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镖人]三句话让全大漠为我跪下》
1. 001 穿越
001 穿越
你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天都塌了。
头顶上是黑乎乎的房梁,满屋子是羊膻味和柴火味,你两眼发直,花了好几分钟才接受了自己穿越的事实。
行吧,穿就穿吧。
但这是给你干哪儿来了?
你又花了一整天时间了解自己的身世。
你是个农耕家族的族长之女,今年刚满十岁,不用为吃喝发愁,在这个时代几乎可以过上躺平人生。
你有一个爱你的阿塔,有一个智力存在缺陷的弟弟,其他家族成员均已早逝,无需担心家宅里勾心斗角。
你阿塔统领着小几百号人,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怎么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但是——对,总要来个转折才能体现“但是”之后的信息很关键。
但是你家在西域。隋朝的西域。
不嘻嘻。
隋朝时期的西域,号称丝绸之路,其实路是土的,厕所是没有的,黄沙是遍地的,大气里全是羊膻味,马奶酒能喝到人yue出来,衣服粗得穿起来像是在上刑,距离长安有一个月的马车程。
最绝的是,动不动就打仗、抢劫、死人。
而你家是老实巴交的农耕家族,城墙不够高,壮丁不够多,粮草倒是大大的有。
所谓的盟友和伊家则是天生的游牧战士,每到冬天就会定时刷新在你家附近,心情好的时候用小羊羔换点草料,心情差就直接上手抢。
你:人麻了。
你想躺平,你的系统说不行。
睡什么睡,起来做任务!
系统给与的新手任务看似简单,只需要你在一年时间内教智障弟弟学会除了“乌噜噜”之外的新词。
完成后将奖励给你“舌灿莲花”的技能。
你看着蹲在墙角玩沙子的小孩,陷入沉思。
你弟弟,八岁,因为至今只会说乌噜噜这一个词,所以连名字都变成了乌噜噜。
这任务得怎么做呢?
你指着羊说“羊”,弟弟:乌噜噜。
你指着沙说“沙”,弟弟:乌噜噜。
你指着自己说“姐姐”,弟弟:乌噜噜。
没救了。
你翻了个白眼,看着任务进度条后不断减少的时间,突然想到一个邪道。
你勾勾手指,满脸憨厚的乌噜噜就跟小狗一样挪到你面前。
“噜噜乌。”你说。
乌噜噜眼睛睁得大大的。
“我知道你听得懂我在说什么,我说一个字,你跟着念一个字。”你循循善诱,摸出阿塔给你的糖,“说对了有奖励。噜、噜、乌。”
“……噜噜乌。”
就这样,在系统跳脚的咒骂作弊声中,乌噜噜获得了糖,你获得了技能“舌灿莲花”。
技能说明:你说的话,会让人更容易相信,更容易接受。
听起来有点意思。
你扫了一眼笨蛋弟弟,对方还在虔诚的盯着糖块,你有了实验目标:“乌噜噜,糖脏了,姐姐给你擦擦。”
乌噜噜歪头想了想,依依不舍地将糖递了回来,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
然后……然后你就把糖扔进嘴里了。
乌噜噜:?
你:系统出品的技能还挺好用,就是骗个傻子没什么成就感。
弟弟像小狗似的一屁|股坐在地上,汪的一声哭出来,你想继续用技能劝劝,又很快又有新发现:在系统面板“舌灿莲花”这项技能后面竟然还跟着一个进度条,上面显示【熟练度Lv1:1/10000】。
唷,还能升级啊。
你伸手揉揉弟弟脑袋,谎话张嘴就来:“那糖不好,坏掉了,姐姐是在帮你。”
弟弟马上被哄好,你的熟练度却没有增长。
你起身去了外间,找到正在处理公务的阿塔,环着他的脖子撒娇:“阿塔,我觉得你今天这身装扮特别精神。”
你阿塔挺直脊背,眼中盛满笑意:“是嘛,但我昨天也穿得这身啊?”
你:“可能是今天气质不一样。”
你阿塔被女儿连夸两次,眼睛都要笑没了。
熟练度Lv1:2/10000。
你扔下工具人阿塔开始思考。
每个人只能提供一点熟练度?
西域这土疙瘩有一万人吗?
看来还是得找个机会去长安。
……
你不是好高骛远的人。
去长安刷熟练度之前,你得先把家族里这几百号羊毛给薅了。
说做就做。
你果断从家里蹲直接变成超绝E人,热情的和每一个遇见的陌生面孔打招呼,当然,你也不会见人就说什么“你今天真好看”之类的话,那不成傻子了嘛。
家里已经有一个乌噜噜了,再出一个傻子,别人会怀疑你阿塔基因有问题。
四处找人聊天的过程中,你第一次认真观察这个你穿来好几天的地方。
路是土的,踩上去硬邦邦,风一吹满脸都是灰,运气不好还能吃一嘴沙子。
道路不宽,两边是低矮的土胚房,墙面坑坑洼洼的。
唯一让你感到一丝欣慰的是,几乎每家每户都搭着木头架子,上面爬满藤蔓。
是葡萄。
这个月份葡萄还没成熟,青色的小果子如同青花椒一般藏在叶脉间。
你舔舔干燥嘴唇,口水要流下来。
幸好穿越的是农耕家族,据说族里除了葡萄,还种了甜瓜(哈密瓜)、麦子、豆子、一些蔬菜,平日里吃的虽然不是精面,但西域的馕也是味道一绝。
吃好喝好才有力气讨生活呀。
由于你是家主的女儿,你当街溜子一周,收获的东西有:一把烤豌豆,半块馕,几颗红枣,新鲜红薯和506/10000的熟练度。
“阿塔,咱们佩乌家一共有多少人?”你帮阿塔捏肩,顺便打听。
“怎么突然问这个?”你阿塔思索片刻,不太确定地报出一个数字,“大概五百二三十人?”
你:“?”
竟然还有十多个人没有老实交出熟练度?
简直是不把你这个族长女儿放在眼里!
你发誓要揪出这十多个小混球,结果一天之后,你发现你还真揪不出来。
他们在代表佩乌家族行商。
在你的思维里,丝绸之路上的行商必然是蜿蜒如蛇的队伍,一直从天的尽头蔓延到黄沙那边,一眼望不到首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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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千头骆驼驮着各式精巧商品,连接起东大与地中海的贸易网络。
但你家的行商,规模小的可怜。
甚至不能叫做商队,顶多叫驼队。
十来号人,五六头驴,两三匹骆驼,带着自家种的蔬菜干果、从和伊家换来的羊毛和皮子,一年跑一趟长安,带回来最重要的盐、粗麻布、铁锅和一些必须品。
噫——真叫人心酸。
你阿塔以为你也对长安感兴趣,揉着你和乌噜噜的脑袋,承诺道:“等你们长大一点,阿塔带你们去长安玩!阿塔啊,十几年前去过一次,不愧是中原最繁华的都城,咱们大漠可比不了。”
“乌噜噜,乌噜噜!”弟弟兴奋不已。
你却有些意兴阑珊,躺在阿塔膝头嘟哝:“商队要去那么远卖货啊,咱们自己家不能开个小集市做贸易吗?”
你阿塔愣了愣:“自己开贸易集市?你要和莫家集抢生意?”
你也愣了愣:“莫家集?”
片刻之后,你“想起来了”。
生活在这茫茫大漠中,只靠自己是不行的,尤其是你家这样的几百人的小家族,哪天被风沙吞了都没人知道。于是各个家族的先辈们便集结起来,搭伙过日子。
佩乌家与和伊家、莫家、于吉家、赖家结盟为五大家族。
其中你家是老实巴交的农耕家族,占着大漠中为数不多的绿洲,稳定刷新出粮食、蔬菜、水果、草料。
淳朴的老农民们只想好好种地,成亲,生娃娃,只是在这里,老实人最容易挨打。
为了破除“谁路过都想抢一把你家”的诅咒,你的长辈们四处联姻,血脉混得乱七八糟的,但至少其他家族的铁蹄站在你家门口时,你阿塔可以堆着笑出去认个亲戚,让对方少抢点,别杀人。
和伊家是完全的游牧民族,势力最大,族里几千号人,几百顶帐篷,战马比你家的人口都多。
这个家族的祖传营生是放牧、打仗和抢劫,和你家的关系日常在盟友与劫匪之间反复横跳。
你家每年冬天都要给他们家送草料,不送就抢,坏的要死。
于吉家和赖家在沙漠深处,离你家挺远,属于半游牧半农耕家族。
位置偏有偏的好处,哪里打起来都烧不到他们,别说是隔岸观火了,嗑瓜子都行。
但位置偏也有偏的坏处,他们手里的玉矿挖不出来,也运不出来,纯属守着金山吃糠咽菜。
最后是莫家,那就是顶级豪门咯。
莫家人不打仗、不种地,专门做生意。
他们的商队能跑到波斯、跑到长安,跑到大漠人听过的任何一个角落。
据说莫家的铜钱比大漠里的沙子还多,关键的是,没有人敢抢——抢了莫家人,以后商队不来,难道大家都去吃土吗?
莫家家主把持着西域最大CBD莫家集,南来北往的商队都会在那里歇脚、贸易。
你家除了每年去一次长安的商队之外,每七天都组织一次短途商队去莫家集换物资,有需要的族人可以平日里积攒一些蔬菜、鸡蛋什么的,去卖了换些必需品。
贸易集市啊。
那一定有很多人咯。
你眼睛亮了,你看见舌灿莲花的熟练度即将飞速前进。
2. 002 卖菜
002 卖菜
七天后。
你带着满满期待跟随族人们来到莫家集,然后……然后你对“西域最大CBD”的幻想破灭了。
莫家集比你想的大,但比你想的简陋,也更加乱。
集市围绕水源而建,放眼望去,整个贸易市场里全是摊子,密集没有章法,有的商铺在土瓦房里,有的支个棚子,有的干脆在地上铺块破布,往地上一倒就开始卖。
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还有几个人牵着羊和马靠在阴影处等着别人问价。
族人看出来你的打量和好奇,这很正常,他们第一次来莫家集时也这样。
但他们没时间陪你四处闲逛,他们急着出手自家的蔬菜,还要抓紧时间收购生活必须品。
幸好你也不是非得要人陪着的十岁小孩,问清楚自家地摊的位置,你摆摆手,表示一会儿去跟他们汇合。
族人离开后,你立即E人属性大爆发,开始在莫家集每个摊子间游荡。
见人就聊,逢人就问,一圈逛下来,熟练度涨了不少。
你心满意足地找到自家摊位,发现佩乌家族的摊位就是一块破布,蔫头巴脑的蔬菜随意堆在上面,叶子都耷拉着,看着跟刚从地里刨出来似的。
你:难评。
现代菜市场里,就算是菜贩子扒下来不要的叶片也比这些清爽。
捡菜叶回去喂兔子的白票党也不会捡这种品相。
你不解:“菜怎么成这样了?你们昨天就把菜摘了?”
族人见怪不怪:“当然不是,早上才摘的,走了一路晒蔫儿了呗。”
你沉默了。
这个年代没有保鲜膜,没有冰袋,没有成熟的冷链物流,菜从地里到集市要走半天,太阳晒着,风吹着,到地方就这样了。
但就是这样的菜,依然有人需要。
“你这菜怎么卖?”
“两文一把。”
“太贵了,一文。”
“一文不行,我这可是早上刚摘的。”
你看着族人和买家讨价还价,那人犹犹豫豫,最终想要起身,你喊住他,发动舌灿莲花的技能:
“大叔,价确实是不能再低,但如果你一次性买五把,我可以做主多送你一把。”
买家只觉荒唐:“我要那么多菜做什么?吃不下,不要不要。”
“你可以再找四个买家一起来买。送的那把你们可以平均分了。”
大叔一愣,放下菜走了,不一会儿又带着四个人回来。
五个买家收获了六把菜,你收获了五点熟练度,还有一个全新的系统任务:
在一次短途行商中,通过卖菜赚到五百文。本次任务无时间限制。
任务奖励:技能-察言观色。
奖励说明:你已经掌握了基本的说话技巧,现在要学会看人。
你盯着那个五百文沉默了。
你家摊子上这些蔫头巴脑的菜,一把卖两文,得卖二百五十把才能完成任务。
系统简直是把你当二百五耍。
你问族人:“我们每次带多少菜来?”
族人回想片刻:“一百把左右?不过也说不准,这段时间蔬菜长得好才有得卖,等到秋天冬天就没这么多产出了。”
你咒骂系统。
不就是用噜噜乌坑了它一次么,这么记仇。说什么本次任务无时间限制,其实就是在挖坑。
如果没能趁着今年夏季收成好完成任务,就要再等一年才有可能达成目标。
三百文的缺口……这可不是小数目,要怎么做呢……
你想到可以通过提高蔬菜品质提高单价。
于是,第二次来莫家集时,你让族人自备遮阳布,一路上多给蔬菜喷洒井水。
这确实大大提高了菜叶的卖相,放星露谷里直接评个金星蔬菜没问题。
鲜嫩青翠的蔬菜果然吸引来不少围观群众。可当他们听到你的报价时,无不是摇着头离开,转头去买别的摊子上两文一把的蔫吧菜。
大漠里的人,生存才是第一要紧事,生活品质不是他们该考虑的事。
不仅是蔬菜没有卖出预期中的高价,你还发现你忽略了一件更可怕的事——西域人的交易方式。
比起铜钱,他们更喜欢以物易物。
一把菜可以换小半碗麦子,也可以换一颗鸡蛋,或者是两根针,还可能是巴掌大的一块布头。
无论是买家还是佩乌族人都更倾向于互相交换。
用他们的话来说就是:“铜钱又不能吃,换到能用的才是硬道理。”
你:“……”
你问系统,以物易物来的东西能不能折算成铜钱完成任务。
凭你的三寸不烂之舌,说不定可以在莫家集玩玩古代版的“别针换别墅”的游戏。
系统理都不理你。
族人们拎着蔬菜去兑换商品,只留下两三个人陪你看着摊子。
就在你犯愁时,你注意到人群中有一个与你差不多大的小姑娘正在看你。
之所以会注意到她,不仅仅是因为她的视线直白不掩饰,也不完全是因为她长得漂亮,更是因为她的装扮:看着就很贵气。
你期盼地与她对视,内心呐喊:我的好姐姐,看你这么有钱,把我的菜都收了吧!
女孩一身青蓝色和白色相间的长袍,腰上扎着皮质腰带,薄薄一层,带着少年感的英气,又勾勒出女孩纤细的腰身。
等她摘下兜帽时,几根编得很紧实的发辫垂落到肩侧,连带着发间几根细细的银链不断晃荡。
族人小声介绍:“那是莫家少主,阿育娅,整个集市都是她家的。”
阿育娅。
你记下这个名字。
五大家族既是盟友,日后想必常有来往。
阿育娅走近摊铺,她的侍女替她栓好马,快步跟上,在她耳边嘀咕。
她侧头听着,眼神依旧落在你身上。
那眼神算不上友好,也算不上不友好,是一种很纯粹的打量,就好像你打量自家摊子上蔬菜的眼神一样:是在看一个东西是否足够有价值,是否值得她花时间。
阿育娅很快走到你的摊子前,蹲下来,拿起一把菜看了看,翻过来,又翻过去,看完叶子看菜根,看完一棵又放下去看另一棵。
你不明白一棵菜有什么好看的,但你没说话,只是欣赏阿育娅发间的银饰。
说实话挺好看的,你想着等以后赚了大钱自己也去打一副。
好一会儿,阿育娅看完了菜,站起身:“你就是佩乌家的少主?”
声音清亮,像山谷里的鸟。
你点点头。
“我是莫家的阿育娅。我阿塔说,你的菜比别人的干净,他说……”阿育娅歪了歪头,像是在回想父亲的原话,“他说你比别人会卖菜。菜卖不出去不是菜不好,是咱们大漠人太穷了。阿塔让我跟你学,他说,也许能从你身上学到让大漠人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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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起贵菜的办法。”
闻言,你四下看看,没有看到疑似阿育娅父亲的身影,但你觉得自己找到了能懂你的人。
“你阿塔喜欢我的菜?”你问。
阿育娅点点头。
你“哦”了一声,伸手扯过一条草绳,挑了几把还算精神的,码好,捆成一捆递给她:“那送他几把。”
阿育娅愣住。
她没接,她身边的侍女也没接,两个人就这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表情都有点懵。
最后还是阿育娅反应过来:“我们莫家不白拿你的菜,你需要点什么?我刚才看你一直看我的袍子,你是想要布吗?这是长安来的,你摊子上的蔬菜只能换一点,不够做衣衫。”
阿育娅的观察力太敏锐了。你只是看了她一眼她就知道你的心思。
不过她只看出来你想要的,却没猜中你卖菜的方法。
“不用布料,就是想借你莫家的名声用用。”
不等阿育娅说话,你站起身,拍拍手,对着周围来来往往的人,突然提高音量:“莫家少主都说好的菜!来看看,莫家集主人亲口夸过的!”
旁边的人停下来,好奇张望。
你声音更清晰:“刚才莫家少主亲手挑的,就这么点,卖完没有了!”
一千五百年前的大漠人哪见过现代的名人效应+饥饿营销,很快,有人开始往这边走,有人掏钱买了,更多的人掏钱买了,摊子的蔬菜被一抢而空。
你一边数着钱一边抛给阿育娅一个眼神。
阿育娅站在原地,怀中抱着你硬塞给她的那捆菜,那双眼尾勾起的眼里困惑很多,兴致也很多。
你冲她扬扬下巴:“谢啦。”
尽管依旧没有达成任务目标,但至少你发现这种方法是有效的。
阿育娅一动,身上的银饰也哗啦作响:“这就是让大漠人都吃的起贵菜的办法?我觉得不对,我得回去问问我阿塔。下次你还来吗?我再来找你。”
“好!”你点头,“一言为定,下次我再来教你点别的卖菜技巧。”
菜卖完了,你招呼族人准备返程。
这是你们返程最快的一次,也是收获最大的一次,每个人脸上都喜气洋洋。
有人来向你报喜,说自己换到了多少好东西云云。
你看着他宝贝的揣在怀里的盐巴有点无语:“换别的也就算了,换盐干什么?”
那人被你问的发懵,结巴开口:“换盐……换来吃?”
周围的族人们也都爽朗笑出声,笑你大小姐不知道柴米油盐的重要性。
你也没恼羞成怒,说你明白人要活着就得吃盐,可是……“咱们驻地附近不是有很多盐矿?”
你在佩乌家族当街溜子时亲眼见过的,不仅有盐矿,还有成片成片的盐碱地,老人们说那片地被盐毒了,中不了菜,怪可惜的。
“盐矿?那咋吃?”
“就是就是,又苦又涩,吃了拉肚子,听说还有人差点死了。”
“咱们的粗盐都是从长安或者波斯来的,可珍贵呢。听说他们那边还有细盐卖,白得像雪。”
看着族人们陷入幻想的神色,你靠回马车内。
这是隋朝。
西域人还不会提纯精盐。
前几天你还在吐槽于吉家守着金钱过苦日子,看来你家也不遑多让。
真是叫人内心五谷杂粮的。
不过,现在你知道该用什么赚五百文钱了。
3. 003 制盐
003 制盐
回程的马车上,你靠着车壁,脑子里全是族人们说过的话:
“又苦又涩,吃了拉肚子。听说还有人差点死了。”
“粗盐都是从长安或者波斯来的,可珍贵呢。”
与这些话一同浮现在你脑海中的是佩乌族地外那一大片盐碱地,白花花的,阳光下反着光。
你没有尝过,但脑子里的现代知识告诉你,未经处理的盐晶确实味道古怪,还可能有毒。
想用盐卖钱,就得想办法提纯。
你开始回想以前看过的各种野外求生的视频。尤其是怎么把海水或是矿盐变成食盐。
溶解,然后过滤,蒸发掉多余水分,然后……你有点想不起来,但总之先多来几次不会有错。
哎,知识到用时方恨少啊。
一遍遍琢磨吧。
回到驻地,你直奔盐碱地。
乌噜噜跟在你后面,迈着小短腿,跑得哼哧哼哧的,像头小猪。
盐碱地不适合种植蔬菜水果,光秃秃的一大片,面积比你家的农田还大。
确实可惜。
要是能种点什么利用起来就好了。
你一边思索,一边挖回几块结晶体,按照记忆中的方式处理。
第一次,得到的产品又苦又涩,除了颜色看上去干净些外,和刚挖回来的盐晶没有区别。
你倒掉,重来。
第二次,你试着在蒸发水分时直接分层处理。
好像有点成型了。
第三次,你看着锅底那层灰白色的东西,用手指沾了一点,舔了舔。
咸。
不苦。
涩味还有一丁点,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乌噜噜好奇凑过来,学着你的样子,抓了一大把往嘴里塞,眼泪立马呜出来,像是被欺负了的可怜小狗。
你低头看他,突然笑了,伸手揉他脑袋:
“乌噜噜,咱们家要发达了,要赚大钱了!”
你端着那碗盐去找你阿塔。
他正在院子里处理公务,头也没抬:“阿塔今天忙,没空陪你们玩啊乖。”
你没说话,把碗放在他面前。
阿塔低头看了一眼,很是疑惑:“你换这么多盐回来做什么?今年长安的盐跌价了?”
他抓起一把,看看品质,又放了回去,笑着摇头觉得自己傻。
长安来的东西一向昂贵,尤其是盐、铁、铜这些战略物资。
中原人就喜欢用这三板斧卡西域人脖子。毕竟人们可以不喝茶、不穿细布,但不能没有盐,更不能没有金属制作兵器。
阿塔摆摆手,示意自己还要工作。
你将盐碗往他眼皮子底下推。
“不是换的,是我自己制的。就用咱们家门口那片盐碱地。”
你阿塔的毛笔“啪”的一声戳在公文上。
手里的动作停了,盯你许久,似乎是想从你脸上找到开玩笑的痕迹。
良久,他伸手,沾了一点,舔舔。
再舔舔。
等他再抬起头时,看向你的眼神像是看到了鬼。
“这是盐!是你自己弄出来的?真的?!”
他不可置信。
你点头。
你阿塔的手开始抖,碗里的盐也跟着抖,细细的灰白颗粒在碗里晃得沙沙作响。
“盐。真的是盐。”他声音发飘,“能吃的盐。”
他突然站起身,原地转了两圈,焦躁又兴奋。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你阿塔终于解除难以置信的状态,回身,一把抓住你的肩膀,眼睛亮的吓人,“那片盐碱地是咱们家的!佩乌家的!而且咱们还有盐矿!”
“你知不知道大漠里多少部落靠着外面运进来的盐生活,成天被那些中原人、波斯人卡脖子!咱们有了这个——”
他激动得说不下去,又低头看那碗盐,手还在抖。
你第一次看见你阿塔这个样子。
平时那个被人抢了也只能唉声叹气认命的老实人,现在急得眼眶都在发红。
很快,他想到什么,将盐碗收好,锁在柜子里:“这件事不能让太多人知道。”
他压低声音。
托五大家族结盟的福,佩乌家族在外小有名声,但和那些大部落比起来,就是个小鼻嘎。
弱者骤富,最先该考虑的不是日后如何潇洒,而是要如何守住这份财富。
你点头:“除了乌噜噜之外,阿塔您是第一个知道的。”
“不错,你很谨慎。”
他沉默片刻,声音里带了一点考校的意味:“你觉得应该去找谁商量?”
那还能找谁?当然是找盟友啊。
五大家族联盟虽然塑料,也比外面那些连塑料都没有的部落强。
“和伊家首先排除,一群土匪,让他们知道我们家能提纯盐,明天就带着兵马过来‘合作’。”你撇嘴。
“于吉家和赖家也不太行,一来太远,二来他们自身实力有限,第三人家自己就有玉矿,愿不愿意掺和食盐生意还两说。”
你抬手,在桌上写了一个“莫”字。
“阿塔,莫家有集市,有商队,还有钱。最重要的是他们和气不打仗。做生意就讲究和气生财。”
阿塔深以为然,不断点头:“明天我就去莫家集找老莫好好谈谈,你也一起去。”
你笑了。
阿塔瞪你一眼:“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想着,我帮了家里这么大忙,阿塔得奖励我点什么。”你提到阿育娅满头的漂亮银饰,“等赚了钱,阿塔给我也打一副。”
“打!”阿塔很是豪迈,“别人家女儿有的好东西,我的女儿也要有!”
看着阿塔弯弯的笑眼,你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大漠的格局要变了。
曾经的佩乌家弱小可怜无助,只能看着别人喝汤吃肉,如今,你家也要上桌吃饭。
次日一早,你去找阿塔。
进门之后你发现他正蹲在墙角,背对着你,肩膀一耸一耸的,喉咙里不断发出“嗬嗬”的音。
你:“?”
心里一个咯噔,你上前拍他肩膀,“阿塔?”
男人猛地回头,满脸涨红,眼睛里布满血丝,眼角带着尚未来得及抹去的分泌物。
你阿塔嘴巴大张着,想说话,但只能发出沙哑的“嗬嗬”音,他指着地上的碗,又指自己的喉咙,急得直跺脚。
地上躺着你昨天装盐的碗,但,空了。
你:“……”
狐疑地看向阿塔:“你一晚上把盐都吃了?”
不能够吧?但凡智商等于边牧都不能干出这种事。难道佩乌家的智力基因真的有问题?
你阿塔被你鄙夷的眼神刺激得手脚乱晃,抓起旁边的水带猛猛灌了大半袋,才瘫坐在地上,带着哽咽开口:“咸、咸死我了。”
“吃那么多盐,能不咸吗?”
你阿塔老实听训,神色委屈,说话声音像破锣:“昨晚我总睡得不踏实,生怕是梦,醒了就舔舔……尝到咸味才确定咱们家真有盐了……”
哎……
你捂着额头,缓缓开口:“阿塔……你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真不值钱。”
“从现在开始得练呀,咱们迟早要变富豪的。你得做到神怡气静天塌不惊。”
他张张嘴,想辩解,但嗓子不争气,只能发出一连串沙哑的“嗬嗬”声。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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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起来,深吸一口气。
行吧,谁叫他是你亲爹,不能打。
“阿塔你先歇着,”你说,“我自己去莫家集,找……我得叫他莫叔是吧?我请他来家里谈。”
阿塔急了,一把抓住你的手腕:“你一个人?你、你才十岁……还是我……”
你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现在这样去了也只能‘嗬嗬’。”看着对方瞬间委顿的神色,你拍拍他的手,“放心吧阿塔,不用一个人太辛苦,我也来帮你支撑这个家。”
你没有再坐马车,登上你的枣红小马一路轻骑疾行到莫家集。
也没进去,找了门口守卫,报出身份,告诉他们你来找阿育娅。
不一会儿,一身白衣的阿育娅就跑出来。
大漠人崇尚红衣,只因红色染料在当时相当昂贵,红衣就是身份的象征。莫家人不太一样,总喜欢穿一些素净的颜色。
她看见你,眼睛亮了一下。
“你们的商队不是七天才来一次?怎么今天又来了?来卖菜?还是来教我怎么卖菜?你昨天的方法我问过了,阿塔说不对,说你在坑人。”
她的话语像佩乌家种的葡萄,一串串蹦出来,虽然带着责怪,却并不叫人生厌。
你翻身下马,从袖子里摸出一把菜,没有喷水,保养不当,蔫儿吧唧。
但已经足够你完成系统布置的坑爹任务。
“五百文。”
阿育娅愣了一下,接过菜扫了两眼:“就它,五百文?”
你点头。
“这是新的卖菜技巧?”
“嗯。”你再点头。
她没有斥责你,更没有喊侍卫把你这个疑似脑壳坏掉的家伙扔出集市,而是招呼身边侍女:“阿妮,给她。”
名叫阿妮的侍女双眼圆瞪,但没敢出声反驳。乖乖掏出小布袋,数了五百文,递给你。
你上下掂着,满意地看系统不情不愿地发放奖励。
你的笑意更深:“我想见见你阿塔。我也经过深刻反思,昨天的方法是用错了。今天带了新的来。”
阿育娅的家在莫家集最高的一栋楼房顶层——对,来大漠这么久,你终于见到一栋可以用“楼房”来形容的建筑了。尽管它也是依山而建,巧妙借助山势制造出可以一览莫家集的高层建筑。
阿育娅掀开门帘进去的时候,她的阿塔正低着头看账本,手边放一盏茶,冒着热气。
这是你第一次见莫家集的主人,大漠里财富最多的人之一。
莫叔一身白色长袍,色兰(头巾)下露出一张瘦削的脸。眼窝很深,鼻梁很高,下巴上蓄着的胡须花白斑驳。
听到阿育娅介绍你,莫叔抬起头,眼神落在你身上。
和阿育娅当时看你的感觉很像。
只是那份估价感掩饰得很好,并且带着点长辈看晚辈的慈祥。
“你就是佩乌家的丫头?”
你点头。
阿育娅凑过去,把那把杂草一般的菜往他面前一递,娇俏告状:“阿塔,她用五百文卖给我的。她是不是又坑我?阿塔你帮我说说她。”
莫叔低头看了一眼菜,又看一眼阿育娅,最后目光折回你身上。
合上账本,莫叔笑了一下:“说说看,这把菜哪里值五百文?你要是说的不好,罚你今年夏天天天给莫家集送蔬菜。”
阿育娅也眉飞色舞:“要新鲜的,昨天那种品质的。”
你觉得这对父女真是太有意思了。
和这样的人做生意,你不用担心被卖了还要帮忙数钱。
你从腰封中拿出小纸包,在莫叔和阿育娅好奇的视线中拆开,将灰白小颗粒倒在案几上。
“因为买我的菜,送盐。佩乌家的盐。”
4. 004 生意
004 生意
你带着莫叔和阿育娅回到佩乌族地。
进门的时候,你阿塔正毫无形象地灌水,听到脚步声,他整个人弹起来,想维持最后的形象。
在看到来人是你和莫叔时,又放松下来,无奈地张张嘴,“嗬”了一声。
你默默捂住脸。
莫叔看着他,目光从他涨红的脸上和空瘪瘪的水囊上一一掠过,慢悠悠开口,苍老的声音中带着戏谑。
“老佩乌,你这是吃了多少盐?”
