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仁天》 第1章 血染金匾 血是温的。 林见鹿从昏迷中醒来时,第一个感知到的不是痛,是血顺着额角流进眼角的温热粘稠。她躺在义仁堂正厅的青砖地上,脸贴着砖缝,视线所及处横着三双腿——父亲的皂靴,母亲的绣鞋,还有阿弟那双总被她笑说“长得太快”的新靴。 靴子都浸在血泊里。 她没动。医家本能让她先屏住呼吸,舌尖抵住上颚,这是《天乙针诀》里“龟息闭气”的起手式。耳畔是死寂,那种屠戮过后、连风都不敢喘气的死寂。空气里铁锈味浓得化不开,还混着药材被血沤烂的酸腐气。 义仁堂的“仁心济世”金匾悬在正梁上,血正顺着匾额右下角往下滴——嗒,嗒,嗒。每一声都在死寂里砸出回响。 林见鹿数到第七滴时,左肋传来剧痛。她记得那一刀——黑衣蒙面人闯进来时,父亲将她推入药柜暗格,刀锋擦着肋骨划过。暗格只能容身,透过缝隙她看见:第一个人砍了阿弟,第二个人用铁尺砸碎了父亲的颅骨,第三个人……第三个人用一柄细长弯刀,从母亲后心透出。 她咬破了嘴唇才没叫出声。血是咸的。 之后的事模糊了。她在暗格里昏过去,或是吓昏的。再睁眼时,已躺在尸堆边缘。凶手清理过现场——但为何留她活口?是以为她死了,还是…… “喀。” 极轻的骨骼摩擦声从右侧传来。 林见鹿浑身一僵。她极慢地转动眼珠,看见老仆陈伯趴在三步外,喉咙被弩箭贯穿,箭尾的白羽在夜风里微颤。陈伯六十有三,是祖父从战场上背回来的伤兵,右腿瘸了,走路一摇一晃,总说“等小姐嫁了人,老奴就回乡下养老”。 陈伯的手指在动。 不,是在抽搐。那满是老茧的右手五指张开,死死抠进砖缝,指甲翻裂出血。左臂却蜷在胸前,拳头紧攥——手心里露出三截红绳。 林见鹿的心脏狠狠撞了一下胸口。 那是她的银针。七岁那年学针法,嫌素色针囊无趣,用红丝线编了穗子系在针尾。一套九枚,父亲说她“玩物丧志”,却由着她日日佩戴。此刻陈伯手里攥着的,正是其中三枚。 什么意思? 她盯着那三截红绳。陈伯的拳在抽搐,手臂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拧着——像是临死前拼尽全力,要把什么东西塞进怀里。 怀里有东西。 林见鹿咽下喉头腥甜。她先动手指,再动腕,肘,肩。左肋的伤口随着动作撕裂,她咬紧牙关,一寸一寸挪向陈伯。青砖被血浸得滑腻,她爬过父亲的皂靴时,看见靴帮上沾着些褐黄色泥土——很细,带着金丝般的纹理。 这不是义仁堂附近的土。 她把这个细节刻进脑子里。爬过母亲绣鞋时,鞋尖缀的珍珠少了一颗。爬过阿弟的新靴时,靴面上有个清晰的鞋印——比常人的靴印小一圈,花纹繁复,像是官靴的制式。 三步。爬了仿佛一辈子。 她终于触到陈伯的手臂。冰冷,僵硬。她用指尖去掰那只紧握的左手,老仆的手指像铁箍,她一根一根掰开,掌心躺着三枚银针——针尖染着黑血。 毒? 林见鹿捏起一枚,凑到鼻尖。腥苦,混着草乌和断肠草的腥气,但底子里还有一味……她瞳孔骤缩——是“醉仙桃”,江湖上用来封人内息的阴毒玩意儿。陈伯不会武功,这毒不是给他的。 针尖的血,是凶手的。 陈伯临死前,用她的银针刺中了某个凶手。针上萃了毒,对方活不过三个时辰。这是老仆用命换来的线索。 她将银针收入怀中贴身暗袋,再去摸陈伯胸前。外衣被血浸透,内襟鼓鼓囊囊。她探手进去,指尖触到一块冰冷的金属。 虎符。 半块青铜虎符,虎身断裂处还沾着新鲜的血——不是陈伯的,血还没完全凝固。虎符背面刻着篆文,但光线太暗,看不清字。她握紧虎符,金属棱角硌进掌心。 这不是林家的东西。父亲虽是御医,却从不过问兵事。虎符怎会出现在义仁堂?又怎会在陈伯手里? “嗒。” 金匾上的血滴在她后颈。 林见鹿猛抬头。匾额上,“仁”字的最后一笔正汇聚一颗血珠,将落未落。她顺着血滴的来路往上看——梁上有东西。 一个人。 黑衣人像壁虎般贴在正梁的阴影里,一动不动。林见鹿浑身血液都冻住了。那人何时上去的?看了多久?为何不动手? 她屏息,指尖捻起一枚银针。对方若动,她便射其眼。这是《天乙针诀》里“惊雀”一式,父亲说她火候不够,三丈内可伤,五丈外无用。 梁上人动了。 不是扑下,而是极慢地侧了侧头——蒙面布上方,一双眼睛在黑暗里看着她。那眼神很奇怪,没有杀意,没有审视,反倒像……惋惜? 然后那人无声地指了指门外。 马蹄声。 从长街尽头传来,起初是细碎的哒哒声,很快变成密集的雷鸣。不止一骑,是马队,蹄铁砸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撕开裂口。 梁上人又指了指她怀里的虎符,做了个“藏”的手势。接着身形一晃,像片叶子般飘向后窗,推开窗棂的瞬间,回头看了她最后一眼。 那一眼,林见鹿记了一辈子。 马蹄声已到街口。 她再顾不上多想,将虎符塞进腰带暗层,银针扣在指间,连滚带爬扑向侧门。左肋的伤口彻底崩开,血浸透外衫,每一步都踩在血泊里,发出令人作呕的啪嗒声。 侧门通往后院药圃。她冲进夜色,冷风灌入口鼻。身后传来正门被踹开的巨响—— “搜!” 男人的声音,嘶哑如砂纸磨铁。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林见鹿扑进药圃的田垄间。三七的叶片刮过脸颊,她蜷身滚进晾晒药材的竹架下。竹架堆着半干的当归,浓烈的药香混着血腥,冲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脚步声涌入正厅。 “头儿,全死了。” “那东西呢?” “没找到。” “继续搜!挖地三尺也要——” 话音戛然而止。 林见鹿透过竹架缝隙,看见一队黑衣人提着风灯冲进后院。为首的是个高瘦汉子,脸上蒙着黑巾,但露出的一双眼睛在风灯下泛着鹰隼般的精光。他蹲下身,指尖抹过地上林见鹿爬行时留下的血痕,凑到鼻尖闻了闻。 “新鲜的。”他站起来,声音里透出兴奋,“那小丫头还活着,没跑远。” “分头找!” 黑衣人散开。林见鹿屏住呼吸,左手按住肋下伤口——血还在渗,这样下去很快会被发现。她看向药圃西侧的矮墙,墙外是邻家的染坊,若能翻过去…… “这边!” 一个黑衣人踢翻了竹架旁的药碾。 林见鹿的心跳停了半拍。但那人只是随意扫了一眼,便转向另一边。她趁机从竹架下匍匐爬出,贴着墙根挪向西侧。每一步都轻如猫,这是幼时与阿弟玩捉迷藏练出的本事。 离矮墙还有十步。 九步。 八步。 “头儿!”正厅里突然传来呼喊,“这老东西手里有东西!” 陈伯。 林见鹿咬紧牙关,继续挪动。她不能回头,不能停。 “是针。”高瘦汉子从陈伯手里抠出那三枚银针——不,是两枚。林见鹿摸走了一枚。他对着灯光细看,“针尾有红绳。是林家丫头的玩意儿。” “她肯定跑不远!” “追!” 脚步声朝后院涌来。林见鹿终于摸到矮墙根,墙高不过一人,但肋下有伤,她试了两次都没能翻上去。第三次,她用尽力气蹬地,手指堪堪扣住墙头—— “在那边!” 风灯的光柱扫过来。 林见鹿不管不顾,翻身滚上墙头。动作太大,腰间的虎符滑出半截,青铜在月光下一闪。 墙下,高瘦汉子正好抬头。 四目相对。 汉子的眼神从惊愕转为狂喜,他张嘴要喊—— 林见鹿先动了。 她从墙头扑下,不是朝染坊,而是扑向墙外那棵老槐树。身体下坠的瞬间,右手甩出一直扣在指间的银针。不是射人,是射灯。 “噗”一声轻响,风灯的纸罩被射穿,灯油泼了汉子一身。火苗瞬间蹿起,汉子惨叫滚地。其余人惊呼着围上救火。 林见鹿坠入槐树茂密的枝叶间,枝杈划破脸颊,她死死抱住一根横杈。树下,黑衣人乱成一团。 “头儿!” “水!快取水!” “那丫头跑了!” “追!” 混乱中,林见鹿滑下树干,踉跄冲进染坊后院。晾晒的布匹在夜风里飘荡,像无数鬼影。她钻进布阵深处,借着阴影掩护,绕到染坊前门。 长街上,另一队人马正疾驰而来——是先前听到的马蹄声。清一色的黑甲骑士,马鞍旁挂着制式腰刀,刀柄上刻着鹰徽。 城防司? 不,不是。城防司的鹰徽是单翅,这些人的徽记是双翅——是直属于兵部的“铁鹰卫”。他们怎会在这个时辰出现在城南? 林见鹿缩回门后。铁鹰卫在义仁堂门前勒马,为首的是个年轻将领,玄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抬手,身后骑兵齐齐停下,动作划一,静得可怕。 高瘦汉子已扑灭身上火,狼狈冲出,见到铁鹰卫,脸色一变:“裴将军?您这是——” “奉兵部令,查缉私藏军械。”年轻将领声音清冷,目光扫过汉子焦黑的衣襟,“阁下是?” “卑职…刑部缉捕司,奉命查案。”汉子从怀中掏出腰牌。 裴将军接过腰牌,扫了一眼,又抬眼看向汉子身后的义仁堂。正厅里透出灯光,血光映在窗纸上。 “查什么案?” “这…回将军,是仇杀。” “仇杀需要动用缉捕司的精锐?”裴将军翻身下马,靴子踩在血泊边缘,“本将记得,缉捕司只管京城要案,寻常命案该由府衙处置。” 汉子额角见汗:“这…此案涉及…涉及朝廷要员,尚书大人特命卑职亲查。” “哦?”裴将军踱到正厅门前,目光在尸堆上停留片刻,又落在那块滴血的金匾上,“义仁堂。林太医的医馆。” “是…” “林太医是御医,若有要案,当由内廷先查,何时轮到刑部插手?” 汉子语塞。 裴将军不再理他,径直走进正厅。他在陈伯尸身旁蹲下,手指抹过咽喉的弩箭箭杆,又看了看陈伯紧握的左手——那三枚银针已经被汉子收走,但掌心还留着红绳的碎屑。 “箭是军弩,三棱破甲箭。”裴将军起身,声音冷了几分,“刑部缉捕司,何时配发了边军才有的制式弩?” 汉子脸色煞白。 裴将军不再看他,转身朝门外走。经过金匾时,他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 林见鹿躲在染坊门后,透过门缝,看见裴将军的侧脸。很年轻,不过二十五六,眉骨很高,鼻梁挺拔,下颌线条紧绷。他盯着那块匾,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收队。” “将军?”身后亲卫一愣。 “此案已移交兵部。”裴将军翻身上马,声音在夜风里清晰无比,“传令,封锁此街,任何人不得进出。尸首暂留原处,等仵作来验。” “可刑部那边——” “让他们尚书亲自来兵部要人。”裴将军一抖缰绳,马蹄扬起,“走。” 铁鹰卫如潮水般退去。 高瘦汉子站在义仁堂门前,脸色铁青。他盯着裴将军远去的背影,啐了一口血沫,对身后人低吼:“挖!那丫头跑不远,虎符一定在她身上!” 黑衣人再次散开搜索。 林见鹿贴在门板上,掌心全是冷汗。裴将军的出现打乱了刑部的部署,但也封死了整条街。她出不去。 肋下的血还在流。她撕下内襟布条,咬牙勒紧伤口。疼痛让她清醒——陈伯塞给她的虎符,刑部的追杀,铁鹰卫的介入,军弩,醉仙桃毒…… 这一切都不是巧合。 义仁堂的灭门,是因为这块虎符。 但虎符为何会在陈家?陈伯临死前刺中的是谁?梁上那个黑衣人又是谁?为何要救她? 无数疑问在脑中炸开。林见鹿甩甩头,强迫自己冷静。父亲教过她:伤重时先止血,迷路时先辨向,乱局时先求生。 求生。 她看向染坊后院。那里有口井,井边堆着染缸。若能躲进染缸…… 脚步声逼近。 “染坊搜过了吗?” “还没有。” “进去看看!” 林见鹿转身冲向后院。她跳过晾布的木架,扑到井边——井口盖着木板。她掀开木板,往下看,黑洞洞的,深不见底。 染缸。对,染缸。 最大的那口缸半人高,缸口覆着草席。她掀开草席,缸底积着半缸靛蓝色的废水,散发着刺鼻的酸气。她顾不得许多,翻身入缸,蜷身沉入水中。 冷水浸透伤口,疼得她眼前发黑。她屏住呼吸,只留口鼻露在水面,草席重新盖上。 刚盖好,脚步声踏进后院。 “没人。” “井里呢?” 木板被掀开,风灯的光柱探入井口,晃了几下。 “太深,看不清。” “算了,一个小丫头,受了伤跑不远,肯定还在附近。去隔壁几条街搜!” 脚步声渐远。 林见鹿在染缸里泡着,浑身打颤。靛蓝水刺得伤口火烧火燎,但她不敢动。时间一点点流逝,外面彻底安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鱼肚白。 她推开草席,爬出染缸,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紫。肋下的布条已被血水染透,但血总算止住了。她扶着缸沿站起,环顾四周——染坊静悄悄的,主人家似乎还在熟睡。 得离开这里。天一亮,刑部的人肯定会挨家挨户搜查。 她摸向腰间,虎符还在。掏出来对着晨光细看——半只青铜虎,作扑食状,虎身断口处是精致的榫卯结构,显然需要另半块才能合拢。虎背上刻着篆文:“骁骑营,甲字第三”。 骁骑营。京师三大营之一,直属皇帝。 林见鹿握紧虎符。这东西能调动骁骑营,难怪刑部——不,是刑部背后的人,要灭义仁堂满门。 但陈伯为何会有这个? 她想起陈伯临死前攥着银针的手。那三枚针,针尖染着凶手的毒血。如果她能查出毒血的成分,或许就能知道凶手来自哪里。 还有父亲靴子上那些褐黄色的、带着金丝的泥土。 林见鹿撕下一片衣襟,小心翼翼地将虎符包好,塞回暗袋。又摸出怀中那枚银针,对着晨光细看针尖——黑血已凝固,但凑近闻,还能辨出草乌、断肠草和醉仙桃的气味。 