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想混吃等死,却被亲爹坑上龙床》 第1章 催婚 双男主,介意勿入,如果重塑了三观,作者并不负责。 作者吃了你的脑子—— ………… “陛下!为了江山社稷着想,请您早日充盈后宫!” “陛下,国事为重,该考虑选妃充实后宫了!” “皇上,臣恳请您以大局为重,早日延绵皇嗣。” “陛下,后宫空缺非长久之计,还请为天下早作打算。” 萧烬听着下面一句接一句的劝谏,脸色越来越沉。 又是这些。 这帮老臣,除了催他纳妃生子,就没别的事了? 要不是不能一下子杀光,朝局还需他们稳住,他早容不得这些人在耳边聒噪。 身旁的李范察言观色,见他神色不对,连忙上前一步,高声宣布退朝。 萧烬拂袖起身,根本不理会身后那些尚未停歇的劝谏与低呼,沉着脸径直离开了大殿。 一路往御书房走,他胸口的闷气仍未散去。 李范小心跟在半步之后,不敢出声。 直到踏入书房,萧烬才冷声开口:“派人去查查,今日最先开口的那几个家中可有什么情况。” “是。” 李范低声应下,悄步退了出去。 萧烬走到窗边,目光落在远处宫墙上。 子嗣? 他心里冷笑。 有些人为了子嗣,不顾人伦,不顾国法,就为了是那么一个脆弱的小东西,付出了大半心血。 到头来还要反之去趴在自己的孩子身上吸血。 简直不知所谓! …… 后院的午后,阳光正好。 海棠树下,摇椅轻晃。 椅上的人墨发半散,一袭素色单衣,闭目养神的样子看起来安静无害。 脚步声轻轻传来。 “公子,”一个小丫鬟端着药盏,停在几步外,声音压得低低的,“该用药了。” 椅上的人睫毛微动,没睁眼,只淡淡道:“搁着吧。” 丫鬟面露难色,却不敢多劝,只得将药盏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又悄声退开。 摇椅停下了。 一直闭目养神的人终于睁开眼。 那是一双极为清冽的眼睛,眸色偏浅,仿佛映着冬日薄冰下的静水,与这副慵懒姿态截然不同。 林清颜叹了口气,认命地端起那碗温凉的药,屏息一饮而尽。 苦涩的味道瞬间在舌尖炸开,他立刻放下药碗,端起旁边备好的清茶连漱了几口,才勉强压下那股味道。 不过是前几日贪凉,在池边多吹了会儿风,染了点风寒,竟被按着连灌了三天药。 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被这药味腌透了。 这时院门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一位衣着素雅、仪态端庄的妇人缓步走了进来,眉宇间带着关切。 “三郎,可好些了?”林母在丫鬟搬来的绣墩上坐下,仔细端详着他的面色。 林清颜放下茶盏,坐直了些,语气放得轻缓:“娘,我好多了,其实本就不严重,是您和父亲太小心了。” “你从小身子就比旁人弱些,怎能不小心?”林夫人嗔怪地看他一眼,目光扫过那空了的药碗,面色稍霁,“药都按时喝了就好。今日感觉如何?还咳嗽吗?” “不怎么咳了,就是还有些懒懒的。”林清颜如实道,“您别总惦记着我,我多歇歇就好了。对了,爹回来了吗?” 林母:“应该快了。” 正在这时有下人来通报。 “夫人,小少爷,老爷回来了,可以用晚膳了。” 林母站起身:“这不就回来了。” 林清颜随母亲来到前厅时,林父已换下官服,正坐在主位上喝茶,眉宇间带着一丝掩不住的疲惫。 “爹。”林清颜唤了一声。 林父抬头,见是他,神色柔和了些:“三郎,身子可大好了?” “好多了,劳父亲挂心。” “早晚寒气重,你得多仔细些,不能贪凉。” “我知道了爹。” 林父叮嘱了一句,便示意开席。 林家倒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 席间偶有交谈,气氛也算温和。 用过晚膳,丫鬟奉上清茶漱口。 林母看着丈夫眉间未散的郁色,轻声问道:“看你今日下朝回来,神色就透着疲惫,可是朝中又有什么为难的事?” 林父叹了口气,将茶盏搁在桌上:“还能是什么事?左不过是陛下那桩心事。” “我像陛下这般年纪的时候,二娘都能满地跑了。陛下身为一国之君,却至今无意立后纳妃,没有半点成婚的打算,叫我们这些做臣子的,怎能不日夜悬心?” 林母闻言,也轻轻叹了口气。 若是自家孩儿,她尚能劝上几句,可那是天子,她身为内眷,是万不能置喙的。 她只是又给丈夫添了半盏热茶,温言道:“陛下还年轻,或许还没有定性,你们也莫要逼得太紧。” 林父摇了摇头,没再说话,只是忧色更深了些。 林清颜安静地坐在一旁,垂着眼睫,目光落在自己素白的袖口上,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他心里其实并不完全认同林父的想法。 当今陛下萧烬,今年不过才二十二岁。 要是放在现代,这个年纪,或许还是个未出校园的大学生。 可在这里,他十七岁登基,在位已有五年,扛着万里江山,如今更要被满朝文武逼着立后纳妃。 细想起来,也真是够辛苦的。 但转念一想,似乎也能理解这些朝臣的焦虑。 这个世道,寻常人家十五六岁便谈婚论嫁,贵族子弟更是早早就定了姻亲。 陛下身为天子,二十二岁仍然后宫空悬,膝下无子,于国本而言,确实是桩大事。 陛下的事终究说不得太多,夫妇二人的话题便渐渐转回了家中。 林父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目光落到安静坐在一旁的林清颜身上,“说起来,三郎今年也有十八了吧?终身大事,也该考虑起来了。” 林母闻言立刻点头附和:“可不是,一晃眼都十八了。我们像他这么大的时候,都有大郎了。” 她转向丈夫,略带愁容:“这事儿我早就在心里盘算了,也同三郎提过好几次,可他总是不紧不慢的,说是还早。可把我愁坏了。” 林父:“或许是还没有心仪的女子,夫人也不必太着急。平日里让三郎多出去走动走动,说不定会遇到心仪的女子。” 林母:“我也是这么想的。也都怪我,平日里太过宠溺他,让他长就了一副没长大的性子。” 林清颜:“……” 说话就说话,怎么话题又绕到他身上来了? 果然,不管在哪个时代,到了年纪都逃不过被催婚这一关。 第2章 去大理寺找林大郎 林清颜连忙开口,想把话头引开:“爹,娘,都这个时辰了,大哥怎么还没回来?” 林母果然被分了心神,望向门外渐深的天色:“是啊,天都黑透了,大郎今日怎的耽搁到这般时候?” 林父也看了看天色:“许是有要务未了。” 林母不放心,转头吩咐一旁的丫鬟:“你去春晚苑瞧瞧,跟少夫人说一声,别让她空等着心焦。” “是,夫人。”丫鬟应声,刚转身要走,却见门口人影一晃。 只见林大嫂被贴身丫鬟搀扶着,正缓缓走进来。 那丫鬟见状,赶忙上前扶住另一边:“少夫人,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林大嫂已近临盆,身子沉重,行动很是不便。 她先向林父林母见了礼:“父亲,母亲,小叔。” 林清颜起身回礼:“大嫂。” 林母立刻起身,引她在近旁的软椅上坐下,话语里满是关切:“快坐着。你身子这么重了,有事让下人过来传句话便是,何必自己走动?可用了晚饭?” “用过了,母亲不必挂心。”林大嫂声音温婉。 可她身边的小丫鬟却没忍住,小声补充道:“少夫人只喝了半碗清粥,就说什么也吃不下了。” 林大嫂轻责地看了丫鬟一眼:“就你多嘴。” 林母闻言,眉头又蹙了起来:“怎么就吃这么点?可是厨房备的饭菜不合口味?我让他们重做些爽口的来。” “不是的,母亲千万别忙,”林大嫂忙拦住,面上露出一丝掩饰不住的忧色,“饭菜都很好。只是……只是今日身子格外沉些,没什么胃口。” “平日里都是夫君陪我一同用饭,今日他迟迟不归,也没派人递个信儿回来,我这心里总有些七上八下的,安顿不下来。” 林母也坐不住了,忧心忡忡道:“是啊,大郎当差向来有分寸,就算忙,也会提前让随从回来说一声,从没像今日这般……” 林父沉吟片刻,决断道:“我这就让人去大理寺问问。” “父亲,”林清颜站起身,“让我带人去吧。我骑马去,也能早些知道消息。” 林父看了看他:“也好。多带两个稳妥的家丁,路上小心。” “若你大哥真在忙于公务,也不必打扰,问明情形便回来报个信,免得你母亲和大嫂惦记。” “儿子明白。” 林清颜不再多言,向父母和大嫂微一颔首,便转身快步出了前厅。 …… 夜风带着寒意,林清颜策马穿过已渐冷清的街道,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显得格外急促。 不多时,大理寺肃穆的门匾便出现在眼前。 门前侍卫持戟而立,见有人深夜骑马直抵门前,立刻上前一步,沉声喝道:“来者何人?大理寺重地,闲人不得擅近!” 林清颜勒住马,利落地翻身下来,拱手道:“在下林清颜,前来寻我兄长大理寺少卿林长渊。因家中有事相询,冒昧夜访,还请通传一声。” 侍卫一听是林少卿的家人,神色稍缓,抱拳回礼:“原来是林公子。请稍候,容属下入内通报。” 此刻,大理寺内一间灯火通明的值房内,林长渊正与上官大理寺卿李茂华,以及两位同僚商讨案情。 几人眉头紧锁,气氛凝重。 门外传来清晰的禀报声:“大人,林少卿的胞弟林清颜公子在外求见,说是来寻林少卿。” 屋内几人都是一怔。 林长渊更是意外,三郎体弱,平日极少出门,更别说深夜来衙门寻他,莫非家中出了什么事? 他心中不由一紧。 大理寺卿李茂华抚了抚须,倒是露出一丝感兴趣的神色:“林清颜?可是传闻中那位三岁识千字,五岁便能熟读经史的林家三郎?” 林长渊压下心中疑虑,忙躬身道:“大人过誉了。舍弟年幼时确实比旁人伶俐些,但外界传言多有夸大,当不得真。” 李茂华笑了笑:“纵有夸大,也总非空穴来风。既已来了,便请进来吧。正好也让我见见这位京城闻名的才子。” “是,谢大人。”林长渊心中稍安,看来上官并未因家事打扰而不悦。 他转向门口,朗声道:“快请。” 侍卫应声而去。 不过片刻,门外便再次响起了脚步声。 一个身影随着涌入的些许夜风走了进来。 房内几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了过去。 烛火通明,映亮了来人的面容。 那是一个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男子,身形略显清瘦,穿着素雅的月白色长衫,外罩一件墨色斗篷,更衬得面色如玉。 眉眼疏朗,眸色清澈而平和,周身并无傲人的锐气,却自有一种沉静通透的气度。 仿佛皎月出云,清风拂松,令人见之忘俗。 他进入房内,目光先快速而准确地落在了林长渊身上,见兄长安然,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随即从容地向主位上的李茂华及在场诸位官员躬身行礼,姿态端正,不卑不亢。 “晚辈林清颜,深夜冒昧叨扰诸位大人公务,实在失礼。”声音清朗悦耳,语气谦和。 李茂华眼中掠过明显的欣赏,笑着虚扶一下:“林公子不必多礼。早闻林府三郎才名风仪,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林清颜轻笑:“大人过誉了。” 林长渊此刻却顾不上这些客套,上前一步,声音急切问道:“三郎,你怎么来了?可是家中有什么事?” 林清颜抬眼看向兄长,言简意赅:“大哥勿忧,家中长辈与嫂嫂一切安好。” “只是大哥平日归家皆有定时,今日迟久未归,也无音信传回,嫂嫂身怀六甲,心中记挂,坐立难安。父亲母亲亦不放心,故命我前来探问一声。” 林长渊闻言,心中顿时涌起歉疚与暖意,他今日确实是被突发要务绊住了脚,竟忘了派人回家说一声。 他立刻道:“是我疏忽了。今日有个案子,与李大人及诸位同僚商议至今,竟忘了时辰。劳烦三郎跑这一趟,也累得家中惦记。” 李茂华闻言,这才抬头看了看窗外浓重的夜色,发现时辰确实已晚,脸上不由露出歉意:“竟已这般时候了?” “是本官与诸位商议得忘了时辰。今日便到此吧,余下之事,明日再议不迟。” 第3章 父子三人交谈 他又转向屋内其他几位同样面露倦色的官员:“诸位也都辛苦了,早些回家歇息,养足精神,明日方好继续。” 林长渊心中一暖,感激地拱手:“谢大人体恤。” 其他几人也纷纷起身行礼告退,紧绷了整晚的气氛终于松弛下来。 待李茂华先行离去后,林长渊迅速整理好桌上散乱的卷宗,与同僚简单话别,便与弟弟一同走出了值房。 夜已深沉,大理寺内更显寂静。兄弟二人并肩走在廊下,脚步声清晰可闻。 “三郎,”林长渊侧头看向弟弟,借着廊下灯笼的光,见他面色在夜色中显得有些苍白,不由关切道,“你身子刚好些,不该让你跑这一趟的。累着没有?” “不妨事,大哥。”林清颜摇摇头,问出了心中真正的疑问,“方才那案子……可是十分棘手?竟让你们商议到这般时辰。” 林长渊点了点头:“此处不是闲聊的地方,回去再说。” 林清颜:“好。” 回到林府时,夜色已深如浓墨。 林长渊先去了春晚苑,温言安抚了忧心忡忡的妻子,又到正堂向父母报了平安。 林母见长子安然归来,总算放下心头大石,念叨了几句,便催着他们各自回去歇息。 林父看了两个儿子一眼,道:“长渊,清颜,随我到书房来。” 父子三人进了书房,掩上门,隔绝了外间的寂静。 烛光跳动,映着三人神色各异的脸。 父子三人进了书房,掩上门,隔绝了外间的寂静。 林父在书案后坐下,开门见山:“可是大理寺近日接了棘手的案子?” 林长渊在父亲面前卸下些许疲惫,叹了口气:“说棘手,案情本身并不复杂。说简单,却又牵扯甚广,令人难以落手。” “哦?”林父眉头微动,“细细说来。” 林长渊压低了些声音:“此事近两日在京城已非秘密,父亲想必也有耳闻。长公主独子与顾国公嫡子,因在‘醉春楼’争夺一花魁,起了争执,继而动手。” “混乱中,顾国公之子失手推了长公主之子一把,后者踉跄跌倒,后脑撞上硬木桌角……当场便没了气息。” 林清颜:“如此清晰,有何难断?证据可确凿?” “现场目击者众,基本过程无甚争议。难就难在,”林长渊面露难色,“双方各执一词。长公主府认定是顾国公之子蓄意谋害,要求偿命。” “顾国公府则坚称是意外失手,最多判个流徙。双方皆是勋贵顶尖,陛下对此事也还未有明确旨意。” 林清颜心里轻啧了一声。 这种情况确实很难搞啊。 明华长公主是当今圣上同父异母的长姐,在陛下当年登基时曾鼎力相助,情分非同一般。 陛下对这个姐姐,一向是敬重有加的。 而顾国公府,世代将门,功勋卓著,忠心耿耿。又手握兵权,镇守边关,是国之柱石。 陛下于朝政军务上,对其倚重颇深。 如今这两家闹出人命官司,一边是至亲皇姐的丧子之痛,一边是肱股重臣的嫡子前程,手心手背都是肉。 也怪不得陛下逃避不想理。 林父沉吟片刻,又问:“李大人是何态度?” 林长渊苦笑:“李大人也颇为头疼。此案事实虽清,奈何双方皆非寻常门第,牵一发动全身。依律判决易,平衡各方却难。眼下……怕是还得看陛下的意思。” 他略作停顿,声音更低了些,“不过依儿子浅见,陛下最终,或许会稍偏顾国公府一些。” 林父缓缓点头,脸上并无意外之色。 明华长公主为人确实明理端方,只可惜膝下独子被娇惯得不成器,是个京城有名的纨绔,平日里惹是生非,没少让长公主费心收拾烂摊子。 陛下念及姐弟之情,只要不闹出大格,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是这情分如同蓄水池,若只消耗而不添补,总有见底的时候。 此番闹出人命,还是这等不光彩的缘由,陛下心中那杆秤如何倾斜,已隐约可见。 “陛下也不易。”林父最终只叹息一声,摇了摇头,“此事你们依上意谨慎办理便是,莫要多言,更不可在外流露出倾向。” “儿子明白。”林长渊肃然应道。 林父的目光转向一直安静倾听的小儿子,眼神温和下来,带着欣慰:“三郎,你春闱已过,只等殿试了吧?日子可定了?” 林清颜收敛心神,答道:“是,父亲。三日后便是殿试。” 林父点了点头,略作思忖,道:“殿试后便是授官。你可有属意的去处?” “若你想,为父或可向陛下陈情,将你安排在大理寺。与你兄长在一处,彼此也能有个照应。” 林清颜闻言,眼睛微微一亮。 在谁手下做事不是做?若能在大哥手下,自然比在陌生上司面前要自在得多。 凭着他哥的关系,想来也不会有人刻意刁难他。 穿越到这十八年,他最大的愿望就是混吃等死,没事儿再装个逼。 可惜小时候为了哄父母开心,给自己搞了个什么神童的人设,一装就是十八年。 期间好几次险些露馅或惹来不必要的关注,让他后怕不已。 幸好他平日深居简出,时间久了,那名声的热度才渐渐褪去,只是“林家三郎”的传说偶尔仍被人提起。 为了保住这份清净,他更是习惯了低调,绝不冒头。 林家世代为官,他爷爷就不说了,父亲如今官居吏部尚书,他哥也是大理寺少卿,前程似锦。 到了他这里,自然不能坏了门风,科举入仕是必经之路。 不过他没有什么野心,随便来个小官儿当当就行了,每个月拿点儿俸禄混吃等死,舒舒服服的过一辈子。 “若能如此,自然是好。”林清颜压下心中的雀跃,面上仍是得体的温顺,“只是这会否让父亲为难?陛下那边……” “无妨。”林父摆了摆手,“陛下知人善任,此番殿试后本就要授官。为父只是提个建议,最终仍需看你的殿试表现与陛下圣裁。你心中有数便可。” “是,儿子明白,定当尽力。”林清颜恭敬应下。 第4章 逼迫朕的,朕迟早把他们都杀了! 皇宫深处,宸汐宫,皇上寝宫。 殿外,太监宫女跪了一地,个个屏息凝神,面色发白,身体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殿内隐约传来瓷器碎裂的刺耳声响,以及重物倒地的沉闷动静,其间夹杂着内侍总管李范焦急又惶恐的压低的劝阻声。 “陛下!陛下!您千万保重龙体啊!” “药……药马上就煎好了,太医马上就来了,您再忍忍,再忍忍……” “奴才求您了,陛下!莫要再伤着自己……” “滚!都给朕滚出去!”声音断续,压抑着极大的痛苦与暴戾。 不一会儿,一个老者衣衫凌乱地跑了过来。 紧闭的殿门被小心推开,小太监引着张太医悄步而入。 “陛下,李公公,张太医到了。” 张太医不敢抬头,立刻跪下行礼。 李范连忙示意他上前:“都这个时候了,还行什么礼!快!快给陛下看看!” 张太医顶着空气中未散的暴戾与帝王投来的冰冷刺骨的眼神,战战兢兢地挪到近前。 他显然是经历过不止一次,深吸一口气,稳住发颤的手,取出银针,手法熟练而迅速地寻穴施针。 殿内一时静得可怕,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不多时,汤药也煎好送了进来。 李范接过,仔细试了温度,吹了又吹,才小心翼翼地递到萧烬唇边。 萧烬闭着眼,额上青筋仍微微跳动,接过药碗,将一碗浓黑药汁尽数饮下。 约莫一刻后,不知是针效还是药力起了作用,萧烬急促的呼吸逐渐平复下来,紧绷的肩背也松缓了些,只是面色依旧苍白,眉宇间积着浓重的倦意。 张太医这才敢收针,退至一旁,内衫已被冷汗浸透。 李范一边用温帕为萧烬拭汗,一边忧心忡忡地问:“陛下这头疾已安稳了许久,今日怎会突然发作得这般厉害?” 张太医躬身答道:“回公公,陛下此疾根源在心,乃心绪剧烈动荡所引。许是近日有烦忧之事,触及了不好的回忆,故而引发。” 李范怒道:“就没有什么根治的办法吗?不能为陛下解忧,要你们太医院有何用!” 张太医慌忙跪倒:“陛下恕罪,公公明鉴!心病终需心药来医。纵是神医再世,若无对症之‘心药’,亦难断根。臣等所能,仅力缓解陛下发作之苦楚……” “够了。”萧烬终于出声,嗓音低哑疲惫。他抬手,止住了二人的话语,“退下吧。” “臣遵旨,谢陛下恩典。”张太医如释重负,连忙收拾妥当,躬身退出。 萧烬闭目静坐片刻,再睁开眼时,眼底的猩红与戾气已褪去大半,他看向侍立一旁,眼眶微红的李范,声音低缓:“折腾了大半夜,辛苦你了。” 李范闻言,连忙躬身,“陛下折煞奴才了。奴才自您小就跟在身边伺候,这些都是分内的事。” 萧烬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摆了摆手:“天快亮了,你也累了一宿,回去歇着吧。这里不必留人伺候了。” 李范张了张嘴,终究把满肚子的担忧劝慰咽了回去,只低声道:“陛下您也早些安置,万事总得顾惜着些身子。” 说罢,行了礼,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寝殿,细心地掩好了门。 沉重的殿门隔绝了内外。 烛台上的火光已燃至尾声,光线愈发昏暗,将萧烬孤坐在榻上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明明灭灭。 殿内重归死寂,唯有他自己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头痛的余威仍在脑髓深处隐隐作祟,带来一阵阵钝涩的闷痛,但比之先前那欲裂已好了太多。 萧烬怔怔地望着跳动的烛芯。 白日里朝堂上那些喋喋不休逼他纳妃延嗣的大臣的面孔,与方才噩梦中纷至沓来的破碎旧影交织在一起,令他心口窒闷。 该死!他们都该死! 逼迫朕的,朕迟早把他们都杀了! …… 第二日早朝前。 宫门外等候的官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林父发现气氛与往日颇为不同,透着一股小心翼翼。 一位与林父相熟的官员悄悄靠近,将他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道:“林尚书可听说了?” 林父神色不动:“何事?” 那官员声音压低,“昨日夜里,陛下在头疾又发作了,听说动静不小,还处置了几个不长眼的宫人。” “今日这朝会您可千万谨言,莫要触了霉头。咱们这位陛下,您是知道的,真动了怒,那是会见血的。” 林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不是说陛下的头疾已大好了么?怎会突然复发?” 同僚左右瞟了瞟:“有人私下揣测……怕是跟咱们这几日接连上奏,催请选秀有关。” “许是勾起了陛下对太妃娘娘的某些念想或是旧事。” 林父沉默片刻,“即便如此,国本之事亦不可长久搁置。陛下乃一国之君,皇嗣关乎国祚绵长,岂能因噎废食?” 那同僚叹了口气,无奈摇头:“道理谁都明白,可眼下这情形……唉,难啊。” 正说话间,殿内钟磬声响,百官肃然,按序入殿。 萧烬身着玄色绣金龙袍,一步步踏上御阶。 他在龙椅上坐定,李范上前一步,扬声唱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殿内一片沉寂,落针可闻。 几位官员出列,禀报了几桩无关紧要的例行政务。 萧烬靠坐在龙椅上,面色平淡,眼睑微垂,似乎有些倦怠,只略摆了摆手,便都准了。 就在这异样的安静几乎要凝固时,一人猛地出列,跪倒在御阶之前,声音悲愤高昂,打破了沉闷。 “陛下!臣有本奏!” 众人目光聚焦,认出来人后,眼神互换。 萧烬看着他,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不免头疼的揉了揉太阳穴,“说。” 刘严重重叩首,再抬头时已是双目通红:“陛下明鉴!臣的孙子,长公主殿下与驸马爷的独子,前日于醉春楼无端遭顾国公嫡子毒手,惨死当场!” “公主殿下与驸马爷痛失爱子,肝肠寸断,日夜悲泣,几不能生!那顾国公府仗势欺人,竟还妄图以‘意外失手’遮掩其凶行,天理何在?王法何在?” “求陛下为公主殿下做主!为惨死的侄儿伸冤!严惩凶手,以正国法,以慰亡魂!” 第5章 “要不然朕的皇位也给长公主坐坐?” 满朝文武屏住呼吸,目光悄然在御座上的皇帝与面色铁青立于武官班列前方的顾国公之间来回移动。 顾国公面色骤沉,大步流星跨出武官班列。 他抱拳向御座深深一躬,声如洪钟:“陛下!臣有下情回禀!” “犬子莽撞失手,致长公主爱子殒命,此乃事实,臣绝不推诿!臣教子无方,甘领罪责!” “但是事出有因!当时醉春楼内众人皆可为证,乃是长公主之子先行动手挑衅,言语辱及我顾氏门楣,更持酒壶欲击犬子头面!” “犬子年轻气盛,出于防卫格挡,推搡之间,对方不慎绊倒,后脑撞击桌角,此实乃意外,绝非蓄意谋杀!” 他向前半步,声音愈发沉凝,目光毫不避让:“陛下明察!长公主之子素日行事如何,京城亦有公论。若论骄纵滋事、殴伤平民、败坏法纪,桩桩件件,岂在少数?” “臣恳请陛下,勿使悲情掩蔽事实,勿使溺爱凌驾国法!犬子有罪,当依‘过失伤人致死’之律论处,该流徙该监禁,臣绝无怨言!” “但若硬要栽以‘故意杀人’之重罪,臣不服!顾家满门忠烈,历代为国血洒疆场,亦不容此污名加身!” 萧烬的目光从顾国公身上移开,落在了后面的大理寺卿李茂华身上。 声音听不出情绪,却让殿内温度似乎又降了几分:“李卿,此案既由大理寺审理,依你所见,事实律条,究竟如何?” 李茂华心头一紧,连忙出列,躬身禀道:“回陛下,经臣等反复查证核实,现场情形确如顾国公所言,双方争执互殴,长公主之子失足撞及桌角致死。” “但毕竟出了人命,顾公子罪不至死,但也不会轻判。” 萧烬:“那为何不判?” 李茂华额角渗出细汗,“是长公主殿下悲愤难抑,坚持认为此为蓄意谋杀,对臣等拟判之结果拒不接受。” “长公主殿下身份尊贵,且丧子之痛令人感同身受,臣等……实不敢贸然定谳。” “哦?”萧烬眉梢极细微地挑了一下,唇边勾起冰冷的弧度,笑意未达眼底,“朕竟不知,何时起,我国刑律典章,判案定罪,需得看一位公主的脸色,依一位公主的心意来定了?” “陛下息怒!”满朝文武,无论是文是武,心中皆是一凛,齐刷刷跪倒在地。 李茂华更是伏身不敢抬头,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萧烬并未叫起,目光缓缓扫过下方黑压压的头顶,声音里带着厌倦与嘲弄:“争风吃醋,狎妓斗殴,闹出人命,已然将朝廷和朕的颜面置于地上践踏。” “如今,还要在这金銮殿上,挟亲贵之势,以悲情为刃,逼迫国法退让?” “要不然朕的皇位也给长公主坐坐?” 众臣惶恐:“陛下息怒!” 刘严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看来长公主此事是触到陛下的底线了。 萧烬:“李卿,现在知道该怎么判了吗?” “臣知晓!”李茂华伏地应道。 话已至此,他若再迟疑,这身官袍恐怕真就穿到头了。 看来,这京城的风向,是真的要变了。 萧烬不再多言,挥了挥手。 李茂华会意,躬身退回班列,只觉得双腿都有些发软。 他们这个陛下,年纪轻轻气势可不小,比先帝有过之而无不及。 侍立一旁的李范适时上前,扬声唱道:“无事退朝——!” “臣等恭送陛下!”众臣山呼跪拜,直到那道玄色龙袍的身影消失在御座之后,才陆续起身。 许多人面面相觑,暗自交换着眼神,却无人敢高声议论,只沉默而迅速地退出大殿。 林父随着人流走出宫门,夏日阳光正好,他却觉得背上微微发凉。 陛下今日当朝敲打,态度之明确,出乎不少人意料。 长公主与顾国公的这番较量,结果似乎已不言而喻。 只是长公主可能不会就此罢休。 算了,皇家的家事儿他们这些做臣子的也没法置喙。 回到府中。 林父叮嘱林清颜:“两日后殿试,务必沉稳应对。陛下近日心绪颇为……烦躁,文章策论,当以务实持重为上。” 林清颜乖巧应下,心中却想,皇帝心情不好? 那正好,说不定殿试时没那么心思考论,自己混个中等偏上的成绩,安稳入仕更容易达成。 而且殿试那么多人,应该不会在意他。 …… 翌日,御书房内,萧烬正与几位重臣商议殿试的具体章程。 臣子们各执己见,议论声略显嘈杂。 萧烬斜靠在桌案上托着下巴,闭着眼让人看不出神情。 一名小太监悄步走到李范身边,附耳低语了几句。 李范听罢,脸上掠过一丝无奈,只得硬着头皮,趋步至萧烬身旁,弯腰轻声禀报。 萧烬听罢,睁开眼,眉宇间浮起一抹清晰可见的烦躁。 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让她进来吧。” “是。”李范应声退出。 御座之下,几位大臣还在为某个细节低声争论。 萧烬看着座下吵的乱哄哄的臣子,冷不丁的开口,压过了吵闹声:“今日就议到此。你们想吵回去再吵,等商量出个统一章法,再来找朕。” 众人倏然噤声,连忙起身,躬身行礼,依次退出御书房。 行至门口,正与一位身着华服、面罩忧愁的女子迎面遇上。 众人心头一凛,纷纷低头行礼:“见过长公主殿下。” 萧華略一点头,目光没有停留,径直随着引路的李范步入房内。 大臣们直起身,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他们都明白长公主这次来是什么目的。 不过结果可能不能如长公主的意,毕竟陛下说过的话从来没有反悔的余地,更何况这次确实是长公主的错。 只希望陛下对这个长姐还有一丝情意吧。 御书房的门在长公主身后轻轻合拢,将外间的光线与声响都隔绝开来。 房内一时寂静 萧華垂首,依礼福身:“臣萧華,参见陛下。” “皇姐起身吧。”萧烬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李范,给长公主看座。” 第6章 人心都是贪婪的 “谢陛下。”萧華直起身,却并未立刻坐下。 她抬起眼,望向御座后的皇弟。 不过几日未见,他眉宇间的倦色似乎更深了,但那双眼睛,依旧深不见底,如同寒潭。 李范迅速搬来一个椅子,放在御案斜侧下方。 萧華这才缓缓坐下。 即使他们是姐弟,只隔着数步的距离,却也隔着难以逾越的君臣鸿沟。 萧烬的目光落在萧華憔悴却强撑镇定的脸上。 她今日未施妆,眼眶红肿未消,一身华服也掩不住通身的憔悴与悲戚。 “陛下……”萧華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似有千言万语,却又哽在喉头。 萧烬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抬手揉了揉眉心,那里还残留着头疾发作后的隐隐钝痛。 “朕知道今日皇姐来所为何事,但结果就是如此,你也应该节哀顺变。” 萧華被他这态度刺得一痛,悲愤陡然涌上:“陛下!那是你外甥!是我唯一的儿子!他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你叫我如何能罢休?那顾家小子分明是……” “皇姐。”萧烬打断她,带着警告意味,“大理寺的卷宗,朕看过了。” “醉春楼十七名在场的酒客、仆役,证词基本一致。是令郎先动手,言语辱及顾氏先祖,并持械攻击在先。” “顾国公之子推挡,令郎脚下不稳,后脑撞上桌角。这只是意外,不是谋杀。” “那是他们串通好的!顾家势大,买通几个平民作伪证有何难?”萧華激动地上前一步,泪水夺眶而出,“你就这么相信他们?不顾我们姐弟多年的情分,不顾你外甥枉死的冤屈?” “情分?”萧烬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似乎也褪尽了。 他缓缓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长公主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皇姐跟朕谈情分?那朕倒要问问,昨日朝堂之上,驸马的父亲当众逼迫国法,以悲情挟持朝廷,置朕的威严于何地?这便是皇姐念及姐弟情分的方式?” “皇姐,朕已经很顾忌情分了,如若不然,你以为你还能见到朕吗?” 萧華被他眼中的寒意慑得一滞,气势不由弱了三分:“我……我只是想为孩儿讨个公道!你是皇帝,难道不能为我做主吗?” 萧烬厌烦的闭了闭眼:“皇姐,朕还不够迁就你吗?别以为朕不知道你们私底下的蠢事。” “朕要是真的追究,你和驸马都能死一百次了!” 萧華怔怔地看着他,眼泪夺眶而下:“陛下……” 萧烬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里透出疲惫,“皇姐,朕念你丧子心痛,此番属官僭越之事,不予深究。令郎的后事,朕会下旨以郡王礼厚葬,追封哀荣。” “此事,到此为止。” 萧華浑身一颤,脸色霎时褪尽血色,她看着那个高大冷硬的背影,一股寒意夹杂着迟来的悔意猛地攫住了心脏。 她终于反应过来,从今往后,那点仅存的姐弟情分,是真的被自己亲手耗尽了。 “陛下……”她声音发颤,还想说些什么。 李范适时上前半步,垂首低声道:“长公主殿下,请回吧。” 萧華满腔的悲愤与不甘,最终化作一声凄凉的苦笑,和滚落的泪珠。 “好……好一个到此为止。”她喃喃道,仿佛一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陛下……真是长大了。” 她不再多言,起身行了一礼,缓缓转过身,失魂落魄的离开。 直到那沉重而虚浮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萧烬才缓缓转过身。 他望着空荡荡的门口,眼神复杂难辨,那里有怒其不争的失望,也有迷茫与疲惫。 “李范,”萧烬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罕见的犹疑,“你说,朕是不是做错了?她终究是朕的皇姐,当年对朕帮助良多。” 他顿了顿,像是在问李范,又像是在问自己:“朕是不是……太过冷硬了些?到最后什么都留不下。” 李范躬身,斟酌着言辞,声音恭敬而温和:“陛下,您没有错。老奴斗胆说句心里话。” “长公主殿下丧子,固然令人心痛。但陛下对殿下,已是仁至义尽,处处维护。只是……” 他稍作停顿,抬眼悄悄观察了一下皇帝的神色,才继续道:“只是人心被娇惯久了,给得越多,便越觉得理所当然,甚至贪婪的还想要更多。” “陛下念及旧情,一次次宽容,可这份宽容,或许反倒让有些人忘了本分,忘了君臣之别,忘了陛下首先是天下人的君王。” 萧烬沉默地听着。 “或许你说得对。”他低声道,转身走回御案后,“是朕……想多了。” 李范知道他的心结未完全解开,但有些事只能自己想开。 他心里叹息一声,不再多言,添了新茶,悄声无息退至一旁。 …… 林清颜在天色将明未明时,就被贴身小厮轻声唤醒。 他揉了揉惺忪睡眼,用冷水净面,才驱散了几分残留的困意。 换上青衫,铜镜中映出的人影长身玉立,眉目疏朗,别有一番清俊气度。 一旁伺候的下人不由赞道:“少爷这般品貌,真如画里走出的仙君一般。” 林父恰好推门进来,闻言笑道:“我儿风仪,自是好的。”他仔细端详了几子,眼中既有骄傲,也有关切,“都妥当了?” “爹?”林清颜有些意外,“您还未动身?” “不急,等等你。”林父语气温和。 林母也跟了进来,少不得又是一番细细叮嘱,从衣着仪态到饮食笔墨,恨不能事事周全。 父子二人一同出了府门,各自登车。 马车行至宫门前便须停下,宫内严禁车马驰入。 两人下车后,为避嫌并未交谈,只彼此微微颔首,便随着不同的人流,走向不同的方向。 宫门外,已有数十名贡生聚集。 天色渐亮,青衫攒动,人人面上都带着紧张与期盼。 林清颜的出现,引来了一阵低低的议论。 “这位公子好生俊雅,不知是哪家府上的?” “瞧那马车规制,至少是二品大员之家才能用的。想必是位贵胄公子。” “难怪气度如此不凡,与寻常寒门士子迥异。” 第7章 殿试 有几人试探着上前攀谈,林清颜皆礼貌回应,态度疏淡,并不热络。 他本就无意在此刻结交,也不想引人注目,更不愿多言。 见他如此,众人也渐渐识趣,不再上前打扰,只余下或明或暗的打量目光。 林清颜乐得清静,垂眸立于一旁,等待着宫门开启。 晨风微凉,拂动他青色衣袂,在周遭隐隐的躁动中,他沉静的身影,反倒透出一种格格不入的安然。 时辰到了。 宫门缓缓开启,礼部的官员肃容而出,引着众贡生鱼贯而入。 穿过巍峨的宫门,行走在寂静而漫长的宫道上,两侧是持戟肃立的禁军侍卫,目光如炬,更添庄重与压抑。 许多出身寒微的贡生显然是第一次踏入这等天家禁地,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只敢用余光敬畏地扫过那朱红的高墙与金色的琉璃瓦。 在一处偏殿前,众人被止步。 一名身着礼部官服的中年官员上前,声音严厉,重申殿试规矩:“觐见天颜非同儿戏。” “入殿后,不得喧哗,不得左顾右盼,更不可直视陛下。未得陛下垂问或许可,不得擅自出声。” “一切举止,皆需合乎礼仪,若有失仪,轻则驱逐,重则治罪!” 众人屏息聆听,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连手心都沁出了汗。 原本的激动,此刻更多化作了对皇权威严的敬畏与忐忑。 规矩训毕,众人被引至保和殿外宽阔的广场上静候。 天色已然大亮,阳光照在光洁如镜的汉白玉地面上,有些晃眼。 时间在沉默的等待中似乎被拉得格外漫长,只能听到彼此轻微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的宫廷钟鼓。 不知过了多久,殿内传出悠长的钟鸣。 先前那名礼官再次出现,神情愈发肃穆,低声道:“列队,依次入殿。” 众人肃立,队伍缓缓移动。 迈过高高的门槛,踏入金殿的瞬间,一股更加沉凝肃穆的气氛扑面而来。 大殿深邃开阔,鎏金蟠龙柱高高耸立,御座遥遥在上。 清晨的光线透过高窗,在光滑如镜的金砖地上投下道道明亮的光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心宁神的檀香气。 “跪——” 引礼官一声长喝。 黑压压的青衫身影齐齐伏地,额头触碰到冰凉平整的地面。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清颜随着众人俯身叩首,目光所及,唯有眼前一小片反着微光的瓷砖地面。 “起——”李范看向萧烬,得到示意,提声唱道。 “谢陛下!”众人齐声应和,这才敢站起身来,却依然垂首敛目,无人敢轻易抬眼望向那至高无上的御座。 萧烬的目光淡淡扫过下方一片青色的身影,并未在任何一人身上过多停留,眉宇间透着几分意兴阑珊:“开始吧。” 早有准备的内侍们闻声而动,动作轻快却井然有序地将数百张低矮的案几与蒲团搬至大殿中央。 按预先排定的名次一一摆放妥当。 笔墨纸砚皆是统一规制,早已备好。 贡生们按唱名顺序,依次悄无声息地入座。 林清颜的位置在偏前的位置。 他端正跪坐于蒲团上,眼观鼻,鼻观心,将自己的存在感压到最低。 题目宣毕,偌大的保和殿内,便只剩下纸页翻动与研墨的细微声响。 萧烬高坐御案之后,一手随意支着额角,目光似落在虚空某处,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时辰一到,引礼官便示意停笔。 内侍们鱼贯而下,开始有条不紊地收卷。 殿内气氛陡然一变。 有人如释重负,面色稍霁。 有人却脸色发白,额头冒汗,盯着被收走的试卷,眼神中满是懊恼与不甘,仿佛被抽走了魂魄。 试卷被迅速汇总,送至大殿两侧早已等候的阅卷官员处。 数位大臣围坐案前,开始现场批阅。 他们低声交谈,时而蹙眉沉思,时而微微颔首,笔尖朱砂不时落下。 林清颜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垂眸看着地面,面上没什么表情,心中也并无太多波澜。 他已经尽力了,剩下的就看天意了。 试卷被分作几摞,由几位阅卷大臣分别批阅。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只偶尔传来纸张翻动的轻响和极低的议论声。 一位须发花白的阁老捋着胡须,微微点头,对身旁的同僚低语:“这篇……倒有些见地,虽不张扬,但条理清晰,所提漕运分段查验、增设仓廪以平抑粮价之策,颇为务实。” 旁边另一位大臣闻言,也凑近看了看,附和道:“确实扎实,看得出是用了心思的,非纸上空谈。” 另一边的案几前,一位官员则轻轻摇头,放下手中的朱笔,叹道:“唉,这篇就……华而不实,引经据典倒是热闹,落到实处却空洞无力。” 这时,一位与林父相熟的官员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目光在殿中静坐的贡生群里扫了一眼,又转向林父的方向,压低声音笑问道:“林尚书,我记得令郎今日也在殿试之列,不知是哪一位高才?” 林父就坐在不远处,闻言只是微微一笑,摆了摆手:“王大人说笑了。殿试规矩森严,岂容私相探问?” “犬子若有些微薄才,自有诸位大人公断。若是不成器,老夫此刻说出来,岂不徒惹笑话?” “嘿,你这老狐狸,口风倒是紧。”那王大人笑骂一句,倒也不再追问。 恰在此时,另一位负责批阅另一摞试卷的官员,拿起其中一份,仔细看了几眼,忽然轻“咦”了一声,脸上露出几分了然的笑意。 “我想,我应该知道是谁了。” 众人好奇:“是谁?” “你们看看这篇,沉稳务实、条分缕析,还有这手清隽而不失风骨的字,倒有几分林大人的影子。” “这考生名叫……林清颜,姓氏也对的上,莫不就是贵府人称文曲星降世的林三郎?” 他这话一出,旁边几位大臣也都好奇地凑了过来。 接过试卷传看,只见文章结构严谨,论据扎实,提出的建议虽不惊人,却步步稳妥,可行性极高,果然是一派沉稳持重的风格。 “嗯,言之有物,不尚虚谈,确是实干之才的苗子。” “字也写得好,见字如见人,想必是位端方君子。” 第8章 抬起头让朕瞧瞧 林父被点了名,又被同僚夸赞儿子,面上虽仍保持着矜持,但眼角细微的笑纹还是泄露了一丝骄傲。 “诸位大人过誉了。小孩子家文章,稚嫩之处想必不少。殿试乃为国选材,诸位秉公批阅便是,切勿因老夫而有所偏颇。” 话虽如此,但众人心中都已有了数。 这份卷子,无论如何,一个上等的评价是跑不掉了。 至于最终名次,能否进入那最为荣耀的“一甲”之列,还需综合所有阅卷官的意见,以及御座上帝王的最终圣裁。 几位大臣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将那份属于“林清颜”的试卷,放在评价颇佳的那一叠最上方。 时间一点点过去,底下站着的那些贡生,渐渐都有些撑不住了。 他们天没亮就起来,怕殿前失仪连早饭都不敢多吃,又聚精会神写了那么久的策论,心神耗得厉害,这会儿干站着,腿都开始发软发颤。 林清颜额头也冒出了虚汗。 他早上倒是吃了点,可身子骨本来就不比旁人强健,风寒才好没几天,站到现在,已经是咬牙硬撑了。 好不容易,那边几位阅卷的大臣总算商议妥当,挑出了十篇最好的,由李范接过来,送到了萧烬面前。 萧烬像是才回过神来,伸手拿起最上面那份,慢慢看着。 翻到其中一张时,他手指停了一下,偏头问李范:“这个林清颜……是林正远的儿子?” 李范低声答:“回陛下,正是林尚书家的三公子。” 萧烬没再说话,垂下眼,把那篇策论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过了会儿,意义未明的说道:“外头传得神乎其神,朕还当是夸大,如今看来,倒真有点真材实料。” 李范在一旁听着,没敢接话。 大概过了一刻钟,萧烬停下了笔。 将十份试卷的次序重新调整,亲自拟定了一甲三名的名次,又将余下七份的顺序稍作安排。 做完这一切,他靠回椅背,略显疲惫地闭了闭眼,才抬手示意李范。 李范会意,上前一步,从御案上恭敬地取过那份最终确定的排名。 殿试最重要的环节,由皇帝亲定三鼎甲及进士排名,已然尘埃落定。 只待唱名公布,便又将有数位幸运儿,踏上天梯,步入这权力场中。 李范展开明黄的榜单,清了清嗓子,开始高声唱名。 从三甲末位开始,一个个名字被念出,被点到的人无不神情激动,出列叩谢天恩,然后按指引退至一旁。 每一声唱名,都牵动着殿中剩余之人的心弦。 待其余贡士皆已谢恩退去,大殿显得格外空旷。 直至殿内只留下了三人。 林清颜自然在列。 萧烬的目光落在这最终留下的三人身上,片刻后,才开口道:“都抬起头来,让朕瞧瞧。” 三人依言,小心翼翼地抬起脸,但目光仍旧恭谨地垂视下方地面,不敢与天颜对视。 萧烬的视线依次扫过。 当掠过林清颜时,他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三人之中,林清颜无疑最为年轻,面容清隽,脸色因久站和体弱而略显苍白,却更衬得眉目如画,气质干净。 在庄严肃穆的金殿之上,宛如一株尚未完全舒展开的青竹。 萧烬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微微眯了眯眼。 林正远的儿子……生得倒是好相貌,不太像他爹那副严谨古板的样子,许是随了他母亲。 “既是金榜题名,朕便再考考你们。”萧烬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平淡,随口问了几个与朝政实务相关的问题,不算刁钻,却颇能考察反应与见识。 其他两人皆谨慎作答。 轮到林清颜时,他依旧延续了策论中务实平和的风格。 言辞简练,条理分明,虽无惊人妙语,却切中肯綮。 萧烬听罢,未置可否,只点了点头。 低头拟圣旨,片刻后,他重新靠回椅背,对李范示意。 李范会意,展开拟好的旨意,扬声宣读: “一甲第三名,探花,林清颜——” 林清颜心中微微一震,随即上前一步,撩袍跪地:“臣林清颜,叩谢陛下天恩!” 其他两名便分别是状元与榜眼了。 李范:“今科一甲探花林清颜,才学尚可,风仪亦佳。着即授大理寺评事,正七品,翌日上任。望尔勤勉王事,不负朕望。” 大理寺评事! 林清颜心头一喜,虽然品级低了些,但是能在大理寺就很好了! 他爹办事还真牢靠。 “臣,领旨谢恩。定当竭尽驷钝,报效陛下!” 状元与榜眼也分别被授予翰林院修撰、编修之职,皆是清贵之选。 尘埃落定,萧烬略感疲惫,摆了摆手:“退下吧。” “臣等告退。” 三人依次退出大殿。 殿外阳光正好,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林清颜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强撑着最后的力气登上候在宫外的自家马车,一坐下就几乎不想再动。 马车轱辘辘驶向林府,他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马车刚在府门前停稳,得到消息的林母和大嫂已等在门口。 见林清颜下车,脸色带着明显的疲惫,林母立刻心疼地上前,用帕子替他拭去额角残留的虚汗:“我的儿,可算回来了!累坏了吧?是不是又饿又乏?” 林清颜看到家人,紧绷的心神才彻底松懈下来,点点头,声音都带了些懒意:“累,也饿。娘,我想先歇会儿。” “快进屋,快进屋!”林母忙扶着他往里走,一边吩咐下人,“赶紧去把备好的热水和软垫拿来,给三少爷松松筋骨。厨房的饭菜都温着呢,这就摆饭。” 林清颜被簇拥着回到自己院子,换了家常的柔软衣裳,半躺在榻上,由着下人手法适中地替他揉捏酸软的小腿和肩膀。 温热适中的茶水送到手边,屋里熏着安神的淡香,他长长舒了口气,这才觉得活过来了些。 “三郎,”林大嫂也挺着肚子坐在一旁,温声问道,“殿试可还顺利?” “还算顺利,”林清颜闭着眼回答,“陛下问了几句,我按着想的答了。最后点了一甲第三,探花。” 母女俩惊喜,林母:“探花啊!这个好这个好,与我儿甚是匹配。” 林大嫂笑道:“三郎被陛下授了什么职?” 林清颜:“授了职,大理寺评事,正七品。” 第9章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大理寺?”林母有些惊讶,随即笑道,“那岂不是和你大哥在一处当差了?也好,彼此有个照应。” “评事虽只是正七品,但初入仕途便得此实职,又是陛下亲点,已是极好的起点了。你大哥当年,也是从评事做起的。” 林母欢喜过后,又忍不住念叨:“只是你这身子往后要去衙门当值可怎么吃得消?大理寺事务繁杂,你大哥就常忙得不见人影……” “娘,您别担心,”林清颜睁开眼,安慰道,“有大哥在呢,总会顾着我的。再说了,刚去也就是学着看看卷宗,熟悉熟悉,累不着。” 林母点头:“你说的也是,还好在大理寺你大哥能照顾你些。” 正说着话,外头传来动静,是林父下朝回府了。 林父径直来了林清颜的院子,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回来了?” 林清颜坐直身子:“爹。” 林父摆手,让他歇着,“好了,在家里就不必多礼了。你今天表现不错,不愧是我林家的儿郎,没给林家丢脸。” 林大嫂笑道:“那是,三郎自小可有神童之称,怎么会让父亲失望?” 林父笑道:“话不可这么说,早慧并不见得是好事,多少天才都迷失在吹捧中。还好三郎不是那浮躁的性格。” 林父叮嘱:“陛下将你点入大理寺,虽是依了为父之前的请托,但也是看了你的文章和应对。” “往后在你兄长手下,需勤勉务实,谨言慎行,莫要恃宠而骄,更不可仗着你兄长的关系懈怠。” “儿子明白。”林清颜恭敬应下。 不出头不惹事,安稳度日,这点他还是很擅长的。 “好了,先不说这些,”林母打断道,“饭菜都备好了,咱们先吃饭,给三郎接风洗尘,也庆贺他金榜题名!” 一家人移步饭厅,气氛和乐。 …… 殿试过后,林清颜在家好好歇了两天,总算缓过劲来。 第三日晌午,宫里派了人来。 一位面皮白净的内侍公公领着两名小太监,捧着朱漆托盘,上面整齐叠放着探花郎的冠服和正七品的青色官服,登门宣旨。 林府中门大开,林父领着家人在前院迎接。 公公展开黄绢,声音清亮地念了褒奖勉励的旨意,又特意叮嘱:“三日后琼林宴,陛下钦赐新科进士宴饮于御苑,探花郎务必准时赴宴,莫要误了时辰。” 林清颜恭敬接旨:“臣领旨,谢陛下隆恩。” 林母身边的管事嬷嬷早已备好谢仪,悄悄塞给那公公。 公公掂了掂分量,脸上笑容更真切了几分,又说了几句吉祥话,便带着人回宫复命去了。 送走宫使,林母便催促林清颜:“快去试试这冠服,看看合不合身,让我们也看看探花郎的风采。” 林清颜依言,让下人捧着那两套簇新的官服回到自己房中。 他先拿起官服看了看,衣物入手颇有分量,是扎实的官用厚缎,靛青的颜色沉稳,胸前背后用同色丝线绣着代表七品文官的鸂鶒补子。 他又拿起旁边那套探花冠服。 这套与方才的青色官服截然不同,入手触感更为细腻光润。 冠服是鲜艳的绯红色,用的是上好的杭绸,色泽明亮如霞。 配套的冠帽也更为精巧,两侧垂着长长的金色流苏,冠顶还嵌着一颗不大的碧玉,周围是花翠点缀,贵气又风雅。 林清颜解开衣带,让下人将那绯红的探花袍小心披在身上。 丝滑的料子贴着肌肤,带来微凉的触感。 系好衣带,扶正那顶颇为精致的冠帽,林清颜走到屋内那面半身铜镜前。 镜中人,一袭绯衣,玉冠束发,金穗垂肩。 鲜艳的颜色衬得他原本略显苍白的肤色都透出几分莹润。 眉眼间的矜贵被这身华服一衬,化作了清贵风流。 这身装扮,确实当得起“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探花风采。 林清颜对着镜子照了照,极为满意自己的风采。 外间已传来脚步声和说笑,大约是家人等不及,过来看了。 “好了没有?快让我们瞧瞧!”外间传来林母带笑的声音。 林清颜定了定神,撩开门帘走了出去,绯红的身影映入眼帘。 外面一时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定在他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艳。 林母眼睛瞬间亮了,快步上前,围着他转了一圈,又是欢喜又是感慨:“这颜色衬你!我儿穿上这身,像画里走出来的一般!” 林大嫂也笑着凑趣:“我原说三弟生得好,平日只是清俊,没想到穿上这绯袍玉冠,竟是这般耀眼。” “到时琼林宴上,怕是要把状元和榜眼的风头都比下去呢!不知要惹来多少艳羡眼光。” 林父也点头:“我儿的风采京城无人能及,像我。” 林母嫌弃的撇了他一眼,“这么大人了,说出这样的话也不害臊。” 林清颜和林大嫂忍俊不禁。 旁边侍立的几个小丫鬟更是看得呆了,年纪小些的脸颊飞上红云,想看又不敢多看,只敢偷偷用眼角余光瞟。 林清颜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夸赞,尤其是听到大嫂和丫鬟们的打趣,就算再自恋,耳根也不受控制地泛起薄红。 他本就生得白,这绯衣一衬,面颊微红的模样,更添了几分生动。 更是看呆了旁边的小丫鬟们。 试穿完毕,林清颜不敢多耽搁,赶紧让丫鬟帮着将那身绯红的探花冠服仔细脱下。 这可是御赐之物,金贵得很,若是不小心勾了丝、染了尘,都是麻烦。 他换回寻常的浅青色家常袍子,顿时觉得周身一松,连呼吸都顺畅了几分。 那身探花行头好看是好看,但穿着实在拘束,行动间总怕碰坏了什么。 丫鬟们将冠服捧下去,依着吩咐,用特制的软布垫着,仔细检查、掸拭,再平展展地收进专用的檀木箱子里,熏上防虫的淡香,锁好。 这身衣服,下一次穿,便是琼林宴了。 …… 皇宫,御书房 御书房内此刻气压低得骇人。 萧烬坐在宽大的紫檀木御案后,面前摊开的奏章被他一份份拿起,只扫几眼,便面无表情地扔到一旁。 只听得“啪”、“啪”的轻响,奏章散落一地。 起初还是扔,后来便是直接拂袖一扫! “混账!”一声压抑着暴怒的低喝骤然响起。 吓得侍立两旁的宫女太监齐刷刷跪倒在地,屏息凝神,连头都不敢抬。 第10章 萧烬:最烦忠臣了! 萧烬胸口微微起伏,眼底阴鸷,深处似有火焰在烧。 他盯着满地狼藉的奏章,仿佛那不是纸页,而是一张张令他厌烦到极点喋喋不休的老脸。 李范慌忙上前,顾不得收拾,小心翼翼地问道:“哎哟,我的陛下,是不是头又疼了?快消消气,龙体要紧啊!” 萧烬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怒色稍敛,化作了厌烦:“头疼?朕不头疼,也迟早被这群老不死的给气死!” “一个两个,正事不见他们如此上心,整日里就盯着朕的后宫!变着法儿,拐着弯儿,恨不能把自家女儿、孙女、侄女一股脑全塞进来!” “当朕这皇宫是什么?菜市口挑白菜吗?!” 李范听得冷汗直流,却也只能顺着劝:“陛下息怒,息怒,大臣们也是忧心国本,关心陛下……” 萧烬冷笑一声,打断他,“他们是关心自家的前程富贵!拿朕当什么了?配种的牲口吗?” 李范赶紧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呸”了两声:“哎呦我的陛下,可不能这么说。您是天子,怎可与那……做比较?” 萧烬不耐烦:“行了,你也不用哄朕,带着人都给朕滚出去!” “是,是,陛下,您消消气,奴才这就退下了……”李范如蒙大赦,连忙示意跪了一地的宫人赶紧退下。 自己轻手轻脚地收拾起地上的奏章放到桌案上,之后也退了出去。 整个宫殿彻底安静下来。 萧烬闭目静坐了片刻,将胸中翻腾的怒意强行压下,再睁开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重新拿起桌案上的一份奏章,面无表情的翻开:“暗一。”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一道黑影如同融化般从梁柱的阴影中悄无声息地滑落,单膝点地,垂首跪在御案前三步之外。 来人一身玄色劲装,脸上戴着面具,看不清面容。 “朕让你查的事,如何了?” 暗一声音平板无波,“回陛下,已查明。楚相府中,除已出嫁的长女外,尚有三位嫡出小姐待字闺中,年岁在十五至十八之间。” “王太傅府中,有两位嫡孙女,年十六、十七,亦未相看人家。” “其余几位频繁上奏的大人,府中也有待嫁女子。纵无适龄嫡女,旁支侄女、外甥女中亦多有容貌才名尚可者。” 萧烬听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中尽是讥诮。 他想到什么,忽然问:“林正远呢?他家中如何?” 暗一:“林尚书府中并无适龄待嫁女子。林大人后院仅有林夫人一人,育有二子一女。” “长女已于五年前出嫁,夫家是江南清流。两位公子,长公子林长渊,现任大理寺少卿,已娶妻,少夫人有孕在身。” “三公子林清颜,即新科探花,尚未婚配,但相府已有为相看之意。” 汇报完毕,暗一微微停顿,又补充了一句:“林家后宅清净,林大人与夫人感情甚笃,在京中素有美名。” 萧烬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哦?”他意味不明地轻哼一声,身体向后靠进龙椅。 “他倒是干净。不是有利可图?难道就真的只是忠诚而已?” 他想起了殿试时那个穿着青衫、垂首敛目的年俊美少年。 “林清颜……”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幽光。 “林清颜如今十八为何还没有婚配?难道是想先立业再成家?” 暗一:“属下并没有查到林公子有婚约的信息。但众人皆知林家三郎从小体弱,林家夫妇多有宠爱。” 这倒是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一个被精心呵护、弱不禁风的“天才”,晚些议亲也属寻常。 萧烬挥了挥手,让他退下。 暗一的身形无声无息地再次融入阴影,仿佛从未出现过。 萧烬的目光落在桌案上属于林正远的那份奏章上,难得有些发愁。 若林正远也如其他人一般,汲汲营营于将族中女子送入后宫,或为子弟求取肥缺,他反而好办。 可偏偏,这个人表现得近乎无懈可击。 身居要职,却后院清净,不纳妾室,不结党羽,连适龄的幼子都未急着联姻,似乎真的只是一心扑在政务上,忠诚勤勉,别无所求。 “无欲则刚……”萧烬低声自语。 …… 到了琼林宴这日,天光晴好。天色未亮,林府上下已忙碌起来。 林清颜被早早唤醒,沐浴更衣。 今日赴宴,他需先着常服入宫,待宴饮结束、陛下赐宴赏花后,方能在御前换上那身绯红的探花冠服,出宫打马游街,夸耀京城。 常服是早就备下的青衣锦袍,用料上乘却不显奢华,剪裁合体,衬得他身姿挺拔,清雅如玉。 长发以玉簪束起,额前无一丝乱发,显得干净利落。 梳洗停当,林母又亲自过来查看,替他理了理其实并无褶皱的衣襟,目光落在儿子清俊的脸上,既是骄傲又含担忧。 “宫中宴饮,规矩多,人也杂。你身子刚好,酒要少饮,东西也要挑着用,莫要贪凉。” “娘,您放心吧,我都记着呢。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能照顾好自己。”林清颜温声应着。 林母感叹:“是啊,一转眼你都长这么大了。回想你刚出生时,就猫儿那么大,都差点以为养不活你。” “我是整日不敢合眼,直到你三岁,我才敢松口气。” 林清颜:“娘,以前的事都过去了,我这不好好的吗。” 林母:“你说的是。娘真是年纪大了,越来越爱唠叨了,好了,不耽搁你了,你赶紧收拾收拾,该出发了。” 用罢简便的早膳,林清颜便与父亲一同出门,乘马车前往宫城。 今日新科进士皆从此门入,宫门外已是车马簇簇,青衫涌动,人人脸上都带着兴奋与紧张。 与林父分开后,林清颜按指引与一众同年汇合,由礼官引入宫中。 一路上,不断有人上前与林清颜见礼寒暄。 林清颜挂着得体却疏淡的微笑,一一应对。 他能感受到那些目光在他脸上身上流连,窃窃私语声隐约可闻。 “那位便是林尚书家的三公子,新科探花……” “果然生得一副好相貌,这探花郎之名,名副其实。” “听闻身子骨弱些,不过看这气度,倒是不凡……” 林清颜只当没听见,眼观鼻,鼻观心,随着人流往前走。 第11章 对视上了 此时阳光正好,桃李芳菲,彩绸高悬,宫人穿梭,一派喜庆祥和。 新科进士们按甲次列坐,林清颜作为探花,位置颇为靠前。 不多时,乐声起,陛下驾到。 众人慌忙起身,伏地行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萧烬在主位落座,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在林清颜身上略作停留,便移了开去。 “平身,落座。” “谢陛下!”众人谢恩起身,重新落座。 宴会正式开始。 丝竹悦耳,珍馐罗列。 内侍穿梭斟酒,气氛渐渐活络。 按照惯例,新科进士们需向陛下敬酒谢恩,状元、榜眼、探花更需上前一步,单独应对圣询。 状元与榜眼都是沉稳之年,上前行礼答话,引经据典,应对得体。 萧烬微微颔首,各勉励了几句。 轮到林清颜。 他轻呼一口气,起身离席,行至御阶之下,撩袍跪倒:“臣林清颜,叩见陛下。” “抬起头来。” 林清颜依言,缓缓抬起头,目光仍规矩地垂视着陛下脚下的地面。 离得近了,他甚至能看清龙袍下摆上细密繁复的金线云纹。 萧烬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这般近距离看,少年探花的容貌确实无可挑剔,皮肤白皙,眉眼如墨染就,鼻梁挺直,唇色是天然的淡红。 只是那双眼睛始终低垂着,长睫如扇,遮住了眸中所有情绪,只余下一片温顺的静默。 “探花郎今日风采,倒是更胜殿试之时。”萧烬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赞是讽。 林清颜心头微紧,忙道:“陛下谬赞,臣愧不敢当。今日恩荣,皆赖陛下天恩,朝廷栽培。” “嗯。”萧烬不置可否,“朕记得,点你入大理寺,是你父亲之意,可觉得做个评事觉得委屈?” “如若你想换个差事,趁朕今日心情好,说出来朕可以满足你。” 林清颜一凛:“臣惶恐,为朝廷做事,不该论官职大小,臣才能有限,做个评事已经知足。必当勤勉学习,以期早日为陛下分忧。” 萧烬看着他低垂的、显得格外驯服的眉眼,忽然觉得有些无趣。 这般滴水不漏,倒真像是林正远教出来的儿子。 “如此便好。”他不再多问,只淡淡道,“望你谨记今日之言。退下吧。” “臣谨遵圣谕,谢陛下。”林清颜再次叩首,起身,依旧微垂着头,退回自己的座位。 直到坐下,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 方才那一刻,他清晰地感受到了那道来自御座的目光,带着审视与一种他无法完全理解的意味。 林父也为他捏了一把汗。 见他平安落座,这才松了口气。 两人对视一眼,皆露出一个无奈的笑。 真怕皇上突然发难,毕竟当今皇上可不是个好脾气的。 只要他心情不好,有的是法子折腾。 萧烬:“开宴吧,你们聊你们的,不用在意朕,朕坐会就走。” “是!” 宴至中途,不知是不是酒壮人胆,或者是看皇上并没有什么举动,气氛开始热络起来。 已有官员开始互相敬酒走动,言谈间少不得旁敲侧击,探问各位进士的家世婚配。 林清颜能清晰感觉到数道目光在自己身上打转,带着估量和盘算。 果然,没过多久,便有一位面生的官员端着酒杯,笑呵呵地走了过来。 “探花郎,今日风采照人,可喜可贺啊!老夫敬你一杯!” 林清颜起身,端起自己面前几乎未动的酒杯:“大人过誉,晚辈不敢当。” 那官员却并不急于饮酒,反而笑眯眯地打量着他,寒暄了几句后,状似无意地问道:“听闻探花郎尚未婚配?不知贵府近日可有相看之意?老夫家中有一小女,年方二八,性情温婉……” 来了!林清颜头皮一紧,心中叫苦不迭。 他正斟酌着如何委婉又不失礼地推脱过去,忽然感到另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萧烬不知何时已放下了酒杯,正支着额角,看似随意地望向这边,眼神淡淡的,却让林清颜莫名地感到一股压力。 他心中一凛:“大人美意晚辈心领了。只是晚辈年幼,才疏学浅,如今初入仕途,唯恐有负圣恩与家严期望,暂不敢分心他顾。” “婚姻大事,还需父母之命,晚辈不敢擅自决定。” 那官员碰了个软钉子,又见陛下似乎往这边看了一眼,心下也有些打鼓,讪讪地笑了笑。 说了几句“年轻有为,前途无量”的场面话,便端着酒杯转去了别处。 林清颜悄悄松了口气,重新坐下,没敢抬头看。 琼林宴终于在一片笙歌笑语中接近尾声。 萧烬起身,说了几句勉励众进士、望其为国效力的场面话,便起驾回宫了。 萧烬离开后,那股无形的压力才骤然消散。 林清颜紧绷的脊背微微一松,这才敢抬眼,却只捕捉到一抹玄金龙袍的高大背影,即将消失在花厅通往外界的门廊处。 似是心有所感,那道背影的主人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竟微微侧首,回望了一眼。 林清颜猝不及防,正对上那道深邃无情的目光。 即使隔着些距离,越过众多人,仍然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尖锐。 林清颜心头猛跳,慌忙垂下眼帘,不敢再看。 他没看见,在他仓促低头的瞬间,御座方向,年轻的帝王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 直到带着压迫的身影彻底离开,林清颜才真正舒出一口长气,感觉背上已沁出了一层薄汗。 “怎么样,累不累?”林父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带着关切。 林清颜抬起头,对上父亲隐含担忧的眼神,“还好,爹,还能坚持住。” 林父点了点头,目光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低声道:“等会儿还有游街,路不短。你趁现在赶紧再用些实在的饭菜,垫垫肚子,酒就别沾了。” 林清颜这才想起,琼林宴后还有游街这桩事。 他只好依言,拿起筷子,勉强自己又吃了几口已经微凉的菜肴,又喝了半盏温茶。 第12章 病了 游街怎么结束的林清颜已经没精力回想。 回到林府就睡了个昏天黑地。 半夜还发起了高烧。 “我的儿这可如何是好……”林母的声音带着哭腔,看着大夫把脉,“风寒才好利索没几日,昨日又那样折腾一场,这反反复复的,人都清减了一圈了……” “早知如此,我当初说什么也不该听你的,让三郎走这仕途!” 林父无奈:“不让他走仕途,难道让他混吃等死,做个纨绔做一辈子?” “那我也愿意养他一辈子!那也比让他受病痛折磨来的好。” “你……他堂堂顶天立的男儿,只是一个风寒而已,怎么就折磨了?” “我不跟你说!反正病痛没落在你身上,你乐的清闲!” “这话怎么说的,他是我儿子,我怎么就不心疼了?!” 林清颜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地看向床边。 林母正红着眼圈坐在绣墩上,手里绞着帕子,满脸忧惧。 林父负手立在稍远处,眉头紧锁,看着刚请来诊脉的大夫。 “大夫,我儿子情况怎么样?” 大夫收回搭在林清颜腕上的手指,道:“两位勿要过于忧心。令郎此症,乃是外感未清,又加心力耗损,肝气略有郁结,故而引动内热,邪正交争,故而高热。” “待老夫开一剂清热解郁扶正固本的方子,仔细调养几日,当无大碍。” 林母闻言,并未完全放心,反而更添愁绪:“大夫,你说这心力耗损……可是因昨日宴饮游街太过劳累?” “他这身子骨,本就比旁人弱些,往后若日日要去大理寺当值,可怎么吃得消?” 大夫斟酌着道:“令郎年少,根基尚可,此次虽来势急些,好生将养便能恢复。至于往后……确需格外仔细,不可过劳,亦需心境平和,少思少虑,于调养方为有益。” 林母松了口气。 林父说道:“有劳大夫开方。” 大夫开了药方,林母赶紧让厨房煎药,喂给林清颜喝了后又守了半夜,直到后半夜退了烧,她才回去休息。 …… 林清颜昏昏沉沉地醒来时,只觉眼皮沉重,喉咙干痛,浑身骨头缝里都泛着酸软。 窗外的天光透过纱帐,已是次日早晨的亮度。 他依稀记得昨日琼林宴后,强撑着精神完成了那漫长的游街。 马蹄声、锣鼓声、人群的欢呼与议论,混杂着午后有些燥热的风,一切都像隔着一层雾。 绯红的探花袍被汗水微微濡湿,紧贴在身上,萃冠压得他额角发胀。 他几乎是硬撑着在马上维持着仪态,直到队伍终于回到起点。 后来……后来是怎么回到林府的,他已记不真切。 只隐约有被搀扶下马、母亲带着哭腔的惊呼、父亲沉声吩咐下人的声音。 再然后,便是被服侍着换下厚重的冠服,灌下不知是驱寒还是安神的汤药,陷入一片黑沉的昏睡。 夜里似乎烧了起来,浑身滚烫,意识浮浮沉沉。 耳边断断续续传来母亲压抑的抽泣、父亲低沉的安抚、还有丫鬟们急促的脚步声。 额头上时不时贴上冰凉湿润的帕子,还有人小心地喂进苦涩的汤水。 林清颜撑着酸软无力的身子,勉强半坐起来,喉间干涩得发疼:“林材……什么时辰了?” 守在床边打盹的林材一个激灵醒过来,见他醒了,又惊又喜:“少爷!您可算醒了!已经巳时三刻了。” 说完,也顾不上礼数,转身就往外跑,“小的这就去禀报夫人!” 一旁的丫鬟连忙上前,小心扶稳林清颜,又端来一盏温度刚好的清水,喂他小口小口喝下。 温水润过喉咙,那股灼烧般的干痛才稍缓。 不过片刻,外间便传来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林母几乎是跑着进来的,发髻微松,眼底带着明显的青黑,显然是整夜未眠。 