阿育娅躲在莫叔身后,捂着嘴偷笑。
你阿塔脸更红了,张着嘴,想解释又解释不出来。
你忍住笑,赶紧上前,替可怜的小老头儿解围:“我阿塔昨晚太兴奋,没控制住。提纯好的盐还有,我让乌噜噜给您拿。”
在你的示意下,乌噜噜又端来一个小碗,是昨天剩下的。
莫叔接过去,看了看,又闻了闻,最后用手指沾上一点,放进嘴里。
他沉默良久。
屋里安静的能听见外面的风声,还有你阿塔已经努力克制,却沉重沙哑的用力的呼吸声。
莫叔呼出一口气,看向你:“这是你弄的?”
“是的。”你乖巧回答。
“怎么弄的?”
你看向莫叔,用新获得的技能“察言观色”刷了一点熟练度——这下你能从莫叔面无表情的脸上看到许多细节。
有质疑,有困惑,有凝重,有期盼。
唯独没有的,是你最怕从他脸上看到的贪婪。
你放下心,诚恳回答:“用盐碱地里的盐晶烧出来的。不难,只是费时间。盐矿也可以用同样的方法处理。”
莫叔盯着你,目光锐利的像刀子:
“这不是闹着玩的,你知不知道,大漠里多少人想过这事儿?包括你的先祖。当初发现佩乌家有盐矿时,五大家族派出多少能人,烧过,煮过,晒过……最后弄出的来的还是苦的。”
说着,他又掂了掂碗里的盐,声音更加严肃。
“你这要是真的,整个西域的买卖都得变。”
你阿塔急了,立即护在你身前,哑着嗓子喊:“当、当然是真的!”
他扯到嗓子咳嗽两声,仍急忙为你背书:“我女儿从不说谎!”
喊完这一句,他实在说不下去了,急得直拍大腿。
莫叔没说话,抄起水囊递到他面前,有些好笑地看着你阿塔哼哼着接过。
等转身在看向你时,他收起脸上的笑:“你敢不敢当着我的面,再做一次?”
你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有何不敢?”
你原本想直接将他们领去你的临时工作间,但莫叔坚持要先去一趟盐碱地,自己挖盐晶。
一路上族人们都在好奇张望,你阿塔碍于面子根本不敢开口驱赶,只有拼命挺着胸,高昂着下巴,一副运筹帷幄的高人模样。
盐碱地依旧躺在佩乌族地外,白茫茫的一片,寸草不生,肃杀一片。
老莫沉默地在盐碱地里来回走着,像是在丈量什么。
状态很奇怪,不像是商人看到遍地黄金时的喜悦激动,反而带着浓浓的忧愁。
你收起技能,看不懂他,只知道他对佩乌家没有恶意。
老莫亲自选了一块盐晶,让你制盐。
你也没掖着藏着,当着他的面砸碎,扔进罐子,倒水,搅拌,就算是阿育娅好奇凑过来看,你也没有藏私。
水变浑了,你用布过滤,几遍之后,你又将它们倒进锅里,开始生火。
已经做过一次的步骤,再重复起来你已熟练很多,很快,锅底就出现一层白霜。
你刮了一点,递给身边的阿育娅:“尝尝。”
阿育娅接过去,刚舔一口,眼睛就睁大了:“不苦!”
转身冲向莫叔,阿育娅踮脚举起手里的盐:“阿塔,真的是盐,一点也不苦!”
莫叔尝了口,屋里又沉默下来。
再看向你时,莫叔的眼神和之前的都不一样。
“丫头,你叫什么。”
你说了名字。
“好名字。”莫叔点点头,“我记住了。总有一天,全大漠也会记住这个名字。”
验完货就该正式谈生意了。
你家没什么好东西能招待客人,你阿塔特意拿出珍藏许久的茶叶,又喊乌噜噜抱来一只大甜瓜,切好了摆在桌上。
莫叔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慢慢放下:“制盐的事都有谁知道?”
你阿塔说话不便,你成了他的代言人。
手指在屋内转过一圈:“知道的人都在这间屋子里了。”
“嗯。”莫叔点点头,“那你知道,这件事瞒不住吗?”
你挺直脊背:“知道。”
要是能瞒住,莫叔和阿育娅就不会坐在这里,佩乌家自己闷声发大财得了。
“知道就好。”他看向你阿塔,“老佩乌,你们家这回捡到宝了。”
你阿塔想笑,但嗓子不给力,只能“嗬嗬”着点头。
“我也知道你们找我来想做什么,你们想通过莫家的商路把盐卖出去。先说结论,可以。你们怎么制盐,我莫家不管,我会按照长安当地的交易价从你们手里收购盐,至于我卖给别人什么价,那是我的本事,你们也别管。这对咱们两家都好。”
你和阿塔对视一眼,唇边挂了笑。
这种经营模式也是你们所希望的:你们只需要稳定供货,售卖和行商的问题交给莫叔去操心。
还来不急庆祝,又听到莫叔话锋一转:“只是这事儿……绕不开和伊家。”
你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可……”阿塔哑着嗓子,“可让他们知道……”
莫叔抬手,示意你们别急。
“和伊家是蛮子,不是傻子。盐不是草料,每年都能仗势欺人来强要,这东西就和五大家族的信任一样,只能抢一次,抢了就没有了。”
“我们做盐生意,得有个强大的靠山来护着商队。”
“要不然,遇上那些不要命的劫匪,你上还是我上?先说好,我还得赚钱养女儿,我不上。”
阿育娅像只乖巧小猫,任由父亲为她梳理头发,好奇歪头:
“可是阿塔,和伊家平时都在天山牧场(夏季牧场),只有冬天才会下山,他们怎么保护我们的商队?”
莫叔笑了一声,声音低低的,像是在笑女儿的天真。
“保护不一定要派人跟着。”
阿育娅更迷糊了。
“不明白?阿塔不是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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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才教过你?”莫叔抬头看向你,“那你呢?你明白吗?”
你抿了抿唇。
你当然知道,不仅知道,你还用过。
“人的名树的影,和伊家是方圆几百里最强大的土匪……的家族。只要他们放话说佩乌家的盐是他们护的,道上的人能被劝退十之八|九。”
“哦——”阿育娅手指在空中点了点,“这不就是你昨天的卖菜方法嘛。借用我莫家的名声卖菜。”
“正是。道理都是一样的。阿育娅,你还有得学。”莫叔不看对他做鬼脸的阿育娅,转向你阿塔:“你闺女比你会做生意。”
你阿塔自豪不已,又开始认亲戚:“咱们佩乌家祖上也有莫家血统的,这么多年总算是出了个天生生意人。”
“这事儿拖不得,”莫叔放下茶碗,“我回去准备,后天咱们就一起上天山牧场,找和伊家主谈。”
他看向你阿塔。
你阿塔正抱着水囊喝水,感受到目光:“嗬?”
莫叔:“……算了。”
又转向你:“你收拾收拾,你跟我去。”他抬手阻止你阿塔慌乱的动作,“有我在,你放心,必会把你女儿全须全尾的带回来。”
莫叔和阿育娅走了。
你听到两人离开时,阿育娅还叽叽喳喳的好奇问莫叔——“阿塔,刚才在房间里你为什么不让我问?我好奇嘛!昨天她能借我们的名是因为给我们家送了蔬菜,这次想借和伊家的名,要送什么呢?”
是啊,要送什么呢?
借名从来都不是无偿的。你们得有所付出。
只是那些马背上的土匪可不会像莫叔这么老好人,几把蔬菜满足不了他们的胃口。
突然,你感觉脑袋上一烫,你抬头,是阿塔苍老的脸。
声音依旧沙哑,脸上却带着欣慰的笑:“怎么愁眉苦脸的。我的女儿长大了,能代表佩乌家谈生意了。这是好事,得高兴。”
“我心里不得劲。”你老实承认。
盐矿是你们家的,技术是你们家的,商路是莫叔的,和伊家什么都没干挂个名躺着分你们的利润。
“阿塔,亏死了。”你一跺脚,靠近阿塔怀里。
你看见他眼睛里有东西闪了一下,但很快就压下去了。
“亏什么,”他又拍拍你脑袋,“大漠规矩就是这样,咱们家这点本事,能保住盐矿已经是烧高香了,分些利益出去算什么。等以后……”
他咳嗽两声,看向你的眼神里满是慈爱:“等以后,咱们做大了,做到莫家那个份儿上,看谁还来抢咱。”
你看着他。
阿塔的苍老的脸上皱纹一道道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你突然有点想哭,但最终还是笑出声:“莫叔说错了,咱们家最会做生意的还得是阿塔!”
“那可不,我可是你阿塔!”他拍着胸口,得意洋洋,声音都发飘,“不过……后日前去和伊家你一定得小心,那个老东西……咳咳,又凶狠又狡猾,就是草原上的狼都比不过他。”
“总之,他要什么,你就给他,别犟。”
“你能干,阿塔知道,但大漠这地方,能干的人多了,最后那些人都死在黄沙之下。”
他语重心长:“沉住气!咱佩乌家的未来还长,不急这一时。”
5. 005 初见
005 初见
阿塔用一整天的时间为你准备好了马匹和送给和伊家主的礼物。
约定之日,天刚蒙蒙亮,你与家人挥别,与莫叔一同踏上前往天山牧场的道路。
去和伊家的路比你想的要远。
莫叔和他的随从骑马走在前头,不紧不慢的,偶尔回头看你一眼。
你知道他在看什么——看你这个十岁的小丫头能不能撑住这趟深山之行。
你也不急,就让他看。
反正这一路你也在看他。
老狐狸想看小狐狸,小狐狸也想观察老狐狸。
走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傍晚的时候,你们找了个避风的地方扎营。
莫家随从为你们生好火,非常有眼力见的牵着马匹去一边进食,莫叔则坐在火堆边上,手里翻动一块干粮。
“怕不怕?”他突然没头没脑的问。
你愣了一下,思索片刻:“怕,但也不怕。”
透过跳跃的火光,你看见莫叔挑了挑眉,等你往下说。
“怕,是因为他是和伊家主,方圆几百里最有势力的人,今天惹恼了他,明天我家就会大祸临头。”
“不怕,是因为我是跟着莫叔您来的,我要是在和伊家出了事,您在大漠丢面子。”
莫叔盯了你几秒,眼神里有点意外,也有点笑意,像是第一次认识你这个人。
“你很有意思。”他掰开手中的馕,递给你一半。
“那你知道,去了和伊家你要做什么吗?”
你不明白他为何会有此一问。
你要去干嘛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谈生意?”你看着老狐狸的脸,有些不确定起来。
莫叔摇摇头:“你什么都不用做。”
“看着我谈就行,”他顿了顿,“你一句话也别说。”
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揪着手里的馕,一团一团地塞进口里,没滋没味。
“不服气?”
你没说话。
莫叔笑了一声,语气慢悠悠的:“丫头,你现在手里有什么?”
“盐。”你说。
“不,你什么都没有。”莫叔否定道。
“没有莫家的商队,你家的盐只能烂在地里,没有和伊家放话,你家的盐一袋都运不出大漠。”莫叔残酷的揭开真相,“甚至只要我够坏,在这里宰了你,再与和伊家联手,你家什么都没有。”
“你现在说的话,分量不够。”
你想到那天你阿塔对你的交代——“沉住气!咱佩乌家的未来还长,不急这一时。”。
那时他的神色和现在莫叔脸上的一模一样。
你“哦”了一声。
你并不是固执的人,正所谓听人劝吃饱饭,既然两位老人都这么说,你也不强求。
“我知道了,这次我就看着,看您怎么跟他谈,看最后怎么敲定。”你听着自己不甘的声音被风卷着,很没底气,“不过莫叔,不能超过三成。这是佩乌家的底线。”
“……这么信任我吗?底线都告诉我。”莫叔无奈。
“当然信您,我们佩乌家祖上也有莫家血脉嘛!”你突然发现你阿塔的攀亲戚招数特别好用。
他甚至还在临行前千叮咛万嘱咐,若是和伊家主要翻脸,你就告诉对方“我三叔婆是和伊家嫁过来的!咱们都是一家人啊!”
莫叔直接被气笑了,隔空点着你的鼻子:“五大家族里就你阿塔最会攀亲戚。”
“不过……难道他没跟你说,我莫家与和伊家也是亲戚?”
老狐狸看着你惊愕的神色,眼里笑意更浓:“阿育娅和和伊家最小的少主和伊玄早就订婚了,讲道理,我见了和伊家主还能称一声亲家呢。”
你:!!(?''口''? )
第三天中午的时候,翻过最后一道山梁,你看见了满山谷的羊。
白的,灰的,黑的,密密麻麻铺开,从山脚一直蔓延到河边,像一朵朵会动的云。
羊群中散落着牧羊人,骑着马,甩着套索,在云朵间不停穿梭。
再往远方是一顶顶帐篷。
不是你家那种土瓦房,是真正的帐篷,和以前电视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有纯白的,有打着不同色补丁的,还有挂着各种漂亮布幡的,一圈圈围着中间那顶最大的。
“那是王帐。”莫叔注意到你的视线,“和伊家主的帐篷。”
你刚要说话,就看见远处一个小黑点移动起来,朝营地深处跑去。
“那是什么?”你问。
莫叔也看了一眼:“哨兵。估计是发现我们来了,去报信。”
你愣了愣,有些泄气。
阵仗很大,警觉性也高。
难怪你阿塔每次提到和伊家都唉声叹气,换做是你,你也躺平任抢。
莫叔毕竟是莫家集拥有者,是和伊家主的亲家,纯靠刷脸就带你进了和伊家营地。
王帐门口站着两个侍卫,腰里别着刀,看见你们过去立即堆着笑打帘子:“莫家主,家主等您很久了。”
好的,你被无视了。
不气不气。
你跟着莫叔往里走,钻过厚厚的毡帘,一股热气和羊膻味扑面而来。
帐里烧着火,火堆上架着锅,咕嘟咕嘟的冒泡。从你的角度暂时看不到煮了什么。
除了你和莫叔,帐里只有四个人:和伊家主坐在主座,长了一张不太和善的脸,眉骨颧骨都很高,带着浓烈的草原气息,他的两个成年儿子站在他身后,另有一名身材健硕的仆人站在不远处随时等待差遣。
倒是没有看见那个和阿育娅订婚的小子。
见到莫叔,和伊家主慢悠悠从座位上站起身,笑容客套地拍着莫叔手臂:“老莫,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听到侍卫汇报,我还以为他们搞错了。”
寒暄好几句,和伊家主才像是刚刚注意到你似的,目光在你脸上停了一瞬。
你立即将手抚在胸|前,行了个标准的礼,说明自己的身份。
他没有回应。
这并不意外。
和伊家主又转向莫叔:“坐!听说你要来,我专门宰了一只羊,煮得正是时候。”
他一挥手,立即有仆人从锅中捞起几大块羊肉,放在你和莫叔面前的碗里。
几乎都是肥肉,汤面上还飘着一层油。
是羊屁|股肉。
你低头,看着那块颤巍巍的肥肉,脑子里闪过一万个念头。
你知道这是草原人最高规格的招待——对于和伊家的人来说,他们日常饮食以肉、奶为主,在他们的饮食习惯里“肥”等于“好”。
脂肪是最高的能量来源,能扛饿,能御寒,能补充体力,羊身上最肥美的地方自然就是胖乎乎的羊屁|股。
但……
作为现代人,你早已习惯了去腥、脱膻、加各种香料的羊羊,面前这一碗羊屁|股能直接把你送走。
你给自己做好了各种心理建设。
视死如归地咬了一口。
油在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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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开,一股浓烈的羊膻味直冲天灵盖。
累了,毁灭吧。
你面无表情地咀嚼,咽下去,内心痛苦得马上要yue出来,面上还端着得体的笑,感谢和伊家的馈赠。
吃羊,和谈生意,似乎是一样的。
再如何不甘再如何憋屈,脸上都要带着笑。
和伊家主看你们吃了,自己也开始吃,大口大口嚼得满嘴流油。
莫叔吃了几口,放下肉,端起碗喝了一口马奶酒,不紧不慢开口:“这肉挺好,就是差点味儿。”
和伊家主愣了一下:“差什么味儿?”
莫叔没有直接回答,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代开,露出里面灰白的盐。
捏了一点,撒在肉上,咬了一口:“这下够了。”
能当上家主的都不是蠢货,和伊家主盯着那个小布袋,眼睛眯了起来:“这盐有说法?”
莫叔将布袋递过去:“说法大了。这是佩乌家自己制的盐。我们来找你,就是想商量商量,佩乌家想和我们联手卖盐。”
莫叔指了指你。
和伊家主的视线第一次真正落在了你身上。
他眼神变了。
刚才看你的时候,只是看一个莫家家主带来的小跟屁虫,但现在,那眼神里有了东西。
让你脊背发毛的东西。
“自己制?你们家?”和伊家主笑了,语气中带着点轻蔑,“小丫头,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说完,他根本不给你回答的机会,将布袋揣进怀里,又看向莫叔:“这丫头,留在我这儿玩几天?”
你的心猛地一沉。
腻味的羊屁|股肉不断在胃中翻涌,恶心的你想吐出来。
他说的轻松,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你知道,那绝不是玩几天的事。
他要拿你当人质,逼你阿塔交出盐矿。
你的手心开始出汗。
第一次觉得自己太天真了。
你以为有了现代知识,有了提纯盐的技术,有了莫叔这个盟友,就能在大漠里横着走。
但此时此刻,坐在这顶帐篷里,看着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你突然明白了——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你什么都不是。
和伊家主想留下你,你就得留下。
和伊家主想抢你的盐,你就得给。
你脑子飞快转着,但什么办法都想不出来。
攀亲戚的招数对这个男人根本不管用。
你看向莫叔。
莫叔端着碗,又慢慢喝了一口酒:“和伊家主。”
他开口,语气还是慢悠悠的:“这丫头是我带来的。也答应过要把她带回去。您非要留下她,这生意就谈不了了。”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火焰不断噼啪作响,木炭每一次炸裂都好像蹦到了你心尖上。
就在此时,帐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莫叔来了?在哪儿?我听说他带了个丫头来——”
那声音越来越近,毫无征兆的,王帐帘子被人猛地掀开。
光透进来。
新鲜空气也带着外面的青草味汹涌灌入。
你深吸一口气。
那股压在心口的不安,满帐篷让人窒息的羊膻味,好像都被这口新鲜空气冲散了。
你抬起头,看见那个扔打着帘子站在门口的红衣少年。
不需要任何人介绍,你一瞬间就猜出了他的身份。
和伊家最小的少主,和伊玄。
6. 006 归家
006 归家
少年和你差不多大。
一身红衣,像是一团火焰闯进了昏暗的帐篷。
他头上裹着皮革头巾,几缕碎发从头巾边缘钻出来,随意贴在额角。身上套着皮质轻甲,腰里挂着一柄小巧精致的腰刀,旁边还坠了个牛角号。
他站在那儿喘着气,眼睛在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你身上。
愣了两秒。
他看着你,你也看着他,四目相对。
少年的表情从惊喜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迷茫。
你还没弄明白他是什么情况,就见这家伙冲进来,站在你身前,盯着你的脸看了好几秒,眉头皱成一团,眼睛眯起又睁开,睁开又眯起,像是在辨认什么复杂的东西。
你被他看得心里没底。
“……你看什么?”
他没理你,继续盯着看,嘴里念念有词:“不对啊……阿育娅长这样吗?虽然去年只见过一次……好像五官不是这样啊……”
自顾自嘟哝一阵,他突然后退一步,脸上的表情像是被雷劈了,指着你的鼻子大吼:“你是谁?你不是我的阿育娅!”
你:“……”
地铁,老人,手机。
见你没有反驳,他嚷嚷得更起劲了:“莫叔带来的丫头不应该是阿育娅吗?!你是谁?我的未婚妻呢?!你把她藏哪儿去了?”
你慢慢转头看向莫叔。
莫叔端着碗,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显然是不太想管。
你又看向和伊家主,对方端着一碗马奶酒,嘴角噙着笑,看戏似的。
都不管是吧?
你又转回身,看着面前满脸震惊,眼睛瞪得溜圆的红衣少年。
“和伊少主?和伊玄?我是佩乌家的,来谈生意。”
和伊玄下意识点头,又很是警惕:“佩乌家?可是……”
他心虚地看一眼帐外:“可是他们说莫叔带着我的未婚妻来了。”
“那是他们以为。不是每个跟在莫家族长身边的女孩都是你的未婚妻。”
和伊玄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震惊、尴尬、茫然、失落,还有一点“我怎么那么蠢”的懊恼。
你看着他,心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阿育娅的未婚夫……怕不是个傻子吧?
有和伊玄这么一搅和,帐内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平稳下来。
和伊家主笑着招手,示意和伊玄也可以站在他身后,把小屁孩得意坏了,挺起胸膛,站得笔直。
你后来才知道,对于少主们来说,能在“大人们”谈正事的时候被允许站在家主身后,是一种极大的肯定,代表少主也可以正式接手家族事务。
而那天,是和伊玄第一次获得这份殊荣。
接下来的谈判你都老老实实闭嘴,和约定好的那样,只观察,不说话。
莫叔说,和伊家主听,偶尔问两句,点头,或者摇头。
最终敲定下来:和伊家会为佩乌家的盐保驾护航,作为回报,佩乌家要给和伊家两成半干股。
原本和伊家主是想踩着你家的底线要求三成的,但莫叔用了另一个条件与他交换——佩乌家的盐一粒都不卖给铁勒人。
那是和伊家的死敌,双方积攒了百年世仇,大小摩擦从来没有断过。
买卖成了。
你坐在旁边,听着他们三言两语敲定这些,感觉自己像个背景板。
明明是你家的盐矿,你的技术,结果三个人的电影,你却不能有姓名。
你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默默戳着碗里的羊屁|股。
怎么才能真正的上桌吃饭呢?
羊屁|股肉被你戳得一颤一颤的,你突然感觉到有股视线一直紧盯着你。
不是和伊家主那种压迫感极深的阴冷,而是……某种虚张声势的、装出来的凶狠?
你:?
一抬头,果不其然对上和伊玄的视线。
四目相对。
他像是被逮住的小偷,迅速移开目光,然后又觉得自己这样太怂,立即转回来,梗着脖子瞪了你一眼。
那眼神凶巴巴的,但配上和伊玄那张稚气未脱的少年脸,怎么看怎么像刚学会龇牙的炸毛小狼崽。
奶凶奶凶的。
你默默收回目光。
没必要跟傻子计较,这家伙就该和乌噜噜坐一桌。
谈完生意,和伊家主对你们这两个送上门的钱袋子更热情了些,亲自送你们出帐篷。
脸上的笑容也比刚进来时真诚多了。
他和莫叔寒暄几句要常走动的话,又话锋一转,提起草料的事。
“老人们说,今年冬天八成会有白灾。”
白灾就是雪灾。
对于隋朝的大漠人来说,雪可不是什么浪漫玩意儿。
风刮起来像刀子,帐篷外根本不能待。柴火不够烧,裹着皮子依然冻得直哆嗦。
最可怕的是,一夜之间雪能埋半个人高,草场全盖住,牛羊刨不开雪,只能饿着。
如果没有草料,七天之后它们会成片成片的死,牧人眼睁睁的看着,但没有任何办法。
就连五大家族最强大的和伊家都怕白灾。
和伊家主拧紧眉头:“山里草黄的早,我们已经抓紧在备,但缺口还是很大。冬天的草料不够吃。就算羊能饿,战马也不行。”
你愣了一下。
羊能饿,战马不行。
你下意识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但你将这句话记在心里。
羊能饿,战马不行。因为和伊家要靠战马打仗,靠战马掠夺财富。
但如果……如果羊能给他们赚大钱,赚到比抢劫还要多很多的钱呢?
他们会不会更大规模的驯养羊羔,而不是战马?没了战马,他们就不好抢劫了。
你思索着,下意识地薅了薅从你身边走过的羊咩咩。
羊身上能赚钱的东西?羊肉,羊奶,羊毛……嗯,羊毛……
这些咩咩的毛比你想像中的更厚,更软,要是都能弄下来,处理干净,不管是做成毡布还是纺成线……
你一心想着如何将羊羊变现,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揪了肥肥的羊屁屁好久。
直到你听到和伊家主的笑声:“怎么?佩乌家的丫头喜欢我们的羊?来人,给她牵两头回去,挑屁|股大的!”
你:“……?”
你不是你没有和伊家主不要瞎说嗷!
离开和伊家族时,你坐在马背上,牵着两头大屁|股羊生无可恋。
真是谢谢和伊家主的热情了。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莫叔!”
是那个傻子。
和伊玄风风火火跑到莫叔跟前,喘着气,手里攥一个鼓鼓囊囊的小布袋。
“莫叔……你能不能帮我带点东西给阿育娅?”
莫叔低头看了看那个布袋,没接:“你自己送。”
和伊玄愣了一下:“我?”
“嗯。冬天你们家不是要下山吗,自己去莫家集。”
和伊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郑重地点点头:“我会去的。”
他将布袋收回怀里,转身跑了。
那身红衣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消失在层层叠叠的帐篷之间。
你看着那个方向,心想,人是傻了点,但对阿育娅倒是挺上心。
后来某一次你去莫家集,和阿育娅聊天时无意间提到了这件事。
当时阿育娅正坐在柜台后面帮莫叔算账,听到后也没多大反应,连摆算筹的手都没停一下。
你等了半天,没等到回应。
从这副冷淡的态度你有点猜到阿育娅的意思:“你不喜欢他?”
阿育娅总算是放下算盘,抬头看你,眼里满是困惑:“说不上不喜欢。”
“但也没有多喜欢。”
“我一年才见他两次,连他的脸长什么样都记不住,我不知道要怎么对一个只知道名字的陌生人产生感情。我就记得上次见面的时候,他还没我高,我说了两句他就气呼呼地跑了。”
你有点想笑。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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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互相记不住对方样子的小情侣就要成亲了。
不过放在隋朝似乎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隔壁中原多的是一面都没见过的盲婚哑嫁。
阿育娅看你这样,双手撑上柜台,倾向你:“难道你经常见你未婚夫?你阿塔给你订了谁?佩乌家的吗?”
你摊手:“还没影呢。按照我阿塔那套‘亲戚多走遍天下都不怕’的理论,估计会给我说个外族人。不过我想自己挑。”
“自己挑?”阿育娅重复了一遍。
语气中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自己挑个喜欢的啊。”
感情的事你不想将就,当然得找个喜欢的成亲。
不然难道还要你结婚之后每天琢磨怎么弄死老公吗?
阿育娅低下头,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回到佩乌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你刚下马,一个圆滚滚的身影就扑了过来,抱住你的腿:“乌噜噜,乌噜噜!”
乌噜噜仰着头,脸上全是灰,也不知道在门口守了多久。
你阿塔也咳嗽着上前两步,上下打量你,第一句话不是“生意谈得怎么样”,而是“饿不饿,肉已经炖着了,就等你回来呢”。
你鼻尖微微发酸。
阿塔把你拉进屋里,塞了碗肉汤到你手里,又指向旁边:“水烧好了,先喝汤,喝完去洗洗。一路上辛苦了吧?”
你捧着碗没说话。
乌噜噜眼巴巴地盯着你碗里的肉,难得的没来撒娇讨要。
等你洗漱完毕,换了一身干净衣衫,一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敲响阿塔的房门。
他已等你许久,哑着嗓子让你进去。
“怎么样?和伊家怎么说?”
你把这几天的经过说了一遍,两成半干股,以及不准卖盐给铁勒人。
阿塔听着点点头:“行,比咱们预想的好。你那两头羊是和伊家牵回来的吧?改天宰了请你莫叔吃饭。说到底,这半成干股是他让出来的。”
你明白这个道理。
之所以说是“让”,而不是“谈”,是因为在你们的约定中,佩乌家原本就只与莫家单线交易,根本不会牵扯到铁勒人,有可能和他们产生交集的是莫家的商队。
莫叔自己少了个大客户,却帮你家抠出了半成干股,是该好好感谢。
你阿塔已经美滋滋地筹划要如何快速提纯第一批盐,可在听到今年冬天会有白灾时,眉头紧紧皱起。
他挠着脑袋,半天没说话。
一张口就是一句咒骂,声音里满是恼火:“啥时候白灾不好,怎么就专挑咱们家要发迹的时候来?”
“要不……制盐的事明年再说?咱们家的草料也不多,还得想办法去补和伊家的缺口。”
一句咒骂不解气,说完你阿塔又狠狠骂了几句。
你愣住,擦头的手一顿:“明年?不,今年就干起来。最好明天就干起来。”
“我来就是要跟您商量这事的,咱们得尽快把盐碱地清理出来,至少表面的盐晶要处理掉。我要种东西。现在才入夏,抓紧时间下种还能收割一茬苜蓿。”
“种什么东西?在盐碱地种?”你阿塔震惊。
在大漠生活这么多年,除了梭梭草,他就没见过还能在盐碱地生长的植物。
“嗯,种苜蓿。”
大漠人将之当野草,但你知道,苜蓿是绝对的现代畜牧业的牧草之王。
蛋白含量极高,含有全部必需氨基酸和多种维生素,就算是冬天,牛羊吃了都会长肉下奶。
它产量吓人,一年能收割好几茬,每次甚至能收割五千公斤/亩!
最关键的是,它命硬,耐旱耐寒耐盐碱。你家门口那块种谁谁死的荒芜之地只配跪在它脚下痛哭。
不是苜蓿针对谁,而是在草料这一块,在座的各种植物都是垃圾。
白灾?
缺草料?
牛羊成片成片的死?
种好苜蓿,这都不是事。
7. 007 任务
007 任务
为了方便直观讲解,你将动员大会地址选在了佩乌家族地外的盐碱地旁。
全族人都来了,乌泱泱站成一圈,带着紧张,也满是好奇。
乌噜噜给你搬来两个垫身高的旧木箱,你双手一撑,爬上去。
先点了遍人头,不多不少正好506人,给你贡献过熟练度的佩乌族人都在这里。
你很满意,说明佩乌家主/佩乌少主的名头对于族人来说很管用,你们的命令他们不会置之不理,更不会阳奉阴违。
你对接下来的安排充满信心。
你卷起完整的老树皮,做成简易喇叭,清清嗓子:“能听见吗?”
