此!”程奚感动得泪流满面,“多谢姐姐把我的小命放在心上!”
李青筠抱了个拳,赞叹道:“朴帮主大义!”
朴七被二人一唱一和夸得心花怒放:“不必多言,我们丐帮就是这么义气!”
“姐姐,你是……丐帮的朴帮主?”程奚仔细回忆了一下,“我好像在盟会上见过你。”
“哦,你也是武林人?”朴七说,“看来我们还颇有缘分。”
程奚看向旁边牢房伸出来的半条胳膊:“那这位是……”
“我?”李青筠说,“我嘛,孤魂野鬼一个,算不上武林人。你叫我李青筠就好。”
“李、李青筠?!”程奚一愣。
她笑道:“怎么?那竹影断虹人都死了,这三个字我却不能用?”
“能……能吧……?”
程奚抓了抓脑袋,心里直犯嘀咕。
方才在公堂上,他看到了这个自称“李青筠”之人的样貌。她就是一个普通的女子,衣着落拓,看上去还病歪歪的,实在不像那个潇洒不羁的竹影断虹。
更何况李青筠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杀,谯城华氏的神医都无力回天。后来月下飞天镜将她的遗体火葬,早就化成了一抔灰土,又怎么可能好端端出现在这里?
姑且当作巧合重名吧,程奚还是愿意把所有事情都往简单处想。于是他将缇萦救母之事又与李青筠如此这般讲了一番,李青筠恍然大悟:“朴七,你去松原县原来是为这事。”
“我让那狗官把人放了,然后安排帮里的姐妹护送母女俩离开松原县,另找个好去处。”朴七说,“小伙子你放心,我们丐帮的人遍布九州四十六郡,无论何处定能保她们安全。”
程奚连声道谢:“多谢朴帮主,朴帮主大义!”
“要不是着急回来坐牢,我还打算再收拾几个狗官。这事还没完,等我出去——”
“哎行了,牛皮吹破天了。”李青筠打断她的话,“你先跟我说实话,那太守到底是不是你杀的?”
朴七啧了一声:“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作风。无冤无仇,我杀他干啥?”
“朴帮主说的是真的。我在书房遇到了朴帮主,然后一同去太守卧房,刚一推开门,就见太守死在床上,胸口插着一把匕首。随后,我听见门外‘啪’一声,一只花瓶碎在地上,那些侍卫就全部被引过来了。”
朴七点头:“的确如此。摔碎花瓶的人恐怕就是真凶,故意在逃跑时将侍卫引来,好把罪名赖到我俩身上。”
“还好我早早晕过去,不然倒霉的就是我了。”李青筠幸灾乐祸地感叹。
朴七隔空朝她竖了根鄙视的小拇指,继续说正事:“对了,我当时趁乱把那只匕首拔出来,然后藏在了卧房的门框上。你一会儿去找出来,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话音未落,一把匕首被递到了她面前。
“是这把吗?”
“……啊?”朴七低头看了眼匕首,又抬头看看铁门外忽然出现的少年,一时脑袋还没转过弯来。
倒是程奚听出了少年的声音,又惊又喜:“程灵,你怎么进来了!”
“我打晕了守卫。”程灵说,“我在太守府中搜寻,找到了这把沾血的匕首,还有一本藏在床底暗格的账册。”
朴七回过神来,伸手拿起匕首打量了一番:“就是它。当时我只远远看了一眼,见这刀柄花纹奇特,好像在何处见过。我想想……”
“让她慢慢琢磨去,来,账本给我看看。”李青筠朝程灵打了个响指,“不错嘛小姑娘,还知道先去府里找线索。”
那本账册程灵已经看过,大致是一些买卖记录,其中出现最频繁的就是“白蛇”。太守每逢初一就会向某些买家出售一批白蛇,数量在十到三十不等,而一条白蛇的均价竟值一两银子!
要知道,一个寻常人家一年到头的开销也不过几两银。太守暗中卖给旁人的白蛇,定是平日从百姓手中敛来。就算他抽走九成利,剩下留给百姓的银钱也相当可观。
“这算什么?”李青筠把账本翻来覆去也没看明白,“难不成这太守老儿真是个父母官,私底下为百姓谋利?”