醉仙桃。这东西只生长在西南苗疆,中原罕见,只有一些江湖门派会用其汁液炼制封人内息的毒药。 江湖人? 不对。军弩,制式靴印,金线土……这绝不是普通的江湖仇杀。 她将银针收回,深吸一口气,摇摇晃晃走向染坊后门。门虚掩着,推开是一条窄巷。巷子尽头连着主街,街上已有早起的行人。 林见鹿压低斗篷——那是从染坊顺走的一块晾晒的粗布。她混入人流,低头疾走。每走一步,左肋都像有刀子在剐。但她不能停。 义仁堂在南城,她现在要往北走。北城是贫民区,鱼龙混杂,容易藏身。但要穿过大半个京城,以她现在的状况,难如登天。 走了两条街,身后突然传来马蹄声。 她闪身躲进街边早点摊的布幌后。只见一队铁鹰卫策马驰过,为首的正是昨夜那个裴将军。他脸色冷峻,目光扫过街面,像是在找什么。 是在找她,还是在找虎符? 林见鹿等他过去,才从布幌后走出。刚迈步,脚下一软,差点摔倒。她扶住墙壁,眼前阵阵发黑。失血太多,得先找地方处理伤口。 她看见街角有个破败的土地庙,门虚掩着。四下无人,她踉跄推门进去。 庙里空无一人,供桌上积着厚厚的灰。她瘫坐在神像后,解开勒住伤口的布条——伤口外翻,皮肉泛白,但好在没伤及脏腑。她从怀中掏出随身的小药瓶,那是她自制的金疮药,还剩半瓶。 咬牙撒上药粉,撕下内襟重新包扎。做完这一切,她已虚脱,靠着神像喘息。 晨光从破窗照进来,落在她摊开的手掌上。掌心里,躺着那枚染血的银针,和从父亲靴底抠下的一小撮褐黄色泥土。 银针,虎符,金线土。 这三样东西,是义仁堂五十三条人命换来的线索。 她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爹,娘,阿弟……”她声音嘶哑,眼泪终于滚下来,混着脸上的血污,“陈伯……” “我会查清楚。” “一个都不会放过。” 晨光渐亮,街市人声渐沸。土地庙外的世界醒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2章 尸堆睁眼 林见鹿在土地庙里昏睡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 说是睡,更像是昏迷。失血、剧痛、冰冷,还有灭门之夜的恐惧像一床浸透冰水的棉被,将她死死裹住。但医家的本能让她在最深的黑暗里也留着一丝清明——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那是父亲从小敲打出来的:“鹿儿,医者可以累,可以病,但脑子不能停。人昏了,心窍要亮着。” 心窍亮着。 所以当庙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时,她几乎是瞬间惊醒。不是寻常香客拖沓的步子,也不是乞丐懒散的踢踏,是刻意放轻、却又步步为营的军靴落地声——靴底包了软布,但铁片摩擦的细响骗不了人。 铁鹰卫。 林见鹿蜷在神像后的阴影里,连呼吸都压成细丝。肋下的伤口随着心跳一抽一抽地疼,她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嘴里漫开。 脚步声停在庙门外。 “裴将军,这破庙……”年轻些的声音,带着迟疑。 “搜。” 一个字,清冷如碎玉,是昨夜那个裴将军。 门被推开。晨光斜斜切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狂舞。林见鹿透过神像底座的一道裂缝,看见两双军靴踏进门槛——玄色靴面,绣着银线鹰纹,靴帮沾着新鲜的泥点。 “没人。”年轻侍卫在庙里转了一圈,踢了踢供桌下的破蒲团。 裴将军没说话。他站在庙堂中央,目光扫过积灰的供桌、残破的幔帐,最后落在神像上。那尊土地公的泥塑早已斑驳,彩漆剥落,露出一块块灰黄的胚体,唯有一双眼睛还算完整,在昏暗里似笑非笑。 林见鹿屏住呼吸。她能感觉到那目光像实质的针,一寸寸刮过她藏身的位置。 “将军,那丫头受了重伤,跑不远的。”年轻侍卫道,“要不要挨家挨户……” “不必。”裴将军打断他,“她若还在附近,自有去处。” “可兵部催得紧,说虎符事关重大,务必今日——” “兵部的话,你信几分?”裴将军的声音里透出讥诮。 年轻侍卫噎住了。 裴将军不再说话。他走到供桌前,伸手拂开桌上的灰尘。桌面上有凌乱的痕迹——是林见鹿刚才瘫坐时留下的。他蹲下身,指尖抹过地上一小片暗红色的水渍。 林见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那是她从染缸带出的靛蓝水混着血,滴在地上还没干透。 裴将军盯着指尖那抹暗红,凑到鼻尖闻了闻。靛蓝水的酸气,混着血腥。 “染坊。”他站起身,“她躲过搜捕,在染坊藏身,带了废水出来。” 年轻侍卫脸色一变:“卑职这就去查——” “晚了。”裴将军转身往外走,“人已经走了。但伤得不轻,走不远。传令,封锁南城所有医馆、药铺,尤其是能处理刀伤的地方。她若想活命,必会寻医问药。” “是!” 两人退出土地庙。脚步声渐远。 林见鹿又在神像后僵了半盏茶时间,直到确认外面彻底没了动静,才敢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冷汗已浸透内衫,贴着伤口,刺骨的寒。 裴将军猜对了大半。她的确需要治伤,但绝不能去医馆药铺——那是自投罗网。好在她是医家出身,比谁都清楚该怎么应付。 她咬牙撑起身,从怀中摸出最后一小瓶金疮药。药粉所剩无几,她小心地倒出一半,混着唾沫调成糊状,重新敷在伤口上。又撕下另一条内襟,将勒紧的布条换了——旧的已被血水和靛蓝水浸透,硬邦邦地硌着皮肉。 做完这些,她已虚脱得眼前发黑。但还不能歇。她从暗袋里掏出那撮褐黄色的泥土,摊在掌心,凑到从破窗透进的晨光下细看。 父亲靴底沾的土。 土质细腻,像是反复筛过的熟土。但奇怪的是,土里混着极细的金丝——不是真金,是某种矿物的碎屑,在光下反射出金属光泽。她捏起一撮,用指尖捻开,凑到鼻尖。 除了泥土的腥气,还有一股极淡的、几乎闻不出的甜香。 是桂花的香气。 这个季节,京城哪来的桂花?就算有,桂花香气也绝不该混在泥土里,除非…… 林见鹿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她幼时随父亲进宫为贵妃请脉,曾路过御花园的暖房。冬日里,暖房里培育着反季节的花木,其中就有几株金桂。花匠为了让桂花开得更好,会在土里掺一种从南边运来的“金线泥”,据说能保水保温,土里就带着这种甜香。 