她扑到床边,一把抓住林清颜的手,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我的儿!你醒了!可吓死娘了!” 林清颜看着她憔悴担忧的面容,心里一阵酸软愧疚,反握住母亲的手,声音沙哑:“娘,我没事了,就是还有点没力气,让您担心了。” “还说没事!” 林母用帕子擦着眼泪,又气又心疼,“烧得跟火炭似的不省人事,灌了药才退下去……往后可不能再这样逞强了!那什么劳什子的官,咱不做了,回家来娘养着你!” “咳咳……” 门口传来林父的轻咳声。 他不知何时也过来了,站在门边,脸色同样疲惫,但比林母镇定许多。 他看了一眼床上的儿子,对林母道:“孩子刚醒,你说这些胡话做什么。让他静静养着才是正理。” 林母瞪了他一眼,但到底没再说什么,只又替林清颜掖了掖被角,柔声道:“饿不饿?厨房一直温着饭菜,娘让人给你端来?” 林清颜其实没什么胃口,但为了不让母亲更担心,点了点头:“嗯,有点饿了。” 林母立刻吩咐下去,又亲自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确定不再烫手,才略略放心。 絮絮叨叨地说起昨晚如何惊险,大夫如何嘱咐。 林父走到床边,看了林清颜一会儿,沉声道:“醒了就好。大理寺那边,为父已替你告了假,这两天你好生养着。身子是本钱,养好了再说其他。” 林清颜犹豫:“我刚上任就请假,是不是不好?” 林父:“无碍,我问了大郎,他说这两天大理寺不是很忙,也用不着那么多人手。你事出有因,告了病假,不会有人说什么的。” 林清颜点点头。 他当然不会被人说什么,要是换做其他人,可能就要被针对了。 有家世背景就是好啊。 …… 过了两日,萧烬在御书房批阅奏章时,忽然笔尖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抬眼看向正在一旁研墨的李范: “林正远的那个儿子,按日子算,该去大理寺当值了吧?” 李范手上的动作未停,垂首恭声回道:“回陛下,小林大人……这几日并未到衙。” 萧烬挑眉:“哦?为何?” “听说是病了,告了假。” 萧烬微愣:“病了?何时病的?” 李范斟酌着词句,“琼林宴回去当晚就发起了高热,歇了两日,如今虽退了烧,但林家似是想让他再养一养元气,便又多请了两日假,约莫……还得过两日才能到任。” “病的很严重吗?” 李范观他神色,小心答道:“据说烧得不轻,林家连夜请了大夫,如今高热已退,只是人还虚着。” 萧烬沉默了片刻,一个荒谬的念头突兀地冒了出来:总不会是被他那一眼看病的吧? 第13章 他是琉璃罐子不成?看不得,摸不得,连说都说不得? 想到这个缘由,萧烬心里可气又可笑。 他是什么野鬼猛兽吗?看人一眼就把人看出病来了? 真是个琉璃罐子,摸不得,碰不得。 ……连看都看不得。 “嗤……”他极轻地哼笑了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倒是金贵。朕不过随口问了几句,宴上多坐了片刻,便能将他累出病来。这般风吹就倒的体格,林正远也敢放他出来做官?” 李范笑道:“小林大人自小体弱,但文采非议,众人都传他是文曲星转世,只不过气运弱一些,压不住,才会病弱。” 萧烬:“就他那个病秧子,还文曲星降世。那天上的神仙可真是不挑人。” 李范笑而不语。 萧烬才似回过神来,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淡:“既然病了,就让他好生养着。大理寺不缺他一个评事。等他养好了,再去当值不迟。” “是,奴才省得。”李范笑着应下。 这个小林大人,看来前途无可限量啊。 他伺候陛下那么多年,还没见过陛下对谁这么宽容的。 要是旁的人这么下陛下的面子,早就被罢官封查了,哪还能让陛下这么在意,如此宽容的让他在家养病。 …… 林清颜在床上又昏昏沉沉躺了两日,汤药不断,饮食皆是清淡易克化的粥羹。 林母几乎寸步不离,亲自盯着他用药进食,眼下的青黑一日重过一日。 林父虽公务繁忙,每日下朝也必先来他房中探看,眉头始终未曾舒展。 到了第三日,高热总算彻底退了,虽然人还是虚软无力,脸色苍白,但精神总算好了些。 “娘,您去歇歇吧,我没事了。”林清颜看着母亲憔悴的面容,心里很不是滋味。 林母确实也很疲倦,见他好了不少,也不推脱了:“好,你有事喊下人就行,好好歇着,娘明日再来看你。” 又休养了两日,林清颜总算好了。 只是依旧容易疲倦,脸色也还透着病后的苍白。 林母变着法儿让人炖各种滋补汤水,恨不得一日之间把他亏损的元气全补回来。 这日午后,林清颜正在院中慢慢走动活动筋骨,林长渊回来了,径直来看他。 “三郎,今日觉得如何?”林长渊见他气色比前两日好些,略松了口气。 “好多了,大哥。”林清颜停下脚步,“大理寺怎么样?不忙吧?” 林长渊在石凳上坐下,示意他也坐下说话:“还好。你的缺我已暂时让人兼着,不急。李大人也问起你,让你务必养好身子再说。” 他顿了顿,看着弟弟依旧单薄的身形和没什么血色的唇,语气放缓:“三郎,你既入了这一行,有些事……大哥得提醒你。” “官场看似风光,实则劳心劳力,尤以刑名之事,最耗心神。你这身子……往后需得自己格外当心,量力而行,莫要强撑。若有难处,定要告诉大哥。” 林清颜听出兄长话里的关切与隐忧,心中微暖,点头应道:“大哥放心,我记下了。这次是我大意,往后会注意的。” “嗯。”林长渊又道,“你病着这几日,宫里也问了一句。” 林清颜心头一跳,抬眼看向他,“陛下说了什么?” 林长渊神色如常,略有些疑惑:“也没什么,就是让人去大理寺送了些东西,都是一些补品。” “不过给我的尤其多,宫里的公公说让我捎带给你的。你何时入了陛下的眼?以当今陛下的性情来说,这可不见得是好事啊?” 林清颜垂眸:“可能是因为我长得太好看,让陛下记住了吧?” 林长渊:“……” 别说,还真有这个可能。 毕竟他弟弟可是冠绝京城,看见他的人没一个不心生好感的。 …… 又过了两日,林清颜自觉恢复得差不多了,便向父母提出,该去大理寺报到了。 林母自是千般不舍,万般担忧,但见他态度坚决,最终只得同意。 林父也认为既已为官,便不该长久告假,又是一番细细叮咛。 上了马车,林清颜才长长舒了口气。 在家躺了这些天,骨头都像生锈了似的,再躺下去,他真怕自己彻底懒散下来。 马车很快抵达大理寺。 林清颜理了理衣服,迈步下车。 抬头望去,“大理寺”三个鎏金大字在晨光下威严端正,门前的石狮子肃穆凛然。 他走上前去。 守门的衙役显然已得了吩咐,一听他报上姓名,立刻恭敬地引他入内。 穿过前院,绕过正堂,来到后面一处较为安静的院落。 领路的小吏边走边向他介绍:“林评事,这边是咱们评事们日常办理公务的廨署。您的值房已经收拾出来了,就在东边第二间。” “平日主要是协助各位少卿、寺正大人复核案卷、整理证供、草拟文书。若有案情需要,也可能随同外出查验或讯问。” 林清颜仔细听着,心中大致有了数。 通俗来讲就是类似于师爷的身份,只不过等级稍高。 在大理寺中位置不算高,也不算很低。 小吏将他领到一间收拾得干净整洁的值房前,推开房门:“林评事,您先在此稍坐,熟悉一下。” “桌上有近期的部分待复核卷宗,您可先看看。下官还需去回禀李大人,您已到衙。” “有劳了。”林清颜拱手道谢。 小吏退下后,他走进值房。 房间不大,一桌一椅,两个书架,墙上挂着《大靖律法》的节选条文。 桌上果然摞着几叠卷宗,墨砚纸笔一应俱全。 他没有立刻坐下翻看卷宗,而是略作思忖,决定先去拜见一下大理寺卿李茂华,再去他哥那里打个招呼。 问明了路径,林清颜来到李茂华处理公务的厅堂外,请门口的小吏通传。 不多时,里面便传来李茂华的声音:“快请林评事进来。” 林清颜步入厅内,只见李茂华正坐在书案后,见他进来,便放下了手中的笔,脸上带着笑容:“清颜来了?身子可大好了?” “劳大人挂心,下官已无碍了。”林清颜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不必多礼,坐。”李茂华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前几日听长渊说你病了,还想着要多休养些时日,没想到这么快就来当值了。” 第14章 上班了!遇到了第一个案子! “谢大人关怀。下官既已食君之禄,不敢久耽。”林清颜依言坐下,姿态恭谨。 李茂华捋须点头,眼中露出赞赏:“嗯,有这份心便好。” “你初来乍到,不必急于求成,先将衙内规程和文书往来熟悉透彻。你兄长也在寺中,若有不明之处,尽可问他,也可来问本官。” “是,下官明白。” 又简单询问了几句他的恢复情况,李茂华便道:“好了,你且去忙吧。长渊方才好像还在值房,你去见见他。” “下官告退。”林清颜起身行礼,退了出来。 门口有人带他去林长渊的值房。 比起面对上官的谨慎,去见他哥,心情自然放松了许多。 林长渊的值房门虚掩着。 林清颜轻轻敲了敲门。 林清颜推门进去,只见林长渊正伏案疾书,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他,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来了?都安顿好了?” “嗯,刚去见过李大人了。”林清颜在兄长对面坐下,打量着这间比他那间略大些、堆满卷宗的值房。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林长渊放下笔,揉了揉眉心:“手上刚好有个棘手的案子。你来了也好,有些基础的文书核查,可以分给你一些,也算练手。” “行,没问题。”林清颜点头,又问:“是什么案子能让你这么头疼?” 林长渊从手边一堆文书中抽出两本卷宗,递给他:“鸿胪寺卿李广照府上昨日出事了,他那位平妻张氏,昨日被人发现死在了自家厨房的米缸里。” 林清颜接过卷宗,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米缸?怎么会死在那儿?就算被人谋害了,也不该是那个地方啊。” 只见过在假山、在后井,甚至是在房梁,哪怕是在自己的床上被害死,还没见过淹死在米缸里的。 “怪就怪在这儿。” 林长渊叹了口气,“张氏被发现时,脸上并无痛苦神色,周身也验不出明显外伤。” “我们的人初步问过,这张氏平日里性子颇为和善,在府里府外都没听说跟谁结过仇怨。” “没有外伤,那是内伤?被下了毒?” 林清颜推测。 林长渊摇头:“这就不清楚了。” “不清楚?” 林清颜有些惊讶,“仵作没有验尸吗?” “李大人不同意,” 林长渊脸上露出几分无奈,“张氏的娘家来人,也坚决不让验。所以仵作只是粗略看了几眼。” “据他说,张氏小腹微微鼓起,又是在米缸里被发现的,嘴里还含着些生米。” “他猜测,会不会是吃生米撑死的?但没剖验,谁也不敢断定肚子里是米还是什么。” “吃生米撑死?” 林清颜觉得这说法匪夷所思,“一个成年人,还是官宦家的平妻,好端端的跑去厨房生吃米,还吃到撑死自己?这很明显是谋杀啊。” 林长渊也觉得太过离奇。但家属阻挠,上官也有顾忌,案子便卡在了这里。 林长渊:“这案子现在有些棘手。李广照官居鸿胪寺卿,虽然不是顶天的权贵,但也是朝廷正经三品大员。” “如今他府上出了这等晦气又蹊跷的事,他本人只想尽快平息,不愿深究。 张氏娘家虽非高门,但颇有财势。女儿死得不明不白,却又不让验尸,属实难办。” 林清颜:“李大人怎么说?” 林长渊:“……李大人颇为头疼,把案子扔给了我,要不然我也不能那么发愁。” 林清颜:“……” 李大人还挺任性的,果然官大一级压死人。 他抬头问道:“现在就干等着?若一直不让验尸,这案子岂不是成了无头公案?” 林长渊揉了揉太阳穴:“眼下只能如此。有时候,查案不止是查真相,还得权衡各方态度。” “除非有新的证据出现,或者上头有别的旨意,否则……这案子很可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结了。” 林清颜默然。 原来身为最高司法的大理寺,也得衡量人情与权势 “我明白了。”他将卷宗小心收好,“我先回去仔细看看。” “嗯。”林长渊重新拿起笔,“去吧,有不明白的再来问我。记住,多看,多记,少说。” “知道了,哥。” 林长渊:“以后在大理寺别叫我哥了,称职称。” 林清颜:“知道了,林少卿!” …… 林清颜拿着卷宗回到自己的值房,坐下仔细翻看那些笔录。 上面记着一些丫鬟仆役,李广照和他夫人、还有几个妾室的简单问话。 再加上仵作那几句模棱两可的初步判断。 他粗粗一看,这李广照的后院人可真不少。除了正室夫人,还有三个有名分的小妾,没名分的通房更是不知有多少。 大靖律法官员不能纳太多妾室,可这也挡不住这些人变着法儿地找女人。 不让纳妾,养通房总行了吧? 笔录里的内容,果然跟林长渊说的一样,几乎所有人都说张氏是个好人,性子软,脾气和善。 就连李广照的正室夫人、其他妾室和通房,提起张氏也都是好话。 林清颜看着看着,心里就觉得有点不对劲。 这人得“好”成什么样?连跟自己争宠、抢男人的女人都能夸她? 到了吃午饭的时辰,林清颜伸了个懒腰,起身往外走。 大理寺有专门的膳堂,供当值的官吏用饭。 路上遇见几个面生的同僚,见他眼生却气度不凡,都客气地上前打招呼。 等知道他就是那位新来的探花郎、林尚书的公子,态度就更热络了几分。 在膳堂打了饭,尝了几口,林清颜评价:普普通通。 说不上难吃,但也算不上好吃,就是衙门大锅饭的水平。 吃完饭,回房间看了看卷宗,一下午就又过去了。 等他再抬头时,窗外的日头已经偏西,快到下班的时辰了。 他收拾好东西,去林长渊的值房找他。 “林少卿,”他推开门,见林长渊还伏在案前,盯着手里的东西一脸为难,“还不下衙吗?时辰差不多了。” 林长渊闻言抬起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这才恍然:“都这个时辰了……” 他揉了揉发酸的后颈,把手里的文书合上,“行,走吧,一起回去。” 第15章 半夜又死一个 兄弟二人并肩走出大理寺官署,上了马车。 “第一天当值,感觉如何?”林长渊侧头问道。 “还行,就是坐着看卷宗,腰有点酸。”林清颜实话实说。 林长渊笑道:“你啊,还是体弱。坐着都嫌腰酸,要是让你去打仗,岂不是兵器都拿不稳?” 林清颜:“这怎么能有可比性!我本来就是个柔弱文官。我比不过武官威风凛凛,但他们也没有我学识高。” 林长渊失笑,举手作投降状:“是是是,是为兄说错话了。” 说笑间,马车已驶回林府。 两人刚下马车,得了信儿的林母便从里面迎了出来,目光先在小儿子身上仔仔细细扫了一圈,见他脸色尚可,才松了口气。 嘴里却已经开始念叨:“可算回来了!第一日当值累不累?衙门的饭菜可还吃得惯?有没有人为难你……”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林清颜只好一一笑着答“不累”、“还行”、“没有”。 林母这才分神看了大儿子一眼,随意摆了摆手:“去吧去吧,绣娘身子重,你回去好生照看着些,多陪她说说话。” “儿子晓得。”林长渊应了一声,转身前,给了被母亲拉住胳膊细细询问的林清颜一个“自求多福、爱莫能助”的眼神,便步履稳健地往自己院子的方向去了。 林清颜看着大哥“无情”离去的背影,心里叹了口气,只得继续耐心回答母亲事无巨细的关怀。 还好他不是真的从小孩子成长起的,就凭林家人这个宠溺劲,一定会长成一个霸王。 …… 林清颜睡到半夜,忽然被人从被窝里薅了起来。 “快醒醒,跟我走,李府出事了!” 林清颜睡得迷迷糊糊,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一激灵。 还没来得及问,林长渊已经快手快脚地抓过他的外袍往他身上套。 他只得配合着抬手穿衣,连头发都顾不上束,只用发带胡乱一绑。 两人匆匆出了院子,府门外早有备好的马匹。 林长渊翻身上马,伸手将弟弟拉上来坐稳。 “抱紧!” 话音未落,林长渊已一抖缰绳,骏马如箭般冲入夜色。 林清颜被颠得够呛,连忙死死搂住兄长的腰,耳边风声呼啸,街道两旁的景物在昏暗的月光下飞速后退。 幸好李府离林府不算太远,不过一刻钟的工夫,马匹便在李府门前勒住。 府邸内外灯火通明,人影幢幢,透着不寻常的紧张气氛。 门房显然早已得了吩咐,一见他们便急急引了进去。 直到被林长渊半拉着走进二门,林清颜才喘匀了气,低声问:“哥,到底出什么事了?这么急?” 林长渊脚步不停,面色凝重:“李府的正室夫人,死了。” 林清颜惊讶:“李夫人死了!怎么死的?” “还不知道详情,我也是刚接到李府急报,立刻就带了你过来。” 说话间,两人已来到出事的内院。 院子里已经围了不少人。 李广照脸色铁青地站在正房门口,几个妾室挤在一旁,拿帕子捂着脸,低低啜泣着。 林长渊大步上前,在离李广照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拱手道:“李大人,深夜惊扰。可否告知,眼下究竟是何情形?” 李广照眉头紧锁,面色十分难看,目光在林长渊身后略显仓促的林清颜身上一扫,带着不满:“林少卿,怎么只你二人?大理寺其他人呢?” 林长渊:“下官离贵府最近,接到消息便即刻赶来,以便先稳住现场,防止生变。下官已经给同僚与仵作送了信,想必正在赶来的路上,很快便到。” 听他这么说,李广照脸色稍缓,吐出一口浊气,语气仍带着烦躁:“具体如何,本官也不甚清楚。内子……唉!” 林长渊转向一旁的李府管家:“何人最先发现夫人出事的?” 管家此刻面如土色,闻言连忙躬身:“回少卿大人,是夫人身边的贴身丫鬟小桃。” “小桃现在何处?” 此言一出,周围瞬间静了一静,连那几个低泣的妾室都止住了声音。 管家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小桃她……她死了。” 林长渊眸光一凝:“死了?何时?如何死的?” 管家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颤声道:“就、就在约莫一个时辰前。府里人都歇下了,突然听见夫人院里传来一阵响动,像是打翻了什么东西。” “值夜的下人赶过来查看,一推开门……就看见小桃手里握着利器,直挺挺地站在夫人床边。而夫人她……已经没气儿了。” “下人们刚想上去把小桃按住,谁知她猛地身子一颤,嘴里喷出一大口血,人就直直倒了下去,也没了气息……前后不过眨眼工夫。” “哼!”一旁的李广照重重冷哼一声,脸上怒意与嫌恶交织,“这还不明白吗?定是这贱婢谋害了主母,事败之后自知难逃一死,便服毒自尽了!真是养虎为患!” 他的目光扫过那几个瑟缩的妾室,又狠狠瞪了管家一眼,显然觉得府里接连出事,颜面尽失,恼怒异常。 林清颜在一旁记录着,降低存在感,观看着众人的神色,尤其是李广照的。 按理说自己的妻子死了,正常情况下当丈夫的怎么也得难过一下。 可却并没有在李广照的脸上看见任何悲痛之色,只有厌烦和丢了面子的恼怒。 他倒不是认为李广照是杀害李夫人的凶手。 只是几十年的夫妻,妻子死了,却没有一丝悲痛,不由让人心寒。 林长渊没有立刻附和,对李广照道:“李大人,在仵作与寺中同僚到来之前,为免现场遭扰,可否先让闲杂人等退至院外?下官需先行初步查验。” 李广照虽然不耐,但也知这是规矩,挥了挥手:“都听见了?无关人等到院外候着!林少卿,此事就交由你大理寺了,务必给本官一个交代!” 人群开始骚动着往外退。 林长渊对林清颜低声道:“你跟着我,仔细看,莫要触碰任何东西。” 林清颜点点头,紧跟在他身后,迈步走向李夫人遇害时的房内。 第16章 恶仆伤人,畏罪自绝 林长渊带着林清颜,迈过门槛,踏入房内。 浓重的血腥气混合着屋内原本的熏香,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怪异味道。 林长渊脚步猛地一顿,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迅速遮住了林清颜的眼睛。 林长渊的目光扫过室内,也生出了一些恼怒的情绪。 李夫人遇害已有一段时间,尸体就那样横陈在床上,竟然没人为她稍作整理,连块遮掩的布帛都没有。 这宅院里的凉薄与无情,可见一斑。 “怎么了?”林清颜在他掌心下轻声问,没有挣扎。 “李夫人尸首……不甚雅观。你初次接触,还是莫要看为好,免得夜里做噩梦。” 林清颜沉默了一下。 他确实有些发怵,前世今生都没直面过如此凶案现场。 不过…… “我既然进了大理寺,往后这些总归是要见的。就当……提前适应吧。” 林长渊看着他微垂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脸色在昏暗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神情却平静坚定。 林长渊叹了口气,放下手:“那你有个准备,场面……确实不太好看。” 林清颜定了定神,目光越过兄长的肩膀,看向房内。 烛火摇曳,将室内照得半明半暗。 只见李夫人穿着寝衣,仰面倒在床榻边,头发散乱,眼睛圆睁,直勾勾地望着房梁。 她的心口处有一大片血迹,在净白的寝衣上已经泛起了黑色。 而几步之外,丫鬟小桃蜷缩着倒在地上,手里有一把匕首,嘴角残留着黑红色的血渍,面色青紫,双目紧闭。 两人很明显,极大可能都死于剧毒。 林清颜胃里一阵翻腾,连忙暗自深呼吸,压下不适。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快速扫视房间其他地方。 陈设整齐,并无激烈打斗的痕迹,只有床边一个小几歪倒,上面的茶盏摔碎在地,这大概就是之前听到的“响动”。 林长渊已经走到小桃尸体旁,蹲下身,极其小心地检查。 他仔细观察她的指甲、口鼻、脖颈以及手中的凶器,眉头越锁越紧。 “哥,有什么不对吗?”林清颜忍着不适,轻声问道。 林长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到林清颜身边,“小桃握刀的姿势有些别扭,不像是有武艺傍身的人。” “如果她真是杀害李夫人的凶手,李夫人应该会有挣扎的痕迹,凭小桃一人并不见得能按住李夫人。” “而且,她口鼻处的血颜色发黑,确有中毒迹象,但……”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房间,“我不相信一个弱女子,如此光明正大对自己的主人下如此狠手。” 林清颜顺着他的思路,低声道:“还有,如果真是小桃杀了夫人,动机是什么?她一个贴身丫鬟,与主母有何深仇大恨,要下如此毒手?” “李夫人风评似乎一直不错。” 他想起日间看的关于那位死去平妻张氏的卷宗。 里面人人都夸张氏和善,如今这位正室夫人,似乎也是类似的“好名声”。 林长渊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些都是疑点。李广照急着定案,怕是只想尽快了结这桩丑事。” 他看了一眼门外影影绰绰的人影,“等仵作来了,仔细验过,或许能有更多发现。” 兄弟二人不再多言,开始分头仔细勘察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不放过任何细微的痕迹。 门窗完好,从内闩着,并无强行闯入的痕迹。 而且若是从正门进入,必经院落,很难避开值夜下人的眼睛,但所有下人都坚称除了听到响动后赶来,并未见任何外人进出。 若是从窗户……窗台上积着薄灰,没有丝毫新鲜的擦蹭或脚印。 抬头看房梁,亦是积尘均匀,不像有人攀爬藏匿过的样子。 这就稀奇了。 若凶手不是小桃,那又是如何进入这间闩好的房间,行凶后又如何离开,还不留下任何痕迹? 正当兄弟二人凝神思索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理寺的其他官员带着一名仵作,终于赶到了。 为首的官员与林长渊简单交换了情况,面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老仵作向林长渊躬身行礼后,便准备开始验看尸体。 林长渊对他点了点头,沉声道:“仔细验,尤其是那小丫鬟,看她所中何毒,身上可有其他伤痕或异状。李夫人……”他顿了顿,“也需初步查验死因。” 仵作领命,正要上前,一直在院外焦躁踱步的李广照却猛地冲了进来,厉声喝道:“且慢!” 他挡在房门前,面色铁青,目光如刀般扫过一众大理寺官员:“本官夫人的尸身,岂容尔等随意触碰翻检?!” “她乃是朝廷敕封的诰命夫人,身份尊贵,如今遭此横祸,已是不幸,你们还想让她死后不得安宁吗?!” 他指向地上小桃的尸体,语气斩钉截铁:“凶手就是这贱婢!证据确凿,她自己也服毒死了!此案已明,只需验这贱婢即可!” “谁若敢动我夫人一根手指头,便是对朝廷命妇不敬,本官定要上奏陛下,参他个亵渎朝廷命妇之罪!” 气氛瞬间僵住。 几名大理寺官员面面相觑,面露难色。 李广照是三品大员,他的强硬态度确实令人棘手。 若强行验尸,得罪上官不说,还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林长渊面沉如水,上前一步,拱手道:“李大人息怒。下官理解大人丧妻之痛,但正因夫人身份尊贵,死因蹊跷,才更需查明真相,以告慰夫人在天之灵。” “也免得背后真凶逍遥法外,玷污夫人清誉。验尸只为了确定死因,我等必当秉持敬意,小心从事。” “不必多言!”李广照一挥袖,态度极其强硬,“我说不行就是不行!此案就是小桃弑主后自尽,明白无误!” “你们大理寺只需据此结案上报即可!若再纠缠,休怪本官不客气!” 他目光凌厉地扫过众人,尤其在林长渊身上多停了一瞬,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 林清颜站在林长渊身后,看着李广照那张因愤怒和某种急迫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心中疑窦更深。 如此激烈地阻止验尸,是真的在乎亡妻“身后安宁”,还是……在拼命掩盖什么? 气氛顿时僵持。 林长渊与李广照对视片刻,之后缓缓退后半步,拱手道:“既然李大人坚持,下官自不敢强行冒犯诰命夫人遗体。” 李广照神色稍松,以为对方终于妥协。 不料林长渊话锋一转,“那么,请大人允准,让仵作检验张如夫人的遗体。” 第17章 针锋相对 李广照刚松弛的脸色瞬间又绷紧了,张口欲驳。 林长渊不给他打断的机会,继续道, “大人,非是下官刻意刁难。大理寺执掌刑狱,查明真相、缉拿真凶乃是本分。” “若人人皆以‘身份’、‘脸面’为由阻碍勘验,遇有疑案便草草了结,那我大理寺上下,又有何面目立于朝堂,有何资格为陛下分忧?” “难道非要下官禀明圣上,得一旨圣旨才判案吗?”他抬起眼,目光直视李广照,“还请大人,莫要令我等太过为难。” 李广照被他这番软中带硬的话噎住,脸上肌肉抽动,显然怒极,却又一时无法发作。 他急促地喘了几口气,才勉强压住火气,硬邦邦道:“不是本官有意阻挠!是张氏的尸身……已然下葬了!” 林清颜眯了眯眼,这么着急下葬?果然有猫腻。 “下葬了?”林长渊眉头骤然锁紧,声音沉了下去,“张氏亡故不过昨日,按律,即便正常死亡,也需停灵三日方可入土。” “如今真凶未明,案情未清,为何匆匆下葬?!” 李广照避开他的视线,语气有些急躁:“张氏死得……终究不甚光彩。她娘家张家觉得面上无光,坚持要早日入土为安,本官……也不好过于阻拦。” 他说“张家”时,语速极快地含糊了一下,目光也有一瞬间的闪烁。 林清颜察觉出了他的不对劲。 张家……张氏的娘家? 据他所知,张氏出身并非高门,娘家只能说是有钱,怎会有如此大的面子,能让堂堂鸿胪寺卿“不好过于阻拦”,甚至甘冒不合规矩的风险匆匆下葬? 林长渊显然也察觉到了这其中矛盾,他不再与李广照正面争执,沉声道:“既已下葬,此事暂且不提。” “但李大人,今夜尊夫人之事,疑点甚多,绝非一句丫鬟弑主便可定案。小桃的尸身,下官必须带回大理寺,详细勘验。” “此外,府中相关人等,尤其是内院伺候的丫鬟仆役,还有李家的妾室,近日都需随时听候传唤问话。” 李广照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极不情愿。 但林长渊态度坚决,言辞占理,又有其他大理寺官员在场,他若再强行阻拦,反倒显得他心虚。 到时候闹到皇上面前,那可就真完了。 最终,他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随你们!但务必快些!莫要再搅得我府上不得安宁!” 说罢,他狠狠一甩袖,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充满了烦躁与恼怒。 林长渊看着他离去,这才示意仵作上前,小心地将小桃的尸体用专门的布帛包裹好,准备抬回大理寺。 他转身对林清颜低声道:“你先回去吧。我得去大理寺一趟,今天晚上得通宵了。” 林清颜:“我现在也睡不着,我也想跟你们去。” 林长渊:“你身子刚好,要是让娘知道你跟着我通宵了,一定会打我的。好三郎,你就当心疼心疼你哥,回去睡觉吧,明天一早再去也不晚。” 林清颜不情不愿:“好吧。” …… 林清颜本来打算早早起床,可到底是从没熬过夜的身子,脑袋一沾枕头就睡得昏沉。 别说早起,连平日生物钟都失灵了,直睡到日上三竿才猛然惊醒。 看着窗外明晃晃的日头,他心道不好,匆匆起身梳洗。 “娘!”他一边系着衣带一边往外走,“您怎么也不让人叫醒我?这都什么时辰了!” 林母正在外间吩咐丫鬟摆早膳,闻言回头,嗔怪道:“怎么没叫?我让林材去唤了你好几次,你睡得跟小猪似的,推都推不醒。” 她走过来,仔细看了看儿子的脸色,“昨晚是不是跟你哥出去折腾了半夜?瞧这眼下,还有点青呢。你身子骨弱,从小就没熬过夜,这一下可不得睡过头了。” 林清颜这才隐约记起半夜似乎有人推他,但当时实在太困,含糊应了一声就又睡过去了。 他有些懊恼:“是出了点急事,昨晚李府又出事了,大哥带我去看了看现场。不说了娘,我得赶紧去大理寺了。” 他顾不上用早饭,只抓了两块点心塞进怀里,便急匆匆出了门。 赶到大理寺时,已近午时。 他一路小跑找到林长渊的值房,推门进去,却见屋内不止林长渊一人,李茂华也在。 林清颜连忙停下脚步,整了整因匆忙而略显凌乱的衣袍,上前躬身行礼:“见过李大人,见过少卿大人。下官来迟了,请大人责罚。” 李茂华坐在上首,手里端着茶盏,见他进来,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摆了摆手:“无妨无妨,快坐下说话。” “我听长渊说了,昨夜李府那桩案子,你也跟着去了,还熬到那般时辰。年轻人初次经历,能稳住心神已是不易,今日起晚些也是情有可原。” 林长渊坐在一旁,眼下带着明显的倦色,显然是一夜未眠。 他看了弟弟一眼,没说什么,只微微点了点头。 林清颜心中稍安,在侧边的椅子上坐了半个身子,恭敬道:“谢大人体恤。不知昨夜小桃的尸体验得如何了?可有什么发现?” 李茂华放下茶盏,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叹了口气:“正要说此事。仵作连夜查验,那小桃确是中毒身亡,所中之毒颇为猛烈,无药可治。” “她手中匕首上也淬有同样的毒,只是没有检查李夫人的尸体,不知道是否是匕首上的毒导致李夫人身亡。” 那就没法确定小桃是凶手了。 但李茂华话锋一转,眉头微蹙:“只是……有两处蹊跷。” 林长渊接话:“其一,小桃指甲缝里极为干净,并无搏斗挣扎时可能留下的皮屑织物。” “其二,她握匕首的姿势僵硬,腕部有细微的淤痕,像是被人用力固定过。” “还有,李广照对验尸反应过度,张氏又匆匆下葬。此案绝非表面那么简单。我已派人去查张氏娘家近日动向,以及李府近日采买、人员往来,尤其是可能接触毒物的途径。” 林清颜问道:“那能确定杀害李夫人和小桃的凶手和杀害张氏的凶手是一个人吗?” 林长渊摇头,“张氏具体死因还不确定,李夫人的尸体又不让仵作检验,根本无法确定是不是同一个人作案。” 李茂华颔首:“此案牵涉朝廷命官,又关乎诰命夫人,必须慎之又慎。长渊,你主理此案,需得仔细。” 他看向林清颜,“你既已参与,便跟着你兄长多学多看。你心思细,或许能注意到旁人忽略之处。只是切记,行事需稳妥,莫要贸然。” “下官明白,定当谨遵大人教诲,协助兄长查明真相。”林清颜肃然应道。 第18章 打探消息 到了下午,出去打探消息的几人回来了。 “大人!” 一声略带沙哑的禀报在值房外响起。 林长渊立刻扬声道:“进来。” 门被推开,三名风尘仆仆的男子鱼贯而入,皆是寻常布衣打扮,面上带着奔波后的疲惫,但眼神锐利,行动间透着干练。 这三位林长渊派出去查探线索的亲信。 林清颜刚来还没见过他们,对此颇为好奇,仔细的打量着他们。 为首一人约莫三十五六岁,面容沉稳,肤色黝黑,像是常在外奔波。 另外两人稍微年轻一些,一个大概二十五六岁,一个看样也不过才十八九。 那个年轻的少年看见林清颜眼睛亮了一下,好奇的打量了一下他。 林清颜笑着与他点头。 少年不可控的脸红了一下,赶紧低下头。 林长渊抬手免了他们的虚礼,沉声问:“如何?有何发现?” 为首个汉子先开口:“属下去了城西张家。张氏之父张承运,乃是个绸缎商人,家资颇丰。属下以大理寺查案需问明亲属详情为由,见到了张承运夫妇。” “谈及女儿亡故及匆匆下葬之事,张承运起初叹息连连,只说女儿命薄,遭此横祸,早日入土为安,免得多受流言蜚语之苦。” “其妻悲痛,哭诉女儿嫁入高门却不得善终。” “但属下细观其神色,张承运眉宇间忧虑多过悲痛,谈及李府时言语闪烁。” “尤其当属下试探问及,匆匆下葬是否李家授意或施加压力时,张承运明显紧张,矢口否认。” 后面年轻男人继续道:“属下则是绕至后巷,寻了个与张家仆役相熟的闲汉打听。” “得知张家这两日确实有些异常,昨日傍晚,曾有李府的管事悄悄来过,与张承运在书房密谈了近一个时辰。” “那之后,李府次日一早就匆匆下葬。张家内里对此似乎也有些微词,但被张承运压下了。” 那个少年语速较快,眼珠转动间透着精明:“属下查了李府近期的采买记录,以及府中可能与毒物接触的途径。” “李府家大业大,日常采买皆由外院管事负责,记录清楚,米面粮油、布匹药材皆有定例。近来并无异常大量或特殊物项的购入。” “不过,”他话锋一转,“属下打听到,约莫半月前,李夫人的咳疾又犯了,比往年更重些。” “府里曾请过保和堂的周大夫来看诊,开过几剂药。属下设法找到了周大夫,据他回忆,当时开的都是些润肺止咳的温和方子,绝无含毒之物。” “但周大夫提及,李夫人似乎心思郁结,脉象弦细,似有肝气不舒之兆。” “还有,”他压低了些声音,“李府内宅的管事婆子私下抱怨过,说夫人病着,那位新进府的柳姨娘却变着法儿讨老爷欢心,前几日还借口要熏香安神,从外头弄了些据说来自南边的稀罕香料进府。” 为首的汉子说道:“属下还查了李府近日人员出入。李广照本人除了上朝、去鸿胪寺衙署,便是赴了几场同僚宴饮,无特殊动向。” “但其长子李承佑,三日前曾与京中几个勋贵子弟在城东‘忘仙楼’聚会,席间似有争执,动静不小,还惊动了掌柜。争执另一方,是安远伯家的二公子。” 林清颜瞠目结舌。 只是一日就查到了这么多消息?就差把李府族谱查出来了。 果然,能进大理寺的都是能人。 “好,我知道了,你们辛苦了。”林长渊听完三人禀报,点了点头,随即转向林清颜,示意他上前。 “三郎,来给你介绍一下,”林长渊指着那沉稳汉子道,“这是王武,在大理寺当差已有十载,最是稳妥可靠,于打探消息是一把好手。” 王武抱拳,脸上露出些微憨厚的笑容。 林长渊又指向那二十多岁的青年:“这位是徐敬良,心思活络,擅长梳理线索、探查文书账目。” 徐敬良躬身行礼。 最后,林长渊看向那最年轻的少年,还未开口,那少年已按捺不住激动,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林清颜。 抢答道:“我知道,你是素有文曲星之称的林三公子,林清颜!我小时候在街上听过您中秋诗会夺魁的盛名。” “我从小就非常敬仰您,今日终于见到您的真颜了。真没想到我们能在同一处当值!” 林长渊也笑了,对林清颜道:“这小子叫赵飞源,是去年才考进来的,别看他年纪最轻,腿脚最勤快,记性也好,京中三教九流的路子都熟络得很,就是性子毛躁了些。” 林清颜拱手还礼:“不敢当文曲星之称,侥幸而已。王大哥,徐兄,赵兄,日后同在衙门当差,还请各位多多指教。” 他态度谦和,毫无世家公子的架子,王武和徐敬良皆拱手还礼,神色间多了几分好感。 他们和林长渊共事了这么多年,自然知道他有一个极其宠爱的弟弟,只是从未见过其人。 还想是否也是个宠过头的骄纵子弟,没想到如此平易近人。 简单介绍完毕,林长渊神色复又凝重起来,对三人道:“你们带回来的消息很有用。” “王武,张承运那边,你继续留意,看他近日是否还有异常举动,与李府是否另有联系。若有,速来报我。” “是。”王武应道。 林长渊看向旁边两人:“你们两个就去留意一下李府的动静,一有动静赶紧回来汇报。” “属下明白。” “是!少卿大人放心,包在我们身上!” 三人齐声应诺,告退离去。 值房内只剩下林长渊与林清颜。 林清颜忍不住叹道:“哥,你这几位下属,当真各有所长,办事效率极高。” 林长渊揉了揉眉心,缓解一夜未眠的疲惫:“大理寺办案,讲究的就是人尽其用。王武他们跟了我几年,都是可信之人。” “线索是有了,就看能不能更深入的挖掘了。” 林清颜:“其实现在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检验一下李夫人和张氏的尸体,只要尸体浮现出有用的线索,也用不着那么费尽心思的拐着弯儿的去打探消息了。” 林长渊叹气:“你说的不错,可惜死者不是一般人。不经过同意就解剖尸体,也是犯了国法的。” 第19章 是情杀? 林清颜皱了皱眉,声音里带上了几分不解和急切:“大理寺背靠皇上,还有这么大限制?那跟地方衙门有什么区别?” “当然没有区别。”林长渊语气复杂,“不但没更轻松,反而更束手束脚。” “能递到大理寺的案子,哪个是简单的?比起寻常人家的纠纷琐事,这里的案子牵扯的水更深。” “说到底,天下衙门,不管大小,办案终究是看人下菜碟的。要说大理寺没有冤案错判,那才是假的。” 林清颜:“那为何不直接请皇上下一道旨意,准我们彻查?” “就为这事儿去惊动皇上?”林长渊摇了摇头,神情有些无奈,“三郎,你以为皇上的旨意是说求就能求来的?这里头有多难,你还没经着过。” 林清颜不解,“这怎么能叫‘就为这事儿’?好几条人命摆在眼前,还不是大事?难道非要等到不可收拾才算?” 林长渊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三郎,这世道,人生来就是分了三六九等的。你想越过这几层去办事,难如登天。” “你以为的人命在上头眼里,可能还不如一只猫狗。” 三郎聪慧过人,却终究是被家里保护得太好,初入官场,尚未真正见识过这潭水的深浅与污浊。 他走到桌边,拿起温凉的茶盏抿了一口,才缓缓道:“三郎,你读过那么多书,可曾听过‘投鼠忌器’?” 林清颜一怔,随即道:“自然听过。意思是想要打老鼠,又怕打坏了旁边的器物。” 林长渊放下茶盏,“李广照,鸿胪寺卿,正三品大员,在朝多年,自有他的人脉和根基。” “张氏是他的平妻,李夫人是正室诰命。她们的死,若真是李府内宅阴私还好,如果不是……” “涉及李广照本人,那这‘器’,可就不仅仅是李家了,还可能牵扯到朝堂上某些盘根错节的关系网。” “陛下日理万机,天下大事何其多?若每一个涉及官员的疑案,大理寺都要请一道圣旨才能彻查,那陛下岂不是要被这些‘家事’、‘阴私’淹没?” “再者,圣旨一下,便是将事情彻底摆在了明面上,再无转圜余地。若查到最后,发现并非大事,或者证据不足,短时间内查不到真凶,你让陛下的威严何在?” 林清颜低声道:“所以张氏之死,李家可以压着张家匆匆下葬。李夫人之死,若非小桃‘自戕’,暴露在众人眼前,把事情闹大了,恐怕也能被他们用‘暴病’之类的借口遮掩过去。” “就因为她们是‘内眷’,她们的生死,在某些规则下,是可以被‘内部消化’的。” 林长渊走到林清颜面前,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语气放缓:“三郎,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觉得憋屈。我当年初入大理寺时,也是如此。” “但你要明白,在这京城,在官场,很多时候,真相并不重要。堵住悠悠众口才是最重要的。” 林清颜沉默良久,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 皇宫。 李范送上一叠纸,上面清清楚楚写明了李府发生的事。 萧烬看了两眼,嘴角扯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随手将那叠纸扔回案上,纸页散开。 “李广照……”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连自己的家宅都处置不好,何以为国解忧?” 李范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 萧烬忽然问道:“你说,鸿胪寺卿这个位置,是不是该换个人坐坐了?” 李范:“陛下,此乃朝廷用人大事,奴才一个阉人,岂敢置喙。” 萧烬哼笑一声,听不出喜怒,“说吧,朕恕你无罪,这儿就朕和你,说错了朕还能砍了你的头不成?” 李范笑道:“陛下圣明烛照,心中必有决断。奴才愚见,李大人掌管鸿胪寺多年,于礼制典仪确是熟稔。” “只是近年来外邦使节渐多,事务繁杂,或许需得一位更精力充沛,处事更利落之人。” 萧烬听完,未置可否,只是目光重新落回那散开的纸页上,若有所思。 “大理寺那边,是不是已经在查了?”他忽然问。 “回陛下,是。按规制,命案发生在京中,又涉及官员内眷,大理寺介入乃是常例。听闻是林少卿在负责。” “林长渊?”萧烬眉头微挑,“林家的那个长子?” 李范:“是。” “也好,让他去查。查清楚了,给朕个结果。” “是。” 萧烬随口问了一句:“林清颜的病好了吗?” 李范笑眯眯:“前两日就好了,已经去大理寺当值两日了。” 萧烬“嗯”了一声。 书房内安静下来。 李范识趣的退出去,给萧烬留下安静的空间。 …… 时间过去了三天。 这三天里,线索确实查到不少,但查到最后都无疾而终。 兄弟两人对着案头杂乱的信息犯头疼。 就在这时,值房的门“砰”一声被推开,赵飞源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脸上带着连日奔波的风霜,却掩不住眼底的兴奋。 “大人!林评事!有新消息!重大消息!”他气息未匀,声音却格外响亮。 屋内两人精神一振,立刻坐直了身体。 林长渊沉声道:“别急,慢慢说,什么消息?” 赵飞源倒了杯茶水,喝了一口,这才缓了口气:“属下查了李夫人和张氏出嫁前的旧事。” 林清颜:“你的意思是说李夫人和张氏以前认识?” 赵飞源:“何止认识。十八年前,李夫人王氏和那张氏,未出阁时竟是手帕交!关系好得不得了,常同进同出,据说还曾同榻而眠,亲密无间!” 林长渊和林清颜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异。 这层关系,李家从未提及,外界如今也没人想起过。 “后来呢?”林清颜忍不住追问。 “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两人突然就断了来往,再无交集。”赵飞源接着说,“直到李夫人嫁给了李大人。” “再后来,李夫人三年无所出,张氏便以妾室身份进了李府,第二年就生下了长子,母凭子贵被抬为平妻。” “巧的是,那之后不久,李夫人也有了身孕。当时京城里还传过一阵,说李大人娇妻美眷在旁,静享齐人之福,羡煞旁人。” 旧识、密友、反目? 林清颜疑惑,难道只是两女争一夫,憋到如今才发生的惨案? 林长渊:“飞源,你做得非常好!这条线索至关重要!接下来麻烦你去李府询问一下,平日里李夫人和张氏之间有没有产生什么矛盾?” 赵飞源:“是,我这就去!” 第20章 哥,我们去挖坟吧! 林长渊看着旁边陷入沉思的林清颜,问道:“想到了什么?说说看。” 林清颜眉头微蹙,缓缓道:“之前,我猜测可能是仇杀,李夫人和张氏不小心得罪了什么人,招致报复。” “可今日飞源这么一说……难道真的只是一桩陈年旧怨,酝酿了十八年,终于爆发?” “照目前显露的线索看,这种可能性很大。”林长渊分析道,“昔日情同姐妹的手帕交,一个先嫁如意郎君,另一个后来竟也入门为妾,还先生下长子,被抬为平妻……” “其间曲折,足以滋生无数心结与怨恨。李夫人若因此对张氏心存芥蒂,多年积怨,并非不可能。” 林清颜却摇了摇头:“我觉得不像。哥,你也知道,李大人的后院从来不缺莺莺燕燕,妾室通房不止一个。” “如果李夫人真是那种无法容忍丈夫身边有其他女人,动辄起杀心的人,李府的后院怕是早该血流成河了,何以独独张氏遭殃?甚至,李夫人自己也遇害了?” 林长渊:“谁知道呢,人的心思是最难猜的。有时候可能就会因为心里的那点怨念而痛下杀手。再者李夫人能接受得了其他女人,不代表能接受张氏。” 林清颜:“我觉得不是。这其中的关键,恐怕不在‘共侍一夫’这件事上,而在于她们当年发生了什么,导致突然断交。” “只要查明十八年前那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一对密友骤然形同陌路,我感觉离真相就不远了。” 林长渊颔首:“有道理。旧怨新仇,往往旧怨才是根子。” “除此之外,”林清颜抬起眼,眸中闪烁着诡异的光,“我还是好奇,张氏到底是怎么死的。” “哥,既然明路走不通,我们悄悄去挖张氏的坟吧?开棺验尸,一切就都清楚了。” 林长渊:“!!!” 他猛地转过头,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是他那个从小体弱多病,被全家捧在手心,诗书礼仪熏陶出来的,柔弱不能自理的弟弟能说出来的话?! “你……”林长渊喉咙有些发干,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可置信的压低声音:“三郎,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私掘官宦家眷坟冢,未有明令开检坟冢,这是重罪!一旦被发现,别说你,就是林家都可能被牵连!” 林长渊坚决不同意,甚至打算回家上三郎房里瞅一瞅,有没有什么教坏小孩儿的书。 …… 因为提议被驳回,晚上林清颜吃饭的时候都有些闷闷不乐。 林母与林父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有些无奈。 林母柔声问道:“三郎这是怎么了?可是今日的饭菜不合胃口?” 林清颜恍然回神:“嗯?不是,饭菜很可口。我只是……没什么食欲。” 林父放下筷子,看向他:“可是衙门里遇到了什么难处?说来听听。” 林清颜想了想,父亲宦海沉浮多年,见解或许更为通透,便斟酌着说道:“是有一桩案子,死者是女眷,家属坚决不同意验尸。” “我提议私下偷偷查验,但大哥认为不妥。” 林父闻言,毫不犹豫地点头:“大郎做得对。” “我知道这不合规矩,”林清颜眉头又蹙了起来,“可不验尸,许多关键证据就湮灭了,真相何时才能大白?” “难道就因为死者是女子,便不能验明正身揪出真凶吗?这岂非因噎废食?” 林母叹了口气,语气温和却现实:“话虽如此,但世俗如此,讲究个死者为大、入土为安。” “这个世道对女子尤为严苛,莫说生前名节,便是身后清誉也看得极重,岂容外男触碰遗体?” 林清颜:“可仵作皆为男子,若家家都如此,遇上女尸疑案,难道就束手无策,任由凶手逍遥?” 林父沉吟片刻,缓缓道:“倒也不是全然无法。我记得刑部有位老仵作,经验极为丰富。” “他无儿无女,唯有一个孙女承欢膝下。听说那姑娘在民间有些名声,私下里专做与妇人相关的活计。” “比如接生、调理妇人隐疾等。只是不知,她祖父那身勘验的本事,她学去了几分。” 林清颜眼睛一亮:“真有此人?那我明日便告知大哥,请他去寻访!” 林母见他们说起正事,便也关切问道:“不知出事的是哪一家?这两日坊间隐约有些传闻,说是鸿胪寺卿李大人家出了事,李夫人故去了,明日便要出殡。可是他家的事?” “明日就下葬?”林清颜心头一紧,“案情尚未明了,怎能如此仓促?” 林母讶然:“果真是他家?难不成李夫人真是被人所害?这还真是……令人唏嘘。” “娘,您认识李夫人?”林清颜敏锐地捕捉到母亲语气中的熟稔。 “自然认得。同为官眷,这些年宴饮集会,总有些往来。”林母回忆道,“说来,我认识她更早。” “二十几年前,我尚未出阁,与几家年纪相仿的姑娘时有走动。李夫人那时才豆蔻年华,便已显露出大家闺秀的风范,知书达理,很是出众。” 她顿了顿,似在脑海中搜寻更清晰的画面:“哦,对了,那时她有一位极其要好的手帕交,姓……似乎是姓张?” 林清颜眼神微动:姓张?是张氏? 林母继续:“她们两人几乎形影不离,好得如同亲姐妹一般。我们还曾打趣,说她们这般投缘,将来若都生了儿女,定要结个娃娃亲才好。” “后来我嫁与你们父亲,与那些未嫁的姑娘们来往便少了。再后来,就听说她嫁给了李大人。” “没过几年,她那最要好的姐妹,竟也入了李府为妾……当真是造化弄人,兜兜转转,两人到底还是到了一处。” 林清颜精神一振,追问道:“那她们二人出嫁之前,可曾听说过有何矛盾或变故?” 林母摇了摇头:“这我便不知了。那时我已为人妇,不久又有了你们大哥,整日忙于家中琐事,外间的事便不怎么留意了。” 第21章 又是匆忙下葬 林清颜却从母亲这无意间的回忆中,抓到了一丝更清晰的脉络。 林母口中“形影不离”、“好如亲姐妹”的描述,与赵飞源查到的完全吻合,证实了那段旧谊的真实与深厚。 如此深厚的情谊,为何会骤然破裂,以至于后来竟发展到共侍一夫这般尴尬甚至残酷的境地? 这中间的转折,必然非同小可。 “娘,您可还记得,那位张姑娘,当年家中是做什么的?性情模样如何?” 林母努力回想:“张家……似乎也是殷实人家,具体行当记不清了。” “那张姑娘模样是极秀丽的,性子看上去温婉柔和,与李夫人站在一处,恰如春兰秋菊,各擅胜场。当时我们都觉得,她们俩的情谊实在难得。” 林清颜心中有了计较,“多谢娘告诉我这些,我吃饱了,我去找我哥了。”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林父对林母低声道:“这孩子,办案倒真上了心。只是这案子牵扯到李广照,怕是有些棘手” 林母忧心道:“不会有什么危险吧?大郎也在呢,总会看顾着他。” …… 林清颜来到兄嫂居住的春晚苑,天色已完全暗下,廊下挂着的灯笼透出暖黄的光。 守在门口的下人见到他,连忙低身行礼。 “哥,大嫂,我能进来吗?”林清颜在门外扬声问道。 屋内,林长渊正与林大嫂对坐用晚膳,闻言应了一声:“进来吧。” 林清颜推门而入,简单行了一礼。 林大嫂见他来了,忙放下筷子,含笑招呼:“三郎来了,可用过饭了?快坐下,我让厨房再添些菜。” “多谢大嫂,我已用过了,你们慢用,不必管我。”林清颜忙道。 林长渊看了弟弟一眼,了然道:“是有事找我?” “是有些新的想法,不过不急,哥你们先吃饭。”林清颜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林大嫂善解人意,柔声道:“大郎,既然你们有正事要谈,便先去书房吧,我自己慢慢吃就好。” 林长渊却摇摇头,夹了一筷子她爱吃的清蒸鲈鱼到她碗里,语气温和:“不急这一时。你先好好吃饭,吃完去歇着了,我们再说。” 妻子近日心思重,胎象虽稳却仍需静养,他不愿让她觉得因自己的公务而被冷落。 林大嫂心中一暖,低头小口吃起鱼来,眼角微微有些湿润。 也怪不得林家上下,从公婆到小叔,都这般紧张她。 她与林长渊成婚已有七载。 这七年,举案齐眉,琴瑟和鸣,林长渊待她始终如一,敬重爱惜。 唯有一事,成了扎在她心头的刺。 成婚七年她一直未能有孕。 “七年之痒”之说,她未曾体会过与夫君感情的褪色,但“无后”的压力,却实实在在压得她喘不过气。 婆母宽厚,从未出言催促,反而时常宽慰,可越是如此,她心中便越是愧疚难安。 外界的流言蜚语,她不是没听过。 那些明里暗里想给林长渊送妾室、通房的人家,她也不是不知道。 每念及此,便觉心如刀割。 她爱林长渊,正因深爱,才更痛苦。 看着他为子嗣之事承受压力,看着旁人异样的眼光,她甚至开始逼迫自己,像其他那些“贤惠大度”的夫人一样,主动提出为他纳妾。 为此,他们夫妻之间爆发了相识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执。 林长渊罕见地动了怒,之后两人相顾无言了好长一段时间。 也正是在那次争吵后不久,她竟被诊出了身孕。 后面想来真是后怕又庆幸。 庆幸夫君情深意重,未曾动摇,否则,她只怕会恨死自己。 林大嫂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慢条斯理地吃着饭。 林长渊也不催她,时不时给她夹喜爱吃的菜,偶尔与林清颜说两句闲话。 待林大嫂用完饭,丫鬟们撤下碗碟,奉上清茶。 林长渊又仔细问了林大嫂今日身体感觉,确认无碍后,才柔声道:“你先歇着,我与三郎去书房说会儿话。” 林大嫂点头,目送兄弟二人离开,手不自觉地抚上已经显怀的小腹,心中一片安定与期盼。 书房里,烛火明亮。 林长渊关上门,神色严肃起来:“说吧,又想到了什么?” 林清颜将林母的话一一说出,末了道:“哥,如此深厚的情谊,断然破裂,必有惊天动地的缘由。” “我越发觉得,张氏之死,乃至李夫人之死,根源恐怕就埋在那段旧事里。” 林长渊沉吟道:“你的推测有道理。但十八年前的旧事,时过境迁,知情人恐怕不多,且李家必然讳莫如深,查起来不易。” 林清颜:“那就从张家查起。” “还有,爹提到刑部可能有一位懂得验尸技艺的女子,是位老仵作的孙女。若真能请动她,说不定李大人就没有理由拒绝检验尸体了” 林长渊微怔:“你是说明澜?” 林清颜:“哥,你认识她?” 林长渊无奈:“自然是认识的,也打过不少交道。可惜她这人太倔,不好请,而且行踪不定。” “我先让人去她常落脚之处寻访看看,但你别抱太大希望。”林长渊补充道,“即便找到,能否请动她,也得看她是否愿意趟这浑水。” 林清颜虽有些失望,但仍点头:“总归是个希望。眼下还有一件更急的事,李府打算明日就将李夫人下葬。” 林长渊面色一沉:“又是这般匆忙!张氏如此,李夫人亦如此!好,我知道了。明日一早我便去李府,绝不能让他们这般匆忙下葬。” 兄弟二人又低声商议了片刻,定下明日行事的几个关节,方才各自歇下。 …… 翌日清晨,天色刚泛出鱼肚白。 李府门前已是一片素白。 硕大的白幡在晨风中垂落,门上贴着丧联,两盏白灯笼在微明中透着惨淡的光。 府内隐隐传来哀乐与哭声,仆役们进进出出,搬运着祭品、纸扎等物,一片忙乱中透着刻意营造的悲戚。 林长渊带着林清颜及几名大理寺吏员赶到时,正好见到灵堂已然设好,李夫人的棺椁停于正中,李家子侄辈正披麻戴孝跪在两侧。 第22章 李夫人娘家来人 李广照一身素服,面色沉痛中带着一丝疲惫,正与管家低声交代着什么。 见到林长渊一行,李广照眼中迅速闪过一丝阴霾,随即换上客套而疏离的哀容,迎上几步:“林少卿,有劳诸位前来吊唁。只是今日乃内子出殡之日,诸事繁杂,恐有招待不周。” 林长渊拱手还礼,目光扫过灵堂:“李大人节哀。下官等前来,一为吊唁夫人,二来,亦是职责所在。” “夫人死因尚未最终勘定,按律,此等涉及人命的案件,未得官府明令结案前,遗体不宜匆忙入土。” “下官已呈报大理寺卿,此案疑点甚多,需暂缓下葬,以待进一步查验。” 李广照的脸色瞬间难看起来,他强压着怒意,声音低沉:“林少卿!内子亡故,已是不幸。” “风水师傅也看好了时辰,诸事俱备,亲朋皆至,岂能因你大理寺一句‘疑点甚多’便耽搁入土为安?这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吧!” 林长渊心里嘲讽:你有理吗?就于情于理不合。 “李大人,”林长渊毫不退让,“正因夫人死得不明,才更需查明真相,以告慰夫人在天之灵,也让生者安心。” “若仓促下葬,致使真凶逍遥法外,他日若有新证浮现,难道要再惊动亡灵,开棺重验吗?那才是对夫人最大的不敬。” 灵堂内的哭声似乎低了一些,不少前来吊唁的宾客和府中下人都偷偷竖起耳朵。 李广照感受到四周投来的目光,脸皮涨红,呼吸急促:“你……你这是强词夺理!内子分明是遭恶奴戕害,证据确凿,何来真凶逍遥之说?小桃也已自尽伏法!” “小桃是否真凶,尚存诸多疑点,寺中仵作已有详录。”林长渊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副本,“此乃初步验状,请李大人过目。” “其中提及夫人遗体表面仍有未明之处,需由经验丰富的仵作再行细验。为了不‘亵渎’李夫人的尸身,下官已去寻访一位精通此道的医女协助勘验。还请李大人,暂缓今日出殡。” 李广照看着那盖有大理寺印信的文书,又听林长渊提到要寻医女验看,眼神剧烈闪烁,却又一时被堵得哑口无言。 直接拒绝,显得心虚且不通情理。同意延迟,则打乱全盘计划,更恐夜长梦多。 就在双方僵持,气氛凝重之际,府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一个李府门房匆匆跑来,在李广照耳边低语了几句。 李广照脸色微变,抬眼向门外望去。 只见府门外,几辆简朴却透着庄重的青帏马车缓缓停下。 当先一辆车帘掀起,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被仆从小心搀扶下来。 他身着深青色常服,手中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乌木拐杖,虽年事已高,腰背微驼,但一双眼睛却仍清明锐利。 正是李夫人的父亲,前国子监司业王崇礼王老太爷。 他身旁,是一位同样头发花白、面带深切悲戚的老夫人,被丫鬟搀扶着。 王家虽不是什么大官,王老太爷以前是在国子监教书,可以说京城许多高官甚至是王族都是他的弟子。 李广照自然也是。 李广照一见岳父岳母到了,脸色变了又变,方才与林长渊对峙时的强硬瞬间收敛了不少,甚至显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不敢怠慢,急忙挤出更甚的悲痛之色,快步迎上前去,深深一揖:“岳父大人,岳母大人,您二老怎么亲自来了?” “小婿……小婿未能护住慧娘,实是无颜面对二老……” 他声音哽咽,几欲垂泪。 王老太爷站稳身形,并未立刻接话,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睛先是在李广照脸上停留一瞬,又缓缓扫过灵堂内外的白幡、棺椁,以及站在一旁身着官服的林长渊等人。 最后,目光落回李广照身上:“李大人,你实话告诉我,我女儿,到底是怎么没的?” 这一问,直接了当,让李广照准备好的许多说辞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强自镇定道:“回岳父,是……是府中一个叫小桃的丫鬟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竟持凶器戕害主母,随后自己也服毒自尽了。此事突发,小婿亦是痛心疾首……” 王老太爷冷声:“慧娘性情素来宽厚待下,何以招致如此烈祸?那丫鬟可曾留下只言片语?可有查清缘由?” “这……”李广照额角微微见汗,“那丫鬟当场毒发,未曾留下话。府中正在严查……想必是得了失心疯……” “失心疯?”王老夫人此时抬起泪眼,声音发颤,“我好好的女儿嫁到你家,主持中馈,生儿育女,如今不明不白就去了,你一句‘丫鬟失心疯’就想交代过去吗?” “早知如此,当年就算我让她去当姑子也不能嫁给你……” 王老太爷:“行了!大庭广众说什么胡话!” 他看向了李广照身后的林长渊:“老夫来时,听闻大理寺的官员在此,可是为了慧娘的案件?” 林长渊见状,上前一步,恭敬行礼:“下官大理寺少卿林长渊,见过老先生,老夫人。” “下官确为此案而来。李夫人之事颇有疑点,按律需详加查验,下官正在恳请李大人,暂缓今日出殡,以便进一步勘验,查明真凶,以慰夫人在天之灵。” 林长渊为难:“可却屡屡遭到李大人阻拦,实在是让我等为难……” 李广照暗地里咬牙:该死!这个姓林的居然敢告状! 王老太爷静静听着,深深看了李广照一眼,才缓缓道:“林少卿所言,合乎法理。人命关天,何况是我的女儿。” “若死得不明不白,匆匆下葬,老夫心中难安,九泉之下的慧娘,恐怕也难以瞑目。” 这话一出,李广照脸色煞白,急道:“岳父!时辰已定,宾客皆至,灵柩久停恐不吉利啊!何况慧娘生前最重颜面,若再经开棺验看,怕是……” “怕是什么?”王老太爷打断他,目光如电,“怕损了颜面,还是怕查出什么不该查的?” “李大人,慧娘是我唯一的女儿。她若真是意外横死,揪出真凶,严惩不贷,才是正理。” “若是另有隐情……” 他顿了顿,苍老的面容里透出狠戾,“那更需查个水落石出!否则,我王家,断不会就此罢休!” 第23章 颜控的姑娘 有了王老太爷这番态度,局面瞬间扭转。 李广照在岳父的威压面前,再也无法强硬坚持立即下葬。 他脸色灰败,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颓然道:“既然岳父如此说……那,那便依岳父之意,暂缓出殡。只是……这验看之事?” 林长渊适时接话:“李大人、老先生请放心。为保全李夫人身后清誉,下官已寻访一位精通医理善于处理妇人伤患的医女。可由她进行体表检视记录,无需男仵作直接接触夫人尊体。” 王老太爷沉吟片刻,看向李广照:“李大人,你以为如何?” 李广照骑虎难下,只得咬牙点头:“……全凭岳父做主。” 王老太爷这才对林长渊微微颔首:“那便有劳林少卿费心。务必仔细,给我王家一个明白交代。” 林长渊:“自当竭尽全力!” 李广照:“……” 倒了八辈子霉碰见这么个犟种! …… 林清颜坐在值房的桌案后,正凝神翻阅着关于李家旧事的卷宗。 门被推开,就见赵飞源蔫头耷脑地跟在王武身后走了进来。 “这是怎么了?”林清颜放下卷宗,疑惑地问道。 王武叹了口气,无奈道:“回林评事,我们是奉少卿大人之命,去寻访那位明澜姑娘了。” “没找到人?”林清颜心中微沉。 “人倒是找到了,”王武摇摇头,脸上的无奈更深,“就在城西她常落脚的一处小院里。只是……” 林清颜了然:“是她不愿意来。” 赵飞源忍不住接口,语气里满是不解和挫败:“我们好说歹说,把案子的紧要性和诚意都说了,酬金也往高了报,可她就是不同意。” “最后被我们问急了,她才说……”他压低声音,模仿着那冷淡的语气,“‘这次给再多的银子也不去,我怕有命挣,没命花。’” 正在这时,林长渊回来了。林清颜将王武二人的回禀转述给他。 林长渊听罢,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只是点了点头:“我料到她多半会拒绝。此案水深,明澜素来敏锐,又常在市井行走,怕是听到些风声,”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的天色,“罢了,我亲自去一趟。” 林清颜立刻起身:“哥,我同你一起去。多一个人相劝,或许能让她回心转意。” 林长渊闻言,转头看向弟弟,眼神忽然变得有些复杂,沉默一瞬,才缓缓点头:“也好……你去或许确实更容易一些。” 林清颜被他那一眼看得有些莫名,不解这话中深意。 两人带着王武出了大理寺,穿过数条街巷,来到了城西一处略显僻静的胡同。 胡同深处,有一座青砖小院,门扉半旧,墙头探出几枝开得正盛的忍冬,散发着淡淡的香气,与周遭的市井喧嚣格格不入。 王武上前叩门。 不多时,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清秀却没什么表情的少女面庞。 她穿着简单的青色布裙,头发利落地绾在脑后,目光落在王武身上。 “你们怎么又来了?都说了我不去了。” 林长渊上前一步,拱了拱手:“明澜姑娘,这次大理寺实在是没办法了,恳请姑娘出手相助。” 明澜浅浅地翻了个白眼:“你哪次请我都是这么说的,每次跟着你混,都惹一屁股麻烦,我不得不东躲西躲的。这次怎么说我也不去了。” 说着就要关门。 林清颜忍不住上前一步:“明澜姑娘,冒昧打扰。李府案情复杂,牵涉人命,且疑点重重。” “又是女眷身亡,男仵作查验多有不便,恐损亡者清誉。姑娘家学渊源,心思缜密,实乃协助勘验的不二人选。” “望姑娘能以公义为重,施以援手。有何顾虑或条件尽管开口,大理寺一定尽量满足。” 明澜正欲关门的手顿住了。 她的目光越过林长渊,落在了他身后说话的林清颜身上。 当看清林清颜的面容时,她原本冷淡无波的眼睛倏地一亮,直接伸手,将挡在身前的林长渊扒拉到一边。 “这位公子瞧着面生,是新来大理寺的?”她眼睛含笑,目光在林清颜脸上逡巡。 林清颜虽有些意外她态度的转变,仍保持礼节,微微颔首:“是,在下林清颜,刚入职不久。” “怪不得呢,以前从未见过。”明澜笑意更深了些,甚至往前凑近了一步,视线不离林清颜,“公子瞧着年岁不大,不知今年贵庚?可曾婚配否?” 说着,伸手去拉林清颜的手腕。 林长渊反应极快,身形一闪便严严实实地将林清颜护在了身后,隔绝了明澜的视线和可能伸过来的手:“明澜姑娘,请自重。” 明澜的手僵在半空,看到挡在面前的林长渊,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又恢复了那副冷淡模样,甚至还带上了点嫌弃:“林大人,你一个已成家立室之人,与我这未婚女子凑得这般近,又成何体统?” 林长渊额角青筋微跳,像防贼一样盯着她:“此乃我胞弟,性情单纯。姑娘莫要玩笑,吓着他。” 明澜笑了:“原来是林大哥的弟弟啊,早说啊,果然与林大哥有几分相似。” 林长渊:“……请称呼我的职位。闲话少叙。李府的案子你到底应是不应?若实在不愿,我们也不强求,这便告辞。” 说着,作势要带着林清颜离开。 “等等!”明澜立刻出声阻拦。 她眼神在林长渊严肃的面孔和他身后那抹清雅身影之间来回扫视,脸上闪过一丝挣扎,最终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去!我去还不成吗?真是欠了你们的!” 林长渊笑了:“明澜姑娘,走吧。” 明澜语气硬邦邦的:“等着!我收拾一下东西。” 说罢,转身“砰”地关上了门,将三人留在门外。 林清颜后知后觉地眨了眨眼,似乎……有点明白了。 明澜姑娘原来是个颜控啊。 林长渊看向林清颜,面露愧疚:“三郎,辛苦你了。不过你放心,有我在,是绝对不会让她碰你一下的。” 林清颜:“……” 这个明澜到底做过什么?能让他哥那么警惕? 第24章 反转;李夫人是自杀? 大理寺。 明澜进去检验李夫人的尸体,守在外间的几人觉得格外漫长。 当门帘终于被掀开,明澜走出来时,几人立刻围了上去。 她取下蒙住口鼻的布巾,露出严肃的面容,眉头微锁。 “怎么样?”林长渊沉声问道。 明澜声音清晰:“致死的直接原因,确实是胸口那一刀,刺穿了心脉。但除此之外……” 她顿了顿,“我在她口鼻、以及胃内残存物中,都验出了毒素的痕迹。” “根据她体内脏腑的受损迹象来看,毒素正在缓慢侵蚀,即便没有那一刀,她也撑不了多久了。” 林清颜闻言一惊:“明澜姑娘的意思是,就算没有小桃行凶,李夫人自己也已命不久矣?” 明澜转向他,笑着点头道:“三郎真聪明,正是如此。” 李茂华皱眉:“这么说来,李夫人早有寻死之意,只是碰巧小桃杀了她。” “不,”明澜摇头,“事情恐怕没这么简单。方才我也仔细验看了小桃的遗体。她双手细嫩,指尖并无常年劳作的厚茧,腕力极弱。” “而且,她持刀的右手手腕处,有一圈淡淡的握痕,像是……被人从外侧用力固定住手腕,向内施压时留下的。” “简单来说就是,李夫人是自杀。小桃杀她时,她没有反抗,反而握着小桃的手,捅进了自己的心脏。” 林清颜不解:“为什么?李夫人为什么要寻死?” 他的疑问,也正是众人的疑问。 林长渊:“看来问题的根本,或许仍在张氏身上。” 林清颜若有所思,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快速说了几句。 林长渊听后,缓缓点了点头。 …… 李夫人的尸检结果出来后,大理寺便派人通知了王老太爷。 很快,王老太爷、王老夫人便在李广照的陪同下,来到了大理寺。 