但是白蛇不就是条颜色稀有些的蛇吗?那买家要这么多作甚?演《白蛇传》?
“喂,朴七,想不起来就算了。”
李青筠喊了一声,把账本往旁边牢房递,“看看这账本,你听没听说过买卖白蛇的生意?”
二人之间还隔着一段距离,程灵帮她送过去。朴七哗啦啦翻了几页,扔还给程灵:“看不懂。——买卖白蛇?要那玩意干啥,炖汤?”
程奚举手:“两位,我倒是有个猜测。听闻民间历来有进献奇珍异兽的传统,常有人在山中发现什么白鹿白熊,便认为是天降祥瑞,进献给皇帝以求赏赐。你们说这白蛇会不会也是祥瑞?”
“这么说也有几分道理。”李青筠撑着下巴思忖,“不过白蛇价贵,方圆百里的蛇怕是都要被捕空。太守老儿又在何处寻得如此稳定的供给,能够每月卖出十多条?”
朴七虽然没什么文化,但混迹市井见得多了,也懂几分商道:“有人乐意买,就一定有人卖。山里的白蛇抓完了,那就自己悄悄养,总归是一条财路。”
“那这账本和太守之死又有什么关系?”程奚问,“太守与人合作,结果分赃不均?”
“去查一查不就知道了。”朴七在自己的腰兜里又是一阵翻找,两指拈出一块铁牌,“喏,我的帮主令。松原县外松山林里有个喜好养蛇的婆婆,你们谁去找她。”
“我去我去!”李青筠倒是很积极,八成是在牢里关得烦闷,想出去走走。
程灵说:“好,我与你同往。”
李青筠不知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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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两个字触动,神色忽然一怔,旋即看着她笑:“你就是那个‘很能打的妹妹’对不对?我身残体弱,还请少侠保护一二。”
程灵点头,正要拔刀砍开牢房的铁锁链,却见李青筠伸手出来,在那食指粗的铁链上轻描淡写地一捏,就像是捏馒头似的,“哗啦”一声,铁链竟直接从中断开,砸落在地。
“咳咳,走吧。”
李青筠咳了两声,西子捧心似的推门而出,半倚在程灵身上,这作态把朴七恶心得直翻白眼。
程灵虽然不知道一个能徒手捏断铁链的人有什么好扶的,但既然对方都靠上来了,她便也就从善如流将人半揽着肩。
她在此人身上感觉不到半点内力的痕迹,也正是如此,说明对方的内力已经浑厚到近乎恐怖的程度。但手底下的肩的确称得上形销骨立,将她的手心硌得隐隐作痛。
程灵带着一个拖后腿的累赘,因此脚程大大放缓,原本日落之前就能抵达的松山林,硬是拖到了子时才到林外。
幽州地势极北,白日热,夜里却是彻骨寒凉。程灵见李青筠只披了件薄衫,就将自己的外袍解下来,默不作声地递给她。
李青筠有些意外,倒也不客气,伸手接过裹在身上。
松山林中植被茂盛,阴冷更甚一筹,根本不像人能居住的地方。而且越往山顶走,草木越发丰茂,古松参天,最后甚至到了遮天蔽日的程度。
丛林之中盘根错杂的枝叶在此时如同鬼影,程灵走在前面,一刻也没有停下脚步。朴七并未明说那养蛇人具体住在何处,松山林又大了去,她只能一边仔细听林中的动静,一边观察四周是否有人生活的痕迹。
可是山林中除了虫鸣,便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身后的李青筠脚步很轻,有时程灵甚至怀疑她在不在自己身后,然而每次一回头,就能见李青筠没事人似的朝她一笑。
“走就是了,不必担心。”李青筠说。
程灵回过头,忽然,在一片漆黑的树影中,她隐约看到前方远远有道站立的人影。那人影高大魁梧,看上去足有八尺。
程灵试探地问:“您可是养蛇人?”