金线泥极为稀少,只供皇室和几个有爵位的王府使用。 而父亲靴底沾的,就是这种混着金线泥的土。 林见鹿握紧拳头。父亲最后一天去了哪里?她努力回想——前天傍晚,父亲从宫里回来,脸色很沉。母亲问他是不是宫里出了事,他只摇头,说“今日去了一趟晋王府,给侧妃请脉”。 晋王府。 晋王是当今圣上的三弟,最得宠的藩王,在京中有一座极尽豪奢的王府,府中就有从江南移来的金桂。这个季节,晋王府的暖房里,金桂该开得正好。 父亲靴底的金线泥,很可能来自晋王府。 但父亲是太医,去王府请脉是常事,为何会沾上暖房的泥土?除非……他不是在正殿或内院见的晋王,而是去了某个不寻常的地方。 林见鹿将泥土重新包好,又掏出那枚染血的银针。针尖的黑血已凝固成痂,她小心地用指甲刮下一点,放在舌尖。 这是《天乙针诀》里的“尝毒”法——以舌尖最敏感的味蕾分辨毒性。父亲曾严厉禁止她使用,说此法凶险,稍有不慎便会中毒。但眼下,她别无选择。 血痂在舌尖化开,先是腥苦,接着是草乌的麻,断肠草的涩,最后涌上来一股奇异的甜香——醉仙桃的香气。但这甜香底下,还藏着一丝极淡的、几乎被掩盖过去的酸涩。 像铁锈,又像……铜绿。 林见鹿猛地睁大眼睛。 是“青琅玕”。一种产自西南矿脉的稀有矿石,研磨成粉可入药,有安神之效,但若与醉仙桃同用,会催发心脉,令中毒者在三个时辰内心血逆流而亡。青琅玕只有宫中御药房和几个大药行有存,寻常江湖人根本拿不到。 用毒的是懂药的人。而且,是有门路拿到青琅玕的人。 银针,金线泥,青琅玕。 三条线索,指向三个不同的方向——江湖、王府、宫廷。 林见鹿收起银针,撑着神像站起。失血过多的晕眩再次袭来,她扶住墙壁,深吸几口气。不能再耽搁了,得立刻离开京城。但出城需要路引,她一个孤女,又身受重伤,城门守卫一眼就能看出问题。 除非…… 她看向自己沾满血污的双手。指尖纤细,掌心有长期捏针磨出的薄茧。这双手救过很多人,也认过很多药。或许,也能救自己。 她从怀中摸出最后几枚铜钱——是昨日出门买针线时剩下的。又撕下一片衣襟,咬破指尖,用血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写完,她将布条和银针一起包好,塞进腰带。然后脱下外衫——靛蓝水染过的粗布衣,在晨光下颜色深一块浅一块,像乞丐的百衲衣。她又抓了把香灰抹在脸上、脖子上,将头发扯乱,最后从墙角捡了根破竹竿,拄着,一瘸一拐地走出土地庙。 晨市已开,街上人渐渐多了。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赶早工的脚夫匆匆走过,巡街的衙役打着哈欠。没人多看一眼这个浑身脏污、拄着竹竿的“小乞丐”。 林见鹿低着头,混在人流里往南门挪。每走一步,肋下都像有钝刀在搅。她咬着牙,数着步子——三百步一歇,歇十息,再走。 路过一个馒头摊时,摊主见她可怜,扔给她半个冷馒头。她接过,哑着嗓子道了谢,蹲在墙角小口啃着。馒头又冷又硬,但能补充体力。她吃得极慢,一边吃,一边用眼角余光扫视街面。 铁鹰卫没再出现。但城门方向,守卫比平日多了两倍,每一个出城的人都被仔细盘查。 林见鹿咽下最后一口馒头,撑着竹竿站起。不能从城门走。 她转身钻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南城的贫民区,低矮的窝棚挤挤挨挨,污水横流,空气里弥漫着馊臭。这里是京城最脏乱的地方,也是藏身最好的地方。 她在窝棚间穿行,凭着儿时随父亲来此义诊的记忆,找到了一处破败的小院。院门虚掩,里面静悄悄的。她推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院里没人,只有一口枯井,井边堆着破烂。正屋的门塌了半边,里面黑洞洞的。林见鹿走进屋,立刻闻到一股浓重的霉味和血腥气。 地上躺着一个人。 是个老乞丐,衣衫褴褛,胸口一道刀伤,深可见骨。人已经没气了,身体还是温的,死了不到一个时辰。伤口整齐,是利刃一刀毙命,凶手手法干净利落。 林见鹿蹲下身,仔细查看。老乞丐右手紧握,掰开,掌心有几枚铜钱,还有一小块碎布——靛蓝色的粗布,和她身上的衣服一个颜色。 她心里一沉。这老乞丐,恐怕是替她死的。 昨夜她躲进染坊,今早染坊附近就死了个乞丐。杀他的人,是在清理可能的目击者。刑部——或者说刑部背后的人,做事狠绝,不留半点余地。 她迅速搜了老乞丐的身。除了几枚铜钱,一无所有。但在他破草鞋的夹层里,她摸到一小片硬纸。 是半张当票,边缘烧焦了,字迹模糊。但还能辨认出“永昌当铺”的字样,典当物写着“玉坠一枚”,日期是三天前,当期一个月,当银五钱。 永昌当铺在南门附近,是城里最大的当铺之一。一个老乞丐,哪来的玉坠?又为何要当掉? 林见鹿收起当票,将老乞丐的尸体拖到墙角,用破席盖上。又跪下来,对着尸体磕了三个头。 “老伯,对不住。您的仇,我记下了。” 说完,她起身,在屋里翻找。果然在灶台下的破瓦罐里,找到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东西——是半块硬饼,还有几枚铜钱,和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 纸是路引。上面写着老乞丐的名字“王老五”,籍贯是南直隶滁州,入京理由是“投亲”,签发日期是两个月前。路引上的印章是伪造的,但伪造得极为精妙,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破绽。 这老乞丐,不简单。 林见鹿收起路引,又找到一件更破的旧棉袄,裹在身上。然后从怀里掏出那枚银针,在火上烤了烤,对准自己左脸颊——靠近下颌的位置,狠狠刺了下去。 针尖刺破皮肤,血珠渗出。她忍着痛,用针尖在皮肉里划开一道小口,然后将针尖上残留的那点黑血——混着青琅玕和醉仙桃毒的血,抹进伤口。 这是险招。毒血入体,虽不至死,但会让她发烧、昏沉,甚至出现幻觉。可她需要一副“病容”,才能混出城。 抹完毒,她将银针在火上烧红,又刺向伤口周围几个穴位——这是《天乙针诀》里“封脉”的手法,能让毒性缓慢发作,不至于立刻要了她的命。 做完这一切,她已满头冷汗,眼前阵阵发黑。但时间不多了。她拄着竹竿,揣好路引和当票,踉跄着走出小院。 日头已高,街上人更多了。她低着头,混在一队出城的货商后面,慢慢挪向南门。 城门守卫正在盘查一个挑菜的农妇,搜得仔细。