听完明澜清晰冷静的陈述,室内一片死寂。 李广照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愕然,脱口而出:“这……这怎么可能?慧娘她……她为何要如此?” 林清颜看他的神情不似作假,看来他也不知道李夫人为何服毒。 王老夫人再也控制不住,以帕捂嘴,压抑的呜咽声断断续续传出,泪水涟涟:“我的儿啊……你怎么这么傻?有什么事能比性命更要紧?早知道……早知道当初就不该让你嫁过来……” 她话未说完,已是泣不成声,充满了悔恨与痛心。 王老太爷亦是满脸颓然与沉痛,扶着椅背的手微微颤抖。 林长渊敏锐地捕捉到王老夫人话语中的异样,立刻追问:“老夫人,您方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李夫人出嫁前,曾发生过什么隐情?” 李广照脸色一变,不等王老夫人回答,急忙抢道:“岳母是悲伤过度,言语混乱了!” “能有什么隐情?尸检你们也检了,结果是我夫人自己存了死意,那这案情也该了结了吧?” 林长渊不紧不慢:“李大人这么着急干什么?李夫人的结果是出来了,可是小桃和张氏的真相还没出来。” 李广照语气生硬:“小桃一个丫鬟,或许是自觉罪责难逃,畏罪自尽,有何可查?至于张氏……” 他顿了一下,“张氏确实是被人所害。凶手我已查明,是府中一个手脚不干净的下人,因偷窃被张氏察觉,惧怕责罚,才行凶杀人。” “此人罪大恶极,我已将其杖毙,以正家法!此事已了,不必再查!” “呵。” 一声清晰无比的嗤笑突兀地响起,显得格外刺耳。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明澜,嘴角挂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 李广照本就心浮气躁,见状更是恼火,瞪向明澜:“你笑什么?此地乃大理寺值房,岂容你一介民女放肆讥笑?” 明澜面无表情:“民女只是觉得李大人说的极为可笑,忍不住笑了一声。” “听说李大人的平妻第二天就匆匆下葬了,简直是前所未见,闻所未闻。不知这么着急,是不是李大人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呢?” 林清颜在一旁适时地轻叹一声:“是啊,张氏下葬之匆忙,确实令人费解。若非家兄今日竭力阻拦,李夫人此刻,恐怕也已同样不明不白地入土为安了。” “李府后宅,接连两位夫人横死,处理方式却又如此相似地仓促……实在不能不让人多想。” 王老太爷冷厉的看向李广照。 李广照被这连番质问逼得面红耳赤,额角青筋暴跳,正欲强辩,就见外面有人进来了。 王武带着一对年迈的夫妇走了进来。 男子约莫六十出头,穿着绸缎长衫,面容依稀能看出昔日的儒雅,此刻却布满愁苦与忐忑。 他身旁的老妇人眼眶红肿,神情憔悴悲伤。 两人正是张氏的父母。 “大人,张家老爷和夫人到了。”王武禀报道。 两人先向林长渊躬身行礼:“草民张承运/民妇张周氏,见过少卿大人。” 林长渊抬手:“二位请起。” 两人直起身,这才看清室内情形。 当目光触及脸色铁青的李广照时,愣了一下。 李广照见到他们,眼底迅速划过一抹慌乱与警告之色。 林长渊请张氏夫妇落座,语气平和:“此次请二位前来,是想了解令嫒平日里的性情品行,以及……可曾与何人结下仇怨?” 张母想起惨死的女儿,又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连连摇头:“没有,绝对没有!我家女儿从小性情温顺,心地最是善良不过,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待人接物更是谦和有礼,怎么会与人结仇?” “定是……定是那黑了心肝的恶徒,见财起意,才害了我儿的性命!” 林长渊敏锐地眯起了眼睛,捕捉到了其中的不协调:“张夫人,听你此言,你已知晓令嫒具体的死因?” 张父上闪过一丝尴尬,讷讷道:“是……李大人已经告知了我们。” “哦?”林长渊目光转向李广照,“既然如此,二位既是痛失爱女,为何同意如此匆忙下葬?甚至连官府勘验的程序都略过了?这似乎……不合常理,也不合规矩。” 张父面皮发紧,支吾道:“这……这也是无奈之举。小女死得……终究不甚光彩,我们也是想着,早日入土为安,免得……免得再生事端,惹人议论。” 第25章 开棺验尸! 林清颜在一旁听得越发疑惑,忍不住开口:“为何会‘不光彩’?张夫人是为人所害,是受害者,并非她自己行为有何不妥。匆忙下葬,岂不是让真凶更易脱身,也让逝者难以瞑目?” 李广照见张氏夫妇被问得有些招架不住,生怕他们说漏嘴,急忙插话,语气强硬:“够了!张氏已然故去,凶手也已伏法,此事我们两家都不愿再深究,只盼逝者安息。” “你们何必一再咄咄逼人,非要撕开伤疤,让生者再痛一回?” 林长渊却根本不理他,紧盯着神色惶惑不安的张氏夫妇,声音陡然提高:“张承运,张周氏!本官再问你们一次,把你们所知道的,关于张氏之死的实情,一五一十说出来!” “正因你们匆忙下葬,未曾验尸,才让真凶可能至今逍遥法外!你们身为父母,难道就甘心让女儿含冤莫白,让凶手得意?” 这一声厉喝,震得张氏夫妇浑身一颤。 李广照更是急怒攻心:“林长渊!你……” “说!”林长渊毫不退让,再次逼问。 张氏夫妇被这紧张压抑的场面吓得手足无措,看看面沉如水的林长渊,又看看脸色铁青、目露警告的李广照,不知该听谁的,该信谁的。 最终,还是张母在极度的悲痛和压力下,为女儿讨公道的心压过了对李广照的畏惧。 她猛地一咬牙,泪水涟涟,颤声道:“大人!我们……我们说实话!小女去世那日,我们并不在现场,是第二日李大人差了管事来报的丧!我们连……连女儿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啊!” 张父闻言,脸色煞白,想阻止妻子却已来不及,只能紧紧握住她颤抖的手,自己也红了眼眶。 张母泣不成声,继续道:“我们追问死因,李大人他……他起初不肯细说,后来才告知我们。” “说我们的女儿是……” 李广照站起身怒喝:“住口!” 张母吓了一跳。 张父握住她的手,继续道:“他说我们女儿是与外男有私情,行那苟且之事时,被府中一个下人撞破,她为了遮掩丑事,竟想杀害那下人灭口。” “结果……结果争斗之中,反被那下人失手给……给害了!” 众人震惊。 通奸?杀人灭口? 这与之前李广照对大理寺说的“偷窃杀人”版本截然不同! 林清颜不可置信:“你们信了?” 张母哭得几乎瘫软:“我们不信!我们养大的女儿我们知道,她绝不会做那种事!可是……可是李大人他……他拿出了证据!” “我们……我们不得不信啊!这种丑事,若是传扬出去,我的女儿就算死了,也要背负骂名,永世不得超生啊!” “我们……我们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同意匆匆下葬,将这事遮掩过去……我苦命的女儿啊!” 这石破天惊的指控和背后令人心寒的隐情,让众人陷入了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射向了面色难看的李广照。 林长渊看向张家夫妇,沉声问道:“李大人当初向二位出示的,所谓证明令嫒‘通奸’的证据,究竟是什么?” 张母泪水未干,哽咽道:“是……是那奸夫的供词画押。” 明澜在一旁忍不住发出短促的冷笑:“一张不知真伪的供词,就能定人生前清誉、死后罪名?” “两位难道没听过,‘有钱能使鬼推磨’?伪造证供,收买人证,对某些人来说,恐怕并非难事。” 张母茫然又痛苦:“不信……又能如何呢?他说得言之凿凿,证据摆在那里,我们……我们纵然心中疑窦万千,也不敢拿女儿死后的名声去赌啊!” 明澜看着这对夫妇哀戚无助的模样,抿了抿唇,将后续更尖锐的话咽了回去。 这时,一直仔细端详着张母的王老夫人,脸上忽然露出迟疑和思索的神色,她犹豫着开口:“这位夫人……老身瞧着你,似乎有些面善。我们……可曾在哪里见过?” 张母闻言一愣,抬起泪眼望向王老夫人,仔细辨认了片刻,眼中也渐渐浮现出相似的惊疑与回忆之色:“你……你是……王家姐姐?” 王老夫人眼睛微微睁大,也想起来了,语气带着恍然与复杂:“是了!你是……张家的妹妹!快有二十年不见了,都认不得了。” 想起女儿与张家女儿曾经的亲密,再看如今两家女儿一死一疑的境况,心中更是五味杂陈,看向张家夫妇的目光里,悲悯与疑惑交织。 两家人在这般情境下意外相认,一时都怔住了,神情变得复杂。 林长渊适时开口:“我们此前已查知,王、张两家曾是旧识,李夫人与张氏未出阁时,更是情同姐妹的密友。” “只是后来不知何故,两家忽然断了往来。不知……这其中究竟发生了何事?” 此言一出,王老太爷、王老夫人,以及张家夫妇,四人的神色同时一僵,不约而同地避开了视线。 无论林长渊如何追问,甚至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四人就像约好了一般,死死闭紧了嘴巴,不肯透露半个字。 得,线索又卡在这陈年旧事上了。林长渊心中暗叹。 他转而将矛头再次对准李广照,“李大人,既然你咬定张氏是因‘通奸’丑事被撞破,企图灭口反遭杀害,。” “那本官倒要请教,为何张氏的尸首,会被发现口中含米,蜷缩于厨房的米缸之中?” 张母第一次听到女儿死时的具体惨状,如遭雷击,猛地抬头,死死盯住李广照,“这……这是什么意思?我的女儿……到底是怎么死的?!” 明澜:“意思是说,你女儿根本没有通奸,说不定是被人陷害的。” 张母迷茫:“何人会陷害她呢?她那么善良,从不会与人结怨。” 明澜:“这哪知道?你们匆匆下葬,都不让人验尸,谁知道是怎么死的?除非现在撬棺,重新检验。” 张母浑身颤抖,看向丈夫。 张父听着这些前所未闻的细节,一股压抑了许久的悲愤与为人父的血性猛地冲上头顶。 张父猛地挺直了佝偻的背脊,双眼通红。 他不再看李广照阴沉的脸色,转向林长渊,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顿道:“大人!开棺!我要开棺验尸!” “我要知道,我的女儿,到底是怎么死的!就算她真做了什么错事,也该死个明白!若是被奸人所害,我张家就算拼上全部身家性命,也要为她讨个公道!” “不可!”李广照几乎是嘶吼出声。 第26章 死前已有三个月的身孕。 坟地。 天色不知何时阴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风里带着土腥气和雨前的潮湿。 几棵老树在远处摇曳着枯枝,鸦声偶尔划过,更添几分凄惶。 新起的坟土已被掘开,露出漆黑的棺木。 张氏夫妇相互搀扶着,几乎站立不稳。 李广照脸色灰败,站在稍远些的地方,眼神死死盯着那口棺材,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 “起——” 王武沉声喝道。 几名膀大腰圆的差役上前,用粗麻绳套住棺椁,一声吆喝,沉重棺盖被缓缓撬动、抬起,移至一旁。 棺中,张氏面容平和,她穿着下葬时衣裙,双手交叠于腹前,可窥见曾经温婉的姿态。 张母发出一声短促的悲鸣,死死捂住嘴,身体软倒在丈夫怀里。 张父咬着牙,瞪大眼睛,强迫自己看向棺内。 明澜早已戴上特制的薄皮手套,蒙好面巾。 她无视周遭的悲泣与压抑的气氛,眼神冷静,示意差役举好灯笼靠近。 她先是仔细查看了尸身的头面部、口鼻,又轻轻拨开衣物领口,检查脖颈。 “口中确实有米粒,可能是为了让死者嘴巴闭合,并没有塞满。”明澜的声音在寂静的坟地里格外清晰。 衣裙完整,发髻齐整,露出的皮肤上没有破损,甚至连一道细微的擦痕都没有。 “没有外伤。”她放下衣襟。 她从随身的匣中取出银针,先在炭火上燎过,待凉,便探入尸身喉间银针抽出,光泽如故。 再试心口,亦无变色。 她将银针托在掌心示于众人,烛火映着针身,一片净白。 “也没有中毒。” 她顿了顿,补充道,“若是没有心疾、肺疾……能让一个人死得这样干净,身上无伤、无毒,只剩一种。” “那就是窒息而亡。” 张父浑身巨震,嘶声道:“窒息而死!?” 明澜:“而且,死者指甲缝里很干净,没有搏斗时可能抓挠下的皮屑或织物残留。她很可能是在猝不及防,或者无力反抗的情况下被杀的。” “能造成这一点的,排除一些武艺高强的女子,只有男子能做得到。” 李广照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他猛地踏前一步,却又硬生生止住。 明澜继续查验,她小心翼翼地将尸身侧翻少许,检查背部、腰肢,又仔细看了四肢。 接着,她示意差役将灯笼举得更近些,仔细观察张氏衣裙的腰腹部位,又轻轻按了按尸身的腹部区域,眉头越蹙越紧。 “还有一点,”明澜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唏嘘:“她的小腹有异常。虽然尸体已经僵硬,但根据形状和触摸手感……她死时,应已有近三个月的身孕。” “身孕?!” 张母失声叫道,几乎昏厥。张父也踉跄了一下。 李广照立刻上前,一脸悲痛:“此胎就是那野种!” 林清颜远远地站在一旁,和他并排,听到这,忍不住冷声道:“李大人慎言,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张氏与人通奸,你凭什么说她腹中的孩子是野种?” “所有的话都是你一人所说,谁能证明张氏与人通奸了?” 李广照脸色一僵。 林清颜:“而且现在最重要的问题不是通奸的问题,而是张氏怎么死的?通奸也只能说明她道德有问题,和此案并无关系。” 李广照哑口无言,暗自咬牙:好伶俐的一张嘴,不愧是林家人。 …… 验看完毕,重新盖棺,填土立碑。 一切在沉闷压抑的气氛中完成。 天色已晚,张家夫妇和王家夫妇回去了,李广照也甩袖离开。 大理寺值房内,灯火初上。 林长渊、林清颜、明澜围桌而坐,王武等人在外值守。 桌上摊开着验状记录,气氛凝重。 林清颜梳理着思绪,开口道:“目前三位死者的直接死因算是初步明了。张氏窒息而亡,李夫人中毒后引导小桃自戕,小桃服毒自尽。” “剩下的疑点就是小桃为什么要对李夫人下手,毒药是谁给的?谁勒死了张氏?还有,当年那桩旧事是什么? 引得两家人闭口不谈。” 林长渊揉了揉眉心,接道:“我让人详细询问了李府后宅诸人,几乎众口一词,都说李夫人与张氏多年来井水不犯河水,平日里素来冷淡。” “也没有听说过和谁结过仇。连那些小妾都没法说她们两位的坏话。” 明澜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叶,忽然开口:“要我说,女人之间的恩怨,总归绕不开一个‘情’字。” 众人目光看向她。 她放下茶杯,继续道:“一个女人若是深爱一个男人,眼中必然难以容下其他分享者,嫉妒、怨恨都是常情。” “可若是对男人身边有多少莺莺燕燕都毫不在意,那只能说明她根本不爱那个男人,甚至是不在意。” “李夫人和张氏绝对不爱李大人。而看李大人的表现,他也绝对不爱李夫人和张氏。” “或许年少时有过些许新鲜好感,但时移世易,色衰爱弛,新人笑旧人哭,那点微末的情意,早就耗尽了。” “按照今天王家人的表现来看,你们应该查一查李夫人到底为什么会嫁给李大人。” “毕竟我看王老夫人的样子,当初是不满意这个婚事的。中间一定是出了什么事,让李夫人不得不嫁给他。” 明澜垂眸:“而让一个女人不得不嫁给一个男人,世间唯有贞洁和清白二字。” 林长渊眼中猛地闪过一道亮光,恍然道:“你是怀疑当年李广照可能用了不甚光彩的手段,玷污了李夫人的清白,迫使王家不得不答应婚事?” 明澜抬起眼帘:“我可没这么说。我只是根据常情推测,提供一个可能的方向。事实究竟如何,还需要你们去查证。” 林长渊神色郑重:“我明白了。这个思路很有价值,我知道接下来该往哪个方向深挖了。今日辛苦你了。” 他看了看窗外浓重的夜色,“天色已晚,我让王武送你回去,务必确保安全。” 明澜闻言,脸上冷静表情瞬间收了起来,转向一旁的林清颜,眉眼弯起,露出一个带着些许忧愁的不舍表情。 “三郎……那我先走了。一想到要有足足一整晚见不到你,我心里就空落落的,甚是难过。” 林清颜扯了扯嘴角:“……明澜姑娘路上小心。” 林长渊见状,立刻提高声音朝外道:“王武!备车,快送明澜姑娘回去!” 明澜这才笑嘻嘻地起身,背起她的小箱子和褡裢,临出门前,还回头冲林清颜眨了眨眼,这才跟着王武消失在夜色里。 林清颜:“……” 林长渊:“……” 第27章 深夜行刺灭口 夜色深沉,王家别院一片寂静。 王老太爷与王老夫人就寝已有些时辰,屋内只余床头一盏孤灯,昏黄摇曳。 老两口皆心事重重,辗转难眠,却谁也不开口说破。 今日在大理寺见了张家夫妇,又亲眼见张氏开棺,那压抑了十八年的旧事,突然被撬开一道缝,冷风直往心里灌。 正恍惚间,窗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窸窣声。 王老太爷蓦地睁眼,尚未及出声,只见一道黑影已悄无声息地闪入屋内。 寒光乍现,匕首直刺床榻! “当——”一声脆响,斜刺里一柄刀横插进来,堪堪架住了那致命一击。 王武的身影如鬼魅般从暗处现身,挡在床前,沉声道:“等你好久了。” 黑影一惊,显然没料到屋内竟有埋伏,当即撤刀反手刺向王武。 两人霎时战在一处,刀光剑影在狭小的内室闪动,桌椅翻倒,茶盏碎了一地。 王老夫人惊叫出声,王老太爷一把护住老妻,厉声道:“来人!有刺客!” 话音未落,房门被踹开,赵飞源仗剑跃入,见王武正与黑衣人缠斗,二话不说提剑加入战局。 那刺客身手虽矫健,奈何以一敌二,渐渐不支。 赵飞源眼疾手快,一脚踢飞其手中匕首,反手将其按倒在地,膝盖死死压住后背。 “抓着了!”赵飞源喘着粗气,冲外喊道,“大人,逮住活的了!” 林长渊随即从门外踏入,扫了一眼被制伏的刺客,又看向床榻上惊魂未定的王老太爷夫妇,拱手道:“老先生、老夫人受惊了。” 王老太爷惊魂未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长渊:“我料想今夜可能会有人对二位不利,故留王武暗中护卫,未能提前告知,还望恕罪。” 王老夫人面色煞白,紧紧攥着丈夫的衣袖,颤声道:“是谁要杀我们?我们从未与人结怨啊!” 赵飞源一把扯下刺客的面巾,露出一张陌生的脸,那人咬牙闭目,一言不发。 赵飞源耸耸肩:“这得问他。不过很明显嘛,有人急着灭口,不想让二老活着说出些什么。” 王老夫人闻言,嘴唇翕动,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丈夫。 王老太爷沉着脸,一言不发。 昏黄的烛火映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阴影深深浅浅,看不出情绪。 他显然是想到人选了。 …… 王家夫妇整理好仪容,和大理寺众人围坐在一旁。 林长渊:“老太爷、老夫人,我实在是好奇,二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你们闭口不谈,而且为了隐藏这个秘密,居然狠心杀人灭口。” 王老太爷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嗓音沙哑,“林少卿,不是老夫不肯说,是……是实在没脸说。” 王老夫人惊呼:“老头子!不能说啊!” 王老太爷摆摆手:“说吧,说出来了却我们一桩心事。我们藏了那么多年,到最后那个畜生居然想要我们的性命,还害得女儿惨死。那我还藏着掖着干什么?” 王老夫人低泣出声,把头别向暗处。 “当年那桩事,是我王家的耻辱,也是张家那孩子的劫数。”王老太爷闭了闭眼,像下了极大的决心,“慧娘她……本不该嫁入李家的。” 林长渊屏息凝神,未敢催促。 王老太爷:“那时慧娘与张家姑娘交好,常来常往,形影不离。李广照,那时还只是个国子监的监生。” 王老太爷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我当他是个知礼上进的后生,谁知,谁知他竟是头披着人皮的狼!” 他说到此处,胸口剧烈起伏,几乎说不下去。 “那年上元,慧娘与张家姑娘相约赏灯,他不知怎么得了消息,尾随而去,借故同行……” 王老太爷死死攥着拐杖,“灯会人多,走散了。等我们再找到慧娘时,她……” 王老夫人的哭声再也压抑不住。 王老太爷没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几人也想得出来。 良久,王老太爷才续道:“慧娘回来便病倒了,不吃不喝,只说要绞了头发做姑子去。” ”王家虽不算什么高门显宦,可也是清白传家,如何受得了这般折辱?我气不过,要去告官,要去他李家讨个说法……” 王老夫人哽咽道:“是我求着他别去,事情闹大了,她的名节就全毁了。后来李广照来提亲,姿态放得极低,赌咒发誓会善待慧娘。我们……我们只能认了。” 林长渊:“那和张氏有什么关系?众所周知,她俩情同姐妹,就算是发生这种事情,也不会断了感情吧?” 两人忽然沉默了。 王老太爷握着拐杖的手青筋凸起,几乎是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后来我才知道,她们之间……根本就不是什么姐妹之情。” 他顿了顿,那三个字像是从喉咙深处生生剜出来的。 “是男女之情。” 满室死寂。 此话一出,众人都有些惊愕。 这……这还真是谁也未曾料到的真相。 王老夫人的哭声再也压不住了,她捂着脸,肩膀剧烈颤抖,声音破碎不堪:“不然我们为何要把慧娘嫁给他?我们何尝不知李广照不是良人!” “可是……可是我们能怎么办?让她和张氏在一起吗?那是天理不容的事啊!” 她抬起头,满脸是泪,像质问,更像绝望的自辩。 “两个女子……那是有违天理、悖逆人伦的丑事!传出去,慧娘这辈子就完了!王家、张家旁系还有未婚配的子嗣,我们也应该为他们考虑!” 王老太爷声音沙哑:“慧娘病着那几日,我夫人去送药,这才撞破了她们的私情。” “她跟张氏那孩子早就互许终身了。什么同进同出,同榻而眠,我们只当是闺中密友,谁知……” “慧娘跪在我面前,求我成全她们。她说她可以终生不嫁,只愿与张家姑娘相伴终老。”王老太爷闭上眼,“我……我给了她一巴掌。” “那是头一回,也是唯一一回。” “我对她说,你是王家嫡女,你身上背着王家的名声。你可以死,王家不能亡。至于慧娘愿不愿意……那已经不重要了。” “那张氏呢?”林长渊问道:“她为何三年后嫁入李府?” 王老太爷摇了摇头:“这我们就不知道了。” “当时慧娘嫁入李府,她们两个就被迫断了联系。三年后,突然有一天,张氏就嫁入了李府,中间发生了什么,我们也不清楚。” 看来张氏的隐情得去问张家夫妇了。 第28章 陈年旧事真相 林长渊把目光转向地上那个被压得动弹不得的刺客:“谁派你来的?是不是李广照?” 刺客闭口不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林长渊也没指望他开口。这种亡命之徒,不上一遍刑是撬不开嘴的,现在夜深了,没工夫跟他耗。 “押回去,明日再审。”他摆了摆手。 王武应声,把人拎起来,像提一袋米似的拖了出去。 林长渊对王老太爷夫妇拱手:“二老今夜受惊了,我留人在院外守着,不会再有事。早些歇息。” 王老太爷点了点头,一夜之间又苍老了不少,拐杖都撑不起他的背了。 林长渊带着人退出王家。 回到大理寺时,值房的灯还亮着。 推门进去,徐敬良正坐在椅子上喝茶。 张家夫妇挨着坐在他对面,张母眼眶红着,张父神色紧绷,像是刚从什么险境里逃出来。 一见林长渊进门,两人立刻站起来,有些局促。 徐敬良也起身回禀:“大人,果然不出所料。张家夫妇今夜宿在客栈,二更天时有人摸进了门,好在咱们的人盯得紧,当场拦下了。刺客已经被关押起来了。” “我怕后续还有危险,就把二位老人家直接带回大理寺了。” 林长渊点点头,看向张家夫妇:“二位受惊了。今夜就在寺中歇下,明日再做商讨。” 张父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只低声应了句“多谢大人”。 张母攥着丈夫的衣袖,像是想哭,又硬生生忍住了。 …… 第二天,林清颜婉拒了林母的劝阻,早早的来到了大理寺。 赶到大理寺时,林长渊正伏在案前写着什么,听见动静抬头,眼底还有些血丝,显然昨晚没睡踏实。 林清颜刚要开口,余光瞥见角落里坐着的人,一愣。 张家夫妇并肩坐在靠窗的长凳上,张母眼眶还是红的,像是哭了一夜。 张父握着她的手,腰背佝偻着,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勉强冲林清颜点了点头。 “二位来这么早?” 林长渊搁下笔,揉了揉眉心:“他们昨日在客栈遇了刺客。怕后面再遇到什么危险,徐敬良就把他二老接回大理寺安置。昨晚就歇在这儿。” 林清颜了然,又想起什么:“那王老太爷那边呢?可还安稳?” “他们也遇刺了。”林长渊把昨夜王家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林清颜听完,好一会儿没说话。 “我只想着中间一定有什么秘密,没想到……是这样的。也怪不得他们两家闭口不谈。” 林长渊的目光落在张家夫妇身上,沉默了片刻。 方才王老太爷那番话,二老一直坐在角落里听着,从头到尾,一字不漏。 张母的眼泪就没断过,张父握着她的手,指节攥得发白。 “张老爷,张夫人。二十年前,令嫒为何会嫁入李府,其中缘由可以告诉我们了吗?” 张母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 她抬起头,嘴唇翕动了很久,像是有千钧重的话压在舌根,怎么也掀不起来。 张父紧紧攥着她的手,哑声道:“说吧。都到这一步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张母的眼泪终于决堤。 “因为……”她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剜出来的,带着血,“因为李广照那个畜生,他也糟蹋了我的娟儿啊!” “娟儿她……”张母哭得几乎背过气去,张父一边给她顺气,一边自己也红了眼眶,接过话头。 “当年慧娘出嫁后,娟儿像丢了魂似的。“我们不强求她嫁人,由着她,哪怕养她一辈子呢。” “可她还有弟弟妹妹啊。她不嫁,底下的人怎么说亲?京里人家讲究长幼有序,姐姐不出阁,弟弟妹妹就得干等着。她等得起,弟弟妹妹等不起。” 张母终于缓过一口气,哽咽着续道:“那年三月,城外办花会,她本不想去的,是我们逼着她出去散心。碰巧慧娘也去了……她们在那儿遇见了。” “从那以后,娟儿就常去李府。说是开解慧娘,陪她说话。 “慧娘在李家日子不好过,三年无所出,府里那些下人嘴碎,李广照那时已经抬了两房姨娘。她一个人撑着,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张母的声音越来越抖。 “我们只当她是去陪故人,没往别处想。谁能想到……”她死死攥着衣襟,像要把那段记忆从胸口生生揪出来,“谁能想到李广照那畜生,趁娟儿去探望慧娘,他喝醉了酒,闯进厢房——” 她说不下去了。 张父闭了闭眼,一字一顿:“他强占了娟儿。事后又跪在她面前哭,说他是一时糊涂,说他早就仰慕她,说他会负责。” “我们还能怎么办?”张母抬起头,满脸是泪,“女儿没了清白,那畜生又口口声声要娶她。嫁过去,至少还能落个名分。” “不嫁,难道让她绞了头发做姑子去吗?” “当时她还宽解我们,说又能和慧娘在一块了。我当时的心跟被挖了一样。” 林长渊沉默了片刻。 胸口的怒气翻涌,却找不到出口,只在眼底凝成一片冷沉的暗色。 他把那口气慢慢压下去,转头看向林清颜。“你去把案宗写了。等王老太爷过来,把两家证词一并录入,画押存档。” “我让王武去拿人。” 林清颜点头。 窗外天色已经大亮。 …… 李府。 李广照一夜未眠,和衣靠在榻边,手边茶凉透了也没碰一口。 他派出去的两拨人,一拨去王家,一拨去张家客栈,至今无一回报。 他就知道他的计划失败了。 门房那边隐约传来嘈杂声,他闭了闭眼,管事踉跄着冲进来:“大、大人!大理寺的人闯进来了!”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房门已被推开。 王武一身玄色公服,腰佩官刀,身后跟着四名差役,个个面色沉凝。 他行了礼,礼貌道:“李大人,大理寺卿有请。李夫人、张氏命案已有重大进展,需大人过堂听审。请吧。” 李广照脸色青白交错,盯着王武看了片刻,忽然冷笑一声。 他抬手拂了拂衣襟,竭力维持着最后一丝体面,“本官自己走。不劳诸位。” 王武侧身,让出一条道。 李广照迈出门槛时,脚步顿了一下。 朝阳正好,照在李府飞檐斗拱上,金灿灿的。 他在这宅子里住了二十年,头一回觉得这光刺眼。 第29章 李广照败了 大理寺正堂。 李茂华端坐案后,面容肃穆。 案上摊着三份供状,墨迹已经干了,红泥指印如血。 林长渊和大理寺监丞坐一旁,面色沉静。 林清颜执笔坐于侧案,面前铺开一卷新纸。 堂下,李广照站着,强撑着三品大员的架子。 李茂华没有与他寒暄,也没有客气让他落座。 “李大人,昨夜王崇礼老先生府上遇刺,你可知情?” 李广照喉结滚动了一下,维持着面上的镇定:“本官不知。” “好一个不知情。”李茂华放下王家的供状,拿起第二份。 “昨夜张承运夫妇下榻客栈,亦遭刺杀。刺客当场被擒,之后供出受命之人是李府总管?此人我记得是李大人的亲信吧?他难道不是你授意的?” 李广照的呼吸粗重起来:“定是那刁奴自作主张!与本官无关!本官昨晚早早就睡下了,并不知发生了什么。” 林长渊冷笑一声:“李大人府上的奴才,倒是个个都有自作主张的本事。” “李大人。”李茂华开口,声音沉了几分,“本官再问你。二十年前,你在国子监求学期间,曾拜在王崇礼老先生门下,那时你常出入王家,美其名曰‘请教学问’,实则是借机接近王老先生的独女,是也不是?” “……是。但那是因为……” “上元夜,你尾随王家姑娘与张家姑娘出城赏灯,借故同行,趁人多走散之际,将王家姑娘诱至僻巷——” “我没有诱!”李广照终于忍不住,声音陡然拔高,“我是爱慕她!我……” “你爱慕她。”林长渊冷声打断他,“爱慕到不惜毁她清白,逼她下嫁。爱慕到成婚不足半年便抬新人进门。爱慕到让她二十年来夜夜难以安眠,最终服毒自戕。” 李广照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李茂华继续道:“三年后,张家姑娘入府探望旧友。你趁醉闯强行占有了她。” “张家姑娘走投无路,只能嫁入李府为妾,三月前,你醉酒强迫张氏行房,却污蔑她与别的男人通奸,杀死了她,是也不是!” “绝无此事!我承认说她与男人通奸,是我污蔑了她,可我绝对没有杀害她!” 李广照矢口否认,手心已沁出细密的冷汗。 李茂华不接他的话,只沉声道:“你不认也无妨。带人证。” 李广照猛地抬头,眼底掠过一丝惊慌。 人证?什么人证? 他分明处理得干干净净,那夜并无第三人,事后尸首也是他亲自盯着收殓的。怎会有人证? 堂外脚步声轻缓,一名女子低垂着头被带了进来。 她身形纤细,穿一袭素淡衣裙,跪在堂中央时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妾身柳氏,叩见诸位大人。” 李广照瞳孔骤然紧缩。 怎么是她。 李茂华沉声道:“柳氏,本官问你,张氏身亡那夜,你可曾见过李大人前往她的院落?” 柳氏低着头:“是。妾身见到了。” “何时?何地?” “具体时辰……妾身记不清了。只记得是晚膳之后,府中已静下来了。”她顿了顿,“那夜老爷本该来妾身房中的,妾身左等右等不见人,便出去寻他,就碰巧看见他往张氏的院子走去。” “妾身……生了妒心。就想跟上去破坏他们的好事,把老爷带回房中。” “我到地方时,就听到他们在争吵。在我想闯进去之前,在窗户的倒影中,就看到老爷子用枕头捂死了张氏。” 林长渊盯着她:“当初大理寺初查此案,问你时,你为何不说?” “妾身害怕……”她哽咽着,“老爷是府里的天,我不过是个妾室,签了死契的人。我若说了,他杀我比杀张氏更容易。” “那如今又为何敢说了?” “自张氏死后,妾身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她的声音抖得厉害,“每夜闭上眼,就梦见她站在我床头,浑身是血,问我为何不为她申冤!” 她伏在地上,泣不成声。 “妾身也怕……怕有朝一日,我会成为第二个她。” 李茂华重重一拍桌子,怒喝:“李广照,你还有何话说?!” 李广照面如死灰,却仍死死盯着柳氏,那目光阴狠:“贱人!我自认平日待你不薄,吃穿用度从未亏待于你,你竟如此诬陷本官!” 柳氏被他盯得瑟缩了一下,“妾身没有诬陷……” 她颤声道,“大人若不信,可去搜查老爷书房。平日里老爷有信拜神佛的习惯,此事府里人是都知道。” “张氏口中那米,定是老爷亲手塞进去的,就是为了镇压张氏的冤魂,让她在地府也口不能言。” “他书房里还有一本讲解此道的书。大人要是不相信,一查便知。大人!民女句句属实啊!” 林长渊与林清颜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对上了。 那日开棺验尸,明澜验完张氏,曾和他们随口提过一句。 民间有种说法,在死者口中塞米,是为镇魂。 防的是死者到了阴曹地府开口告状,阳间的凶手会被记上一笔,到死后受罚。 林长渊转向李茂华,低语数句。 李茂华面色愈沉,当即令道:“王武,带人搜李广照书房。掘地三尺,也要把那本书找出来。” “是!”王武领命,大步而去。 李广照的脸色彻底灰败下去。 堂中一时寂静,只闻柳氏压抑的低泣。 不多时,王武折返,手中捧着一卷蓝皮薄册。册页边缘磨损,显然是常被翻阅。 他双手呈上,李茂华接过来,翻了几页。 李茂华不一会儿就合上了书,把书往前推了推。 “李广照,你还有何话说?” 李广照没有应声。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青砖上那道被阳光拉长的影子,像被抽去了魂。 他抬起头,想去看堂上那些人。 李茂华、林长渊、大理寺监丞、衙役们还有那个一直执笔记录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的脸很陌生,又有些面熟,他恍惚想了很久,才想起那是林家那个素有文名的三公子。 他当初还看过他的策论,在林尚书面前恭维过。 此刻那年轻人正搁下笔,将供状轻轻吹干。 墨迹凝固,上面是他的罪证。 李广照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短促而沙哑。 “没有了。”他说。 是他输了。 到了这个地步,他再想隐瞒也不可能了。 第30章 往事真相;李广照斩首示众 林清颜搁下笔,供状上的墨迹已干。 他看向李广照:“我心中有个疑问,不知李大人可否解答?” 李广照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你为何要杀张氏?是她做了什么,让你容不下她?” 李广照沉默片刻,忽然冷笑了一声。 “张家和王家的老东西,想必把什么都告诉你们了吧?” 他语气里带着破罐破摔的嘲讽,也不等林清颜回答,自顾自道:“王氏和张氏她们跟别的女人不一样。” “从不争宠,从不拈酸吃醋,我抬一个姨娘进来,她们客客气气。我再抬一个,她们还是客客气气。我起初还当自己福气好,娶了两个贤良大度的女人。”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 “直到那回,我喝醉了,强占了张氏。事后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便买了些首饰想送去给她。走到她院外,却听见里头有哭声。” 他的声音冷下来:“我悄悄靠近,看见她们抱在一起互诉衷肠。” “我那时才知道,她们居然是那种关系。”李广照嫌恶,“好啊,防男人还不够,我还得防女人。没被男人戴绿帽子,自己的两个女人搞在一起,给我戴了两顶绿帽子,这我怎么能接受?” “那两家老东西也不要脸!此事居然没有透露一点口风!” 林清颜:“所以你就杀了她?” 李广照:“不,我一开始没打算杀她,我只是想去劝她,让她回到正道,可她却辱骂我!我一怒之下就捂死了她。” “后面我见她死了,就后悔了。我私下信佛,最忌讳阴魂,所以便把她的嘴里塞满了米,让她到了地府也不能开口言说。之后的事你们也就知道了。” 林清颜可不信他的鬼话:“小桃是怎么回事?” 都到了这个地步了,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了,反正他做的那么多事,到最后逃不过一个死字。 李广照沉默了片刻:“……我想着,杀一个也是杀,另一个活着总归是个祸害,如果不小心让别人知道了,我的脸面往哪搁?” “小桃是王氏的贴身丫鬟,我拿小桃家人的性命威胁她,她不得不听我的话。” “我没想到王氏早就存了死意,早知如此我何必多此一举?” 众人听完,心中唾弃。 畜生! …… 李广照被押下去时,没有再回头。 他脚步虚浮,背脊却仍绷着,像要撑住那最后一丝可笑的体面。 数罪并罚,判个斩立决没跑了。 只是可怜李府要散了,里面的孩子女人也不知道以后该怎么生活。 林长渊站起身,慢慢舒出一口气。 终于结束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王老太爷拄着拐杖走进来,王老夫人搀着他。张家夫妇跟在后面。 两家人神情比前两日平静了许多。 他们是来辞行的。 王老太爷在堂中站定,对着李茂华和林长渊拱了拱手。 “李大人,林少卿,这些日辛苦诸位了。”他的声音苍老了不少,“老夫……今日便要领着老婆子离开了,走之前想和诸位道个别。” 林长渊微微一怔:“老先生要去哪?” 王老太爷:“老了,京城这地方住了几十年,如今觉得太吵。以前留在京里,是想离孩子们近些,能照应就照应一把。如今……” 王老夫人轻轻握着他的手臂。 张家夫妇也上前一步。 “我们也是来辞行的。”张父说,“生意上的事,我已经交给小辈打理了。我们老两口本想着在京城颐养天年,如今……”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老妻。 “如今想趁还能走得动,出去走走,看看大好河山。” 林清颜站在一旁,听他们说完,忽然问:“李广照不日便要处决了,几位不留下来看看吗?” 王老太爷沉默了一会儿。 “不看了。”他说,语气很淡,“看不看的,没什么必要了。” “我们两家方才商量过了。”他说,“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把两个孩子重新葬在一处。” 张母的眼泪又落了下来,“经过这些事,我们也都看开了。人死道消,什么名节,什么体面,什么天理人伦……都不重要了。” “两个孩子生的时候不能在一起,死后……就让她们重逢吧。” 林清颜轻声安慰:“你们能想得开就好了。” 林长渊没有说话,只是对着两对老人,深深揖了下去。 林清颜站在兄长身后,也弯下了腰。 那时候少女们还年轻,还相信来日方长,相信总有一天能挣脱所有的枷锁,光明正大地站在彼此身旁。 她们没有等到那一天。 但她们也等到了这一天。 如今她们的至亲愿意把她们的名字并排刻在同一块碑上。 希望下辈子有缘分,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王老太爷拄着拐杖,慢慢转身。 “慧娘小时候最爱看桃花。她娘生她在三月,正是桃花开的时节。” 张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轻的:“娟儿也喜欢。每年春天都要缠着我带她去看桃花。” “那便寻一处有桃花的山。”王老太爷说。 “好。” 两对老人并肩走了出去。 阳光照在他们花白的头发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林清颜站在廊下,看着那几道身影慢慢走远。 …… 行刑当日,斩首示众。 刑台四周人潮涌动,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 李广照被押上刑台时,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 他眯起眼,下意识想抬手挡一挡,反应过来手已经被反绑在身后。 台边,李府的女眷孩子跪成一排,哭声尖锐刺耳。 差役将他们拦在白线之外,任他们如何哭喊,不得近前半步。 刑台正中,监斩官展开明黄卷轴,声音洪亮,一字一句穿透嘈杂的人声:“查原鸿胪寺卿李广照,强辱良家、逼良为妾、草菅人命、欺君罔上……” 一条,两条,三条。 每念一条,人群里的窃窃私语便高涨一截。 待念到“勒杀孕妻、污其名节”时,人群中终于炸开了锅。 “畜牲!”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随即一只烂菜叶子破空而来,正中李广照额角。 菜叶湿漉漉地贴在他眉骨上,汁水顺着鼻梁淌下来,挂在他青白的面颊。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烂菜帮子、臭鸡蛋、土坷垃,雨点般朝他砸来 他跪在那里,躲不开,那些肮脏的东西落在他发间、肩头洇开一片片污渍。 他闭上眼。 心中屈辱不堪,只想快些死。 可罪状还有一长串,监斩官的声音不疾不徐,像钝刀子一下下割着他的皮肉。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结束了。 “时辰到——” 监斩官掷下火签,朱红色的竹签落在青砖上,弹了两弹,滚到血水浸透的缝隙里。 刽子手灌下一口酒,给自己壮胆,又喝了一口,喷在了刀上。 溅出来的酒液喷洒在李广照的脸上,让他心中涌起恐惧。 李广照最后看了一眼天。 他突然想起来,他还没有功名在身时,努力考取功名进入朝堂,是想做个好人,是想做个好官的。 他对王氏也是真心喜爱的,可惜她对他太冷漠了,这让他身为男人的自尊遭受了重大的打击。 他才会做错事。 要是早知道…… 刀光一闪。 一切都结束了。 第31章 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皇宫,御书房。 萧烬看着被呈上来的案卷。 李范在一旁唏嘘:“平日里见到李大人一副温良恭俭的模样,没想到他私下是如此行径,倒是可怜了两位夫人。” 萧烬:“男人只有死了才会老实。你以为他对他后院的其他女人是真爱吗?他只是更爱自己罢了。” 李范笑道:“这奴才就不懂了。奴才一个阉人也没成过婚。情情爱爱对于奴才来说,还不如来点真金白银的实在。” 萧烬斜他一眼:“怎么?朕平常很亏待你吗?” 李范笑道:“皇上对奴才自然是顶好的,可这世间谁又能嫌钱财多呢?” 萧烬被他逗得心情好了不少,“好了,知道你喜欢金银财宝了,等会去库里选两件吧。” 李范惊喜谢恩:“多谢皇上赏赐!” 萧烬:“李广照那边该结束了吧?” 李范应道:“是。今日巳时行刑,现在这个时辰应该是结束了。” 萧烬“嗯”了一声,将案卷推到案角。 “李府去抄了吧。”他说,“人该遣的遣,该放的放,别闹出什么动静来。鸿胪寺那边还等着腾地方。” “是。” 萧烬收回心思,重新拿起朱笔,翻开下一本奏折。 窗外,日影西斜。 …… 李府的宅子空了。 大门上贴着白纸封条,在风里轻轻响动。 昔日车马喧哗的台阶上,如今只剩下散落的纸钱和几片被踩烂的春联。 李广照的长子李承佑站在大门正中,不肯挪步。 他穿着素白的孝服,腰间系着麻绳,眼圈通红,却死死咬着牙,不让眼泪落下来。 身后两个老仆拉着他的衣袖,低声劝着: “大公子,走吧,再不走,官府的人就要来赶了……” “我不走。”李承佑的声音发哽,“这是我家。” “已经不是了……”老仆叹气。 李承佑猛地甩开他的手,转过身想往府里冲,却被守门的差役横臂拦住。 “李公子,莫让小的们为难。” 李承佑僵在那里,拳头攥得咯咯响。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辆马车在府门前勒住,帘子掀开,一人锦衣玉带,面带得意,正是安远伯府的二少爷。 他似笑非笑:“哟,这不是李公子吗?”他拖长了调子,“还在这儿站着呢?等人来接呢?” 李承佑脸色涨红,没有说话。 安远伯府二少爷上下打量他一番,啧啧两声:“这穿的什么?哦对,孝服。给令尊穿的?还是给你两个娘穿的?” “我想应该是给令尊穿的吧!毕竟听说你两个娘对你也不怎么好。” “令尊前日可是出了大风头,菜市口围得水泄不通,我让人去看了,说那一刀下去,血喷了三尺高。” 李承佑浑身发抖。 “你——”他猛地往前踏了一步,却被老仆死死抱住。 “公子,公子不可啊!” 安远伯府二少爷却像没看见似的,自顾自继续道:“说起来,你爹这一死,你们李家可就什么都没了。” “你这孝服,过两天也得换成粗布衣裳。往后日子怎么过啊?要不要本少爷赏你口饭吃?” 李承佑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拼命忍着,可眼泪就是止不住。他抬起袖子想擦,越擦越多。 安远伯府二少爷嗤笑一声。 “行了,如今看见你就晦气。李承佑,记住今天。往后这京城,可没你站的地方了,早日回你乡下种地去吧。” 马蹄声渐渐远去。 李承佑站在空荡荡的府门前,失魂落魄。 风卷起地上的纸钱,打着旋儿从他脚边飞过。 老仆红着眼眶,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公子……走吧。” 李承佑没有动。 他抬起头,看着门楣上那块“李府”的匾额。 差役已经在搬梯子了,准备把它摘下来。 他忽然想,爹在世的时候,这块匾每年都要重新刷一遍漆,亮堂堂的,老远就能看见。 现在,什么也没有了。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身后传来匾额落地的闷响,和差役们吆喝着搬运的声音。 不远处,街角茶棚的阴影下,林长渊、林清颜和明澜三人默默站着。 他们本来是路过,恰巧看见这一幕。 林清颜的目光追着那道踉跄走远的白色身影,轻声道:“李府就这一个儿子吗?怎么没见其他人出来?” 林长渊负手而立:“李家就这么一个嫡子。张氏生了他,才被抬为平妻,他才记到嫡出名下。” 林清颜微微一怔,转头看他:“我记得李夫人不也有过一个孩子吗?” 话音刚落,旁边的明澜忽然开口:“没留住。意外滑胎了。” 林长渊和林清颜同时看向她。 “你怎么知道?” “当时是我娘替她接的生。”她说,“我自小跟在她身边学给妇人治病接生,当年我也跟着去了。” 林清颜沉默片刻,问:“为什么会滑胎?” “两个原因。”她说,“一是李夫人自己不想要。那孩子来得不是时候,她心里装着别的人,根本不想给李广照生孩子。” “再加上,小妾从中使坏,李夫人顺水推舟,自然留不住。不过从那以后李夫人就伤了身子,不能再生孕了。” 林长渊轻叹一声:“上一辈的孽,最后都得让下一辈扛。” 明澜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凉薄:“扛什么扛,李承佑也没好哪去。” “虽然张氏和李夫人不喜欢他,但李广照很宠他。这些年也是养尊处优长大的,平常也没少欺男霸女。如今墙倒众人推,也是该的。” 远处,李承佑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街角。老仆跟在他身后,步履蹒跚。 明澜收回目光,拍了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走吧,案子结了,咱们也该散伙了。我还要回去收拾院子呢。” 林长渊点点头,“这段日子辛苦你了。往后若有难处,尽管来大理寺找我。” 明澜笑了一声:“行,有你这句话,往后我惹了麻烦就往大理寺跑。” 她转头看向林清颜,眉眼又弯了起来:“三郎,有空去我那儿喝茶啊,我给你泡最好的。” 林清颜还没来得及开口,林长渊已经不动声色地往前挡了半步:“不必了,他很忙。” 明澜翻了个白眼,“小气,我还能吃了他不成。” 林长渊认真:“你会!” 明澜:“……” 不愧是大理寺少卿,看人真准。 第32章 “溺爱” 天越来越热了。 这才五月出头,日头便毒得厉害,晒得廊下的青石板发烫。 林清颜这几日胃口不好,饭菜送到跟前,扒拉两口就搁了筷子。 林母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变着法儿让厨房做清淡爽口的菜。 轮番端上来,林清颜也只是勉强多动了几筷。 人肉眼可见地清减了下去,原本就单薄的身板,如今瞧着更显细瘦,下巴颏都尖了。 这日是林清颜休沐,不用去大理寺点卯。 林母一早便想着让他多睡会儿,没让人去叫。 日上三竿,她自己忍不住去瞧,却见林清颜已经醒了,正蔫儿巴巴地歪在贵妃榻上,像一棵被晒蔫了的嫩苗。 屋里倒是凉快。 四角的冰桶里搁着新换的冰,丝丝冒着白气。两个下人立在榻边,手里摇着团扇,不紧不慢地扇着风。 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养神,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 林母放轻脚步走过去,在榻边坐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不烫。 她又摸了摸他的手,也不凉。 林清颜这才睁开眼,见是她,懒懒地动了动,想坐起来。 “别动。”林母按住他,眼里是藏不住的心疼,“躺着吧,这么热的天,起来做什么。” 林清颜便又躺了回去,声音也是懒懒的:“娘怎么来了?” “来看你病没病。”林母没好气地说,手里却轻轻把他额前一缕碎发拨开,“瞧瞧你这脸色,跟纸似的。再这么下去,风一吹就要倒了。” 林清颜笑了一下:“哪有那么夸张,就是天热,吃不下东西。” “你还好意思说?”林母瞪他,“今儿早上那碗银丝面,你挑了两筷子就搁下了。你当我看不见?” 林清颜不说话了,只眨了眨眼,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林母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三郎,你这样可不行。身子是根本,熬坏了可怎么办?你想吃什么,跟娘说,娘让厨房做。” 林清颜想了想,摇了摇头:“没什么想吃的。” “那也得吃。”林母站起来,朝外头吩咐了几句,又转回来,“我让厨房熬了绿豆汤放了点银耳,晾凉了端来。这个你多少喝点,解暑的。” 林清颜乖乖点头。 林母又坐下,看着他消瘦的脸,心疼地嘴里念叨着:“这鬼天气,才五月就热成这样,到盛夏可怎么得了……” “我没事,就是懒懒的,不想动。过几日凉快了就好了。” 林母回头看他,那双眼睛清澈温润,像小时候生病时那样看着她,看得她心里又软又疼。 “过几日太后要举办赏花宴,你嫂子月份大了去不了,你陪娘去吧。” 听到这句话,眼皮抬了抬,又懒懒地垂下去。 “赏花宴?” “五月中旬正是夏日赏花的好时候,太后喜欢热闹,一年中都要办两次应景的赏花宴。”林母絮絮叨叨地说起来,“往年都是你大嫂陪着我去,今年她月份大了,这大热天的,哪敢让她出门折腾。” 她伸手点了点林清颜的额头:“就剩你了,躲不掉的。” 林清颜闭着眼睛,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娘这是找不到人了,才想起我?” “埋汰你娘呢?”林母轻轻拍了他一下,“我是心疼你在家闷着,越闷越没精神。出去走走,看看花,见见人,兴许胃口就好了。” “而且宫宴菜品肯定丰富,到时候你喜欢吃什么就记下来,回头让厨房给你做。” 林母又道:“太后办的赏花宴,去的都是各家的年轻姑娘和夫人,你陪我去,顺便相看相看,万一遇到中意的姑娘呢?” 林清颜:“……不去行不行?” 林母:“不行!别人都是有家里人陪着,你大哥和你爹都忙,你嫂子又不能出面,难道你舍得看着我孤零零的一个人?” 话已至此林清颜还能说什么:“行吧。” 林母这才满意了,又絮叨了几句,这才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榻上的人又阖上了眼,两个下人轻轻摇着扇子,冰桶里的白气丝丝缕缕地往上飘,衬得他那张脸愈发清俊单薄。 林母心里叹了口气。 这孩子,从小就跟个琉璃娃娃似的,碰不得摔不得,热了不行冷了也不行。 出生时就不足月,皱巴巴一小团,哭起来跟小猫叫似的,她当时吓得魂都飞了一半。 月子里请了三个大夫守着,好不容易把命保住了。 别家孩子三四岁满院子跑着抓蝴蝶,他走两步就要抱。 别家孩子冬天堆雪人打雪仗,他稍微吹点风就得咳嗽半个月。 旁人家养孩子是盼着长高长胖,她养孩子只盼着别生病、别发烧、别又蔫儿巴巴的让她跟着心惊肉跳。 那些年,她不知道多少个夜里守在他床边,摸着他滚烫的额头掉眼泪。 还好大郎和二娘都是心胸宽广之人,从小对这个体弱多病的弟弟也多有照顾。 要不然互相争宠,少不了一阵鸡飞狗跳。 林母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往外走。 廊下的热浪扑面而来,她走了两步,又回头对守在外头的丫鬟吩咐了一句:“冰桶里的冰勤换着点,别省那点银子。” “他要是醒了不想动,就随他去,别硬劝。厨房那碗绿豆汤炖好了就端来,要晾得温温的,别太凉了。” 丫鬟连声应着。 林母这才放心地走了。 …… 林清颜把扇子盖在脸上,挡住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的那一线日光。 扇面是素白的,上头什么也没画,是他自己随手拿来用的。凉丝丝的竹骨贴着额头,还挺舒服。 其实他的身子已经没那么弱了,这些年被养回来不少,寻常风寒都扛得住。 只是天一热,他就容易犯懒。 懒得动弹,懒得吃饭,懒得说话。 倒不是真的哪里不舒服,就是提不起劲儿。 只是小时候身体太差了,让家里人时时刻刻都在担心。 他有时候想,自己何德何能,摊上这么好的家人。 他忽然想起林母说的赏花宴。 说是赏花宴,其实就是大型相亲活动,年轻男女趁这个机会见个面,说不定就互相看对眼了。 林母让他去参加宴会,抱的也是这个心思。 寻常人家十五六就开始相看了,多的是十六七就当爹娘了。 而他因为身体原因已经晚了几年,家里人着急也是正常的。 可是他真的不想成婚,一想到成婚后要和一个陌生人组建一个特别亲密的关系,他就浑身难受。 林清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枕里。 算了,不想了。 到时候再说吧。 反正他不同意,他娘也不会逼他。 第33章 陛下龙精虎猛 皇宫,御书房。 萧烬搁下笔,烦躁地扯了扯领口。 屋里四角摆满了冰桶,白气丝丝缕缕往上飘,凉意沁人。 旁边的小太监立得笔直,手里的扇子摇得飞快,萧烬额头上却还是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萧烬深吸一口气,又拿起笔,落下一个字,又停了。 “啪——” 笔被摔在案上,墨汁溅出几点。 “再多拿两个冰桶来!”萧烬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这才五月,怎么就这么热?” 李范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劝:“陛下,屋里已经很凉快了。再添冰,怕是容易入寒气。” “凉快什么?”萧烬指着自己额头,“你没看朕头上的汗?” 李范看了一眼。 确实有汗,细细密密的一层。 可这屋里明明已经很凉快了,再凉一些,他都快觉得冷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 “陛下,”李范斟酌着开口,“您这热得……有些不寻常啊。会不会是身上发了热?不如让太医进来瞧瞧?” 萧烬抬眼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李范心里更没底了,正要再劝,萧烬却摆了摆手。 “去吧。” 李范如蒙大赦,应了一声“是”,快步退了出去。 萧烬靠回椅背,闭了闭眼。 屋里确实凉快,他能感觉到那股凉意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可他还是觉得热。 不是那种空气温度的热,是从身体里面往外烧的那种热。 他又扯了扯领口,指尖触到脖颈,果然有些烫手。 烦。 窗外,知了声声,拖长了调子,吵得人心烦意乱。 他睁开眼,看向那堆还没批完的奏折。 李广照的案子结了,李府抄了,人该杀的杀了,该散的散了。 新上任的鸿胪寺卿递了折子,拍了一波马屁,让他放心。 放心。 他冷笑了一声。 这天底下,哪有什么能让人放心的事。 太医还没来,屋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冰融化时偶尔的滴水声。 萧烬忽然想起那个林家的三公子。 每次见,都觉得那人跟旁人不太一样。 不只长相,还有气质。 清清冷冷的,像山涧里的泉水,又像刚化的雪。 那人身上的温度,是不是也是凉沁沁的? 萧烬蓦地皱眉,闭了闭眼,把那念头赶走。 门外传来脚步声,李范领着太医到了。 “陛下,太医来了。” 萧烬睁开眼,面无表情,“进来吧。” 李范领着太医进来。 太医行了一礼,小心翼翼地将手指搭在萧烬腕上,屏息凝神,片刻后又换了一只手,眉头微蹙,像是在仔细分辨什么。 萧烬靠坐着,也不催,只是目光淡淡地落在太医头顶的官帽上,不知在想什么。 李范在一旁紧张地候着。 良久,太医收回手,退后一步,躬身道:“陛下,臣斗胆问一句,陛下近日可有烦躁易怒、夜寐不安、口干舌燥之症?” 萧烬眼皮都没抬:“你直接说。” 太医咽了口唾沫:“是。陛下这脉象……是阳火过盛,体内火气偏重。通俗些说,便是内火旺盛,需得清一清。” 李范连忙追问:“那是吃了什么不对的东西?还是天气太热所致?要不要开几副药调理调理?” 太医摇了摇头,神色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回公公,药……倒是不必急着吃。毕竟是药三分毒,陛下这症候,用药反而不美。” 李范一愣:“那怎么办?” 太医垂着眼,声音低了几分:“陛下这阳火之症,根源不在饮食,也不在天时,而在……年岁到了。” “通俗些说,便是陛下正当盛年,血气方刚,龙精虎猛……这火气,是自然之理。若要散去,最好的法子,倒不在药石之间。” 李范眨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太医轻咳一声,含蓄道:“后宫之中,也该添些新人了。” 李范恍然,脸上的表情一时有些微妙。 萧烬依旧靠坐着,面无表情,连眼神都没动一下。 太医躬身等着,后背沁出一层薄汗。 良久,萧烬摆了摆手。 “退下吧。” 太医如蒙大赦,应了一声“是”,拎起药箱快步退了出去。 李范站在原地,偷偷瞄了一眼皇帝的脸色,试探着开口:“陛下,太医这话也并非无道理,要不要奴才去教坊司挑两个干净的人……” “行了。”萧烬打断他,语气听不出喜怒,“你也下去。” 李范不敢多言,躬身退到门口,正要掩门,却听萧烬忽然开口:“马上就到太后举办的赏花宴了吧?” 李范脚步一顿,回过身来:“是。太后那边早就在准备了,听说今年花木格外好,御花园里那几株姚黄魏紫都开了,太后还说要请各府年轻姑娘多来走动走动。” 萧烬点点头:“既然太后喜欢热闹,那就随她去吧。你去朕的宝库里选几件珍品,去给太后撑撑场面。” 李范:“是。” …… 五月十六,御花园。 太后办的赏花宴排场不小。 园中姹紫嫣红开遍,姚黄魏紫争奇斗艳,湖畔杨柳依依,亭台楼阁间穿梭着各色衣裙的年轻女子,环佩叮当,笑语盈盈。 太后坐在主位上,身旁围着几位夫人与贵女,正说着什么,笑得合不拢嘴。 “太后,吏部尚书家的林夫人带着三公子来请安了。”宫女低声禀报。 太后眼睛一亮,忙道:“快请。” 林母领着林清颜走上前来,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臣妇参见太后。” “臣林清颜,参见太后。” 太后抬手虚扶,笑道:“快起来快起来,咱们之间还讲究这些虚礼做什么?” 她打量着林母,目光里带着几分怀念:“好些日子没见你了,怎么也不进宫来陪哀家说说话?” 林母笑道:“太后身边可是热闹非凡,臣妇哪敢来打扰。” “热闹什么?”太后嗔了她一眼,“都是些场面上的应酬,没个能说真心话的。” 她说着,目光落在林清颜身上,细细打量了一番。 “这就是你家三郎?”太后眼中露出几分怜惜,“怎么这样瘦?是不是身子还没好利索?” 林清颜垂眸道:“多谢太后关怀,臣身子已经大好了,只是天热,有些懒怠。” 太后点点头,又看向林母:“你这孩子,养得跟个玉人似的,我看着都喜欢。将来不知要便宜哪家姑娘。” 林母笑道:“太后可别夸他,夸多了他该骄傲了。” 太后笑了一声,摆摆手让林清颜起来,又拉着林母的手,低声道:“咱们去那边说话,让孩子们自己玩去。” 林母会意,跟着太后往旁边走去。 林清颜站在原地,目送母亲离开。 他环顾四周,满园的花团锦簇,满耳的莺声燕语,只觉得有些眩晕。 第34章 长公主和顾国公夫人打起来了! 太后拉着林母走到僻静处,屏退左右,这才叹了口气。 “好些日子没见你,心里头闷得慌。” 林母轻声道:“太后在宫里,应有尽有,怎么还闷?” 太后苦笑了一声:“应有尽有?是啊,吃的穿的用的,什么都有。可就是没有个能说话的人。”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那些花团锦簇的年轻姑娘身上。 “你年轻时候嫁得早,我后来也嫁给当时的太子先皇做侧妃。咱们那时候还说,等老了要一起住在庄子上,种种花,养养鸡,闲了就去逛庙会。” 林母听了,眼眶微微发酸。 那些年轻时候的玩笑话,如今想来,真是天真得可笑。 太后继续道:“后来先帝驾崩,那帮人斗得你死我活,我以为我也活不成了。谁知道……” 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林母知道她要说什么。 后来是当今陛下登基了。 陛下登基那年,太后本来也是要被清算的。 她娘家参与了夺位之争,站错了队,按规矩,她也逃不掉。 可陛下没有杀她。 只因为太后年轻时,与陛下有过一段母子之缘。 当时的先皇后是个嫉妒心极强的人,绝对不会允许在她没有生出孩子之前,有其他女人生下先皇的子嗣。 所以在先皇还是太子时给他身边的每个女人都下了药,当时还是太子侧妃的太后也没有逃过。 后来伤了身体,无法生育,就遇到了刚失去母亲的萧烬。 那会儿陛下还只是个不受宠的皇子。 他的母亲是个没有名分的奴婢,先皇喝醉了酒强占了她,才有了他。 风流过后,先皇就把她忘却了脑后,连个位分都没有抬。 直到她生了孩子,还是一个男孩,先皇才给了她两分眼光。 这让先皇后嫉妒不已,频频下死手给她找麻烦。 直到先皇后的计划得逞,让这个可怜的女人香消玉殒,萧烬就此没了护住他的母亲。 太后当时没有孩子,也心疼他的身世,正好把他接了过去。 可惜先皇后就是看萧烬不顺眼,频频找麻烦,让太后也跟着吃了好几回挂落。 而当时的萧烬无权无势,根本斗不过皇后,最后被皇帝责罚,关了起来。 等太后再次和萧烬相见,就是夺位之时。 太后想起那天的血流成河,就忍不住打哆嗦。 萧烬他变了很多,已经不是当时那个可怜的小皇子了。 还很记仇。 当时的先皇后死得老惨了,想起来都会做噩梦的程度。 她以为自己也活不成了,都想着自行了断了。 可陛下给了她两条路。 一是回家,二是留在宫中当太后。 回家? 太后当时苦涩。 她娘家满门抄斩,家都没了,回哪儿去? 她选择了留下。 陛下也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孩子,因为当时的那点恩情,给了她足够的体面。 太后也识趣,从不过问朝政,不拉帮结派,不争不抢。 逢年过节,两人见个面,吃顿饭,客客气气,像两个不太熟的亲戚。 大部分时候,她就在后宫深处,和几个同样留下来的老妃子一起种种花,养养草,安安稳稳地等老。 “如今这样也挺好。”太后轻声说,“有吃有喝,没人害我,还能每年办办赏花宴,看看年轻地孩子们说说笑笑。” 林母握住她的手,没说话。 两人就这样站在花丛边,静静看着满园的姹紫嫣红。 皇宫那个吃人的地方,能活下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林母都不敢想,这么多年,她到底受了多少苦。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她也死了。 看着她眼里的心疼,太后摆了摆手,像是要把那些陈年旧事都挥散。 “好了,不说那些了,怪没意思的。”她转过头,脸上重新浮起笑意,“我今日见了你家三郎,才算真正明白什么叫‘光风霁月’。那孩子往那儿一站,满园的花都失了颜色。” 林母笑道:“太后可别夸他,他脸皮薄,回头该不好意思了。” “我这是真心话。”太后看着她,“三郎可曾婚配了?” 林母叹了口气,脸上的笑意里添了几分愁绪:“没呢,我正为这个发愁。也就是他身子弱,我和他爹心疼他,想让他多养几年。” “可满京城看一看,谁像他这个年纪还没有定亲的?再拖下去,好姑娘都让人挑走了。” “那正好,趁今日这个机会,让他好好相看相看。”太后笑问,“三郎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林母换上几分慈爱:“他啊,还是小孩子心性,压根没开窍。” “我和他爹也不求什么高门大户,就想找个知书达理的,脾气温和的,能体贴人就行。” “门第不用太高,容貌也不用太出挑,只要两个孩子合得来,日子过得和和美美的,我们就知足了。” 太后听着,眼里浮起一丝羡慕。 “你倒是想得开。” 林母苦笑:“想不开又能怎样?他那身子,找个太强势的,我怕他被欺负。找个太娇气的,又怕伺候不起。还不如找个普普通通的姑娘,两个人慢慢过,总能把日子过好。” 太后想了想,眼睛一亮。 “我还真知道几位好姑娘。” 林母也来了兴致:“哦?太后快说说。” “礼部尚书家的二姑娘,今年十六,生得眉清目秀,性子也温婉,我见过几回,说话细声细气的,从不与人争执。她母亲也是个和善人,教出来的女儿错不了。” 林母点点头,认真听着。 “还有,”太后继续道,“翰林院张学士家的大姑娘,今年十九,知书达理,琴棋书画都拿得出手,最难得的是性子沉稳,不爱出风头。” “张家门第虽不算顶尖,但家风清正,阖家上下都是读书人,三郎要是娶了她,两个人肯定说得上话。” 林母虽然满意,但还是有些疑惑:“张姑娘年岁是否有些大了?难道和三郎一样,身子不好才耽搁了?” 太后叹了口气:“说起来,这姑娘也是有些倒霉。三年前,她正是说亲的好时光,可惜母亲病逝了,守了三年孝,才耽搁了岁月。” “半年前本来说了一家,可惜对方不是个良人,那人家里有个青梅竹马的表妹。” “本来男人三妻四妾倒也是常事,但这还没过门呢,那表妹就一副当家主母的作派,属实是污人眼。” “张家自然不同意,那姑娘也是硬气,直接就把婚退了,当时还闹了一阵。” 林母想起来了:“原来是她们家啊,我当时还夸赞呢,这姑娘有风骨。” 太后:“我与你交好,自然不说那蒙骗你的话,这姑娘我看着极好,可惜我是没有儿子,要不然也轮不上你。” 林母嗔怪:“你这说的哪里话?我还能不信你不成?今日她可来了?不知有没有这个缘分,让我瞧上一瞧?” 太后:“自然是来了,等会我指给你看。” 太后正说得兴起,林母也听得认真,两人脸上都带着几分笑意。 就在这时,一个小丫鬟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脚步踉跄,差点被裙角绊倒。 “太、太后!”丫鬟喘着气,脸色发白,“不好了!” 太后眉头微皱,语气倒还平稳:“慌什么?慢慢说。” 丫鬟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惊惶:“长公主殿下和顾国公夫人……打起来了!” 第35章 凑热闹,引火烧身了。 太后一愣。 林母也愣住了。 “打起来了?”太后重复了一遍,像是没听清,“怎么打起来的?” 丫鬟急得快哭了:“奴婢也不知道!