淅淅索索的交谈声瞬间停止,族人们安静下来,带着点不安和拘谨看向你。
你欣慰地点点头:“今天叫大家来,是有两件事。”
“第一件事,从明天开始,各家各户派一名女性或孩子,去附近找苜蓿。”
苜蓿这个名字有些拗口,你也不清楚在这个年代它是否有更加广为人知的别名,特意绘制了一副插图。
一个眼神递过去,弟弟乌噜噜立即昂首挺胸拿出一张纸,双手撑开,递到族内老人面前。
“就这种,开紫色花,叶子圆圆的。找到后整株挖回来,根要完整,要带土。挖不到整株的,收集种子也可以。”
下面有人开始嘀咕:
“苜蓿?这不就是草头嘛!”
“西边那片草原好像有这个,野草嘛,找这玩意儿干啥?”
“还要收集种子……不会是想种植吧?可是咱们家的地还种着粮食呢。”
“我家也种着甜瓜呢!马上都要收获了,总不能全拔了种野草吧?”
你没有理会他们的讨论,继续说:
“第二件事,同样从明天开始,各家各户派一名男丁,来这片盐碱地。”
你指了指加下这片白花花的土地。
“挖盐晶。什么时候挖干净,什么时候停下。至于怎么挖,我这里也有示范。乌噜噜。”
弟弟立即支棱起来。
他双眸亮晶晶的,像是乖巧小狗,在你身边蹲下,手指插进盐晶缝隙,微微一用力,就扒拉下一大块,扬着兴奋的笑递到你手中。
你揉揉乌噜噜的脑袋,毫不吝惜夸奖:“乌噜噜真棒。”
然后,你举起盐晶,眼神在族人们脸上环视一圈:“我弟弟都会挖,想必大家一定也能完成。”
人群安静一秒,然后炸了。比刚才你说要找苜蓿时炸得还厉害。
毕竟在这个年代,男丁是家中主要劳动力,你说需要女性和孩子去找苜蓿时,族人们或许会觉得莫名其妙,却也碍于你的少主身份不会反对。
但当你要求每家每户派出男丁去做他们无法理解的事情时,族人们的抵触情绪显著升高。
就算即将入秋,农活只剩收尾工作,他们也不想陪你胡闹。
“盐晶?挖这玩意儿干啥?”
“少主不会还想着吃盐晶吧?上次就跟她说了,那东西又苦又涩吃不得!”
“是啊是啊,这不是折腾人嘛!我家还想趁着入冬前多卖点菜呢!”
你没说话,等着他们吵完。
不一会儿,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被众人推举出来。
他走路都颤颤巍巍的,客气向你行礼后才问:“少主,您又是找种子又是翻地的,是想种草头?”
从他们刚才的讨论中你已经知道了苜蓿就是草头,你点点头。
没有继续卖关子,你直截了当告诉众人,今年会有白灾。
人群安静了。
一片死寂。
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所有不满、疑惑、抱怨,都被这两个字碾作齑粉。
所有人脸色巨变——白灾这个词在大漠里是忌讳,提起来没人笑得出来。
“你、你怎么知道?”老人还想挣扎。
“和伊家主说的。他说和伊家草料不够,入冬了来找我们要。”
没人再问了。
也没人再说囤的草料够牛羊吃。
人人都知道和伊家主口中的“来佩乌家要”是什么意思。
带着兵骑着马拎着刀,土匪一样梆梆梆敲大门,不给就等着挨揍。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和伊家比白灾还可怕。
你等着沮丧的情绪感染每个人,使用舌灿莲花技能:“反正今年的农活也只剩收尾工作了,闲着也是闲着,种点草试试呗。”
“耕地是大家的根基,我不动,大家只需要浪费几天时间翻翻盐碱地,收集种子然后播种。种活了,冬天有草料,能安全度过白灾。种不活,也不亏什么。”
系统没再给你涨技能熟练度,但效果出奇的好。
终于有人点头认同:
“那就试试吧。总比干等着强。”
“之前少主指点我们卖菜,卖得又快价格又好,听少主的准没错。”
无论哪个年代,人都有从众心理,其他人本就在摇摆不定,现在有了带头人,都开始在内心说服自己。
行,动员大会基本圆满结束。
你跳下箱子,把简易喇叭递给阿塔。让他来帮忙收尾。
阿塔嗓子还没好全,说话像破锣,你也心疼,但没办法,他比你更适合管理人员,谁家出人,谁管哪片,谁负责登记,只有他能安排得清清楚楚。
接下来几天,佩乌家族人忙得脚不沾地。
男人们扛着筐去盐碱地,蹲在那儿抠盐晶。
一开始有人不大情愿,干活偷奸耍滑,半天都抠不了多少,但不知是谁嚷嚷了一句“现在不干活,冬天和伊家的大头兵来了,先把你交出去”,摸鱼的人瞬间皮一紧,手上动作加快不少。
你感叹和伊家的名字就是好用,对外震慑敌人,对内震慑盟友,堪称大漠伏地魔。
你唯一没想到的是,乌噜噜也跟着去。
你阿塔想让他在家休息,但乌噜噜不肯放下筐,拍着胸口,满眼焦急:“乌噜噜!乌噜噜!”
“让他去吧。”
你读懂了弟弟的意思。
每家每户都要派男丁去,他要代表你家,要做支撑起这个家的男子汉。
有了你的许可,乌噜噜欢呼一声奔向盐碱地。
他干得很起劲儿。
这种简单的,重复性的,不需要过多思考,纯靠力气完成的任务对他来说是绝对的舒适区。每天干得热火朝天,最后上称时,是全佩乌族挖到盐晶数量最多的人。
女人和孩子那边更是热闹。
任务一发布出去,满草原都是找苜蓿的人。
有人运气好,一上午挖回来好几株,小心翼翼的捧回来,像是捧什么宝贝。
有些人转了一天,只揪回来几根草叶子,愁眉苦脸的,被旁边的人笑话笨手笨脚。
你没出门,约了几个种庄稼的老手在家处理苜蓿。
茎和叶子摘下来,摊开晒着,准备直接做成干草料储存。
根和种子不仅不能晒,还得先泡在水里保持活性,等种的时候再用。
正在给草料翻面,你感觉有东西顶你小腿,回头一看,是从和伊家带回来的大屁|股羊。
本来有两只,宰了一只处理好送去莫家集,如今估计已经进了莫家父女的肚子,另一只则仰着头,冲你手中的苜蓿咩咩叫。
你想了想,对羊发动技能舌灿莲花:“正好找你有点事。想吃?乖乖让我剃毛。”
“咩。”羊答应了,但你技能进度条纹丝不动。
啧。
看来自从“噜噜乌”事件后,精明的系统修复了一切可以卡bug的漏洞。
大漠的羊毛,量大,也卖不出价。
因为这个年代没人会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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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羊毛又脏又糙带着油脂味儿,一斤能卖两文顶天了,和你家的烂菜叶叶一个价。
所以大漠里的羊毛基本都是自家用:游牧民族用来盖帐篷,做毛毯,做毡子,消耗得多一些;像你家这种农耕民族,养几只羊够用就行,主要是用来吃肉,不会多养;至于莫家那种常年行商的家族,更是用不上,白送羊毛他们都嫌占地方。
你揉着剃下来的柔软羊毛,开始实验。
洗掉泥沙和油脂、梳走杂毛留下长绒……
你不断完善你的想法,敲定初步处理方法已是十天后。
十天时间里,佩乌家门口那片盐碱地变了个样。
白花花的盐晶被抠了个干净,露出来的土被翻过一遍,松软软的,虽然能一眼看出与普通耕地的区别,但已经有点能种地的意思了。
不慌。
慌也没用。
你和你的族人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剩下的交给苜蓿自己,以及,天意。
全族人又被叫到盐碱地上。
还是那两个垫起来的木箱旁。
这回大家熟门熟路的,安静地站成一圈,等你开口。
“苜蓿的事情大家都清楚了,现在种它,是为了能在入冬前抢收一批草料,抵御白灾。”
你一挥手,有人扛上来几个箱子,有的里面装着被水泡好,已经抽出嫩芽的种子,有的则装着被保护得好好的根系,主茎没了,但侧枝上已经冒出新的叶片。
“那你们知道,让你们挖盐晶是要做什么吗?”
“咦?挖盐晶不是为了腾出地方种苜蓿吗?”
有人笑着起哄:“哈哈哈,总不能是为了制盐吧?”
说完,那人自己都觉得不可能,大笑起来。
你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就带着迷之微笑看着他。
他不笑了,心虚又不可置信地重复:“……少、少主,您,您真的是为了制盐?”
“是。”
“前些时日我意外获得了提纯的方法,可以从盐晶、盐矿中提取出可使用的盐。”
你顿了顿,告诉已经傻掉的族人们:“咱们佩乌家要开始卖盐了。”
“与莫家、和伊家合作卖。以后咱们再也不用买高价的长安盐,咱们要吃自己的盐!”
“从明天开始,活儿换一下,男丁去盐碱地种苜蓿,女性和孩子来我家学制盐。这些日子谁挖的盐晶算谁的,谁学的技术归谁家。”
安静。
没人说话。
但和上次开会时的死寂不同,你听见剧烈的心跳声,凌乱的呼吸声。
你往下看,那些脸都愣着,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不敢相信。
你心里突然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这些人平时话多得很,不然也不会让你轻轻松松就刷到熟练度。谁家羊下了崽儿,谁家菜长得好,谁家媳妇又和男人吵架了,能从白天聊到黑夜。可现在真有好消息了,反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好一会儿,有人开口,声音发飘,颤颤巍巍:“咱们佩乌家……制盐?真的吗?”
“乌噜噜乌噜噜!”弟弟兴奋端起盐碗,走向族里老人。
“盐!真的是能吃的盐!”有人尝过之后,兴奋地一挥手臂,“和长安来的盐一样!”
“对。咱们再也不用过苦日子了。”你阿塔捋着胡子点头,扔给你一个眼神——看吧,你阿塔当初是很镇定的,这些族人比他还慌乱还不值钱。
几秒后,人群爆发出震天欢呼。
有人笑,有人叫,有人蹲下去抱头痛哭。
佩乌家是小家族,是在大隋和大漠夹缝间挣扎求生的小卡拉米,你的族人没见过世面,可就是这种最淳朴,最原始的高兴最有感染力。
你又发动技能,察言观色,不是为了观察什么,而是为了更加深刻感受眼前这片比大漠还广袤,还壮丽的欢愉。
8. 008 入冬
008 入冬
次日,你家院子成了全族最热闹的地方。
还好你和阿塔早有先见之明,将多余的东西搬去了别的屋子,腾出了大片空地。
来学制盐的女人们个个眼睛发亮,怀里抱着自家男人从地里挖回来的盐晶,恨不得下一秒撸起袖子就开始干活。
但是,制盐需要的不仅仅是热情,还要耐心。
你手把手的教了一天,发现不少问题:有人过滤得不干净,有人火候没看住,有人急吼吼的想出盐,结果杂质没去完,一锅全废了。
折腾一整天,制出来的食盐寥寥无几。
你看着几大锅报废的盐水,又看着耷拉着脑袋,鹌鹑一般垂着手站在一旁的女人,叹了口气。
不是她们的错。
是你没教好。
你得想个更加适合她们的办法。
研究了一晚上,你将制盐全流程拆解成更为细致的步骤:砸碎盐晶,溶解过滤,烧火蒸发,分层取盐。
第二天一早,你按人数将女人们分成了四个队伍,告诉她们:“从现在开始,每组每次只学习一样技能,一个月轮换一次,直到所有技能都练习熟练。”
“接下来我会告诉你们每一个步骤的要点和注意事项,第一组过来。”
女人们面面相觑。
第一组老老实实跟着你学习,剩下的人则开始嘀咕:
“咱们只用管其中一步?这能行吗?”
“既然少主都发话了,我们跟着做就行。不然你还打算自个儿制盐呀?”
她们一开始有点懵,但上手之后,效果立竿见影。
专门过滤的那几个越滤越熟练,滤出来的水清得能照见人影;专门负责烧火蒸发的那几个,很快就摸透火候大小,一锅都没糊锅……
出错少了,速度快了,产量也高了。
你看着初具规模的制盐小作坊,默默在心中给自己点了个赞。
流水线嘛,现代人都知道的工厂标配,拿到一千五百年前的西域就是降维打击。
第一批盐正式装袋的当天,你请来莫叔和阿育娅参观。
莫叔一进门,目光就落在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袋子上,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老狐狸也难得勾起唇角。招呼着人和你阿塔去验货称重了。
阿育娅对那些不感兴趣,她早就被你家院子里热火朝天的场面吸引了,凑到那些女人跟前,看她们如何工作。
转了好几圈,她才恋恋不舍收回好奇视线,回到你身边,压低声音问:“为什么干活的都是女人?”
你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男人种地去了。莫叔应该跟你说过,今年有白灾,我们家得抓紧时间筹备草料。”
“不是这个……”阿育娅摇头,“我的意思是,你们家让女人学习制盐?这不应该是什么……‘传男不传女’的秘方吗?”
她指了指院子里忙碌的身影,脸上带着点困惑,声音里却透着认真。
你明白她的意思了。
尽管西域已经比中原风气更加开放,但女人干的活大多还是家务:洗衣做饭带孩子,织毡子挤羊奶割草喂羊,像制盐这种能赚钱、甚至还带着点“秘方”性质的正经活计,通常都是男人的事。
“你认为她们不该做?还是不能做?”你笑着问阿育娅。
阿育娅摇摇头,咬着唇没说话。
于是你又继续说道:“我认为女人该做,也能做。女人手稳,有耐心,心细,干这个正合适。你看看她们——”
你抬抬下巴,示意阿育娅看向院子,一个年轻瘦弱的妇人稳稳端起一桶盐水,过滤出沉在水底的杂质,动作不疾不徐,从容地很。
“养娃娃做家务没有明面上的收益,糊涂蛋们、又或者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的聪明蛋们就会说女人对家庭完全没有贡献,是依附丈夫的拖油瓶。”
“但制盐不一样,每一颗盐都是钱。她们能赚到钱,在家里说话也会更硬气。”
你不是神,也没有大权在握,你改变不了天下女人的生存环境,但至少你能让佩乌家的女子生活得更好。
“女人能做很多事,她们只是缺少机会。若是机会来了,别说是制盐,就是皇帝也做得。”
阿育娅猛地看向你,头上的银饰甩得哗啦作响。
好一会儿,她小声呢喃:“女皇帝?”
“对哦,咱们再多活个几十年,就能见证历史了。”
你说的自然是后世人人皆知的女帝武则天,但阿育娅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沉默许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也不知道是在回应你,还是在回应她自己。
莫叔带着阿育娅和驼队离开时,天刚刚擦黑。
你站在门口,看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正要转身回去,就看见你阿塔还站在原地,盯着阿育娅的背影看。
你:“?”
“阿塔,看什么呢?”
他像是被惊醒,慌忙移开视线,干咳两声:“没什么没什么。”
你狐疑地盯着他。
你阿塔老脸一红,摆摆手:“进去进去,要入秋了,外头冷。进屋再说。”
你的疑惑更多了,刚一进门就开口询问:“出什么事了?是生意出了意外?”
“不是不是,”你阿塔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从怀里摸出个小东西,递到你面前。
是一条银手链。
细细的链子上挂着几颗小铃铛,晃起来叮叮当当响。
你愣住了。
“我记得你说等赚了钱,想要一套银头饰,”阿塔挠挠头,略显局促,“不过银匠说打一整套得几个月,没来得及,就先打了这个送给你。你看看喜欢不?要是不喜欢咱们再换……”
“喜欢。”
你打断他,伸手接过链子戴好,铃铛一动,细碎得如同山谷清泉的音就落下来。
“好看吗?”你晃了晃手,在阿塔面前展示。
“好看好看!”他笑得见牙不见眼,“我闺女戴什么都好看!”
你看着他,眼眶突然有些发热。
当初撒娇的话只是随口一说,你没想到阿塔全部记在心里。
“阿塔。”你开口。
“嗯?”
“谢谢。”
你阿塔愣了一下,伸手揉揉你的脑袋:“谢什么,都是一家人。”
莫家商队速度很快,快到你甚至怀疑他们是不是偷偷成立了什么大漠顺风物流。
佩乌家的盐顺着莫家商队流出去,流遍大漠每个角落,获得了所有买家的一致好评(铁勒人除外)。
莫家仆从来你家传话,说盐卖得很好,供不应求,最好是赶在入冬之前再出一批。
“另外啊,咱们家主还有礼物要送给佩乌少主。礼物还是阿育娅少主亲手挑的!”莫家仆从笑呵呵的,一挥手,立即有几名仆人抱着礼物鱼贯而入。
你探头一看,笑了,竟然是几匹布,料子细软,颜色素净,正是当初把你摊子上的烂菜叶叶都卖了也换不了一点的长安布料。
“我们少主说,您都好久没去莫家集了,她天天盼着您去玩呢。”
你笑了,让仆从传话回去,说你给阿育娅的神秘大礼也准备好了,入冬了就送去给她。
于吉家和赖家离得远,来得也慢些。
刚一见面就笑着埋怨你阿塔这么重要的生意也不想着兄弟,又掏出大把大把的玉料,想从你家换盐。
两家再三保证换的盐都是自家吃,绝不会流通市场抢莫叔生意,你阿塔便点头同意了。
离开时,两个家主一直抓着你阿塔的手不肯松开,嘴里念叨:“五大家族都是兄弟,以后常来喝酒,千万别生分!”
至于和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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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
该死的土匪又给你送了两头羊。
膘肥体壮,屁|股圆滚滚的。
领头的战士用一种看大馋丫头的眼神看你:“家主说了,听说佩乌少主喜欢吃大屁|股羊,特意又送来两只。家主还说,只要制盐生意一直这么火热,和伊家的羊随便你吃,不够再牵。”
你:“……”
信了他的邪。你的名声迟早有一天要毁在这老头身上。
还没和“大漠女首富”、“西域制盐第一人”之类的称号绑定呢,你的名字怕是要先和“大屁|股羊”绑定了。
客气送走和伊家的战士,你黑着脸一挥手:“把羊拖下去!剃毛!”
除了一拨一拨的礼物外,盐碱地也不断传来好消息。
一开始天天都有人跑去看,蹲在地头,盯着那些小苗,跟盯宝贝似的。后来小苗长成膝盖高、齐腰高,天天去看的人反而少了。
不是不关心,而是放心了。
地不会跑,草不会死,那还有什么好看的?
他们不看苜蓿了,改看你了。
“少主,接下来干啥?”
“少主,咱们还有没有赚钱的好点子?”
“少主,盐碱地都能种活草头了,您看是不是想个办法让我们在沙子里种东西?”
你:“……”
这是把你当许愿机在对话啊?
你不堪其扰,只好躲进家里研究羊毛。
结果,没过两天,新的流言出现了。
“少主果然喜欢大屁|股羊。”
“瞎说,没看见少主是在折腾羊毛?”
“少主是不是想用羊毛赚钱?快入冬了,和伊家要来了,咱们找他们换点?”
“一起一起,我家今年靠卖盐赚了这个数……到时候不仅跟他们换羊毛,还要换点羊肉。再给娃换点羊奶疙瘩,小娃馋好久了!”
这些流言听得你哭笑不得,甚至开始怀疑,你阿塔经常挂在嘴边的“佩乌家祖上有莫家血统”是不是真的,不然这些老实巴交的老乡怎么都开始学会囤货了?
但你也知道,这是好事。
日子有盼头了,人心也聚起来了。
收割苜蓿的当天,全族人都去了。
族里会看天气的老人们说,这两天就要落雪,现在是收割苜蓿最好的时刻。
苜蓿已经齐腰高,风一吹,紫色花穗摇摇晃晃,像是一片紫色海洋。
随着你阿塔振奋的一声呐喊,不分男女老少,族里所有劳动力一起下地,挥舞镰刀。
苜蓿成片倒下,被草绳捆扎好,一摞摞堆在地头。
过秤的时候,负责的族老手都在抖。
张了几次嘴,才发出声来:“三、三百万斤……”(注一)
人群安静一瞬,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你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切,嘴角慢慢弯起来。
三百万斤。
那块种不了菜,长不了粮,被所有人嫌弃的荒芜之地竟然长出了三百万斤的苜蓿。
就算是晒干后脱去水分,也差不多能产出六十万斤左右的干草料。
这哪是盐碱地,这都是钱!
乌噜噜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你身边,仰着头看你,满眼都是亮晶晶的崇拜。
你把他揽到身边,得意一笑:“姐姐厉害不?”
“乌噜噜!”他猛点头。
你笑了笑,抬头看向远方。
天边,夕阳正在缓缓下沉,把整个天空都染成暖融融的橘红色,那条你和莫叔曾走过的山谷流出一片白色的云——是成片的羊,然后是褐色的战马,最后,红衣耀眼的和伊族人们高唱着一些你听不懂的调子,骑着马,井然有序的下山。
突然,你额间一凉,伸手一摸,摸到一粒雪子。
入冬,和伊家果然定时定点的刷新出来了。
9. 009 逗弄
009 逗弄
和伊家的营地刚扎好没两天,就有人摸到佩乌家族地门口了。
外面飘着雪粒子,那些人裹着厚厚的皮袍,帽檐压得低低的,或背或扛几个鼓鼓囊囊的袋子,站在族地门口直跺脚。
你接到守卫通报,出去看了一眼。
一打照面,你和对方都愣了一下。
你没想到来的竟还是个熟人:上次送羊来的和伊家战士。
他搓着手,哈着白气,目光殷切,往你身后的族人身上瞟:“那个……我们来换点东西。”
往年这时候,佩乌家与和伊家都宁愿冒着风雪前往莫家集换东西,你们家宁愿路上遭点罪,也不想辛辛苦苦攒的粮食被抢,和伊家则嫌佩乌家穷,这些没有那也没有,不如莫家集种类繁多。
不过如今,今非昔比了。
全大漠都知道佩乌家靠卖盐赚了钱,成了莫家集新晋的扫货达人,并且你家与和伊家再也不是什么靠“三叔婆”和“五大家族”联系起来的塑料兄弟,你们可是有着两成半干股羁绊的战略合作伙伴!
佩乌家&和伊家冬日限定以物易物小集市开张了。
你的族人们早有准备。
这家拎出来几袋子干菜干豆角,那家抱出来几罐自酿葡萄酒黄豆酱,还有人拖出几条自家腌好的咸鱼——大漠里本来水源就不丰富,咸鱼稀罕得很,一拿出来就吸引了不少目光。
和伊族人的大包小包里同样内容物丰富,有冻得硬邦邦的羊肉,也有小孩子们都馋的羊奶疙瘩,还有一堆堆的羊毛,又厚又软,就是没处理过,摸着有些扎手。
鉴于前些天在佩乌族内流传的某条流言,你的族人递出货物,开始扒拉羊毛,继续扒拉羊毛,使劲扒拉羊毛,扒拉完还要再问一句:“还有吗?”
领头的送羊战士满脸懵:“你们要这么多羊毛做什么?我这还有些别的,草药,天山上采的,品质好得很!”
你的族人摆手,头也不抬,继续寻摸缝隙里的羊毛:“不要不要,草药今年买够了,跟莫家商队买的。”
往年佩乌家缺医少药,每年冬天都得跟和伊家换点草原上的草药应急。
但今年制盐赚了钱,莫家的商队也顺道带回来不少长安的药材,种类丰富,一包包捆扎好,治哪种病、怎么煎煮都写得清清楚楚,比草原货好使多了。
看着送羊战士沮丧的脸,你轻笑一声,跟他换了几块羊奶疙瘩留给乌噜噜当零嘴,又翻了翻他的背囊。
你不懂草药,但你在他的背囊里看到了干蘑菇。
“这个怎么换?”
送羊战士看了一眼:“你说蘑菇?用盐换就行,佩乌少主您看着给。这东西好,炖羊肉好吃!”
你:“……”
你就知道你这辈子的英名迟早毁在这帮人嘴里!
你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但还是将那袋干蘑菇收进怀里。这可是好东西,鲜香可口,至于配什么肉……再说。
你又翻了翻,发现更加叫人惊喜的东西:
香料!
一小袋八角,一小袋茴香,几串胡椒,少许孜然,还有一包桂皮——这东西你在西域还没见过,有可能是送羊战士跟更西边的商人换的,更有可能是他随手从哪个倒霉蛋那儿抢来的战利品。
你并不打算指点人家抢来抢去的人生,你只想把这几袋香料搞到手。
这些可是现代烧烤摊上的灵魂,它们和大屁|股羊才是天生一对,白水煮肉在羊肉串面前就是弟中弟。
“这些都要。等着,我给你拿盐。”你脚下生风飞快冲回家,不争气的泪水从嘴角流了下来。
晚上。
你正在教乌噜噜怎么把香料磨成粉,你告诉他,什么时候磨好了,什么时候一起去阿育娅家吃烤羊肉串。
你阿塔招招手,示意你有要紧事。
你摸出一块羊奶疙瘩塞给乌噜噜,让他去边上玩儿。
“和伊家主说三天后来咱们家拿草料。”
阿塔抬起头,看向你的眼神说不上是担心还是期待。
“你上次说的那东西……就是羊毛……准备的怎么样了?”
你笑了。
“阿塔,我办事,你放心。到时候记得请莫叔一起来,这生意没他不行。”
你继续碾着碗底的香料粉:“这次谈成了,和伊家以后再也不会来抢咱们。”
窗外风雪呼啸,屋内火堆劈啪作响。
最难熬的日子就要过去了。
风雪一天比一天大。
说是雪,其实更像细碎的沙粒,被风卷着砸在人脸上。
天空灰蒙蒙的,压得很低,远处的山梁都看不清了。
你裹着厚袍子,站在阿塔身边,看着远处那支渐渐靠近的队伍。
和伊家此次阵仗比你想的还大。
浩浩荡荡几十号人,马蹄踏进雪里,溅起的雪沫子比人还高。
战士清一色的红衣轻甲,为首的几个亲卫举着旌旗,棋子在风里猎猎作响,上面绣着和伊家的狼头图腾。
队伍最前面的几个人你都见过,是和伊家主与他的三个儿子。
和伊家主今天穿着一身暗红色长袍,外头罩着皮裘大衣,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跟随在他左右两侧的年轻人面容与他相似,却不如他那般锋芒毕露,是两把藏在鞘里的刀。
比起魁梧壮实的父兄,和伊玄小小一只,团在马背上,像一团发亮的火。
他的脸冻得通红,但非常用力地板着,努力维持着“我是勇猛战士”的姿态。
目光往你这边扫了一眼,看见你,愣了一下,飞快别开脸。
你:“……”
又怎么了?
这是想起上次认错人的糗事了?
“老佩乌!”和伊家主嗓门大得很,一开口,震得你整个人都精神了,“你这破地方也太冷了!”
你阿塔好脾气地陪着笑:“进屋进屋,火都烧好了。屋里暖和。”
“老莫呢,今天怎么也有空过来?不会是来跟我争草料的吧?”和伊家主话里有话。
莫叔站在旁边,嘴角挂着笑,慢悠悠开口:“我是生意人,来这儿,当然是为了做生意。”
三人说着话往屋里走,经过你身边的时候,和伊家主停下来,看了你一眼。
“小丫头,那两只羊你吃了没?”
你:“……”
“就知道你喜欢,过几天再送两只!”
你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僵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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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谢谢和伊家主。”
他哈哈大笑着进去了。
你站在雪地里,看着那群人鱼贯而入,正准备跟上去,就感觉有人在盯着你看。
你一回头,正好对上和伊玄的眼睛。
他显然没想到你会突然看过来,脸上闪过一丝慌乱。走了几步,又忍不住扭头瞥了你一眼,结果发现你还在看他,瞬间涨红了脸,恶狠狠地瞪过来。
那眼神凶巴巴的,但配上他那张冻得发红的少年脸,怎么看怎么像炸毛的奶狗。
你看着他,等他开口。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憋出一句:“怎么又是你?你在这儿干什么?我的阿育娅怎么没来?”
你笑了。
“和伊少主这话问得可真新鲜。”
他愣了愣。
你往前走一步,他一怔,下意识后退半步。
“来我家做客,”你慢悠悠开口,“却问主人在家干什么。你说呢?”
他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我、我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差点又认错人了?”
和伊玄被你戳中心事,整个人都不好了。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想反驳却又不知该如何说。
你看着他这个样子,突然有点想逗他。
在和伊老登手里吃了那么多亏,高低得从和伊小登身上讨回来吧?
你往前凑了一步。
他往后退了一步。
你又往前凑了一步。
他……他抵着马腿退不开了。
你凑到和伊玄眼前,近得能看清他眼睛里倒映着的自己。
你能感受到这小子整个人都紧绷着,像根被冻僵的木头,呼吸都停止。
你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看好了。”
他咽了口唾沫。
“眼下有痣的,才是阿育娅。”
你指着自己的眼睛。
“眼下没痣的,是我。”
和伊玄盯着你的脸,盯着你的眼睛,盯着你手指点着的、眼睛下那片干干净净的地方,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像是猛地从梦中惊醒一般,快速往旁边跨了一步,步子大得差点被雪滑到。
“你、你凑那么近干什么!”
他嚷嚷。
在风雪的呼啸中,声音都有些破音。
“不干什么。教你认认人,免得下次再见,连自己的未婚妻都认错,阿育娅得多伤心啊。”
“你不准告诉阿育娅!”
“那可难说咯,我和阿育娅是好姐妹,无话不谈。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说起你的糗事。”
“你、你!”
你站在原地,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手忙脚乱稳住自己,从额头红到脖子根,红得跟身上那件衣服似的。
他瞪了你一眼,狠狠跺了跺脚,转身就跑。
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你忍不住笑出声。
跑出去的背影顿了顿,像是听到了你的笑声,跑得更快了。
哦豁。
你找到好玩的东西了。西域小朋友真是可爱。这么不禁逗。
根据能量守恒定律,笑容不会消失,只会从和伊家主的脸上转移到你的脸上。
10. 010 羊毛
010 羊毛
被和伊玄一耽误,你不得不小跑两步,跟上你阿塔,和他一起陪同和伊家主参观制盐工坊。
你阿塔走在前头,时不时侧身介绍几句,脸上挂着标准化的微笑;和伊家主负手跟在后面,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两句,派头十足;莫叔在旁边不紧不慢地补充,语气淡淡的,但每句话都落在点上。
你:“……”
上辈子领导干部视察工厂车间也就这画面了。
嗯,就差几个扛摄像机的跟拍,再来个“热烈欢迎和伊家主莅临指导”的横幅,简直完美。
你正在心中默默怀念未来,眼角余光瞥见旁边有人在拉扯。
转头一看,和伊玄和他二哥凑在一块儿,小脸被揪着,正鼓着腮帮子拍对方手背。
你好奇竖起耳朵,听他二哥一边捏一边压低声音问些什么,断断续续的,你只听见几句“谁又招惹你了”“气呼呼的”。
你:“……”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但你明显看到和伊玄眼神望你这边飘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他二哥的视线瞬间跟着扫过来。
那目光冷得很,落在你身上,像刀子似的。
你心里有点发毛,但面上没动。
和伊玄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扯了扯他二哥的袖子,小声说了句什么。
于是下一秒,他二哥收回视线,没再看你,也没再捏他的脸了。
你与和伊玄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你脚底抹油,一下子从队伍中间窜到前面,老实待在阿塔身边,乖巧.JPG。
制盐工坊里,女人们正忙得热火朝天。
有人过滤,有人烧火,有人分盐,各司其职,流水线作业顺畅得很。
和伊家主背着手在里面转了一圈,表情在满意和挑剔间游移不定。
“怎么都是女人在干活?”