轮到林见鹿时,那守卫瞥了她一眼——脏兮兮的小乞丐,脸上有溃烂的伤口,浑身散发着酸臭,走路一瘸一拐。 “路引。” 林见鹿哆哆嗦嗦掏出王老五的路引,递上去。 守卫扫了一眼,又盯着她的脸看:“王老五?是个老头儿,你——” “官爷……”林见鹿哑着嗓子,挤出两滴眼泪,“那是我爷爷……昨儿个染了时疫,没了……我、我想回老家,可没钱,只好拿了爷爷的路引……官爷行行好……” 她边说边咳,咳得撕心裂肺,脸上那道伤口随着咳嗽渗出血水,看着触目惊心。 守卫嫌恶地退了一步,将路引扔还给她:“走走走!别死在这儿晦气!” 林见鹿千恩万谢,拄着竹竿,一步一挪地出了城门。 走出百步,她回头看了一眼。京城高大的城墙在晨光里沉默矗立,城门楼上“永定”二字在日光下泛着冷光。义仁堂就在那城墙的阴影里,金匾上的血,大概已经干了。 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官道两旁是枯黄的田野,远处有村庄的炊烟。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干草的气味。肋下的伤口又开始疼,脸上的毒开始发作,她浑身发烫,视线渐渐模糊。 但不能停。她咬破舌尖,用疼痛保持清醒。 父亲死了,母亲死了,阿弟死了,陈伯死了,义仁堂五十三条人命,都死了。只有她还活着。 活着,就得查清楚。 她摸了摸怀里的虎符,又捏了捏那包着金线泥的布包。 晋王府,青琅玕,醉仙桃,军弩,刑部,铁鹰卫…… 这些碎片,她要一片一片拼起来。 日头越升越高,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官道上车马往来,没人多看这个蹒跚独行的小乞丐一眼。 她就这样走着,走过田野,走过村庄,走过不知名的河流和小桥。晌午时分,她终于支撑不住,瘫倒在路边的草窠里。 意识模糊前,她听见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一队。马蹄声急促,由远及近,在她身边停下。 有人下马,靴子踩在枯草上,发出窸窣声响。接着,一只戴着鹿皮手套的手伸过来,探了探她的鼻息。 “还活着。”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清朗,带着些许惊讶,“这么重的伤,能走到这儿,倒是命硬。” 另一人问:“少爷,救不救?” 男人沉默片刻。 “救。”他说,“拖上车,带回庄子。” 林见鹿想睁眼,但眼皮沉得像铅。最后的感觉,是被人抱起,轻轻放进一辆马车。车厢里有淡淡的药草香,像父亲书房的味道。 她终于彻底昏了过去。 梦里,那块金匾还在滴血。 第3章 红绳银针 林见鹿是在一阵剧痛中彻底清醒的。 痛来自两个地方:左肋的刀伤,和左脸颊的毒疮。刀伤被妥善包扎过,裹着干净的白布,药膏清凉,是上好的金疮药。毒疮却还在溃烂,火辣辣地灼烧着皮肉,提醒她那一针赌得有多险。 她没立刻睁眼。医家的本能让她先感知环境——身下是硬板床,铺着粗布被褥。空气里有药草熬煮的苦香,混着木头发霉的潮气。远处隐约有鸡鸣,还有劈柴的声响。是个农家院子。 她身上换了干净的粗布衣裳,大小不合身,袖口短了一截。头发被简单梳理过,脸上的血污也擦净了。救她的人很仔细,但没动她贴身的东西——她能感觉到怀里的虎符,腰间的银针和布包,都还在。 “醒了就睁眼吧。” 声音从门口传来,清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 林见鹿缓缓睁开眼。晨光从木窗的缝隙漏进来,落在泥地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斑。门口倚着个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短打,手里拿着个半青不红的果子,正有一口没一口地啃着。 少年生得眉目疏朗,皮肤是常年在日头下晒出的麦色,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看人时微微眯着,像在估量什么。 “我睡了多久?”林见鹿开口,嗓子嘶哑得像破风箱。 “一天一夜。”少年走进来,拖了张矮凳在床边坐下,把手里另一个果子递给她,“吃点。庄子里就这个。” 林见鹿接过,是个野山梨,又涩又硬。但她没犹豫,小口啃起来。果肉刮过喉咙,带来些许真实的知觉。 “这是哪儿?”她问。 “南郊,杏子庄。”少年盯着她的脸看,目光落在她左颊的毒疮上,“你这伤……不像是寻常溃烂。谁给你下的毒?” 林见鹿手指一顿。这少年懂医? “自己弄的。”她垂下眼,继续啃梨子。 少年挑眉,也没追问,只道:“你肋下那刀,再深半寸就伤到肺了。谁捅的?” “仇家。” “什么仇?” “灭门之仇。” 少年沉默了片刻。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昨天早上,庄外的河滩上漂下来三具尸体。都是成年男子,黑衣,蒙面,咽喉被利刃割开。尸体上没找到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但靴底的花纹很特别——是官靴的制式。” 林见鹿握梨子的手收紧。是刑部的人,还是铁鹰卫? “尸体在哪?”她问。 “烧了。”少年回头看她,目光锐利,“庄子里不能留这种东西。但我验过伤,杀他们的人手法很利落,一刀毙命,像是军中斥候的路子。而且……”他顿了顿,“其中一具尸体的左手掌心,有个针孔,周围发黑溃烂,是中毒的迹象。” 林见鹿心脏猛跳。针孔……是陈伯临死前刺中的那个凶手? “毒是什么毒?”她声音发紧。 “醉仙桃,混了青琅玕。”少年盯着她的眼睛,“这两种东西,寻常人拿不到。用毒的是个行家,而且……是医道中人。” 医道中人。杏林盟? 林见鹿强迫自己镇定。她放下梨子,抬头看少年:“你懂医?” “庄子里的人都懂一点。”少年在矮凳上重新坐下,这回离她近了些,“我姓沈,沈青崖。杏子庄是我家的庄子,世代种药为生。昨天我出门采药,在官道边捡到你。当时你浑身是血,脸上溃烂,我以为你撑不过来了。” “多谢救命之恩。”林见鹿道。 “别急着谢。”沈青崖摆摆手,“我救你,一是因为医家本分,二是因为……”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床边。 是那枚银针。 