方才还好好的,不知怎的两人就吵了起来,越吵越凶,后来……” 太后:“后来怎么了?” 丫鬟:“好像是长公主推了顾国公夫人一把,顾国公夫人摔倒了,也把长公主拉倒了。两个人现在坐在地上不起来……” 太后:“……” 林母:“……” 太后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 林母在旁边听着,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这两家的恩怨,京城大部分人都有所耳闻,只是没想到大庭广众之下不顾礼仪闹得这么难看。 长公主是当今陛下的姐姐,陛下对她也是尊敬,再加上身份尊贵,脾气也大。 顾国公夫人没出嫁前也是将门虎女,脾气可想而知。后嫁进了国公府,这几年陛下信用武将,顾国公的盛宠可想而知。 这俩都不是好惹的。 这两位打起来…… 太后睁开眼,拍了拍林母的手:“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看看。” 林母忙道:“臣妇陪太后一起去吧,万一有什么事,也好有个照应。” 太后想了想,点点头:“也好。” 两人跟着丫鬟快步往那边走去。 穿过长廊,到了一处院落,还没到地方,就听见一阵嘈杂的人声。 有劝架的,有惊呼的,有小声议论的。 等走近了,就看见围了一圈人。 人群中间,长公主发髻有些散乱,脸色铁青。她身旁两个侍女正扶着她,满脸的紧张和愤怒。 另一边,顾国公夫人也衣裳上沾了些泥土,脸上还有几道红印子。 她身后的丫鬟也在扶她,嘴里还在说着什么。 两班人马互相对峙着,谁也不让着谁。 太后走上前,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长公主看见太后,眼眶一红,张嘴就要说话。 太后抬手止住她,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声音听不出情绪: “谁能告诉哀家,这是怎么回事?” 没人敢说话。 长公主和顾国公夫人互相瞪了一眼,又各自别开头,谁也没有开口的意思。 周围的贵女夫人们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空气。 太后目光缓缓扫过一圈,不怒自威。 可等了片刻,也没见有人说话。 太后正要开口,目光一转,忽然在人群之外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站在廊柱旁边,显然是想躲清静,却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过来,正探头往这边看。 一双清凌凌的眼睛里带着几分好奇。 太后微微笑了笑,抬手朝他招了招。 “三郎,过来。” 人群顺着太后的目光往后看去,齐刷刷地让开一条路。 林清颜:“……” 凑热闹,引火烧身了。 林清颜默默把刚摘下来的花瓣往袖子里一塞,认命地走上前去。 “太后娘娘。”他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太后拉过他的手,轻轻拍了拍,语气亲昵得像在跟自家晚辈说话:“不必多礼,三郎何时来的?可看见了事情的经过?” 林清颜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还真看见了。 他本来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歇一歇,躲躲清静。 那处廊柱后头有块阴凉地儿,他刚坐下,就瞧见长公主和顾国公夫人从两个方向走过来,碰了个正着。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一开始两人也只是互相嘲讽,后来可能说的话太扎心了,两个人脾气都上来了,只看见两人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难看。 后来不知谁说了句什么,长公主脸色一变,抬手就推了一把。 顾国公夫人踉跄两步,站稳之后扑上去就把长公主拽倒在地。 新仇旧恨,下手一点都没留情。 事情发生在一瞬间,身旁的丫鬟都没反应过来。 两人就这么撕扯了起来。 等他想上去劝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听到动静往这里来了,很快就围了一圈人,挤都挤不进去了。 太后听完,目光落在他脸上:“你告诉哀家,是谁先惹的事?” 林清颜抿了抿唇,没有立刻开口。 太后视线缓缓扫过人群,眼神带着威严:“放心,你大胆地说。谁敢对你不敬,哀家一定不会放过她。” 林清颜垂眸,轻声道:“回太后,是长公主殿下先出声嘲讽,也是长公主殿下先动的手。” 周围一片寂静。 长公主脸色铁青,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在对上太后目光的那一刻,把话咽了回去。 太后看向她:“萧崋,你有什么想说的?” 长公主咬着牙,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心中的恨意压了下去。 “太后恕罪。”她的声音有些哑,“儿臣……儿臣丧子心痛,今日见到仇人,一时失了分寸,是儿臣之过。” 太后听了,眼底的严厉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叹息。 她当然知道长公主刚没了儿子心里很不好受。 长公主这段时间闭门不出,今日肯出来参加赏花宴,已是难得。 只是没想到顾国公夫人也来了。 太后又看向顾国公夫人:“夫人可受伤了?来人,传太医给夫人瞧瞧。” 顾国公夫人脸上还带着红印子,衣裳也沾了泥,不管再怎么狼狈,太后的面子她还是得给的。 “臣妇无碍,多谢太后体恤。” 太后看着两个失去儿子的女人,心里也有些怜惜。 顾国公的公子因过失杀人,再加上杀的还是皇亲国戚,被判了个流放边关。 如果现在还活着,应该也到了边关。 流放边关,此生绝无再可能回来,除非有重大贡献。要不然,顾国公夫人这辈子都见不到儿子了。 “看在哀家的面子上,此事便到此为止吧。长公主回去好好将养。夫人也请宽宥一二,日后见面,还是要顾着些体面。” 顾国公夫人福了福身:“臣妇遵命。今日也是臣妇没控制住脾气,失礼于长公主殿下,还望长公主殿下莫怪。” 话说得漂亮,只是那双眼睛里,可没什么歉意。 长公主抿了抿唇,也低声道:“是儿臣失礼了。” 太后点点头,摆了摆手:“都散了吧。衣裳脏了去偏殿换换,让人瞧见了不好。” 两人各自应了一声,被丫鬟搀扶着退了下去。 人群也渐渐散开。 太后心里叹了口气,本来发生那档子事,她都没有宴请她们俩,就怕遇见了会出什么事。 也不知道哪个不会办事的奴才把请帖都发出去了。 第36章 憨憨少年叶康鸿 太后转过身,看向还站在原地的林清颜,脸上又浮起抹慈祥的笑。 “让你们见笑了。” 林清颜摇摇头。 林母叹息:“也是造化弄人。” 太后点点头,没再多说长公主的事,只拍拍林母的手:“咱们去那边歇着,让孩子们自己玩去。三郎,你自便,不用拘束。” 林清颜应了一声,目送太后和母亲往旁边的凉亭走去,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他环顾四周,瞅见不远处有个僻静的亭子,便抬脚走了过去。 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旁边突然窜过来一个人。 “三郎!” 林清颜吓了一跳,转头一看,是他为数不多的好友——叶大将军家的幼子,叶康鸿。 “早知道你来了,我就早点来找你玩了。”叶康鸿一屁股在他旁边坐下,满脸的兴奋,“你不是不爱出门吗?怎么今天舍得出来了?” 林清颜揉了揉被吓到的心口,无奈道:“你怎么也来了?你不是也不喜欢参加这种宴会吗?” 叶康鸿垮下脸:“我也不想来啊!我娘非逼着我来。烦死了。”他往四周看了一眼,“这些花花绿绿的又不能吃,看它有什么意思?” 林清颜忍不住笑了一声:“……你娘的意思,应该是想让你相看相看。” 叶康鸿眨眨眼,一脸茫然:“相看?相看啥?” 林清颜看着他那张懵懂的脸,忽然有点同情叶夫人。 “当然是给你相看妻子了。” 叶康鸿愣了三秒,这才恍然大悟,一拍大腿:“哦——!原来她是让我来相亲的!” 林清颜:“不然呢?还真让你来看花啊?” 叶康鸿整个人往桌上一趴,像条晒蔫了的咸鱼:“早说啊!打死我也不会来。” 他趴了一会儿,忽然又抬起头,看向林清颜:“那你来是为了什么?也是来相看的?” 林清颜顿了顿:“……有一部分是吧。” 叶康鸿眼睛一亮:“那你有中意的姑娘了吗?” 林清颜摇头:“没有。我找了个地方睡觉去了,没看。” 叶康鸿嘿嘿一笑,又趴回桌上:“那你跟我一样。” 两人对坐无言,亭子里安静了片刻。 远处隐隐传来姑娘们的笑声,清脆如铃。 叶康鸿忽然开口:“三郎,你说咱们要是都不成亲,会怎样?” 林清颜想了想:“你娘会打死你。” 叶康鸿:“……” 他哀嚎一声,把脸埋进胳膊里。 “早知道是来相亲的,我就在家装病了。我娘天天说我整天舞刀弄枪的,没个正形,再不定亲就没人要了。” 林清颜忍不住笑了一下:“你还会愁没人要?” 叶康鸿虽然出身将门,但生得浓眉大眼,性子爽朗,在京城贵女圈里其实挺受欢迎的。 只是他自己不开窍,整天就知道骑马射箭,跟一群狐朋狗友混在一起。 林清颜与他关系好,也是因为他心思直白单纯。 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从来不装模作样。所以叶康鸿在世家子弟里,其实不是很讨喜。 所以他就只能和那些纨绔子弟玩了。 叶康鸿喜欢和林清颜玩,也是因为林清颜不会因为他的粗俗看不起他,反而会夸赞他率真直白。 叶康鸿翻了个白眼:“我是不愁,可我娘愁啊。她说我再不定下来,她就去跟陛下请旨,让陛下给我赐婚。” 林清颜若有所思地点头:“这倒是个好主意。” “好什么好!”叶康鸿急了,“万一陛下给我赐个我不喜欢的,我不得憋屈死?” 林清颜笑道,“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叶康鸿张了张嘴,“我不知道,我没想过这个事情。你呢?你想找个什么样的?” 林清颜摇头:“我也没想过。我觉得我这辈子应该都不会成亲吧?” 叶康鸿惊讶:“这不太可能吧?你爹娘也不会同意吧?” 林清颜叹了口气:“走一步看一步吧,这种事谁能说得准呢?缘分到了,说不定就成亲了。” 叶康鸿点点头:“也是,你身子弱,多耽搁两年也没关系。不像我娘,恨不得明天就让我娶媳妇,后天生娃,大后天给她抱孙子。” 林清颜被他这话逗笑了:“哪有那么快。” “她就是这么想的!”叶康鸿一脸愤愤。 两人又闲扯了几句,便有宫女来请,说是到了午膳时辰,请公子们入席。 叶康鸿拉着林清颜往外走:“御膳房的席面,不吃白不吃。” …… 临水阁里摆开了十几桌席面。 宫人们穿梭往来,布菜斟酒,笑语盈盈。 年轻姑娘公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眼睛却时不时往对面瞟。 林清颜被叶康鸿拉着,找了个角落里的位置坐下。 两人一进来,姑娘们的眼睛一亮,目光瞬间就有了去处。 可惜两人都没有在意。 叶康鸿往嘴里塞了块点心,含糊不清地说:“饿死我了,早上就没吃饱。你多吃点,看你瘦的。” 他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一声尖细的唱报: “皇上驾到——!” 满座皆惊。 众人纷纷起身,呼啦啦跪了一地。 林清颜也跟着跪下,垂着头。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急不缓,稳稳当当地从人群中间穿过。 那道脚步声经过他身边时,似乎顿了顿。 只是一瞬,又继续往前走去。 “都起来吧。” 众人谢恩起身,却都不敢抬头,只是垂着眼,屏着呼吸。 太后笑着迎上去:“陛下怎么来了?不是说今日忙吗?” 萧烬道:“忙完了,顺路过来看看。”他顿了顿,“母后这赏花宴办得热闹,朕也来凑个趣。” 太后笑道:“那正好,陛下还没用膳吧?快坐下。” 萧烬点点头,在太后身边落了座。 众人这才渐渐放松下来,重新落座,只是说话声比方才低了许多,动作也拘谨了不少。 叶康鸿凑到林清颜耳边,压低声音道:“皇上怎么来了?往年这种场合,听说他可是从来不来的。” 林清颜:“谁知道呢?好了,别说了,让人听见就不好了。” 叶康鸿点点头不再多言。 主位上,太后笑着招呼,意有所指:“皇帝难得来,正好帮哀家掌掌眼。今日来的这些姑娘们,个个都是好的,你看看哪个出众?” 第37章 密谋 萧烬目光淡淡扫过席间,语气随意:“母后眼光向来好,您看中的,必然错不了。” 太后嗔了他一眼:“你就会敷衍哀家。” 萧烬没接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让他说,硬要比较,满园春色不如一人。 他垂着眼,茶汤澄澈,映出自己面无表情的脸。 太后在旁边絮叨着哪家姑娘生得好,哪家姑娘性子好,哪家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萧烬出了神,一点也没听进去。 “皇帝觉得呢?”太后忽然问他。 萧烬抬眼:“母后说什么?” 太后说了半天都口渴了,对方一句没听进去。 太后:“……” 说了半天等于没说,真是白费口舌。 她把茶盏往桌上一搁,侧过脸去瞧萧烬。 萧烬正襟危坐,目光落在前方某处,神情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太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不远处是年轻公子小姐们的席位,而萧烬看的方向是男席。 太后:“……” 大靖男女七岁不同席,在这种场合上倒没那么多规矩,年轻公子小姐们在旁人的看护下,也可以交谈几句。 萧烬能来她自然高兴,如果能再挑个知心的人,那她就更高兴了。 可惜,这看男席有什么用?男席那边一个女子都没有,又不能看出朵花来。 “皇帝。” 萧烬回神,转过头来:“嗯?” 太后:“哀家方才说了那么多,你听见了吗?” 萧烬:“听见了。” 太后:“那哀家问你,司马太尉家的二姑娘今年多大?” 萧烬:“……” 太后:“李侍郎家的大姑娘擅长什么?” 萧烬:“……” 太后叹了口气,把茶盏往他面前推了推:“喝口茶,醒醒神。” 萧烬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太后看着他,笑了一下:“行,哀家不问了。反正你也没心思听,说了也是白说。” 萧烬没接话。 太后又道:“不过哀家倒是好奇,方才你在看什么?看得那么入神。” 萧烬顿了顿,把茶盏放下。 “没什么。”他说,“母后这园子打理得好,朕多看了两眼。” 太后叹了口气道:“皇上,哀家说话你可能不爱听,但哀家还是想劝劝你。” “你也不小了,也该把婚姻大事提上日程了。像你这么大的,哪个不是早就成婚了?孩子都能满地跑了。” 萧烬语气淡淡的:“是哪个不长眼的在母后面前说了什么?” 太后瞪他:“就不能是哀家想抱孙子了?你虽然不是哀家亲生的,但哀家待你也是真心的。当娘的想抱儿子的孩子是多正常的事。” 萧烬闭嘴了。 太后看着他,忽然放软了语气:“烬儿,哀家知道你有心事。这些年你一个人撑着,也不容易。但有些事,该放下就得放下。这天下好姑娘多的是,总有你中意的。” 萧烬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母后当年嫁给先帝,是心甘情愿的吗?” 太后一愣。 她没想到萧烬会问这个。 当年的事……哪有什么心甘情愿? 不过是为了所谓的家族,为了活命,逼自己进了那个吃人的地方罢了。 太后叹气:“罢了,哀家管不住你,你想如何就如何吧。” …… 喝了太多茶,林清颜突然有些内急。 他放下茶盏,轻轻起身。 叶康鸿正往嘴里塞一块糕点,见他站起来,含糊问道:“你去哪?” 林清颜:“如厕。” 叶康鸿嚼着糕点,含混道:“我陪你去。” 林清颜摇头:“不用,你吃你的,我马上就回来。” 叶康鸿想了想,这里到处都是宫人,应该出不了什么岔子,便点点头,继续埋头对付那碟点心。 园子很大,林清颜七拐八拐问了好几个下人才找到茅厕。 解决完出来后,就沉默了。 每一条路都长得差不多,花木掩映间,完全分不清东南西北。 他试着往前走了几步,拐了两个弯,越走越偏,四周越来越安静,连个人影都瞧不见。 林清颜:“……” 他站在原地,默默叹了口气。 正想着要不要原路返回,忽然听见不远处的假山后面传来一点细微的动静。 林清颜突然有些尴尬,别不是遇到了哪对野鸳鸯吧? 他转身就要走,可刚抬起脚,就听见假山后飘来的对话,让他顿住了脚步。 “……长公主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放心 都在计划中。” 女声突然嗔怪:“你还真下手了?你就真的舍得?” 男子嗤笑:“有什么舍不得的,和她过了这么多年,我时时刻刻都在压抑当中。我天天都盼着她赶紧死,让我好把你接到身边来。” 女子突然呜咽:“就是可怜了绍儿……” 男子安慰:“放心,我一定会给绍儿……” 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能隐约分辨出是两个人在交谈,一男一女。 林清颜犹豫了一瞬,屏住呼吸,悄悄往假山那边挪了两步。 脚下的碎石微微响了一声,他赶紧停住。 假山后的两人似乎没有察觉,依旧在低声说着什么。 林清颜的心跳得像擂鼓。 他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密谋。 就在这时—— “喵——” 一声尖锐的猫叫骤然响起,一只野猫从花丛里窜出来,擦着林清颜的脚边跑过。 假山后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林清颜心里暗骂一声:该死! 哪来的野猫?怎么老是在关键时刻出岔子? 他来不及多想,转身就想跑。 可这四周除了这座假山,左右根本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 远处倒是有一棵大树,但是以他的速度,根本无法在人出现前跑过去躲起来。 “谁!” 脚步声已经从假山后面传来,越来越近。 他正要硬着头皮往前冲,突然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捂住了他的嘴。 一股大力将他整个人护在怀里,几步跳跃,就躲在了一棵大树的后面。 林清颜瞳孔猛缩,下意识挣扎,却被那人牢牢按住,动弹不得。 “别动。” 一个低沉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响起,带着几分熟悉的凉意。 林清颜愣住了。 那人松开捂住他嘴的手,却没有放开他,只是把他往自己怀里又带了带,两人侧身隐在树后,枝叶遮住了所有光线。 脚步声从假山后转出来,就在离他们不到三丈远的地方停下。 林清颜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人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完全没有被这惊险的场面影响。 他自己的心跳却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男人:“没人,你多虑了。我已经屏蔽了所有下人,这里那么偏,不会有人来的。” 女人:“总归不是自己的地盘,小心些好。” 男人:“你说的也对,今日就到此为止,回去吧,等我的消息,我们再相见。” 脚步声停了片刻,又渐渐远去。 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林清颜才敢慢慢呼出一口气。 第38章 “今日之事你就当不知道。” 身后的人依旧没有松开他。 林清颜艰难地转过头,对上一双幽深的眼睛。 萧烬! 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看不清表情,只看得见那双眼睛,沉沉地落在他身上。 这还是林清颜第一次看见萧烬的长相,和他想象中的一样。 眉峰如刀裁,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冷峻利落,眼睛比常人的要黑些,看人时有种莫名的威慑。 像是野兽,盯着猎物等着一击毙命,让人不敢直视。 萧烬微微蹙眉:“吓着了?” 林清颜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开口:“陛下……” 萧烬竖起一根手指,抵在自己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林清颜立刻闭嘴。 萧烬这才松开他,往后退了一步,目光却依旧落在他脸上。 “你听到了什么?” 林清颜抿了抿唇,低声道:“长公主……有人要害长公主。” 萧烬点点头,神情淡淡的,像是早就知道。 “跟朕来。” 他转身往外走去。 林清颜愣了一瞬,赶紧跟上。 林清颜跟着萧烬来到一处偏殿。 里面守着的下人赶紧点上灯,萧烬坐在主位上。 林清颜赶紧跪下行礼:“臣林清颜,叩见陛下。” 萧烬没有立刻让他起来,只是垂着眼看他。 林清颜垂着头,不敢乱动。 过了片刻,萧烬终于开口。 “起来吧。” 林清颜起身,依旧垂着眼,不敢抬头。 萧烬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轻笑一声。 “方才在外面,胆子不是挺大?”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偷听墙角,也不怕被人灭口。” 林清颜抿了抿唇,低声道:“臣……一时情急,并非有意窥探。” “朕知道。”萧烬往后靠了靠,目光依旧落在他身上,“你听到了多少?” 林清颜顿了顿,如实道:“并没有听到多少,只是听到了他们要害长公主殿下。还有,要给名为‘绍儿’的人报仇。” 萧烬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知道绍儿是谁吗?” 林清颜摇头:“臣不知。” 萧烬:“萧绍,长公主的儿子,前段时间被顾国公的儿子失手推死的那个。” 林清颜忽然想起方才假山后那对男女的对话,忽然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是……长公主的驸马?” 萧烬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算是默认了。 林清颜突然反应过来,既然是长公主的儿子,那那个女人是谁,她为什么那么伤心? 驸马与人合谋,还要害死长公主? 这是什么样的禽兽? 萧烬忽然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林清颜下意识要退,却被萧烬按住了肩膀。 “今日之事,”萧烬低头看着他,声音很低,“你只当不知道。” 林清颜抬头看他。 萧烬的目光幽深,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明明灭灭的。 “朕会处理。”他说,“你回去之后,别对任何人提起。” 林清颜低头:“臣,遵命。” 萧烬看着他,忽然又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只是一瞬,却让林清颜愣住了。 “去吧。”萧烬松开他的肩膀,转身走回案后,“朕让人送你回去。” “臣告退。”林清颜躬身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 林清颜回到宴席时,热闹散了大半,不少宾客已经起身告辞,宫人们穿梭着收拾残席。 林清颜刚走进院子,就看见叶康鸿正站在廊下,伸长脖子往四处张望。 一见他,叶康鸿立刻冲了过来, “你去哪儿了?!”叶康鸿的声音里带着着急,“去个茅厕去这么久?我还以为你掉进去了!” 林清颜被他拽得一个踉跄,无奈道:“迷路了。” 叶康鸿看他没什么大碍,松了口气:“行吧,没事就行。你娘刚才也在找你,让我在这儿等着,她去跟太后告辞了。” 话音刚落,林母的声音就从身后传来。 “三郎。” 林清颜转过身,看见林母快步走来,脸上带着几分担忧。 “怎么去了这么久?”林母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一番,确认他没事,才松了口气,“这园子大,下次别一个人乱跑。” 林清颜乖乖点头:“是,娘。” 林母看着他,忽然皱起眉头,伸手在他额头上探了探。 “怎么出了这么多汗?”她拿帕子给他擦了擦,“跑急了?” 林清颜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嗯,找路找急了。” 林母没再多问,只叹了口气:“行了,回家吧。累了一天,回去好好歇着。” 叶康鸿在旁边凑过来:“伯母,我送你们出去。” 林母笑着点头:“好,辛苦你了。” 三人一起往外走去。 …… 刘展邦回到公主府时,夜色已经沉了。 府门前的灯笼亮着,照出他略显仓促的身影。 他在门口站了一瞬,深吸一口气,才抬脚跨进门槛。 大厅里灯火通明,长公主端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一盏茶,没有喝,只是静静地看着门口。 刘展邦一进门,就对上她那双冷淡的眼睛。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长公主放下茶盏,眉头微微皱起。 刘展邦脚步顿了顿,随即扯出一个笑:“路上遇到几个朋友,多说了几句话,回来晚了。” 长公主往后一靠,闻言冷笑一声。 “什么出息没有,朋友倒是多。”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刘展邦身上,毫不掩饰眼中的厌烦。 “本宫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摊上你这么个废物。文不成武不就,连个正经差事都谋不来,成日就知道在外头跟那些狐朋狗友厮混。本宫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刘展邦低着头,垂着眼,看不清表情。 只有袖子里的手,深深掐进掌心。 “……我一个驸马,要什么出息。”他的声音温驯,带着几分自嘲,“反正再有出息,也不能入仕。祖宗规矩摆在那儿,我还能怎么办?” 刘展邦抬起头,“公主若是不满意我,当初为何要选我?我陈家家世本就低微,攀上这门亲事,是高攀了。我认。” “可公主也别指望我能飞黄腾达,给公主长脸。我这辈子,也就是个吃软饭的命。” “你——”萧崋被他这话噎住,脸色愈发难看。 刘展邦任由她发脾气。 “公主若是累了,就早些歇息。我先退下了。” 第39章 花瓣去了何处? 皇宫。 御书房的烛火已经燃了许久,明灭不定。 萧烬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片花瓣,对着烛光静静地看。 那花瓣已经有些蔫了,边缘微微卷起,却还残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香气。 萧烬看了很久,忽然把花瓣放进嘴里,轻轻嚼了一口。 植物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开,涩得他皱了皱眉。 李范端着新沏的茶进来,正好看见这一幕,吓得差点把茶盏扔了。 “陛下!”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您这是吃什么呢?” 萧烬抬起眼皮看他一眼,把手心里剩下的几片花瓣递给他看。 李范凑近一看,“花瓣?陛下是从哪摘来的?可否让太医检验过?” 萧烬收回手,语气淡淡的:“捡的。” 李范脸色都变了:“哎呦我的陛下!这捡来的东西怎么能往嘴里放呢?快吐出来,快吐出来!万一有毒怎么办?” 李范伸手要去接。 萧烬偏头躲开,推开他的手。 “无碍。”他说,“没毒,就是普通的花瓣。” “朕只是好奇,这花瓣有什么稀奇的,让他贴身带着。” 李范没听懂:“陛下说的是谁?” 萧烬回过神,把那几片花瓣往桌上一放。 “没谁。”他说,“去,把这些花瓣给朕泡成花茶。” 李范面色纠结,看了一眼萧烬的脸色,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 既然陛下想喝花茶,那自然必须得泡。不过泡之前还是让太医看一看这花瓣是不是无毒之物吧。 他捧着花瓣,一溜烟跑了出去。 萧烬靠回椅背,看着烛火渐渐出神。 他忽然想起白日里的那一幕。 那人被他捂着嘴,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眼睛清凌凌的,像是山涧里的泉水,又像是月光下的雪。 而他的手掌,覆在那人脸上时,感受到的温度。 与他想象中的一样,带着一种沁人心脾的凉意。 像是他夏日里喜欢把玩的玉石,让人忍不住想要多停留片刻。 萧烬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掌心。 明明已经过了几个时辰,他却好像还能感觉到那抹凉意。 突然回神! 他在想什么呢?! 萧烬心中微惊,皱了皱眉,把那只手收回袖中。 难不成这是男人的劣根,总是会想一些污秽之事? 他以为他不会有,没想到他也是个好色之徒。 萧烬嗤笑一声,果然,他也不见得比谁高贵多少。 …… 林清颜吃过晚膳之后,下意识地往袖子里一摸,空的。 他又摸了摸另一边,还是空的。 那几片花瓣,不知什么时候掉了。 他愣了一下,仔细回想。 大约是白日里在花园里,被萧烬捂着嘴拖进树后时,动作太大,从袖口滑落出去了。 林清颜叹了口气,有些可惜。 那两朵芍药开得正好,花瓣层层叠叠的,颜色也艳丽,他瞧着喜欢,便摘了几片打算带回来泡茶喝。 谁知道半路遇上了那样的事,还把花瓣给弄丢了。 没了就没了吧。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月色发呆。 门被推开,林长渊端着一盘点心走进来。 “娘让厨房给你做的桂花糕。”他把盘子放在桌上,“稍微吃一点,要不然晚上又该饿了。” 林清颜看了一眼那盘黄澄澄的糕点,摇摇头:“刚吃完饭,还不饿呢。” 林长渊在他旁边坐下:“那就等饿了再吃,放这儿又坏不了。” 林清颜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大哥,爹这几日怎么都不在家用晚膳?是宫里出了什么事吗?” 林长渊点点头:“确实有事。再过些日子就是外邦使臣进贡的日子,鸿胪寺那边忙着拟章程、排礼仪,爹这几日天天往那边跑,哪有时间回家吃饭。” 林清颜恍然:“怪不得。” 林长渊看了他一眼,忽然笑道:“怎么,想爹了?” 林清颜无奈:“我都这么大了,哥你能不能别像逗小孩一样逗我了?” 林长渊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 “你多大也是我弟弟。爹忙过这阵子就好了,你别担心。” 林清颜点头。 林长渊看着他,眼里带着笑意:“听说你今天在御花园迷路了?” 林清颜:“……我没去过,御花园太大了,就找不到回来的路了。” 林长渊点头:“确实,当初我第一次去的时候也找不着路。让娘多带你去两次就好了。” 林长渊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行了,早点歇着吧。明日还要去大理寺呢。” 林清颜:“知道了。” …… 林清颜第二天到大理寺上值时,还有些心不在焉。 昨夜睡得不算好,梦里总是出现那双幽深的眼睛,沉沉地落在他身上,像要吃了他一样。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他躺在床上发了会儿呆,才慢慢把那念头压下去。 到了午膳时分,他刚放下手里的卷宗准备去用饭,就听侍卫来报:“林评事,有个叫叶康鸿的公子来找您。” 林清颜愣了一下。 叶康鸿?他怎么跑大理寺来了? “让他进来吧。” 不一会儿侍卫就领着叶康鸿进来了。 “三郎!”叶康鸿笑嘻嘻地跨进门,四处打量着这间值房,脸上的表情逐渐皱眉。 “你这地方……”他绕着屋子走了一圈,伸手摸了摸墙,又看了看窗户,“怎么这么小?还背光!你天天待在这儿,受得了吗?” 林清颜无奈地看着他:“这是值房,又不是住的地方,怎么就受不了了。你怎么来了?” 叶康鸿找了把椅子坐下:“我来找你玩,你这管的还挺严的,进都进不来。” 林清颜:“官家重地,自然严格。” 叶康鸿往后一靠,整个人瘫在椅子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倒好了,有了正经官职,天天有事干。我娘现在天天拿我和你比,我现在都不敢在家待着,一待着就被念叨。” 林清颜忍不住笑了一声:“那你也可以找点事做。” 叶康鸿:“可我什么都不会啊。我又没有你那么高的学识,能自己考上。我要是想当官,就只能靠我爹娘给我捐个官了。” “而且我也不喜欢进官场,天天勾心斗角的,想想就头疼。” 林清颜:“别想那么多了,总会找到自己想做的事的。慢慢来,不着急。” 林清颜看了看窗外,站起身:“正好快到午膳时辰了,你用过膳了没有?不如陪我一起去尝尝大理寺的午膳?” 叶康鸿站起来:“好啊好啊!我还没吃过官府的饭呢,不知道好不好吃。” 林清颜一边往外走一边道:“比不得外头的酒楼,但也不算差。走吧。” 第40章 长公主出事了 林清颜带着叶康鸿七拐八绕,到了大理寺的食司。 说是食司,其实就是官差们用饭的地方。 几张长条桌凳摆开,几个窗口排着队,饭菜的香气混着人声,倒是热闹。 叶康鸿兴致勃勃地凑到窗口前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就僵住了。 那菜——怎么说呢,卖相实在算不上好。 红烧肉颜色浅淡,炒青菜蔫头耷脑,汤上飘着几片孤零零的蛋花,连米饭都蒸得有些发黄。 叶康鸿咽了口唾沫,回头看了林清颜一眼。 林清颜面不改色,接过碗筷,打了份饭菜,找了个角落坐下。 叶康鸿只好也打了一份,坐到他对面。 他夹起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嚼,眉头就皱了起来。 不能说难吃,但确实……很一般。 咸淡倒是正常,可“大锅饭”特有的味道,实在不符合他吃惯山珍海味的舌头。 林清颜正慢条斯理地吃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叶康鸿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他也没说什么,默默地把碗里的饭菜吃完了。 林清颜见他放下筷子,笑问:“怎么样?” 叶康鸿诚实道:“一般。” 林清颜笑了:“大锅饭嘛,自然没有外面酒楼的好吃。” 叶康鸿看着他,眼里带着几分心疼:“幸亏我没在大理寺当值,要不然只凭这饭,我也坚持不下去。” 林清颜失笑。 叶康鸿继续道:“你平日里素来嘴挑,你家里那些饭菜我都吃过,比御膳也不差什么,你怎么吃得下这个的?” 林清颜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还好,没那么难吃。” 叶康鸿一脸不信。 林清颜看他这副表情,忍不住又笑了:“等会儿我娘会派小厮来送茶点,你可以多吃点。” 叶康鸿眼睛一亮:“还有糕点啊,这还差不多。” 林清颜:“我娘本来是想让家里每日送饭来的,我觉得太麻烦了。饭菜端到这里也不热了,折腾来折腾去的,就没让他们送。” “后来我娘怕我吃不好,就让厨房做些糕点,每日午膳后送来。正好微微放凉,入口合适。你今日赶上了,有口福。” 叶康鸿咧嘴笑了,方才那点心疼一扫而空。 “林伯母对你可真好。”他羡慕道,“我娘就知道骂我。” 林清颜看他一眼:“还不是怪你平日里太不着调了。” 叶康鸿嘿嘿笑了两声。 两人回到房间,坐着说了会儿话,果然有小厮拎着食盒进来。 食盒打开,里头是几样精致的糕点。 桂花糕、绿豆糕、马蹄糕,每一样都用油纸仔细包着,摆得整整齐齐。 林清颜把糕点往他面前推了推:“吃吧。” 叶康鸿也不客气,抓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 “好吃!”他含糊道,“你家厨子的手艺还真不错。” 林清颜把几块糕点重新装进食盒,提起盖子。 “你先吃着,我去给我大哥送点去。” 叶康鸿赶紧把手里剩下的糕点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我也去!我也去!” “今日过来,我还没有拜见过林大哥呢。”他咽下糕点,“要是不去打个招呼,回头让我娘知道了,又该念叨我不懂礼数了。” 叶康鸿凑过来帮他拎食盒:“我来我来,你带路。” 两人出了门,沿着回廊往林长渊的值房走去。 两人走到林长渊值房门前,林清颜抬手敲了敲门。 “林少卿?” 里面传来林长渊的声音:“进来。” 推门进去,林长渊正坐在案后,手里拿着卷宗,眉头微蹙。 见他们进来,放下卷宗,脸上露出几分笑意。 “十二郎来了?”他站起身,“难得见你到这儿来。” 叶康鸿的爹有一妻两妾,所以孩子比较多 ,叶康鸿是叶夫人最小的儿子,排名十二,他上头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 叶康鸿赶紧把食盒放到桌上,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林大哥好!我今日来找三郎,顺便来拜见林大哥。” 林长渊笑着摆摆手:“哪有那么多礼数?赶紧坐吧。” 他看了一眼食盒,又看向林清颜:“娘又送糕点来了?” 林清颜点点头,打开食盒盖子。 林长渊拿起一块绿豆糕,咬了一口,脸上露出几分满足,“嗯,还是这个味儿。吃完饭后,吃糕点,喝口茶,真是悠哉。” 他又拿起一块,忽然叹了口气,装作吃味:“我也是沾了你的光。娘以前可从来不会给我专门送糕点。” 林清颜面不改色。 “娘说大哥你皮糙肉厚。”他慢悠悠地说,“饿两顿也饿不坏。” 林长渊被他这话噎了一下。 林清颜和叶康鸿笑了起来。 …… 日子一天天过去,大理寺的日子还算安稳。 李广照的案子结了之后,林清颜手头就没什么事了,每日不过是整理些陈年旧档,偶尔跟着林长渊去旁听几场审讯,倒也清闲。 这日午后,林清颜正在值房里整理一份旧案卷宗,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抬起头,就看见林长渊大步从窗前走过,脸色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身后跟着王武几人。 林清颜一愣,还没来得及开口,林长渊已经带着人消失在回廊尽头。 出事了。 他心里冒出这个念头,放下卷宗站起身,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已经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小吏站在廊下交头接耳,神色紧张。 他想追上去,可林长渊已经走远了。 这一等,就等到了晚上。 林清颜没有回家,就坐在值房里,等着林长渊。 他一直等到夜深,林长渊也没有回来。 林母差人又催了一次,他看了看天色,暂时先回家了。 直到第二日来到大理寺,他才见到林长渊。 刚进院子,就看见林长渊从门口走进来。 他身上的官服还是昨日那身,皱巴巴的,沾着些不知是灰还是什么的东西。 林清颜快步迎上去。 “大哥。” 林长渊抬起头看他,眼底满是血丝,想来是一夜都没睡。 林清颜心头一紧:“发生什么事了?” 林长渊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带着他往值房走去。 进了门,林长渊在椅子上坐下,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林清颜赶紧给他倒了杯茶。 过了好一会儿,林长渊才睁开眼,疲惫地捏了捏眉心。 “长公主出事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厉害,“有人下毒。” 第41章 又见长公主 林清颜震惊,想到了那日听到的密谋。 “那长公主怎么样了?” 林长渊看了他一眼,眼里带着几分庆幸。 “有惊无险。太医去得及时,毒已经排出来了。”他顿了顿,“只是人还在昏迷,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 林清颜松了口气。 “查到是谁下的毒吗?” “查到了。” 林清颜抬头看他。 林长渊的目光落在窗外,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 “是驸马。”他说,“刘展邦。” 林清颜没有说话。 他早就猜到了。 林长渊转过头看他,眼里带着几分疑惑。 “你怎么不惊讶?” 林清颜垂下眼,摇了摇头。 “惊讶。”他说,“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长渊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这事还没完。”他说,“驸马并不认罪,只能暂时被押入大牢。一切都得等长公主醒来再说。” “大哥,如果驸马罪证确凿,会被怎么处置?” “不好说。”林长渊声音很淡,“若是长公主指认他,便是死罪。若是长公主不认……” 他顿了顿。 “那就看陛下怎么判了。” …… 三日后,长公主醒了。 消息传到大理寺时,林长渊正在值房里看卷宗。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身,看了林清颜一眼。 “走,去看看。” 林清颜点头跟上。 走到门口,林长渊忽然停下脚步,想了想,对王武道:“去请明澜姑娘,让她带着药箱一块儿来。” 王武应声去了。 三人赶到公主府时,发现侍卫比平日里多了一倍,个个面色严肃,见是大理寺的人,查验了腰牌才放行。 内室里,长公主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没有半点血色。 她穿着素白的中衣,大热天的外面披了件薄氅。 床边站着一个嬷嬷,正弯着腰,苦口婆心地劝。 “殿下,就让府医给您瞧瞧吧。您昏迷了三天,身子亏得厉害,总得让人看看才放心。” 长公主垂着眼,没有说话。 嬷嬷还要再劝,外头传来通报声。 林长渊三人进来,行了礼。 长公主抬眼看他们,目光淡淡的,落在林清颜身上时顿了一下,“免礼吧。” 三人站直身子。 嬷嬷在旁边低声道:“殿下,要不还是让府医先看看……” “不必。”长公主打断她,声音虽然虚弱,语气却强硬,“大理寺的人来了,你先退下。” 嬷嬷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福了福身,退了到一旁。 屋里安静下来。 林长渊道:“殿下身子可好些了?” 长公主靠在床头,冷笑了一声:“命大,还死不了。” 林长渊的目光落在长公主苍白的脸上,“臣看殿下脸色实在不好,不知可让大夫瞧过了?” 长公主靠在床头,闻言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带着说不清的凉意。 “没有。”她说,声音淡淡的,“出了这档子事,这府里的所有人,本宫都信不过。” “本宫已经差人去宫里问陛下借女医了。想必很快就会到了。” 林长渊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道:“殿下若信得过,不如让臣带来的这位女医先替您瞧瞧?” 长公主的目光这才转向明澜。 她上下打量着这个年轻的女子。 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衣,站在那里不卑不亢,眼神倒是清明。 长公主微微皱了皱眉。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迟疑,“如此年轻,能行吗?” 林长渊道:“殿下有所不知,这位明澜姑娘年纪虽轻,却在验伤查毒一事上颇有造诣。前些日子李府的案子,便是她验出的关键证据。” “臣斗胆说一句,殿下的身子要紧,若是等太医从宫里赶来,一来一回又要耽搁时辰。不如让明澜姑娘先替殿下把个脉。” 明澜站在那里,不卑不亢,既没因长公主的质疑而慌张,也没因林长渊的夸赞而得意,只是安静地等着。 长公主看了她片刻,忽然道:“你叫什么名字?” 明澜福了福身:“民女明澜。” “明澜……”长公主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倒是个好名字。” 她又看了明澜一眼,终于点了点头。 “罢了,既然林少卿举荐你,本宫便信你一回。”她伸出手,“来吧。” 明澜上前,在床边的小杌子上坐下,把手指搭在长公主腕上。 屋里静了下来。 明澜收回手,让长公主伸出舌头看了看,仔细端详了片刻舌苔的颜色。 “殿下,”她收回目光,“能否让民女给殿下放一滴血?” 话音刚落,身后的嬷嬷脸色一变,上前一步,厉声道:“大胆!你是什么身份,竟敢——” “退下。” 长公主的声音不大,却让嬷嬷立刻闭上了嘴。 她看了明澜一眼,伸出手。 明澜从药箱里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在烛火上过了过,轻轻刺破长公主的指尖。 一滴殷红的血珠渗出来,她用小瓷碟接住,凑到鼻端闻了闻。 林清颜站在一旁,看着明澜的动作,心里忽然有些紧张。 明澜把瓷碟凑到唇边,用舌尖轻轻沾了一点血,闭上眼睛,细细品味。 长公主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嬷嬷更是脸色发黑,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片刻后,明澜睁开眼,放下瓷碟。 “殿下体内的毒,已经清了大半,不过还是有些毒素残留。”她说,声音平稳,“民女斗胆问一句,殿下这段时日,可是日日都在用服用大补之物?” 长公主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你怎么知道?” “本宫不知是随着年龄上来了,还是心情郁结,这段时候总觉得身体没有力气。每日都会让厨房做一碗参汤补身子。” 明澜神色平静地看着长公主。 “人参有活血之效,确实大补。可也得适量。” “若是身子虚弱,适当进补自然无碍。可若是有人暗中下了毒,这参汤一进去,只会加快药效的发作。” 长公主的目光沉了沉。 “殿下的脉象里,毒素并非一日之功。”明澜继续道,“依民女看,至少已有半月之久。每日剂量不大,寻常大夫把脉都未必能察觉。” “可参汤里的补气之物,却让那毒在殿下体内一日日积累,直到承受不住,体内的毒素爆发。” 长公主靠在床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房间陷入寂静。 第42章 就让他在牢里待着吧。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通报:“殿下,宫中赵女医来了。” 长公主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嬷嬷开门。 嬷嬷快步过去,打开门,侧身让进来一人。 来人约莫五十出头,穿着一身深青色的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面容端肃。 她手里提着个檀木药箱,进门后先向长公主行了一礼。 “臣奉陛下之命,特来为殿下请脉。” 长公主语气里带着几分尊敬:“赵姑姑不必多礼,快请坐。” 赵女医谢过,在床边坐下。 明澜早已站起身,退到一旁。 林清颜无意间看了她一眼,愣住了。 明澜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淡漠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 她盯着赵女医,像是盯着什么稀世珍宝,嘴唇微微抿着,眼神专注。 那边,赵女医已经将手指搭在长公主腕上。 又过了片刻,她收回手,让长公主伸出舌头看了看,又仔细看了看眼底。 “殿下,”她的声音平稳,“之前可还觉得头晕乏力?” 长公主道:“偶尔还有。” 赵女医点点头,又问了几个问题,这才站起身。 “殿下体内的毒已清了大半,剩下的只需好生调理,三个月便能恢复元气。”她顿了顿,“只是……” 长公主看着她:“只是什么?” 赵女医道:“殿下这身子亏得厉害,除了中毒之外,还有郁结所致。臣斗胆说一句,有些事,该放下就放下吧。身子是自己的,熬坏了没人替。” 长公主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一声。 “姑姑说话还是这么直。” 赵女医面色不改:“臣是医者,只说实话。” 长公主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赵女医打开药箱,取出纸笔,开始写方子。 赵女医写完方子,站起身,向长公主福了福身。 “殿下好生歇息,臣告退。” 她转身往外走,经过明澜身边时,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向明澜。 明澜的呼吸都停了。 赵女医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微微笑了笑。 “你方才给殿下把过脉了?” 明澜点头,声音有些紧:“是。” 赵女医道:“什么结果?” 明澜抿了抿唇,把自己的诊断说了一遍。 赵女医听完,点了点头。 “不错。”她说,“年纪轻轻,能诊到这个地步,难得。希望有机会还能见到你。” 明澜的眼睛更亮了。 赵女医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看了她一眼,像是要记住她的样子,转身走了出去。 明澜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消失在门口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林清颜走到她身边,低声道:“你认识她?” 明澜回过神来,点头道:“认识。” “可以说,每个女医都认识她。” 林长渊闻言,点了点头:“她确实有名。是第一位以女医的身份进入太医院的人。” 明澜轻轻“嗯”了一声。 “她是我们所有女医的楷模。我小时候,我的母亲就常跟我说她的事。说她如何从一个小医女,一步一步走到太医院。说她当年治好过多少疑难杂症,又有多少传奇事迹。” “我曾经无数次幻想过,有一天能够像她一样,进太医院。” 林清颜看着她,问:“那为什么没去?” 明澜沉默了一会儿,收回目光,低下头,轻轻吐出一口气。 “太难了。” “太医院三年才招一次女医,每次只招一人,必须是最顶尖的。” “应试的得有举荐,得有资历,还得过三关六审。”她耸了耸肩,“我一个民间野路子,哪来的举荐?” “再说了,我的身份也不干净,我们明家历代都是忤作,男子和死人打交道,女子与妇人看病,接生堕胎。是不允许为官的。” 明澜继续道:“再说了,就算进去了又能怎样?宫里规矩多,人情复杂。我这种性子,怕是三天就得被赶出来。” “还是现在好,自由自在,想去哪儿去哪儿。高兴了接几个病人,不高兴了关门睡觉。多自在。” 说是这么说,但林清颜还是能看出来她神色里的失落。 林长渊在旁边道:“各人有各人的路。你在民间,未必就比太医院差。” 明澜看他一眼,笑道:“林大人这话我爱听。” 这里不是聊天的好地方。 林长渊轻咳一声,看向床榻上的长公主。 “殿下,”他上前一步,语气恭敬,“臣斗胆,有几句话想请问殿下。” 长公主看了林长渊一眼,微微颔首。 “林少卿想问什么,本宫心里有数。”她淡淡道,“是驸马的事吧?” 林长渊点头:“正是。驸马如今被押在刑部大牢,但拒不认罪。臣需要殿下的证词。” 长公主沉默了一瞬。 “你想要本宫说什么?” 林长渊道:“殿下可知驸马为何要下此毒手?” 长公主忽然笑了一声:“你觉得是驸马给本宫下的毒?” 众人一愣。 林长渊沉声道:“殿下的意思是,不信驸马会下毒?” 长公主摇头:“不是不信,而是就算要下毒,也不会是现在。” 屋里安静了一瞬。 林长渊眉头微蹙:“殿下此话何意?” 长公主靠在床头,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驸马那个人,”她淡淡道,“本宫与他做了十八年夫妻,比你们了解。” “他想杀本宫,本宫信。从绍儿死后,本宫就知道他动了这个心思。” 她顿了顿。 “但他不会选在这个时候下手。” 林清颜心头一动,忍不住问:“为何?” 长公主收回目光,看向他。 “因为他有些事还要依仗本宫。如果本宫死了,还有谁能去帮他办事?” “本宫可以保证这次不是他,但他知不知道这件事,本宫就不知道了。这就还要劳烦你们去查了。” 林长渊神色微凝,片刻后点了点头。 “臣明白了。”他说,“臣会尽快查清此事。若真凶另有其人,定当还驸马一个清白,让他早日出来。” 长公主闻言却摆了摆手。 “不用。”她的声音淡淡的,“就暂时让他在里面待着吧。” “过段时间外邦使者就要来了。朝中上下都盯着这件事。本宫也有许多事要忙,没那么多心思去处置他。” “等使者走后,本宫有时间再处置他。” 第43章 奉献美人 外邦来使觐见那日,萧烬坐在主位上,神情恹恹。 使臣献上礼单,金银珠宝、奇珍异兽,最后是两名异域美人。 她们穿着薄纱,眼波流转,跪在殿中央,盈盈一拜。 “此乃我国最美的女子,献给大靖皇帝陛下,愿两国永结同好。” 萧烬的目光在她们身上掠过,片刻后收回,语气淡淡的。 “不必了。” 使臣一愣。 萧烬往后靠了靠,似笑非笑:“朕不需要只会花钱的废物。要是真心交好,不如多送些金银珠宝。” 使臣的脸色变了。 殿内一时安静,落针可闻。 几位大臣对视一眼,有人站出来,躬身道:“陛下,外邦来使一片诚心,若是不收,恐伤两国和气。” 又有人附和:“是啊陛下,不过两个女子,养在后宫也费不了多少银子。收了她们,也好彰显我朝气度。” 萧烬垂着眼,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 他太清楚这些人在想什么。 只要他收了这两个异域女子,后宫里就算进了人。 开了这个头,往后他们就能名正言顺地把自家的女儿送进来。 一个个的,算盘打得精。 萧烬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着那几个说得最起劲的大臣。 “周爱卿,你家女儿今年多大了?” 周侍郎一愣,不明白陛下为何突然问这个,老实答道:“回陛下,臣女今年十六。” 萧烬点点头,又看向另一位:“王爱卿,你呢?” 王大人也懵了:“臣……臣有一女,年方十七。” 萧烬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两位爱卿如此热心,朕心甚慰。”他顿了顿,“既然如此,这两个美人,就赐给你们吧。” 周侍郎和王大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陛、陛下……” 萧烬摆了摆手,不容置疑。 “带回去好生养着。两国交好,朕记你们一功。” 使臣在一旁,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周侍郎和王大人跪在地上,想推辞又不敢,只能硬着头皮叩头谢恩。 萧烬站起身,扫了一眼殿内众人。 “还有谁想要?”他问。 没人敢再说话。 萧烬嗤笑了一声,转身离去。 身后,那两个异域美人被太监领着,送到了周侍郎和王大人面前。 两人对视一眼,满脸苦笑。 这美人,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殿内众人看着那两道僵在原地的身影,有人低头憋笑,有人幸灾乐祸,也有人暗自庆幸方才没有跟着起哄。 美人倒是真美人,一双眼睛水汪汪的,看人时眼波流转,腰肢细得像柳条,走起路来步步生莲。 可周侍郎看着她们,脑子里只有自家夫人的脸。 那张脸,此刻正阴沉沉地盯着他,手里攥着一根擀面杖。 他打了个哆嗦。 王大人也好不到哪去。 他夫人出身将门,年轻时跟着父兄上过战场,一刀一个敌人不在话下。 这些年虽说不打打杀杀了,可脾气一点没变。 他想起上个月,自己多看了府里新来的丫鬟两眼,夫人当即就让他睡了一个月书房。 这要是带两个美人回去…… 王大人不敢往下想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绝望。 王大人压低声音,“周大人,这可如何是好?” 周侍郎苦笑:“能如何?陛下的赏赐,你敢不收?” 王大人噎住了。 收,回家被夫人打死。 不收,抗旨不遵,被陛下砍头。 怎么选都是死路一条。 两人站在宫门口,看着那两顶抬着美人的小轿,久久无语。 良久,周侍郎叹了口气。 “走吧,横竖都是死,早死早超生。” 两顶小轿,一左一右,往两个方向去了。 第二日早朝,周侍郎和王大人齐齐告假。 据说,周侍郎府上那一夜,闹得鸡飞狗跳。 周夫人的骂声响彻整条街,连隔壁巷子都能听见。 据说,王大人连府门都没进,直接被夫人堵在门口,当场跪了一个时辰。 据说,那两个美人,一个被周夫人收为义女,连夜许给了城外庄子上的佃户。 另一个被王夫人送回了娘家,说是给自家侄子做妾。 这些传闻真假难辨。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那就是以后再有大臣劝陛下纳妃,他们俩绝对不冲在前头了。 …… 早朝,金銮殿上。 萧烬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下面那群人。 昨日的事还没过去,今日又开始了。 “陛下,臣斗胆进言,”一位老臣站出来,“充盈后宫,开枝散叶,乃是国之根本。陛下登基多年,后宫空虚,臣等实在忧心啊。” “臣附议。”又一人出列,“陛下正当盛年,子嗣之事关乎社稷,万不可再拖延。” “臣也附议。” “臣附议。” 一时间,殿内此起彼伏。 萧烬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的头又开始疼了。 太阳穴突突地跳,那些声音像一群苍蝇,嗡嗡嗡地围着转。 他眯了眯眼,眼底闪过一丝阴鸷。 李范在旁边看得真切,心里咯噔一下。 他太熟悉这个表情了。 陛下这是烦了,这些人再不停止,今日怕是要见血了。 李范赶紧往前半步,尖声道:“诸位大人,陛下今日身子不适,此事改日再议——” 话音未落,就被人打断了。 “李公公此言差矣!”楚相站了出来,一脸正气,“陛下身子不适,更该考虑子嗣之事。如若陛下每次都用身体不适来逃避,何时才能纳妃?” 萧烬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楚相丝毫不惧,继续道:“臣斗胆,请陛下为社稷着想,早日选秀纳妃。” 又有人跟着附和。 萧烬没说话,目光在人群中扫过。 他看见了林父。 林父站在人群中,眉头微皱,似乎在犹豫什么。片刻后,他还是站了出来。 “陛下,”林父躬身道,“臣以为,楚相所言不无道理。子嗣之事,确实关乎国本。” 萧烬看着他,阴鸷淡了几分。 他知道林父是真心为国着想。 这些人里,也就那么几个是真心的,林父算一个。 可真心归真心,他现在不想听这个。 第44章 那儿子们,朕也一并收了吧 萧烬现在头疼欲裂,实在不想谈这个事。 他撑着扶手站起身,打算直接走人。 可刚站起来,底下就炸了。 “陛下!” 楚相上前一步,痛心疾首:“陛下若是再用此法逃避,臣今日便撞死在这金銮殿上!” 他说着,就要去撞柱子,旁边的人赶紧去拦他。 楚相痛心疾首:“臣一片赤诚,为社稷计,为万民计!陛下若是不纳妃,臣便以死明志!” 身后呼啦啦跪倒一片。 “臣等附议!” “请陛下三思!” 萧烬站在原地,看着底下那群人。 头疼得更厉害了,眼睛都有一些泛起了猩红。 他眯起眼,目光在那些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楚相身上。 这老东西,真是铁了心要跟他对着干。 萧烬脸色沉了沉,正要开口,忽然想到什么。 他顿了顿,眼底的阴鸷慢慢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他重新坐了回去。 底下跪着的人面面相觑,不知道陛下这是怎么了。 萧烬往后靠了靠,语气忽然变得平和起来。 “楚相。” 楚相抬起头:“臣在。” “楚相家中,可有未婚的儿子?” 楚相一愣,不明白陛下为何突然问这个,但还是老实答道:“回陛下,臣有三子,幼子今年十七,尚未婚配。” 萧烬点点头,目光转向人群。 “林尚书呢?” 林父也懵了,上前一步:“臣有一幼子,今年十八,还未婚配。” 萧烬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好。” 底下的大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明白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萧烬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容难得的平和。 “朕突然觉得,诸位爱卿说的,也并非全无道理。” 大臣们心中一喜。 这是……想通了? 有人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回头赶紧把自家女儿的生辰八字递上去。 谁知下一刻,萧烬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既然如此,朕也不能厚此薄彼。” 他扫了一眼众人,似笑非笑。 “既然你们想把女儿送进宫中,那儿子们,朕也一并收了吧。” 殿内一片死寂。 大臣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萧烬看着他们这副表情,心情忽然好了不少。 “楚相方才说,有一幼子,尚未婚配。”他点点头,“正好,朕后宫空虚。楚相若是舍得,回头把人送进来。” 楚相的脸绿了。 萧烬又看向林父:“林尚书家的三郎,朕见过几次,人品才学都是好的。朕身边也缺个说话的人,若是林尚书舍得,也一并送来。” 林父:“……” 萧烬站起身,扫了一眼底下那群目瞪口呆的臣子。 “诸位爱卿,凡是六品以上,家中有子并未婚配的,一并报上来,朕不嫌多。” 跪在地上的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竟没人反应过来。 还是楚相最先回过神,他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 “陛下!这……这万万不可啊!” 萧烬垂眼看他,语气淡淡:“有何不可?” 楚相噎住了。 这还用说吗?哪哪都不可吧? 萧烬看着他这副模样,心情更好了几分。 “楚相方才不是说要死谏吗?”他说,“怎么,换个条件,就不想死了?” 楚相的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 旁边的大臣们终于回过神来,呼啦啦又跪倒一片。 “陛下不可啊!” “陛下三思!” “陛下!臣就一个独子啊!!” 萧烬听着这些声音,只觉得比方才顺耳多了。 “朕是在命令你们,而不是在和你们商量。” 他扫了一眼众人,目光沉沉。 “李范。” 李范赶紧上前:“奴才在。” “立马拟旨。”萧烬说,“凡六品以上官员,家中有未婚配之子者,皆入宫伴君。敢欺瞒不报者——”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以抗旨不尊、欺君罔上论处。” “是!” 萧烬站起身,扫了一眼底下那群人。 “诸位爱卿,回去好好准备吧。”他说,“朕等着你们的儿子。” 殿内一片死寂。 萧烬哼笑一声,转身离开。 大臣们跪在地上,脸上表情精彩极了。 所有人面如死灰。 众人偷偷看向楚相,眼神里满是怨念。 都是这老东西惹的祸! 楚相跪在最前面,胡子都在抖。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一场死谏,最后竟谏成了这样。 虽然他儿子多,但也不代表愿意接受儿子入宫为妃啊! …… 林父是怎么走出皇宫的,他自己都不知道。 两条腿像是借来的,深一脚浅一脚,踩在台阶上,好几次险些踏空。 旁边的同僚唤他,他听不见,有人拍他肩膀,他也感觉不到。 就那么浑浑噩噩地走,一路走出了宫门,上了轿子,回了府。 直到迈进家门的那一刻,他脑子里还是嗡嗡的。 三郎……伴君为妃…… 这几个字像走马灯似的转,转得他眼前发黑。 他在厅里站了一会儿,然后直挺挺地往椅子上一坐,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瘫在那儿一动不动。 林母在里头听见动静,出来迎他,一眼就瞧见他这副模样。 她愣住了。 成亲这么多年,她还从来没见过自家老爷这副样子。 “老爷?”她试探着唤了一声。 没反应。 林母心里咯噔一下。 她快步走过去,又唤了一声,还是没反应。 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那双眼睛眨都不眨一下。 林母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老爷!老爷你怎么了?!” 她推了推他的肩膀,又推了推,终于把林父的魂给晃了回来。 林父缓缓转过头,看着她。 那眼神,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又像是大难临头时的茫然和无措。 他就那么看着她,忽然眼眶一红,老泪纵横。 “夫人!”他一把抓住她的手,声音都在抖,“完了!完了!” 林母吓得脸都白了。 “怎么了怎么了?!是你在朝上办错了事,被陛下罚了?还是得罪了什么人?!” 林父拼命摇头,眼泪糊了一脸,却说不出话来。 林母急得直跺脚:“你倒是说话啊!到底怎么了?!” 第45章 林母:和离!马上和离! 林父张了张嘴,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三郎……三郎要进宫了……” 林母愣住了。 “进宫?进宫干什么?” 林父哽咽道:“给陛下当侍君……” 林母:“……” 她愣了好一会儿,忽然松了口气。 “侍君就侍君你哭什么?”她拍着胸口,“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要被砍头了呢。” 林父抬起泪眼,看着她。 林父哽咽:“夫人,侍君就是给陛下……当男妃……” 林清颜刚踏进正厅,就听见了那句话。 宛如晴天霹雳! 手里的食盒“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林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嘴唇抖了几下,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她两眼一翻,身子软软地往后倒去。 “娘!” “夫人!” 林清颜冲上去,和林父一左一右扶住她,把人架到椅子上坐下。 