那人影动了动,似乎将头转向了程灵这边,朝她挥了挥手。
程灵松了一口气,正想上前,却被身后一只手搭住了肩。
“慢着。”李青筠说,“气息不对。”
面前的路被一道三人合抱粗的断木拦住,李青筠让程灵蹲在断木后藏身,自己则清了清嗓子,朗声道:“阁下是人是鬼,不如报个名号?”
奇怪的是,远处那道人影只是时不时对她挥几下手作回应,却一步不曾挪动,一句话也未说过。
李青筠屏息,只静静站在原地,看着远处的人影。
林间霎时一片死寂,静得程灵能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跳动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那人再没有听到二人的动静,终于有了挥手之外的动作,试探性地朝她们所在的位置迈出几步,很快又摸不清方向,在原地转了两个圈,重重地喷出一口气。
下一刻,像是站得有些累,那人一矮身,两手着地,伏在了地面上。
夜空中的云层散开,月光重新从林隙间漏下来,恰好照在那人身上,也让她们看清了它的真面目——
那是一头黑熊。
12.第 12 章
程灵在天姥山中长大,从小就听山民传说,有的熊会两腿站立起来,模仿人的模样朝路过的人挥手。若是视线不好,极有可能将熊错认成人,待到走上前去,下场往往万分恐怖。
她还是第一次亲眼见这样的场景,当即头皮发麻,气息不由一乱。意识到这一点,程灵正要去捂住自己的口鼻,却有人比她更快一步,伸手掩住了她下半张脸。
她本就浑身紧绷,顾不上思量是谁,下意识便张口咬在那只手上。身后的李青筠“嘶”地倒吸一口凉气,很识时务地飞快撤了手。
程灵听出李青筠的声音,这才回过神来,对她露出抱歉的神色。
李青筠看了眼手上的牙印,觉得有些好笑,在唇前竖起一指,示意她噤声。
那头黑熊还在原地,它视力不佳,主要是靠听觉和气味辨认方向。很快,程灵就听到熊掌踩在枯枝落叶上的细微脆响。
它……朝这边来了。
大概不清楚对手的力量,那头黑熊也小心翼翼,慢慢地靠近断木。程灵甚至能听到它粗重的呼吸声,她下意识攥紧挂在腰间的刀柄,担心拔刀声惊动黑熊,也只能僵在原地不动。
李青筠拍她的肩,指了指刀,又指自己,最后再指向侧面的一片荆棘丛。见程灵愣了一下,然后点头,以为她看懂了自己的意思。李青筠正要拿过刀绕去侧面偷袭,谁料手却落了个空。
她错愕地低头去看,只见程灵手里握着刀柄,一个翻滚便隐入了荆棘丛中。
整个过程不出一息之间,快得甚至连李青筠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那边程灵已经绕到了黑熊的后侧。
少年身量轻,跟只猫似的,几乎一点动静都没发出来。她举起刀,对准了黑熊的后心,静静地蛰伏,握刀的手稳之又稳,没有一丁点颤抖。
无论做什么事,程灵向来习惯于先发制人。
熊想杀她,那她就先杀了熊。
在这样的危急时刻,程灵的心跳竟越来越平缓,她闭上双眼,一遍一遍回忆着师傅曾经的教导。
拔刀要足够快,一击即中。
黑熊的皮毛厚重,刀刃难破,须刀尖向下全力刺入。
瞬息之间,程灵做好了打算。现在只需要等一个时机——一个黑熊站立起身,将后背完全展露给她的时机。
忽然,她听见了一声树枝被踩断的脆响。
不是那头黑熊发出的动静,声音来自于断木之后。黑熊显然也捕捉到了这一声不小的声响,立起身来以作威慑,抬腿便朝前扑去。
好机会!
程灵铮然拔刀出鞘,如离弦之箭般跃出藏身的草丛,双手反握着刀,用尽全身力气将刀身捅入黑熊的后心。
突然,意外陡生!
刀身仅仅没入三分之一,竟从中间“咔”一声断了!