染血的银针,针尾的红绳已经被血浸成暗褐色,但依然能看出是精心编织的穗子。针尖对着晨光,泛着幽蓝的光。 “这针是你的吧?”沈青崖问。 林见鹿没否认。 “针尾的红绳,是‘同心结’的编法,穗子用朱砂染过,能辟邪。”沈青崖拿起银针,指尖摩挲着红绳,“这是南城‘绣云坊’的手艺,那家的老板娘姓林,有个女儿,从小爱弄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林见鹿浑身一僵。 沈青崖看着她,缓缓道:“三天前,南城义仁堂被灭门,林太医一家五十三口,无一活口。但有个女儿,尸首一直没找到。有人说她逃了,有人说她死了,也有人说……她带着一样要命的东西,跑了。” 屋子里死一般寂静。只有远处劈柴的哐哐声,一声声砸在人心上。 良久,林见鹿开口:“你是杏林盟的人?” 沈青崖笑了,笑容里却没有温度:“杏林盟?那群依附权贵、满身铜臭的走狗,也配称医家?” “那你是谁?” “一个种药的。”沈青崖将银针放回她手里,“但这针上的毒,我认得。醉仙桃产自苗疆,青琅玕只有宫中御药房和三大药行有存。能用这两样东西配毒的,全京城不超过五个人。其中一个,三天前刚死了。” “谁?” “义仁堂的林太医,你的父亲。” 林见鹿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不可能!”她声音发颤,“我爹从不制毒,更不会用醉仙桃——” “他是不用,但他认得。”沈青崖打断她,“十五年前,西南爆发‘桃花瘟’,染病者如痴如醉,三日必死。是你父亲带着《天乙针诀》入疫区,花了三个月,查出病源是醉仙桃的花粉混了当地矿山的粉尘。他研制的解方里,就用了青琅玕做药引。” 林见鹿愣住。这事她听父亲提过,但当时年幼,只记得父亲说“那地方瘴气重,死了好多人”。 “当年随你父亲入疫区的,还有两个人。”沈青崖继续道,“一个是太医院院判刘守拙,另一个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毒手仁心’白怜生。三人共同研制了解药,但疫病过后,刘守拙将功劳全揽在自己身上,白怜生心灰意冷退隐江湖,你父亲则闭口不谈此事。” “这跟银针上的毒有什么关系?” “因为当年那场疫病,根本不是什么天灾。”沈青崖声音压得很低,“是有人故意在西南矿山散布醉仙桃花粉,又用秘法催发青琅玕的毒性,才造出那场‘桃花瘟’。目的,是为了清理矿山上不肯配合的矿工,好独占矿脉。” 林见鹿后背发凉:“你怎么知道?” “因为当年在矿山做监工的,是我舅舅。”沈青崖眼里闪过一丝痛楚,“他察觉不对,偷偷留了证据,想上报朝廷,却被人灭口。死前,他托人把证据送到了杏子庄。我爹看了那些东西,吓得连夜带着全家搬出京城,躲到这庄子上种药。” “证据是什么?” “一本账册,和半张配方。”沈青崖起身,走到墙角的旧木柜前,打开锁,从最底层取出一个油布包。他走回来,将油布包放在床上,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本泛黄的线装册子,封皮无字。还有半张纸,边缘烧焦了,纸上写着些药材名和配比。 沈青崖翻开册子,指向其中一页。林见鹿凑过去看,上面是潦草的记录: “腊月初七,收晋王府管事纹银五百两,购醉仙桃干花三十斤,青琅玕粉五斤。” “腊月十五,刘院判亲至,取走醉仙桃二十斤,青琅玕三斤,言‘试验新方’。” “正月初三,矿山发疫,死者日增。刘院判再至,取走剩余醉仙桃,命严锁消息。” 记录到此为止,最后一笔很匆忙,墨迹拖得很长。 林见鹿手指颤抖地抚过那些字迹。晋王府,刘院判,醉仙桃,青琅玕……和灭门夜银针上的毒,一模一样。 “刘守拙……”她喃喃道,“他现在是太医院院判,深得皇上信任。” “也是杏林盟的副盟主。”沈青崖冷笑,“杏林盟表面是医道行会,实为三皇子暗中操控,专门替他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刘守拙就是三皇子在杏林盟的代言人。” 三皇子。那个传说中体弱多病、常年闭门不出的三皇子? “可这跟义仁堂灭门有什么关系?”林见鹿追问,“我爹已经退隐多年,从不过问朝堂和江湖的事。” “因为你爹手里,有他们害怕的东西。”沈青崖指向那半张烧焦的纸,“看这个。” 林见鹿拿起那半张纸。纸上写着药材配比,但缺了最关键几味,像是被人故意撕掉的。在纸张边缘,有个模糊的印迹——半个徽记,像是某种兽类的爪子。 “这是……” “晋王府的暗印。”沈青崖道,“晋王府的私印,是只踏火麒麟。这印迹虽然残缺,但能看出是麒麟的爪部。这张配方,来自晋王府。” 林见鹿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许多碎片:父亲靴底的金线土(晋王府暖房)、银针上的毒(醉仙桃+青琅玕,刘守拙/晋王府)、陈伯临死前刺中的凶手(可能来自杏林盟或晋王府)、刑部和铁鹰卫的介入(朝堂势力)…… “晋王府和杏林盟勾结,用醉仙桃和青琅玕害人。我爹当年查清了真相,但为了自保,没有声张。现在,他们怕事情败露,所以要灭口?”她梳理道。 “不止。”沈青崖摇头,“如果只是灭口,何必动用刑部精锐,甚至惊动铁鹰卫?你爹手里,一定有比这配方更致命的东西。” 林见鹿下意识摸向怀里。虎符。 骁骑营的虎符,怎么会落到父亲手里?又怎么会引来这么多方势力争夺? “你昏迷时,一直在说梦话。”沈青崖忽然道。 林见鹿心头一紧:“我说了什么?” “你说……‘虎符……陈伯……金线土……’还说了个名字。”沈青崖盯着她,“凌霄。那是谁?” 凌霄。师兄的名字。 林见鹿垂下眼:“我师兄。很多年前离开家,再没回来。” “你师兄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林见鹿实话实说,“他是我爹捡回来的孤儿,浑身溃烂,在我家养了三年伤。伤好后,他跟我爹学医,天赋极高,但性子孤僻。十七岁那年,他说要出去闯荡,就走了,再没音讯。” 沈青崖沉吟片刻:“你说他浑身溃烂?” “是。我爹用了很多法子才治好他,但脸上留了疤,所以他总戴着面具。” “溃烂是什么样子的?” 林见鹿努力回想:“像是被火烧过,又像是被强酸腐蚀,皮肉都烂了,能看见骨头。我爹说,那是‘蚀骨散’的毒,江湖上早已失传的阴毒玩意儿。” 沈青崖脸色微变。他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忽然转身问:“你师兄离开那年,是不是景和十七年?” 