林母脸色煞白,双目紧闭,胸口起伏得厉害。 林清颜手忙脚乱地去掐她的人中,林父在一旁急得直搓手。 “夫人!夫人你醒醒!” “娘,娘……” 还没等叫大夫,林母就悠悠转醒。 她睁开眼,目光涣散地在两人脸上转了转,最后落在林清颜身上,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三郎……”她一把抓住儿子的手,声音发颤,“你爹说的可是真的?陛下他……他真的要你入宫?” 林清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脑子里还是懵的。 林父在旁边唉声叹气:“我就说完了完了,你还不信。” 林母一听,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抓着林清颜的手不放,像是怕一松手,儿子就会被抢走似的。 “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她喃喃道,“三郎身子弱,怎么能在宫里待?那宫里是什么地方,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而且三郎可是男子!入了宫可怎么办?难道真的要伺候皇上……” 想到这样林母又想晕了。 林父的脸也黑了。 他怕的就是这样。 林清颜终于回过神来。 他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声音还算稳:“娘,别急。圣旨还没下呢,说不定……” “说不定什么?”林父苦着脸,“陛下都当众宣布了,还能有假?李范那个狗东西,拟旨比谁都快,明日一早圣旨就能到咱们家!” 林母两眼一翻,又要晕。 林清颜赶紧扶住她。 林母哭道:“儿啊,咱跑吧?” 林父:“跑?能跑到哪里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跑不掉的。” 林母绝望:“早知道我就早该给三郎定亲。都怪我糊涂,听了三郎的甜言蜜语,耽误了他。” 林父颓然:“也怪我,不该步步紧逼,让陛下动了怒。” 林母“唰”的扭头看他:“什么意思?” 林父长叹:“昨日外邦进献两位美人,陛下不愿收,几位大臣纷纷劝谏。陛下一怒把美人赏给了周大人和王大人。” “今日我等大臣劝陛下早日充盈后宫,楚相甚至死谏,陛下一怒之下,让六品官职以上家中的未婚男儿都得进宫。” 听完,林母怒从心起,腾地一下从椅子上坐直了,死死盯着林父。 “好啊——”她的声音都在抖,“原来是你!是你害了三郎!” 林父往后缩了缩,苦着脸。 “我都告诉你了,陛下的事少掺和,你非不听!”林母越说越气,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神却像要杀人,“别人劝是别人的事,你凑什么热闹?显得你是忠臣了是吧?” “我……我也是为了社稷……”林父弱弱地辩解。 “社稷?社稷关你什么事?那是陛下的事!”林母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你要当忠臣你自己去当,把我儿子搭进去算什么?” 林父被噎得说不出话,老脸涨得通红。 林清颜站在一旁,看着爹娘这副模样,一时不知道该劝谁。 林母继续输出:“当初我就说,让你少在朝堂上说话,少在朝堂上说话,你偏不听!现在好了,三郎要进宫了,你满意了?” 林父低着头,不敢吭声。 “我……我也没想到陛下会来这一手……”他小声说,“我以为最多就是发发脾气……” “发脾气?”林母冷笑,“你当皇帝发脾气是闹着玩的?你当皇帝是咱家隔壁王大爷?发完脾气就没事了?” 林父不说话了。 林母骂着骂着,眼泪又下来了。 她一把搂过林清颜,抱在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苦命的儿啊……都怪你爹这个老糊涂……” 林清颜被林母搂得紧紧的,有些喘不过气。 他当然不想进宫,更不想嫁给皇帝当妾。 哪怕是高级一点的妾,那也是妾! 不对!不是妾不妾的问题,主要是他不想和男人搞在一起啊! 林清颜看向林父:“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林父摇头:“抗旨可是要杀头的。” 林清颜沉默了。 林母绝望:“和离!马上和离!三郎归我,这样总行了吧?” 林父摇头。 来不及了。 林母骂累了,靠在椅子上喘气。 林父低着头,不敢吭声。 过了许久,林母忽然开口。 “还有一个办法,我去求太后,让太后把你保下来。” 两人眼睛一亮。 这个办法还真可行。 林母都没顾得上收拾,坐上马车,穿过寂静的长街,一路往皇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太后宫里,灯还亮着。 太后正准备歇下,就听宫人来报:“太后,林夫人求见。” 太后一愣。这么晚了,她怎么会来? 她连忙让人进来。 林母一进门,眼眶就红了。 她跪下行礼,被太后一把扶住。 “这是怎么了?”太后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出什么事了?” 林母哽咽着把事情说了一遍。 太后听完,脸色沉了下来。 “陛下他怎可如此胡闹?” 林母的眼泪又下来了:“太后,三郎他身子弱,从小就没离过家。那宫里是什么地方,他进去了,还怎么活?求太后娘娘救救他……” 太后拍了拍她的手。 “你放心。此事哀家知道了,就不会不管。你且回去等着,哀家现在就去见陛下。” 林母感激涕零,又要跪下,被太后拦住。 “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太后道,“回去吧,安心等着。” 林母点点头,抹着泪退了出去。 第46章 太后也爱莫能助 御书房。 萧烬正靠在椅背上。 李范进来通报:“陛下,太后来了。” 萧烬抬眸,神色淡淡,像是在预料之中。 “请。” 太后推门而入。 萧烬起身:“母后这么晚还没歇着?” 太后没接他的话,开门见山道: “皇帝,哀家问你,让各家公子入宫的事,可是真的?” 萧烬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是。” 太后脸色一变,声音里带上几分愠怒:“皇帝!你怎么能办这么糊涂的事?男子入宫侍君,岂不有违常伦?” 萧烬不紧不慢道:“那些大臣拼了命地想把自己女儿送进宫,朕只是不想厚此薄彼。” 太后被他这话噎了一下。 “这怎么能一样?男女调和乃为常理。陛下身为男子,那些大臣自然是想送女儿入宫,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萧烬似笑非笑。 “怎么不一样?朕觉得朕对男子也挺感兴趣的。既然如此,不如一起来。” 太后瞪大了眼睛。 她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这孩子,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混账话了? “陛下,”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震惊,“真不能改了?” 萧烬摇头。 “不能。” 太后沉默了一瞬,“那哀家求陛下一件事。” “让林尚书家的三郎免去入宫。他身子弱,从小就没离过家,入宫怕是受不了。” 萧烬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看着太后,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不行。” 太后一愣:“为何?少他一人也不少。” 萧烬垂下眼。 “没有为何。”他说,“只是朕想要他。” 太后恍然。 她盯着萧烬看了许久,那目光里带着震惊、了然,还有几分复杂的情绪。 “你什么时候……” 萧烬站起身。 “既然母后没别的事了,就回去歇着吧。” 他看了李范一眼。 李范立刻上前,躬身道:“太后娘娘,奴才送您。” 太后站在原地,看着萧烬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忽然有些恍惚。 这孩子,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这样的心思? 她想起赏花宴那日,萧烬坐在席间,目光若有若无地往某个方向飘。 她当时以为是错觉,如今想来…… 太后眼神复杂地看着萧烬,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 萧烬迎着她的目光,神情平静,没有半分退让。 太后终是叹了口气。 “真的不能改了?” 萧烬毫不犹豫:“不能。” 太后沉默片刻,知道自己改变不了他的主意了。 “罢了,哀家管不了你。”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只是……那孩子身子弱,你若是真心想要他,就好好待他。” 萧烬没有回答。 太后也没指望他回答,迈出门槛,跟着李范消失在夜色里。 回宫的路上,太后的心怎么也静不下来。 她想起好友那张满是泪痕的脸。 好友好不容易求自己一件事,自己信誓旦旦答应了她,如今却做不到,让她心中十分愧疚。 往后见了面,她还有什么脸面对人家? “唉……”太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等那孩子进了宫,自己尽量帮衬着点吧。 …… 这一夜,京中不知多少人家彻夜未眠。 有的人家有了看中的对象,连夜派人去换庚帖,赶在圣旨下来之前把亲定了。 有的人家求助无门,抱着儿子哭了一宿,第二天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还有的人家,全家上下骂了楚相一宿,从祖宗十八代骂到未出世的子孙。 楚相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 他满脸苦愁,从明天起,自己在朝堂上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 这一夜,林家上下无人入眠。 所有人都在心里一遍遍祈祷太后能劝住陛下。 等了一夜,也没等到太后的回信,直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众人承受不住,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可刚闭上眼没多久,就被一阵喧哗惊醒了。 “夫人!老爷!宫里来人了!” 林母和林父猛地坐起身,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众人手忙脚乱地穿衣梳洗,赶到前厅时,宣旨的太监已经端着圣旨候在那里了。 林父整了整衣冠,带着全家跪了下去。 小太监展开圣旨,尖细的声音在厅中回荡:“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承天命,统御天下,今欲广纳贤才,以充宫闱。” “兹有林卿三子,人品端方,才学出众,特召入宫侍君,即刻启程。钦此——” 林母跪在地上,听到“即刻启程”四个字,两眼一翻,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 “娘!” 林清颜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 小太监收了圣旨,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也不催促,只是站在那儿等着。 林长渊跪在一旁,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他猛地抬起头,就要开口,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胳膊。 林清颜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大哥,别冲动,想想嫂子,她快生了,别做让她担心的事。” 林长渊的喉咙滚动了一下,那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林父跪在最前面,脸色灰败,嘴唇抖了抖,最终还是伸出手,颤抖着接过了那道圣旨。 “臣……领旨。” 小太监:“奴才在外等着林公子收拾,等收拾好了,奴才带林公子进宫。” 小太监说完,也不等他们回话,转头离开,给一家人留下说话的空间。 厅中一片死寂。 林母还晕着,林清颜和林长渊把她扶到椅子上坐下。 林父握着那道圣旨,像是烫手山芋,不知该往哪儿放。 林长渊终于忍不住,一拳砸在桌上。 “昏君!欺人太甚!” 桌上的茶盏跳了起来,茶水洒了一桌。 林清颜看了他一眼,“大哥慎言。” 林父蹲在林母身边,轻轻掐着她的人中。 很快,林母悠悠转醒。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林清颜脸上,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三郎……” 林清颜握住她的手,“娘,没事的。” 林母哭得说不出话。 林清颜走到林父面前,伸出手。 “爹,让我看看圣旨。” 林父看着他,把那道明黄色的卷轴递了过去。 林清颜接过来,展开,一字一字看过去。 他看完了,合上圣旨,还给林父。 “挺好的。”他笑着说,“陛下还夸我了呢。” 林长渊红着眼眶看着他:“三郎,你……” 林清颜笑了笑,“大哥,别这样。不就是进宫吗?又不是去死。” 林长渊真想说一句,受如此之辱,还不如去死呢。 可对着三郎,他又不舍得这么说了。 第47章 叶康鸿:我五大三粗,吃饭还吧唧嘴,皇上应该看不上我。 “我去收拾一下东西。” 林清颜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林母瘫在椅子上,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林父握着圣旨,老泪纵横。 林长渊站在一旁,拳头攥得死紧,眼眶通红。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却又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 最后他只是轻轻叹息一声,转身迈出门槛。 身后传来林母撕心裂肺的哭声:“三郎——!” 他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回到自己院里,林清颜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 书案上还摊着他没看完的闲书,窗台上摆着几盆他养了多年的兰花,衣柜里是他穿惯了的旧衣裳,枕头底下还压着娘给他求的平安符。 一切都是他熟悉的模样。 他在书案前坐下,拿起那本闲书翻了翻,又放下。 站起身走到窗边,摸了摸兰花的叶子,又收回手。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 宫里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 最终只收拾了几件衣服。 走到门口,林母追上来,把一个包袱塞进他的怀里。 “儿啊,照顾好自己,银子该花就花,该打点就打点。要是缺了少什么,写信给娘,娘给你送进去。” 林清颜:“知道了娘。” 林父站在门内,像一夜间老了十岁。 他看着自己的幼子,那个从小体弱多病、被全家人捧在手心里的孩子,如今要一个人走进那座深宫。 他的嘴唇抖了抖,最后只说出一句话: “三郎,爹对不起你。” 林清颜摇摇头。 “爹,别这么说。” 他松开林母,走到林父面前,认认真真给他行了个大礼。 “爹,娘,大哥,我走了。” 林母又要扑上来,被林父紧紧拉住。 林清颜转过身,拎起包袱,往外走去。 院外,阳光正好。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府门。 府门外,一辆马车已经等着了。 小太监站在车旁,笑眯眯地看着他。 “林公子,请。” 林清颜点点头,踩着杌子上了车。 车帘放下的那一刻,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府门里,母亲被父亲和大哥架着,满脸是泪,拼命朝他挥手。 林清颜心里一酸。 狗皇帝真不会干人事。 车帘彻底落下,隔绝了他的视线。 林清颜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昨日没睡好,在晃晃悠悠的马车里,慢慢进入梦乡。 不知何时到了宫门口,马车停了下来。 林清颜被人轻轻推醒。 “林公子,到了。” 他睁开眼,揉了揉眉心,掀开车帘。 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他的目光被宫门外那些马车吸引住了。 足足十几辆马车,整整齐齐地排在宫门两侧。 都是各家官员里儿郎,穿得都挺体面,脸上的表情却一个比一个精彩。 有的面无表情,像块木头。 有的愁眉苦脸,像死了爹。 还有的靠在车壁上,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眼神空洞地望着天。 林清颜下了马车,站在原地看了片刻。 一个瘦高的年轻人从他身边走过,愁眉苦脸:“……我娘前两天还说要给我说亲,我当时真是脑子抽了,没同意,今天就进宫,老天爷是不是在玩我?” 另一个圆脸的凑过去,压低声音:“你算好的了,我呢?我连姑娘的手都没摸过,就要进宫伺候陛下了。” “伺候陛下?”瘦高个儿冷笑,“你想得美。伺候陛下轮得到你?顶天了就是个端茶倒水的命。” 圆脸脸更圆了:“那就更好了……” 两人唉声叹气地走了。 林清颜收回目光,正要往前走,身后忽然有人叫住他。 “三郎!” 林清颜回头一看,是叶康鸿。 也是,叶康鸿也没有成亲,年龄也符合,自然也是要进宫的。 叶康鸿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林清颜一番。 “你也来了。”他说道,颇有一些难兄难弟的同情。 林清颜点点头。 叶康鸿又道:“我娘昨晚哭了一宿,我爹坐在书房里唉声叹气。早知道有这种事,我就当初就听我娘的,早早的定亲了,后悔死我了。” 林清颜:“哪有那么多早知道?如果真有后悔药的话,就乱套了。” 叶康鸿挠了挠头:“倒也是,谁能想到皇帝突然来这一手。” 他顿了顿,忽然凑近林清颜,压低声音道:“不过说真的,我倒是不太担心。你瞧瞧我这样儿——” 他往自己身上指了指。 “五大三粗的,说话粗声粗气,吃饭吧唧嘴,走路带风。陛下要是看上我这样的,那才叫见鬼了。” 林清颜:“……” 叶康鸿继续道:“你可就不一样了。” 林清颜看着他。 叶康鸿一脸认真:“你长得好看,脾气又好,说话轻声细语的,还会写诗作画。我要是陛下,我也选你啊。” 叶康鸿拍拍他的肩,一脸同情:“兄弟,你是真的惨。” 林清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你这是在安慰我,还是在幸灾乐祸?” 叶康鸿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都有都有!”他笑得直拍大腿,“等你在宫里发达了,记得拉兄弟一把。” 说实话,叶康鸿心里也难受,但事已至此,只能苦中作乐了。 林清颜看着他那张没心没肺的脸,忽然有点羡慕。 不过有了他的打岔,他的心情确实好了不少。 远处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诸位公子,请随咱家来——” 人群不情不愿的开始往前移动。 穿过朱红的宫门,是一条长长的甬道。 两侧是高高的宫墙,把日光切割成窄窄的一条,落在青砖地面上。 前面的人走得慢,后面的人也不催,就这么沉默地挪着步子,像一群被押赴刑场的犯人。 叶康鸿在旁边小声嘀咕:“这墙真高,翻都翻不出去。” 林清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走了约莫一刻钟,领头的太监在一处院落前停下。 “诸位公子,”他转过身,脸上挂着程式化的笑容,“你们今夜就住在这儿,明日一早会进行考核。” “院子分东西两厢,每厢四间屋,两人一间。待会儿你们自己进去找屋子。” 人群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叶康鸿凑过来:“咱俩一间?” 林清颜点点头:“好。” 两人找了一间屋子住下。 一夜难眠。 林清颜和衣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叶康鸿的呼噜声,睁着眼望着帐顶。 有感而发:真羡慕叶康鸿的睡眠质量。 不知过了多久,林清颜闭上眼睛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48章 长得太丑了!淘汰! 第二日天刚亮,就有太监来敲门。 “诸位公子,请随咱家去前殿,考核要开始了。” 林清颜坐起身,揉了揉眉心。一夜没睡好,头有点疼。 叶康鸿从隔壁屋出来,也是一脸没睡醒的样子,头发还翘着一撮。 “走吧,”他打了个哈欠,“早死早超生。” 考核的地方在一处偏殿。 二十几个年轻人站成一排,面前坐着三位考官,俱是面白无须的中年内侍。 为首那个手里拿着一本簿子,目光在他们脸上扫来扫去。 第一个被叫上去的是个高个子,长得还算周正。 考官让他伸出手。 他伸出手。 考官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手太粗,不行。” 高个子愣住了:“我……我从小习武,手是粗了点……” “下一个。” 高个子被太监请了出去,走的时候还在低头看自己的手,满脸茫然,茫然过后就是惊喜。 意思是说,他被淘汰了,不用被留在宫中了! 太好了! 第二个是个圆脸的公子,白白净净的。 考官让他上前几步,凑近闻了闻。 “有体味,不行。” 圆脸公子脸更圆了:“我……我昨天洗过澡了!” 考官没理他,摆了摆手。 第三个是个瘦削的年轻人,生得倒是眉清目秀。 考官上下打量他一眼。 “腰太粗,不行。” 瘦削年轻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差点没哭出来。 “我……我这还粗?我都快瘦成竹竿了!” 考官面无表情地在簿子上画了个叉。 第四个被叫上去的时候,刚站定,考官就皱了皱眉。 “长得太丑,不行。” 那个公子脸都绿了:“我……我哪里丑了?我娘说我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俊后生!” 考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但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娘骗你的。 男子脸色铁青,张嘴就要反驳—— 可话到嘴边,他忽然顿住了。 等等。 被说丑,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被淘汰啊!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对,对,我丑。”他连连点头,语气那叫一个诚恳,“大人说得太对了,我这长相,简直是惨不忍睹,晚上出门能吓哭小孩的那种丑。” 考官:“……” 男子继续道:“我娘骗我的,她那是亲娘眼,看自家孩子什么都好。其实我心里有数,我这模样,也就比癞蛤蟆强点儿。” 考官沉默了一瞬,低头在簿子上画了个叉。还是个脑子有病的,更不行了。 “赶紧下去吧。” 男子如蒙大赦,转身就走。 旁边还没被考核的人看着他,眼神复杂。 有人羡慕,有人嫉妒,还有人若有所思。 原来丑也不见得不是一件坏事。 轮到林清颜的时候,前面的已经被淘汰了大半。 他走上前,垂着眼,等着考官挑剔。 他甚至在想要不要主动说点什么,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合格”。 可考官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在簿子上画了个圈。 “可以了,下去吧。” 林清颜一愣。 他以为这是被淘汰的意思,心里一喜,转身就要往外走。 “哎呦——!” 旁边一个内侍眼疾手快,一把拦住了他。 “林公子,您这是要去哪儿啊?”内侍满脸堆笑,“还没结束呢。” 林清颜顿了顿,回头看他。 “我不是被淘汰了吗?” 内侍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淘汰?”他捂着嘴,差点没笑出声来,“哎呦喂,林公子,您这话可折煞奴才了。您这样的人物要是能被淘汰,那这世上可就没人能入得了眼了。” 林清颜:“……” 旁边的众人面露同情地看着他。 他们如果是女子,被淘汰了,肯定会心感失落。 但他们是男人啊,也不喜欢男人,所以想要的结果自然也是不同的。 林清颜失望的退至一旁。 考核还在继续。 接下来是一个白净的公子,生得唇红齿白,往那儿一站,考官的眼睛就亮了。 “手伸出来。” 小公子伸出手,十指纤长,骨节分明。 考官满意地点点头:“转一圈。” 公子转了一圈,身姿挺拔,步履轻盈。 考官更满意了:“留下。” 公子的脸一下子垮了。 “留……留下?”他声音都抖了。 考官皱眉:“怎么,不愿意?” 公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敢说。最后只能低着头,走到林清颜身边, 接下来,一个接着一个。 每一个被淘汰的人,走出去的时候都喜气洋洋,像是中了状元。 而被留下的那几个,一个个面如死灰,站在原地,像是被抽去了精气神。 叶康鸿运气很好,因为五大三粗被考官嫌弃,喜提淘汰。 叶康鸿爱莫能助地看了一眼林清颜,高兴地离开了。 林清颜唾弃他,没良心。 考核结束。 二十几个人,最后只留下了五个。 林清颜站在一旁,看着那几个被留下的人,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心里默默数了数。 发现都是朝中颇有权势的重臣家中的孩子。甚至有两人不合格,也被留了下来。 林清颜心思多转,心忽然安定了许多。 那就好。 陛下不是断袖就好。 他还真怕陛下是单纯的断袖,那他才叫真的完了。 …… 考核结束后,五人被安排住在一起。 一处不大不小的院子,五间正房,一人一间。 五人放好行李,在院子里碰了个头。 他们之中,家中势力最大的,就数楚相的小儿子了。 其次就是太傅之子。 楚相的儿子名叫楚天翼,生得倒是眉清目秀,只是眉宇间神情倨傲得很。 他往院子里一站,下巴微抬,目光从几人脸上扫过,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好好的,陛下非要选什么男妃,历来从来没有过,真是荒唐!” 旁边几人也点头附和。 楚天翼又道:“我在家里潇洒的很,这下倒好,进宫当什么侍君,说出去都丢人!” 他看了林清颜一眼,忽然道:“你说是吧,林三郎?我记得我们五人当中,只有你是有官职在身的吧?” “虽然只是一个区区七品的小官,但也是你自己考上的,如今进了宫,你难道就甘心?” 第49章 侍寝! 林清颜沉默了一瞬。 甘心吗? 当然不甘心。 可不甘心又能怎样? 他抬起头,看着楚天翼那张倨傲的脸,轻声道:“楚公子说这些,是想商量个对策,还是只想这个人发泄一下情绪?” 楚天翼一愣。 林清颜继续道:“若是想对策,倒是可以一起想想。若是只想发泄……” “说完了,那就认命吧。” 楚天翼脸色难看,“你什么意思?难道你还真妥协了,打算留在这里当男妃?” 林清颜:“不然呢?你有什么办法?” 楚天翼噎住,他要是有办法,早就出去了。 林清颜不想再和他们废话:“我累了,先去歇着了,诸位请便。” 楚天翼恶狠狠地看了一眼他的背影,也转头离去。 其他人面面相觑,也各自回屋。 …… 寝宫里,烛火通明。 萧烬靠在榻上,手里拿着一本奏折,眉头微微蹙着。 李范端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整整齐齐摆着五块牌子,每一块上都刻着一个名字。 “陛下,”李范躬身道,“是否要传唤侍寝?” 萧烬抬起头,看着那个托盘,沉默了一瞬,才想起来。 对了,他把那些大臣的儿子召进宫了。 “留下了几人?” 李范道:“回陛下,一共留下了五人。” “分别是楚相之子楚天翼。” “太傅之子王明宇。” “礼部尚书之子宋云哲。” “提督之子沈霆风。” 以及—— “吏部尚书之子林清颜。” 萧烬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让人看好他们。”他淡淡道。 李范应道:“是。” 他端着托盘往前走了两步,又问:“陛下,今日可要翻牌子?” 萧烬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 “别人不知道朕是为了什么,你还不知道?”他说,“难道你真不怕朕断袖?” 李范笑道:“陛下说笑了。什么断袖不断袖的,只要陛下喜欢,那都是应当的。” 萧烬勾唇。垂下眼,目光落在那托盘上。 五块牌子,整整齐齐排着。 他伸出手,毫不犹豫翻了林清颜的牌子。 李范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陛下稍等。”他说,“奴才这就去安排。” 萧烬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 李范端着托盘退了出去。 …… 林清颜刚睡下,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动静。 脚步声杂沓,像是来了不少人。 他皱了皱眉,正要起身查看,房门就被推开了。 一群太监宫女鱼贯而入,手里捧着托盘、布巾、香炉,还有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 为首的中年太监,脸上挂着谄媚的笑容。 林清颜坐起身,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中年太监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恭喜林公子,贺喜林公子!陛下今晚翻了您的牌子,奴婢们是来服侍您洗漱更衣,准备侍寝的。” 林清颜瞪大了眼睛,难得的有点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什么东西?” 中年太监笑容不变,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 “林公子,您没听错。陛下翻了您的牌子。”他往旁边侧了侧身,示意那些宫女上前,“请公子更衣沐浴,待会儿奴婢带您去陛下的寝宫。” 林清颜坐在床上,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脑子里一片空白。 侍寝? 侍寝! 他下意识往门口看去。 房门大开着,院子里的月光漏进来,照在那些宫女太监身上。 几个脑袋从门外探进来,正是隔壁那几位。 楚天翼站在最前面,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那眼神,既有同情,但又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林清颜:“……” 不是说不是断袖吗?怎么第一晚上就要侍寝了?连给他做心理准备的时间都没有! 林清颜垂死挣扎:“不去行不行?” “林公子说笑了。”太监往旁边让了让,“公子,请吧。误了时辰,奴婢们可担待不起。” 林清颜被逼无奈,只能认命起身跟着太监离开。 剩下的几人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目露同情。 林清颜被带到一处温泉池前,旁边的宫女上前,要替林清颜宽衣。 他往后退了一步,“我自己来。” 宫女们对视一眼,退到一旁。 温泉池里雾气氤氲,水面上飘着几瓣玫瑰,热气蒸腾而上,熏得人有些发晕。 林清颜站在池边,低头看着那池水,迟迟没有下去。 旁边的宫女轻声道:“公子,水不烫的,正好合适。” 林清颜一动不动。 他倒不是怕烫。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让自己接受这个现实。 白日里他还庆幸,以为陛下只是为了制衡各家大臣,才会把他们都召进宫来。 他还以为,自己只需要在这深宫里熬些时日,总有出去的一天。 可现在呢? 完全打破了他的幻想,因为他马上就要侍寝了。 马上就要菊花残满地伤了! 宫女又催了一遍。 林清颜咬牙:“我自己洗,你们退下吧。” 宫女犹豫了一下,退下了:“公子要是有需要,随时传唤奴婢们,奴婢们就在门外候着。” 林清颜:“……” 知道外面有人守着了,不用再提醒了! 林清颜褪去衣裳,缓缓进入水槽,靠在池边,闭着眼,任由热气包裹着自己。 林清颜只泡了一会就从池子里站起来。 因为他泡的越久,就会给他一种,他要作为“过年时的年猪”正在洗洗涮涮,马上就要被送入人的口中的错觉。 水珠顺着他的身体往下滑,在烛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他瘦,却不单薄,肤色白如玉,肌理线条流畅,像是被精心雕琢过。 擦干净身体,拿起旁边的准备好的新衣服穿上。 料子很软,是上好的丝绸,穿在身上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 感觉光溜溜的,跟没穿一样。 门口候着的宫女见他出来,微微福了福身,也不说话,只是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提着灯笼,在前头引路。 林清颜跟在她身后,一步一步往前走。 夜风穿过回廊,带着花园里不知名的花香,凉丝丝的,吹在身上很舒服。 可他却感受不到半点惬意。 心跳得厉害。 扑通,扑通,扑通。 他想让它慢下来,可它不听使唤。 这条路怎么这么长? 第50章 萧烬:“朕同意你亵渎!” 宫女终于在一处宫殿前停下。 宫殿灯火通明,烛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 门口站着两个小太监,见他来了,悄悄对视一眼,又低下头去。 宫女转过身,朝他福了福身。 “公子,到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进去吧。” 林清颜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半掩的门。 烛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细细的一道,像是某种无声的召唤。 他忽然想,如果他现在转身就跑,能跑出去吗? 可念头刚起,他就自己把它按下去了。 跑什么跑。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迈上台阶。 推开了门。 门内空旷。 烛火燃了满殿,却一个下人也看不见。 只有层层叠叠的帷幔垂落着,在夜风里轻轻浮动,像一道道无声的屏障。 林清颜站在门口,身后传来轻微的“吱呀”声——大门被人从外面关上了。 林清颜一惊,站在原地,没有动。 殿内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心跳声咚咚咚的,敲得他有些发慌。 他往前看了一眼。 帷幔太多,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只能隐约看见最深处有一点光亮,像是案桌上的烛台。 他踌躇着,不知道该不该往前走。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的声音从帷幔深处传来: “过来。” 林清颜心中一凛,深吸一口气,抬脚往前走去。 隔着薄薄的纱,他看见案桌前坐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林清颜不敢再看,赶紧低下头,然后直直地跪了下去。 “臣林清颜,叩见陛下。” 殿内安静了一瞬。 但林清颜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起来吧。” 萧烬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林清颜站起身,依旧垂着眼,不敢抬头。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他身上流连,从发顶到眉间,从眉间到唇角,又往下移了移。 那目光像是带着温度,看得他浑身不自在。 “走近些。” 林清颜顿了顿,往前迈了一步。 “再近些。” 他又迈了一步。 这下离案桌只有三尺远了。烛火的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微微泛红的耳尖。 萧烬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低着头做什么?”他说,“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林清颜深吸一口气,慢慢抬起头。 对上那双沉沉的眼睛。 烛火在那人眼底跳动,明明灭灭的,像藏着什么东西。 林清颜的呼吸顿了一瞬。 萧烬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最后落在他微微抿着的唇上。 “怕朕?” 林清颜张了张嘴,想说“不怕”,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点了点头。 萧烬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的幽深似乎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怕什么?”他问。 林清颜垂下眼,没有回答。 萧烬也不催他,只是往后靠了靠,手指轻轻叩着扶手。 叩击声不紧不慢,一下一下,像是敲在林清颜心上。 殿内很静,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 良久,萧烬开口: “过来坐。” 林清颜愣了一下。 坐……坐哪儿? 他看了一眼那把只有一人之空的椅子,又看了一眼萧烬,一时不知该怎么反应。 萧烬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却让林清颜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怎么,”萧烬说,“还要朕去请你?” 林清颜深吸一口气。 他告诉自己,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反正躲不过,不如干脆点。 他抬脚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离萧烬越来越近。 近到能看清他衣袍上的暗纹,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那若有若无的龙涎香,近到…… 能感受到对方的气息。 林清颜的呼吸一滞,突然后悔了。 什么伸头一刀,是缩头一刀!他根本就不想迎男而上。 他顿住不敢前进,垂着眼,睫毛微微颤着,不知道该往哪儿站。 就在这时,萧烬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手掌干燥温热,力道不大,却让林清颜浑身一僵。 他像是被烫到一样,下意识往后一缩—— 然后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陛下!”他的声音有些紧,带着几分慌乱,“臣……臣惶恐!” 萧烬的手还悬在半空,看着跪在地上的人,眉头微微皱了皱。 殿内安静了一瞬。 目光沉沉的落在林清颜身上。 “你不愿意?” 林清颜低着头,“……臣不敢。” 萧烬看着他,目光幽深。 “只是不敢?” “所以,还是不愿意。” 林清颜没有说话。 他只是跪在那里,垂着眼,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废话,只要不是断袖,谁愿意让男人睡。 哪怕这个男人长得很帅,那也不行! 萧烬突然有些烦躁。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人,那双眼睛始终垂着,不肯看他。 明明人就在眼前,明明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让他抬起头来,可他要的不只是让他看着他。 “怎么?”他的声音沉了几分,“朕很可怕,让你看都不愿意看朕?” 林清颜低着头,睫毛轻轻颤了颤。 “……臣不敢。” 又是这句话。 萧烬听够了。 “不敢不敢,你就会说不敢。”他往前倾了倾身,目光沉沉地压下来,“朕问的是你愿不愿意!” “朕碰你一下,你跪得比谁都快。”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咬牙切齿。 “朕就这么让你难以忍受?” 林清颜跪在那里,脊背绷得笔直。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最后还是那两个字:“臣不敢。” 萧烬被他气笑了。 “朕难道还配不上你?” 林清颜一愣。 这……这是什么问题? 他抬起头,飞快地看了萧烬一眼,又赶紧垂下去。 “陛下乃天子,身份尊贵,臣……臣不敢亵渎。” “朕同意你亵渎!” 林清颜:“……” 你以为这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吗? 他小心抬头,萧烬那张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烛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冷峻的轮廓照得柔和了几分。 确实很好看,好看到让人移不开眼。 如果是以前,他很乐意和长得好看的人做朋友的。 可这个人是想睡他,那就让人敬而远之了。 第51章 陛下!大早上的还挺节制啊! 萧烬看着他这副避之不及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无趣。 “算了。”他的声音淡下来,“朕不喜欢强人所难。” 林清颜愣了一下。 萧烬已经收回目光,拿起案上的奏折。 “过来给朕磨墨吧。” 林清颜如蒙大赦,赶紧站起身,走到案边,拿起那方墨锭。 墨锭在砚台上缓缓转着圈,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垂着眼,目光只落在那一方小小的砚台上,一点也不敢乱转。 就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 萧烬也没有再说话,只是专注地批着奏折。 殿内只剩下沙沙的磨墨声,和偶尔的纸张翻动声。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烛台上的蜡烛燃了过半,火光比方才暗了些,在殿内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林清颜的手有些酸了。 他平日里哪干过这种活? 在家里读书写字,墨都是书童磨好的。如今站了小半个时辰,手腕已经开始发酸发胀。 可萧烬没有停,他也不敢停。 只是酸意顺着胳膊往上爬,爬得他眼皮也开始发沉。 他悄悄打了个哈欠,又赶紧抿住嘴。 可困意这东西,越是压着,越是往上涌。 磨墨的动作渐渐慢下来,慢下来…… 萧烬批完最后一份奏折,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 总算是批完了,这些人就会说一些废话,看来真是该调教了。 他正想开口,却发现身旁的人好久都没了动静。 他转过头。 烛光下,林清颜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墨锭,可那双眼睛已经眯了起来,睫毛轻轻颤着,一副要睡不睡的困顿模样。 脑袋微微点了一下,又猛地抬起来,像是想让自己清醒,可没过多久,又慢慢垂下去。 萧烬感觉有些好笑。 他就着摇曳的烛光,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眼面前的人。 眉眼如画,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因为困倦,那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的清冷眉眼,此刻柔和了许多,透出几分少年人才有的稚气。 不愧是京城有名的贵公子。 如今进了宫,不知道有多少名门贵女心碎。 萧烬看了很久,久到烛火又爆了一声灯花。 他轻轻伸出手,在林清颜快要再次点头的时候,托住了他的下巴。 林清颜猛地惊醒。一脸茫然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困了?”萧烬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有些低,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去榻上睡吧。” 林清颜愣了一下,下意识摇头。 “臣不困。” 那声音软绵绵的,带着刚醒时的沙哑,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萧烬看着他这副嘴硬的模样,勾了勾唇。 “放心。”他收回手,语气淡淡的,“朕不碰你,只是单纯的睡觉。” “难道你还真打算在这儿磨一晚上的墨?” 林清颜犹豫了片刻。 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接一波,压得他眼皮直打架。 脑子也转不过来了,什么礼仪规矩、什么君君臣臣,这会儿都糊成一团。 算了。 爱咋咋地吧。 就算失身了……那也是明天的事了。 他迷迷糊糊地被萧烬牵着,往那张宽大的龙榻走去。 等躺下来的时候,他最后一个念头是:这床有点硬。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萧烬躺在榻边,侧过头看着身旁的人。 林清颜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闭上眼。 本来以为和陌生人同榻会睡不着。 可鼻端萦绕着那股若有若无的清香,身旁传来的体温微凉,在这初夏的夜里,舒服得恰到好处。 他忽然想当时自己想着这个人身上的温度是不是也是凉的。 如今知道了。 确实是凉的。 或许并不凉,只是他体温太高了。 他翻了个身,面向那人,又闭上眼。 这一次,睡意很快涌了上来。 殿外,李范守在门口,竖着耳朵听了半夜。 没有动静。 从头到尾,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微微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打了个哈欠,让下人守着,自己回去睡觉了。 …… 林清颜做了一晚上的噩梦。 梦里有一条大蟒蛇,把他缠得紧紧的,一圈又一圈,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想挣扎,可怎么也挣不开。 那蛇身上宛如火炉,闷闷的,热热的,压得他浑身难受。 他挣扎着,挣扎着—— 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光滑的皮肤,还有…… 敞开的领口。 健硕的胸肌。 林清颜的脑子还没完全清醒,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那片胸肌看了三秒。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正被人搂在怀里。 林清颜猛地起身,动作太大,直接把那条“大蟒蛇”给掀开了。 萧烬忽然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还带着刚醒时的迷茫,可下一秒就被怒意和烦躁取代。 “李范!”他猛地坐起身,声音里带着暴躁,“滚进来!把打扰朕睡觉的人拉下去砍了!” 林清颜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榻边。 “陛下饶命!” 萧烬的动作顿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跪在榻边的人。 晨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那人身上。 他只穿着单薄的中衣,衣襟有些散乱,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头发也乱了,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衬得那张脸越发清俊。 他跪在那里,睫毛颤着,嘴唇微微发白,像是被吓坏了。 萧烬愣了一瞬。 然后他想起昨晚的事了。 “行了。”他揉了揉眉心,声音里的暴躁消了大半,“起来吧。” 林清颜没动,像是还没从惊吓里缓过来。 萧烬看着他这副模样,皱眉。 他伸出手,捏住那人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 “朕要是真想砍你,”他说,“你现在已经没命了。” 正在这时,李范匆匆推门而入。 “陛下!奴才听见……”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目光落在榻上。 萧烬坐在榻边,一只手还捏着林清颜的下巴。 林清颜跪在榻前,衣襟散乱,发丝微垂,睫毛上还挂着方才惊惧的湿意。 李范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他“哎呀”一声,抬起袖子捂住眼睛,“陛下,这大早上的,还请节制啊!” 萧烬:“……” 林清颜:“……” 第52章 没有皇帝的宠爱,在后宫屁都不是。 萧烬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滚出去。” 李范从袖子后面露出一只眼睛,飞快地瞄了一眼两人的姿势,又赶紧把眼睛缩回去。 “好嘞!奴才这就滚!” “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萧烬坐在榻边,手还捏着林清颜的下巴。 林清颜跪在榻前,还保持着方才的姿势。 两人对视了一瞬。 萧烬慢慢松开手。 林清颜的睫毛颤了颤,低下头去。 两人的情绪被李范这一搅和,散得干干净净。 剩下一种说不清的尴尬和暧昧。 萧烬揉了揉眉心,“起来吧。” 林清颜站起身。 萧烬看着他这副模样,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 “你先回去吧。等会儿会有赏赐送过去。” 林清颜愣了一下。 赏赐? 他下意识想推辞,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皇帝赏的东西,哪是他想推就能推的? “臣……谢陛下圣恩。” 他躬身行了一礼,退后几步,转身往外走。 走出寝殿的那一刻,晨光扑面而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天已经大亮了。 他在里面待了一整夜。 林清颜站在门口,看着这座陌生的宫殿,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怎么回去? 来的时候是被宫女领着来的,七拐八绕的,他压根没记住路。 如今一个人站在这儿,前后左右都是差不多的回廊宫墙,连个方向都分不清。 他站在原地,有些茫然。 正纠结着要不要回去问人,就看见一顶小轿从不远处抬了过来。 轿子在他面前停下。 抬轿的小太监躬身道:“林公子,请上轿。” 林清颜愣了愣:“这是……” 小太监笑了笑,也不多解释,只是侧身掀开轿帘。 林清颜犹豫了一瞬,还是抬脚上了轿。 轿子轻轻抬起,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林清颜靠在轿壁上,这才注意到旁边放着一叠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 他愣了一下,拿起来一看,是一套崭新的衣裳,从里到外,一应俱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套丝绸衣裳。 昨晚穿上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轻飘飘的,像没穿一样。 折腾了一夜,如今皱得不成样子,领口还敞着,怎么看怎么不成体统。 林清颜心想:还挺贴心的。 他三两下脱下那套丝绸衣裳,换上新衣服。 衣服贴着皮肤,软软的,让人很有安全感,舒服得他长长舒了口气。 果然还是这种衣服穿着自在。 他系好衣带,理了理衣襟,这才觉得整个人又活过来了。 轿子还在往前走,晃晃悠悠的,像摇篮一样。他靠在轿壁上,困意又涌了上来。 轿子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停了下来。 “林公子,到了。” 林清颜掀开轿帘,看见熟悉的院子。 他下了轿,正要往里走,却看见楚天翼几人正站在院门口,一脸复杂地看着他。 那目光,在他身上从头扫到脚,又从脚扫到头。 林清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看什么?” 旁边太傅之子王明宇忍不住问道:“你没事吧?昨天你一晚上没回来……” 今天还是被轿子送回来的,不免会让人想歪。 林清颜看着他们眼里的探究和同情,或许还有鄙夷,面无表情道:“你想我有什么事?” 楚天翼嘲讽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你有什么事?那不是可想而知吗?”他上下打量着林清颜,目光在那身新衣裳上转了一圈,“我们也只是好心关心你而已,毕竟你一晚上没回来,今早又是被轿子送回来的。” “不过现在看来,你也不需要这份关心。说不定还为咱们之中第一个侍寝的身份沾沾自喜呢。” 话音刚落,旁边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变。 王明宇低下头,不敢吭声。宋云哲和沈云清对视一眼,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林清颜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正要开口,旁边那个跟轿的小太监忽然上前一步。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楚天翼的脸被扇得偏向一边。 所有人都愣住了。 楚天翼捂着脸,瞪大眼睛看着那个小太监,满脸的不可置信。 “你……你大胆!”他的声音都在抖,“你可知道我是谁?我父亲是楚相!当朝首辅!你敢打我?!” 小太监收回手,脸上没有半点惧色,反倒冷笑了一声。 “朝前的事,奴才不懂。”他目光冷冷地扫过楚天翼,“你们入了后宫,那就按后宫的规矩来。” 他侧身恭敬地抬了抬手。 “林公子昨夜已被陛下封为贵人,是正经的主子。而你们——”他的目光在几人脸上转了一圈,“不过是无品无级的白身,连个名分都没有。” 楚天翼的脸色变了。 小太监继续道:“见了林贵人不行礼,就已经是大罪。还敢出言嘲讽,按宫规,打死你们都不亏。” 楚天翼捂着脸,嘴唇抖了抖。 小太监继续道:“在后宫,陛下就是天!就算你们身为男子也一样。得不到陛下的宠爱,一样会被我们这些奴才踩在脚下。” 林清颜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心情莫名愉悦。 他也没想到,自己一夜之间,就成了“贵人”。 拼爹,他拼不过。但如今在后宫的地位,他却是他们之中的头一位。 小太监转过身,朝他躬身行礼,脸上带着恭敬。 “林贵人,这些不懂规矩的,您想怎么处置?” 林清颜看了楚天翼一眼。 楚天翼的脸色青白交加,眼神里满是不甘,却又不敢再开口。 虽然他在后宫地位是比楚天翼高,但他爹还在外面呢。如果楚相那个老东西给他爹穿小鞋,也是个麻烦。 “算了。”他说,“第一次,饶了他们吧。” 小太监点点头,直起身,又看向那几人。 “林贵人心善,饶你们一回。还不快谢恩?” 楚天翼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最后咬着牙,躬身行了一礼。 “谢……林贵人。” 林清颜没再看他们,转身往自己屋里走去。 身后,小太监的声音传来:“几位往后还是安分些好。这宫里,可不比你们家里。” “不服的话,那就尽早得到陛下的宠爱,到时候我们这些奴才是生是死,任凭处置。” 第53章 待遇提高 进到房间,小太监跟在身后,脸上的笑容比方才更灿烂了几分。 他躬身行了一礼, “恭喜林贵人,贺喜林贵人。奴才叫李福,是李范公公的干儿子。往后就跟着林贵人了,您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奴才。” “李公公客气了。”林清颜淡淡道。 李福笑了笑,又道:“林贵人如今被晋封为贵人,自然不能住在这儿了。您收拾收拾,随奴才换个住处吧。” 林清颜点点头。 他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 进屋不过一夜,东西都没来得及打开。 他走到床边,把那几件换洗的衣服叠好,放进包袱里。 又拿起那个装着银钱的包裹,掂了掂,塞进包袱最底下。 娘给的银子,还没花出去呢。 他环顾四周,确认没有落下什么,便拎起包袱,朝李福点了点头。 “走吧。” 李福赶紧上前,要帮他拎包袱。林清颜往后让了让。 “不用,我自己来。” 李福也不强求,只是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他往外走。 走到院子里,那几个人还站在原地。 楚天翼见林清颜出来,眼神复杂地闪了闪,又低下头去。 其余几人也是神色复杂。 他们以为凭他们的身份,哪怕是进了后宫,也是能混得顺风顺水的,谁知道第一天就出师不利。 难道他们真的要去争夺所谓的皇帝宠爱吗? 他们可是男人,也不喜欢男人。 想到这里,众人心里就像是吃了屎一样恶心。 林清颜没看他们,径直走了过去。 …… 出了门上了轿子,走了没多久,轿子就停了下来。 李福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林贵人,到了。” 林清颜掀开轿帘,入目是一处精致的院落。 比他之前住的那个,大了不止一倍。 院子里种着几株海棠,开得正好。 正屋的门窗雕着繁复的花纹,廊下挂着两盏宫灯,在日光里轻轻摇曳。 李福站在轿旁,笑眯眯地看着他。 “林贵人,这就是您的新住处了。您瞧瞧,可还满意?” 林清颜点点头。 其实住哪里他都能接受,只不过能住更好的院子,谁愿意住差的呢。 李福拍了拍手。 院门外立刻鱼贯而入一群人——四个丫鬟,两个小太监,整整齐齐地站成一排,垂手低头,等着吩咐。 李福往前站了一步,清了清嗓子。 “都抬起头来,让林贵人瞧瞧。” 几人抬起头,目光飞快地在林清颜脸上扫了一眼,又赶紧垂下去。 李福指了指最前头那个丫鬟,约莫十七八岁,眉清目秀,看着很是机灵。 “这是春杏,往后负责林贵人的贴身起居。”他又指向另一个,“这是夏竹,管衣裳首饰。” 接着是秋兰、冬梅,一个管茶水,一个管屋里的杂事。 名字倒是好记,按四季来排顺。 还有两个小太监,一个叫小顺子,一个叫小安子,负责跑腿传话、打扫院子。 李福凑过来,笑眯眯地问:“林贵人,您看还缺什么?奴才再去安排。” 林清颜摇了摇头。 “够了。” 李福点点头,又朝那群人摆了摆手。 “都下去吧。记住,林贵人脾气好,但你们可不能没规矩。伺候好了,有赏,伺候不好,那就仔细你们的皮。” 众人齐声应了,鱼贯退下。 院子里安静下来。 李福转过身,脸上的笑容又堆了起来。 “林贵人,您先歇着。有什么吩咐,随时叫奴才。”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晚上陛下那边……” 林清颜心里一跳。 什么意思?难道今晚还得去侍寝? 李福看着他的表情,笑得意味深长。 “晚上陛下那边,会有人来传话的。您先养足精神。” 说完,他躬身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林清颜:“……” …… 皇上召见侍君侍寝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短短半日就传遍了整个皇宫。 毕竟这是皇上登基以来第一次召人侍寝。 哪怕是个男子,也足够有话题传了。 而朝堂上,消息传得更快。 下了早朝,大臣们三三两两往外走,低声议论着。 “听说了吗?昨晚陛下召人侍寝了。” “听说了听说了,是林尚书的幼子。” “林清颜?就是那个素有文名的林三郎?” “可不是嘛。” 有人感慨:“可惜了,好好的才子,竟入了后宫……” 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撞了一下胳膊。 那人往前一看,林尚书正从殿内走出来。 众人赶紧收声,可那些目光却收不住。 一道道落在林尚书身上,有同情,有复杂,有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林尚书面无表情,脊背挺得笔直,一步一步往外走。 楚相从后面赶上来,拍了拍他的肩。 “林大人,恭喜恭喜啊!林郎天人之姿,能入得了皇帝的眼,说不定你们林家就能出一位贵妃了。” 林父脚步顿住,冷漠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看得楚相心里一虚。 毕竟这事说起来,还是他带头死谏惹出来的。 如今林家的儿子成了第一个侍寝的人,他家的儿子还在那个小院子里蹲着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来,还能不能出来? 楚相干咳一声,收回手,加快脚步走了。 还好许多大臣的儿子都回来了,要不然都折进去,他真是孤立无援了。 光被弹劾就够他头疼的了。 林父回到家,没敢把这件事告诉林母。 怕她接受不了。 毕竟侍寝他们都知道代表了什么。 虽然知道瞒不了多久 但能瞒一天是一天吧。 …… 太后听到消息时,正在佛堂里诵经。 手中的佛珠顿了一下,又继续捻动。 “知道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前来禀报的宫女低着头,不敢多言,只是把消息原原本本说完,便退到一旁。 佛堂里安静了许久。 太后闭着眼,手里的佛珠一颗一颗捻过,那细碎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良久,她睁开眼,沉重的叹了口气。 “来人。” 宫女上前一步:“太后娘娘有何吩咐?” 太后:“替哀家给林贵人送些补品过去。” 宫女应道:“是。” 太后:“顺便让人传话给陛下,让他过来一趟,哀家有事和他商量。” 宫女:“是。” 第54章 不会有皇后的。如果有,只能是他。 萧烬来到太后宫中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殿内燃着灯烛,太后正靠在榻上,见他进来,放下茶盏,脸上浮起一个淡淡的笑容。 “皇帝来了。” 萧烬行了一礼,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母后召朕来有何事?” 太后看着他,没有急着开口,只是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萧烬也不催,只是静静地等着。 殿内安静了片刻。 太后终于放下茶盏,叹了口气。 “皇帝,哀家叫你来,是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萧烬微微挑眉:“母后请讲。” 太后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如今你也召人侍寝了。”她顿了顿,“既然开了这个头,那选秀的事,是不是也该提上日程了?” 萧烬的目光微微凝了凝。 太后继续道:“哀家知道你不爱听这个。可你是皇帝,后宫不能一直空着。” “如今有了林贵人,往后总还要再添人的。与其零零散散地召进来,不如正正经经地选一次秀。” 萧烬没有说话。 太后看着他,放缓了语气:“皇帝,哀家是怕你被人说闲话。你召了男妃入宫,外头已经有些议论了。若是再不纳几个女子,那些老臣们又要闹了。” 萧烬垂下眼,良久,他抬起头。 “母后说得是。”他的声音很淡,“那就选吧。” 太后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萧烬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萧烬看着她那副表情,忽然笑了一下。 “怎么,母后不信?” 太后目光里带了几分探究。 “皇帝,你老实告诉哀家,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萧烬往后靠了靠。“朕没什么想法。既然他们想让女儿进宫,那就进吧。” 太后看着他,总觉得这话里有话。 萧烬收回目光,站起身。 “母后若没别的事,朕先回去了。” 太后点点头。 萧烬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对了,”他回头,“选秀的事,母后看着办吧。不过有一条——” “谁都不能越过林清颜去。” 太后一愣:“什么意思?” 萧烬继续道:“那些人送女儿进来,打的什么主意,母后比朕清楚。” “她们进宫之后朕不敢保证会对她们多好,但只要她们不惹事,给她们留条命还是可以的。只是有一条——” “林清颜的位分,必须比所有人都高。” 太后愣了一下。 “那……”她斟酌着开口,“按规矩,头一批进宫的秀女,最多只能封到贵人。林贵人已经是贵人了,再高……” “那就封妃。”萧烬打断她。 太后张了张嘴。 妃? 那是正经的主位,是要有册封礼、要入玉牒的。 他这才把人召进来两天,就要封妃 ? 