程灵反应很快,当即抬脚踹在那没完全没入的半截刀上,将其全部捅入黑熊体内,顺势借力向侧面打了个滚连退几步。
黑熊的怒吼响彻整片山林,几乎震破她的耳膜。程灵还没来得及站稳,面前一阵罡风已至!
眼看下一秒就要被一掌击中,估计脑袋都会被直接拍飞出去,她还是没有一丝恐惧,甚至攥紧了刀,思索用这剩下的半截刀刃斩断熊掌的可能。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如约而至,有什么东西先它一步破空而来,猛地穿透黑熊的身躯。它距离在程灵两步远的地方轰然倒地,连最后一声哀嚎都没来得及发出。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程灵立在原地,愣愣地回头看向最后杀死黑熊的东西。
那是一根手指粗的松枝。
松枝从后至前,将黑熊穿心而过,甚至仍然去势不减,重重钉在了程灵身后的一棵树干上。
她伸手去拔那根松枝,发现它竟然已是入木三分,可想而知其中被灌注了多大的力量!
下一刻,她的后脑勺忽然挨了一掌。
当然不是黑熊把人往死里拍的力道,但是也不轻,程灵不喜旁人触碰她的头,蹙眉道:“不要——”
“死孩子,谁叫你乱跑?”李青筠斥道。
“我不是——”
李青筠又打断她:“不是什么不是,让你躲好你不听!你这什么破刀,一碰就断!”
她不说程灵还想不起来自己痛失爱刀。她弯腰捡起残存的半截,轻轻抚过凹凸不平的裂痕,低声道:“师傅说,刀在人在……”
李青筠顺嘴接了一句:“刀亡人亡?”
“不。”程灵摇头,“刀断了,就换一把。”
李青筠一怔,忽然想知道,若当年也有人对她说这样的话,她是不是就不会负气折断“同往”,以至于如今两手空空。
半晌,她才苦笑一声:“你这位师傅真是……豁达。”
月光如水,在松涛林海间缓缓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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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灵看清了李青筠的脸,她的面色分明有些发青,唇色也是惨白。
“你身体不适?”程灵问。
李青筠捂着心口咳了一声,苦笑道:“被你看出来了。”
方才她随手折了一根松枝杀那黑熊,耗费内力过多,心口未完全愈合的伤大概又被震裂了,此刻正以一阵一阵不停歇的剧痛作抗议。
“我背你。”程灵低声说罢,半蹲下身。
“萍水相逢,为何对我如此殷勤?”李青筠说着,却还是不客气地伏在了程灵背上,“我身无长物,可没什么能回报你的。”
程灵将她稳稳背起来,迈步继续向前,不知过了多久,她低声说:
“我学过你的剑,这就够了。”
——
功夫不负有心人,一番搜寻过后,程灵终于在树梢间找到了几片蛇蜕。顺着这个方向再向前一炷香时间,拨开丛生的杂草,一座松木搭建的小屋赫然在目。
屋外很是杂乱,除了一张桌椅,其余满地都是枯枝落叶,高度几乎能没过半截小腿。
“那些落叶之下是蛇的巢穴。”李青筠说,“再往前,蛇会被惊动。”
程灵站在原地不动,问:“我们如何过去?”