你阿塔一愣,赔笑说:“女人手巧,干这个合适。”
“手巧?”和伊家主皱眉,冷哼一声,语气里带着点不屑:“佩乌家是没有好男儿了吗?制盐这么大的事都敢叫女人来做。要是你们实在没人,明年我派几百号和伊家的战士来帮忙,比女人强多了。”
你阿塔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莫叔在旁边听着,眉头也皱了皱,攥着手杖的手指微微发紧。
你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来了,老登必备发言。
大男子主义,瞧不起女人,都是刻在老登们DNA里的标配。不管是在隋朝还是在现代、在西域还是在中原都一样。
一瞬间迟疑后,你阿塔第一个反应过来,搓搓手,脸上带着老实人被夸又不好意思拒绝的表情,将小家族的生存智慧发挥到了极致:
“那可太好了,和伊家主肯派人手过来帮忙,真是感激不尽。不过……”
他压低声音,似乎有些为难:“要是和伊战士都留在佩乌家,铁勒人趁机偷袭抢和伊家的地盘怎么办?”
和伊家主不说话了。
也不笑了。
脸上肌肉僵得很死,连制盐工坊里的火热也融化不了他脸上阴冷的仇恨。
跟和伊家讲道理,他们不听。
但要是跟和伊家讲铁勒人,他们秒打鸡血。
那是累积了几百年,成千上万条性命的世仇。
果然,和伊家主不再提什么派遣战士的话,拳头攥紧,咬着牙说:“铁勒人?他们要是敢来……不,就算他们不来,明年开春,我也要踏平他们的大本营!”
他转头看向你阿塔:“草料呢?准备好了没?今年冬天务必要养好所有战马!”
“都准备好了,这边请这边请!”你阿塔一边积极引路,一边在路过你身边时偷偷冲你眨眨眼。
你:阿塔干得漂亮!
又学会一招。
佩乌家专门吞放草料的地方在族地东边,几个大棚子搭的严严实实,顶上盖着毡布,防雪防潮。
看着一垛垛堆放得整整齐齐的草料,和伊家主铁青的脸色又再度转晴。
“不错,今年囤了这么多?”他伸手拍拍草料,似乎在估算。
“多亏和伊家主提前预警白灾,咱们佩乌家才能提前准备啊。”你阿塔马屁拍得震天响,伸手一指,“普通秸秆草料二十万斤,苜蓿六十万斤(晒干后的重量),都是今年新收上来、才晒干的好草料。”
“苜蓿?”和伊家主反问一句,伸手从垛上抽出一把草料,恶狠狠地甩在地上,“老佩乌,你这是什么意思?拿草头糊弄我?!以前不都是纯秸秆的吗?!”
气氛瞬间凝滞。
他的两个儿子也立即围上来,护在父亲身前,手搭在刀柄上,眼神警惕。
和伊玄还有些发懵,一时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他在其他护卫想拉住他时,也冲过去和两个哥哥站在一块。
你心里骂了一句。
臭土匪。
果然改不了性子,说翻脸就翻脸,随时想着用暴力解决问题。
你没等阿塔开口说什么,率先走上前,捡起地上散落的苜蓿,声音清晰:“和伊家主,草头可是好东西。这是咱们西域最好的草料。”
你知道,这些家主疑心病一个比一个重。
跟他们科普什么蛋白质含量、什么维生素氨基酸是没用的,得让他们亲眼见到——就像当初莫叔亲眼看你制盐一样。
“和伊家主若是不放心,咱们可以试试。看看羊爱吃哪个。”
和伊家主盯着你看了两秒,挥挥手,示意儿子们退下:“行,试试。”
你转身,冲着门口喊了一声:“乌噜噜,牵几头羊来。”
“乌噜噜!”
不一会,乌噜噜就牵来几头羊。
这些羊羊都被你剃了毛,光秃秃的,并且因为你的剃毛技术实在堪忧,有些地方还狗啃似的露出粉色羊皮。它们缩成一团,看起来又丑又可怜。
全场安静了一秒。
有人憋笑出声。
和伊玄捂着肚子,指着围着你打转的几只羊咩咩,眼泪都快出来了:“哈哈哈哈哈,你们家的羊怎么都这么丑!谁剃的?哈哈哈哈!”
你:“……”
你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笑了一会儿,又欣赏几秒你漠然的脸,不笑了。但肩膀还在抖。
你懒得理他。
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笑吧。和伊玄也就现在能笑出来了。别以为和伊家的羊逃得掉,几天之后,和伊家主恨不得把它们剃得比这还秃。
你从乌噜噜手中接过绳子,将羊牵到两捆草料面前,一捆是普通秸秆,一捆则是佩乌家优选苜蓿。
羊低头闻了闻秸秆,没动。
又闻闻苜蓿,张嘴就开始吃,吃得头也不抬尾巴直甩。
有只小羊又瘦又小,挤不进去,急得在外面直哼哼,可就算是这样,它也不去吃普通秸秆。
和伊家主盯着那些埋头猛吃的羊,眼睛眯了起来。
“再牵一匹马来试试。”他说。
手下领命去了。
不一会儿,马被牵来。同样的流程,同样的反应,战马对旧草料爱答不理,对苜蓿埋头猛吃。
和伊家主脸上笑容越来越深,最后一拍大腿:“好!”
声音大得吓了羊马们一跳。它们四处张望一番,没有发现危险,又低头库库干饭。
“这草料不错,我们和伊家全要了!秸秆也要了。不过只限今年啊,明年全都给我换成草头!”
和伊家主用力拍着你阿塔的手臂,厚实手掌拍得你阿塔嘴角都在颤抖。
“老佩乌,说吧,今年打算换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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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阿塔搓着手臂:“那个……都换成羊毛。”
“羊毛?”
和伊家主挑起眉毛。
他看了一眼那几只被剃得光秃秃的羊,又抬头在人群中扫了一眼,目光落在和伊家的送羊战士身上。
眯起眼,重新看向你阿塔:“换那么多羊毛做什么?”
又扫了一眼说是因为要谈生意所以做了半天地陪的莫叔:“咱们五大家族可是好兄弟,你们有什么消息,可不能瞒着我们和伊家。”
“那是当然,咱们是亲戚。”你阿塔冲你一招手,“把你的宝贝给和伊家主掌掌眼。”
你点头,双手呈上一片“布料”。
布是灰白色的,纯细羊毛织就,软得不像话。你在家里捣鼓了那么些日子,手里的这块是织得最好的,最能直观地体现羊毛布的软和轻柔。
“和伊家主觉得这块布如何?”
他接过去,看了看,又搓了搓。
“好料子,”他点头,带着点不太感兴趣的冷淡,“是新学来了织布的法子?”
和伊家不是没人会织布,只不过对于游牧民族来说,织布的意义不大。
笨重的织布机经不起游牧民族的频繁迁徙,今天扎营明天拔帐,织到一半的布搁哪儿?更何况,要织布就得先种麻种棉,最起码也得种桑养蚕,和伊家哪有功夫折腾这事儿,织布可比硝皮子麻烦多了。
你笑了笑,伸手示意:“您再看看。这可不是布,这是羊毛。”
“羊毛?!”他重复了一遍,像是没听清。
你点头。
和伊家主没说话,将羊毛布递给凑过来的大儿子。
对方摸了摸,又闻了闻:“没有羊膻味,这真是羊毛?”
一句话还没问完,二儿子也伸手来拿,然后传给几个同行的和伊族老。
你使用技能“察言观色”。
每一个接到它的人都是一样的反应:愣住,反复摩挲,闻一闻,不可置信地皱起眉,凑到眼前使劲儿看,一副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能说什么的样子。
你听到一个族老嘀咕:“这料子比长安来的还好。如果羊毛真能织成这样……得卖多少钱?”
你唇角翘了翘。
和伊家几万只羊,每年产得羊毛堆成山。
但和伊家,不,准确的来说,是绝大部分西域人都不会处理羊毛,顶多就是洗一洗,晾一晾,然后直接拿去卖。这种生羊毛又脏又糙,还有股味儿,只能贱卖。
他们当然不知道,那些被当成垃圾一样处理掉的羊毛竟然还能织成云朵一样细软的布!
不过现在,他们知道了。
知道佩乌家有人会织羊毛,能把他们的废料变成金子。
你目光扫过人群,扫过那些震惊的脸,然后……你看见了和伊玄。
在“察言观色”的帮助下,和伊玄的一举一动都被你尽收眼底。
小少年站在人群最外面,踮着脚,脖子伸得老长。
你看见他蹦跶两下,没能看着,又试图从两个人之间的缝隙里钻进去,但刚挤进去半个脑袋,就被他二哥随手扒拉出来了。
他被扒拉得往后踉跄两步,脸涨得通红。
那片布料在人群里继续传,从这个手里传到那个手里,每传一次,就爆发出一阵小小的骚动。
和伊玄的目光追着布料移动,脖子伸得老长,嘴唇抿得紧紧的。
可是……直到布料重新交还给你阿塔,它一次都没有被传到和伊玄手里。
少年的目光从期待,到急切,再到失落,最后,他垂下脑袋,沉默地跟在父兄身后,靴子有一下没一下地在地上碾着,每一根头发丝都透着被忽视的沮丧。
不知怎的,你突然想起刚才那只抢不到草料的羊咩咩。
有那么一瞬间,你竟然觉得他……有点可怜。
11. 011 手套
011 手套
羊毛带来的巨大经济利益犹如一阵大沙暴,在场的和伊土匪们都被吹得晕晕乎乎,你阿塔趁机引导话题,把所有人都打包进了正堂。
乌噜噜和和伊玄不在邀请之列,但你,作为唯一掌握羊毛处理技术的高级专业技术人员,在这场会议中有一席之地。
乌噜噜委屈地搅手指:“乌噜噜……”
和伊玄站在门口,脸色阴沉,视线在你脸上剐过一圈,哼哼一声跑掉了。
你:“……”
又生气了。小小年纪肝火这么旺,果然该跟乌噜噜坐一桌。
正堂内火塘烧得很旺,但气氛的焦灼却不是因此而起。
为了各自的利益,屋里吵得跟炸了锅似的。
和伊家的几个族老脸红脖子粗,拍着桌子朝莫叔嚷嚷,唾沫星子横飞,恨不得把莫叔砸成小饼饼。
莫叔端坐不动,一只手拢在袖子里,另一只手慢悠悠地端起茶碗抿一口,等对方喊完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一开口就是长篇大论,一人舌战群雄,把和伊家那帮大老粗绕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你的战五渣阿塔就惨了。
双方都很给面子的让他坐在主座——毕竟这里是你们佩乌家的地界,但所谓的坐主座等于两头受气。
和伊家主拍桌子,他跟着赔笑,莫叔甩数据,他跟着点头,两边刚消停一会儿,不知道又是谁开始挑起话头,你阿塔的脸快要笑不动了,枯坐在那儿,像块放了半个月的馕。
你看着他双眼无神,魂已经飘走半天,叹了口气。
羊毛使人疯魔啊。
如果有下次,要不就把三叔婆的尸骨挖出来放这儿,替你阿塔受罪吧。毕竟辈分和血缘摆在那儿,怎么说两边都要给三叔婆点面子。
你又听了一会儿,战况总算是平息下来,摒弃无意义的口水战开始谈正事。
和伊家主一挥手:“行,那就定下来,我们和伊家派人来佩乌家学技术,学成之后负责生羊毛的初步处理,然后运给佩乌家做漂白之类的精加工,最后全由老莫拉去长安。”
说到一半,他想到什么:“我要补充一条,你们只准收我和伊家的羊毛。别人家的,一根都不准收!就让它们继续烂在沙子里!”
见你阿塔面露难色,和伊家主音量提高:“怎么?老佩乌你有意见?我和伊家三万头羊都满足不了你的野心?”
你阿塔笑得艰难:“别人家的自然不收,铁勒的羊我们看都不看一眼。只是于吉家和赖家也有羊。”
莫叔适时补充:“五大家族同气连枝,都是兄弟。制盐不带他们也就算了,羊毛再扔下,人心就散了。”
听到是想照顾塑料兄弟,和伊家主面色稍霁,和族老们交换了眼神,点点头:“那捎上吧。”
生意一旦谈妥,大家就又是其乐融融异父异母的铁杆兄弟了。
你阿塔叫人端上美酒佳肴,冲你使了个眼色。
明白了,可以撤了。
你趁没人注意,悄悄溜了出去。
屋外还在下雪,但比之前小多了,细碎的雪粒子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你伸了个懒腰,长长呼出一口气,把屋内的焦灼都吐出去。
冷冽空气灌进肺里,你整个人都清醒了。
还是外面清净。
你正准备回自己房间,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阵声响。
“嘿!嘿!哈!哈!”
你愣了一下,顺着声音走过去。
绕过几个草垛,你看见院子侧边的空地上,一个小小的红色身影正在雪里练刀。
是和伊玄。
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那身耀眼的红衣湿了一片,眼色深一块浅一块的。
小家伙脸和手都冻得通红,握刀的姿势却稳得很,一下一下挥着。
你看不懂刀法,但你觉得他身上有股狠劲儿。
送羊战士站在不远处,缩着脖子,手拢在袖子里:“少主,歇会儿吧,都练这么久了。家主他们谈事情一时半会儿谈不完。”
“不歇!”
和伊玄又是一刀劈下去,很是用力,似乎撕开了风。
“我要练刀!我要成为和伊家最勇猛的战士!这样阿塔就会重视我了!”
哦豁,原来是为了这个。
那块羊毛布在众人手里传了一圈,愣是没传到他手里。
大人们开闭门会议讲正事,清场小孩,清掉了他却没清掉你。
这小子嘴上不说,心里憋着气呢。
你站在屋檐下看了一会儿,和伊玄认真挥刀的样子和他委屈得用鞋尖碾地的样子重叠在一起。
思索片刻,你转身回屋,再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样东西。
“和伊玄。”你喊他名字。
和伊玄没听见,继续嘿哈练刀。
“和伊玄!”你又喊了一声,这次他倒是听见了,只不过,他手中的刀法也正好练到关键处,一个转身,刀锋竟然直直朝你劈过来!
“啊!”你短促地叫出声。
下一秒,刀锋擦着你鼻尖一寸的地方掠了过去!
锋利刀刃上折射的雪光晃得你眼睛疼。
两人都沉默好一会儿,他突然大声嚷嚷:“你、你干嘛?!”
“你怎么走路没声的?!”
“刀剑无眼,以后不要在别人练武的时候偷偷靠近,知不知道?!”
劈头盖脸的就是一顿甩锅。
你无语。
就不该同情小土匪。
“喊过你了,你没听见。”你说。
“胡说!根本没喊过!”和伊玄看向送羊战士,企图给自己找人证。
“少主,确实喊过了。我听见了。”
和伊玄立即瞪他:“你站哪边的?”
送羊战士不敢吭声。
他攥着刀,磨蹭片刻,嚣张气焰退个干净,眼神都不敢往你这边落,非常生硬地转换话题:“你怎么在这儿?你们谈完了?”
为什么在这儿?
受不了一堆粗犷大叔边喝酒边讲各种辣耳朵段子呗。
你看着他,给别扭小孩铺了个台阶:“没谈完,屋里太挤,阿塔怕我闷着,让我出来透透气。还是你阿塔疼你,都没让你进去听他们打无聊的口水战。”
和伊玄愣了一下,然后立即挺直腰板,下巴抬起来:
“对对,就是这样,阿塔是因为疼我,怕我闷着才没让我去,不是不重视我!我已经是战士了!上次我就被允许旁听了的!”
还挺会自我说服自我洗|脑。
你看着他这副骄傲的样子,有点想笑。
嘴硬成这样也是不容易。
“当然啦,上面都是托词——”你故意拉长声音,看着和伊玄警觉起来的眼神,才冲他招招手。
招小狗似的。
“其实我是特意出来找你的。给你看个好东西。”你掏出一样东西,在他眼前晃了晃。
你手里是一块灰白色的布,与之前给和伊家主的那块不一样,布上很多孔洞,织得歪歪扭扭的,边缘也不平整。
“羊毛布!”
和伊玄立即扔下刀,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手指好奇地戳着那些孔洞。
“原来这就是羊毛布……”他低声呢喃,“比皮子还软……但是……”
他抬起头,皱着眉头看你:“但是这块怎么有这么多洞洞?而且一点也不平整,比我阿塔看的那块差远了。”
“因为这不是普通的布,这是用羊毛织成的手套。”你说,“要不要戴上试试?”
“手套?”
“嗯。”你点头。
和伊玄低头看着那块布,研究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往哪儿套。
翻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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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翻过去,对着自己的手比划两下,还是没弄明白,茫然看向你。
你终于没忍住,笑出声。
他立即红了脸,炸毛:“你笑什么!你是不是又拿我取乐?这东西根本不能戴在手上!”
你懒得跟他解释,伸手抓住了他的手。
好冰!
你怔了一下。
他的手冰得吓人,像是刚从雪地里冻过的石头。
你下意识给他搓了搓,往他手上哈着暖气:“都冻成这样了,还练刀呢?”
你感觉到他手上用力,似乎想抽回去,于是你也收紧手指,抓住他。
“你干嘛!”他又炸毛。
“我干嘛?你看看你的手,关节都冻紫了,都不知道爱惜自己吗?”你一边给他搓手,一边抬头瞪他,“以后长冻疮有你受的。”
和伊玄不吭声,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任由你搓他的手。
他眼睫半垂,眼神落在你的手指上。
搓了几下,你把他手翻过来,又对着哈了口气。
“好点没?”你歪头看他。
和伊玄像是终于回过神,脸蹭得一下红了。
细声细气的“嗯”了一声。
“喏,看好了,手套这样戴。”你一边做着示范,一边给他戴上手套,心中叹息。
隋朝的小朋友真是可怜,这么冷的天竟然连手套都没有(注一)。
还好你折腾出了羊毛,帽子围巾手套全给整上。
“试试看,觉得怎么样?”既然以后都要靠卖羊毛赚钱了,现在收集用户体验很重要。
和伊玄低头看着自己被半指手套包裹的手,动了动手指,握了握拳,又张开。
“暖和,很软。”
嗯,用户体验的高频词出现了,你又出主意:“带着手套挥刀呢?试试。”
“哦。”他难得没有反驳你,老老实实捡起刀,猛地挥出,激起一片雪沫。
想了想,和伊玄老实称赞:“握刀比刚才稳。”
那是当然,摩擦力增加了嘛。
你正准备替用户给自己打一个五星好评,就听到和伊玄小声说:“就是……有点大。”
你:“……”
你不打算告诉他这双手套原本是你织给乌噜噜的,结果乌噜噜手厚,戴着太紧不舒服,所以你临时拿来送爱心。
“暖和就行,大小不重要。你还在长身体呢,手也会长的。”
“嗯!”他突然想到什么,眼中闪过尴尬,“那个……”
他开口,又停住,有些扭捏:“我没有东西跟你换。刀是绝对不能给你的,我在山里收集的好东西也要送给阿育娅……我有个牛角号,跟了我好多年,你要吗?”
“牛角号?”
“嗯。”他侧了侧身,让你看他挂在腰间的牛角号,“用这个……跟你换手套。”
你差点笑出声:
这小子,不舍两个字都直接写在脸上了。
你要是真拿了他的牛角号,保不齐和伊玄回家要掉小珍珠咯。
“不用换,”你说,“送你的。”反正乌噜噜也戴不下。
你补充一句:“和伊家别人都没有,就你有哦!”
和伊玄眼睛亮了。
急切追问:“真的?只送给我?为什么?”
“看你顺眼。”
他显然没想到是这样的答案,噎了噎,好一会儿,他小声说:“以后若是我再找到好东西……会给你留一份的!”
说完,他招呼送羊战士:“走走走,我们去找二哥,给他看看我的手套!只有我有!”
他跑出去几步,像想到什么似的,又回身冲你喊:“我……刚才我没有跟二哥告你的状!你不用担心!”
你看着他的背影笑了。
你当然知道。
不然也不会顶着冷风来安慰可怜修勾。
12. 012 骗子
012 骗子
当天晚上,和伊家就开始往你家送羊毛。
一车车的羊毛堆成小山似的,从傍晚一直运到深夜。
一开始你还亲力亲为地盯着,嘱咐和伊族人们将羊毛按照夏毛和秋毛分别存放——夏初是最集中的剪毛季,但夏毛质量参差不齐,只适合做成厚手套、围巾、毡靴;秋毛量少,品质更高,可以拿来精细加工做成高端产品。
渐渐的,你困意上头,都分不清眼前白的究竟是雪还是羊毛。
你冲精神状态依旧饱满的阿塔摆摆手,飘回屋里,砸在床上,倒头就睡。
梦里都是云朵一样的羊群。
第二天一早,你被嘈杂声吵醒。
“少主少主,族地外面好多人!都是和伊家的!”
你揉着眼睛爬起来,披上衣服往外走,等被族人们簇拥到族地门口,你愣住:乌泱泱的全是人,而且都是女性。
老的少的高的矮的,一个个都裹着厚袍子,手里拎着大大小小的包袱,一见到你立马热情涌上来。
跟丧尸围城似的。
“出来了出来了,是佩乌少主!”
“我们是来学羊毛的,家主让我们来的,说你会教我们!”
你还没彻底清醒,迷蒙着眼粗略数了数,数不清。
好在你还有别的办法:“你们都是来学羊毛的?”
“对!”
“行,排好队来我这儿登记。”
一整套流程下来,你彻底醒了。
看着舌灿莲花新增加的475熟练度直咋舌。
不愧是大家族,光是来学羊毛技术的人都快赶上你全族人数了。
四百多人,加上佩乌家需要学习精加工的族人,你的羊毛作坊、不,羊毛工厂已经是足足有五百多员工的中型企业了。
你深吸一口气,按捺下心中激动。
冷静。
才五百人,连新手村地图(佩乌族地)都没出,这才哪儿到哪儿。
等以后羊毛生意做大了,你要把工厂分厂开到莫家集去,开到长安波斯去,到时候就不是五百人了。
那时候你是什么?
你是大漠羊毛产业第一人,西域纺织女工的总教头,丝绸之路上的羊毛女王。
正所谓,穿越之后,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你干劲满满,指挥着乌噜噜将你前几天画好的图纸挂在墙上,从羊毛怎么洗开始讲起。
洗几遍,水温多少,用什么洗,洗到什么程度,一点一点掰碎了讲。上辈子幼教老师都没你这么细心。
讲完洗羊毛,讲梳羊毛,然后讲如何纺毛线,一整天下来,你嗓子都要冒烟了。
乌噜噜怀疑你也盐吃多了,递上水囊,你扶额苦笑:“去帮姐姐找点枸杞来。”
十岁的小姑娘,正是养生的年纪。
第二天,你捧着枸杞汤碗坐在旧木箱上,晃着腿,看底下那些女人认真摆弄手里的羊毛,心中有种莫名的满足感。
正抿着枸杞汤,余光扫到门口有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红色的。
你抬头看了一眼,那人影“嗖”得一下缩回去了。
你继续低头喝汤。
过了一会儿,那团红色又探出来一点。
你看了一眼。
对方又缩回去了。
你:“……”
你放下碗,走到门口,一把推开门:“捉迷藏好玩吗,和伊玄?”
他努力维持镇定,眼神飘忽:“我就是路过。”
你:“……”
从和伊冬日营地路过到佩乌族地是吧?
小土匪拿你当傻子骗。
你懒得拆穿他:“既然路过,怎么不进去?里面多暖和,还能学习怎么处理羊毛。”
和伊玄又探头瞧了瞧羊毛工厂里热火朝天的工作环境,支支吾吾半天,最后憋出一句:“我阿塔说洗羊毛是女人的活计,我是男人,是战士,男人的手是要用来保护族人的,而不是做这些。”
你心里翻了个白眼。
就知道是这样。
和伊家主那老登只会给孩子灌输错误的世界观价值观。
你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羊毛做的手套是不是能让和伊家的战士在冬天不被冻伤?这算不算保护族人?”
和伊玄愣了一下。
“有了保暖的羊毛衣服,战士就不会被冻伤,战斗力更强,打铁勒人的时候胜算会更大。”你掰着指头一条条跟他数,“羊毛能赚钱,能换到盐让战士吃得更好,能换到铁打出更锋利的刀,这些又算不算保护族人?”
和伊玄不说话。
“女人洗羊毛,男人去打仗,都是为了让族人活下去,都是保护。和伊玄,你要是觉得拿着刀才算是保护,砍铁勒人才算是战士,你这辈子最多也就是个砍人的了。”
和伊玄看向你,眼神有点复杂。
你也不知道他听进去多少,毕竟观念这东西,不是一句话两句话、一天两天就能转变的。
和伊玄从小就在这种观念下长大,他阿塔是这么教的,他阿塔的阿塔可能也是这么教的,整个环境认知就这样。
你能做的只是在他心里埋下一颗种子,至于之后是迎风而长,还是腐烂毁灭,得看他自己怎么选。
“行了,不说这个。”你站直身子,“既然不是想学羊毛技术,你到底来干嘛的?”
和伊玄抿抿嘴,小声问:“我听说佩乌家过两天要去莫家集,是不是真的?”
你点点头:“是啊,怎么了?”
临近年关,佩乌族人们荷包也鼓,自然要组织商队去莫家集大采购。囤点年货好猫冬嘛!
他摆摆手:“没什么,随便问问。”说完,转身就跑。
你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地里,满头雾水。
这小子搞什么?神秘兮兮的。
你摇摇头,转身回去了。
接下来两天,你继续讲羊毛如何漂白、染色。
编织手套、围巾等物品的工艺图也被你挂上墙,手把手教她们怎么用棒针织毛线。
和伊家的女人学的认真,问得也积极,有时候一个问题会翻来覆去问好几遍,问完又开始埋头苦练。
你在人群中穿梭,指点,欣慰地听到有些女人开发出了用双色毛线编织的办法——双色织法你听过,但你不会,不过一点也不影响你装出高深莫测的模样,点头鼓励她们自己研究创新。
很快,你发现几个女人的表情不太对。
她们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还不时往你这边瞟,被你发现就赶紧移开视线,装作认真织毛线的样子。
一次两次还行,次数多了,你忍不住了。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你走到那几个人跟前。
那几个和伊女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一个人大着胆子开口:“佩乌少主,咱们就是好奇,你是不是和我们家小少主闹别扭了?”
你一愣:“和伊玄?”
“对,”那人又说,“昨天他就一直骑马在营地门口转悠,今天还在,嘴里还嘟哝你的名字,说你是大骗子,大坏蛋。”
“你们是不是吵架了?”她凑过来,满脸八卦。
你:“……”
他又在发什么癫?这两天你连佩乌族地都没出,又是哪儿招惹他了?
你正准备继续问,们突然被人一把推开。
“呯”的一声,吸引所有人的视线。
门口站着一团火。
和伊玄胸口起伏,瘪着嘴,死死瞪着你:“大骗子!”
他声音里满是委屈:“不是说好过两天就去莫家集吗?我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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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么久,连个影子都没见到!我……阿嚏!”
他打了个喷嚏。
质问被打断,他气势明显弱了一截,但还是瞪着你。
“你……”你开口。
“阿嚏!”
他又打了个喷嚏。
你看着他,突然有点想笑。
但你忍住了。
不能笑不能笑,笑出声来搞不好小土匪要在羊毛工厂门口表演一个原地爆|炸。
“和伊玄,你知道‘过两天’是什么意思吗?”
他顿了一下,梗着脖子:“就是过两天。”
“过两天是几天?”
“……两天。”他扫了一眼乌噜噜,又狐疑看向你,“你是不是吃盐吃傻了?”
你这回真笑了:“拜托,‘过两天’是‘过段时间’的意思,不是真的指两天后。我得先教你的族人怎么处理羊毛,还要准备货物,安排人手,看好天气,怎么可能说走就走?”
和伊玄不说话了。
但很明显,气还没消。
你问问身边的人,得了消息,才点头承诺:“再给我三天时间。三天后一定启程。你要是想去,就在营地门口等着。到时候一起走。”
你没反问他既然这么着急,为何不自己去莫家集——要么是不认识路,要么是他害怕一个人走。这话问不得,问了又要伤小土匪自尊了。
得了承诺,和伊玄这才满意:“这次不准再食言了。”
“放心吧。”你目光无意间看到他又被冻红的手,“你手套哪儿去了?怎么没戴?”
他看了看手,又看了看你,声音难得透着点虚:“我不冷。”
你看着他冻得发抖的手指,心想:死鸭子嘴硬。
“戴上。着凉了难受的是你自己。”
他支吾一声,没动。
憋了半天,和伊玄突然说:“东西送给我了,就是我的了。我有权自己处理。”
这话听着……很不对劲啊?
你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手套被抢走了?
和伊玄是和伊家的少主,能从他手里抢东西的人寥寥无几,要么是他阿塔,要么是他兄弟。
你脸色变了,如果连自己儿子/弟弟的东西都要抢,那你就得好好评估继续做生意的安全性了。谁知道这些人会不会某天被利益冲昏头脑?
你正要开口问,和伊玄突然说:“我想把手套送给阿育娅。”
你愣住。
完全没有想到是这样的答案。
“送给谁?”
“阿育娅!我的未婚妻!”他嚷嚷了一句,脸上泛起红,见众人又好奇望过来,他降低音量:“阿育娅是女孩子,肯定比我更需要手套。我是男人,皮糙肉厚不怕冻!”