萧烬看着她那副表情,忽然笑了一下。 “母后觉得不妥?” 太后:“是不妥。如果以后封后呢?” 萧烬:“不会有皇后的。如果有,只能是他。” 太后:“……” 她都能想象到那些大臣的反应了。 以萧烬的脾气,惹烦了又得见血了。 …… 晚上,林清颜又被洗漱干净,穿戴整齐,领进了萧烬的寝殿。 这一次,他比昨晚平静了些。 他站在殿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萧烬今日没有看奏折,斜靠在榻上,旁边一个小太监在为他揉着头。 “来了?” 林清颜走过去,跪下行礼。 “臣林清颜,叩见陛下。” 萧烬看着跪在面前的人,微微蹙眉。 昨晚也是这样,一进来就跪,一碰就躲,一躲就跪。 “起来吧。” 萧烬挥退旁边的小太监。 “过来。” 林清颜顿了顿,往前走了两步。 萧烬拍了拍身边的榻。 “过来坐下。” 林清颜愣了一下,看了一眼那张宽大的龙榻,又看了看萧烬。 萧烬:“怕什么?朕能吃了你不成?朕要是想对你做什么,你以为你躲得过吗?” 林清颜这才走过去,在榻边坐下。 只坐了半边,脊背挺得笔直,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逃跑。 萧烬闭上眼,身体微微往后一靠,枕在了林清颜的膝上。 林清颜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 萧烬就那样枕在他腿上,闭着眼,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白日里那张凌厉冷峻的脸,此刻难得地放松下来,甚至透出几分慵懒。 林清颜的喉结动了动。 他动了动,想往后缩,却被一只手按住了。 “别动。” 萧烬的声音很低,带着几分疲惫。 “朕有些头疼。给朕按按。” 林清颜犹豫了一瞬,慢慢伸出手。 手指触到那人的太阳穴时,他感觉到萧烬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用力些。” 林清颜抿了抿唇,稍微加了点力道。 他的指尖微凉,贴在那人温热的皮肤上,触感分明。 他能感觉到指腹下那微微跳动的脉搏,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萧烬没有再说话。 林清颜的动作很慢,带着几分生涩。 他也不知道自己按得对不对,只是凭着感觉,在那人的太阳穴上轻轻揉着。 萧烬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过了许久,他忽然开口。 “好了,不用按了。” 林清颜收回手,悄悄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手指,垂着眼等着下一步吩咐。 萧烬看着他这副模样,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手酸了?” 林清颜顿了顿,摇摇头:“还好。” 萧烬没戳穿他,只是往后靠了靠,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 烛光下,他眉眼低垂着,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 “歇息吧。”萧烬说。 林清颜愣了一下,抬起头。 萧烬已经躺下了,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愣着做什么?还要朕请你?” 林清颜这才反应过来,慢慢躺下。 萧烬:“睡吧。” 林清颜点了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萧烬看着他这副乖顺的模样,忽然伸出手,在他发顶揉了揉。 林清颜愣住了。 那只手在他发顶停留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 萧烬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今天这么老实? 林清颜躺在那儿,望着帐顶,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闭上眼。 萧烬背对着林清颜。 殿内的烛火已经熄了大半,只剩远处几盏还亮着,昏黄的光晕模糊地落在帷幔上。 殿内安静极了,只有身后那人清浅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像羽毛轻轻扫过。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鬼使神差地就伸出手去,揉了揉他的头。 发丝从他指间滑过,软得不像话,像是上好的丝绸,又像是春日里刚抽芽的柳絮。 萧烬抬起手,放到鼻下。 还很香。 萧烬耳根慢慢泛红。 他忽然有些想转过身去,再看看那张脸。 第55章 朕的怀抱怎么样?舒服吗? 第二日醒来时,天已经大亮。 林清颜睁开眼,发现自己又被缠住了。 萧烬的胳膊横在他腰间,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 那张脸近在咫尺,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一回生,二回熟。 林清颜只是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他没有第一时间就起身,而是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萧烬睡着的时候,真的比醒着顺眼。 他的眉微微蹙着,嘴角微微抿着,不知道有多少烦心事,哪怕是在睡梦中也没有安稳。 近距离仔细地观察才发现他眼下有些青黑。 想来也是,皇帝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还要天天应付和他作对的大臣们。 不发疯已经很能忍了。 林清颜看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赶紧移开目光。 他轻轻动了动,想把那条胳膊挪开。 刚一动,萧烬就醒了。 那双眼睛睁开,微微迷茫了一瞬,马上就变得锐利起来。 看到林清颜才放松下来。 “醒了?” “嗯。” 萧烬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一声。 笑声从胸腔里滚出来,低沉沉的,带着几分慵懒。 “朕的怀抱怎么样?舒服吗?” 林清颜:“……” 他微微睁大眼睛,他这是被调戏了? 林清颜抿了抿唇:“不舒服。” 萧烬诧异,没想到他还真说出来了:“嗯?” 林清颜低眉顺眼:“臣斗胆进言,天气炎热,陛下身体健壮,每次搂着臣,臣都会有些闷得喘不过来气。下次能否让臣单独睡一处?” 萧烬:“……” 萧烬没回答,只是收回胳膊,坐起身。 “起吧。”他说,“今早还有朝会。” 林清颜:“……” 什么意思?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萧烬下了榻,走到衣架前,拿起外袍。 林清颜跪在榻上,看着那道背影。 萧烬回头看了他一眼。 “愣着做什么?过来,替朕更衣。” 林清颜愣了一下,赶紧下榻,走过去。 他接过那件外袍,有些手忙脚乱地替萧烬穿上。 萧烬低头看着他,嘴角微微弯着。 林清颜系好衣带,退后一步,垂着眼。 “好了。” 萧烬点点头,忽然伸出手,在他脸上捏了一下。 林清颜愣住了。 萧烬已经收回手,大步往外走去。 门外守着的李范赶紧跟上。 林清颜站在原地,摸着被捏过的脸,愣了好一会儿。 …… 朝堂上,大臣们天不亮就来了。 寅时三刻,人已经站得整整齐齐。 卯时正,该上朝了。 卯时过半,还没动静。 辰时……辰时都快过去了,龙椅上还是空的。 两条腿从酸到麻,从麻到痛,又从痛到没知觉。 不少人悄悄换着脚,还有人实在撑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 “陛下怎么还不来?”有人小声嘀咕,“这都什么时辰了?” “可不是嘛,”旁边的人压低声音,“陛下登基以来,可从没迟到过。” 突然有个人说道:“陛下毕竟是年轻,血气方刚的,别不是陷入哪个温柔乡里,出不来了吧?” 话音落下,几道目光似有若无地飘向林父。 林父站在队伍里,脊背挺得笔直,脸色铁青。 楚相站在前面,捋着胡子,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意味深长。 “林大人,”他压低声音,却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想必令郎伺候得好,陛下连日召幸,想必是极满意的。” 林父顿时忍不住了,捋起袖子就上前想要打他那张老脸。 居然敢侮辱他家三郎,这老货真是把他当软柿子捏了!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他能来这一出,一时间没有阻拦住,让楚相的脸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 后面反应过来了,旁边的人赶紧阻拦。 楚相捂着流血的鼻子,气得发抖:“你敢打我?!” 要说楚相这个人,年轻的时候确实有一些实干,引得先帝青睐。 再加上会说,家里也有些家底,族中也贡献过几名美人,颇得先帝圣宠。 哄得先帝在官场上一路给他开绿灯。 能到丞相这个位置,其中的水分可大得很。 先帝死了之后,他想拿捏新帝,可发现根本拿捏不住,他就开始急了。 他和林父也是半辈子的老对头了,所以一有点事就忍不住嘴贱。 林父怒喝:“我打的就是你这个老不死的!自己的儿子也在后宫当中是死是活还不知道,还能说出这种风凉话。” 太傅和礼部尚书在一旁冷冷地勾了勾唇角,对楚相挨打喜闻乐见 武官当中,沈提督看着这一幕,突然神清气爽,跃跃欲试想要上去给楚相两拳。 旁边的人发现了,赶紧抓住了他。 正当一片混乱时,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 “陛下驾到——” 众人赶紧站起身,慌慌张张地整理衣冠,跪下行礼。 林父和楚相也顾不上针锋相对了。 萧烬大步走进来,龙袍加身,玉冠束发,神清气爽,看不出半点迟到的愧疚。 他在龙椅上坐下,目光扫过底下那群人。 “平身。” 众人站起来,垂手而立。 萧烬往后靠了靠。 “朕今日来迟了,”他的声音淡淡的,“诸位爱卿久等。” 没人敢接话。 萧烬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楚相身上。 楚相站在那里,捂着鼻子的手还没来得及放下,指缝里还渗着血。官服上沾了几滴,狼狈得很。 萧烬看了他一会儿,又看向林父。 林父垂着眼,面无表情。 萧烬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楚相,”他开口,“你脸上怎么回事?” 楚相一愣,赶紧跪下。 “回陛下,臣……臣方才不小心磕的。” 他哪敢说实话?毕竟他也知道是自己嘴贱惹的麻烦。 而且那个林家的小子正是盛宠的时候,他要是说了,陛下一查,到最后别说为他做主了,不罚他就算不错了。 所以他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萧烬像是没发现似的,点了点头:“那么大年纪了,小心着点,实在不行,朕可以让你告老还乡。” 楚相冷汗都流下来了:“陛下,臣还没到告老还乡的年纪,还能为国家肝脑涂地。” 萧烬勾了勾唇:“楚相不愿意就算了,不过肝脑涂地就算了,注意着不要脑袋着地就行了。” 楚相脸都白了:“是……” 萧烬收回目光,摆了摆手。 “下去处理一下吧。” 楚相如蒙大赦,磕了个头,捂着鼻子退了出去。 下面安静下来,李范赶紧喊道: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大理寺卿李茂华站出来:“陛下!臣有本要奏!” 第56章 萧烬:感谢楚相送来的老婆。 李茂华这一站出来,整个大殿瞬间肃穆了几分。 毕竟李茂华一站出来准没好事。 “准奏。” 李茂华双手捧着奏本,声音洪亮: “臣查得,长公主驸马刘展邦,私养外室,二人合谋,于长公主日常饮食中下慢性毒药,意图谋害长公主。” “幸而发现及时,长公主性命无忧。此等大逆不道之举,按律当诛。”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刘展邦的父亲刘大人脸色煞白,猛地跪在地上。 “陛下明鉴!冤枉啊!”他的声音发颤,额头重重磕在地上,“臣的儿子一向循规蹈矩,与长公主成婚十八年,夫妻和睦,怎会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定是有人诬陷!” 李茂华:“刘大人,本官既然敢在朝堂上弹劾,自然是证据确凿。” 李茂华转向萧烬,双手呈上奏本,“陛下,此案人证物证俱在。驸马刘展邦与外室赵明珠往来书信、下人证词,以及赵明珠的供状,均已收录在此。” 李范接过卷宗递给萧烬。 萧烬接过,翻了两页。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刘大人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却仍强撑着道:“陛下,书信可以伪造,下人可以收买,证词也可以屈打成招!臣的儿子绝不可能……” 李茂华打断他,“刘大人,那外室赵明珠,可是你儿子的表妹。这层关系,你莫非也要说不知道?” 刘大人哑口无言。 萧烬撑着脑袋,把这些供词扔到一边,“只有这些?驸马的呢?” 李茂华沉默片刻,低下头。 “回陛下,驸马拒不认罪。臣用尽了办法,他始终咬定自己不知情,下毒之事,他一概不知。” 刘大人跪在地上,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陛下!”他直起身,声音都高了八度,“陛下您听见了!驸马不认罪!只凭一个女子的供词就能定我儿的罪?” “那赵明珠是什么人!一个不知廉耻与人私通的女子!她的话能信吗?” 他越说越来劲,膝行两步往前。 “陛下,若是那赵明珠对驸马求而不得,因爱生恨,故意攀咬呢?若是她受人指使,故意陷害呢?只凭她一人的供词,未免太武断了些!” 李茂华皱了皱眉。 话说的虽然难听,但也不是没有可能。 那些书信只能证明二人有私情,证明不了驸马参与下毒。 人证只有赵明珠一人,若是她翻供,或是真如刘大人所说,是攀咬…… 萧烬靠在龙椅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 叩击声一下一下,像是敲在刘大人心上。 刘大人的冷汗又下来了。 良久,萧烬开口。 “行了。” 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这件事,就这样吧。” 刘大人一愣,接着心里一松。 萧烬扫了他一眼。 “这件事就交给长公主自己处理。那是她的驸马,她作为受害人应该最清楚该怎么办。” 李茂华抬起头,有些意外。 萧烬继续道:“没有解决好的事情,不要拿到朕面前来说。” 他摆了摆手。 “退下吧。” 李茂华躬身行礼。 “臣遵旨。” 刘大人擦了擦头上的冷汗也跟着退下。 萧烬:“还有事吗?没事就退朝。” 太傅和礼部尚书对视一眼。 太傅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陛下,臣有本要奏。” 萧烬正要起身,闻言又靠回椅背。 “说。” “臣弹劾楚相,身为百官之首,却带头妄议君上,蛊惑朝臣,以致酿成今日乱局。” 礼部尚书随即跟上,双手捧笏: “臣附议。楚相当日带头死谏,逼迫陛下纳妃,言语无状,举止失仪。若非他煽动群臣,何来各家公子入宫之事?” 楚相洗完脸刚进来,就听见有人在弹劾他,急急忙忙地上前。 “你们胡说八道!我劝陛下选妃,也是为了江山社稷着想。陛下迟迟不纳妃,后宫空虚,国本不稳,本官劝谏何错之有?!” “劝谏?”沈提督冷笑一声,“你那叫劝谏?你那叫胁迫!” 太傅看都不看他,继续道:“陛下,楚相身为首辅,不思为君分忧,反以死相逼,此乃大不敬。按律,当罢黜问罪。” “你——” “够了。” 众人噤声。 萧烬扫了一眼太傅和礼部尚书,又看向楚相,嘴角微微弯了一个弧度。 “楚相死谏确实不对,但罪不至此。” 楚相得意。 另外几人皱眉。 萧烬继续道:“若不是他死谏,朕怎么有机会把诸位爱卿家中那些俊秀儿郎召进宫来侍奉?” “所以楚相这事,就当是将功补过吧。” 五位父亲齐刷刷抬起头,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楚相也憋屈的青了脸。 将功补过? 他那叫将功补过? 他那明明是引火烧身! 殿内安静了片刻。 忽然,林父上前一步。 “陛下,臣有一言。” 萧烬看向他。 林父垂着眼,神情恭敬。 “既然后宫进了新人,那陛下也该雨露均沾才是。” 此言一出,其他四位父亲的脸色齐齐变了。 尤其是另外三位,瞪着林父,一脸像是在看“叛徒”的表情。 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要拉他们一起下水啊! 好你个林正远! 看着浓眉大眼的,办事这么不地道! 不是心照不宣一起抵抗楚相的吗? 太傅急了,上前一步:“陛下,臣的儿子身子弱,不适合入宫侍奉!” “对对对,”礼部尚书赶紧接话,“臣的儿子从小娇生惯养,不懂规矩,恐怕冲撞了陛下!” 沈提督也跟着道:“陛下,臣那儿子粗手粗脚的,连个茶都端不稳,哪能伺候陛下?” 萧烬靠在龙椅上,看着底下那群急得满头大汗的老东西,心情颇好。 “诸位爱卿不必谦虚,”他的声音慢悠悠的,“朕相信,你们教出来的儿子,必然都是好的。” “林爱卿说的也有道理,那今日朕就换一位公子侍寝吧。” “不过朕有些纠结,到底传唤谁呢?” 其他四人异口同声:“陛下!楚相之子,当得盛宠!” 话音落下,楚相的脸彻底黑了。 他猛地转过头,瞪向那四个“好同僚”。 第57章 楚公子叫得好大声呢,我们都听见了。 萧烬站起身:“行,就这么决定了。退朝。” 楚相惊呼:“陛下!不可啊!” 萧烬顿住,眯起眼,眼中冷光乍现:“楚相,你方才说什么?” 楚相赶紧躬身:“陛下,臣的儿子实在不堪……” “朕没听清。”萧烬打断他,语气缓慢,“你方才说,朕不可什么?” 楚相一愣。 萧烬看着他,嘴角微微弯着,笑容淡淡,却让楚相后背一凉。 楚相的冷汗唰地下来了。 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臣的意思是,犬子能得到陛下的青睐,是他上一世来修来的福分……” 萧烬这才收回目光。 李范高喊一声:“退朝!” 楚相不顾形象,瘫坐在地。 完了!全完了! 楚天翼虽然不是他最有能力、最优秀的儿子,却是他最宠爱的一个。 让他伺候皇上,比杀了他都难受。 林父路过他身边,上下看了他一眼,嗤了一声。 另外三人也冷眼看他,从他身边走过。 别人的儿子受辱,他幸灾乐祸,轮到自己的儿子的时候,终于知道心痛了。 真是针不扎在自己身上不知道疼。 呸! …… 晚上,消息传到小院时,楚天翼正在屋里悠哉的看书。 门被推开,一个陌生的中年太监带着两个小太监走进来。 “楚公子,”太监的声音尖细,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陛下今晚召您侍寝。请吧。” 楚天翼手里的书“啪”地掉在地上。 “你……你说什么?” 太监笑了笑,在楚天翼眼里显得格外刺眼。 “恭喜楚公子,贺喜楚公子。陛下今晚翻了您的牌子,奴才来接您去侍寝的。” 楚天翼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不……不可能……”他喃喃道,“我爹说……我爹说他会想办法的……” 太监笑容不变,只是眼底的冷漠又深了几分。 “楚公子,您爹是楚相不假,可这是后宫。朝堂上的事,奴才不懂,但在这后宫里,陛下的旨意,就是天。” 他往旁边侧了侧身,两个小太监上前一步。 “公子,请吧。别让陛下等急了。” 楚天翼坐在那里,浑身都在发抖。 完了。 真的完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发现说什么都无济于事。 在后宫提他爹都不好使,他能有什么办法? 那太监也不催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脸上的笑容始终没变过。 过了好一会儿,楚天翼慢慢站起来。 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他跟着太监往外走。 院子里,另外三个人站在廊下看着他。 他们的表情有一些兔死狐悲的恐慌。 陛下是真的要招人侍寝的! 林清颜是一个,现在轮到了楚天翼,那下面会不会就轮到他们了? 他们不想要雌伏于男人啊! …… 林清颜接到消息时,松了口气。 今天终于不用侍寝了,他能好好睡个觉了。 不过心里也有些怪怪的。 想到那个男人会像搂着他一样搂着另外一个人。 之后如果再唤他侍寝的话,还要再搂着他,他心里就有一些膈应。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 算了,到时候多洗两遍澡就好了。 …… 楚天翼虽然说是侍寝,但待遇可就没有林清颜当时那么好了。 别说轿子了,连洗漱的功夫都没给他。 两个小太监领着他,穿过长长的甬道,七拐八绕,最后在一处偏僻的宫殿前停下。 那宫殿灯火稀疏,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冷清。 “楚公子,进去吧。” 楚天翼站在门口,腿肚子都在打颤。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被太监一把推了进去。 门在身后“砰”地关上。 殿内寂静。 烛火燃着,却只有寥寥几盏,光线昏暗得几乎看不清里面的陈设。 帷幔垂落着,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像一道道沉默的影子。 楚天翼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不敢多看,膝盖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微臣楚天翼,叩见陛下!” 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了一圈,然后归于寂静。 没有人应声。 楚天翼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砖地,大气都不敢出。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楚天翼的膝盖开始发麻。 但没有陛下的允许,他不敢动。 可这跪得也太久了。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 两盏茶的时间过去了。 楚天翼的膝盖已经完全没了知觉,从麻变成了痛,又从痛变成了木。 他的腰也开始发酸,后背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可殿内依旧没有动静。 他咬了咬牙,终于忍不住,悄悄抬起头。 飞快地扫了一眼。风吹过帷幔,后面空无一人。 他愣了一瞬,大着胆子又往前看了一眼。 确实没有人。 整个殿内,只有他一个人。 楚天翼:“……” 顿时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涌上心头。 羞耻、恼怒、屈辱,还有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搅在一起,把他的脸憋得通红。 他被晾在这儿,跪了大半个时辰,膝盖都快废了,结果人家根本就没打算见他。 陛下根本没来。 这算什么? 羞辱他? 楚天翼咬着牙,慢慢站起来。 膝盖一阵剧痛,他踉跄了一下,扶着旁边的柱子才站稳。 他想出去,可刚走到门口,就被两个守门的太监拦住了。 “楚公子,请回。”其中一个面无表情地说。 楚天翼急了:“陛下根本就没有来!我在这儿待着干什么?” 那太监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公子说的是什么话?”太监慢悠悠地开口,“陛下今夜一晚上都在里面宠幸公子,公子叫得好大声,我们都听见了。” 楚天翼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你——你胡说什么?!” 太监没有回答,只是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楚天翼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他明白了。 陛下根本没打算见他,也没打算碰他。 让他来只是为了装样子。 明儿个一早,整个皇宫都会传遍:楚相之子楚天翼,被陛下宠幸了。 他爹的脸往哪儿搁? 他楚家的脸往哪儿搁? 楚天翼脸色阴沉。 那林清颜也是这样吗? 第58章 半夜偷偷爬床 御书房里,烛火燃了大半。 萧烬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站了一会儿,又走回来,在榻上躺下。 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萧烬睁开眼,望着帐顶。 睡不着。 他喊了一声:“李范。” 李范从外面进来,躬身道:“陛下,怎么了?是热了吗?奴才让人再加些冰?” 萧烬摇摇头。 “不用。”他说,“就是有些睡不着。” 李范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 萧烬沉默片刻,忽然问:“楚天翼送过去了?” 李范道:“回陛下,送过去了。他想出来,门口守着的人没让。” 萧烬“嗯”了一声。 殿内安静下来。 李范站在那里,眼观鼻鼻观心,像是在等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开口:“陛下,要不要……喊林公子来?” 萧烬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李范赶紧低下头。 殿内又安静了片刻。 萧烬收回目光,望向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 “算了。” 他站起身,拿起外袍。 “朕自己去。” 李范愣了一下,随即赶紧上前伺候。 …… 林清颜睡到一半,忽然觉得有些闷热。 梦里像是有座小火炉靠了过来,烘得他后背发烫。 他忍不住哼唧了两声,眉头微微蹙起,迷迷糊糊地伸手想把身上的被子掀开。 萧烬刚把他搂进怀里,那只手还在他腰间,就感觉到怀里的人不安分地动了动。 他连忙松开手。 林清颜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下一蹬,露出半边肩膀。 他觉得好受了点,呼吸又慢慢平稳下来,继续沉沉睡去。 萧烬撑起身,低头看着那张睡颜。 烛火已经熄了大半,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落在那人脸上,清清冷冷的,把那眉眼照得愈发柔和。 萧烬看了一会儿,慢慢躺回去。 他没有动,只是侧躺着,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等了一会儿,确认那人睡沉了,呼吸均匀绵长,他才又伸出手把人重新搂回怀里。 下巴抵在那人发顶,鼻端萦绕着那股若有若无的清香。 怀里的人动了动,像是有些不适应,可很快又安静下来。 萧烬闭上眼,喟叹一声。 夜风吹过窗户,带着院子里的花香。 月光洒进来,落在相拥而眠的两个人身上。 萧烬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这一次,睡意很快涌了上来。 …… 林清颜醒来时,满头大汗。 他睁开眼,入目就是一大片光滑的皮肤,还有健硕的胸肌。 他懵了。 怎么回事?昨天不是楚天翼侍寝吗? 他艰难地抬起头,对上一张睡着的俊脸。 阳光落在那人脸上,把那张冷峻的轮廓照得柔和了几分。 睫毛安静地垂着,呼吸均匀,睡得正沉。 林清颜受到一阵冲击。 他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他动了动,想坐起身。 腰间的手臂箍得很紧,他挣了一下,没挣开。 又挣了一下。 还是没挣开。 他停下动作,喘了口气。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腿间有什么东西抵着他。 硬硬的,热热的。 他低头看了看,又感受了一下那个位置—— 反应过来。 瞬间,脸黑成了锅底。 萧烬还在睡,呼吸均匀,睡得心安理得。那条手臂把他圈得死紧,完全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林清颜咬着牙,深吸一口气。 他告诉自己,要冷静。 这是正常的生理现象,男人早上都这样,不是故意的。 可道理是道理,被抵着的人是他! 他再次挣扎,这回动作大了些。 萧烬的眉头动了动,像是要醒,可林清颜等了一会,对方又睡过去了。 林清颜:“……” 他低头看着那条箍在腰间的手臂,又感受了一下腿间那个存在感极强的东西,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晨光越来越亮,外头隐约传来宫人走动的声音。 他动了动,又挣了两下。 林清颜咬牙:“陛下,别装睡了。” 这回萧烬终于醒了。 那双眼睛睁开,一点都没有刚睡醒的迷茫。 萧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感受了一下腿间的位置,对上林清颜那张黑透了的脸,心情大好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从胸腔里滚出来,带着几分慵懒,几分餍足,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爱妃,早啊。” 林清颜咬牙:“不早了,陛下,您该上朝了!” 萧烬没有松开,反而又紧了紧。 “嗯?”他挑了挑眉,“今日不上朝,可以陪爱妃多睡一会儿。” 林清颜:“…… 大可不必!陛下您的可以离臣远一点吗!” 萧烬又低头看了看,还是没有动。 “腿怎么了?” 林清颜的脸更黑了。 萧烬看着他这副模样,心情更开心了。 “昨晚睡得可还好?”他问,声音懒洋洋的。 林清颜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 “陛下,您不是召了楚天翼侍寝吗?” 萧烬点点头:“是啊。” “那您怎么……” “怎么?”萧烬看着他,“朕想去哪儿,宠幸谁?还得跟你报备?” 林清颜噎住了。 萧烬看着他这副吃瘪的模样,心情好得不得了。 他松开手,坐起身,揉了揉后颈。 就那么鼓着包,大大咧咧的下了榻,走到衣架前,拿起外袍。回头看了他一眼。 “愣着做什么?过来,替朕更衣。” 林清颜慢慢坐起来,走过去。 他接过那件外袍,面无表情地替萧烬穿上。 萧烬低头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 “怎么,不高兴?” 林清颜垂着眼,不说话。 他现在脑子里充斥着大逆不道的想法。 想给那毫不收敛的东西一剪刀。 萧烬忽然伸出手,捏了捏他的脸。 “行了,”他说,“朕又没碰别人。你嫌脏,难道朕就不嫌脏吗。” 林清颜抬起头,看着他。 萧烬已经收回手,大步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晚上朕还来。” 林清颜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那张凌乱的榻。 恼羞成怒:狗皇帝!你还是别来了! 第59章 楚相怒急攻心,悔的肠子都青了。 一大早,楚天翼被人领着,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膝盖还疼着,腰也酸,后背也疼。 心里极度不平衡。 那林清颜侍寝过后是被一座轿子抬回来的,还有那么多赏赐,还被升了位分。 可他却无人问津。 别说轿子了,那破宫殿里,床上连个被褥都没有,就一张硬板床,他躺上去的时候差点没哭出来。 翻来覆去睡不着,熬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眯了一会儿,结果刚睡着就被叫起来,说可以回去了。 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回挪。 心里的屈辱,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好不容易挪到院子门口,送他的小太监连门都没进,转身走了,连句话都没留下。 楚天翼站在门口,喘着粗气。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王明宇、宋云哲、沈霆风三个人站在门内,齐刷刷地看着他。 从上到下,从脸到脚,扫了一遍又一遍。 看到他一瘸一拐,都露出神色怪异的表情。 楚天翼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看什么看?”他咬着牙,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再看把你们眼睛挖下来!” 三人脸色沉了下来。 虽然他们家中的势力比不上楚天翼,但也不是他随口能辱骂的。 在家里谁不是天骄之子?在后宫里更是平等的地位,谁受得了他张口妄言? 王明宇冷声道:“楚公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楚天翼冷笑,“字面上的意思!你们三个站在那儿看什么热闹?没见过人走路吗?” 宋云哲皱了皱眉,往前站了一步。 “楚公子,我们不过是听见动静出来看看,你何必出口伤人?” “出口伤人?”楚天翼瞪着他,“我就伤了,怎么着?” 沈霆风在一旁冷笑了一声。 “楚公子好大的威风。”他说,“可惜这威风,在陛下面前使不出来,只能冲我们几个使。” “看来楚公子伺候的不好啊,陛下也狠心让你一瘸一拐的自己回来。” 楚天翼的脸色更难看了。 “你——” “你什么你?”沈霆风打断他,“我们敬你是楚相之子,平日里让你三分,可你别忘了,这里是后宫。你爹再大,也管不着这儿的事。” 王明宇接话,声音淡淡的:“再说了,你家势力是大,可我们几家加起来,也不见得比你楚家差多少。” 楚天翼站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却也无法做些什么。 只能狠狠瞪了他们一眼,转身往自己屋里走。 王明宇看着楚天翼一瘸一拐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收回目光,叹了口气。 “别管他了。”他压低声音,“还是想想我们以后怎么办吧?难道就真被困在后宫一辈子吗?” 其他两人神色也沉了下来。 沈霆风靠在廊柱上,双手抱胸。 “我家老头子昨晚托人递了句话进来。”他声音闷闷的,“让我忍着,说会想办法。” 王明宇眼睛一亮:“有办法?” 沈霆风摇摇头:“能有什么办法?陛下的旨意,谁敢违抗?我家老头子在朝堂上跳得再高,能高得过陛下?” “除非陛下再下旨让我们出宫,要不然还真没办法。” 宋云哲叹了口气:“我家也一样。” 三人对视一眼,都是一脸的生无可恋。 王明宇往楚天翼那间屋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边……”他顿了顿,“是怎么想的?你们说,他是不是真的……那个了?” 宋云哲皱了皱眉:“哪个?” 王明宇压低声音:“就是……真的跟陛下……那个了。” 两人的脸顿时一红。 宋云哲:“这谁知道?” 沈霆风:“不过我觉得,侍没侍寝都不重要,反正现在后宫里就我们几个人,现在位份最大的就是林清颜了,他在后宫中能运作的可比我们大多了。” 王明宇:“但他出去住了,也没法和他商讨什么。而且我们和他也不熟,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想法。” 其他两人沉默了。 宋云哲都想哭了。 “我不想侍寝啊,你们看楚天翼今天这个样子,太惨了。陛下一定很残暴!林清颜侍寝之后,还有轿子送回来,还升了位份。楚天翼什么都没有,这完全是被白嫖了。” “我们长得都没有林清颜好看,想必也没有林清颜的待遇。我要是侍寝了之后,以后娶不上媳妇了怎么办?” 王明宇:“……” 沈霆风:“……” 你现在在后宫中也没法娶媳妇。 现在还想着娶媳妇,你不被当媳妇用就不错了。 …… 京城的消息,在某人推波助澜之下传得很快。 不到半日,楚天翼侍寝的事就传遍了整个权贵圈子。 茶楼酒肆里,三五成群的公子哥们交头接耳。深宅大院里,夫人们凑在一处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楚相家的公子昨夜侍寝了。” “可不是,我当家的下朝回来就说了。啧啧,楚相当时那脸色,别提多难看了。” “听说今早楚公子出来的时候,一瘸一拐的,连个轿子都没有,自己走回去的。” “哎呦,这可真是惨呐。” “惨什么惨?当初要不是楚相带头死谏,能有今天这事?他家儿子进去了,咱们儿子不也差一点吗?” “那倒也是。不过听说上一个侍寝的公子,侍寝之后可是有轿子抬回去的,还封了贵人。怎么到了楚家这儿,就……” “那能一样吗?林家公子那长相,那才学,搁谁谁不喜欢?楚家那位,听说生得也就那样。” 有人压低声音:“我还听说,那楚天翼什么赏赐都没得,位份也没升。就那么白……白……” 那人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 楚府。 消息传来时,楚相正在书房里坐着,对着窗外发呆。 从昨天下朝到现在,他一夜没睡。眼皮底下青黑一片,脸上的皱纹像是又深了几分。 管家小心翼翼地进来,把外头的传闻说了一遍。 楚相听完,脸色从灰白变成了铁青,又从铁青变黑。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忽然,他捂住胸口,弯下腰去。 “老爷!”管家吓得赶紧上前扶住他。 楚相喘着粗气,喉咙里咕噜咕噜响了几下,猛地一口血喷了出来。 “老爷!老爷!”管家慌得声音都变了调,“来人!快来人!请大夫!” 楚相瘫在椅子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还在抖。 “天翼……天翼……”他喃喃着,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我的儿……”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第60章 楚天翼:爹,赶紧救我出去,我过得老惨了。 丞相夫人跌跌撞撞地冲进来,一进门就看见了地上的血,看见了瘫在椅子上的丈夫。 她愣了一瞬,随即扑了过来。 “你个死老头子!”她攥着拳头,一下一下捶在楚相身上,眼泪哗哗地往下流,“你还我儿子!你还我儿子!” 楚相被她捶得东倒西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早就说了,当今陛下不是先帝那般好糊弄的,让你别在朝堂上瞎折腾!” 丞相夫人的哭声尖锐刺耳,“你偏不听!你偏要当那个出头鸟!现在好了!我儿子进去了!我儿子被人糟蹋了!” “你还我儿子!你还我儿子!” 她捶着捶着,忽然扑在楚相身上,放声大哭。 楚相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突然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管家和丞相夫人惊呼。 “老爷!” “快喊大夫来!” …… 萧烬上朝时,看到首位上少了个人,挑了挑眉。 “楚相今日怎么没来?” 李范凑到他耳边小声道,“听说楚大人病了,告了假。” 萧烬勾唇,笑容淡淡的,让底下一众大臣心里发毛。 “原来如此。”他的声音慢悠悠的,“说到底,人还是老了,不中用了。” 李范站在一旁,脸上的笑容那叫一个尴尬。 楚相到底为什么病了,别人不知道,您还不知道吗? 昨儿个晚上把人家儿子召去晾了一夜,今儿个早上人家儿子一瘸一拐走回去,外头都传成什么样了? 什么“惨不忍睹的虐待”都出来了,楚相那老脸往哪儿搁?不气病才怪呢。 …… 下了朝,萧烬走出大殿,日光明晃晃地落下来。 他下意识地往林清颜院子的方向走。 迈出一步,他又停住了。 站在那儿,萧烬皱了皱眉。 他是皇帝。 哪有皇帝天天往妃子住的地方跑的?应该是妃子来伺候他才对。 他转过身,往回走,顺便吩咐李范,“等会儿让林贵人来御书房伺候。” 李范笑着躬身应道:“是。” …… 知道林清颜又被萧烬喊过去伺候了,楚天翼气得咬碎了牙。 他倒不是嫉妒林清颜侍寝。 说实话,他对伺候皇帝这件事,一点兴趣都没有。 那点所谓的“宠爱”,谁爱要谁要去,他楚天翼不稀罕。 只是他心里不平衡。 凭什么? 凭什么林清颜侍寝,有轿子抬回来,有赏赐,有封赏,有单独的院子,还有那么多人伺候? 凭什么他楚天翼侍寝,就连个被褥都没有? 跪了大半夜,睡了一宿硬板床,最后还得自己一瘸一拐走回来? 陛下对林清颜那么好,对他就像对条狗一样。 这不是羞辱是什么? 他越想越气,拳头攥得咯咯响。 不行。 他得让他爹知道,他在这儿过得是什么日子。他得让他爹想办法,赶紧把他弄出去。 楚天翼坐到桌前,铺开纸,提笔写信。 把昨晚的事一五一十写了下来。 写完之后,他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 走到院门口,两个守门的太监站在那里,面无表情。 楚天翼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 “二位公公,”他走过去,把那封信递过去,“能否帮我把这封信送出宫去?是给我父亲的。” 左边的太监看了他一眼,没有接。 楚天翼赶紧掏出银子,塞进他手里。 太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银子,掂了掂分量,脸上的表情松动了几分。 他笑了笑,把信接过来。 “楚公子放心,奴才一定帮您送到。” 楚天翼松了口气。 他爹看到信之后,一定会想办法救他出去的。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太监并没有把信送出宫,而是转头把信送到了李福手里。 …… 李福的屋里。 那个守门的太监站在下首,双手把那封信递上来。 “李公公,楚天翼写的信,要送给楚相的。” 李福接过信,拆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信里写的都是昨晚的事,抱怨自己受了冷落,抱怨自己过得不如林清颜,求他爹想办法把他弄出去。 没什么有用的信息。 李福笑了笑,把信重新折好,塞回信封,封口封好。 “送出去吧。”他把信递回去,“让楚相看看,他儿子过得有多‘惨’。” 太监接过信,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李福无奈,还以为这个楚天翼能翻出什么花样来,谁知道就是一个蠢货。 在这后宫里,没有陛下的允许,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还想送信? 天真。 …… 林清颜不是第一次磨墨了,所以这次来到御书房,给萧烬行了个礼,听到萧烬的吩咐,便很熟练地走到案桌旁,开始磨墨。 墨锭在砚台上缓缓转着圈,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萧烬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本奏折。 烛光下,那人的侧脸柔和得很,睫毛低垂着,神情专注。 萧烬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继续看奏折。 殿内安静极了。 只有磨墨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纸张的轻响。 萧烬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发过脾气了。 以前批奏折,看着那些废话连篇的折子,他总想摔东西。 可现在,有这个人在身边,哪怕什么也不做,他的心情也能平静下来。 过了不大一会儿,李范从外面进来。 身后跟着一群太监,每人手里都捧着许多画卷。 李范看了一眼林清颜,脚步顿了顿。 “陛下,”他走上前,压低声音,“奴才有事要说。” 萧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说吧,什么事?” 李范犹豫了一下,目光又往林清颜那边瞟了瞟。 林清颜手里还握着墨锭,见此情景,心领神会地放下墨锭,退后一步。 他刚要转身,萧烬就开口了。 “你干什么去?” 林清颜停下脚步,垂着眼道:“李公公有事要和陛下商讨,臣在一旁恐怕不太方便。” 萧烬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李范。 “是什么要紧事吗?” 李范干笑了一声:“呃……要紧吧……也不要紧。” 萧烬直截了当:“那就是不要紧。就这么说吧。” 萧烬看向林清颜,“愣着做什么?过来继续磨墨。” 林清颜顿了顿,走回案边,拿起墨锭。 李范站在那儿,清了清嗓子,示意那些太监把画卷放下。 “陛下,”他开口道,“这是今年选秀的画像,太后娘娘让奴才送来给您过目。” 第61章 陛下终于要选妃了 萧烬的目光在那堆画卷上扫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皱。 “这么多?” 李范陪笑道:“太后娘娘说了,这只是一小部分,后头还有呢。” 林清颜磨墨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 萧烬看了一眼那堆画卷,又看了一眼低头磨墨的林清颜。 忽然有些烦躁。 “放那儿吧,”他说,“朕有空再看。” 李范应了一声,让那些太监把画卷放下,然后带着人退了出去。 萧烬靠在椅背上,看着那堆画卷,眉头微皱。 林清颜低着头磨墨,一言不发。 过了一会儿,萧烬忽然开口。 “你觉得,朕应该选几个?” 林清颜的手顿了顿。 他抬起头,对上那双沉沉的眼睛。 “陛下,臣不敢妄议。” 萧烬不高兴:“不敢?你什么时候敢过?” 林清颜低下头,继续磨墨。 “你对于朕选秀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萧烬又问,也不知道自己在矫情什么劲,也不知道自己想得到什么答案。 林清颜疑惑,不知道这个狗皇帝又想干什么。 “那,恭喜陛下喜得美人?” 萧烬脸黑了。 “就这样?” 林清颜一脸茫然。 “……不然呢?” 萧烬看着他那双澄澈的眼睛,里面没有一点不高兴。 萧烬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他在期待什么? 期待这个人说“陛下别选秀了臣会不高兴”? 还是期待这个人吃醋生气,和他闹脾气? 萧烬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怎么可能。 这人恨不得离他八丈远。 每次见面,不是跪就是躲,被他碰一下就跟被烫了似的往后缩。 再指望别的,那就是他自作多情了。 萧烬靠在椅背上,望着殿顶,忽然觉得有些累。 “你走吧,朕想一个人待一会。” 林清颜眼睛一亮:“真的?” 还真是毫不犹豫,迫不及待啊。 萧烬的脸更黑了。 “……快滚。” 林清颜立马放下墨锭,躬身行了一礼,转身就走。 步子飞快,就怕萧烬后悔,再被喊住。 萧烬:“……” 萧烬狠狠地捶了一下桌子,压下火气,继续看奏折。 可看了半天,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忽然把那奏折往案上一扔,靠在椅背上,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朕是不是有病?” 没有人回答他。 …… 林清颜回到院子时,日头已经偏西。 院门刚推开,一阵凉意就扑面而来。 廊下摆着两盆冰,丝丝冒着白气,把整个院子都烘得清凉宜人。 春杏正拿着扇子在那儿扇着,见他回来,赶紧迎上来。 “贵人回来了?热不热?奴婢给您打扇?” 林清颜摆摆手,往屋里走。 一进门,就看见桌上摆着一盏冰镇的酸梅汤,碗壁上凝着细细的水珠,旁边还有几碟精致的点心。 夏竹从里间出来,手里捧着一套干净的中衣。 “贵人,先换身衣裳吧?外头热,这身该汗湿了。” 林清颜点点头,换了衣服,然后往那贵妃榻上一躺。 榻上铺着凉席,软硬适中,躺上去舒服极了。 春杏跟进来,站在榻边轻轻摇着扇子,风不大不小,正好拂过脸侧。 林清颜端起那盏酸梅汤,抿了一口。 冰凉酸甜,从舌尖一路滑到胃里,舒服得他眯了眯眼。 林清颜靠在榻上,望着窗外那片被夕阳染成金黄色的天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日子才是人过的。 如果在宫中过的都是这种日子,那在后宫一辈子也不是不行。 窗外,夕阳渐渐沉下去,晚风轻轻吹进来,带着院子里海棠的香气。 林清颜靠在榻上,慢慢闭上了眼。 …… 陛下昭告选秀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京城。 皇榜贴在城门口,引来了里三层外三层的百姓。 有识字的在那儿念着,念一句,底下就议论一阵。 “陛下终于要选秀了?” “可不是嘛,都二十多了,搁咱们家,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人家是皇帝,能跟咱们一样?” “皇帝咋了?皇帝也得娶媳妇生孩子啊。一直没动静,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那人压低声音:“还以为陛下有什么隐疾呢。” 旁边的人赶紧捂住他的嘴:“你疯了?这话也敢说?” 那人立马噤声。 在一片窃窃私语中,消息越传越远。 其实普通百姓并不在意皇帝娶不娶媳妇。 只是对于现在的皇帝,一直没有后妃,他们也觉得奇怪。 毕竟就算是普通人家,十六七岁也该成婚了。 而新帝都二十多了,还没有后妃,就代表还不能有子嗣,这是很难见的。 大臣们知道陛下要选妃,更是高兴,把族中的适龄女子都规训了一遍。 虽说皇帝选妃,规矩肯定多,也很挑剔,最终留下的说不定也没几个。 但多几个选择,说不定多一些机会。 只要能进入后宫,拉拢到皇帝的心,他们家族就水涨船高。 要说对于这个消息最不高兴的,应该就数林家了。 …… 林母坐在窗边,手里攥着帕子,眼圈泛红。 “陛下要选秀了,”她声音发颤,“三郎该怎么办?” 林长渊站在一旁,眉头紧锁,半晌才道:“娘,陛下选秀不一定是坏事。说不定有了新人,陛下就忘了三郎了。” 林父叹了口气,“哪有那么好的事?陛下忘了三郎,自然是好事。可你们别忘了,后宫那是什么地方?” “没了圣宠,万一遇上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奴才,三郎岂不是要受委屈?” 林长渊的脸色瞬间难看起来。 “那难道……”他咬着牙,“那难道让三郎去像那些后妃一样争宠吗?” 想想那个画面,他想杀人的心都有了。 林母再也忍不住,伏在桌上,泣不成声。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 林大嫂挺着肚子被人扶着走进来,一抬眼,愣住了。 “这是怎么了?”她快步走过来,目光在三人脸上转了一圈,担忧道:“娘,您怎么哭了?出什么事了?” 林母赶紧直起身,手忙脚乱地擦眼泪。 “没……没什么,就是风大,迷了眼。” 林大嫂狐疑,“三郎呢?怎么没见他?说起来,我好像有些日子没见着他了。” 第62章 萧烬:不开心:( 三人脸色齐齐一僵。 林大嫂的肚子已经大了,大夫说月份重了,最怕情绪激动。 三郎入宫的事,他们一直瞒着,想着能瞒一天是一天。 可现在…… 林大嫂看着他们的脸色,心里忽然有些发慌。 “到底怎么了?”她的声音发颤,“三郎呢?你们说话啊!” 林长渊赶紧扶着她在椅子上坐下,手忙脚乱地给她倒了一盏茶。 “你别慌,三郎没事,真的没事。”他的声音尽量放平稳,“他就是……出去公干了。” 林大嫂看着他,声音冷了下来,“你骗我!你觉得我好骗是不是?” “三郎只是一个评事,平常在你身边做事,只是一个文职而已。他能出去做什么公干?” 林长渊说不出话来。 “你实话告诉我,”林大嫂的呼吸有些急促,“三郎到底怎么了?” 林长渊垂下眼,不敢看她。 林母在一旁抹着泪,林父别过头去,谁也不敢开口。 林大嫂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你们倒是说话啊!”她的声音陡然拔高,“要急死我不是?” 话音刚落,她忽然捂住肚子,脸色一白。 “嘶——” 林长渊吓得脸都白了,一把扶住她。 林母也顾不上哭了,“快!快喊大夫!让府医过来!” 一时间,屋里乱成一团。 …… 府医很快就来了,他给林大嫂把了脉,又问了几个问题,最后松了口气。 “没什么大事,就是情绪太过激动,动了胎气。老朽给夫人扎两针,缓缓就好了。” 几针下去,林大嫂的脸色渐渐缓过来,肚子也不疼了。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府医收了针,叮嘱了几句便退了出去。 林大嫂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轻轻呼吸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睁开眼。 “你们别瞒我了。到底有什么事,告诉我吧。我接受得了。” 三人对视一眼,谁也没敢开口。 林大嫂看着他们,忽然叹了口气。 “你们越瞒我,我这心里越不安。说吧。我保证不激动。” 林父和林母的目光,同时落在林长渊身上。 林长渊闭了闭眼。 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三郎他……”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入宫了。” 林大嫂愣了一下。 “只是入宫了?是去当差了吗?”她皱起眉,“那为何不告诉我?” 林长渊垂下眼,不敢看她。 “……三郎入的是后宫。” 林大嫂没反应过来。 林长渊咬了咬牙,把那句话说完整: “陛下召他入后宫为妃去了。” 林大嫂愣在那里,像是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过了好几息,她才慢慢回过神来。 她的眼睛越睁越大,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发颤,“为妃?三郎……三郎他……” 林长渊点点头,别过脸去。 林大嫂忽然站起身,动作大得吓了众人一跳。 “荒唐!”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气得浑身发抖,“简直荒唐!” 林长渊赶紧上前扶她,被她一把挣开。 “这么大的事,”她的声音低下来,带着几分哽咽,“你们居然不和我说。” 她看着这屋里的人。 丈夫、公婆,每一个都是她的至亲。 可他们瞒着她。 “三郎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他小时候体弱,我给他熬过多少药?给他做过多少点心?” “他叫我一声大嫂,我就把他当亲弟弟待。” “都说长嫂如母。你们瞒着我,有没有真心把我当一家人看待?” 林长渊站在她面前,手足无措。 林母安抚道:“不是我们有意瞒你,实在是你的月份大了,我们怕你情绪激动,有什么闪失。” 林大嫂抚摸着肚子,满脸悲伤。 她知道都是为她好,如果猛然给她说这个消息,她确实可能承受不住。 “阿媛,”林长渊喊她的闺名,“是我的错。我不该瞒你。” 林大嫂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满是泪光。 “我是怕你受不住,”林长渊的眼眶也红了,“三郎的事,我也难受。” “可你是我的妻,你肚子里还有我们的孩子。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 林大嫂扑进他的怀里痛哭。 惹得林母也落泪。 林父看着好好的一大家子,都满脸悲痛,心里也痛苦不已。 “都别哭了,我想办法,写封信送进宫里。如果能见三郎一面更好。” 林母:“你怎么送?我写了多少封信送进宫里,都没有回音。一定是被陛下拦截住了。他、他就是不想让我们与三郎接触。” 林父:“写信送不进去,明日下朝之后,我去求见陛下。他总不能不见。” 林母点点头。 她抹了一把泪,慢慢站起身,走到林大嫂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 “别哭了,你肚子里还有一个,哭坏了身子可怎么好?” 林大嫂从林长渊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满是泪痕。 “娘……”她哽咽着,“我想见三郎。我想看看他好不好。” 林母的眼泪又下来了。 “会的,会有机会的。” …… 第二天,朝会一散,萧烬便起身离座,迫不及待地离开。 他刚到御书房,屁股还没坐下,就有个小太监进来通报。 “陛下,林尚书在外求见。” 李范看了眼萧烬的脸色,挥了挥手让小太监退下。 之后问道:“陛下,见还是不见?” 萧烬满脸不乐意,“那还用说?当然不见。” 他自然是知道林父来见他是为了什么事,他还没找好什么理由呢,一点都不想见他。 李范出去后,很快就回来了,只不过脸上的表情有些为难。 “陛下,林尚书不肯走,在外面跪着呢。” 萧烬沉默了一瞬。 这老东西,还真倔。 “让他跪着吧。跪够了自然会走。” 李范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萧烬就没再管了,继续看奏折,差不多到午膳了,他才停下。 他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 远远地,能看见殿外那道跪着的身影。 脊背挺得笔直,一动不动。 萧烬皱眉:“他还跪着呢?多久了?” 李范:“回皇上,快一个时辰了。” 萧烬忽然有些烦躁。 他还想让林清颜过来陪他吃午膳呢,要是看到他让他的父亲跪在外面,岂不是得生气? “李范。” “陛下?” “让他进来吧。” 李范愣了一下,随即应道:“是。” 他转身出去,不一会儿,便领着林父进了御书房。 林父进来,跪下行礼。 “臣林正远,叩见陛下。” 萧烬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林爱卿,有什么事,非得如此着急?” 林父直起身,“陛下,臣想见我儿一面。” 萧烬:“……” 我就知道! 第63章 林父哭诉 萧烬揉了揉眉心。 “林爱卿,令郎在后宫挺好的,甚得朕喜爱,没什么好看的。” 林父哭诉:“陛下,臣再见不到三郎,夫人就要和臣和离了。” “您就当可怜可怜臣,让臣见一面吧。臣这把年纪,若是被休了,可没脸活了。” 萧烬:“……” 真不要脸,这话都说得出口。 萧烬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个字:“啧。” “非见不可?” 林父斩钉截铁:“今日非见不可!” 萧烬头疼。 他看了一眼窗外,午膳的时间快到了。 算了。 他摆了摆手。 “去把人喊来吧。” 李范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林父松了口气。 …… 林清颜知道父亲来了,匆匆赶来。 他快步走进御书房,目光一扫,就看见旁边那道熟悉身影。 “爹!” 林父猛地转过头,看见来人,眼眶瞬间泛红。 “三郎!”他声音哽咽,“你受苦……” 待看清林清颜的样子,他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他儿子穿着一身簇新的衣裳,料子看着就价值不菲。 面色红润,精神饱满,眼睛亮亮的,连气色都比在家时好了不少。 林父眨了眨眼,上下打量着儿子。 确实比离家时看着精神好了不少,也结实了些。 脸上有了血色,不再是那副弱不禁风的样子。 站在那里精神奕奕,哪有一点受委屈的模样? 林父准备了满肚子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这哪是受了罪的样子?这完全是来享福的。 林清颜被他爹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脸。 “爹,您看什么呢?” 林父回过神,干咳了一声。 “没事,为父看你在宫中过得还不错?” 岂止是不错。 春夏秋冬四个宫女,变着花样地伺候着,就怕林清颜吃不好睡不好。 不愧是宫中的人,贴心的程度就是其他人不能比的。 林清颜这两天也感觉到自己气色好了不少,吃饭都能多吃几口。 萧烬适时地开口,声音懒洋洋的。 “林爱卿,朕说了,令郎在后宫挺好的,现在你看到了吧?” 林父好半晌,才憋出一句话。 “……臣谢陛下隆恩。” 萧烬摆了摆手。 “行了,人你也见到了,有什么话,赶紧说。说完赶紧回去吧。” 林父:“臣想单独和三郎说会话。” 萧烬皱眉:“不……” 林清颜赶紧开口,恳求道:“陛下,求您了。臣已经好久没见过父亲了,甚是想念。就说一会话,一炷香的时间就可以。” 萧烬看着林清颜那双恳求的眼睛,那双眼睛清凌凌的,难得露出这样的神情。 萧烬沉默了一瞬。 “……行。” 林清颜眼睛一亮,拉着林父离开,来到一个安静的偏房。 林父看着儿子,眼眶又红了。 “三郎……” 林清颜拉着他在椅子上坐下,自己也在旁边坐了。 “爹,您怎么来了?娘还好吗?大嫂怎么样了?” 林父握住他的手,上上下下又打量了一遍。 “都好,都好。就是我们很想你。”他的声音有些哑,“你大嫂……昨儿个知道了,差点动了胎气。还好稳住了。” 林清颜心里一紧。 “大嫂她……” “没事了,”林父摆摆手,“就是担心你。” 他顿了顿,看着儿子。 “你在宫里……真的还好?” 林清颜点点头。 “挺好的,爹。真的。”他说,“吃的穿的用的,都比家里好。有人伺候着,什么都不用操心。” “陛下他……”林父压低声音,“他对你怎么样?” 林清颜知道林父问的是什么意思。 “陛下对我挺好的,爹,您不要多想,我们没有发生什么,那都是陛下演给外人看的。” 林父心下大松:“那就好那就好。你娘给你写的信都没有回信,你也没有给我们写信,这几天我们担心坏了。” 林清颜皱眉:“我给你们写信了,你们没收到吗?” 林父摇头。 林清颜就明白了。 林清颜岔开话题。 “爹,您回去告诉家里人,别担心我。我挺好的。陛下没有外界传言的那么残暴,也并没有逼迫我做什么。” 林父叹气:“可你这长久下来也不是办法,还是得想个办法出去。” 林清颜:“我知道,但我刚进宫没几天,没有陛下的旨意想出去不太可能。再等等吧,总会有机会的。” 林父点头,只能如此了。 林清颜:“我会想办法时常给你们写信的,你们别担心。” 外面传来小太监尖细的催促声。 “林贵人,时间到了。陛下召您用膳。” 林清颜应了一声:“知道了。” 他站起身,看向林父。 林父也站了起来,父子俩相对而立,一时无言。 林清颜看着父亲鬓角的白发,心里涌起一阵酸涩。 最后他只是笑了笑。 “爹,回去吧。”他说,“别担心我,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林父点点头,眼眶又有些泛红。 …… 林父离开了。 林清颜被带到萧烬的寝宫。 萧烬已经坐在案前了。 桌上摆着十几道精致的菜肴,热气袅袅。 旁边的李一范在给他布菜,萧烬慢条斯理地吃着。 “送走了?” 林清颜点点头。 “过来坐下。”萧烬说,“用膳。” 林清颜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萧烬拿起筷子,很自然地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 林清颜愣了一下,低头吃掉。 他们如今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似友非友。 林清颜也不是那种矫情的人。 反正反抗不了,就只能躺平。 只要萧烬不惦记着他的身子,他们还是能当好朋友的。 萧烬也喜欢和林清颜相处,也是因为他随遇而安的性子。 不会畏惧他。 虽然一开始林清颜动不动就会下跪,但他能感觉得出来,林清颜不是真心臣服他的。 要是其他皇帝,有如此大逆不道的臣子,早就脑袋落地了。 可他就喜欢他这样的。 他很喜欢两人相处的氛围,就真的像普通朋友一样。 他没有过朋友,也不知道这种感觉对不对。 萧烬想起他以前养过的一只猫,皮毛雪白,惹人怜爱,就是脾气不好,经常会挠伤他。 可它是他孤独童年中唯一的慰藉了。 可惜被先皇后那个毒妇害死了。 不过没关系,他让人折磨死了先皇后,也算是为它报仇了。 萧烬心情愉悦。 第64章 陛下让你滚。 后宫开始选秀了。 不过,这和林清颜没什么关系。 他住的那处小院,离秀女们暂住的储秀宫隔了大半个皇城。 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中间还横着御花园和好几道宫墙。 若不刻意往那边走,恐怕一年半载也碰不上一面。 林清颜每日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 春杏她们变着花样伺候着,他这几日气色越发好了,脸上甚至养出一点肉来。 看的萧烬都嫉妒了。 林清颜能从萧烬的情绪当中感受到他这两天过得并不愉快。 不过他也没多问。 萧烬不主动和他说,他也从来不会问什么。 他虽然不会刻意去打听这些消息,但是身边的下人和李福也会从话语中透露出一些。 所以他也知道一些消息。 选秀的流程比林清颜想象的要严苛得多。 那些秀女过五关斩六将,从仪态到才学,从家世到容貌,层层筛选,挑剔得很。 几百个秀女入宫,最后留下的不过十数个。 “就这,陛下还嫌多呢。”李福小声说,“太后娘娘那边催了好几回,陛下才勉强点了头。” “留是留下了,可被翻牌子的一个都没有。” 林清颜不置可否。 萧烬选谁、睡谁,和他也没什么关系。 只是选了秀女之后,萧烬还经常传他伺候,后宫里的闲言碎语渐渐就多了起来。 那些秀女住进来好几天了,陛下一个都没召见过。 据说有几位按捺不住,去御花园里“偶遇”,结果被李范客客气气地请了回去。 太后知道后找了萧烬两回,劝他雨露均沾。 但萧烬不听,她就不管了。 反正皇位也不是她的,孩子也不跟她姓,她最多劝两句,多的就没有了。 就这么过了半个月,后宫中终于有人等不了了。 楚筱筱是楚相的嫡次女,这次选秀,楚相把她送进来,是寄予厚望的。 