李青筠从她背上跳下来,转身往回走:“我们等那养蛇人自己过来。”
她在附近找了个背风靠树的好地方,席地坐下,拍了拍身旁空位:“来。”
程灵摇头,站在她身侧,一边环顾四周一边说:“我守夜。”
不料李青筠一把将她拽了下来,笑道:“守什么守,这里既然有这么多蛇,定不会有别的猛兽。你安心睡觉,一觉醒来就能见到养蛇人了。”
“万一错过……”
“哪有那么多万一?”李青筠道,“你小小年纪想那么多作甚。几夜没睡了?看这黑眼圈活像食铁兽似的。”
程灵担心她那个不靠谱的师兄,已经连续奔波了好几日没合眼。她的神经就像一根被绷紧的弦,原本还不觉得疲倦,但是听了李青筠的话,那根弦似乎微微松了一些,紧接着,一阵困意涌来,她不由闭了闭眼,顺着李青筠的力道坐下,倚在对方身边。
“睡吧,”李青筠说,“小孩子不睡觉,个子容易长不高。”
程灵想说自己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但困意铺天盖地、兜头而下,几个呼吸之间就将她笼罩。
很快,她睡着了。
13.第 13 章
李青筠将身上的外衣脱下,盖回她身上,又支起腿撑着下巴,看向头顶被枝叶分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
不知过了多久,她站起身来,回头看了程灵一眼。见她依然熟睡,李青筠足尖在地面上轻轻一点,跃起丈余高度,踩着松枝悄无声息地离开。几个起落后,她落在了养蛇人的屋顶之上。
“人呢?别睡了。”李青筠说。
没人应她。她等了几息,抬脚在屋顶上重重一踩。木头立马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连地上的蛇群都被惊动,缓缓爬行起来,枯叶堆沙沙作响。
终于,木门被人拉开。一个头发花白、慈眉善目的老妇人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到屋檐下,忽然双手合十连声求起了饶。
“老婆子我今年八十九,没女没儿还瞎了眼,身上一个子儿也没有,只能躲在山上等死,劳驾大侠放过我这条老命!”
她声泪俱下,一双浑浊的眼挤出两滴老泪,眼看就要一弯膝盖跪下。李青筠却不为所动,看戏一样饶有兴致地看着老妇人求饶,身后忽然又一阵微小的气流波动,她就头也不回地一伸手,猛地捏住了一条蛇的七寸。
李青筠将蛇拿到眼前看了看,“好毒的蛇。老东西,你心真黑。”
见自己的伪装被识破,老妇人索性也不再表演。她一把抹了脸上的鼻涕眼泪,语气平静得与方才判若两人。
“阁下哪位?深夜贸然来访,实在不像正道作派。”
“我是哪位,你听不出来?”李青筠说着,抬手将蛇扔向老妇人。
那条蛇受了惊,唰地贴到老妇人脚边,又顺着她的腿盘旋而上,蜷成一团缩在她怀里。老妇人在蛇脑袋上安抚地摸了摸,侧耳朝向李青筠,仔细分辨她的声音。
忽然,她似乎听出了什么,眉头一皱。
“你是……李青筠?!你不是死了吗!”
“耳朵不赖嘛,蛇婆。”李青筠笑道,“比你那双眼睛好使。”
蛇婆神情陡然阴鸷下来,恶声质问:“我这双眼睛当年不就是被你弄瞎的吗?!李青筠,你居然还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李青筠一摊手:“你别光记仇啊。怎么不说说,我为什么要弄瞎你的眼睛?”
“因为……因为我修炼瞳术……然后……”
蛇婆回忆起往事,浑身不由颤抖起来。她此生看到的最后一幕,就是一截竹枝刺向她的眼珠,对方下手又快又稳,所以并不算疼,她眼前先是一片血红,随即就陷入了永久的黑暗。
多少次午夜梦回,她都被这一幕惊醒过来。不久前听到李青筠已死的消息,她还以为自己的噩梦终于要结束了。可万万没想到,噩梦自己找上了门。
“瞳术只是、只是能让人短暂地失去神智……我曾经是用瞳术害过人,但最后一次,我是在救人……对,我在救人!我在救整个武林、整个天下!”
“我记得,在动手之前我问过你,舍一人而救天下,到底是在杀人,还是在救人?你的答案是‘救人’。”李青筠从屋顶跃下,脚下的蛇群一阵窸窸窣窣,纷纷避开她,“十年过去了,你的答案还是没有变吗?”
“当然是救人。再过百年、千年,老婆子我也只有这一个答案!”蛇婆恨恨地将脸扭向她,“李青筠,为了当年的事我已经瞎了一双眼睛,你为何还不肯放过我——”
李青筠打断她的话:“我早就放过你了。”
她将朴七的帮主令放到蛇婆手中,开门见山道:“今日我来另有要事。听说你目盲之后无处可去,是朴帮主收留了你,如今她落难,也该你出手相助了。”
“朴帮主才是真正的侠义之人,侠义之人不该落难。”
蛇婆将令牌在掌间摩挲一阵,吐出一口浊气,暂时放下与李青筠的恩怨,问道:“需要我做什么,你说就是。”
“方圆百里的山上,你可见过白蛇?”