说完,他怕你生气,赶紧解释:“我不是不喜欢你送的手套,我特别喜欢,真的!但是阿育娅她……她肯定也需要这个。”
你:“……”
你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说他笨吧,他还知道疼未来媳妇,要把好东西送给未婚妻。
说他聪明吧……
“和伊玄,”你开口,“为什么你会觉得阿育娅没有手套?”
和伊玄:“?”
“早就跟你说过,阿育娅是我的好姐妹,有了好东西我怎么会不送她?”你哭笑不得。
和伊玄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他震惊,一副被雷劈到的表情。
“你……可是,当初你不是说只送了我一个人?别人都没有?!”
“你记错了小伙子。”
你叹了口气:“我当时说的是‘和伊家’只送了你一个,至于和伊家之外,我、我阿塔、乌噜噜、莫叔、阿育娅、阿育娅的侍女阿妮,都有。而且都有一整套。”
和伊玄:“???”
13. 013 铃铛
013 铃铛
和伊玄瘪嘴沉默片刻,当视线落在在一旁啃羊奶疙瘩的乌噜噜身上时,胸口又剧烈起伏起来。
指着乌噜噜,声音都在抖:“为什么他有两只手套?”
你沉默了一秒。
“我只有一只!”和伊玄的声音拔高了,“你说!为什么?!”
你:“……”
这还能是为什么,发现第一只手套织小了,第二只就改针了呗。
在明知道乌噜噜戴着不舒服的情况下,要是第二只还按原样织,那得多傻?
你深吸一口气,谎话张口就来:“乌噜噜那双是早就织好的,你的还在织呢。”
和伊玄瞪你:“还没织好?”
“对。”你面不改色。
“那阿育娅的婢女呢?”他指着空气,就好像阿妮就站在那儿,“为什么连婢女的都织好了,我的没织好?你是不是骗我!”
啧,小土匪怎么突然长脑子了,这么不好混弄。
送阿妮的手套是早有准备的,送和伊玄的是临时起意,之前根本没考虑他的,那能一样吗?
你看着他气鼓鼓的样子,又扫一眼他的手:“本来快完工了,但昨天你说手套大了,我拆了重新织。”
“乌噜噜和阿塔的手我可以随时量,莫叔他们的手掌大小也告诉过我尺寸,只有你的,我只能自己估摸。好不容易织好一只,大了,另外一只就想织得合适点,你还怪我。”
你振振有词,越说越理直气壮,似乎真有这么回事儿,而你也真受了委屈。
他表情变了变,怒气消了点。
支吾几声,最后摊出手:“我、我也没怪你。你去拿尺子吧,好好量,别再织错了。”
“那多麻烦。”你伸手握住他的,在面前竖起,又将自己的手掌覆盖上去,掌跟相对,掌心相贴。
他的手比你的大一点点,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尖有几道细细的裂口,可能是练刀练的。
你轻轻压了压,感受了一下手掌宽度和厚度。
和伊玄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一动不动地站着,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你们交叠的手,呼吸都停了。
你抬起头,看他那副石化了的样子,有点莫名:“怎么了?”
他猛地回神,快速抽回手,嚷嚷:“你怎么不用尺子量!”
“我这方法快。”你毫不在意,“行了,三天后去莫家集时,我带新手套给你。”
他“哦”了一声,低着头,反复搓着被你用掌心贴过的手,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突然抬头,眉头拧得很死:“不对!”
“你这几天都没有离开佩乌族地,”他盯着你,“你是怎么把手套送给阿育娅的?”
“你忘了?就你来我家换草料的那天,莫叔不是也在吗?”你说,“我让他顺手带回去的呀。”
和伊玄的表情又阴沉下来。
从茫然到震惊,从震惊到委屈,最后从委屈到愤怒。
“你们都是坏人!”他突然大喊一声,转身就跑。
你:“?!”
不是哥们,又怎么了?属鞭炮的?一点就炸?
你回想了一下刚才的对话,后知后觉地猜到了什么。
莫叔帮你带了礼物,但当初在天山牧场没帮他带,小土匪八成又觉得自己被针对了。
ε=(‘ο’*)))唉,这一天天的都是什么事啊。
不行,你可不是来当受气包的,得想个办法一劳永逸。
你思考着,回去继续指导女人们处理羊毛。
三天后,风雪初停,天还是灰蒙蒙的,但比前几天暖和一些。
你带着乌噜噜和家族商队前往莫家集大采购。
一路上族人们说说笑笑,讨论着要换点什么好东西过年。
这个说想换块好布给娃娃做新衣裳,那个说想换点首饰送给刚成亲的媳妇,还有个年轻小伙子说想换把好刀方便以后去更远的地方行商。
你看了一眼他那副期待的表情,默默在心里给他点了根蜡:隋朝对铁器的流通卡得极为严苛,想换把好刀可不是容易事。
途径和伊家冬日营地时,你撩开马车车帘,果然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红色身影。
你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
都三天了,小土匪气还没消呢?
早知道就把时间定在十天后,憋死他。
你摇摇头,跳下车,示意乌噜噜先跟族人一起去莫家集,自己则换上马,一勒缰绳走向和伊家营地。
上一次你来和伊营地是跟莫叔一起,那时和伊家的人就跟看不见你一样,眼神直接掠过你,和莫叔微笑寒暄,但这一次完全不一样。
刚到营地门口,就有人认出了你。
“佩乌少主?”守卫笑容满满,“您怎么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你被他热情地迎进去,一路上,不断有人凑过来。
“佩乌少主,吃块羊奶疙瘩,自家做的!”
“佩乌少主,手套收针到底是怎么做的?我家婆娘学了好几天还没学会……”
和伊家的族人们热情得有点可怕,才一会儿功夫,你怀里就被塞了四五块羊奶疙瘩,还有一把奶干。
你问清了和伊玄的帐篷位置,绕过王帐,往里面走了几步,你看见一顶小小的帐篷。
不仅比王帐小好几圈,比外面那些普通族人的帐篷也小一些。毡布有些旧了,泛着黄,不过没有打补丁。
帐篷门口扫得干干净净,摆了一个半人高的狼型木雕。
你清了清嗓子:“和伊玄。”
里面没动静。
“太阳晒屁|股了!”
还是没动静。
你等了两秒,又开口:“别装睡,我进来了。”
“不可以!”里面立即传来一声嚷嚷,带着点慌乱。
你才不管,掀起帘子,一弯腰钻进去。
帐篷里比外面暖和多了,地上铺着好几层羊毛毡子,踩上去软软的。中间燃着一个小火盆,火烧得正旺。靠里面一点的地方则放着一张矮榻,某人正裹着被子在那儿蛄蛹。
你轻笑一声。
被子蛄蛹得更厉害了。
你真是被这小破孩弄得没脾气,没搭理他,又继续看着帐篷内的陈设。
十来岁的孩子没什么个人财产,就算是和伊少主,和伊玄帐篷内也没什么叫人眼前一亮的好东西,不过你注意到靠矮榻的毡壁上挂了几件小东西。
和伊玄每天戴的头巾、平时用的那柄刀、几根羽毛、一个用皮绳绑着的小袋子、还有一副画。
画得歪歪扭扭的,勉强能看出来是一对年轻男女骑着马看日出。
“这你画的?你幻想里和阿育娅约会的场景?都跟你说了阿育娅眼睛下有痣了。”你指着画转身问他。
和伊玄从被子里探出半颗脑袋,脸一下子红了:“不准看。”
“不看就不看,快起床。三天前谁说要一起去莫家集?”你收回视线,看向他。
他不说话。眼神望着帐顶,带着倔强。
“今天谁没来?”你见他还是不打算开口,双手叉腰,“和伊玄,之前是谁跑到羊毛工厂指着我的鼻子大骂我是骗子?结果现在又是谁不遵守约定?嗯?”
好一会儿,被子里传来他闷闷的声音:“我去干什么?”
“我去干什么?”他又问了一遍,“你和莫叔、阿育娅,你们才是一起的。我去干什么?招人嫌吗?”
你听着这话,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
这小子,平时咋咋呼呼的,原来心里装着这些。
“谁说的?”
“我自己想的。”他说,声音委屈巴巴的,“莫叔帮你带礼物,不帮我带。阿育娅……阿育娅根本不想见我。你……”
他顿了顿。
“你对乌噜噜、对阿育娅的婢女都比对我好。”
你沉默了。
帐篷里只有火盆噼啪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你走到榻边,蹲下来,跟他平视。
和伊玄警惕地看着你,把自己裹得更紧了。
“和伊玄,”你说,“你觉得莫叔为什么不帮你带礼物?”
“他不喜欢我。”
“瞎说。”你制止他胡思乱想,“我猜他是在故意给你制造和阿育娅的见面机会,你也说过,你们每年就见一两次,这跟只知道名字的陌生人有什么区别?你们得常见面,才能培养感情。亲自送礼物就是很好的契机。莫叔都这么努力了,结果你呢?”
他愣住了。
“你不但不去莫家集,还在这儿生闷气,误解莫叔。让莫叔知道了,该伤心了。”
和伊玄不说话,但身体转回来了一点,被子也稍微松了一点。
“至于阿育娅,你都没见上一面,你怎么知道她不想见你?”
和伊玄抿抿嘴,似乎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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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驳什么,但又没开口。
“还有我。”
他抬起头。
你看着他的眼睛,认真无比:“我要是觉得你讨人嫌,给你织手套干什么?哦,我盐吃多了,脑子吃傻了。”
你从怀里掏出手套,在他眼前晃了晃,看着他的眼睛一点点变亮。
“新手套。加上之前的,你一共有三只,比乌噜噜、阿妮都多,对你最好,行了吧?”
和伊玄抿着嘴,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
他努力压了压,没压住,干脆不装了,翘着嘴快速抽走手套,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
两只手都戴上,满意极了:“很合适。”
说完,他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脸红了一瞬。
“不生气了?”
“……嗯。”他看着手套,唇边的笑容一直没落,就是决口不提起床去莫家集的事。
“和伊玄,你发现没有,”你干脆坐在他的矮榻边缘,单手撑着,凑过去看他,“咱们俩每次见面,你都在发脾气。”
他看手套的视线一凝,快速看你一眼,又挪开:“没有吧?”
“怎么没有?”你一桩桩数给他听,“第一次你认错了人还冲我嚷嚷,第二次……这一次更了不得了,连被子都不出,要我坐你榻边哄。”
“我又没要你哄……”他张口就是反驳,可在对上你的视线时,他的气焰又落下去,“我不是针对你。”
“嗯。但不管对谁,遇到问题就发脾气,是最没用的。”
“不能解决问题,还会被人抓住弱点。”
“你看看话本故事里那些站在权力巅峰的人们,哪个不是喜怒不形于色?”
见他好像听进去了一些,你又说:“咱们来做个约定怎么样?”
被子又动了动,和伊玄警惕地看着你:“什么约定?”
“这个。”
你晃了晃手,银链上的铃铛叮当作响,细细碎碎的,像冰凌落在雪地上。
“这条手链是我阿塔送的,上面一共九个铃铛。”
你把手腕放低一点,让他看得更清楚。银链子在火盆的光里一闪一闪的,九个小铃铛排成一串,每一个都圆滚滚的。
和伊玄看着你,眼神里带着不解,也带着好奇。
“什么约定?”
火盆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晃。
帐篷里暖烘烘的,有羊毛和旧皮子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柴火燃烧的烟气。
“以后你每次发脾气之前,先想想这事儿值不值得生气。如果你能忍住不发脾气,好好说话,”你晃了晃手腕,“我就给你一个铃铛。”
“等这串链子上的铃铛都给完了,”你说,“我可以满足你一个愿望。比如你想要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手套,我就给你织一双,只给你织。”
他盯着你手腕上的链子,盯了好一会儿,眉头皱起来,像是在琢磨这是个什么交易。
“那别的愿望呢?”
“别的也行。”
“什么愿望都行?”
“对。”
他眨眨眼,似乎在思考这个交易划不划算。
你看着他,又补了一句:“但是,如果你发脾气,就不给。”
他抿了抿嘴。
帐篷里安静下来,只有火盆噼啪的声音。
和伊玄盯着你手腕上的铃铛,盯了很久很久,久到你开始怀疑他是不是睡着了。
然后他开口:
“那……”声音还是有点闷,但认真了许多,“那之前的呢?刚刚你数的那些……那些算不算?”
你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你数落每次见面他都发脾气的事。
原来小土匪也知道自己做得不对。
只是不知道怎么改。
“之前的不算,”你笑了,“怎么样,就这么说定了?”你冲他伸出手。
和伊玄抿着唇,犹豫了几秒,然后慢慢从被子里伸出手,与你相握。
“行,既然答应了就起来吧。再不去莫家集阿育娅要着急了。快起来穿衣服。”你站起身,顺势将和伊玄拉起来。
结果——
你看见他身上……衣服穿得好好的。
除了头巾还挂在毡壁上,袍子,轻甲,腰带,靴子,一件没落。
你被气笑了。
“好你个和伊玄,不是说不想去莫家集吗?衣服穿得好好的躺在被窝里装睡是吧?!”
14. 014 僚机
014 僚机
越是靠近莫家集,你身边马匹上的少年越是僵硬。
你瞥他一眼:“放松点。”
“我、我很放松啊。”和伊玄梗着脖子,眼睛直勾勾盯着前面,活像是马上要上砧板的羊。
你懒得拆穿他。
“一会儿见到阿育娅别紧张,好好说话,送礼物自然点,别搞得像是在给菩萨上供。”你想了想你和阿育娅曾聊过的事,又补充说,“别跟她比身高。”
“那比什么?体重?”
你:“……”
“什么都不要比,比比比,那是你未婚妻,不是你竞争对手!纯夸夸不行吗?”你翻了个白眼,真是受不了这直男,“一会看我眼色行事,我给你当僚机。”
和伊玄愣了一下:“什么鸡?吃的吗?”
“恋爱僚机,就是帮你在阿育娅面前表现的意思。”
“哦……”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抬头,就看见一匹雪白小马从集市里跑出来,马上的人一身青白色长裙,银质发饰在风里晃来晃去。
待走近了,阿育娅勒住马,笑弯了眼,唇角也翘起来。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她说着,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很。
给了你一个大大的拥抱,她又看向和伊玄,目光上下打量:“你是……和伊玄?”
后者立即站得笔直,木头似的。
还是根会脸红的木头。
你等了两秒,这人没反应,就拿胳膊肘捅了捅他。
他猛地回过神,张嘴就来:“阿育娅,你好像比去年胖了!”
你:“……”
阿育娅:“……”
空气安静了两秒。
阿育娅低头看看自己,声音都提高几分:“我这是冬衣!”
你很想捂脸。
胖了?哪有一年没见,见面就说人家姑娘胖的?这是夸夸吗?哪怕说点人家衣服漂亮,发饰好看的场面话都行啊!
钢铁直男真是一点也带不动。
你深吸一口气,用眼神示意他:礼物,礼物!
和伊玄被你瞪得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那个他准备了好久的小布袋。
“阿育娅,夏天的时候,我在天山牧场给你准备了好多礼物……”
他倒出来的是一些漂亮的羽毛,形状稀奇古怪的石头,还有据说是他凭摔跤赢了其他同龄孩子得到的一支铁箭头……
阿育娅对别的礼物兴致缺缺,唯独拿着那支箭头问东问西。
不错,这发展似乎进入正轨了。
你看见这一幕,觉得自己差不多该撤了。
一个优秀的僚机应该懂得何时辅助配合,更应该懂得抓紧时机撤退。
“你们慢慢聊,我先去找乌噜噜。”你翻身上马,
和伊玄猛地扭头看你,眼神里写满“你怎么能丢下我走掉”的错愕。
你假装没看见,一夹马肚子,溜了。
乌噜噜和阿妮就在莫家集门口等你们,你一手一个,捞了他们就去逛集市。
阿妮还想反抗:“我们少主还在后面……”
“这么大的人,丢不了的。走走走,我们先去逛逛。”打扰小情侣培养感情要遭雷劈的。
莫家集比你上次来的时候热闹多了。
临近过年,南来北往的商人都赶着最后一趟买卖,都想赶紧出掉手里的货,换点银钱回家过年。
集市里人挤人,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混成一片。
你带着乌噜噜和阿妮在人群里挤了一会儿,找到一家卖零嘴的摊子,让乌噜噜敞开了选。
乌噜噜站在原地没动,似乎是怕自己听错了指令。
你拍拍荷包:“姐姐今天钱多,想吃什么自己拿。拿完咱们再去阿育娅家。”
“乌噜噜!”
阿育娅家有一个可以俯瞰整个莫家集的露天阳台。
不算大,却收拾得很讲究。
角落里种着一株桃树,这个时节叶子早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盏小红灯笼,到把这一片灰蒙蒙的大漠晃荡出几分中原的年味。
你刚和阿妮一同把火升起来,阿育娅和和伊玄就回来了。
两人一前一后,隔着三四步的距离。阿育娅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和伊玄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想了想,递过去一把零食。
“怎么样,说了些什么?”你打听。
阿育娅接过零食,又把零食递给阿妮,没说话。
和伊玄干脆没接,过来帮你生火。
你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决定不问了。
用脚指头想都能知道有人又把事情搞砸了。啧,小土匪找婆娘的道路真是漫长艰险。
不过你也没指望他一次就能开窍,至少两人聊上了,比去年一句话就气到转身离开好多了!
几个人围着火堆烤火,一会儿看着集市内热闹的人群,一会儿又看你用细木头签子串羊肉。
阿育娅突然开口:“你们说,长安过年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热闹?”
你抬头看她:“应该吧。长安那么大,人又多,过年的时候肯定满街都是灯。”你回想起了穿越前的新年,别说是长安了,就算是随便一个四五线小城市年味也很浓。
通宵营业的大卖场,霓虹灯和恭喜发财歌给人带来视觉听觉双重精神污染;市|政尽职给道路旁每一根路灯都挂上鲜红旗帜和小灯笼,就连景观树也难逃小彩灯缠身的命运;同一个小摊子,白天还在卖手写春联,晚上就偷偷卖烟花棒……
可惜……再也回不去了。
你正在伤感,和伊玄突然开口:“以后我带你们去。”
你和阿育娅都扭头看他。
“不是想去看看长安过年什么样吗?以后长大了我带你们去呗!我们三个……”和伊玄顿了顿,看向阿妮和乌噜噜,手指画圈的范围大了一些,“我们五个一起去。”
阿育娅没有说话,唇角翘了翘。
不过呢,比起远在幻想里的长安,还是眼前的羊肉串更加实在。
当你给羊肉串上撒上磨成粉的各种香料、将它们架在火上烤时,直接把你的四个小伙伴香迷糊了。
就算你没有找到顶级的果木炭火,这个时代辣椒也还不见踪影,但经过高温炙烤的羊油和香料的味道依然极具侵略性。霸道地钻入鼻腔,刺激每一根神经,浓烈地直接在大脑里炸开。
乌噜噜第一个凑过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肉串,口水都快流下来。
阿妮和阿育娅稍微矜持些,互相挽着,眼神随着你的动作不断游移。
和伊玄则直接蹲在火堆边上,喉结一上一下地动,看见肉快熟了就想伸手去拿,然后被你一巴掌拍开爪子。
“不准碰,谁碰一会儿没肉吃。”
你挨个给肉串翻面,看着几个小伙伴的表情,心中别提多有成就感。
等肉烤好,你拿起一根,吹吹,递给乌噜噜:“小心烫。”
乌噜噜张嘴就咬,烫得直吸气也不肯松嘴,一边哈气一边嚼,满嘴流油,话都说不清楚:“乌噜噜……噜……”
你揉揉他脑袋:“慢点吃。”
转身再想分给别的小伙伴,就发现和伊玄已经卷走了大部分肉串,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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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献到阿育娅面前。
阿育娅咬了一口,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她反复咀嚼几下,看着手里的肉串,表情有点复杂。
“怎么了?”你问,“吃不惯这味儿?”
“不是。”阿育娅又咬了一大口,“就是觉得以前吃的羊肉都白吃了。这么好的办法,你上次送羊肉来的时候怎么不说?”她嗔怪了一声。
阿妮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说:“少主,要是天天都能吃这个,我可以不去长安!”
“那怎么行,我刚刚才发誓要带你们去的。”和伊玄嘴里塞得满满的,手里还不断拿着烤串。
这家伙不愧是肉食性游牧民族,连乌噜噜都知道要荤素搭配,吃几串羊肉嚼几口馕再配点烤香菇烤青菜,只有和伊玄,专挑肉串拿,拿完眼睛还到处瞟:“还有吗?”
“还有,”你推开立即凑过来的和伊玄,手指上的香料粉呛得他又开始打喷嚏,“给莫叔留的。等他来了再烤。”
和伊玄揉揉鼻子,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怎么就带这么点。”
“明天我们再来莫家集,我给你们弄兔子肉和马肉来,烤出来肯定也香!”
大包大揽了下次聚会的食材后,他才想起来似乎应该把未来老丈人的事情摆在羊肉串前面:“对了,莫叔去哪儿了?怎么不出来吃肉串?”
说起这个,阿育娅眉间染上几分惆怅。
放下手中烤香菇,叹了口气:“我阿塔去赤沙镇谈生意了。”
“赤沙镇?”你皱了皱眉,隐约记得这个小镇在通往长安的必经之路上。
“嗯,”阿育娅点点头,表情有点不忿,“赤沙镇新来了个镇守的官,叫什么常贵人,是隋人,一头钻进钱眼的贪婪之徒,在赤沙镇大肆收税,好多当地人都活不下去了,大过年的被迫背井离乡四处流离。我听阿塔说,那边都快成空镇了。”
“可惜咱们明年往长安卖羊毛必须从他那儿过,阿塔说得趁着年关先去经营经营。”
阿育娅用手中空荡荡的签子挑着火堆:“烦死了。”
和伊玄的眼神也不再盯着剩下的肉了,表情认真起来:“等我以后成了可汗,我帮你灭了常贵人。”
阿育娅立即看向他。
和伊玄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但没躲,硬着头皮继续说:“我、我说真的。到时候我带兵,直接把常贵人赶出去,换个听我们话的隋人来。到时候我们想怎么运羊毛就怎么运羊毛。”
阿育娅没说话,看了他好一会儿,眼神有些复杂,说不清是什么。
最后她点点头“嗯”了一声。
“你呢,你怎么说?”和伊玄突然凑过来问你,他脸上带着“我表现不错吧快夸我”的得意,“你有没有讨厌的人,等我当上可汗,一起帮你收拾了。”
“先收收你的口水吧和伊可汗,我看见莫叔的马了。”你伸手指向莫家集集市口的地方。
趁着几个小伙伴欢呼一声马上去迎接莫叔,你一边将剩下的肉串串好,一边研究刚才阿育娅提到“赤沙镇”时,系统突然跳出的任务。
是的,系统在休眠大半年后,像是收到了某种刺激似的,毫无征兆地又给你颁布了新任务。
任务内容:半年时间内,收留至少10名赤沙镇流民,安置在佩乌族地,并获得他们发自内心的忠诚0/10。
任务奖励:赤诚之心。
奖励说明:你真心待过的人,也会真心待你。当你对一个人付出善意且不图回报时,对方更容易对你产生信任与忠诚。
你摸摸下巴,开始烧烤(划掉),开始思考。
付出善意且不图回报?图系统奖励算图回报吗?
15. 015 赋魅
015 赋魅
你刚给串串们抹匀香料粉,就听见一堆凌乱的脚步上楼来了。
阿育娅的声音又娇又俏,隔得几层土墙都能听见:“阿塔,这么冷的天你怎么不做马车?”
莫叔笑呵呵地回应:“坐什么马车,我还没老得骑不动马。”
顿了顿,他又问:“佩乌少主怎么没来,我还得感谢她的羊毛手套呢,有了这个,手一点都没冻着。往年冬天骑马回来,手指头都握不住缰绳。”
“来了来了她在烤串,”阿育娅拽着莫叔往上走,“阿塔快走,去晚了肉就没了!”
一群人簇拥着莫叔来到炭火边,乌噜噜原本第一个冲上来抢占最暖和的位置,随后又想了想,挪开屁|股,把位置让给莫叔。挪的时候眼睛还粘在肉串上,人走了魂没走。
“这是在做什么新鲜玩意儿?”莫叔好奇捻起一根羊肉串,又看看旁边磨好的香料粉。
“是烤羊肉,您尝尝。”你又递过去几根。
莫叔闻了闻,又咬了一口:“这味儿不错。”
他扫视众人一眼,显然是在大家眼中看到了无数只冲肉串伸出的小手,笑了:“你们这些年轻人吃吧,我喝点热茶就好。”
几人立即开始瓜分羊肉串,一点都不带犹豫。
和伊玄抢得最快,一手抓了三串,直接往嘴里塞,被烫得龇牙咧嘴也不撒手。
阿育娅嫌弃地看他一眼,把阿妮和乌噜噜护在身后,避免被他撞着。
莫叔喝着茶,看着几个孩子抢肉吃,眼里带着笑。
等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赤沙镇那边,不太好办。”
几个人都停下来。
你也用雪堆搓了搓沾满粉料的手,竖起耳朵听。
“常贵人胃口太大,从他那儿过的羊毛不仅要交税,他自己还要抽。”
莫叔叹息一声:“这样算下来,咱们的羊毛到长安就没什么赚头了,但若是不给他抽,他就卡着路不让过。”
阿育娅的脸一下子沉了。
和伊玄也放下手里的肉串,皱起眉头:“这些隋人简直是土匪。”
你飞速扫他一眼,心想,小土匪竟然也有说别人是土匪的一天,多稀罕。
紧接着,和伊玄又说:“莫叔,要不我告诉阿塔,让他带人来打!和伊家都是骁勇战士,才不怕什么常贵人。”
莫叔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阿育娅瞪他:“打什么打,那是隋人的官,打了就是跟隋朝作对!”
“那怎么办?让他白拿?”
阿育娅不说话了。
莫叔放下茶碗,目光从你们身上扫过:“正好,你们三个都在。”
你们的视线集中在莫叔身上。
“于吉家和赖家那几个小子我接触的少,不熟,我们三家有能耐的下一代都在这儿了。”莫叔感叹一声,目光望向远方,“这莫家集迟早也会交给你们。如果今天是你们坐在我这个位置上,遇到了常贵人,要怎么办?”
很明显是在考校晚辈。
和伊玄愣住了,看看莫叔,又看看阿育娅和你。
“问我们吗?”
他声音微微发抖,是紧张,也有激动。
和伊家这种议事从来没有他的份,父兄族老在前面商量,他能在后面站着听就不错了,根本不会有人专门问他“你怎么看?”
莫叔点点头:“说说看。”
和伊玄张了张嘴,又闭上,没像刚才那样脱口而出。
但认真思考之后的答案又和之前没什么区别:“杀了。”
阿育娅皱眉。
“不是直接让我阿塔带兵去杀,”和伊玄赶紧补充,“我们可以找几个擅长暗杀的人,趁夜偷偷——”
他以手掌为刀,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说完,有点紧张地看着莫叔。
莫叔没点头,也没摇头,转向阿育娅:“你呢?”
阿育娅想了想,说:“就像阿塔现在做的,投其所好,经营经营。逢年过节给他送点礼物,感情好了,他自然就抽得少了。”
莫叔又看向你:“你怎么说。”
你想了想,伸出两根手指:“本来有三个办法,但听了他们俩的,我觉得这两个就够了。”
你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和伊玄说的很有可行性。常贵人难搞定,那就杀了换一个。”
听到你的认可,和伊玄腰杆直了直。
“但不能是我们出手。”你说。
他的腰杆又塌下去了。
“一个贪婪的官员,身边总会有很多看不惯他的人。同僚、上司、仇人估计更是多不胜数。这些人都在等着他出错。我们不用动手,只需要把他的错处递到该看到的人手里就行,让隋人自己狗咬狗。”
莫叔点了点头,阿育娅也若有所思。
你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种就是阿育娅说的,贿赂。这更好办了。”
阿育娅目光灼灼地看向你,似乎想掏出笔记本把你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
“羊毛出在羊身上,他收重税,咱们卖高价。成本让长安的冤大头买单,咱们一点也不吃亏。”
“卖高价?这只是羊毛,怎么卖高价?”和伊玄不懂。
“给商品赋魅。”
和伊玄依然一脸茫然,莫叔和阿育娅却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什么呀什么呀,你们别打哑谜。快告诉我!”小土匪急了。
所谓“赋魅”,原本指的是给事物附加超自然的力量或神性,使其显得更又吸引力或神秘感。(注一)
在现代消费主义中,给奢侈品加上身份象征的光环,使其看来不只是商品,而是某种具有特殊意义的东西,这就叫做赋魅。(注一)
你简单给和伊玄讲了当初来你莫家集是如何卖菜的:“我们得想个办法,让长安的冤大头们认为自己买的不是羊毛,而是羊毛以外的东西。”
羊毛不是奢侈品?
不,这可是一千多年前的大隋,你说它是奢侈品,它就得是!
“咱们的羊毛皇帝用了都说好?”
阿育娅立即套公式,套完发现这方法似乎有点蠢,又说:“不对,应该告诉他们这是产自天山牧场的羊毛,羊吃的是最好的草,喝的是天山上流下来的水,所以毛特别细特别软,比所有的羊毛都好!”
之前几个小伙伴提完意见都会看向莫叔,期待得到回应,但这一次,阿育娅直接看向了你,带着点紧张。
莫叔在旁边慢悠悠喝茶,眼里带着笑。
你点点头:“挺好的,很实在,适合说给懂行的人听。”
你又看向和伊玄:“你呢?”
和伊玄愣住了。
“我也要编?”
“上点心吧,是你家的羊毛哎!而且我们是在帮莫叔解决麻烦!”你给他使眼色。
这傻孩子,多好的表现机会,愣着干嘛,快上啊。
“哦哦。”
和伊玄挠了半天头,憋出一句:“这羊毛……是从狼嘴里救下来的羊身上剪的!”
阿育娅挑眉:“狼嘴里救下来?怎么救?”
“就……就和伊家的战士,和狼打了一架,把羊抢回来了。”
“那羊受伤了吗?”
“受了吧……”
“受伤的羊,毛还好吗?”