谁知道进宫半个多月了,她连皇帝的面都没见着。 她爹还等着她得了圣宠,把她弟救出去呢。 别说见皇帝,就连御书房的门口朝哪开,她都是从宫女嘴里打听来的。 所以她决定不再坐以待毙。 父亲还等着她的消息,小弟还困在不知道哪座小院里不知死活。 她再等下去,黄花菜都凉了。 所以这天晚上,楚筱筱换了一身清凉的衣裳。 薄纱轻笼,若隐若现。 她对着铜镜照了又照,确认自己美得无可挑剔,这才让厨房煲了一盅汤,亲自端着往御书房走去。 按理说,以她如今的身份,一个刚入宫、还是个位分最低的美人,是没有资格去御书房的。 可她很有自信。 她爹是楚相,当朝首辅。 陛下就算不给她面子,总得给她爹三分薄面。 楚筱筱端着汤,走到御书房门口,然后她就被拦住了。 门口站着的小太监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 “御书房重地,闲人免进。” 楚筱筱挺了挺胸,让自己那身清凉的衣裳更显眼些。 “我是陛下新册封的楚美人,有要事求见陛下。” 小太监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那目光在她身上那层薄纱上转了一圈,嫌弃地撇了撇嘴。 他是个阉人,再美的人在他眼里只是一副皮囊而已,色诱他,算盘可是打错了。 “稍等,奴才进去禀报。” 小太监进去禀报。 “陛下,外面楚美人求见。” 萧烬眉头微皱,“谁?” 李范在一旁小声提醒:“陛下,应该是楚相之女,前段时间新册封的美人。” 萧烬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管是谁,让她滚。” 李范应是,给小太监使了个眼色。 小太监弯了弯腰,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 御书房门外,楚筱筱端着那盅汤,翘首以盼。 见小太监出来,她脸上立刻堆起笑,往前迎了一步。 “公公,陛下怎么说?” 小太监站定,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早就收得干干净净。 “陛下让你滚。” 楚筱筱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什么?”她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不可能!陛下不可能这么说!你没告诉陛下我是谁吗?我爹可是楚相!” 小太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陛下知道。”他说,“陛下说了,不管谁来,都滚出去。” 楚筱筱的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就在这时,一道清瘦的身影从回廊那头走了过来。 林清颜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的常服,衬得整个人愈发清俊。 他本是萧烬传召来用晚膳的,谁知刚走到御书房门口,就看见这一幕。 一个穿着清凉的女子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这场面,他来得不是时候? 他站在原地,有些踌躇,不知道该不该往前走。 那小太监一抬眼,看见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 变脸像是翻书一样,瞬间换上一副笑盈盈的模样。 “林贵人来了!”他快步迎上去,“快请进快请进,陛下就等着您呢!” 林清颜:“……” 他看了一眼那小太监,又看了一眼站在一旁脸色铁青的楚筱筱。 那女子正瞪着他,目光里满是不可置信和愤怒。 林清颜收回目光,走了进去。 楚筱筱站在御书房门口,眼睁睁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内。 她猛地转过头,瞪着那个小太监。 “你不是说谁都不能进吗?那他凭什么能进去?” 小太监转过身,脸上的笑容已经收了回去。 “你能和他比吗?那可是林贵人,颇得陛下盛宠。如今后宫中,也就他一个主子。” 楚筱筱愣住,眼神晦涩。 她知道这个人是谁了,入宫前她爹告诉过她,让她注意林尚书家的儿子,好像叫林清颜。 她当时没往心里去。 一个男人,靠着几分姿色入了陛下的眼,能有多大本事? 如今看来,确实本事不小。 都勾得陛下把心都落他一个人身上了,真是祸国殃民! 以男子之身,勾引陛下,不知廉耻。 楚筱筱咬了咬牙,转身就走。 不行,她得好好想个办法,把陛下的心勾回来。 她就不信了,一个男人能比女人好? 等陛下知道了女人的好,一定会厌弃那个贱人。 到时候她有的是方法折磨他。 第65章 驸马一家满门抄斩。 萧烬靠在椅背上,看着林清颜坐下,忽然伸手从案上拿起一份奏折,递给他。 “看看吧。” 林清颜愣了一下,接过奏折,翻开。 目光扫过那些字迹,他的眉头微微蹙起,随即露出几分惊讶。 “还记得当时在御花园假山后面碰到的那一对男女吗?”萧烬的声音懒洋洋的。 林清颜点点头。 “当时只知道男子是驸马,不知道那女子是谁。” 萧烬嘴角微微弯起。 “现在你知道了。” 林清颜点头:“只是没想到驸马胆子这么大。” 萧烬冷笑了一声。 “男人的劣根性。”他往后靠了靠,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刘展邦的父亲,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官。” “刘家能有今日,不过是命好,有个儿子得了长公主的青睐,才有机会步入朝堂。” “可惜刘展邦空有一副皮囊,胸无半点墨水。真本事没有,心却比天高。入赘了长公主,还敢与人私通。” 他嗤笑一声。 “胆大包天。” 林清颜评价:“想吃软饭,却软不下骨头,想要软饭硬吃。” 萧烬看了他一眼,勾了勾唇,“你这话倒是有意思,不过说的很贴切。” 林清颜:“驸马和那个女人会怎么处置?” 萧烬一字一顿:“满门抄斩。” 林清颜瞳孔微缩:“这么严重?” 萧烬:“皇家的威严不容冒犯。没有诛他们九族,已经很仁慈了。” …… 天牢深处,潮湿阴冷。 长公主站在牢门外,看着里面那个狼狈不堪的男人。 刘展邦穿着一身脏污的囚服,头发散乱,脸上满是胡茬。哪里还有半分当初驸马的体面? 他看见来人,眼睛猛地亮起来,踉跄着扑到栅栏边。 “殿下!殿下你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殿下,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饶了我这一次,往后我给你当牛做马……” 长公主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没有一丝波动。 刘展邦的心沉了沉,却仍不肯放弃。他抓着栅栏,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殿下,我们成婚十八年了!十八年!你就这么狠心吗?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我是被那个女人勾引的!是她主动找的我!殿下,你相信我……” 长公主忽然笑了一声,让刘展邦的后背一阵发凉。 “本宫来,是告诉你一件事。”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你的罪论定了。是满门抄斩。” 刘展邦愣住了。 然后他猛地反应过来,脸上的表情瞬间扭曲。 “满门抄斩?!”他的声音尖锐起来,“凭什么?!我不过就是睡了个女人!稍微走错了一步路,凭什么满门抄斩?!” 长公主看着他,没有说话。 刘展邦的情绪彻底失控了。 他抓着栅栏,用力摇晃,铁链哗啦作响。 “我不服!我要上告!我这些年受了多少委屈你知道吗?!” 长公主静静地听着。 “你如果如此不情愿,想与你那表妹双宿双飞,为何当初还要同意与本宫的婚事?” 刘展邦愣了一下,气势虚了一下。 “我敢不同意吗?!你一个公主看上了我,我哪有拒绝的权利?!我在刘家不受宠,我爹根本不管我!你派人来说要选我做驸马,他们恨不得把我捆了送过去!” 他喘着粗气,眼睛通红。 “我有什么办法?!我有什么办法!” 他嘶吼着这些年的不容易和委屈,“我是男子!我是堂堂七尺男儿!却要入赘你们皇家,处处看你的脸色!外面那些人恭维我,背地里怎么笑话我,你知道吗?!” 长公主看着他这副歇斯底里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所以你就和你表妹私通,合谋下毒,想要本宫的命。” “你借了我的势,在刘家站稳了脚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权势。却还是不满足。” 刘展邦:“我当然不满足!我是个男人,我有我的抱负,我不想让人说我是个依附女人的软货!” “我甚至都没能给我刘家传宗接代,连孩子都不能跟我姓!我怎么能甘心?!” 长公主:“你有屁的抱负!没有本宫,你在刘家根本就没有出头之日!早被你那后娘蹉跎死了。” 长公主觉得荒唐又可悲。 她站在牢房外,隔着那几根冰冷的木栏,她看着里面那个狼狈不堪的男人。 发髻散乱,衣裳皱成一团,脸上糊着泪痕和灰尘,哪还有半点平日里装模作样的儒雅? 就是这么个东西,她养了十八年。 他在外仗势欺人,私底下办的那些肮脏事。她为他摆平了多少烂摊子,到最后只换来他的毒杀。 她这一生过得真是……可悲又荒唐至极。 长公主不想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 “殿下!殿下!”刘展邦慌了,扑在栅栏上,拼命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我知道错了!殿下饶我一命!” “我有个秘密!我有个秘密你必须知道!你要是错过了,一定会后悔的!” 长公主的脚步顿住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停在那里。 “什么秘密?” 刘展邦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你放了我,给我一笔钱,让我走,我就告诉你!” 长公主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别走!”刘展邦的声音尖锐起来,“我错了!我换一个条件!换一个条件还不行吗?!” 长公主停下脚步。 不知为何,她有种预感,这个秘密对她来说一定很重要,她如果错过,真的会后悔。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走回牢房门口。 “说吧。” 刘展邦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算计。 “你能用什么来交换?” 长公主看着他,目光冰冷。 “你好像还没有搞清楚状况。现在你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刘展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咬着牙开口。 “我可以死。但我的族人是无辜的。他们有的还是幼子,什么都不懂,不该跟着我死。你饶过他们,我就把秘密告诉你。” 长公主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我会去求陛下。”她说,“放过你族中三岁以下的幼子。” 刘展邦的眼睛瞪大了。 “不行!”他的声音尖锐起来,“至少十五以下!三岁算什么?三岁的孩子能活下来吗?谁来养他们?” 长公主的耐心彻底耗尽了。 “刘展邦,我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再不说,就再也没有机会了。你就抱着你这个秘密,下地狱去吧。” 她转身就走。 这一次没有丝毫犹豫。 刘展邦看着她决绝的背影,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我说!”他扑在栅栏上,嘶吼道,“我说!” 第66章 因果报应! 刘展邦喘着粗气,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他抓着栅栏,“我们的儿子……并没有死。” 长公主愣住了,良久哑着嗓子问道。 “……什么意思?” “萧绍不是我们的儿子。”刘展邦艰涩说道:“萧绍是我和表妹的儿子。” 长公主的脸色瞬间惨白。 “当初你生产时晕了过去,”刘展邦继续说,“我把两个孩子换了。咱们的儿子,我交给一家农户抚养了。” 长公主目眦欲裂,下一秒,她猛地扑向栅栏,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铁栏。 “刘展邦——”她的声音尖锐得几乎撕裂喉咙,“你怎么敢的?!那可是我们的亲儿子!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骨肉!虎毒还不食子,你真是个畜生!” 刘展邦被她狰狞的表情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可退无可退,只能瘫坐在地上,涕泗横流。 “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他哭喊着,“我没想到会发展成这样!我没想到绍儿会出意外死了!” 绍儿。 那个她亲手养了十五年的孩子。 长公主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在胸腔里翻涌。 愤怒,悲痛,庆幸,还有一丝扭曲的快意。 老天保佑。 这是老天开眼,看不惯这对狗男女,让他们的儿子,食了恶果。 可心中那股无法言语的悲痛,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十五年。 她养了那个孩子十五年,付出了全部的感情,倾注了所有的心血。 他生病时她彻夜不眠,他受委屈时她心疼不已,他叫第一声“娘”时她喜极而泣。 那些年,那些点点滴滴,都是真的。 可到头来,那孩子不是她的。 而她的亲生儿子,不知道在哪个角落,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想到这里,她就悲痛欲绝。 长公主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现在不是悲痛的时候。 她的儿子还活着。 她得找到他。 “我的儿子现在在哪?!”她逼问道。 刘展邦摇头。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缩在角落里,“后面我去让人找过,可是那里早就没了人家,搬迁走了。不知道搬哪去了……” 长公主的心沉了下去。 “那他有没有什么特征?比如胎记?或者别的与众不同的地方?” 刘展邦还是摇头。 “没有……我当时只想着把他送走,没仔细看……” 长公主看着他,目光里满是失望和恨意。 她忽然觉得,让这个男人死实在是太痛快了。 她转身就走。 “殿下!殿下!”刘展邦在身后喊着,“你答应我的!你答应饶过刘家三岁以下的幼子!” 长公主没有回头。 谁说答应了就要做到? 下去跟阎王爷告状去吧! …… 此事长公主并未声张,回府后换了一身衣裳,便悄悄进了宫。 御书房里,萧烬听完她的叙述,面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混淆皇室血脉。”他的声音冷若寒霜,“刘展邦还真是胆大包天。满门抄斩真是便宜了他们。应该株连九族!” 长公主眼眶还红着,“我现在不在乎他们什么下场了。”她的声音有些哑,“我只想找到我的儿子。” 她顿了顿,攥紧了手。 “可刘展邦那个畜生,什么有用的线索都说不出来。那户人家早就搬迁了,我连从哪儿找起都不知道……” 萧烬看着她。 这个皇姐,从小性子刚烈,从不低头。但颇讨先帝欢喜,给了她极大的宠爱和权力。 而她也很有眼光,当年站队坚定地站在了他的身边,为此还为他挡了许多暗地里的追杀。 就凭这一点,他对她就十分尊重。 萧烬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皇姐不必着急。刘展邦不是说那户人家搬迁了吗?查一查那几年当地发生了什么,有没有灾荒,有没有移民,总能找到些蛛丝马迹。” 长公主抬起头,看着他。 萧烬继续道:“你人手不够,朕派人给你添些。慢慢找,总能找到的。” 长公主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想起前段时间,为了刘展邦和他那个和贱人的儿子的事伤了萧烬的心,就心感愧疚。 她忽然膝盖一弯,直直跪了下去。 “陛下!” 萧烬愣了一下,伸手去扶。 “皇姐,你这是做什么?” 长公主跪在地上,不肯起来。 “陛下,臣错了。”她的声音哽咽,“臣被蒙蔽了双眼,蒙蔽了心,做了错事,伤了陛下的心。” “臣没脸求陛下原谅,可今日陛下还愿意帮臣,还愿意叫臣一声皇姐,臣感激不尽……” 萧烬等的就是这一声道歉:“皇姐说的哪里话?当年皇姐也帮助朕良多,你我虽然不是一母同胞,但这么多年的感情,互相帮助也是应该的。” 长公主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萧烬拍了拍她的肩。 “回去歇着吧。”他说,“找人的事,朕来安排。一有消息,立刻通知你。” 长公主点点头,哽咽着应了一声,离开了皇宫。 萧烬看着长公主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脸上的柔和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暗一。” “去查查刘展邦说的是真是假。”他顿了顿,“要是真的,也就罢了。要是假的……” 他没有说完。 暗一已经明白了。 空气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回应。 空气中那丝若有若无的气息消失了。 萧烬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李范。” 李范从角落里冒出来,躬身道:“陛下。” “你说,刘展邦那话,有几分可信?” 李范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 “这……奴才不敢妄言。” “让你说就说。” 李范斟酌了一下,小声道:“奴才觉得……刘展邦为了活命,什么谎话编不出来?可要说混淆皇室血脉这种事,他应该没那个胆子编。” “而且……奴才觉得也像是刘展邦能做出来的事” 萧烬冷笑,“是啊,是他能做出来的事,真狠心啊。那可是他的亲骨肉啊,又不是小猫小狗,说送人就送人了。” 李范没接话。 萧烬转过身,走回案后坐下。 “可那个孩子就算找到了,又能如何?十五年,在农户家长大,养成了什么样子都不知道……是死是活也不知道……” 萧烬叹息:“你说和朕是不是很像?朕当年要是被送走那就好了。如果能生活在农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是不是会很幸福?” 李范低着头,不敢接话。 萧烬也不指望他回答。 他只是靠在那儿,望着案上的烛火,许久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叹了口气。 “朕这个皇姐,总归是上了年纪,心肠软了。” 第67章 气氛渐渐变得不对~ 萧烬闭上眼睛,眉头紧锁。 脑袋里像是有根针在扎,一下一下,又细又密。 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疼痛非但没有缓解,反而越来越重。 女人的惨叫,尖锐的、绝望的、渐渐微弱下去的惨叫。 血,好多血,从她身下漫开,染红了青砖,染红了他的眼睛。 他站在那里,小小的,什么都做不了。 “陛下?陛下!” 李范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萧烬睁开眼,眼底一片猩红。 “李范,”他的声音沙哑,“朕又开始头疼了。去把太医叫过来。” 李范脸色一变,赶紧应声,转身冲出去。 “快!快去请太医!陛下头疼又犯了!” 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远去。 萧烬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可那片血色还在。 女人的惨叫还在。 他攥紧了扶手,指节泛白。 ……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萧烬的眉头越皱越紧,呼吸也重了几分。 “太医怎么还不来?!” 李范站在一旁,急得满头大汗。 “陛下,您再忍忍,快了快了!已经差人去叫了,应该马上就到!” 萧烬没有回答。 他只是闭着眼,靠在椅背上,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脑中那片血色越来越浓。 女人的惨叫越来越清晰。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天,小小的他躲在屏风后面,眼睁睁看着母亲被折磨致死。 他被李范捂住嘴,不敢出声,不敢动,只能瞪大眼睛,牢牢记住那个画面。 看着她的血一点点流尽,看着她的眼睛一点点失去光彩。 后来他长大了,替她报了仇。 他把那个害死她的女人也折磨致死,让她也尝尝那种绝望的滋味。 可报了仇又能怎样? 她回不来了。 从那时起,他就没有娘了。 还有他的弟弟或者是妹妹,也没有了。 明明他和娘畅想着,他会做个好哥哥,教导他,让他成为一个正直善良的人。 一切都化为了虚无。 萧烬的呼吸越来越重。 李范站在一旁,心疼不已。 他跟着陛下这么多年,知道陛下的头疼病是怎么回事。 那是心病,心结一天解不开,头疾就永远不会好。 李范咬了咬牙,忽然开口。 “陛下,奴才斗胆,要不……要不请林贵人过来?” 萧烬睁开眼,看着他。 那双眼睛猩红,可眼底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李范硬着头皮继续道:“林贵人陪着的时候,陛下的情绪总能安稳些。要不……” 萧烬冷声道:“不许让他来!快滚出去看太医来了没有!” “太医院养那么多太医光吃白饭的!再不来,朕让他们通通回乡养老!” 李范现在也不敢惹他,“好好好,奴才再去催,再去催!” 萧烬靠在椅背上,双眼紧闭,眉头拧成一团。 烛光在他脸上跳动,把苍白的脸色照得愈发难看。 他的手死死攥着扶手,指节泛白,像是忍着极大的痛苦。 李范心里一酸,一咬牙,跑了出去。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 萧烬痛苦的回忆不受控制的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 他想睁开眼,可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他想喊人,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 他只能听着。 听着那个声音一点一点弱下去,看着那个身体一点一点死去。 “娘……” 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的眼角,有一滴泪滑了下来。 活着好痛苦啊,当时带他一起走就好了。 …… “陛下!陛下!” 不知过了多久 李范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几分惊喜。 “太医来了!太医来了!” 萧烬睁开眼。 眼前一片模糊,好一会儿才看清来人。 太医拎着药箱,满头大汗地跪在面前。 “臣来迟,请陛下恕罪!” 萧烬看着他,没有说话。 太医也不敢等,膝行上前,把手指搭在他腕上。 片刻后,他的脸色凝重起来。 “陛下这是郁结攻心,旧疾复发。臣先给陛下施针,缓解疼痛。” 萧烬闭上眼,任由太医施针。 银针刺入穴位的那一刻,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突然,一双手从他身后伸了出来。 温热的,干燥的,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清香。 那双手轻轻按在他的太阳穴上,力度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指尖微凉,在他发烫的皮肤上划过,像是一缕清风拂过灼烧的火场。 萧烬身体微微一僵,猛地睁开眼。 那双猩红的眸子还带着未散的戾气,却在看清来人时,一点一点软了下来。 烛光下,那张清俊的脸近在咫尺,眉眼低垂着,神情专注。 那双微凉的手按在他太阳穴上,力度轻柔,像是怕弄疼他。 萧烬晃神了片刻。 “……你怎么来了?” 林清颜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眼看了他一下。 “李公公说你头疼犯了,身边需要人陪着。我就来了。” 萧烬瞪了一眼旁边正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的李范。 李范心虚地低下头。 萧烬收回目光,想坐起身。 “我没事,老毛病了,一会儿就好了。” 他刚一动,就被一只手按住了肩膀。 “你老实点。太医正在给你扎针呢。” 太医听见林清颜的话,手上的针差点没拿稳。 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心里已经为林清颜默哀了。 林贵人这胆子……也太大了吧? 居然敢这么随意地跟陛下说话? 下一刻,差点惊掉眼睛。 他们残暴独裁的陛下居然老老实实的躺了下去。 果然,传闻中都说林贵人恃宠而骄,不是没有道理的。 殿内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太医收了针。 “陛下,臣扎完了。药方已经开好,待会儿让人煎了送来。” 萧烬点点头。 太医行了一礼,拎着药箱退了出去。 李范也很有眼色地悄悄退到门外,把空间留给两人。 殿内只剩下萧烬和林清颜。 那双手还在他太阳穴上按着。 萧烬忽然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腕。 林清颜的动作顿了顿。 萧烬睁开眼,看着他。 “够了。”他说,“朕好多了。” 林清颜点点头,想要收回手。 萧烬却没有松开。 林清颜心里一咯噔,觉得气氛有些不妙。 第68章 “雨露均沾?朕不是正在沾吗。” 那只手握在他手腕上,力道不重,却让人挣不开。 林清颜垂下眼,不敢看萧烬的脸,只能盯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 烛火在殿内轻轻跳动,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萧烬没有说话。 林清颜也不敢说话,怕把气氛推向更暧昧。 殿内安静极了。 安静得林清颜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扑通。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跳这么快。 明明只是被握着手腕而已。 又不是没被握过。 可这一次……就是感觉不太一样。 他偷偷抬起眼,飞快地瞄了一下萧烬的脸。 那张脸还带着几分疲惫,眉心的褶皱浅了些,眼底猩红还没完全散去。 烛光落在上面,把那张冷峻的轮廓照得柔和了几分。 萧烬忽然开口。 “看什么?” 林清颜赶紧垂下眼。 “……没什么。” 萧烬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从胸腔里滚出来,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他松开林清颜的手腕,却转而握住了他的手。 十指相扣。 林清颜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只手温热干燥,掌心贴着他的手背,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节。 一下,一下。 林清颜的耳尖腾地红了。 糟糕,越来越不对劲了。 他好像变得也有一些不对劲了。 他想抽回手,可那只手握得很紧,他挣了一下,没挣开。 “陛下,你要是好了,就放开臣吧。” 萧烬:“朕还没好,还觉得有些头疼。” 林清颜:“……你刚才说了,你已经好了。” 萧烬:“哦,那是朕糊涂了,是错觉。” 林清颜:“……” 林清颜欲言又止,“……陛下,你有点幼稚。” 萧烬现在心情不错,随他怎么说。 幼稚就幼稚吧。 他握着那只微凉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那人的指节,像是在把玩一件稀罕的物件。 林清颜的手比他小一些,骨节分明,皮肤细腻,握在手里刚刚好。 林清颜被他摩挲得浑身不自在,耳尖红得像要滴血。 他刚要再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李范的声音。 “陛下。” 萧烬眉头微皱,没有松手。 “说。” 李范推门进来,躬身道:“陛下,楚美人又来了。” 萧烬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谁?” 李范的表情有些无奈。 “陛下……您又忘了?就这段时间经常来骚扰您的那位,楚相之女。” 萧烬愣了一下,想起来了。 他松开林清颜的手,坐起身,揉了揉眉心。 烦躁。 “让她滚。” 李范站在原地,没有立刻退下。 “陛下,”他小心翼翼地开口,“楚美人说,是带着太后的口谕来的。” 萧烬的动作顿了顿。 “母后?”他抬起眼,“母后有什么话,能让她带给朕?” 李范低着头:“这……奴才就不知道了。陛下,见还是不见?” 萧烬沉默了一瞬。 太后的面子,总要给的。 “让她进来吧。” 林清颜闻言,立刻站起身。 “臣就先退下了。” 他刚迈出一步,手腕就被拉住了。 萧烬看着他,理直气壮。 “不用,你就在这儿待着。” 林清颜愣了愣。 “陛下,这不太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她进来了,孤男寡女,她要是勾引朕怎么办?” 林清颜:“……” 他看着萧烬那理直气壮当然的脸,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陛下,她是你的妃子,勾引你也是正常的。” 萧烬拒绝。 “不行!朕的清白更重要。你得留下来,帮朕打掩护。” 林清颜:“……” 门口传来一声娇滴滴的声音。 “陛下~听说您犯了头疼,臣妾特地熬了补汤~” 那声音又软又甜,像是浸了蜜糖,拖长了尾音,听得人骨头都酥三分。 林清颜下意识往门口看去,还没看清人影,腰间忽然一紧。 下一秒,他整个人腾空而起—— 被萧烬掐着腰,直接提了起来。 林清颜瞪大了眼睛。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人已经落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萧烬的手臂环在他腰间,双手一提,让他稳稳当当坐在了自己腿上。 “!!!” 林清颜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坐着的位置,又抬头看了看萧烬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陛……陛下……” 萧烬低下头,凑到他耳边:“别动。帮朕打掩护,装给她看。” 热气喷在耳廓上,林清颜的耳尖瞬间红透了。 他僵在那里,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就在这时,殿门被推开了。 楚筱筱端着一盅汤,迈着莲步走了进来。 她今日换了一身更清凉的衣裳,薄纱轻笼,若隐若现。 发髻高挽,步摇轻颤,脸上带着精心描画的妆容,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娇笑。 然后她抬起头,往御座上看了一眼。 娇笑僵在了脸上。 御座上,萧烬靠在那里,姿态慵懒。 而他的腿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 一个让她心生嫉妒的男人。 楚筱筱的脸色瞬间扭曲了。 手里那盅汤晃了晃,洒出几滴,落在她精美的裙摆上,她却浑然不觉。 萧烬抬起眼,目光淡淡地扫过来。 那目光,像是在看一只苍蝇。 “有事?” 楚筱筱深吸一口气,勉强扯出一个笑。 “陛下,臣妾……”她的声音有些发颤,“臣妾给您熬了汤,您……您要不要尝尝?” 萧烬连眼皮都没抬。 “放那儿吧。” 楚筱筱咬了咬下唇。 她往前走了两步,目光忍不住往林清颜身上瞟。 那张脸,确实生得好。 可再好也是个男人!又不能生孩子。 她堂堂楚相嫡女,难道还比不上一个男人? “陛下,”她的声音放软了几分,“太后娘娘让臣妾带句话给您。” 萧烬这才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说。” 楚筱筱往前又走了一步,让自己曝光在烛光之下。 “太后娘娘说,陛下也该……”她的目光在林清颜身上转了一圈,“雨露均沾了。” 萧烬没理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 林清颜的耳尖已经红透了,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萧烬忽然伸出手,捏了捏他的耳垂。 林清颜浑身一颤,抬起头,瞪着他。 那双清凌凌的眼睛里,带着几分恼怒,几分羞窘。 萧烬弯了弯嘴角。 “雨露均沾?”他慢悠悠地开口,目光却始终落在林清颜脸上,“朕这不正在沾吗?” 第69章 萧烬委屈,萧烬不说 楚筱筱表情难看。 “陛下,他……他是个男人!” 萧烬终于抬起头,看向她。 那目光淡淡的,却让楚筱筱后背一凉。 “朕知道。”他说,“所以呢?” 楚筱筱不死心,咬了咬下唇,硬着头皮继续道。 “陛下,您应该为江山社稷着想,早日宠幸后宫嫔妃,早日诞下子嗣……” 话没说完,一道黑影带着风声呼啸而来。 “砰——!” 茶杯擦过她的耳侧,狠狠砸在她身后的殿门上,碎成渣。 楚筱筱浑身一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萧烬坐在御座上,面色阴沉得可怕。 那双眼睛冷冷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朕宠幸谁,轮得到你来决定?” 楚筱筱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臣妾……臣妾不敢……” “不敢?”萧烬冷笑一声,“朕看你敢得很。居然敢打着太后的旗号来骚扰朕。” 他往后靠了靠,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像是在打量一只不知死活的蝼蚁。 “滚出去。” 楚筱筱如蒙大赦,转身就要跑。 “再有下次,”萧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慢悠悠的,“朕就不会看在你爹的面子上轻饶你了。” 楚筱筱脚步一顿,随即跑得更快了。 殿门在她身后“砰”地关上。 殿门关上的一瞬间,萧烬脸上的阴沉瞬间收了回去。 他往后靠了靠,揉了揉眉心,吐出一口浊气。 “烦死了。” 林清颜久久没有说话。 他看着萧烬,脸色复杂。 他是第一次直面萧烬发脾气。 终于理解了为什么人人都惧怕他。 他想起来自己当初与他见面时,也是惧怕他的威严的。 只是这段时间萧烬在他面前太过柔和,让他忘了萧烬是个帝王。 帝王的威严是不容触犯的,而他因为萧烬的纵容,已经触犯了无数次。 林清颜想从萧烬腿上下来。 萧烬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 林清颜挣了一下,没挣开。 “陛下,人已经走了,可以放下臣了。” 萧烬低头看着他。 怀里的人垂着眼,睫毛轻轻颤着,看不清眼底的神色。 萧烬沉默了一瞬,慢慢松开手。 林清颜立刻从他腿上站起来,退后一步。 “陛下的头疼应该好了吧?”他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臣还有事,就先告退了。” 萧烬还没来得及开口,林清颜已经转身往外走。 步子很快,像是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林清颜!” 林清颜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 “臣告退。”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萧烬望着那扇合上的门,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殿外,李范正端着药过来,迎面就看见林清颜从里面出来。 “林贵人,您……” 林清颜朝他点了点头,脚步不停,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李范愣了愣,端着药进了御书房。 一进门,就看见萧烬靠在椅背上,眉头紧锁,脸色难看。 李范心里一咯噔。 这是怎么了?吵架了? “陛下,药煎好了,您趁热喝……” “李范。” 萧烬忽然开口。 李范赶紧躬身:“奴才在。” 萧烬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道: “朕刚刚发了脾气,是不是吓到他了?” 李范愣了一下。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萧烬的脸色,斟酌着道:“陛下是说……林贵人?” 萧烬没有回答,但李范知道,他就是这个意思。 李范想了想,小声道:“陛下,林贵人他……可能是第一次见您这样,一时有些不适应。过会儿就好了。” 萧烬垂下眼。 心里莫名涌现出一丝委屈。 他从来没在他面前发过脾气,对别人发脾气也是别人犯了错,他有什么好怕的? 实在不行,以后在他面前尽量忍着不发脾气就是了。 李范看了他一眼,小声提醒他药趁热喝。 萧烬一口闷下,把碗推到一边,转身离开,回寝宫睡觉去了。 李范无奈,收拾好被他弄乱的案桌。 …… 林清颜回到院子,关上房门,靠在门上。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窗口漏进来,落在地上。 他站在那里,许久没有动。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方才那一幕。 他忽然有些分不清了。 分不清萧烬到底是谁。 是那个会幼稚地找借口调戏他的人,还是那个一句话就能让人胆寒的帝王? 林清颜靠在门上,闭上眼。 心跳还有些快。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怕萧烬?可萧烬从来没有对他发过脾气。 还是怕自己这段时间,忘了分寸? 上位者的宠爱果然能让人迷失头脑。 那种独一份的例外,太让人沉溺,太容易迷失自己了。 让他忘了萧烬可不是个心软善良的人。 如果有一天,他真的恃宠而骄,而萧烬厌弃了他,那等待他的将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林清颜睁开眼睛,眼神变得坚定。 还是得想办法离开这里。 …… 楚筱筱回去后,屋里便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 映入眼帘的摆件,能砸的都被她砸了个遍。 “凭什么?!凭什么!” 她的声音尖锐刺耳,带着扭曲的怒意。 “那个男人有什么好?!一个男人!凭什么他能坐在陛下腿上?!凭什么陛下为了他拿茶杯砸我?!” 她又抓起一个花瓶,高高举起,狠狠砸在地上。 “砰——!” 花瓶碎成无数片,溅得到处都是。 两个宫女跪在角落里,头埋得低低的,大气都不敢出,生怕那怒火烧到自己身上。 这个楚相之女可不是好伺候的,这段时间她们可是切身体会了她是有多蛮横。 一有心情不好,就会拿她们出气。挣的月银还不够给自己买跌打损伤药的。 楚筱筱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站在一片狼藉之中,发髻散乱,步摇歪斜,脸上精致的妆容被泪水糊得一塌糊涂。 “林清颜……”她咬着牙,一字一字从齿缝里挤出来,“你给我等着。” “不把你搞死,我就不姓楚!” 楚筱筱发了脾气之后,心情舒畅了不少,瞪向在一边的宫女。 “你们是死人啊?我妆都花了看不见吗!赶紧把屋里打扫了,看见就心烦!” 宫女们连忙爬起来。 “是是!” 第70章 谁再多管闲事,罚你们当太监。 夏日匆匆而过,天气转凉。 御花园里的海棠谢了,桂花开了。金黄的小花缀满枝头,风一吹,满院子都是甜丝丝的香气。 林清颜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那棵桂花树,发了会儿呆。 春杏从外面进来,手里捧着一件新做的夹袄。 “主子,天凉了,奴婢给您添了件衣裳。您试试合不合身?” 林清颜回过神,点点头,任她伺候着穿上。 夹袄是月白色的,领口绣着几朵淡雅的兰花,针脚细密,料子柔软。穿在身上,刚刚好。 “主子穿着真好看。”春杏笑着夸道。 林清颜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没有说话。 自从那日从御书房回来,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 萧烬倒是没有再频繁地喊他去伺候。 林清颜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说好事吧,他确实松了口气,不用再面对那些让他心跳加速、脑子发懵的局面。 说坏事吧……也没什么坏处,反正他本来就想着要离开。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觉得有些不适应。 林清颜垂下眼,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算了。 不想了。 …… 后宫里的美人们对此倒是喜闻乐见。 她们等了几个月,终于等到陛下不再独宠那个男人了。 虽然陛下也没来宠幸她们,但至少,那个男人也没得到。 大家扯平了。 可又过了半个月,众人渐渐发现不对劲了。 陛下不去找林清颜,但也……没来找她们啊! 别说侍寝了,连御书房的门都没让她们进过。 有几个胆子大的,学着楚筱筱去“慰问”,结果连陛下的边都没摸着,就被守着的太监赶回来了。 “陛下这是怎么回事?” “就是啊,放着咱们这么多美人,怎么一个都不见?” “那个林清颜到底给陛下灌了什么迷魂汤?人都见不着了,还能把陛下的心拴得死死的?” “谁知道呢……” 女人们凑在一起嘀咕,嘀咕来嘀咕去,也嘀咕不出个所以然。 只恨得牙痒痒。 楚筱筱更是气得摔了好几套茶具。 她本以为林清颜失宠了,自己就有机会了。 可这机会来了,门呢?门在哪儿? 她连陛下的边都摸不着,拿什么去争? …… 朝堂上,大臣们也坐不住了。 选秀至今,三月有余。 后宫进了十几个美人,却一个怀孕的都没有。 那选秀的意义在哪? 他们拼了命地把女儿送进去,不就是为了诞下龙子、母凭子贵,能带领家族平步青云吗? 这连陛下的面都见不着,怎么怀孕? 于是,朝堂上又热闹起来了。 “陛下,”一位老臣站出来,痛心疾首,“臣斗胆进言,陛下选秀如今已过三月,至今无嗣,实乃社稷之隐患啊!” “臣附议!”又一人站出来,“后宫佳丽十数人,陛下却鲜少临幸,这让天下人怎么看?” “陛下应当雨露均沾,早日诞下龙子,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臣等附议!” 一时间,朝堂上跪倒一片。 萧烬靠在龙椅上,看着底下那群人,面无表情。 楚相更是义正言辞。 “陛下!臣听闻陛下日日传唤林家三郎伺候。可他毕竟是男子,以色侍君,本就于礼不合!陛下喜爱也就罢了,但绝不能因此荒废正道,冷落后宫嫔妃!” “若长此以往,后宫不稳,社稷不安,陛下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附和。 “楚相所言极是!” “男子入宫本就是权宜之计,岂能长宠不衰?” “臣也听闻,那林贵人日日缠着陛下,实在有失体统!” “正是正是!陛下应当以社稷为重,早日远离此等祸水!” 一时间,朝堂上群情激愤,你一言我一语,就差把林清颜说成什么祸国殃民的妖妃了。 萧烬一言不发,眼神却越来越冷。 林父站在人群中,脸色越来越难看。 一开始还能忍,可当听到有人说他儿子是妖妃,应该被打入冷宫时,他终于忍不住了。 “放你娘的屁!” 林父一步跨出去,指着那个说话的大臣,怒目圆睁。 “你说谁妖妃?我儿子在宫里规规矩矩,从不惹事,怎么就妖妃了?你女儿倒是进了宫,可陛下见了吗?你自己没本事让女儿得宠,就拿我儿子撒气?” 那个大臣被他骂得脸一阵红一阵白。 “你……你血口喷人!我是为社稷着想!” “为社稷着想?”林父冷笑,“你为社稷着想,怎么不把你家女儿接回去?留在宫里白吃白喝,就不为社稷着想了?” “你——!” “够了!” 众大臣噤声。 整个大殿落针可闻。 萧烬慢慢坐直身子,目光缓缓扫过底下那群跪着的人。 “诸位爱卿,未免手伸得也太长了些。连朕后宫的事情都要插手,朕是不是还得谢谢你们替朕操心?” 没人敢接话。 萧烬继续道:“朕乐意跟谁上床,就跟谁上床。乐意跟谁睡,就跟谁睡。怎么,这种事,还得给诸位大臣汇报?” 底下的那些大臣们,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了。 “臣……臣不敢!” “不敢?”萧烬笑了一声,却让整个大殿的温度又低了几分,“朕看你们敢得很。” 他往后靠了靠,目光落在楚相身上。 楚相跪在最前面,头埋得低低的。 这个老东西,还真是死性不改。 “看来是朕这段时间没发脾气,让你们觉得朕好拿捏了。” 萧烬的声音忽然冷下来。 “那朕就大发慈悲一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下次谁再想多管闲事,以后李范的位置,就让给他坐。” 李范笑道:“那感情好啊,奴才年纪大了也该养老了,如果有诸位大人在身旁伺候着陛下,奴才就放心了。” 众人脸色齐齐一僵。 李范的位置? 那不就是…… 太监?! 虽然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监总管,那也是无根的太监。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下意识夹紧了双腿。 这个威胁比杀了他们还要有威慑力。 林父跪在人群中,低着头,肩膀却微微抖动着。 也不知是在忍笑,还是在忍什么别的。 萧烬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冷哼一声。 “退朝。” 第71章 又升位份了,气死那些大臣们。 萧烬回到寝宫,想到大臣们的话,叛逆心瞬间就上来了。 他在殿中央站定,回头看了一眼李范。 “拟旨。” 李范一愣:“陛下,现在?” “现在。” 李范赶紧走到案后,拿起笔。 萧烬:“林贵人晋封为妃。封号……就用‘贤’字。” 李范眨了眨眼,小心翼翼地问:“陛下,封“贤”字会不会太大了些?” “大吗?朕觉得不大,要不是怕母后不同意,朕都直接想封皇后。别磨蹭,赶紧写。” 李范赶紧低头写,心情复杂。 这段时间没怎么见面,他还以为陛下对林贵人的心思淡了呢。结果呢? 人家不声不响,憋了个大的。 封妃。还是“贤”妃,那可是四妃之首的封号。 是正经的主位,是要入玉牒、行册封礼的。 林贵人进宫才几个月,以男子之身从贵人直接跳到妃位,这晋升的速度,在没有子嗣的情况下,可以说是前无古人。 李范默默在心里给那些大臣们点了根蜡。 他们今天刚在朝堂上骂完林贵人,转头陛下就给林贵人升了位份。这打脸打得,啪啪响。 就是说,何必呢?非要跟陛下对着干,哪一回能捞得到好处? 怎么就不长记性呢? 李范写完旨,萧烬亲自盖上玉玺,把圣旨递给李范。 “送去。现在就送。” 李范接过圣旨,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听见萧烬在后面说了一句。 “让他晚上过来用膳。” 李范应了一声。 “是。” …… 林清颜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天气转凉了,日头却正好。他靠在躺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半天也没翻一页。 春杏在一旁给他添茶,夏竹在廊下晒被子,秋兰和冬梅不知在屋里忙什么。 气氛令人昏昏欲睡。 这时院门忽然被推开了。 李范带着几个小太监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道明黄色的卷轴。 林清颜愣了一下,站起身。 李范走到他面前,脸上堆满了笑。 “恭喜林贵人,贺喜林贵人!” 林清颜心里一咯噔。 “李公公,这是……” 李福赶紧从一旁走过来,率先跪下。 “贵人,快跪下接旨吧!” 林清颜被他一提醒,赶紧跪了下去。 春杏几人跟着跪了一地。 李范展开圣旨,尖细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林贵人清颜,秉性温良,风姿雅正,端赖柔嘉,深得朕心。特晋封为贤妃,赐居长华宫。钦此——” 林清颜跪在地上,整个人都愣住了。 贤……贤妃? 他没听错吧? 四妃之首的贤妃? 李范收了圣旨,笑眯眯地双手递过来。 “贤妃,接旨吧。” 林清颜没有动。 他抬起头,看着李范,那目光里带着几分茫然,几分不可置信。 “李公公,”他的声音有些发紧,“这……这是不是搞错了?” 李范笑容不变。 “贤妃说笑了。圣旨上写得明明白白,怎么会错?” 林清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李福在一旁小声提醒:“主子,先接旨吧。圣旨还举着呢。” 林清颜赶紧双手接过那道明黄色的卷轴。 沉甸甸的。 李范笑道:“贤妃娘娘,陛下还让奴才带句话。晚上请您过去用膳。” 林清颜神色复杂:“我知道了。” 李范行了一礼,让人把赏赐的物品送进屋里就带着人退了出去。 院门轻轻合上。 春杏她们站起来,围过来。 “主子!您封妃了!贤妃!” “这可是四妃之首啊!主子大喜!” “恭喜主子!贺喜主子!” 她们叽叽喳喳地说着,脸上都带着笑。 林清颜却笑不出来。 春杏她们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贵重物件都在屋里堆着,日常用的那些,随便打两个包袱就够了。 春杏她们兴奋得很,一边收拾一边叽叽喳喳。 “主子,您说长华宫大不大?” “肯定比这儿大!那可是正经的妃位主殿!” “也不知道院子里有没有秋千,没有的话还得装一个……” 她们当然高兴,跟对了主子,水涨船高。 她们贴身伺候林清颜,到了长华宫,可就是一等的宫女。 没多久,李福从外面进来,躬身道:“主子,轿子已经在门口候着了。” 林清颜点点头,跟着他往外走。 院门外,果然停着一顶崭新的轿子。 比之前那顶精致了不少,也气派了不少。 抬轿的四个小太监垂手而立,见他出来,齐齐躬身行礼。 林清颜上了轿。 轿子稳稳抬起,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路上遇到的太监宫女,远远地就停下脚步,垂着头,侧身让到一旁。 等他过去,才敢抬头,小声议论。 有出来透气的美人们,远远地看见这一幕,瞪大了眼睛。 又看到轿子上俊美的男子,心跳漏了一拍,反应过来是谁后,脸色变得怪异。 她们只知道林清颜颇得圣宠,听传言,她们以为是一个妖里妖气的男子,没想到长得如此清俊。 心里不免可惜。 楚筱筱也看到了。 气得咬碎了牙。 …… 轿子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七拐八绕,最后在一处开阔的院落前停下。 “主子,到了。” 林清颜掀开轿帘,下了轿。 入目是一座气派的宫殿,朱红的门柱,青绿的瓦当,檐角挂着铜铃,风一吹,叮当作响。 院子里种着应季的花草,开得正好,香气飘得满院都是。 门口已经站了一宫人。 见他来了,一群人齐齐跪下。 “恭迎贤妃娘娘!” 听见这个称呼,林清颜皱了皱眉,接受不能。 这些人林清颜倒是不用管,自然有李福替他管教。 只是进了寝宫后,差点被里面的奇异珍宝闪瞎了眼。 金玉头面、珊瑚摆件、名家字画、成箱的绸缎、成盒的药材……个个都价值千金。 李福笑眯眯地站在他身后。 “主子,这些都是陛下赏的。说您刚搬进来,要好好布置布置。” 林清颜瞠目结舌:“这也太多了。” “不多不多,时间长了怎么也能用得到。” 林清颜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转过身,看向身后那几个伸长脖子往里张望的丫头。 几个小丫头的眼睛已经直了。 圆圆的脸蛋上都是羡慕。 也是,也不过才十四五岁的小丫头,正是藏不住心思的年纪。 林清颜柔和一笑,“反正我也用不了,放在我这也是落灰。你们要是喜欢什么,去挑两件用吧。” 第72章 三个心大的少年 四个小丫头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 “我们也有吗?” 林清颜点头:“你们伺候得尽心尽力,我这个当主子的自然不能亏待你们。去吧,挑选几个自己喜欢的。” 春杏几人面面相觑,一时没人敢动。 李福在一旁笑眯眯地开口:“这可是贤妃娘娘赏你们的,还不快谢恩?” 春杏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跪下。 “谢娘娘赏赐!” “去吧。” 虽然是主子赏赐,但她们也没有过分放肆,每人只挑了一个小物件。 就这就已经高兴得找不着东南西北了。 林清颜看着她们那副模样,嘴角弯了弯。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李福。 “小李公公也去挑两件吧。” 李福愣了一下,随即惊喜道:“哎呦,奴才也有啊?那……那奴才就谢谢娘娘了。” 林清颜每次听到这个称呼,嘴角就忍不住微微抽搐。 “你们以后就喊我主子就行,娘娘这个称呼我听不惯。” “是!” 李福喜滋滋地凑到箱子跟前,挑了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在手里掂了掂,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奴才这个月的月钱都孝敬干爹了,正愁没钱打酒呢,主子这可真是及时雨。” 林清颜失笑。 “李范公公在陛下身边伺候,还能缺得了你的钱?” 李福:“干爹的钱是干爹的钱,奴才的孝敬是奴才的孝敬,不能相提并论。” 不愧是李范公公最喜欢的干儿子,果然会来事。 …… 林清颜被封妃的事情很快就传了出去,气得多少大臣家砸了茶具,痛骂此事荒唐。 小院里的三人凑在一起,谈论此事。 他们已经放平心态了,经过这几个月,他们发现之前的担心都是多余的,陛下根本就是忘了他们。 宋云哲拿着水瓢,给自己新养的蒜苗浇水。 他抬头看了一眼院子里正拿根树枝比划的沈霆风,喊道:“你悠着点,别把院里那棵独苗苗给剃光了。就那点绿意了,光秃秃的多难看。” 王明宇坐在廊下,翻了页书,头也没抬:“别管他了,反正那棵树半死不活的,活着的时候也没见长几片叶子。” 沈霆风收了树枝,走到廊下灌了口水。 “你们也该动动。”他擦了把汗,“天天不是看书就是浇花,一点男子气概都没了,回头该养废了。” 宋云哲叹了口气:“我哪有心思动。每天吃饱了睡,睡饱了吃,出不去也进不来,这日子一眼就望到头了。” 另外两人听了,也跟着叹气。 谁说不是呢。 别说动了,吃饭都没心思。 沈霆风左右看了看,冲他俩招招手。 “有个消息,你们听说了没?” 两人摇头。 宋云哲催他:“快说,别卖关子。咱们三人当中,就数你武功最高耳目灵敏,是又偷听到什么消息了?” 沈霆风压低声音:“林清颜被封妃了。” 两人一愣。 “真的?” “嗯。还是四妃之首,贤妃。” 宋云哲手里的水瓢差点掉了。 王明宇合上书,抬起头来。 三人面面相觑。 好一会儿,宋云哲才憋出一句话。 “……他怎么做到的?” 沈霆风:“……我要是知道,我就不在这里陪你们混吃等死了。” 突然这时,楚天翼推门出来,脸黑得像锅底。 “吵什么吵?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三人撇撇嘴。 王明宇看了他一眼,忽然问:“楚天翼,我记得你也侍寝过一回吧?怎么没见给你封个位分?” 楚天翼脸色一黑。 “说了多少次,我没侍寝,陛下压根没来。” 宋云哲耸肩:“那谁知道?反正外头都那么传。对了,你姐不是也进宫了?选秀都三个月了吧,怎么也没动静?也没见她把你弄出去啊?” 楚天翼的脸更黑了。 因为此事,楚天翼心中也有些恼。 他爹传信给他说他姐选秀进宫了,一定会想办法救他。 他等了这么久,他姐别说救他,连个信儿都没递进来过。 他倒是听说了,他姐三天两头往御书房跑,连陛下的边都没摸着。 他爹把全部希望押在那个女人身上,结果呢? 人家心里只有争宠,哪有他这个弟弟? “要你们管!管好你们自己吧!”楚天翼气得怒吼一声,啪一声关上门。 院子里三人对视一眼。 宋云哲小声嘀咕:“他这是恼羞成怒了吧?” 王明宇慢悠悠道:“换你你也恼。亲姐进宫三个月,不但没把他弄出去,自己还混得灰头土脸。要是我,我早砸东西了。” 沈霆风把手里的树枝一扔,往台阶上一坐。 “行了,别管他了。咱们还是想想,今晚吃什么吧。” 宋云哲低头看了看自己养的那盆蒜苗。 “吃蒜苗炒鸡蛋?” 沈霆风:“……这蒜苗被你养的都蔫了,还不够塞牙缝的,你还是好好养着吧。” 宋云哲委屈:“这院子里什么都没有,施不上肥,肯定养不好啊。” 王明宇:“算了,我还有点钱,等会给厨房,让厨房买只烧鸡吧。” 宋云哲:“行。” 沈霆风:“行。” 就等他这句话呢。 王明宇:“……” …… 太后寝宫。 太后靠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盏茶,听嬷嬷说话。 “……陛下封了林贵人为贤妃。” 太后愣了一下 随即失笑,“皇帝这是故意和朝中大臣作对呢。这两日朝上有人提起后宫的事了吧?” 嬷嬷笑着点头。 “可不是。以楚相为首的大臣劝陛下雨露均沾,还说林家三郎是祸国殃民的妖妃。” “陛下当场就恼了,还吓唬他们,说再管闲事,就让他们接替李范公公的位置。” 太后一愣:“接替李范?那岂不是……” 嬷嬷笑着点头,没说话。 太后噗嗤一声笑出来。 “这孩子,”她拿帕子掩了掩嘴角,“还是口无遮拦。” 嬷嬷笑着没说话。 她们这个陛下,还真能做出来这种事。 太后沉吟片刻:“既然封了妃,那是该入玉牒的。” 嬷嬷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看着太后。 “太后,这……真的要入玉牒?林贵人毕竟是男子……” 太后瞥了她一眼。 “有何不可?”她的语气淡淡,“陛下同意,哀家也同意,轮得到外人来说三道四?哀家巴不得和三郎成为一家人呢。” 嬷嬷低下头,不敢再说什么。 太后:“你去让人准备,等过了十五宴会就正式举行册封仪式。” “是。” 第73章 中秋佳节宴会。 八月十五。中秋月圆。 宫中张灯结彩,盈满喜庆。大殿内摆满了宴席,觥筹交错,丝竹声声。 如果没有重大喜事发生,这种大型宴席,一年两次。 一次是八月十五,犒劳众大臣上半年的辛苦,一次是过年,辞旧迎新。 以前陛下后宫空无一人,是不需要妃子作陪的。 按理说,就算现在有了妃子,品级不到也是不能出场的。 但谁让林清颜前几日刚被封了妃呢? 虽然册封仪式还没办,圣旨却已经下了。四妃之首,后宫位分最高的,就是他。 今日这宴,他得出面。还得伴在陛下左右。 众大臣与家眷们已经入座。 男宾在左,女眷在右,中间隔着几排桌案。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楚相坐在前排,脸色不太好。 他身边几个大臣凑过来,压低声音说着什么,一边说一边往御座方向瞄。 女眷那边也是热闹。 各家夫人小姐们穿着节日的盛装,珠翠满头,笑语盈盈。 可那笑意底下,藏着多少心思,就只有她们自己知道了。 往年陛下没有纳妃的心思,可今年陛下后宫进了新人,说不定她们也有机会进入后宫。 而且,据说陛下俊美无俦、英武不凡。 就是听说脾气差了点。 不过没关系,毕竟是万人之上的天子,有脾气是很正常的。 反正嫁谁都得嫁,还不如嫁给皇帝呢,运气好了,说不定还能母凭子贵坐上妃位。 入了玉蝶,那她们可就是皇室的人了,她们的家族也会跟着水涨船高。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 “皇上驾到——太后驾到——贤妃娘娘驾到——” 满殿瞬间安静。 众人纷纷起身,跪下行礼。 “吾皇万岁,太后千岁,贤妃娘娘千岁——” 一片俯首之中,三道身影缓缓步入大殿。 萧烬走在中间,太后和林清颜伴在他左右。 林清颜今日一大早就被四个小丫头拉起来装扮了。 要不是他极力拒绝,那四个丫头恨不得把所有的首饰都挂在他身上。 可就算这样,这一身装扮也已经过分华丽了。 紫色锦缎的衣袍,绣着银线的暗纹,腰间系着玉带,坠着成色极好的玉佩。 发髻高绾,戴着那支他唯一点头的玉簪。 衬得那张清俊的脸,愈发贵气逼人。 萧烬对此倒是很满意。 他的人,就该如此华贵。 三人步入大殿,穿过跪拜的人群,往御座走去。 萧烬在主位坐下,看着林清颜。 “坐这儿。” 他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 林清颜愣了一下,低声道:“这不合规矩。” “有什么不合规矩的?朕的规矩,就是规矩。”萧烬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下面的人都听到。 “不信你问下面,他们敢有意见吗?” 下面一些大臣们擦了擦头上的虚汗。 谁敢对你有意见啊? 林清颜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就被萧烬一把着坐下。 满殿俯首。 萧烬这才抬起眼,扫了一眼底下那群跪着的人。 “平身。” 众人谢恩起身,重新落座。 林清颜坐在那儿,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似有若无的目光,浑身不自在。 往下一看,正好与前排的林父对上眼神。 林清颜:“……” 感觉更尴尬了。怎么跟祸国殃民的妖妃一样? 林父倒没觉得尴尬,他只是有些担心。 陛下给三郎的宠爱太过了,也不知道能坚持多久。 林清颜的目光往右边一扫。 然后他愣住了。 女眷席间,林母坐在人群中,正看着他。 那双眼睛红红的,蓄满了泪,却拼命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她就那么看着他,像是要把这几个月的思念,都揉进这一个眼神里。 林清颜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与母亲许久未见了。 进宫之后,偶尔只能传几封信。 如今终于见到,却是在这样的场合。 他坐在高位,万众瞩目。 她坐在下方,与那些夫人小姐们挤在一起。 隔着满殿的人,隔着君臣的规矩。 林母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虽然她也很想三郎,但这个场合不适合互诉衷肠,等结束了再找个机会见一面吧。 林清颜也明白,垂下眼,没有再看那个方向。 林母也收回目光,低下头,借着喝茶的动作,悄悄拭去眼角的泪。 旁边有夫人凑过来,小声问:“林夫人,您怎么了?眼睛怎么红了?” 林母笑了笑,声音平稳。 “没事,方才茶水烫了一下。” “唉呦,那可是得小心着点了。” 林母笑着点头,“见笑了。” 宴席继续,丝竹声声。 萧烬惯例地说了几句废话。 那些大臣也恭维了几句废话。 之后就是看着舞姬们在殿中翩翩起舞。 这时,一位大臣站了起来,躬身行礼。 “陛下,臣女自幼习舞,今日正值中秋佳节,想献舞一曲,为陛下、太后助兴。” 萧烬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那大臣的脊背更弯了些。 萧烬没有说话。 太后在一旁笑着开口:“既然有此心意,那便让她上来吧。” 大臣谢恩,转头朝身后招了招手。 一个年轻的女子从席间站了起来。 她穿着一身浅粉色衣裙,妆容精致,眉眼含羞。走到殿中央,朝御座盈盈下拜。 “臣女参见陛下,参见太后,参见贤妃娘娘。” 太后:“好孩子,开始吧。” 丝竹声再次响起。 那女子开始起舞。 水袖翻飞,腰肢轻摆,身姿柔软得像一朵随风摇曳的花。 她跳得很认真,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显然是下过苦功的。 一曲终了,她收势而立,微微喘息着,目光却忍不住往御座上飘。 可惜,那道目光始终没有落在她身上。 旁边的大臣们开始夸赞。 “好!跳得好!” “不愧是张大人家的千金,这舞姿,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 “陛下,您觉得如何?” 萧烬抬起眼,淡淡地“嗯?”了一声。 张小姐站在殿中,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一看就是根本就没有看她。 林清颜皱了皱眉。 他不喜欢这种场面。 把女儿当成商品一样,供人观赏、评头论足。 他看着那女子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快要挂不住,开口道:“陛下,臣觉得张小姐的舞姿甚是惊艳,想必平日里也是下了辛苦功夫的。” 张小姐看着他,眼睛蓦地亮了起来。 萧烬皱眉:“你喜欢?” 林清颜:“……臣只是觉得张小姐如此辛苦展示舞姿,应当得到赞赏。” 【作者留下了一串神秘的数字:(417,111,355) 第74章 中药了! 萧烬不爽,当场就挂了脸。 太后赶紧笑道:“这孩子确实跳得好,哀家看着也喜欢。” 太后转头看向身边的嬷嬷。 “去,把哀家那个金翠玉簪拿来。” 嬷嬷领命,快步离去。 殿中一时安静下来。 不多时,嬷嬷快步回来,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 太后接过,打开,取出一支金翠玉簪。 簪身通体莹润,簪头镶着一颗拇指大的翡翠,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好孩子,过来。” 