蛇婆想了想:“白蛇少见。我这里也只有三条。”
说罢,她打了三个音调奇异的呼哨,很快三条雪白的蛇从屋里钻了出来,乖顺地缠绕在她脖颈之上。
李青筠想要伸手去摸,蛇婆一侧身躲开:“别碰,蛇很胆小。”
“哦。”她悻悻缩回手,“若是寻常人家,能否自行繁育这些白蛇?”
谁知蛇婆斩钉截铁地说:“不可能。”
“为何?”
“你没养过蛇,自然不懂。”蛇婆从脖颈上拿下一条白蛇,摆弄绳子似的将它翻过身来肚子朝上,捋直尾巴,“白蛇并非天生就是通体雪白,只有少数的蛇会在多次蜕皮后颜色越来越淡,直到所有花纹褪去。而会发生这种变化的,往往都是雄蛇。”
“雄蛇?”李青筠忽然想起一件事,“那《白蛇传》岂不是……”
蛇婆说:“杜撰的故事而已。”
说回正事。李青筠又问:“近些年你有没有听说过一桩交易白蛇的买卖?卖家是此地太守,买家暂且不知。”
“买卖白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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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婆动作一顿,皱眉道,“没听说过。但不久前有一人想偷我的蛇拿去卖,就是这一条,幸好被我救回来了。”
李青筠见事情有门儿,追问:“那人呢?什么身份?现下何处?”
“跟我来。”
蛇婆拄着拐杖,将李青筠领到屋后一处土堆前,指了指:“埋这儿了。”
“……”
李青筠仰头望天,余光恰好瞥见不远处站了个人,立即大喜:“妹妹,你醒了!来来来!”
程灵将将睡醒,还有些不明状况,只是听见有人交谈就寻了过来。见李青筠唤她,她便神情茫然地走了过去,然后在李青筠的指挥下神情茫然地开始挖坟。
幸好蛇婆埋人埋得很敷衍,不到一盏茶时间,程灵就一铲子挖出半条胳膊,只不过下手有点重,不小心将那条胳膊铲断了。
她不知道挖的是谁,以为自己闯祸了,连忙看向李青筠。李青筠安慰她:“没事,铲碎点,一会儿拿去喂蛇。”
蛇婆张口大骂:“不要给我的蛇乱喂东西!”
程灵继续埋头干活,不久就将那具尸首完整地挖了出来。这人死了有一段时日,身上的肉已经开始腐烂,难得重见天日,气味十分难闻。
李青筠忍着恶心,拿铁铲随便扒拉几下它的衣物,用铲尖勾出一块巴掌大的石牌来。石牌打磨粗糙,上面只刻了一个“黄”字。
“这,呕,这什么玩意儿?呕!”
程灵扯下一块衣角,将石牌大致擦了擦,然后递给蛇婆。
“不知道。可能是他的姓氏。”蛇婆摇头表示爱莫能助,“当时这人偷了我的蛇,随即往白水镇的方向下山,也许你们可以去白水镇看一看。”
“好,多谢。”李青筠躲开蛇婆还石牌的手,一本正经道,“妹妹,这个重要证物交给你,你收好。”
蛇婆说:“替我转告朴帮主,这些年来我信守承诺,一直与蛇为伴,再未杀过一个无辜之人。”
李青筠已抬步走出几丈远,闻言比划了一个“了解”的手势,也不管蛇婆能不能看得到。然而下一刻,蛇婆忽然又出声叫住了她:“李青筠。”
她脚步一顿,听到蛇婆说:“其实我的瞳术至多使普通人失去一刻钟的神智,若是用在习武之人身上,效果则会大打折扣,更别提面对当年的武林第一。”
“若那个人并非丧失神智,而是自愿为之呢?”蛇婆问,“那你这些年的耿耿于怀,岂不是成了一场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