林见鹿一愣:“你怎么知道?” “因为景和十七年,京城出过一桩大案。”沈青崖声音发沉,“晋王府的库房失窃,丢了一批前朝禁药,其中就有‘蚀骨散’。晋王震怒,全城搜捕,最后抓了个江湖郎中,说是他偷的药。那郎中被判凌迟,行刑那天,劫法场的人没劫成,但用毒烟弄死了十几个刑部的人。从那以后,蚀骨散就再没出现过。” 林见鹿听得脊背发寒。师兄的伤,和晋王府失窃的蚀骨散,是同一年。 “你怀疑我师兄和晋王府有关?” “我不确定。”沈青崖摇头,“但太巧了。晋王府失窃蚀骨散,你师兄身中蚀骨散之毒被你爹所救。现在,晋王府和杏林盟勾结用毒害人,义仁堂被灭门,你师兄失踪多年,而你带着可能来自晋王府的虎符逃命……这一切,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着。” 林见鹿握紧手中的银针。针尖的冷意透过皮肤,刺进心里。 父亲,母亲,阿弟,陈伯,义仁堂五十三条人命……还有那些死在西南矿山的矿工,那些被“桃花瘟”夺去性命的人。 所有的血,所有的冤,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晋王府。杏林盟。三皇子。 “你要报仇?”沈青崖问。 林见鹿抬头,眼里燃着冰冷的火:“血债血偿。” “就凭你一个人?”沈青崖笑了,笑容里却有种说不出的意味,“你连杏子庄都走不出去。现在外面全是找你的人,刑部,铁鹰卫,杏林盟,晋王府……你踏出庄子一步,就是死。” “那我也要出去。”林见鹿掀开被子,挣扎着要下床。肋下的伤口被扯动,她疼得眼前一黑,又跌坐回去。 沈青崖扶住她,叹了口气:“你这脾气,倒真像林太医的女儿。”他顿了顿,忽然道,“庄子里有个人,或许能帮你。” “谁?” “一个老乞丐,昨天傍晚来庄子讨饭,说是从京城逃难出来的。我见他身上有伤,就留他住了一晚。今早他跟我说,他在京城有个熟人,或许知道些内情。” 林见鹿心头一跳:“什么熟人?” “永昌当铺的朝奉。”沈青崖道,“那老乞丐说,三天前,有人去当铺当了一枚玉坠,当票被他捡到了。他认得那玉坠,是宫里的东西。” 玉坠?林见鹿猛地想起从死去的老乞丐王老五身上找到的半张当票——“玉坠一枚”。 “那老乞丐在哪?”她急问。 “在柴房歇着。我带你——” 话音未落,院外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是男人的声音,凄厉,短促,像被人扼住喉咙后硬生生掐断。 林见鹿和沈青崖对视一眼,同时冲出门。 院子里,晨光正好。但柴房门口,趴着一个人。 是那个老乞丐。后背插着一柄匕首,直没入柄。血从他身下漫开,在泥地上洇成一大滩暗红。 沈青崖脸色铁青,一个箭步冲过去,蹲身探他鼻息。 “死了。”他咬牙道,目光扫过院子,“刚死的,凶手没走远!” 林见鹿却站在原地,死死盯着老乞丐的手。他右手五指张开,抠进泥地里,左手却紧紧攥着,像是握着什么东西。 她走过去,掰开那只手。 掌心躺着一枚玉坠。 羊脂白玉,雕成海棠花的形状,花心一点天然朱红,像是溅上的血。玉质温润,雕工精湛,是宫造的上品。 但让林见鹿浑身发冷的,是玉坠背面刻着的两行小字。 字是阴刻,填了金粉,在晨光下清晰可见: “赠云儿。愿如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落款是一个字: “晋”。 第4章 蹄声迫近 玉坠在林见鹿掌心冰冷得像块寒冰。 海棠花,朱砂心,“云儿”,晋。 这四个字在她脑中轰然炸开。云儿——是云贵妃的闺名。五十年前那个“病故”的贵妃,晋王的生母。这玉坠是晋王赠给生母的旧物,怎会流落在外,又被当到永昌当铺? “这是宫里的东西。”沈青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压得很低,“海棠是云贵妃最喜欢的花,当年晋王府遍植海棠,京城人尽皆知。背面这行字……是情诗。” “愿如梁上燕,岁岁长相见。”林见鹿喃喃重复,指尖摩挲着阴刻的金粉,“晋王和他生母感情很深。” “深到把贴身玉坠都送了。”沈青崖盯着玉坠,眉头紧锁,“但这玉坠不该出现在民间,更不该被当掉。除非……” “除非晋王府出了大事,有人偷了玉坠出来换钱。”林见鹿接口,却又摇头,“不对,能拿到晋王贴身之物的人,绝非寻常家仆。而且永昌当铺的朝奉见过世面,若是宫里的东西,他不敢收。” 沈青崖忽然站起身,目光扫过院墙:“老乞丐临死前说,他认得这玉坠。一个乞丐,怎么会认得宫里的东西?”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除非他根本不是什么乞丐。”林见鹿咬牙,将玉坠塞进怀中,蹲下身重新检查尸体。她掰开老乞丐的嘴,看齿痕,看舌苔,又掀开他破烂的衣襟,检查胸口、腹部。 “你在找什么?”沈青崖问。 “看他到底是谁。”林见鹿的手指停在老乞丐左肋下——那里有道陈年伤疤,三寸长,斜斜划过,是刀伤愈合后的痕迹。疤痕边缘的皮肉微微隆起,像是当年伤口处理得不好,留下了肉芽。 “这刀法……”她瞳孔一缩,“是军中常用的‘斜劈斩’,砍人时刀锋倾斜,伤口深且不易愈合。他当过兵。” 沈青崖也蹲下来,抓起老乞丐的右手。手掌粗糙,满是老茧,但虎口和食指内侧的茧子特别厚——那是长期握刀才会留下的痕迹。 “不是普通兵卒。”沈青崖掰开老乞丐的拳头,仔细看他掌心,“虎口的茧子偏向内侧,这是握短刀、匕首一类兵器的习惯。而且……”他将老乞丐的衣袖卷到肘部,露出手臂上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旧伤,“这些伤,有些是刀剑划的,有些是鞭子抽的,还有些……”他指着几处圆形的疤痕,“像是烙铁烫的。” “刑讯留下的。”林见鹿声音发紧。 “一个当过兵、受过刑、手上有人命的老兵,伪装成乞丐,带着晋王赠给云贵妃的玉坠,逃到杏子庄,说有内情要告诉永昌当铺的朝奉。”沈青崖缓缓站起身,脸色凝重,“然后在我们见到他之前,被人灭口了。” “杀他的人,一直在跟踪我们。”林见鹿环顾四周。院子静悄悄的,晨光透过树梢洒下来,鸡还在窝里咕咕叫,远处劈柴的声音不知何时停了。 太安静了。 沈青崖显然也察觉到了。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侧耳倾听。风穿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鸟叫声从庄子外传来,忽远忽近。 