张小姐受宠若惊上前几步,在太后面前跪下。 太后把簪子插在她发间,左右端详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 “这簪子配你,好看。” 张小姐眼眶微红,深深叩首。 “臣女谢太后恩典。” 太后笑着摆摆手:“下去吧,多吃些,瞧你身子也太瘦了些。” 张小姐退下,回到席间。 周围的夫人小姐们纷纷凑过来,小声说着什么,目光不住地往她发间的簪子上看。 张小姐虽然没得到萧烬的赏识有些失落,但有了林清颜和太后为她撑场,也不算难堪。 张小姐透过人群,时不时地看向林清颜俊美的容颜,心里有些可惜。 有了张小姐这个例子,倒是打消了不少人想要献艺的心思。 陛下一看就不是个怜香惜玉的主儿。 张小姐运气好,有林清颜和太后打圆场,可总不会每次都这么好运。 万一冷场了,那得多尴尬。 林清颜多喝了几杯茶,不免有些内急。 他侧过身,低声和萧烬说了一声。 萧烬点点头。 林清颜起身,带着李福悄悄退了出去。 出了大殿,夜风扑面而来,林清颜深吸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 …… 如厕回来,林清颜沿着回廊往回走。 刚拐过一个弯,一个人影忽然从对面匆匆而来。 那人低着头,步伐急促,像是有什么急事。 还没等林清颜反应过来,她已经直直撞了上来。 “砰”的一声,她手里的东西洒了林清颜一身。 林清颜被撞得往后退了一步,低头一看,身上那件紫色锦袍已经沾满了白色的粉末。 那宫女吓得脸都白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李福上前一步,厉声呵斥:“你怎么走路的?不长眼睛吗?!” 林清颜皱了皱眉。 一股浓烈的香气扑鼻而来,呛得他直想打喷嚏。 他抬手捂住鼻子,还是没忍住,一连打了三个喷嚏。 李福吓了一跳,赶紧掏出帕子替他擦拭。 “主子,您没事吧?” 林清颜摆摆手,侧过头又打了个喷嚏。 那宫女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不敢抬头。 林清颜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沾满香粉的锦袍,皱了皱眉。 “别擦了。”他拦住李福的手,“擦也擦不干净,我还是去换件衣服吧。” 李福狠狠瞪了那宫女一眼,转头吩咐旁边的宫人。 “把她看起来,等会儿再处置。” 说完,他赶紧领着林清颜往偏殿走去。 那宫女跪在地上,被人押制着,一脸灰败。 完了。 …… 林清颜在偏殿换好衣服。 刚系上腰带,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一股燥热从胸口蔓延开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液里烧。 系好腰带,他抬脚往外走。 走到门口,手刚搭上门栓,腿忽然一软。 他整个人往下一沉,单膝跪在地上,手扶着门框才勉强稳住。 “主子?!” 门外守着的李福听到动静,推门冲了进来。 一抬眼,就看见林清颜跪在地上,脸色潮红得不正常,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李福脸色大变,几步冲过去扶住他。 “主子!您怎么了?!” 林清颜抓住他的手臂,指节泛白。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颤。 “我不知道……我好难受……” 那股燥热越来越烈,像是要从皮肤里烧出来。 他的呼吸开始发烫,视线也有些模糊。 李福低头一看,林清颜的脸色已经红得不正常,连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该死!”他咬着牙,“那香粉有毒!” 林清颜攥紧他的袖子,勉强撑着最后一丝清醒。 “快去……”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快去帮我找太医……” 李福不敢耽搁,扶着他躺到床上,扯过被子盖好。 “主子您等着!奴才这就去!”他转身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回头叮嘱,“你们几个,好好守着,不许任何人进来!” 守在门口的宫人连声应是。 又喊旁边的小太监,“你快去太医院!请太医!就说贤妃娘娘出事了!” 小太监吓得脸都白了,转身就跑。 李福提着袍子,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大殿方向狂奔。 …… 萧烬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酒杯,神情淡淡的。 他的目光时不时往殿门口飘一下。 怎么出去这么久还没回来? 太后在一旁和林母说着话,笑语盈盈。 萧烬皱了皱眉,正要开口问李范,就见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从侧门冲了进来。 是李福。 他脸色煞白,满头大汗。 “御前失仪,成何体统?”李范赶紧呵斥他,给他使了个眼色。 李福赶紧跪下,“陛……陛下!奴才有罪,可事出有因。” 萧烬的脸色瞬间变了。 “怎么了?” 李福的声音都在抖:“陛下,我家主子出事了!” 萧烬手里的酒杯“啪”地掉在案上。 他猛地站起来,脸色阴沉得可怕。 “怎么回事?叫太医了吗?!” 李福:“奴才已经让人去叫了!起因是刚刚主子如厕回来,路上碰到了一个宫女,那宫女走的太急,把一盒香粉撒在了主子身上。” “香粉擦不干净,奴才就带着主子去偏殿换了身衣服。奴才在外面等着主子换衣服,就听见里面传来扑通一声,推开一看,林主子就倒在了地上。” 萧烬阴沉着脸,大步就往外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回头看向李范。 “把那宫女给朕看好了,要是出了什么岔子,你提头来见。” 李范肃穆:“是。” 萧烬快步消失在殿门口。 满殿的人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 林母担忧地往林清颜的位置望了望。 太后放下茶盏,眉头微皱,看向李范。 “出什么事了?” 李范擦了擦汗,压低声音把事情说了一遍。 太后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第75章 陛下龙精虎猛,林主子太“惨”了! 太后脸色沉了一瞬,很快便恢复了往日的从容。 她理了理衣襟,目光扫过底下那些交头接耳的大臣和女眷。 殿内的窃窃私语声渐渐低了下去。 太后笑了笑,声音平稳温和。 “没什么大事,陛下有事要去处理。诸位继续用膳,不必拘束。” 她摆了摆手,丝竹声重新响起。 众人虽心里疑惑,却也不敢多问,纷纷收回目光,继续举杯交谈。 太后转身,刚要往外走,却感觉到袖子被人轻轻拉住了。 她低头一看,是林母。 林母坐在席间,脸色微微发白,眼神中满是担忧。 她拉着太后的袖子,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不知怎么的,她心中有些不安。 太后心里一软。 她在林母身边坐下,借着宽大的袖袍,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冰凉,微微发抖。 太后握紧了那只手,对她轻轻摇了摇头。 “没事,你别多想,有陛下在呢。” 林母点点头,努力让自己的心跳平静下来。 …… 萧烬匆匆赶到偏殿。 他推开门,守在门口的宫人齐刷刷跪了一地,他看都没看一眼,大步往里走。 “都在外面候着。” 帷幔层层叠叠,烛光透过纱帐漏进去,映出一道蜷缩的身影。 萧烬几步走到床边,掀开帷幔。 林清颜躺在那里,面色潮红得不正常,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连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他眉头紧皱,呼吸急促,像是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萧烬心口一紧。 他在床边坐下,握住那只滚烫的手,另一只手抽出帕子,替他擦拭额头的汗。 “怎么样?”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到什么,“哪里难受?太医马上就来了,再忍一忍。” 林清颜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涣散,看不清眼前的人。可那只手传来的凉意,让他忍不住追逐过去。 他把脸往那只手上蹭了蹭,声音沙哑破碎。 “我难受……我好热……像是身体着火了一样……” 萧烬的心揪得更紧了。 他俯下身,轻轻抚了抚林清颜的额发,声音压低。 “乖,再忍忍,太医马上就到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福带着太医几乎是跑进来的,进门就要行礼,被萧烬一个眼神止住。 “都什么时候了,还那么多礼!”萧烬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急躁,“快来看看他这是怎么了?中了什么毒?” 太医不敢耽搁,快步上前,在床边跪下,伸手搭上林清颜的脉搏。 片刻后,他的脸色变得有些微妙。 又过了一会儿,他收回手,明显松了口气。 萧烬皱着眉:“怎么样?要紧吗?” 太医斟酌了一下:“要紧……也不要紧。” 萧烬脸色一沉:“哪那么多废话?到底什么意思?” 太医擦了擦汗,压低声音道:“陛下,贤妃中的不是一般的毒……是一种虎狼之药。” 萧烬愣了一下。 太医继续道:“这药效极猛,若是要解,最快的法子是……陛下与之行房事,将药效排出来,很快便能解。” 萧烬的耳尖忽然有些发烫。 他沉默了一瞬,声音有些不自然。 “那要是不行房事呢?” 太医道:“那就得受点罪了。这种药太猛,施针吃药虽能解,但药效一时半会儿压不下去。臣会尽力,但这几个时辰,贤妃怕是会很难熬。” 萧烬低下头,看着床上那个面色潮红、眉头紧皱的人。 林清颜似乎听到了什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水汽氤氲,像是蒙了一层雾。 萧烬的喉结动了动。 他俯下身,轻轻握住那只滚烫的手。 “清颜。”他唤他。 “你是想快点解毒,还是想慢一点?” 林清颜看着他,呼吸又急促了几分。 这说的什么废话?他当然想赶紧解毒。 “……快……快点……” 萧烬哑着声音,又确认了一遍。 “那你可不能后悔,也不能怨我。” 林清颜艰难点头:“不会……” 萧烬哑着声音,冷声让旁边的人退下。 李福赶紧拉着太医离开。 殿内只剩下两个人,和急促交织的呼吸声。 萧烬低下头,看着眼前那个面色潮红的人。 林清颜闭着眼,睫毛轻轻颤着,嘴唇微张,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热度。 萧烬的手指颤抖着,去解自己的衣带。 可越急越解不开,那根带子像是跟他作对似的,怎么都扯不动。 萧烬额头上沁出细汗,咬了咬牙,索性两手一用力—— “撕拉”一声,锦袍应声裂开。 他俯身而下,耳尖已经红透了。 “这是你同意的,”他的声音发紧,带着几分不自然的颤抖,“不许怪我。” 林清颜难受极了,整个人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迷迷糊糊中,他感觉到一个凉凉的东西靠近,带着熟悉的气息。 可那个人磨磨唧唧的,不知道在说什么废话。 他再也忍不住,猛地伸出手,拽住那人的领子,用力往下一拉—— 萧烬整个人被他拽得趴了下来。 帷幔彻底落下,遮住了里面的春光。 …… 殿外,守在门口的太监们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忽然,里面传来一声压抑的低吟。 几个太监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们虽然是阉人,没了那东西,可该有的悸动还是有的。 一个个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胸膛里。 李福站在最前面,也是一脸的不自在。 他干咳一声,挥挥手,带着几个太监往远处挪了挪。 这动静……还是离远点好。 不多时,一道身影匆匆而来。 太后带着嬷嬷赶到偏殿,正要开口问,就听见里面传来的声响。 她的脚步猛地顿住。 脸臊的又带着嬷嬷离开了。 走出老远,太后才停下脚步,用手帕扇了扇风。 “这孩子……”她低声嘀咕了一句。 嬷嬷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这动静一闹就是大半夜,外面守着的太监脸都皱巴了。 他们陛下这龙猛精神的,怪不得不召见后宫女子侍寝,这一般女子谁承受得住啊? 不过,就林主子瘦弱的身板也不见得承受得住。 太惨了。 作者有话说:(看看二:1079,6235,90。) 第76章 楚家,诛九族 萧烬醒来时,天已经大亮。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 林清颜还在熟睡,呼吸平稳了很多,脸上的潮红已经褪去,只剩下眼角还残留着淡淡的粉色。 粉色一路蔓延到鼻尖,衬得那张脸愈发可怜可爱。 萧烬的目光落在他的眼角。 那里有一道干涸的泪痕。 他想起昨夜这人窝在自己怀里,声音都哑了,还在断断续续地说“不要了”“受不了了”,可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往他身上贴。 萧烬心里又软又疼,又忍不住有些隐秘的餍足。 他轻轻抬起手,用指腹拭去那道泪痕。 林清颜皱了皱眉,往里缩了缩,嘟囔了一声,又沉沉睡去。 看来昨天是累狠了。 萧烬弯了弯嘴角。 他小心翼翼地抽出手臂,掀开被子起身。 脚刚落地,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袍。 昨夜的锦袍已经被他亲手撕成了两半,皱巴巴地堆在地上,完全不能穿了。 他顿了顿,认命地起身往外走。 刚出内室,就看见李范守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套崭新的衣物。 李范赶紧上前,压低声音:“老奴估摸着陛下该起了,早早备着呢。” 萧烬伸手让他服侍着穿衣。 “昨日那个宫女怎么样了?”他的声音放得很低。 李范也跟着小声:“老奴已经让人看管起来了。” 萧烬点了点头,系好腰带:“审出什么了吗?” 李范手上动作不停,压低声音道:“审出来了。那丫头嘴硬得很,一开始死活不开口,后来动了刑,才招的。” 萧烬脸色微沉:“谁指使的?” 李范:“是楚美人。那个宫女说,本来是想下给陛下的,等陛下中了药她再去通知楚美人,紧急之下说不定还真会让她得逞。 “只是没想到意外撞到了林主子,药粉撒了,让林主子吸入了不少。” 萧烬冷下眉眼:“好大的胆子!” 萧烬换好衣服,抬脚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内室的方向。 “别让人进去吵他。让他睡到自然醒。” 守着的太监躬身应了。 萧烬这才大步离开。 …… 楚筱筱等了一晚上,也没等到那个宫女回来回报,就知道事情失败了。 一晚上都没睡着,惶恐不安。 她安慰自己,失败了就失败了,她爹可是丞相,陛下不会对她做什么的。 说不定只是那个宫女自己害怕逃跑了,陛下不会发现的。 可一大早,她想出门去打探一下消息,就被人闯了进来。 几个太监不由分说,当场拿下了她。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楚筱筱挣扎着,声音尖利,“你们知不知道我是谁?我爹是丞相!你们敢动我!” 为首的太监面无表情,只挥了挥手。 楚筱筱被押着往外走,心中恐慌不已。 她知道,事情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好。 陛下一定是发现了。 完了! …… 偏殿 萧烬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份供状,面色阴沉。 楚筱筱被押进来的时候,已经没了早上的嚣张。 她跪在地上,身子微微发抖,可还是强撑着抬起头,挤出一个笑。 “陛下,臣妾不知道做错了什么,这些人一大早闯进臣妾的房里……” 萧烬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阴狠的目光让楚筱筱的话顿时噎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萧烬把手里的供状扔在她面前。 “自己看。” 楚筱筱颤着手捡起来,只看了几行,脸色就白了。 她咬了咬唇,还想狡辩:“陛下,这宫女血口喷人!臣妾从未指使她做过什么,一定是有人陷害臣妾……” 萧烬冷笑一声。 李范会意,轻轻挥了挥手。 帷幔后面,两个太监架着一个软成一滩的人走了出来。 楚筱筱下意识看过去—— 然后她发出一声尖叫,连滚带爬地往后退。 那是一个血糊拉碴的人。 不对,是那个宫女。 昨儿个还活蹦乱跳的宫女,此刻像一块破布似的被拖上来。 衣裳被血浸透,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最可怕的是那张脸,她张着嘴,嘴里黑洞洞的,只剩下半截舌头在血淋淋的断口处颤动。 楚筱筱尖叫着往后退,却被身后的太监一把按住。 “不……不是我……”她拼命摇头,声音都变了调,“陛下,不是臣妾……臣妾不认识她……” 萧烬坐在上首,撑着头漫不经心。 “朕问你,是不是楚筱筱指使你给朕下毒的?” 那宫女跪在地上,拼命点头。 她点得那样用力,像是要把脑袋点下来似的。 一边点头,一边呜咽着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指向楚筱筱,满眼的怨毒。 楚筱筱尖叫起来:“她胡说!她在陷害我!陛下,臣妾冤枉——” 萧烬抬起手,示意太监把那个宫女拖下去。 萧烬这才转过头,看向跪在地上抖成筛子的楚筱筱。 “你还有什么要狡辩的?朕今天心情好,可以多听两句废话。” 楚筱筱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忽然猛地扑上前,想要抱住萧烬的腿。 旁边的太监赶紧拦住了她。 “陛下,臣妾没有下毒!臣妾只是一时糊涂。臣妾是太在意陛下了,陛下这么久不来臣妾宫里,却日日往林清颜那边跑,臣妾心里难受……” “臣妾也只是想要早日怀上龙嗣,好为陛下分忧……” 萧烬听着这话直犯恶心。 “楚筱筱,意图谋害朕,证据确凿。” 楚筱筱瞪大了眼睛,整个人僵在那里。 萧烬薄唇轻启,一字一顿。 “诛九族。” 楚筱筱的瞳孔猛然收缩。 然后,一声凄厉的尖叫从她喉咙里挤了出来。 “不——陛下,不要——我爹是丞相!我楚家辅佐了五代帝王!你不能——” 萧烬看都没看她一眼,转身往外走。 “陛下!陛下!”楚筱筱疯了一样挣扎着,几个太监险些按不住她,“陛下饶命!臣妾知错了!臣妾再也不敢了!陛下——” 声音越来越远。 萧烬已经走出了偏殿。 说实话,他还真得感谢楚筱筱这个蠢货。 要不然一时半会儿他还真找不到楚相那个老狐狸的罪证,一击毙命。 第77章 林清颜:我爹能不能当丞相? 萧烬走回寝宫。 离老远就听到里面传出来的动静。 “砰——哗啦——” 像是什么瓷器碎了。 萧烬脚步顿了顿,皱起眉。 他走上前,门口的太监宫女赶紧行礼,一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里面怎么回事?” 太监小心翼翼:“回陛下,林主子从刚才醒了之后就一直发脾气,砸了好多东西。李福公公在里面劝呢。” 萧烬:“……他吃饭了吗?” 太监:“吃了。用过膳之后就开始砸东西了。砸累了就歇一会儿,然后又继续。” 萧烬:“……” 他沉默了一瞬,脸上闪过一丝微妙的神情。 “能吃饭就好。朕想起来还有些事,朕先走了。” 他转身就要走。 刚迈出一步,门“吱呀”一声开了。 李福从里面钻出来,一看见萧烬,眼睛顿时亮了。 “陛下!陛下您可算来了!” “陛下您快进去哄哄吧,要不然屋里东西都被林主子砸完了!奴才实在是劝不住了!” 萧烬低头看着他那张惨兮兮的脸,嘴角抽了抽。 “……愿意砸就砸吧,砸完了再给他换一批。” 只要不打他就行。 李福:“……” 照这么个砸法,整个皇宫都不够砸的! 李福哀求:“陛下进去看看吧,这时间长了也不是办法啊。” 萧烬深吸一口气,知道逃避也不是办法。 推开李福,进去了。 门在身后关上。 萧烬站在门口,看着满地的狼藉,居然有些发怵。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正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四目相对。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萧烬率先开口:“你身子还难受吗?” 林清颜闭上眼,扭头,不想理他。 谁能想,今天早上醒来时,他天都塌了。 他倒也不是有什么贞洁情结,只是觉得如今的情况有些控制不住了。 他本来已经尽量与萧烬保持距离了,谁知道一个意外,让两人彻底密不可分了。 萧烬更不会放过他了,他想离开就更难了。 而且他心中对两人的关系莫名的惶恐。 不对等的地位让他太没有安全感,他也理不清现在对萧烬到底是什么感情。 他需要个人空间好好想一想。 萧烬犹豫上前,坐到他身边。 床榻微微陷下去一块,林清颜的身子僵了僵,却还是没看他。 萧烬看着他的侧脸,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还疼吗?要不要再上个药?” 林清颜终于动了。 他转过头,看着萧烬,目光复杂。 “我身上的药是你给我上的?” 萧烬点头,表情坦荡:“昨天有些太过了,稍微有些红肿。你睡着后,我就替你上了药。” 林清颜的脸腾地红了。 他想起昨夜那些断断续续的画面,想起自己是怎么抱着那人的脖子不肯撒手,想起后来是怎么哭着往人家怀里钻…… 他把脸扭回去,声音闷闷的。 “……好了,不许说了。” 萧烬沉默片刻:“你后悔了?” 林清颜不说话。 萧烬沉下眼,声音也沉了下去。 “我是为了救你才这么对你的。如果不是你中了药,朕怎么会碰你?说到底,朕是被迫的才是。” 林清颜猛地转过头,看着他,眼眶都红了。 是气的。 “第一次是,”他咬着牙,“那后面那几次呢?” 萧烬:“……” 林清颜看着他这副模样,冷笑了一声,扭过头去,不看他了。 萧烬找借口:“我是怕你药效没有解干净……”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有点心虚。 他轻咳一声,换了个话题。 “这次确实是朕牵连了你。那个宫女本来是奔着朕来的,没想到意外撞到了你,让你中了招。放心,朕已经为你报仇了。” 林清颜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那个宫女是楚筱筱指使的,想要给朕下药,想要爬朕的床。朕以谋害皇上的罪名,判了他们诛九族。” 林清颜的瞳孔微微收缩。 萧烬继续道:“这次确实是朕欠你的。你想要什么,朕都能答应你。” 林清颜神色莫名。 “什么都可以?” 萧烬点头,目光认真:“什么都可以。朕可以给你皇后的尊位——”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只有离开,不可以。” 林清颜:“……那倒不用。楚相下台之后,他的位置有人接替吗?” 萧烬愣了一下,不明白他怎么突然问这个。 “还没有。” 林清颜抬起头,看着他。 “你觉得我爹怎么样?能不能胜任?” 萧烬眯了眯眼,没有犹豫,“林爱卿这个人,朕是信得过的。既然是你的父亲,自然是好人选。” 萧烬继续道:“等楚相死后,朕立马为林爱卿升官。” 林清颜心气这才顺了不少。 萧烬看他脸色缓和下来,心里也松了口气。 一个丞相之位而已,给谁不是给呢? 反而林正远在他心中风评还不错,给他也算是理所当然。 而且又能哄好林清颜,是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萧烬伸手想要去搂他。 林清颜却往旁边躲了一下。 萧烬的手僵在半空。 他皱起眉,看着林清颜,目光里带着几分不悦。 “你说的朕都答应了,为什么还不让朕抱?” 林清颜低着头,耳朵红红的,声音闷闷的。 “……我只是有些不适应。” 萧烬压下心里的那点不开心,尽量理解他。 毕竟一夜之间发生了这么多事,不适应也是正常的。 他深吸一口气,放缓了声音。 “那你什么时候能适应?” 林清颜:“……我尽量快一点。” 萧烬在考虑要不要直接给他封个皇后,这样他就跑不掉了。 不过可能有些困难,朝中的那些老家伙肯定不会同意的,闹起来也够头疼的。 有些人还不能随意乱杀。 烦躁。 …… 十五过后,刘展邦一家就该处置了。 不只是刘家,刘展邦的那个姘头也逃不过。 她也是有夫之妇,事发之后,夫家为了不被牵连,连夜休妻搬离了京城,恨不得从未认识过这个人。 处置刘家人的事,长公主求萧烬全权交给了她。 长公主坐在正厅,听着耳边连绵不绝的惨叫,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 茶是上好的龙井,清香扑鼻。 她垂着眼,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偶尔抬眸,扫一眼院中的景象。 刘家的人跪了一地,哭声、求饶声、咒骂声混成一团。 侍卫们按着名单一个一个往外拖,拖出去的就再也没回来。 长公主放下茶盏,用帕子拭了拭嘴角。 刘家的人仗着刘展邦的背景没少作威作福,既然承受了刘展邦带来的利益,那相应的后果自然也是要一同承担的。 好一会儿,声音才渐渐停了下来。 院中安静了,只剩下一地狼藉和隐约的血腥气。 两个侍卫从后院出来,怀里抱着什么,快步走到长公主面前。 “殿下,刘家上下清点完毕,只剩下这两个女婴了。” 第78章 老天不会亏待任何一个爱孩子的母亲的。 长公主伸手,轻轻拨开襁褓看了一眼。 襁褓裹得严严实实,两个小婴儿不知人间疾苦,睡得正香。 两个小丫头,生得白白净净的,眉眼间隐约可见刘家人的影子。 刘家这些年,也不知是不是坏事做尽遭了报应,近十年都没降生过孩子。 偶尔有怀上的,也是早夭的命,活不过三岁。 偌大一个刘府,竟然只剩这两个小东西。 也算是天意。 她摆了摆手。 “既然没享过刘家的福,自然也不用跟着受祸。找户人家送走吧。” 侍卫应声退下。 长公主站在门口,望着侍卫抱着襁褓远去的背影,良久。 她收回目光,垂下眼,轻轻叹了口气。 “殿下?”身后的嬷嬷小心翼翼地凑上来,“您别伤心,这两个孩子遇到您,是她们的福分。” 长公主摇了摇头:“我不是伤心,我是感叹,找了我儿那么久,连个消息都没有。” 嬷嬷安慰道:“殿下别担心。这才多久,隔了那么多年,哪是那么容易找到的?小主子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平安的。” 长公主点头:“你说得对。” 解决完刘家的事,长公主回到公主府。 刚坐下,茶盏还没端稳,门房就匆匆来报。 “殿下,顾国公夫人求见。” 长公主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神色复杂。 顾国公夫人。 昔日的仇人,今日登门,想来是听到了什么消息,她也猜到了是为何而来。 长公主叹了口气:“请她进来吧。” 门房应声退下。 不多时,一个身着素服的夫人快步走了进来。 她一进门,看见坐在上首的长公主,二话不说,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结结实实地行了一个大礼。 长公主惊了一下,连忙示意嬷嬷去扶。 “顾国公夫人何故如此?快起来说话。” 顾国公夫人不肯起,跪在地上,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长公主殿下,臣妇今日来,是为我儿求情的。” 长公主看着她,欲言又止。 顾国公夫人哽咽着,声音颤抖。 “臣妇听说……听说殿下的儿子当年是被故意调换了。那臣妇的儿子,就算不得谋害皇族,落不到发配边疆的地步啊!” “以前是臣妇不知好歹,得罪了殿下。要打要罚,臣妇都认。臣妇只求殿下网开一面,饶我儿一命!” 说完,她又重重磕下头去。 长公主看着她伏在地上的身影,脸色复杂。 “顾国公夫人,你先起来说话。” 顾国公夫人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 长公主摆了摆手,嬷嬷上前,硬是把人扶了起来。 长公主示意她坐下,又让人上了茶。 长公主叹息:“此事也是造化弄人。虽然令郎不能落得个谋害皇族的下场,但也毕竟犯了法,该受的惩处是逃不掉的。” 顾国公夫人哽咽点头:“我知道,我明白。我不求他脱罪,我只求他能远离边疆,哪怕发配到任何一个偏远的地方都行,臣妇只求他能活着。” 长公主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 “好,此事本宫会跟陛下求情。” 顾国公夫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长公主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不过已经过了这么久,想必他也早已经到了边疆。这一路上山高水远,边疆苦寒之地又是九死一生……也不知道他现在安危如何。” 她看着顾国公夫人,目光里带着几分不忍。 “夫人还是要做好心理准备的。” 顾国公夫人的脸色白了。 是啊。 已经过了这么久。 从判决到押送,从京城到边疆,少说也要走上一两个月。 路上会不会生病? 会不会遇到歹人? 到了那边,能不能吃得饱、穿得暖,会不会挨打受罚? 她什么都不知道。 顾国公夫人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 长公主看着她,没有说话。 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过了好一会儿,顾国公夫人终于抬起头,擦了擦眼泪,声音沙哑。 “是。臣妇明白。” 她站起身,朝长公主深深行了一礼。 “殿下肯为臣妇开口,臣妇已经感激不尽。无论结果如何,臣妇都记着殿下的恩情。” 长公主摆了摆手。 “不必谢我。事到如今,本宫也只是依法行事。” 顾国公夫人点点头,起身告辞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又停下脚步,回过头。 “殿下,”她的声音轻轻的,“您也一定会找到您的孩子的。” 长公主怔了一下。 顾国公夫人看着她,目光真诚。 “老天不会亏待任何一个爱孩子的母亲的。” 长公主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多谢。” 顾国公夫人又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了。 嬷嬷小心翼翼地凑上来:“殿下?” 长公主回过神,轻轻摇了摇头。 “我没事。嬷嬷,我有些饿了,上膳吧。” 嬷嬷惊喜点头:“哎!” 她们殿下已经许久没有好好吃过饭了,如今愿意吃饭,那就是好事。 …… 楚筱筱被关了起来,楚天翼自然逃不过。 他正睡着觉呢,外头忽然一阵喧哗。 还没反应过来,房门就被一脚踹开,几个如狼似虎的士兵冲进来,二话不说,把他从被窝里拖了出来。 “你们干什么!干什么!”楚天翼挣扎着,衣衫不整,声音尖利,“你们知道我是谁吗?你们敢动我!” 楚天翼被反剪着双手往外拖,经过隔壁房间时,那几扇门也开了。 他隔壁的几人探出头来,正好看见他被押走的一幕。 那一瞬间,几个人的脸全都白了。 “这是怎么回事?” “楚天翼被抓了?那、那我们呢?” “完了完了,是不是皇上终于要处理我们了?” “我就说迟早要出事!我就说!” 几个人吓得腿都软了,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如今楚天翼被抓,他们岂不是也快了? …… 楚相府。 楚相正在用晚膳。 他今日胃口不太好,草草吃了两口便放下筷子,正要起身,忽然听见外头一阵喧哗。 “怎么回事?”他皱起眉,往外走去。 刚走到门口,就见管家连滚带爬地跑进来。 “相爷!相爷不好了!外头来了一队侍兵,把咱们府围了!” 楚怀忠脸色一变:“什么?” 话音刚落,一群士兵已经冲了进来。 为首的人他认识,是御前的侍卫统领。 楚怀忠心往下沉了沉,面上却还强撑着镇定。 “侍卫统领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侍卫统领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 “奉陛下旨意,抓逆臣。” 楚怀忠的脸色彻底变了。 “什么逆臣?老夫什么都没干啊!” 侍卫统领收起令牌,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怜悯。 “楚相,您的女儿楚筱筱,意图给陛下下毒,谋害皇上,证据确凿。陛下有旨——诛九族。” “什么——!” 楚怀忠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往后倒去,被身后的管家一把扶住。 第79章 论技术差,还能再吃到老婆吗? “不可能!筱筱她……她怎么可能……” 侍卫统领挥了挥手:“拿下。” 楚相目光一沉,抬手撒出一把毒粉。 侍卫统领脸色骤变:“屏息!护眼!” 众人慌忙闭眼后退,待毒雾散去,眼前早已没了楚相的踪影。 几个防护不及的士兵哀嚎着倒地,脸上泛起青黑。 侍卫统领冷声道:“果然如陛下所料,楚相会拼死反抗。快带伤者下去救治,其余人跟我搜!” 外面已被重兵围得水泄不通,楚相绝无可能硬闯。 唯一的可能,便是府中有密道。 众人搜查至书房,果然在一处书架后发现了暗门。 侍卫统领带人追出,密道尽头竟通向城外一处荒郊。 夜色沉沉,四下寂静,哪里还有人影? “楚相一人不可能逃这么快,必定有接应。”侍卫统领眉头紧锁,“留下一队人继续搜,我回去禀报陛下。” …… 寝宫内。 萧烬靠在床头,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拽着林清颜的袖子,怎么也不肯撒手。 “今日就留下来吧?”他的声音放软,带着几分哄人的意味,“朕保证,什么都不做,只是单纯睡觉。” 林清颜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那只拽着袖子的手,面无表情。 “陛下,这话您上次也说过。” 萧烬眨了眨眼:“朕上次确实什么都没做啊。” 林清颜看着他,不说话。 没做到最后,就叫什么都没做吗? 自从那件事发生后,他对“同床共枕”这四个字就有些发怵。 每次躺在这人身边,总觉得脊背发凉,像是被一头饿狼盯着的肉。 萧烬见他不为所动,继续努力:“朕这次真的保证,你要是不同意,朕绝不——” 话还没说完,门外忽然传来李范的声音。 “陛下,赵统领回来了,说有要事禀报。” 萧烬动作一顿。 林清颜眼睛一亮,飞快地抽回袖子,往后退了一步。 “既然陛下有事要忙,那臣就先退下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 萧烬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挽留,那道身影已经窜到了门口。 脚步飞快,几乎是逃出去的。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直接变成了小跑。 萧烬:“……” 他靠在床头,望着那道已经消失的背影,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知道了。”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泄气,“让他去书房等着。” 萧烬披上外袍,大步往书房走去。 推门进去,赵统领已经候着了,见他进来,单膝跪地。 “陛下。” 萧烬在主位坐下,摆了摆手。 “起来吧。说吧,出了什么事?是不是楚怀忠那个老东西跑了?” 赵统领站起身,低着头,把经过又说了一遍。 “……臣等追至城外,已然不见踪影。以楚相的脚程,绝无可能独自逃那么快,必定有人接应。” 萧烬靠在椅背上,并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 “看来那老东西早有谋反之心。除了他,其他人呢?” 赵统领道:“楚府上下,妻妾儿女,一人不差,均已押入大牢。” 萧烬点点头。 “派人去审。看看还有没有人知道那老东西的其他秘密。” “是!” 赵统领领命,快步退了出去。 萧烬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忽然开口。 “李范。” 李范从角落里冒出来:“奴才在。” “你觉得,与楚怀忠合谋的,会是谁?” 李范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道:“奴才愚钝,不敢妄言。” 萧烬瞥了他一眼。 李范斟酌着开口:“奴才斗胆猜测……如今这世上,还有正统血脉的,也就只剩先皇的胞弟安王了。” 萧烬笑了一声,带着几分寒意。 “朕也觉得是他。”他往后靠了靠,“那老东西藏得倒是深,这么多年了,还是死性不改。当初让他溜得太快,没杀干净,这才让他有机会喘息。” 安王,看这个封号,也能猜到先帝对他的打压。 安分守己。 当年夺位之战,安王也插了一手。 只是萧烬来势汹汹,安王和其他几个皇子节节败退,最后仓皇而逃。 那些皇子也被萧烬杀的杀,发配的发配 就只剩安王藏的快,逃过一劫。 萧烬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坐直身子。 “李范。” “奴才在。” “多派些人手,去太后寝宫和长华宫守着。”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若有异动,不必禀报,直接动手。” 李范神色一凛,躬身应道:“是!” …… 林清颜匆匆回到长华宫,直到跨进院门,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春杏迎上来,见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 “主子,您怎么了?怎么跑成这样?李福公公呢?怎么没跟着?” 林清颜摆摆手,直起身,往屋里走。 “没事,就是走得急了点。李福有事去忙了,我就自己回来了。” 春杏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敢多问,赶紧跟上。 进了屋,林清颜往榻上一坐,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 春杏在一旁小声道:“主子,您慢点喝……” 林清颜放下茶盏,靠在榻上,摆了摆手让春杏退下。 他现在想一个人静静。 春杏担忧地看了他一眼,退下了。 屋里安静下来。 林清颜终于有时间思考了。 自从两人的关系更进一步之后,萧烬是越来越得寸进尺了。 留宿、搂抱、蹭来蹭去,花样越来越多。他倒好,说一套做一套,每次保证完转头就忘。 林清颜有时候觉得自己就是一块肉,天天被一头饿狼盯着。 尤其是那晚之后…… 他打了个寒颤,不敢往下想。 也不是说不舒服。 就是一开始太疼了。 主要是型号不匹配。 萧烬那牲口一样的体力,他是真的吃不消。 折腾起来没完没了,像是不知道累似的,他腰都快断了,那人还精神得很。 跟那人来一次,简直是酷刑。 他得赶紧想办法跑。 不能等了,再等下去,屁股迟早要二次开花。 林清颜想到那个画面,整个人都不好了。 只是还没等他想好计策怎么跑,就发现宫中的天变了,他的长华宫外面被重兵把守。 第80章 林父写信让林清颜逃跑。 京城的气氛,一夜之间变了。 往日热闹的街市冷清了许多,百姓们行色匆匆,不敢多做逗留。 各个城门口都设了关卡,守城的士兵比平时多了一倍,挨个盘查出城的百姓。 “站住!哪来的?出城做什么?” “军爷,小的是城外卖菜的,天天都这个点儿进城……” “行了行了,走吧。” 士兵挥了挥手,又去盘查下一个人。 城门口贴着通缉令,上面画着楚相的画像,旁边写着几行字。 不认字的百姓凑在一起,听识字的念。 “当朝丞相楚怀忠,意图谋反,畏罪潜逃。提供线索者,赏金十两。若能抓获归案者,赏金百两!” “十两?!还是黄金,要是真找到,那可就发了!” “想什么好事呢?要是真那么容易找到,就没有那么高的悬赏金了。” “说得也是……” 但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街上的乞丐、闲汉,都瞪大了眼睛,四处张望,恨不得把每个路人都盯出个洞来。 楚怀忠想出面,难如登天。 …… 一间昏暗的密阁里。 楚相看着手里的画像,怒极拍桌。 “老夫在朝堂上劳碌半生,到头来就值这百两金?!” 旁边的心腹上前一步,低声道:“相爷息怒。眼下京城戒严,咱们的人出不来,外头的人进不去。您先在这儿委屈几日,等风声过了,王爷那边定会有安排。” 楚怀忠深吸一口气,把那翻涌的怒火压下去。 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我楚家其他人呢?” 心腹低下头,“楚家所有人都被抓了,无一幸免。” 楚怀忠的手猛地攥紧了扶手,目光阴冷。 “好一个萧烬!老夫真是小看了他,说什么筱筱谋害皇上,我看只是找个借口罢了,想必是早就怀疑本相了。” “既然他不仁,那就别怪老夫不义了!” “让王爷加快动作。老夫的家人还在牢里,等不了太久。” 心腹躬身道:“是。” …… 天牢里,阴冷潮湿。 楚筱筱和楚天翼缩在角落的草堆上,耳边是连绵不绝的惨叫,从不知哪间牢房传来,一声比一声凄厉。 楚天翼把脸埋进膝盖里,浑身发抖。 “姐,我害怕……”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我想出去,我想回家……” 楚筱筱咬着牙,强撑着镇定。可她的手也在抖,抖得厉害。 “你别怕,”她声音发颤,“我也怕……可爹一定会来救我们的,一定会的。” 楚天翼猛地抬起头,脸上又是泪又是泥。 “你说你好好的,干什么干那诛九族的大事?!”他的声音尖锐起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怨气,“给陛下下毒?你怎么想的?!你活够了,我还没活够呢!” 楚筱筱的脸色瞬间涨红。 “我说了!我没下毒!”她咬着牙,声音带着委屈和愤怒,“我最多是想给陛下下点春药,还失败了!陛下根本就没中药!” 楚天翼愣了一下,“给陛下下春药也不行啊!”他瞪大眼睛,“那也是损害龙体的大事!也是要诛九族的!” 楚筱筱攥紧拳头,眼眶发红。 “闭嘴!”她吼道,“我不下药,我怎么有机会爬上龙床?我怎么有机会怀上龙种?我楚家怎么有机会在后宫站稳?!我都是为了楚家!” “那现在呢?计划没办成,咱们马上就要脑袋落地了!这就是你为楚家办的好事!” 楚筱筱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不会的……”她喃喃道,声音越来越低,“不会的……爹一定会来救我们的……一定会的……” 巡逻的牢卫提着灯笼走过来,路过他们这间牢房时,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他转过头,看着里面那两个抱在一起瑟瑟发抖的身影,翻了个白眼。 “两位千金小姐、大少爷,”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嘲讽,“别在这儿异想天开了。你们爹根本不可能来救你们了。” “还不知道吧?楚怀忠抗旨叛逃了。现在京城到处都在抓捕他,各个城门口都贴着通缉令。他只要敢露面,绝对会死无葬身之地。” 两人不可置信。 “不可能!” 楚筱筱的声音尖锐刺耳,带着几分歇斯底里。 她爹抗旨叛逃了,那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她的父亲难道从来没有在乎过她们吗? 他难道没想过自己的儿女在后宫中会遭受什么样的对待吗? 牢卫头也不回,只丢下一句。 “爱信不信。”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长长的甬道尽头。 楚天翼瘫坐在地上,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眼神却已经空了。 “姐……”他的声音沙哑,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咱们是不是真的要死了?” “姐,我不想死,爹他老糊涂了!怎么能背叛陛下呢?他置我们于何地!” 楚筱筱失魂落魄,被打击得绝望。 …… 长华宫内。 林清颜靠在窗边,望着外面那些严阵以待的侍卫,眉头微微蹙着。 萧烬一连几天没来找他。 他本该松一口气的。 可不知怎的,心里反而有些不安。 外面的传闻他听说了。 楚相叛逃,至今下落不明。 怪不得宫中守卫如此森严。 林清颜正想着,春杏从外面进来,手里捧着一封信。 “主子,林府送来的信。” 林清颜接过,信封上是父亲的笔迹。 他拆开,信里只是些寻常的慰问。 不对! 他爹就算写信,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写一堆无用的废话。 他抬起头,看向春杏。 “你们都退下。” 春杏应了一声带着几个丫头退了出去,合上门。 林清颜走到烛台边,把信凑近火焰。 片刻后,纸张受热,几行隐藏的字迹慢慢显现出来。 他的心猛地一沉。 上面写着:楚相与安王勾结,不日将发动叛乱。你趁乱出逃,出了宫门会有人接应。 林清颜眼眸微沉。 他闭了闭眼,把信凑近烛火。 火舌舔上纸张,那几行字在火光中慢慢扭曲、发黑,最后化成灰烬,飘落在桌上。 他只说楚相胆子大,没想到他爹胆子也不小。 第81章 跑路了!哦呼! 萧烬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份传报,目光落在纸上,神情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暗处的阴影里,一道身影悄然浮现。 “主子。” 萧烬没有抬头。 “说。” 暗一低声道:“林家给林主子传了封信。” 萧烬的手指微微一顿。 “写了什么?” 暗一摇了摇头:“表面上只是些寻常的慰问,但林主子看完之后,屏退了所有人,把信放在火上烤了一会儿。” “之后他就把信烧了。属下没敢凑太近,怕被发现,所以没看清烤出来的内容。” 萧烬沉默了一会儿。 “他还是想离开朕。” 暗一低着头,不敢接话。 殿内安静了片刻。 暗一试探着开口:“陛下,要不要属下把林主子看管起来?” 萧烬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案上的烛火,看了很久。 烛光在他眼底跳动,明明灭灭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不必了。” 暗一愣了一下。 萧烬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看那份传报。 “随他去吧。想要自由的鸟儿是留不住的。” 暗一不敢多问,悄然退下。 …… 半个月后。 夜色浓稠如墨,宫中火光冲天。 喊杀声从宫门一路蔓延而来,刀兵相接的脆响、惨叫、脚步声,混杂在一起,撕破了深夜的寂静。 叛军如潮水般涌入,一路所向披靡,竟顺顺当当地攻进了大殿。 安王跨过门槛,脚下踩过倒地的侍卫,心中却掠过一丝说不清的不安。 太顺利了。 可事已至此,箭已在弦,不得不发。 他只能安慰自己,他的突袭太过突然,让皇宫里的人都没有防备。 大殿尽头,龙椅上坐着一个人。 玄色龙袍,玉冠束发,神情淡淡的,像是在等什么人。 安王提着剑,一步步走近。 剑尖在地上拖出一道刺耳的声音。 他在御阶前站定,抬起头,看着龙椅上那个年轻人,忽然笑了。 “好侄儿,”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张狂,几分得意,“没想到吧?皇叔又回来了。” 安王抬起剑,剑尖遥遥指向他。 “你坐了这么久的皇位,也该还给皇叔了。” 萧烬终于动了。 他往后靠了靠,目光落在安王脸上,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让安王心里猛地一沉。 “安王,”萧烬开口,声音平静,“你来得比朕想的要晚一些。” 安王的脸色变了。 萧烬继续道:“朕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话音刚落,大殿四周的帷幔后,忽然涌出无数甲士。 刀枪林立,寒光闪闪。 安王猛地回头,发现自己带来的那些人,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萧烬站在御阶上,低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怜悯。 “皇叔,你输就输在太蠢了。” “真不知道是不是皇太祖把你给养废了。当年敌不过我,你怎么敢想如今敌得过我呢?”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林父与沈提督等人带着士兵匆匆赶来,甲胄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们在御阶前站定,齐齐跪下行礼。 “臣等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安王猛地转身,看着那些本应该被自己人拦住的大臣一点事都没有,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他彻底明白了,猛地回过头,死死盯着御座上那个变得更强大,有着帝王风范的男人。 “你是故意的!” 他的声音带着被玩弄的愤怒。 萧烬勾了勾唇,“怎么能说是故意的呢?只是朕比较喜欢瓮中捉鳖而已。” 就在这时,沈提督上前一步,将手里提着的东西往前一扔。 那东西滚落在地,骨碌碌滚到安王脚边。 安王低头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是楚相的头。 那双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陛下英明神武,怎么会着了你们这种把戏的道?” 萧烬走下来,走到安王面前。 “皇叔,朕说过,你输就输在太蠢了。你要是好好藏着,朕说不定还真拿你没办法。可你的心太大了,必定使其灭亡。” 他收回目光,往外走去。 身后,士兵们一拥而上,把安王死死按在地上。 安王挣扎着,抬起头,看着那离开的背影,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嘶吼。 “萧烬——!你弑兄弑父,手上沾满了罪孽,你不得好死!” 萧烬对他的诅咒毫不在意。 每个临死前的人都会诅咒他,听习惯了,他甚至反而觉得有点悦耳。 世界上如果真的有天谴的话,那世间就不会有恶人了。 他也算是死得其所。 …… 长华宫。 外面的喊杀声隐隐约约传进来,偶尔还有刀兵相接的脆响。 春杏四人围在林清颜身边,脸色发白,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 李福守在门口,探头往外看了一眼,又赶紧缩回来。 “主子,外面打起来了,”他的声音发紧,“咱们可千万别出去。” 林清颜没有应声。 他正蹲在箱子前,往包袱里塞东西。 金叶子、银锭子、成色好的玉佩、小巧的珠串……都是萧烬平日赏的。 大件的带不走,这些小巧的倒是能塞不少。 没钱寸步难行,谁知道他离开以后会过得什么样的日子? 他可不想过苦日子。 实在装不下了,他看了看剩下的,随手往春杏几人怀里一塞。 “相识一场,我也没什么好给你们的。”他拍了拍手,“这些东西我用不上了,都给你们吧。” 春杏捧着那块成色极好的玉佩,愣住了。 夏竹几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李福心里忽然涌起一阵不好的预感。 “主子,”他的声音有些抖,“您这是要干什么?” 林清颜站起身,拍了拍袖子,神色平静。 “我要跑了。” 五个人脸色齐刷刷变了。 什么?! 林清颜从怀里拿出一封信,放在李福手里。 “放心,不会连累你们的。等我走后,把这封信交给萧烬。他会放过你们的。” 春杏第一个反应过来,扑上去想拉住他。 “主子!您不能走啊,外面那么危险。——” 林清颜侧身躲开,脚步不停。 他这段时间被萧烬喂得好,身子养回来不少,力气也比以前大了,几个宫女哪里拦得住他,被他三下两下甩开,冲出房门。 李福在后面追,急得满头大汗。 “主子!主子您别跑!外面危险!” 林清颜头也不回。 他跑得飞快,衣摆在夜风里猎猎作响。 宫道上到处都是厮杀过的痕迹,倒地的尸体、散落的兵器、还未干涸的血迹。 他小心翼翼地躲开那些还在缠斗的士兵,贴着墙角一路狂奔。 他不敢回头,只是提着一口气往前跑。 慢慢的,肺里像是要烧起来,腿也开始发软,可他不敢停。 终于,那道朱红色的宫门出现在视线尽头。 门外,是沉沉的夜色。 门内,是困他良久的牢笼。 第82章 在逃首富林清颜 出了宫门,林清颜小心地寻找着接应的人。 还没等他看清四周,一双手忽然从暗处伸出来,捂住他的嘴,把他拖到了一旁。 他下意识挣扎,耳边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少爷,是我!林材!老爷派我来接您的!” 林清颜眼睛一亮,紧绷的身子瞬间松懈下来。 他不再反抗,任由林材拉着他在黑暗中穿行。 两人七拐,最后在一处隐蔽的角落看到了一辆马车。 “少爷,快上去!” 林清颜钻进车厢,林材一跃而上。 马鞭扬起,马车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 城墙上,夜风猎猎。 萧烬站在那里,望着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久久没有动。 李范站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背影。 “陛下,”他轻声开口,“实在不舍得,就派人追上去吧。” 萧烬没有回答。 沉默了很久。 久到李范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慢慢说道: “不必了。” 他的声音被夜风吹散。 “皇宫不适合他。而我也没有强大到能完全护住他的地步。” 李范低下头,心里一阵酸涩。 萧烬望着那片夜色,又站了很久。 “等我处理了朝中那些蛀虫,再去找他。” 之后,就绝对不会再放他离开了。 说完,他转身,大步往城墙下走去。 “暗一。” 夜色中传来一声回应。 “让暗七、暗九去保护他。” “是。” …… 林材驾着马车连夜离开了京城。 马蹄声急促,车轮碾过官道,一路向北。 离开京城,马车才终于慢下来。 林材把马赶到路边的草地上,让它歇歇脚,自己从包袱里掏出干粮。 “少爷,饿了吧?”他把干粮递过来,“委屈您先吃点这个,等到了乡镇,就能吃上热乎的了。” 林清颜接过干粮,咬了一口。 “没事。”他嚼着干硬的饼子,“此一时彼一时,我也没那么娇贵。” 林材看着他,眼眶有些发酸。 他们家少爷,从小娇生惯养的,什么时候吃过这种苦? 林清颜几口吃完饼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林材从怀里掏出两封信,递过来。 “这是老爷让我转交给您的。” 林清颜接过,拆开第一封。 信上写得详细,让他跟着林材回老家躲一阵子,路引和身份都做了假。 从现在起,他是林材的表弟,叫林青。无父无母,因考上了举人,回乡祭祖。 林清颜看完,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他又拆开第二封。 是林父、林母、林长渊和林大嫂想要对他说的话。 林大嫂已经生了,是明澜替她接生的。 因为孕期养得好,所以生产很顺利。生了一对龙凤胎,长得玉雪可爱。 信封里面还塞了一叠银票,厚厚的一沓。林清颜数了数,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这些银票,差不多把家里的现银都拿出来了吧? “少爷?”林材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林清颜深吸一口气,把那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没事。”他的声音有些哑,“走吧。以后你别叫我少爷了,既然我有了新的身份,以后你叫我表弟,我叫你表哥。” 林材连连摆手:“不行不行,这怎么能行?您是主子,我是奴才,怎么能……” 林清颜打断他:“有什么不行的?你再叫我公子,不就露馅了吗?以后让人听见,还怎么瞒?” 林材犹豫。 林清颜:“就这么说定了。你要实在叫不出口,就唤我三郎吧。” 林材犹豫了半晌,终于点了点头。 马也吃好了草,林材重新架起车,继续往北走。 …… 林材的老家在北方,一个离京城很远的小村庄。 当初他进林府,也是因为老家闹了饥荒。 那年他才七八岁,跟着父母一路乞讨,可惜父母在路上饿死了,他只好跟着大部队继续乞讨。 一路到了京城,饿得快死了,正好林府招人,他卖身进去,求一顿饱饭吃,这才留下了一条命。 这么多年过去,母亲那边,应该早就没什么至亲了。 正因如此,林清颜这个假身份才不怕被人戳穿。 马车走了半个多月,才终于到了离林家村不远的县城。 天气已经转凉,赶路也没那么难受。 而且林清颜手头有钱,路上住店打尖,倒也没受什么苦。 林材把马车停在一家客栈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车厢。 “三郎,今晚先在县城歇一晚,明儿个再往村里走。” 林清颜点点头,跳下马车。 林材把马拴好,正要往里走,忽然停下脚步。 他站在客栈门口,望着远处那一片熟悉的轮廓。 是山,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山。 离家十几年了。 他终于又回来了。 林材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踏上这片土地了。 林清颜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什么都没说,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林材回过神,笑了笑,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走吧,三郎。进去歇着。” 两人走进客栈。 店小二正拿着抹布擦桌子,听见动静,笑着招呼,“客官里面请,是住店还是用饭?” 只是一抬头,愣住了。 抹布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他也没顾上捡。 这、这是哪儿来的神仙人物? 面前这人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袍,料子看着就价值不菲。 虽然风尘仆仆,可那张脸眉目如画,鼻梁高挺,皮肤白得像是从来没晒过太阳。 往那儿一站,周身的气度,跟他们这小县城里见惯的人完全不一样。 店小二活这么大,头一回见长得这么好看的人。 林材皱起眉,往前跨了一步,挡在林清颜身前。 “小二,给我们两间上房。” 店小二这才回过神来,脸腾地红了,手忙脚乱地弯腰捡起抹布。 “哎、哎!两位客官,楼上请……” 两人住了一晚上,吃了两顿饭,给马提供了草料,花了一两银子。 林材抢着要付钱,林清颜坚决没让他付。 林清颜找半天才找出来一个碎银子,感叹这里的物价是真低。 其实并不是这里的物价低,而是林清颜在京城习惯了高消费。 一两银子,放在普通农家,够半年的嚼头了。 如今林清颜的身家放在这个小县城,说是首富也不为过。 休息好了,林材驾着马车往林家村走去。 出了县城,路越来越窄。 官道变成了土路,土路又变成了只能勉强容纳一辆马车通过的乡间小道。 第83章 林家村 林清颜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远处是连绵的山,近处是零星的村落。 偶尔有几个农人挑着担子从路边经过,好奇地打量这辆马车。 林材驾着车,神情越来越复杂。 这条路,他小时候走过无数遍。 那时候他还小,跟着父母去县城赶集,就是走的这条路。 天不亮出发,走到晌午才能到。 回来的时候更晚,有时候走到半路天就黑了,父亲会把他扛在肩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可年幼仅存的记忆已经让他想不起来父母的样子了。 只是印象中对于熟悉的场景能有些熟悉感。 马车又走了一阵,林材忽然开口。 “三郎,前面就是林家村了。” 林清颜探出头,往前看去。 远远的,能看到一片低矮的土坯房,稀稀落落地散在山坡上。 村口有几棵老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马车驶进村子,惊起几只觅食的鸡。 村头的老槐树下,几个妇人正聚在一处做针线,一边闲唠家常。 旁边几个孩子在泥地里打滚,脸上糊得脏兮兮的,咯咯笑得欢实。 “哒哒哒——” 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个妇人抬起头,往村口看了一眼。 手里的木篮差点掉了。 “那……那是啥?” 另外几个妇人也抬起头,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一辆马车正缓缓驶进村子。 车身的木头油光锃亮,车帘是青色的绸布,连拉车的马都比村里的骡子高出一大截。 孩子们也停了打闹,一个个瞪大眼睛,像看什么稀奇玩意儿似的盯着马车。 几个妇人也顾不上手里的活了,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这是马车吧?我以前运气好,在县城卖鸡蛋的时候见过一次!可威风了!” “这么大的马车,比官老爷的还大,这得是多大的官?” “会不会是县太爷来了?听说县太爷出门就坐马车……” “县太爷的马车哪有这个气派?我娘家侄子就在县衙当差,我见过!” 有个机灵的妇人猛地反应过来,把手里的针线往筐里一扔,拎起裙角就往村里跑。 “我去告诉里正!” 他们这穷乡僻壤的,可从来没进来过马车,一定是有大人物来了。 马车啊,那是官老爷才能坐的。 这么大的马车,可比官老爷的还大,这得是什么大人物啊? 这里路太窄,马车进不去了。 林材把马车停在村口,跳下车,又把林清颜扶了下来。 几个妇人看着他们下车,眼睛瞪得更大了。 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俊,穿的衣裳料子她们见都没见过。 尤其是后面那个年轻的,往那儿一站,跟画里走出来似的。 林材走上前,朝那几个妇人拱了拱手。 “劳驾问一下,这里可是林家村?” 一个年长的妇人回过神来,赶紧点头。 “是、是,这里是林家村。不知这位老爷找谁?” 知道没找错地方,林材松了口气。 “我不找谁。我以前就是林家村的人,有幸回来看看。” 妇人惊讶地打量着他。 这人一身布衣,可那布料的质地,比她们过年才能穿的新衣裳还好。而且仔细看看,这张脸……确实有那么点眼熟。 “你是谁家的孩子啊?”她试探着问,“我瞧着你有些面善。” 林材顿了顿,声音有些发紧。 “我爹叫林有德,我娘叫李桂香,哦,我还有个大伯叫林有成。” 这么多年,也不知他是否平安,是不是还在人世? 妇人愣了一下,随即一拍大腿。 “哎呀!你居然是有德家的!” 她热切的看着林材,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我记得那年闹饥荒,我们一块出去逃荒,路上出意外,队伍散了。后来我们打听过你们的消息,一直没打听到。我们都以为……”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林材犹豫道:“对,我对这事有印象,不知您是?” 妇人:“我是你村头德栓叔家的,你还记得不?你应该叫我三婶子的。” 三婶子对着后面,或好奇或恍然大悟的妇人解释道:“这是咱们村里的孩子,不是外人。” 那些新嫁过来的新媳妇认不得,但那些上了年纪的婶子大娘都有印象。 “有德家的?那孩子还活着?” “哎哟喂,我看看,我看看!这都长这么大了!” “可不是嘛,那时候才七八岁吧?瘦得跟柴火棍似的……” “现在可体面了,这一身衣裳,一看就过得好!” 她们呼啦啦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说着,有的拉着林材的袖子打量,有的仰着头端详他的脸,眼眶都泛着红。 毕竟是同一个村的,又都姓林,打断骨头还连着筋的。 林材被几个婶子围着,眼眶也有些发酸。 他已经许久没有体会到过被亲人嘘寒问暖的感受了。 三婶子拉着他的手,看向林清颜,目光里带着好奇。 “这位是……” 林材深吸一口气,稳了稳情绪,赶紧侧过身介绍道:“这是我外祖家的表弟,父母已经过世,因着考上了举人回来祭祖的。正好离这不远,我就拜托他跟着回家看一看了。” 举人?!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这穷乡僻壤的,也就县城里有过几个秀才,举人是没有的。 听说连县老爷都只是秀才出身,这位公子是举人,那岂不是比县老爷的官还大? 她们看着林清颜的目光,瞬间多了几分敬畏。 “老天爷,举人老爷啊!” “怪不得长得跟画里人似的,原来是文曲星下凡!” “听意思家中也无人了,也是个可怜的孩子。”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村里传来。 林有成几乎是跑着过来的,气喘吁吁。 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听见三婶子那标志性的大嗓门。 “哎呦,里正,你可算来了!你快看看,这是谁回来了!” 林有成顺着她的声音看过去。 目光落在林材脸上的那一刻,他整个人愣住了。 那张脸……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干:“你、你是?” 三婶子:“这是你家有德家的儿子啊!你看这眉眼,跟他爹年轻时候多像!你难道还认不出来?” 林有成没好气得瞪了她一眼。 他能不知道像吗? 他一眼就认出来了,只是那么多年了无音讯,这猛一下一个大活人出现在眼前,他不敢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