和伊玄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
你心里默默叹息。
小土匪,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
“阿育娅的故事实在,跟懂行的人说,能卖上价。和伊玄的故事……嗯,听起来很有趣,但经不起推敲。”
“所以我觉得……故事应该这样编。”
“天山深处,有一片湖。”
你开口的时候,声音放慢了一些,不知道为什么,周边突然安静了,连火堆噼啪的声音好像都小了一些。
“湖水清得能看见底,四周都是白皑皑的雪山,没有牧民能到那里,但是有别的人常去。”
“谁?”和伊玄问。
你笑了笑,没回答,继续说。
“每个月圆之夜都会有仙女来湖里洗澡。她们的衣裳挂在岸边的树枝上,风一吹,飘飘荡荡的,软得像云,轻得像雾。那些衣裳全都是羊毛织的。”
阿妮听得入了神,手里的肉串都忘了吃。
乌噜噜也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你。
“有个牧羊人,某天夜里迷了路,意外走到湖边,看见了那些衣裳,他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
“然后呢?”和伊玄问。
“然后仙女就发现他了。”你说,“仙女没有生气,而是说,你能走到这里,就是有缘人,这件衣裳送给你吧。于是牧羊人把衣裳带回家,他的妻子照着样子织出来,果然织成了如云似雾的仙女羽衣。手艺一代代流传下来,最终成了咱们的羊毛布。”
你说完,周围安静了好一会儿。
乌噜噜眨巴眨巴眼,扯了扯你的袖子:“乌噜噜?”
“什么?”
他指了指天上,又指了指天山的方向,意思是:仙女真的在吗?
你揉揉他脑袋,没说话。
和伊玄皱着眉头,认真地问:“真有那个湖吗?我年年都在天山牧场,怎么没见过仙女洗澡?”
你看着他笑了:“你说呢?”
小土匪想什么呢,还想看仙女洗澡。
他愣了一下,然后脸慢慢红了。
“你编的?”
阿育娅在旁边捂着嘴笑。
莫叔也笑了,放下茶碗。
“这故事不错,很有意思。”莫叔看着你,“听起来像假的,但是长安的有钱人愿意信。谁不想穿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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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穿过的羽衣呢?”
他站起身:“行了,你们接着玩,我和商队琢磨琢磨,怎么让天山仙女的故事传到长安去。”
莫叔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向你:“你跟我来一下,有话问你。”
“正好,我也有事想请莫叔帮忙。”你甜甜一笑,快步跟上。
莫叔的房间布置和上次来时差不多,唯一区别就是矮榻上铺了一层厚厚的羊绒毡子,看着就暖和。
你在莫叔的示意下先开口:“我想收留一些赤沙镇的流民。”
“流民?”
莫叔挑了挑眉。
“是。最好是有些手艺的,老实肯干的。”
“您也知道,有了盐矿和羊毛,佩乌家也算是熬出头了。可是男人们都去挖盐矿,女人们都制盐洗羊毛,家里的地怎么办?”
“钱要赚,农耕也不能丢。这是佩乌家的根。”
你掰着指头数:“今年羊毛卖的好,和伊家明年肯定要扩大养羊规模,我们还得开垦更多盐碱地才能收获更多的草料,这些活都需要人来做。”
“佩乌族地离赤沙镇远,流民逃难都逃不到我家去,只有莫叔您这四通八达消息灵通,我想借您的地招揽一些人手。”
莫叔沉吟一声:“你不怕常贵人找你麻烦?”
“若不是活不下去,哪个隋人愿意背井离乡跑到‘蛮夷之地’来?”
你特意在蛮夷之地上加了重音,和莫叔相视一笑。
“能交上税的,都被常贵人拘在赤沙镇榨油水,跑出来的流民都是穷得叮当响的,倒不如来我这儿干活。生产力多了,羊毛就多了,商队货物也多了,常贵人才能赚到更多的钱。我相信他懂的。”
“再说了……”
你压低声音。
“咱们虽然热爱和平喜欢种地,选择第二种解决办法,但第一种方法也要准备起来,以防万一。”
“流民们受常贵人欺压极深,难保手里没有点他作奸犯科的证据。你说对吧,莫叔。”
莫叔看了你一会儿,不说对,也不说不对,捋了捋胡须:“行,我帮你留意着。你要多少。”
“十来个不嫌少,二三十不嫌多。”
虽然系统只要求十点经验,但你知道做事要留有余地的道理。
莫叔应下,然后话锋一转:
“招人的事我帮你,你也别掖着藏着,你刚刚说有第三种办法对付常贵人,是什么?说说看,让我看看你想到哪一步了。”
你沉默几秒。
“莫叔,没什么第三种方法,我可是遵纪守法的良民。”
“别逗你莫叔笑了,哪个遵纪守法的良民会强调自己是良民。”
莫叔点了点你的脑袋,戳得你往后退了半步。
他佯装生气,哼了一声:“阿育娅正直聪明善恶分明,和伊玄……和他阿塔年轻的时候一个样,冲动有血性敢想敢闯,就是不够稳重。”
顿了顿,他看向你,眼神复杂:“三个人里就你脑子最活,心最黑”
你:“……”
瞎说。谁心黑?
别以为这是隋朝就不能告诽谤罪啊。
你知道自己不能靠装傻萌混过关,索性摊牌不装了:“莫叔,您行商这么多年,应该比我懂。”
“往东走确实只有赤沙镇一条路,但往北呢?往南呢?总有没有人的山口,没有关卡的小路。”
“和伊家人手一把兵器,精铁打造的,是您给运的吧?这种违|禁|品怎么运来大漠,咱们的羊毛就怎么运往长安。他常贵人在赤沙镇收重税——”
你翘起唇角:“跟我们走|私有什么关系?”
莫叔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你。
好一会儿,他才叹了口气,感慨道:“你要是个男孩就好了。”
你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些什么,房间大门就被人一把推开。
阿育娅在门外偷听许久,如今终于忍不住,竖着眉头闯进来,银头饰在她大步流星的动作下被甩得哗啦作响:“阿塔,你不要这么说!女孩也可以很优秀!”
她为你撑腰,掷地有声:“我就不信,这天下有什么事是男子做得,我们女子做不得的!”
莫叔看着你们,又看向门外几个偷听的小脑袋,突然噗嗤一声笑出来。
“急什么?说你小姐妹你不高兴了?”
“哼!”阿育娅跺脚。
看到女儿如此可爱,莫叔脸上的笑容越发深了:“我原本想说的是,若佩乌少主是男孩子,我就要重新考虑一下你的丈夫人选,或许可以让她赘过来,和你一起打理莫家集。”
“你说说看,你的丈夫,女子做得吗?”
你和阿育娅:“?”
乌噜噜和阿妮:“!!!”
和·吃瓜吃到自己身上·伊·不好婆娘要被拐走了·玄:“(°皿°#)”
16.016 挨揍
016 挨揍
返程的时候,马车走在厚实雪地上,咯吱咯吱响。
你靠着车壁,裹紧了身上的羊毛大氅,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
今天在莫家集当了一天烧烤厨子,现在闲下来,困意就上来了,眼皮直打架。
乌噜噜已经趴在你腿上睡着了,口水都差点流到你袖子上。
一切都安静的很。
除了外面。
你睁开眼,撩开车帘往外面看了一眼。
雪又下起来了,雪粒子密密地织成一张网,把天地都罩了进去。
一个红色的身影骑着马,不远不近地跟在马车旁边。
和伊玄脸冻得通红,手也一样,但就是不肯靠近,也不肯停下,嘴里时不时叽里咕噜念叨些什么。
你叹了口气。
自从莫叔开玩笑说要你做阿育娅的丈夫后,这家伙就这样了。
一句玩笑话,至于嘛!
“和伊玄,进来吧。外面冷,下着雪呢。”你掀高车帘,冲外面喊。
和伊玄扭头看你一眼,又转回去,继续骑马。
“不冷。”声音硬邦邦的。
“不冷?之前是谁穿着衣服在被窝里睡觉?”
他不吭声。
“真不进来?若是明天冻到流着鼻涕去见阿育娅,不要怪我没提醒你哦。”
你手一松,正准备靠回去,车帘就被他用腰刀抬住了。
他盯着你,活像一只被抢了食的小狼崽。
即便钻进马车厢里,也坐在离你最远的地方,一句话也不说。
你扔过去一个水囊,里面是你特意在莫家集灌的热水:“暖暖手。”
和伊玄下意识接住,但下一秒就想扔回来:“都说了我不冷。”
“不冷也帮我拿着。我手没空。”你给他看你编了一半的细皮绳,上面穿着一颗小银铃铛。
“奖励你的,莫叔说了那话之后,你没冲我发脾气,也没冲莫叔发脾气,说话算话,这颗铃铛是你的了。”你拎起皮绳两端,轻轻晃了晃。
铃铛清脆的声响在狭小的马车厢内荡开。
和伊玄依旧没说话,但你明显感觉到,他周身的戾气消散了一些。
你一边回想着上辈子看过的编手链教程,一边慢慢编着皮绳:“放心吧,我没想跟你抢。也没办法跟你抢,就像莫叔说的,阿育娅的丈夫,女子怎么做得?”
他盯着你看了好几秒,像是在确认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好一会儿,和伊玄终于别扭开口:“你抢也抢不过。我比你优秀,我可是和伊家的战士。”
“对对对。你优秀。”
“你别敷衍我!”
你抬头,撞进他的双眸:“没有啊。你确实优点很多,就比如……你说话算话,答应过我要收敛脾气,今天就真的控制住了。”
他愣了一下。
“要强,不服输。为了让家里人高看你一眼,拼命练刀,手上都磨出伤口。”
和伊玄的手指动了动,像是想要往手套里藏。
“对喜欢的人掏心掏肺,和别人摔跤赢到的铁箭头,多重要的东西,说送就送了。”
他唇角动了动,想笑,又狠狠压着。
你一点一点掰着数,观察他的神色,最后加了一条:
“对了,还特别抗冻。”
他终于破功,一下子笑出声。
之前的赌气算是彻底和解。
“这次就原谅你了。”他板起脸,“下次不准了。”
“是是是,多谢和伊可汗大人有大量。”
一句可汗又吹得他飘了起来:“明天你别跟着我。”
你:“?”
这话说的,怎么好像今天是你跟着他去莫家集似的?
“明天我要自己去莫家集送马肉。”和伊玄梗着脖子,努力维持“我很厉害”的表情,“你晚点来吃就行。”
“没有你在旁边,我肯定会表现得更好,莫叔和阿育娅就会对我刮目相看!”
你看着他。
他下巴抬得高高的,活像一只刚刚打败了情敌——也就是你,准备去找婆娘炫耀的黑琴鸡。
“你确定?”
“确定。”
“行,明天我晚一个时辰再去,可汗加油。”你冲他勾勾手指,“手伸过来。”
见他不动,你拉过他的手,将皮绳绕在他手腕上,留出适宜长度,剪掉多余的。
和伊玄僵了一下,但没抽回去。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你的动作,视线随着马车颠簸与那颗铃铛一起晃荡。
“好了。”你松开手,“以后往上加铃铛,加到九……”
“你就答应我一个愿望。”和伊玄缩回手。他低垂着眼,摸着手中铃铛,不知在想些什么。
马车继续前行,晃悠悠的。
你靠在车厢上闭目养神,时不时听见铃铛响动的声音。
你怕吵到乌噜噜,按住自己手腕,结果没一会儿,铃铛声依旧响起。
你歪头看向和伊玄。
他正在拨弄手腕上的铃铛,冷不丁和你视线对上,立即端正坐好,一副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模样。
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开口:“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你疑惑看他。
“总得把你嫁出去了我才安心。不然莫叔老惦记你。”
你:“……”
好的不学,专门学和伊家主的疑心病是吧?
不过转念一想,那老登身上也没什么好东西可学。
“我喜欢聪明的男人,行了吧。”
“哦,聪明的。你家确实得改善一下……”和伊玄声音里带了点嘲弄,瞥你一眼,被你瞪回去,识相地闭嘴了。
眼珠转了转,换了个话题:“怎么样的男人才算聪明?不会是像本可汗这样的吧?”
你翻了个白眼。
暗戳戳地说你弟弟笨也就算了,他竟然自己还嘚瑟起来了。
你决定让没受过挫折的和伊小少主好好尝尝来自一千多年后的降维打击。
“我未来的丈夫,得答对我出的三道题。”你看着他跃跃欲试的神色,勾了勾唇角,“可汗你这样的,怕是答不上来。”
“你问!”
“第一,大地的中心在哪里?”
和伊玄:“?”
“第二,天上的星星有几颗?”
和伊玄:“???”
“第三……”你故意拖长声音,“第三还没想出来,先回答上前两道题再说吧。”
你靠回车壁,看着他眉头越皱越紧,不仅没好心递台阶,还打算伸腿绊他一跤,让他栽个大跟头。
“看来我们的和伊可汗也不怎么聪明嘛,”你笑眯眯地说,“跟乌噜噜一个水平。”
话音刚落,他脸就黑了。
你眼角余光看见他胸口起伏,气得不轻。
活该。
你可不打算道歉。
是他先人身攻击的。你这是正当防卫。
正想着,和伊玄突然欺身上前,一把抓住你的手腕!
你:“?!”
你还没反应过来,他猛地一扯,从你的手链上摘走一颗铃铛!
“你说我笨,我没生气,”他攥紧铃铛,退回原位,“所以这颗铃铛应该给我。”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像抢食的狼。
你低头看着自己空了一颗的手链,又抬眼瞪他。
和伊玄挑着眉,唇边挂着恶劣的笑,一副“你能把我怎么样”的架势。
然后,他当着你的面,把那颗铃铛穿到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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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腕的皮绳上。
“看,我的。”
穿好之后,故意晃了晃。
叮当。
叮当。
两颗铃铛撞在一起,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你:“?!!!!”
强抢铃铛?!果然是土匪!
……
次日。
尽管和伊玄是个会强抢铃铛的臭土匪,但你还是遵守约定,晚了一个时辰才出门。
等到了莫家集,莫叔又去谈生意了,不在家,阿育娅和阿妮早已烤上肉串,炭火窜得老高,肉滋滋冒油,香味四处乱飘。
“今天怎么来这么晚?”阿育娅认真烤肉,头也不抬,“昨天你说的那个香料方子太复杂了,我在莫家集收集了一整晚,才凑了个七七八八。来,尝尝我的手艺!”
她递过两根串。
你左右一看,小土匪不在。
烤串分给乌噜噜一根,自己也咬了一大口,你愣了愣,又嚼一口:“这不还是羊肉么?小……和伊玄不是说要今天送马肉来?”
“他没来。”阿育娅终于抬头,眉眼间也满是困惑,“我还以为你们会一起。”
你愣了一下,皱起眉:“他说今天要自己过来,一个时辰前就该到了。”
阿育娅继续翻肉串,但动作明显慢下来。
阿妮在旁边小声嘀咕:“会不会是睡过头了?”
你摇摇头。
那小子恨不得天不亮就冲到莫家集来找婆娘,怎么可能睡过头?
不会是迷路了吧?和别人打起来了?踩着冰层滑到山崖下去了?
你脑子里开始闪过各种画面。
和伊家小少主无故失踪可不是小事,你们几个又等了片刻,阿妮作为阿育娅的婢女兼护卫,主动起身:“少主,我沿路去找找,顺便打听消息。”
“嗯,快去快回,路上小心。”
阿妮一溜烟跑去牵马了。
你和阿育娅坐在火堆边上,一边烤串一边等。
羊肉串烤了一轮又一轮,香味飘得到处都是,但你俩都没什么心思吃,串串全进了没心没肺的乌噜噜肚子里。
过了好一会儿,阿妮终于气喘吁吁的回来。
你一见她,连忙起身:“怎么样?找到人了吗?”
“找到了找到了,”阿妮连声回答,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你很难形容那种神情,惊讶中混着荒唐,荒唐中又夹杂笑意,“和伊少主被人打了。”
你:“啊?”
阿育娅也愣住了。
到底是谁这么猛,连和伊家的少主都敢打?不怕和伊家主扛着刀杀到家门口吗?
有几个脑袋够和伊家主砍啊?不会全家都是九头蛇吧?
阿妮喘完气,摆摆手:“是、是他阿塔!和伊家主打的。”
你:“……”
阿育娅:“……”
“他做了什么?”
阿妮灌了两口水,好不容易喘匀了,绘声绘色地比划起来:“我一路上没找到人,去了和伊家冬日营地才打听到的。和伊少主不是说今天要带马肉来嘛,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竟然想冬家里的战马!”
你和阿育娅对视一眼,已经猜到后续发展。
“结果被和伊家主抓个正着,当场就用马鞭抽了他一顿,现在都下不来床!”
你绷不住了。
阿育娅也绷不住了,和你同时笑出声。
阿妮还在继续补充:“据说和伊家主还说了,若是以后和伊少主再想霍霍战马,就先把他那匹心爱的‘圣火令’宰了端上桌!”
你笑得直不起腰。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毒蛇出没之处,七步之内必有解药。
果然是一物降一物,小土匪狂得没边,就得大土匪来好好治治。
17.017 探病
017 探病
和伊家。
毡帐里,和伊玄正趴在榻上,后背火辣辣地疼。
阿塔那几鞭子抽得结实,隔着轻甲皮袄都见了血,每呼吸一下都扯着伤口。
他索性把脸埋进枕头里,闷着。
突然,帘子一动,他二哥走进来。
“还趴着呢,你的阿育娅来了。”
和伊玄猛地抬头。
几秒后,他又趴回去,把脸埋在枕头里。
“又骗我。”
“上次在天山牧场二嫂就骗我,害我认错了人,丢了好大的脸。事后你们还笑了我好几个月。”和伊玄声音闷闷的。
二哥轻笑,走到榻边坐下。
“这次是真的。”
“你二嫂当初没见过阿育娅,看见莫叔身边跟着个小姑娘就认错人了。”
“你也没见过我的阿育娅。”
“我是没见过,但我见过佩乌家的丫头,阿育娅跟她一起来的。这我总不能认错了吧?”
和伊玄眼巴巴地看一眼毡帐门帘方向,想到什么,又泄气:“来了又怎样。还不是来看我笑话的。”
“阿育娅根本就不喜欢我,莫叔也是,他还想换一个女婿!”
和伊玄越说越急,到最后都快成告状了。
“换人?”二哥的眼神陡然犀利,“她们想换谁?”
“佩乌家的。”
二哥迷惑:“那个胖乎乎的傻子?”
“傻子他姐。”和伊玄看了眼更加迷惑的二哥,解释说,“莫叔说,要是佩乌少主是男的,就要换掉我,让她做阿育娅的丈夫。”
帐篷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火盆噼啪的声音。
二哥冷笑出声:“阿玄,你知道和伊家这个名字代表什么吗?”
“方圆千里,提起和伊家,谁敢不服?铁勒那么横,被咱们打得缩回去不敢冒头。佩乌家那些种地的,每年冬天老老实实送草料过来。莫家有钱,但他们的商队敢不经过咱们的地盘?”
他顿了顿。
“整个大漠,没有人敢动我们和伊家的人。”
和伊玄慢慢抬起头。
二哥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气。
“所以你在怕什么?”
和伊玄愣住了。
“婚约摆在那里,阿育娅就是你的。莫叔想换人?先问问咱们家的刀同不同意。”
他伸手,在弟弟肩上拍了拍。
“至于佩乌家?一群种地的也配跟和伊家争?阿塔一句话,别说他们盐运不出去,种粮食都种不安生。”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轻蔑。
“上次议事你不在,没看见佩乌家主的谄媚劲儿。三叔婆那种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都拿出来攀,不就是想攀上咱们这棵大树?佩乌家那丫头见着你,不也总挂着笑?”
和伊玄没说话。
他想起她为他戴手套的样子,想起她坐在榻边跟她说话的样子,也想起她在马车上裹着大氅闭目养神的样子。
马车动,铃动,心也在动。
她对他好,都是因为他是和伊家的少主,所以才讨好他吗?
和伊玄垂着眼,想要反驳,却又不知要如何开口。
“别想那些有的没的,莫家集是方圆百里最大的集市,莫叔手里的商路、人脉最后都会传给阿育娅。这门婚事,咱们和伊家必须拿下。我听阿塔的意思,准备让你十四岁就成亲。省得夜长梦多。”
和伊玄猛地抬头,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不在乎二哥口中说的什么商路,什么人脉,但他知道自己要娶新娘子了!
“那不就是两年后?”
二哥点点头:“该准备的,得准备起来。别再跟个小孩子似的瞎胡闹。”他戳了戳弟弟的额头,语气中带了几分好笑,“竟然想着动家里战马去烤肉,你怎么想的?”
“我才不是小孩子!我是战士!”和伊玄捂着额头,嘴上反驳,心中却开始盘算。
两年!只有两年了!
马匹、羊群、骆驼、金银铜器、丝绸布料……这些彩礼都必须尽早备起来。
还有最重要的毡帐……
他抬头看了看自己住的小帐篷,摇摇头。
在游牧民族的婚俗中,男方准备毡帐是婚礼的核心环节,甚至比彩礼还要重要。
新的帐篷象征着一个新家庭的诞生。如果男方没有自己的帐篷,就意味着没有独立的家。同时,帐篷的质量直接反映男方的能力和对这门亲事的重视程度。(注一)
一眨眼的功夫,和伊玄就决定好了,他要亲自动手做这顶毡帐。
用最好的料子,让阿育娅住得舒服。
做毡帐的第一步,先从偷羊毛开始。
不对,自己家的羊毛,不能算偷。
早知道就不让阿塔把秋毛都送去佩乌家了。现在想要回来,还得看她脸色。啧。
二哥看他那副样子,笑了一声。
“还有件事。”
“阿塔和族老们最近想拉拢佩乌家。”二哥说,“一个入土的三叔婆不够用,得加点实在的。”
“拉呗。”和伊玄不觉得这件事和自己有什么关系,满不在乎。
“他们想让你纳个妾。就佩乌家的那个。正好把制盐和洗羊毛的法子都带过来。”
还在认真思考怎么把羊毛偷回来的和伊玄愣住了。
“纳……妾?佩乌家的?我吗?”
“嗯。”二哥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纳过来,两家就真成亲戚了。他们该高兴才是。”
和伊玄脑子里嗡的一声,完全不知要如何回应。
让她……给自己做妾?
“不要不要,我才不要。我有阿育娅了!”他立即拒绝。
二哥有些意外:“你不喜欢?”
和伊玄犹豫两秒,梗着脖子:“不喜欢。”
“行。你不喜欢就不喜欢吧,不强求。”他慢悠悠地说,“我房里正好缺人。我纳。”
和伊玄猛地抬头。
二哥看着他,嘴角慢慢勾起来。
“怎么?不喜欢,又要护食?”
和伊玄憋红了脸。
“我……我就是……”
“就是什么?”
他说不出来。
和伊玄自己也说不清楚。
不喜欢吗?好像也不是。
喜欢吗?可阿育娅才是他的未婚妻。他应该只喜欢阿育娅一个人。
他脑子里一团乱麻,唯有一个念头很清晰:他不想别人打她的坏主意。哪怕是二哥也不行。
二哥看着他纠结的样子,笑出声,站起来拍拍袍子。
“行了,跟你开玩笑的。”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和伊玄一眼,“不过你要知道,阿塔决定的事,谁都没资格拒绝。”
“你收拾收拾,她们俩马上就来了。”
帘子落下。
帐内又恢复了最初的安静。
可和伊玄的心安静不下来,砰砰直跳。
他趴在榻上,盯着手腕上那条皮绳手链,上面串着两颗银铃铛。
晃了晃,铃铛响得清脆。
脑子里全是乱的。
阿塔想要她做他的妾?
他还一根羊毛都没偷到呢,难道就得准备两份彩礼了?
……
你拉着阿育娅钻进帐篷的时候,和伊玄正趴在榻上发呆。
眼睛盯着手腕上的红绳,无意识地拨弄铃铛。
听见动静,他偏头看了你们一眼。
眼神在你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落在阿育娅身上。
你脚步顿了顿。
说不上来哪儿不对,但就是……不太对。
和伊玄像是在确认什么。
又像是别的什么。
总之,不是一个天天把找婆娘挂在嘴边的恋爱脑该有的模样。
这小子吃错药了?
来探病的和被探病的都没开口,气氛也忒古怪了些。
你压下心头那点异样,决定先暖场:
“听说有人想打战马的主意?然后被他阿塔抽得下不来床?”
和伊玄哼哼:“你来看我笑话?”
“对呀?不明显吗?”
被子猛地掀开一角,和伊玄露出半张脸,瞪着你。
还是那个气鼓鼓的河豚样,但你依然觉得不对。
平时他瞪你,那叫一个凶神恶煞,像是饿了三天的小狼崽狠狠盯着来抢食的外人。
可现在,他的眼神软绵绵的,跟没吃饭似的。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还没等你开口说什么,他率先嚷嚷起来:“亏我刚才还在二哥面前保护你,你……”说到激动处,扯到伤口,疼得呲牙咧嘴。
“保护我?”你抓住重点,“保护我什么?”
“难道你二哥还能吃了我不成?我才不信。刚才进帐篷前,你二哥还笑着跟我打招呼呢。”
“他对你笑?!”和伊玄重复一遍,“他才不是想打招呼,他是想……”
说到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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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咽回去了。
猛地别过头,不说话。
你:“?”
话说一半吊人胃口是吧?
你在心里默默给他记了一笔,等着,回头再收拾这家伙。
“行啦!”你直接上手,把别扭小狼崽掰过来,“我们是来探病的,别为了个外人吵起来。”
你见他要挣扎,又上手戳了戳:“别动,趴好,扯着伤口怎么办?”
和伊玄被你这么一戳,整个人僵了一下。
你感觉到他肩膀绷紧了,眼神又开始乱飘,往你脸上飘了一下,又迅速挪开。
你:“……”
坏菜了,小土匪被他阿塔打傻了。
这当爹的下手也太狠了。
你心里感叹一句真是糟糕的原生家庭,又冲阿育娅使眼色。
上。
快上。
用未婚妻的关心温暖这只受伤的狼崽。
阿育娅不确定地看向你。
你又用力眨眨眼:礼物呀,拿出来。
“哦。”阿育娅乖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油纸包,递过去。
和伊玄眼睛瞬间亮了——嗯,这才是你熟悉的表情。
他快速扯开绳结,在看到里面的枣干和葡萄干时,直接被钓成翘嘴:“给我的?”
活像是只得了肉骨头的小狼崽,尾巴都要摇成麦旋风。
他捏了一颗枣干塞进嘴里,旋即眯起眼,然后又捏一颗,递给阿育娅:“一起吃?”
阿育娅摇摇头。
美滋滋品鉴完,和伊玄又看向你。
你也看向他。
他摊开手,手掌往你面前伸了伸:“你的呢?”
“什么?”
“别装傻,礼物啊。”他理所当然地说,“你们俩来探病,阿育娅带了礼物给我,你的呢?”
你厚着脸皮,一脸无辜:“没带。”
和伊玄:“?”
他的脸色一下子垮了。
他瞪你。但又和之前那种“你竟然敢蒙骗本少主”的炸毛不一样,而是……带着点委屈巴巴,还有点……撒娇?
对,就是撒娇。
“察言观色”的技能告诉你你一点都没看错。
完球,不会是控制面部表情的中枢神经受伤了吧?别说是一千多年前的隋朝,就算搁在现代也是绝症啊。
“你空手来的?”他控诉。
声音都拔高了。
“对啊,你不是都猜到我是来看你笑话的。”你耸耸肩,把站在一旁看戏的阿育娅拉到身前,“再说了,我把阿育娅带来了。这不就是最好的礼物?”
和伊玄噎了一下。
他看了阿育娅一眼,又看向你,小声嘟哝:“一点都不关心我,还是阿育娅好。”
“其实……”阿育娅正准备开口,被你一个眼神劝退回去。
你笑眯眯地看向和伊玄“阿育娅关心你是因为你们俩有婚约,我关心你干什么?有必要吗?”
“当然有必要!”和伊玄脱口而出。
然后他愣住了。
你也愣住了。
“嗯?”你抱臂环胸,审视地看向他,“为什么有必要?”
“因为……因为……”和伊玄眼神飘忽,到处乱转,就是不看你,“我阿塔说……”
说到一半,他又双叒叕把话咽了回去。
你追问:“和伊家主说什么了?”
关键点就在这儿了。
小土匪今天看你的眼神,对你的态度一直奇奇怪怪的,想必是和伊家主又在背后折腾什么幺蛾子。
八成还是他二哥传的话。
难道是他们把莫叔的玩笑话当真,想要对你家不利?
和伊玄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看着你,眼神复杂的很。
有纠结,有犹豫,有一丢丢窃喜,还有一丢丢心虚。
最后他别过脸,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说:“没什么。”
你眯眼盯着他。
没什么?
没什么这家伙脸红什么?
没什么为什么一直不看看你?
和伊玄这副样子,像是“没什么”的样子吗?
你正准备继续准问,和伊玄突然转头看向阿育娅,目光灼灼,强行转移话题,语速快得像连珠炮:“阿育娅,我阿塔说打算两年后就让我们成亲,你喜欢什么样的帐篷?宽敞一点的,还是暖和一点的?喜欢门口朝哪边?喜欢里面铺什么颜色的毡子?我跟你说,今年夏天我在天山牧场看见一块特别好的地方……”
18.018 帐篷
018 帐篷
两年后……结婚?
你缓缓转头,看向和伊玄。
这小子眼睛亮得像是点了两盏灯,脸上写满“我马上要娶媳妇了!”的兴奋,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虎狼之词。
两年后这家伙才十四岁哎!
十四岁就要结婚了!
搁现代还在上初中!刚刚开始上晚自习、每天琢磨怎么偷偷带手机上学、和老师家长斗智斗勇、会为月考成绩哭鼻子的年纪!
他倒好,已经开始研究如何装修婚房了!
尽管你内心知道,在隋朝的西域,十四五岁结婚再正常不过,但陡然间听到你还是觉得——
太冲击了。
像是临出发时被通知团建活动是去中|东|维|和,唯一的护甲只有一件透明雨衣,并被告知遇到危险可以用脸接导|弹。
你:“……”
你摇摇头,用力把这离谱的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阿育娅站在一边,盯着火盆不说话。
火苗一跳一跳地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你隐隐读出了一种很淡的抵触。
不是针对和伊玄,而是针对“结婚”这件事本身。
一时间,帐篷内只有和伊玄眉飞色舞的比划声:“门口朝东怎么样?早上太阳一出来就能照进来,暖和!或者……朝南也行?夏天风大凉快……”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兴奋中,没有注意到阿育娅的反常。
你眼神在他们俩之间扫了个来回。
算了,这把高端局。
这两个人的感情问题太复杂,你最好别掺和,让他们自己解决。
你清了清嗓子:“那什么,你们聊,我去看看羊毛洗得怎么样了。”
阿育娅猛地抬头看你,
“别走”两个字都快从眼睛里蹦出来了。
但她嘴唇抿得紧紧的,就是说不出口。
你知道她不想一个人面对和伊玄,但……但这事你爱莫能助啊。
和伊玄也急了:“别走啊!你也留下来一起参考参考!”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珠乱转,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参考什么?”
“参考……参考什么样的毡帐好。”他终于找到理由,“你不是特别会织羊毛嘛!你知道的花纹多,你也可以说说……你喜欢什么样的。”他越说越小声,说完还飞快瞥了你一眼,又瞥了一眼阿育娅。
你差点笑出声。
“我喜欢?我喜欢不住帐篷。”
旅游住两天还挺新鲜,长时间你可住不惯。
“什么样的毡帐都没有大别野(别墅)好。”你拍拍身上不存在的灰,“走了。”
“大别野?那是什么野?”和伊玄在后面喊。
你没解释,掀帘子出去了。
和伊家的羊毛工坊在营地边上,几顶大帐篷连在一起,大锅支着,热气腾腾。
女人们围在锅边,有的拿木棍翻羊毛,有的在搓洗,有的把洗好的羊毛摊开晾着。
你一出现,人群就躁动了。
“佩乌少主来了!”
“就是爱吃大屁|股羊的那个?就是她教咱们洗羊毛?”
你:“……?”
脚下一个踉跄。
你知道,羊毛洗得干净,但你的绑定词洗不干净了。
“对对对,就是她!可厉害了!佩乌少主快进来,外头冷!”
你直接被一群人围住了,这个拉你看去她羊毛洗的对不对,那个问你羊毛被搓成死结要如何梳开,还有一个直接把刚织好的半指手套往你手里塞:“您看看,我这手套织得对不对?”
你:“……”
上次和伊家主来你家制盐工坊,阵仗跟大领导视察似的,所有人都绷着神经大气不敢出,生怕哪个环节出错被死老登挑错。
现在你站在和伊家的羊毛工坊里,受到的待遇那叫一个天差地别——你简直就是下基层送技术的国家级院士,大家就差敲锣打鼓给你当场表演一套舞狮了。
看看,什么叫人缘好。
你心里暗爽,面上还得端着,一个一个解答。
“这个搓得太狠了,毛都搓坏了,轻点。”
“打了死结你别硬扯,顺着毛的方向慢慢理。梳子先粗再细,要有耐心。”
“手套收针收的太急了,你看我给你示范……”
女人们听得认真,有的还在手心里比划。
你一边教,一边竖起耳朵。
女人堆里消息最灵通,这话放哪个时代都适用。
“对了,”你装作随口一问,“听说你们家主最近对我们佩乌家不是很满意?”
几个女人互相看看。
“不满?听错了吧?”一人连连摆手,“家主可满意了。说今年一只羊都没死,多亏了你们家的草料。怎么,有谁在您面前乱嚼舌根了?”
“谁这么坏,挑拨和伊家和佩乌家的关系?是不是铁勒人在使坏?”另一个接话,“佩乌少主,您可别信那些胡话。家主还说当年三叔婆嫁对了,以后要是能亲上加亲就更好了。”
你织手套的动作一顿。
亲上加亲?
和伊家主那老登,能说出这种话?
你脑子里转了几圈,难道真的是你想错了?
“佩乌少主?怎么了?”
“没事没事,亲上加亲挺好的。我阿塔肯定高兴。”你随口应付两句,继续指导和伊族人们给手套收针,“你看这儿,用左针挑右针,第一个线圈盖住第二个……”
示范几次后,你眼角余光扫到一个熟悉的人影。
是阿育娅。
她站在人群边缘,仰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有些意外。
诶?这么快就出来了?
你跟身边的人打了个招呼,把手套毛线塞回去,快步走向她。
“怎么了?”你注意到阿育娅的脸色,心中已有猜测,“跟和伊玄吵架啦?”
“嗯。”阿育娅看你一眼,神色复杂,“说漏嘴了。我告诉他枣干和葡萄干都是你带的,他就生气了。”
你扶额。
就知道他会是这反应。
所以你才会在得知阿育娅竟然空手来探病时,把自己带的礼物强塞给了她。
反正这场戏阿育娅这个未婚妻才是主角,你顶多就算个作陪的,礼物带不带都一样。
你们约好这事儿谁也不说,却没想到阿育娅自己招了。
你抱着手臂,眯眼看她。
“你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阿育娅眼珠转了转,手指捻着袖子边儿,捻了两下,嘴角慢慢弯起来。
“故意不小心的。”
她偷瞄你的神色,见你不是真责问她,才放轻声音:“我在里面喘不过气。吵一架就能出来了。”
你懂了。
阿育娅不是真心想吵架,也不是故意要伤害和伊玄。她只是……太需要离开那里了。
吵架是她的逃生通道。
去年时,她一句话怼走了和伊玄,如今只是形成了路径依赖。
你突然有点不知道说什么。
纠结得就像刚才看到的那团打了死结的羊毛。
两边都是你朋友。
和伊玄的真诚和热情你看在眼里,小土匪虽然脾气不好,可对未婚妻阿育娅是真的掏心掏肺。
但……阿育娅的痛苦和抵触就清清楚楚的摆在眼前,你没办法对那种被命运按着头往前走、连喘口气都要靠吵架的窒息感视而不见。
你犹豫片刻,决定再帮小土匪争取一次。
“和伊玄人挺不错的。他对你是真心的。”你说。
阿育娅点点头。
“我知道。”
“他说要做可汗帮我打隋人的时候,我挺感动的。”她的声音很轻,“他问我想要什么样帐篷的时候,我也挺期待的。我不是感受不到他对我的好,我只是……”
她顿了顿,突然仰起头,看着上方说道:
“我只是不甘心。”
你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头顶上不是天,是帐篷的骨架。一根根龙骨支在那里,撑着厚厚的毡布。
一层压一层,密不透风。
“你知道莫家的图腾是什么吗?”阿育娅突然问。
“是鹰。”你说。
“是啊,是鹰。”阿育娅收回视线,自嘲笑了笑,“我阿塔说,莫家的人世世代代都在路上,商队走到哪儿,家就在哪儿。鹰是属于天空的,飞得高,看得远,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可就因为我是女孩子,我就得嫁人,被困在帐篷里,再也飞不起来。”
她的声音里裹挟了一丝委屈,但也异常坚定。
“我不要。”
“我不要做折翼的鹰。”
你心里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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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阿育娅第一次把话说这么明白。
不是抱怨,不是赌气,是把心里最深的恐惧摊开给你看。
你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想,但没敢说出来。
你只是问她:“那你打算怎么办?”
阿育娅看着你,看了许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却重重砸在你心口:
“你还记得你跟我讲过的那件事吗?”
“女人也能当皇帝。”
你眼皮一跳。
果然是这个。
“那话我一直记着。晚上睡不着就自己想想。”
说这话的时候,阿育娅眼睛很亮,像是有人往里头扔了一把火,烧得她整个灵魂都在发光。
“越想,就越放不下。”
你深吸一口气:“这件事你和莫叔商量过吗?”
阿育娅摇头:“没有。阿妮也不知道,你是第一个。”
她手指无意识地搅着,嘴唇嗫嚅一下,小心翼翼看向你:“你会笑话我吗?”
你原本想说点什么俏皮话把气氛带过去,但你说不出口。
你知道她是认真的。
“阿育娅。”你开口。
她好像更紧张了。
“我会为你骄傲。”
阿育娅眸子倏地睁大了。
一眨不眨看向你,眼眶一点点泛红。
一个十来岁的女孩,在这个女人只能等着被安排的年代,在就连她父亲也只是想着“招赘一个会做生意的女婿帮她打理莫家集”的世道,想做一件从来没有人做到的事情。
曾经你和她聊起女皇帝时,你只是想着武则天会在几十年后的将来登基为帝,到时候你和阿育娅都已经变成牙齿掉光的老太婆,躺在摇椅上,听孙辈们说大唐出了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女皇帝。
你只是想见证历史。
阿育娅却要自己创造历史。
光是这一点,就值得你为她骄傲。
“想做什么就去做,”你再次认真开口,“我会为你骄傲!”
“到时候你成了西域第一女可汗,骑着马,带着兵,一脚踹飞想讹我们钱的常贵人,那画面,想想都爽翻了。”
你凑近一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笑道:“不止如此,你还会上历史书呢!说不定我作为你的好姐妹也能分到一两句话。”
真好,什么都没做,蹭了个大的。
现代十四岁的孩子不用结婚,但必须背诵历史书上阿育娅和你的名字。可太妙了。
做完梦,你语气正经了一点:“不过话说回来,想当女可汗,光有想法可不够。决心和能力缺一不可。”
阿育娅吸吸鼻子,点头:“我知道我的能力不如你,我在练了。”
“识字、算账、骑马……”她一项项数着,“我还准备找个师父专门叫我功夫,以前学的太杂了。等学成了我就跟商队一起去行商。”
听她这么说你就知道她是个心里有数的,不是只会嘴上喊口号的空想家。
“行。我监督你,以后每天都问你练了没有,不准偷懒哦,阿育娅可汗。”
阿育娅没忍住,笑出声来,嗔怪道:“你见谁都叫可汗。”
顿了顿,她突然问你:“那你呢,你的梦想是什么?我们一起努力,互相监督。”
你:“……”
不是姐妹,你想当女可汗自己卷就完了,怎么,还非得找个搭子陪伴学习是吧?
“我没梦想——”你伸了个懒腰,“我就想回家。”
“啧。”阿育娅瞪你一眼,“跟你说梦想呢,你插科打诨。”
“真的。我的梦想就是现在回家。”
“真的什么真的,不说算了。走走走,回佩乌家。”
她挽着你的手臂,拖着你走向和伊家营地门口。
“我跟你一起回去,到时候把你那枣干再给我带两斤走。怪好吃的,全送给和伊玄了,可惜死了。”
你乐了:“那你去要回来啊,反正你俩刚吵完,火还没消,现在去还能续上接着吵。”
阿育娅:“……”
脚步一顿,她双手叉腰瞪你。
你冲她做鬼脸。
她气鼓鼓地推了你一把:“一点枣干都不给?还是不是姐妹了?”
“给——”你拉长了音,搂着佯装生气的小姐妹走向家的方向,“先说好,吃了我的枣干,可要带我上历史书嗷!”
19.019 流民
019 流民
阿育娅来你家抓了两斤枣干,也抓走了最后的好天气。
自那天之后,大漠就一直下雪。
刚开始是细碎的雪沫子,砸在脸上像沙子。
到了第三天,风也来了,卷着大片大片的雪压住所有的颜色。
你站在门口往外看,天地间灰蒙蒙一片,分不清哪儿是天,哪儿是地,哪儿是路。
你第一次感受到“白灾”这两个字的可怕。
以前你听阿塔他们说起这个词,只觉得是“冬天很难过”的意思,现在站在雪里,你才明白,这不是难过,这是老天要杀人。
雪埋到小腿高时,你阿塔安排了铲雪队,每天一大早就从族地入口一直铲到每家每户门口。
往年这是个费时费力的活计,但今年不一样,制盐工坊里废弃的卤水往雪地上一泼,没一会儿,雪层就开始塌陷,变成薄薄一片,铲子一推就滑走了。
乌噜噜觉得这很有趣,天还不亮就拎着铲子出门,笑嘻嘻地专门往厚雪堆里跳,一点也不知道冷。
随着雪越来越大,和伊家的女人已经不怎么来学处理羊毛了。
一来技术已经学得差不多,粗洗,精梳,纺线,织布,一套流程走了那么多遍,笨的也学会了,剩下的就是回去自己练。
二来,是她们现在有更要紧的事。
和伊家的羊开始下奶了。
是的,在白灾降临之际,羊下奶了。
这件事刚发生时,整个和伊族地都炸了锅。
往年冬天,羊能活下来就是万幸,饿不死冻不死就该烧高香了,谁还敢指望它们下奶?
可苜蓿喂了不到一个月,那些原本瘦得皮包骨的羊就变得膘肥体壮,毛色油亮,营养跟上了,自然也就开始下奶。
和伊家的女人忙得脚不沾地,挤奶、煮奶、做奶疙瘩,恨不得把羊供起来。
她们不再来学处理羊毛,倒是给你提了好几桶羊奶。
你连连摆手:“我们家不缺。”
“拿着拿着!”领头的是和伊玄的大嫂。
她裹着厚厚的皮袍,笑呵呵地把桶塞到你手里:“今年羊奶多,吃不完!您帮了和伊家那么大的忙,这点东西算什么?”
她身后几个人也跟着点头,七嘴八舌地说了几句感谢的话,然后转身就走,生怕你拒绝似的。
你站在院子里,手里拎着桶,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
桶沉甸甸的,还带着羊膻味和一点点体温。
以前冬天,和伊家的人来你家,是来抢东西的。打着互相帮助的旗号,拿着刀在佩乌族地瞎转悠,草料、粮食、干菜,看上什么拿什么,拿完了还说一句“都是兄弟别见外”。
如今土匪兄弟竟然想着给你送东西了。
你笑着摇头,正在犯愁要怎么把这几桶羊奶拎回去,就看见乌噜噜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出来,围着桶转。
眼巴巴地看你,满脸都写着“想喝”。
“走,回家煮奶茶。(注一)”你招呼他充当提奶苦力。
乌噜噜欢呼一声,提桶就跑,溅了你一裤腿的雪。
奶茶刚煮好,莫叔就到了。
他带了三辆马车,吱呀吱呀地停在族地门口。车上坐着十来个人,有老有小,裹着破旧的棉袄,缩成一团,脸冻得青紫。有对年轻夫妻怀里还抱着个婴儿,用块发黑的破毡布裹着,只露出一小截鼻子。
莫叔下了车,跺跺脚上的雪,把一沓文书递给你:“全是赤沙镇的流民,一共十九人。户籍、路引都办妥了,自己收好。”
你接过来翻了翻。莫叔做事向来周全,连这种细致的活儿都替你干好了。
“谢谢莫叔,您辛苦了。”
“不是什么大事,常贵人认钱不认人,花点银子而已。”莫叔说得轻描淡写,“倒是最近……”
莫叔顿了一下,接过你递过去的热奶茶,灌了一口,才长叹口气:“阿育娅最近变得有些奇怪,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果然是要问这个。
你垂下眼睑,手指捏着碗边,转了一圈又一圈,没有说话。
你不是想要刻意隐瞒,但你知道的事情都是阿育娅的秘密,哪怕面对她最亲近的父亲,你也不能替她开口。
莫叔没追问,只是看着你。
走过几十年商路、什么牛鬼蛇神都见过的眼睛,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你。
“孩子长大了,有什么事都不跟我这个老人家说了。”他又饮一口奶茶,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她是不是想当可汗?”
你差点没端住奶茶碗。
“莫叔……”
“阿育娅是我女儿,”莫叔看向远方的雪山,脸上皱纹比之前更深了,“她想干什么,我还能不知道?”
“阿育娅从小就和别人不一样。”
莫叔的眼神里有很多东西,心疼,无奈,疲惫,也有骄傲。
“我原本以为,等她长大了就好了,长大了,懂事了,就会发现有些路不是她能走的。”
“谁成想,越大越犟。”
那个在莫家集运筹帷幄的老狐狸,传说里财富比大漠的沙子还多的商人,现在站在你身边,肩膀塌着,像一棵被雪压弯的老树。
他饮尽最后一口奶茶,放下碗,走向马车。
你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即将被白茫茫的雪吞没,没忍住,突然开口:
“莫叔,长大了懂事了,明知道这条路上的艰难险阻,却依旧选择,说明她是真的想走。有些路没人走过,不代表走不通。”
莫叔的背影顿了顿:“……你会和她一起走吗?”
你认真点点头:“我会。”
你看见莫叔的侧脸挂了一个浅浅的笑。
“好。”他说。
“有我在一天,我会护着你们一天。如果哪天我不在了……”他郑重看向你,“佩乌少主,帮我照顾着她点,别让她摔得太痛。”
马车走了,你站在雪地里,看着车轮印被新雪一点点填满。
……
送走莫叔,你去了安置流民的地方。
这些人初来乍到,尽管莫叔筛选过一道,但在摸清底细之前,你不敢把他们放进族地中心,只在最外围安排了两间房。
男人一间,女人和孩子一间。
你去的时候,流民们挤在一起,缩着肩膀,眼睛到处看,像一群受惊的麻雀。
你给族人们递了个眼神,他们立即抱来一堆羊毛毡分发给众人——不是什么好东西,梳洗羊毛时产生的废料,做不了羊毛布,纺不成毛线,但压成毡子保暖绰绰有余。
一开始流民们不敢接,佩乌族人也不废话,直接扔到他们身上。
毡子砸过来的时候,有人下意识伸手接住,指尖碰到毛茸茸的毡面,愣了一瞬,然后疯了一样往身上裹。
领好了毛毡,他们又安静下来,披着毛毡鹌鹑一样看向你。
你走过去,站在他们面前。
“这里是佩乌族地,我是佩乌少主。莫叔应该告诉过你们,以后你们就在这里工作生活。”
“佩乌家不会放弃任何一个族人,只要你们够勤快,不仅能活着,还能活得很好。”
你一挥手,几十张热气腾腾的馕被搬了过来:
“先吃饭。”
话音刚落,系统面板跳了一下:流民们的忠诚:1/10。
你愣了一下。
这就涨了?
在现代投个简历还得面试三轮,这辈子说句“先吃饭”就涨忠诚度了。世道竟然艰难成这样。
你看着那些人的脸——麻木的、疲惫的、不敢相信的脸——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
等他们吃完,系统面板又跳了两下。
你招呼他们排个队,登记下个人信息。
莫叔的眼光确实毒。送来的几乎人手一门手艺:木匠、铁匠、还有一个会酿醋的。
你越记越高兴:都是人才啊。
原本你只想完成系统任务,等开了春把这些人都打发去种苜蓿。
现在看来,种苜蓿?种什么苜蓿?这些人放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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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是浪费,放在工坊里才是正道。
幸福来得太突然,像玩游戏随手买了个卡包,一拆开里面全是SSR。
记到第八个的时候,你停下来。
这是一家三口,丈夫三十多岁,沉默寡言,佝偻着背,一直护着妻儿,毡子和馕都优先给了她们。
“名字。”
“阿佘、我老婆阿风,儿子阿来。我们一家是开客栈的,会做菜,能认识点字,但不多。(注二)”
你看了他一眼。
他的双手指节粗大,虎口有一层厚茧,不像是跑堂的,倒像是握刀的。
他的妻子阿风瘦得可怜,双颊都凹陷下去,怀里的孩子小脸冻得发紫,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
你没往下想。
“孩子多大了?”
“三个月。”
你心里软了一下。
算了,管他是跑堂的还是拿刀的,既然是莫叔送来的人,总不至于要害你家性命。
只要安安分分的,也不缺他们一口饭吃。
你转头嘱咐族人去拎两桶羊奶来:“自己热热喂孩子吧,喝完再来找我。”
阿风接过去的时候,手抖得厉害,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谢谢少主,谢谢少主……”
你点点头,没说什么。
眼角余光注意到那个自称叫阿佘的男人眼角也有了几分泪光,抱着妻儿的手臂紧了紧。
最后一个来登记的事个老头儿,六十来岁,花白胡子。
他自称老周,儿子孙子都死于常贵人义子的刀下,自己身子骨也不行,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技能是会做一些小玩意儿。
回答时他很是底气不足,似乎怕你觉得他没用。
“小玩意儿?”你来了兴趣,“什么样的小玩意儿?”
老周从包袱里掏出了一堆小木头零件,齿轮、连杆、底座,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小东西。
他把它们拼在一起,拧了拧,又塞了个什么东西进去,然后拉动绳子。
“咔嗒”一声。
一只木鸟从底座上弹起来,翅膀扇了两下,又落回去。
“给小孩子玩的。”老周低着头,声音更哑了,“以前……我孙子喜欢。”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你听到有人低声咒骂了一句“畜生”。
你叹了口气,拾起小木鸟放回他手里。
“留下来吧。”你说,“我这正好有个活儿,就缺你这样的手艺人。你跟我来,我有单独的屋子给你住。”
你吩咐族人安顿剩下的人,自己则带着老周来到了阿塔给你准备的工作间。
点燃油灯,你从一堆图纸中找出几张交给老周。
你给他的是“纸花喷筒”的图纸,现代婚礼、庆典上的道具常客。
铁皮筒身,底座绷着皮筋,一拧就会“砰”地喷出一把彩纸屑,飘飘悠悠落下来,很是喜庆。
西域里能用来庆祝新年的东西少之又少,你思来想去就想到了这个。
你只记得原理,图纸半画半猜,剩下的就看专业人士的理解力了。
老周忐忑接过,看了几眼:“这机关不难,有牛筋就能做。少主您要做多少?”
外瑞古德。
“越多越好。材料我会都备好,缺什么跟我的族人说。过两天我要和阿塔去于吉家,没时间盯着。”
你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似的,转头告诉他:“做好了你可以自己留两个。”
“一个里面塞红纸,过年的时候自己喷喷,图个喜庆。你的孙子在天之灵看到也会喜欢的。”
你顿了顿。
“另一个里面塞白纸,等常贵人义子伏法的时候,去他坟头喷喷,更喜庆了。”
老周翻看图纸的动作停了。
他低着头,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你没再说什么,转身推门离开。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呜咽,像被什么压住了,闷闷的。
系统面板又闪动一下:流民们的忠诚:4/10。
20.020 玉料
020 玉料
几天后,去于吉家赖家的马车天不亮就出发了。
你阿塔带了五辆马车,车上装着满满当当的盐,羊毛布,还有几卷写满字的羊皮卷。
那是你熬了好几个晚上写好的“羊毛处理指南”:核心的漂白技术当然只掌握在你自己手里,但洗梳纺织这些基础工序,写得清清楚楚。
当初教给和伊家女人什么,羊皮卷上就写着什么。
你裹着羊毛大氅坐在马车里,怀里揣着热水囊,腿上盖着两层毡毯,还是觉得冷。
乌噜噜倒是精神,扒着车窗往外看,脸冻得通红也不肯缩回来。
看见山,他指:“乌噜噜。”
“嗯。”
看见鸟,他指:“乌噜噜!”
“嗯。”
看见枯死的胡杨林,他指:“乌噜噜……”
“吃枣干吗?”你不等弟弟回答,一把枣干塞进他嘴里,世界清静了。
随行的还有六个女人,挤在另一辆车上,叽叽喳喳得像是要去春游的小学生。
她们都是从于吉家、赖家嫁来佩乌家的媳妇,最年长的一个已经快五年没回过娘家了,如今眼圈红红的,嘴里不断念叨,生怕娘家人认不出她来,另外几个年轻的小媳妇带着大包小包,满脸都是公费回娘家探亲的喜悦。
你阿塔注意到你的视线,也看了一眼,嘿嘿直笑:“咱们佩乌家也算是好起来咯。”
你明白这句话背后的意思。
从前佩乌家穷,连自家温饱都够呛,哪有多余的东西让媳妇们带回娘家?
可现在不一样了,有盐,有羊毛,有钱,媳妇们回娘家也有了底气。更何况她们还有技术,这次回娘家就是去教于吉家、赖家的女人怎么洗羊毛。
车队顶着风雪走了整整五天,才终于看见了地平线上的房子。
于吉家和赖家像是一对连体婴,两家族地紧紧挨着,不分你我。
他们的族地在沙漠深处,四周全是隔壁,远远看去是一片低矮房子,被雪一盖,像是案板上摆得整整齐齐的糯米糍。
但走近了才发现,这两个家族房子的地基墙壁全是石头砌的,门口铺的也不是土,是碎玉渣子,马车压上去咯吱咯吱响。
碎玉渣子。
铺路。
你一连深呼吸好几口气,才把心里那句“狗大户”咽回去。
马车刚一停下,两张笑起来满是褶子的脸就迎了上来——于吉家和赖家的家主都来了。
他们和你阿塔一般年纪,带着风帽,穿着青金石染制的蓝色袄袍。
“老佩乌,可算把你盼来了!”于吉家主一把抓住你阿塔的手,攥得紧紧的。
赖家家主也不甘落后,拍着你阿塔的肩膀拍得砰砰响:“我就说怎么最近几天吃饭都没味儿,原来是缺了老佩乌家的盐!”
你阿塔被拍得往前踉跄了一步,稳住身子,脸上已经堆满了笑。
他一手握住于吉家主的手,另一手拍了拍赖家家主的手背,嘴上说着“哪里哪里”“应该的应该的”。
上一次被两大家主轮番“伺候”的经历显然让你阿塔长了经验,他一会儿夸赖家的两个少主一表人才,一会儿又夸于吉家主风采不减当年,深情演绎什么叫“兄弟情深”,把两位家主哄得眉开眼笑。
几句寒暄后,于吉家主将你们请进屋内。
至于那些公费探亲的媳妇们,早被各自的娘家人簇拥着回家去了。
茶过三巡,你阿塔终于注意到什么,开口询问:“于吉少主怎么不在?”
于吉家主和赖家主不易察觉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带着点“终于等到你问了”的雀跃。
“我那个不争气的儿子呀……”于吉家主叹了口气,浮夸到让你脚趾扣地,“之前听说佩乌少主要来,非要亲自雕个小玩意儿送给她。现在还在玉坊里埋头苦干呢。”
你:“……”
开始了开始了。
你早在听说于吉家和赖家都有与你年纪相仿、且尚未婚配的儿子时,就知道肯定躲不过这一出。
好在前段时间直面六年级小学生和伊玄跟四年级小学生阿育娅讨论婚房装修问题后,你对这种事情的抗性已经上升不少。
这群人到底是为什么那么热衷于给小学生说亲啊?
你面不改色:“好。”
于吉家主没有直接带你们去玉坊,反而是非常不小心的先绕路到玉料仓库,狠狠秀了一把财力。
于吉家的玉料仓库比你家整个院子都大。
满仓库的玉料晃得人眼花,大的像磨盘,小的像拳头,堆得到处都是,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所有玉料都开了窗,正对着你们,绿莹莹的光映在人脸上,像给每个人都涂了一层翡翠粉。
“我们家别的没有,就是玉石多!要是有喜欢的,一会儿直接带走!”于吉家主豪迈挥手。
你阿塔深吸一口气,转头看你,眼神里写满了“这是人能说出的话?”
你冲他微微点头:稳住。
你阿塔清了清嗓子,脸上重新堆起笑:“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于吉家主拉着他的手就往里走,“走走走,先看看。”
你跟在后面,目光在满仓库的玉料中扫过。
大部分都是好东西,水头足,颜色正,搁在现代能上拍卖会的那种。
最后你的视线落在角落里一块灰扑扑的废料上。
你的心跳漏了一拍。
它极为不起眼,和它那些水头成色都极好的兄弟比起来简直就像垃圾,但你知道,这东西用处大着呢。
十几吨玻璃种玉料都抵不上它一块。
仓库后方连着两家的玉坊,是一个不大的院子。
几个玉匠正低头干活,每人面前都摆着水盆和磨石,十几把大小不一的刻刀散落在桌面上,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此起彼伏。
于吉家主扬声喊了一嗓子:“牛罗!”
角落那张最干净的工作台前,一个少年抬起头来。
你对他的第一印象是混血感很重。
五官是有别于中原人的深邃,高眉骨,眼窝微微凹陷,带着点异域风情。
他不是阿育娅那种明媚的张扬,也不是和伊玄那种野性十足的锐利,而是一种平和内敛的精致,带着股疏离感。
“快来!”于吉家主冲他招手,“把你亲自雕的玉佩送给佩乌少主!”
于吉牛罗放下刻刀,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过来。
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表情诚恳,眼神期待,唇角微微上扬,但你看一眼就知道——
这哥们也是被逼的。
旁边赖家的两兄弟靠着柱子,憋着笑,对你们指指点点,咬着耳朵小声嘀咕。
你:“……”
行吧。
不就是演吗?
于吉家主还在旁边站着呢,总不好当着他的面演视而不见。
少年走到你面前,递给你一块玉佩。
白玉质地,上面雕着一只胖乎乎的小羊。
只听他毫无感情地棒读:“听说佩乌少主喜欢羊,这是我亲手雕的,你看看喜不喜欢。”
“很好看。”你收下玉佩,笑得很礼貌,“谢谢于吉少主。”
他似乎是发现了你也在演,猫一般的双眸中闪过几分狡黠:“你喜欢就好。”
那笑容比刚才自然多了。
你在心里给他加了一分。演技不错,下次别演了。
从仓库出来,又吃了一顿饭,说了半天客套话,车队才终于启程返航。
原本你想着卸了盐、几个媳妇也会在年后再由两家送回来,马车速度怎么说也要有个质的提升,但没想到,于吉族长说送玉料,那是真送。
大大小小的玉石塞满了四辆马车,加上你特意讨要来的那块废料,车队竟然走得比来时还要慢些。
你靠着车壁,把那块小羊玉佩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
“喜欢?”
你阿塔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带着点试探。
你抬眼看他,他靠在车壁上,一脸“我就是随口问问”的表情。
你反问:“阿塔,你是问人还是问玉?”
他嘿嘿笑了两声,坐直身子,语气正经起来:“都问问。”
你把玉佩挂在脖子上:“玉不错,人就算了。”
“怎么能算了呢?”你阿塔焦急,凑过来,“要是没看中于吉家的,赖家那俩兄弟呢?看中没有?大赖虽然亲事定了,小赖还没说人家呢。”
你看着他那个样子,有点想笑,但忍住了。
“阿塔,”你闭上眼,舒舒服服地打了个呵欠,“我的事,我自己心里有数。”
“有个鬼的数。”你阿塔没好气地嘟哝,“再过几年,几个少主都定下婚事了,看你怎么办。随随便便找个人嫁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就跟你挑得那块料子一样,那么多水头好的放在边上,你看都不看一眼,偏偏挑了块垃圾。”
“不仅挑垃圾,还把垃圾当宝贝。要我说,你用来包垃圾的羊毛布和铜盒都比那块破石头值钱。”
你笑了笑,听出来他只是在说气话,没接腔。
对于雕玉卖玉的人来说,那块料子的确垃圾。
但只要将垃圾放对地方,就会有意想不到的用途。
回到佩乌族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阿塔先背着昏昏欲睡的乌噜噜回房,你留下来吩咐族人把玉料搬进库房,
他们刚要卸那个铜盒,你抬手制止,小心翼翼检查了一遍铜盒的密闭性,才抱着它去找老周。
一路上你听族人们说老周这几天直接住在工作间里,除了最基础的吃饭睡觉,就一直在研究你给他的图纸,连门都不出。
你推门进去,他正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几个木筒,旁边散落着皮筋、木屑和一堆剪好的红纸屑。
“少主!”他看见你,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您回来了。”
“做得怎么样了?”
他转身从桌上拿起一个纸花喷筒递给你:“您试试。”
你接过来看了看:西域铁皮是稀罕物,当然不可能给你拿来做玩具,老周用木材削的筒身,打磨得很光滑,还抹了桐油,底座上绷着几根皮筋,筒口塞着一堆红纸屑。
你握住筒身,一拧底座——“呯!”
纸屑从筒口喷出来,飘飘悠悠飞上天,又打着旋儿落下。
有几片落在你肩膀上,有几片落在他头上,还有几片飘到门口,被风卷了出去。
你仰头看着那些红纸屑在油灯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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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打转,嘴角翘起来。
你又试了一次,这次拧得更用力,纸屑喷得更高,飞得更远,筒身也没有变形,底座卡扣严丝合缝。
“好。”你说,“太好了!我想要的效果就是这样!”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一阵马嘶声,紧接着是蹄子踢栅栏的声音,又急又响。
你和老周对视一眼,低笑出声。
你还没玩够呢,连续的呯呯声却把马儿惊着了。
“算了,今天就到这儿,以后它们就会习惯的。”你放下纸花喷筒,“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找你。”
你拍拍被你放在桌上的铜箱:“我听说常贵人信佛,我这里有块好玉,帮我雕个观音。”
老周愣住,刚才还因纸花喷筒成功而扬起的笑容一点点凝固,他看着铜盒,好半天才说:“好的,少主。我先看看料子。”
“可以。”你在老周不解的视线中戴好手套,吹灭烛火,将铜盒盖子掀开一个缝。
一道幽绿的光从缝隙间漏出来,照亮了老周不可置信的脸。
“这是……这是……”他指着铜盒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好一会儿,他跌坐在椅子上,嘴里喃喃:“夜光玉。价值连城的夜光玉。少主竟要把这么好的东西送给常贵人……我知道,少主的决定我这个老头无权置喙……可、为什么要让我来雕?”
你理解他的困惑。
夜光玉在西域又被叫做山精之眼。
这种玉白日里普普通通,质地甚至比不上普通白玉。可一旦入了夜,它便活了。
幽幽的冷光从玉芯里透出来,像是神明藏在石头里的魂魄。
据说把夜光玉戴在身上,百邪不侵;放在枕边,夜夜安眠。一块上等的夜光玉卖到长安,开价就是千金。
但这玩意儿在你眼里,就是妥妥的放射性矿石。
自然界里能自发发光的矿物,不是含铀就是含钍,要么就是镭。随便哪一种,都是能把人送走的东西。
那些看着就瘆人的幽幽绿光根本就是来自阴曹地府的勾魂之光,看一眼甲状腺开始抗议,看两眼DNA上的化学键都开始断裂了。
若是一个人二十四小时暴露在低剂量辐射里,短时间内看不出什么,但一年半载后,他会开始掉头发、牙齿松动、皮肤溃烂、造血功能出问题,最终无比痛苦的死去。
“你信我吗?”
“……信。”
“那就行,”你又拍了拍箱子,“我不在乎你要雕多久,但这盒子每天只能打开一个时辰,其余十一个时辰,玉料都必须待在盒子里,包括雕刻时产生的玉粉、玉渣,也都必须回收进来。雕刻的时候禁止皮肤直接接触玉料。能做到吗?”
老周的表情告诉你,他完全不明白这些奇怪的指令是为什么。但他懂服从命令。
“是,少主。”他点点头,声音有点哑。
“不要不把我的话当回事,”你拍拍他的肩膀,语气放重了一点,“这块夜光玉,你每天多拿出来一会儿,你就早死一年。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吧?”
老周猛地抬头看你。
随后,他的视线在铜盒和你之间来回流转,最后低下头,怔怔地看着铜盒:“这块玉是送给常贵人的。”
你没回答。
老周也没再追问。
他只是把那个盒子抱在怀中,指节都用力到发白。
从老周屋里出来的时候,雪还在下。
你长舒一口气。
自从来了大漠,你的道德底线越来越低,这不是一个好现象。
但你在看到老周这些流民时,在想到可能有更多没有被莫叔筛选出来,最终被白灾吞噬的流民时,你没办法再选择贿|赂或是走|私来保住自己的利益。
于吉家的那块玉料不管是早一个月,又或是晚一个月出现,你可能都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可它偏偏就这么巧,在你最同情流民们的遭遇时,恰恰好出现在你眼前。
或许你的心真的很黑,又或许……这就是天意。
你裹紧大氅往家里走,走到马厩旁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不对劲。
你原本以为刚才马匹受惊是因为被礼花喷筒的声音吓着,可现在,你发现好像不是。
你家的马都缩在角落里,挤成一团,耳朵耷拉着,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而马厩中间,最靠近食槽的好位置被一匹眼熟的马占了。
那马比你家的马大一圈,毛发油亮,正心安理得地嚼着草料,尾巴甩来甩去,看见你过去,它打了个响鼻,又低下头继续干饭,一副“老子才是这个马厩的主人”的架势。
你:“?”
你认出来了,这是圣火令。
和伊玄的马。
你盯着那匹霸道的马看了三秒,又看看角落里敢怒不敢言的自家马,深吸一口气。
马随主人,都是土匪!
该死的,怎么没被和伊家主宰了下锅啊!
你攥紧拳头,冲回屋,一推开门,就看见榻上躺着一个人。
红色的袍子,靴子没脱,翘着腿占了你一整张榻。窗外的雪光映进来,给他的轮廓勾勒出一道冷冷的白边。
你:“……”
狗东西头洗没洗啊,就睡你的枕头?还穿靴子上榻!搞得这么脏,今晚你要怎么睡啊啊啊啊啊!
21.021 礼物
021 礼物
“你回来了?”
听到你进门的动静,和伊玄半掀着眼皮,翘起来的那条腿还可恶地抖了两下。
那语气,那神态,好像他才是这个屋子的主人。
你一下子就想起圣火令在马厩里耀武扬威霸占草料的样子,火气噌地烧到了天灵盖。
马抢马厩,人占人屋,同样的嚣张,同样的欠揍,真是叔可忍婶不可忍。
你盯着他踩在你毡子上的靴子看了三秒,脑子里闪过一万个把他扔出去的方案。
最后你选了最直接的那个,一把攥住他的靴子跟,往外拽。
“给我下来!”
和伊玄被你拽得往榻边滑了半尺,双肘撑着榻,用力抵住:“就不。”
你攥着他的靴子不放:“下来!现在!立刻!”
他没动。
不仅没动,还冲你挑衅地挑挑眉:“使点劲儿,你没吃饭啊?”
只是,下一秒——“咕”。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楚。
你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肚子。
和伊玄的表情瞬间裂开。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像是打算用意志力把刚才那声吞回去。
两人都还没开口,又是一声“咕噜噜——”。
这回更响了。
和伊玄彻底放弃抵抗,整个人缩成一团,脸闷进枕头里,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去。
你看着他乱糟糟的头发和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朵,火气忽然就散了。
“……哟,到底是谁没吃饭?”
他不回答。
你摇摇头,转身离开,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他慌慌张张地喊:“你去哪儿?别走!”
“不、走!给你弄点吃的——”你拉长语调,“再给你煮碗奶茶。就算是要吵架,也要吃饱了才有力气。”
身后安静了一瞬,然后你听到他闷闷地“哦”了一声。
为了填饱乌噜噜的饕餮胃,你屋里经常备着一些零嘴。
在现代工艺和配方的加持下,你家零食的美味程度远远高于这个时代的普遍标准。
你每样都拿了一些,又给臭土匪热了一大碗奶茶,等你端回去的时候,和伊玄已经从床榻上下来了,叉着腰,鼓着腮帮子坐在桌边,活像一只打架输得很惨还非要摆架子的黑琴鸡。
你在他对面坐下,把装零食的碟子推过去:“吃吧。我亲手做的零食,改良过的,外面吃不着。”
和伊玄的视线粘在碟子上,嘴唇动了动,没伸手:“你严肃点,我在生气呢。”
你忍着笑,把碟子又往他手边推了推:“我知道。生气也可以一边吃一边生,不冲突。”
见他还是叉着腰不动,你无奈地帮他挑了个小油纸包打开,露出里面奶黄的小方块:“羊奶熬的奶香酥,里面加了蜂蜜和葡萄干,乌噜噜找我要我都没舍得给,尝尝?”
你递过去。
和伊玄扫你一眼,没接,而是低头就着你的手咬了一口。
眼睛瞬间眯起来,他又咬了一口,把整块奶香酥都叼走,含含糊糊地说:“……还行。”
只是还行?
你心中觉得好笑,刚才和伊玄表情就跟马上要升天了似的。
“还行就多吃点。不够吃我再去拿。不过……到底是谁又招惹你了?总不能还是我吧?”
“怎么不是?”他一块吃完,又伸手去拿别的,蝗虫过境似的把碟子里的小零食都扫荡了一圈,端起奶茶灌了一大口,烫得直吸气,但还是舍不得吐出来,嘴里嘟哝:“就是你和阿育娅。两个大坏蛋。”
“看完我的笑话就不理我了,我不来找你们,你们就不去找我,你说,是不是把我给忘了。”
忘了?
怎么可能。
三年之内,你忘了谁也忘不了偷战马被自家阿塔打得下不来床的傻子啊。
每每烤起羊肉串,和伊玄人可以不到,但关于他的笑话必然不会迟到。
你的内心已经开始拍肚皮狂笑,但你表面不动声色,又给他介绍另外一款小零食。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和伊玄一边吃你的喝你的,一边数落你对他的不重视,而他又是如何宽宏大量没跟你计较,越说越来劲。
话题绕回那次探病,他不忿地啃着零食,嚼得嘎嘣响:“不过你还是要比阿育娅好一点点,她竟然空手来探病!原来想来看我笑话的人不是你,是她!”
和伊玄越说越委屈,声音也大了几分。
你又给他倒了一碗奶茶:“趁热喝。”
“阿育娅又不是故意的。她只是没经验,那是她第一次探望病人。”
“那你怎么知道?你们不是一样大吗?你经常探望病人?”和伊玄瞪你一眼。
你沉默了一下,反问:“你觉得呢?”
和伊玄:“?”
“以前冬天,有些山上来的土匪就喜欢来佩乌家抢东西,他们是心满意足地走了,留下几个受伤的佩乌族人。我阿塔和我一家家去送吃的,送药,安抚慰问。一回生二回熟的,不就知道探病不能空手了?”
和伊玄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手里的零食捏着,半天没塞进嘴里。
过了一会儿,他看你一眼,小声说:“我没抢过。”
你看着他。
“我真的没抢过。”他的声音更小了,像是在为自己辩解,又像是在求一个公正,“他们做的事你不能算在我头上。”
你没说话,从手链上解下一颗铃铛,在他面前晃了晃。
叮当。
他的目光被铃铛勾走了,跟着晃了一下。
“我知道你没抢过,所以才会请你吃零食。”你说,“以后等你长大了,也别来抢佩乌家,行吗?”
和伊玄盯着那颗铃铛,没接。
好半天,他开口,声音有点涩:“你对我好……是因为我是和伊家的少主吗?是为了保护你的族人,才不得已委曲求全吗?”
你愣了一下。
他低着头,手指用力揉捏着零食,揉到碎渣从指缝里掉下来。
“我二哥说,佩乌家想要攀附我们。说只要我阿塔一句话,你们家就过不好。说你对我笑,是因为我是和伊家的少主。”
他把碎零食塞进嘴里,嚼得又慢又用力。
“是这样吗?”
你看着他紧皱的眉头,突然明白了为何当初探病时和伊玄脱口而出说自己在二哥面前保护了你。
也明白过来,在你说他二哥对你笑时,他为何是那样的神色。
和伊老登不是好人,和伊中登脸上也写着大大的反派啊!
“和伊玄。”你开口。
他抬起头。
“如果我要攀附谁,我应该去攀附你阿塔,或者你的两个哥哥。”你说,“他们才是和伊家说了算的人。我请他们吃顿饭,比坐在这里陪你聊一百句都管用。”
他眨了眨眼。
“我对你好,与你是否是和伊少主无关。”
你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只因为你是和伊玄。”
他的耳朵尖慢慢红了。
红从耳尖往下蔓延,烧到耳根,烧到脖子。
最后低下头,又拆了一块奶香酥塞进嘴里。
嚼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你再说一遍。”
“说什么?‘我对你好,与你是否是和伊少主无关,只因为你是和伊玄’这个?”
“不是这个,再说一遍我的优点。”
你:“?”
你抱起手臂:“上次在马车里不是说过一次了?”
“忘了。”他理直气壮,“再说一遍。”
你嘁了一声:“忘了就自己慢慢想。有些事说一遍是真心话,说两遍就是矫情了。”
他哼哼,没有继续强求,而是冲你伸出手:“铃铛给我挂上。”
等你把铃铛系好,他摸了摸手腕上的皮绳——上面的铃铛越来越多,叮叮当当的,响起来脆得很。
“行了,”你说,“你到底来干嘛的?连饭都不吃就往我家跑。我可不信你是专门来我家生气的。”
他像是被提醒了什么,把最后一块奶香酥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渣,站起来,冲你勾手指。
“跟我来。有个东西送你。”
和伊玄勾起唇角:“就送给你哦,阿育娅都没有。哼,谁叫她对我不好,气死她。”
你:“……”
果然是小学生脾气,说得最狠的话就是“我再也不跟你玩了”。
你跟着他走到马厩。
圣火令还霸占着食槽,慢条斯理地嚼着你家的草料,你家的小马们身上已经挂了一层霜,看见你来,都哼哼唧唧地凑过来控诉它的恶行。
你盯着它看了三秒。
指着它,转身问和伊玄:“是准备把圣火令送我?”
只要和伊玄说是,你就马上架锅烧水!完成和伊家主没能完成的事业,杀马下锅,给你家的小马们报仇!
和伊玄翻了个白眼:“想得美。”
圣火令也跟着打了个响鼻,相当嚣张得意。
他把手伸进马鞍旁的鞍囊里,小心翼翼掏了掏。
一团毛茸茸的东西被他掏出来。
灰色的,小小的,缩在他的手心里,像一团没来得打理的生羊毛。
小家伙眼睛还没睁开,小鼻子一抽一抽的,在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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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嗅来嗅去。
“这是……狼崽?”你震惊。
“怎么样,厉害吧?”和伊玄把狼崽举到你面前,下巴抬得老高,“这可是我拼了命才抓到的!你知道母狼有多凶吗?这么大一只!”
他比划着母狼的大小,动作大到差点把狼崽甩出去。
“它龇着牙扑过来的时候,我一拳打过去——”
和伊玄攥着拳头在空中挥了一下,狼崽被他晃得晕头转向,发出一声细小的呜咽。
“那头狼就被我打跑了!”
你看着他。
他也看着你,眼睛被雪地的反光映得特别亮,满脸都写着“快夸我快夸我”。
……可真敢编啊。
人看上去傻乎乎的,学得到挺快,才几天功夫就已经掌握了编故事的精髓。
“太英勇了!然后呢?”你尽职地充当合格听众。
“然后?”他愣了一下,眼珠转了转,“然后就抓到了这只小的啊。母狼跑了,就剩它。我第一个发现的,要不是我眼神好,它肯定冻死在雪地里了。”
他说着,把狼崽往你面前又递了递:“你看看,这可是狼!别人都没有,我午饭都没吃专门跑来送你的。”
你接过那只小狼崽。
它比你的手掌大不了多少,软软的,暖烘烘的,小爪子在你掌心里蹬了两下,蹭到你袖口的时候,似乎是闻到了你手上残留的羊奶香味,鼻子和舌|尖一个劲儿地在你手心蹭。
“……它怎么那么喜欢你?”和伊玄不满,拎着小狼崽的后脖颈就要抢回来。
小狼崽立即意识到了危险,抱着你的手,嘤嘤嘤地不肯放开爪子。
你的心化了。
就连周围的大雪似乎都没有那么冷了。
当初从于吉家回来的路上,你靠着车壁,把那块玉佩翻来覆去地看,心里想的全是那块夜光玉。
你把它从废料堆里挑出来的时候,你阿塔问你为什么要选择一块垃圾的时候,那束绿色荧光照在老周脸上的时候,你的心跳得很快。
因为你知道,你手里的不是玉,而是刀。
一把能悄无声息夺走他人性命的刀。
哪怕你知道常贵人该死,知道大漠规矩就是这样杀来杀去的,可你心里还是堵得慌。
那块玉不仅是取走常贵人性命的利刃。
也是刺穿你道德底线,对你进行无形凌迟的钝刀。
你从老周屋里出来的时候,雪砸在脸上,凉得刺骨。
那一刻,你觉得自己好像变了一个人。那个曾经无比熟悉的自己离你越来越远,远到快看不见了。
然后和伊玄来了。
他带着一匹霸占你家马厩的马,带着那颗幼稚得要命的心,在你的床上打滚,吃光你的零食,讲一个谁都听得出来是编的故事,还非要你夸他。
你和他如往常一样斗嘴,说些没营养的屁话,就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他还给你带来了小狼崽。
它不知道你手有多脏,心有多黑,不知道你内心的煎熬,不知道你岌岌可危的道德底线,它只知道你的身上带着香甜的奶香味,你的怀里依然炽热。
你低头看着它,鼻子突然酸了。
“和伊玄,谢谢你。”
和伊玄愣了一下。
“谢谢。”你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哑。
他别过脸,耳朵又红了。
“有什么好谢的……又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嘟囔着,声音越来越小,“本来想下锅的,肉太少了,不够塞牙缝。”
你笑了。
眼泪差点掉下来,但你忍住了。
你脱|下大氅,裹好冻得发抖的小狼崽:“回去吧,我热点羊奶给它喝。”
和伊玄立即嚷嚷:“那是给我煮奶茶的!”
“看你这小气劲,还是和伊少主呢,这么点羊奶都舍不得。”你把小狼崽抱得更紧,“一会儿再给你煮,行了吧。冷死了,快走快走!”
他一挑唇角,带着“这还差不多”的笑,解开皮袄想给你披上。
“没我抗冻还这么逞强,活该你……”
话说一半,他突然不说了。
笑容凝固在脸上,声音变得硬邦邦的,像被人掐住了喉咙:“这是什么?”
你一愣。
顺着和伊玄的视线低头看去——
随着你脱|去大氅,一块玉佩从领口滑出来,白玉质地,雕着一只胖乎乎的小羊,在雪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你说这块玉佩?于吉少主送的。”你说,“我去他家的时候……”
“我知道于吉家。”他打断你,声音更硬了,“于吉牛罗为什么送你东西?你又为什么把他送的东西挂在脖子上?”
22.022 留宿
022 留宿
和伊玄盯着你领口露出的玉佩,眼神像结了冰。
你低头看了一眼,把它塞回去,抬头看着他那张写满“我不高兴”的脸:“因为于吉家想和我家说亲。于吉家主让他‘亲手雕刻、亲手送我’,他也没辙。”
“什么?!谁要和你说亲?”和伊玄声音提高,那件还没来得及递给你的皮袄越攥越紧。
“于吉家。”你耸耸肩,“我没答应。”
和伊玄眉毛动了动。
抿紧的唇线勾了起来,他昂起下巴,像是整个人被从冰冷湖水中捞起来似的,一下子活了过来。
“你做的很对!”
他哼了一声,带着点藏不住的得意,大步走过来,伸手一抖,抻开皮袄:“不答应他们就对了。于吉牛罗那种笨蛋,肯定回答不出来你的三个问题。”
一边说,一边伸手,绕过你的肩膀,将皮袄披在你身上。
你被他的动作带得往前晃了一下,站稳时已经被裹进皮袄里了。
下意识地伸手搭了搭,皮袄沉甸甸的,带着一股羊皮和马革的味道。
属于和伊玄身上的热气从领口、袖口、每一处缝隙里缠上来,把风雪都挡在外面。
你愣了一下,鼻尖埋进毛茸茸的领子里,没说话。
和伊玄没有注意到你的走神,语气从得意切换到不屑:“我跟你说,于吉家夏天也来天山牧场放牧,我去过他家几次,他们家毡帐可破了,毡子又薄又硬,住着肯定不舒服。不像我们家的,又厚又暖。”
“是嘛。”你轻笑一声。
可是人家冬天住的是碎玉铺路的石头房子哎。
“而且他们家的羊瘦得要命,羊肉也不好吃。”和伊玄凑近一点,表情突然认真起来,压低声音,像是说什么天大的秘密:“你要是嫁过去,以后都没有大屁|股羊吃了。”
你嘴角抽了抽。
以后都不用再吃大屁|股羊?那可说定了嗷!
你突然觉得嫁到于吉家简直百利无一害啊!
“所以啊,”他声音又大了起来,伸手拢了拢你身上的皮袄,把领口往上提了提,罩住你的下巴,“别觉得于吉牛罗长得好看就冒冒失失答应他,以后会后悔的!听见没?”
随着他的动作,皮袄上属于他的气息离你的鼻尖越来越近,强硬地占满了每一次呼吸。
他见你不说话,戳了你一下:“听见没?”
“嗯,听见了。”你点头。
和伊玄像是松了口气,但又马上绷起来,手伸向你的领口:“那你把玉佩摘了。”
你立即伸手捂住:“不行。这玉佩我戴着有用。”
“什么用?”
“挡桃花啊。”
和伊玄脸色茫然一瞬,显然没听懂,狐疑地盯着你。
“你也知道这大漠上的人有多喜欢给别人说亲,我现在又不想嫁人,也懒得跟他们废话,”你指指脖子上的玉佩,“人家看着我戴着别人送的玉佩,就该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当初于吉少主估计也是这么想的。
不然不会故意挑这么一块样式显眼的,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送,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
你很清楚他在利用你,但你并没有感觉到冒犯,你好我好大家好嘛,你和他接下来都会减少许多没必要的相亲,双赢谁不喜欢?
和伊玄似懂非懂地皱着眉,盯着玉佩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琢磨什么。
“就算是挡桃花……你也不能一直戴着别人的东西……”他小声嘀咕,最后泄气地垮下肩,“戴着就戴着吧,不过说好了,你不要嫁到于吉家去哦!”
语气里带着点不讲道理的执拗。
“好好好。”你哄他。
“你每次都说好好好,转头又不听。”
“这次是真的好好好。”
他盯着你看了好几秒,似乎在判断你是不是在敷衍,最后哼了一声,嘴角翘起来,翘得高高的,藏都藏不住,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我赢了”的得意。
“行了行了,快走吧,”你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拖着他走向厨房,“小狼崽都快饿死了。”
事实证明,你说的一点也没错,刚推开门,闻到奶香味的小狼崽就开始哼哼唧唧了,在你的羊毛大氅里拱来拱去,小爪子扒着你的手指,湿漉漉的鼻尖到处嗅,急得不行。
“别着急,羊奶已经热上了,马上就好。”你手脚麻利地烧了几块炭,又将瓦罐架到火盆上。
火苗迅速窜起,烧得瓦罐里的羊奶咕嘟响。
小狼崽更加急切了,不安分地转着圈,鼻子一抽一抽的。
等整罐奶都温得差不多,你倒了一小碗出来,吹了吹,又试了一口,才托起小狼崽凑到碗边。
小家伙闻到奶香,整个脑袋都笔直地扎进去,小舌头啪嗒啪嗒地舔,喉咙里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你哈特软软。
带着一脸慈爱的姨母笑用指腹轻轻揉着小狼崽的脑袋:“慢点喝,别呛着,没人跟你抢。”
和伊玄蹲在旁边,看你轻言轻语地哄着小狼崽,表情有些复杂。
像是嫉妒,又像是委屈,嘴唇抿成一条线,欲言又止了好几次。
“你怎么从来没对我这么好过?”他突然开口,声音酸溜溜的,像是刚从醋缸里捞出来。
你:“?”
跟狼也要争?
你低头看看努力喝奶的小狼崽,又看看他。
“……怎么才算对你好?我也喂你喝奶?”
和伊玄的脸腾得红了。
“谁、谁要你喂!”他弹簧似的跳起来,声音又尖又急,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我又不是小孩子!”
“那你跟一只刚睁眼的小狼崽比什么?”
他张张嘴,却不知要如何反驳,最后梗着脖子说:“我不跟你说了,我要回去了!”
他转身就走,步子又急又大。
你一把拉住他的袖子。
“你干嘛!”他回头瞪你,脸还是红的。
“行啦!别闹别扭。”你指指窗外。
雪还在下,甚至比刚才那会儿更大,风呜呜的嚎,演奏着大漠冬夜的荒凉与恐怖。
“天那么晚,雪那么大,和伊营地又那么远,回去的时候迷路了怎么办?”
他顺着你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没说话,但脚步也没再往前迈。
“别说我对你不好,”你放下瓦罐,又揉揉小狼崽的脑袋,“今晚你留下来吧,在我房里睡。”
和伊玄猛地转头看向你,眼睛瞪得溜圆,一副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的样子。
你抄起喝得肚儿圆滚滚的小狼崽,往和伊玄怀里一塞:“走,我去给你铺床。”
他下意识伸手接住,低头看看怀里打着奶嗝的小东西,又抬头看看你,低低“哦”了一声,乖乖跟在你身后。
回了房间,你开始整理之前他在你床上打滚时弄乱的毡子和枕头。
自己弄脏的东西自己睡,你才不打算给他拿套新的。
收拾好一切,你转身想问他够不够厚,要是嫌冷就再加一条毡子,结果就看见他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脸涨得通红,热气从头顶往外冒。
怀里的小狼崽已经睡着了,歪在他手心里,小爪子朝天,肚皮一鼓一鼓的。
和伊玄的目光落在榻上,移开,又落回来,来回几次,才支支吾吾开口:“我、我睡地铺?”
“你要睡地铺?”你意外,“这个天吗?睡地上要不了一个时辰你就冻得硬邦邦了。明天早上身上会出现尸斑,然后我就会被你阿塔剁碎了喂狼。”
他怔了一下,靴子在地上蹭了两下:“那我睡哪儿?”
声音有些飘,有些虚,像是被精怪勾了魂似的:“难道……睡……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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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然呢?”
你上下打量他一眼:“你怎么了,脸这么红?”
“谁脸红了!”
他又炸毛。
“就是睡榻而已,我又不喜欢你,我有什么好脸红的!”他叉着腰大声嚷嚷,把小狼崽往桌上一放,“我现在就睡给你看!”
说完飞快蹬了靴子,跳上矮榻,本来睡成个大字型瞪着你,两条胳膊伸得老长,占了大半张床,下一秒又像想到什么似的,猛地一翻身,把毡子裹得严严实实,只占矮榻一侧,给另一侧留出一大片空位,整整齐齐的,像是用尺子量过。
“看见没,我睡了!”
你:“……?”
好没逻辑的一段话。
这里零个人提到了喜欢。
你只是想问他是不是屋里火墙烧得太旺了热得他脸红。
和伊玄又在你枕头上蹭了蹭,语气里带着些许担忧,犹犹豫豫的:“不过……我睡你屋里……别人会不会说闲话?说咱们俩有……有什么,影响你的清誉?”
“别人怎么知道的?”
“啊?”
你指指他,又指指你自己:“今晚的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不传我不传,别人怎么会知道?”
和伊玄思考片刻,眼珠转了转,一点小心思全写在脸上:“那要是……我不小心告诉别人了呢?比如……和于吉牛罗聊天的时候不小心说漏嘴了。”
你眯起眼。
这对话总觉得很熟悉啊。
阿育娅故意不小心说漏嘴是为了与和伊玄吵架,逃离让她窒息的帐篷。
那和伊玄呢?故意不小心对于吉少主说漏嘴他曾在你屋里住了一晚,是何意味?
你看着他那副“我想使坏,但我不承认”的表情,只觉得这家伙的算盘珠子都快崩你脸上了。
你走到榻边,单手撑在他耳边,自上而下俯视他:“你可以试试。”
他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你又补了一句:“但你要想清楚后果。”
和伊玄喉|结滚了滚,咽了一口唾沫:“……什么后果。”
“第一,”你竖起一根手指,“你在我心里的评分会永久性大幅度降低。我好心收留你,结果你是个白眼狼。”
他的笑容僵住了,嘴角还翘着,但已经不会动了。
“第二,”你又竖起一根,“以后咱们两家的生意没法做了。和伊少主人品低劣,不堪重用,这可是很大的信任危机。”
他的笑容全没了,嘴角一点一点塌下去,最终抿成一条直线。
“第三……”你顿了顿,你凑近了,笑意盈盈地看着他眼中的慌乱,竖起第三根手指,“我会立即撺掇阿育娅退婚。毕竟她的未婚夫,竟然是个喜欢造女孩子簧谣的小人。”
和伊玄的脸瞬间白了。他瞪大眼看着你,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那张惨白的脸,像一匹被逼到绝境的狼。
“明白了吗?”你问。
他点头,点得很用力。
“还想试吗?”
他疯狂摇头。
“很好。”你冲他笑,直起身来。
收拾个小学生,易如反掌。
你解下身上的皮袄,扔到他怀里。他手忙脚乱地接住,抱在胸.前,还没反应过来。
“谢谢你的皮袄,”你说,“很暖和。晚安。我就在隔壁房间,晚上万一有什么事就过去喊我。”
还没等你转身,他猛地坐起来,指着身边特意空出的位置,满脸错愕与失落,声音都变了调:“你、你不在这儿睡?”
你:“?”
等明白过来小土匪的意思,你失笑出声,笑得肩膀都在抖。
“想什么呢?”
说要留宿之后他所有不对劲的表现终于找到了答案。
“我当然是要去和乌噜噜挤一挤。”你忍着笑看他,“和伊玄,你不会以为……我要和你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