然后,是马蹄声。 起初是极轻微的震动,从地面传来,像是远处的闷雷。很快,震动变得清晰,混杂着密集的蹄铁敲击地面的哒哒声。不止一匹马,是一队,正从官道方向朝杏子庄疾驰而来。 “多少人?”林见鹿压低声音。 沈青崖趴下身,耳朵贴地听了片刻,脸色变了:“至少二十骑。蹄声沉重,是战马。来者不善。” 两人同时看向院门。庄子的大门是两扇老旧的木门,门闩早就朽了,随便一撞就能开。 “从后门走。”沈青崖拉起林见鹿,往正屋退,“庄子后面是竹林,穿过去有条小路,通往山里。” “那你呢?” “我断后。”沈青崖把她推进屋,从墙角提起一把砍柴刀,“庄子不能留了,你们先走,我处理掉尸体就追上来。” “来不及了。”林见鹿摇头,从怀里掏出那枚银针,“对方是冲着玉坠来的,找不到东西,不会罢休。而且……”她顿了顿,“马蹄声是从三个方向来的。我们被包围了。” 沈青崖一愣,又趴下听。果然,除了正门方向的蹄声,庄子左右两侧也隐约传来马蹄震动,只是被风声和竹叶声掩盖,不仔细听很难察觉。 “三面合围。”他咬牙,“这是军中的围猎阵型。来的是行家。” 话音未落,庄子外已传来呼喝声: “围起来!一个人都不准放走!” 是男人的声音,粗粝,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接着是马蹄踏过庄外土路的轰响,木门被撞击的闷响,还有庄户惊恐的尖叫。 “沈少爷!外面来了好多兵——” 一个老农跌跌撞撞冲进院子,话没说完,一支羽箭破空而来,噗嗤一声钉进他后心。老农瞪大眼睛,向前扑倒,血溅了满地。 林见鹿和沈青崖同时缩回屋里。透过门缝,他们看见庄门外已站满了黑甲骑兵,清一色的玄色铁甲,马鞍旁挂着制式腰刀,刀柄上刻着鹰徽。 铁鹰卫。 为首的将领端坐马上,玄甲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他脸上罩着面甲,只露出一双眼睛,目光扫过院子里的两具尸体,最后落在正屋门上。 “搜。”他抬手,声音透过面甲传出,带着金属摩擦的嘶哑。 十余名铁鹰卫翻身下马,提刀冲进院子。两人一组,开始挨屋搜查。动作麻利,配合默契,显然是训练有素的精锐。 “不能等他们搜过来。”沈青崖压低声音,指了指屋后的窗户,“从那儿走,跳出去就是竹林。” “那你——” “我说了,我断后。”沈青崖握紧砍柴刀,眼里闪过一丝决绝,“杏子庄是我家的庄子,不能让他们就这么毁了。而且……”他看了眼林见鹿,“你得活着出去。只有你活着,那些死了的人,才不算白死。” 林见鹿喉咙发紧。她想说什么,但外面搜查的脚步声已逼近正屋。 “走!”沈青崖推了她一把。 林见鹿不再犹豫,转身扑向后窗。窗户是木格纸糊的,她撞开窗棂,翻身滚了出去。落地时肋下伤口剧痛,她闷哼一声,咬牙爬起。 屋后是一片茂密的竹林,竹竿有碗口粗,枝叶遮天蔽日。她冲进竹林,没跑几步,就听见身后正屋里传来打斗声——刀锋碰撞的铿锵,木器碎裂的巨响,还有沈青崖的怒喝。 她脚步一顿,想回头,但理智告诉她:回去就是送死。 “往东走!”沈青崖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夹杂着喘息,“竹林东头有口枯井,井壁有暗门——” 话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林见鹿心脏骤停。她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血渗出来。然后她转身,头也不回地往东狂奔。 竹林里光线昏暗,地上积着厚厚的竹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不出声音。她拼命跑,肋下的伤口一次次崩开,血浸透了布条,顺着腿往下流。左脸的毒疮也在发作,火烧火燎的疼,眼前阵阵发黑。 但她不能停。沈青崖用命给她换来的逃生机会,不能浪费。 跑了大概一炷香时间,竹林渐疏,前方出现一小片空地。空地中央果然有口井,井沿是青石垒的,长满了青苔。井边扔着个破木桶,绳子早就朽断了。 林见鹿扑到井边,往下看。井很深,黑洞洞的,隐约能看见底下的反光——是水,这井没枯。 可沈青崖说井壁有暗门。 她趴下身,伸手去摸井壁内侧。青石砖一块一块垒得严实,缝隙里长着滑腻的苔藓。她一寸寸摸过去,在离井口约三尺深的位置,摸到了一块松动的砖。 用力一推,砖向内陷进去半寸,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接着,井壁上的一块石板缓缓向内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洞里黑漆漆的,有凉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泥土和霉味。 是密道。 林见鹿没有犹豫,翻身下井,脚踩在井壁的凹陷处,一点点挪进洞口。进去后,她反手在洞内摸索,果然摸到一个凸起的石钮。按下,石板缓缓滑回,将洞口重新封死。 密道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她扶着湿滑的墙壁,慢慢往前挪。脚下是坑洼不平的土路,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潮气和霉味,还混着一丝极淡的……血腥气。 她心里一沉,加快脚步。密道不长,走了约莫百步,前方透出微弱的光亮。她摸到一扇木门,门虚掩着,光从门缝漏进来。 轻轻推开门,外面是个山洞。洞口被藤蔓遮掩,阳光透过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山洞不大,角落里堆着些破旧的竹篓、药锄,还有半袋发霉的粮食。看起来是个临时的藏身之处。 林见鹿瘫坐在洞口,大口喘气。肋下的血还在流,她撕下衣袖,重新包扎。脸上的毒疮疼得厉害,她摸出怀里最后一点金疮药,抹在伤口上。药粉刺激得皮肉一阵抽搐,她咬紧牙关,没出声。 包扎完,她才从怀中掏出那枚玉坠,对着洞口透进的光仔细看。 羊脂白玉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海棠花瓣的纹路纤毫毕现,花心那点朱红在光下像一滴凝固的血。背面的字,阴刻填金,笔画工整,是宫中专用的“馆阁体”。 “赠云儿。愿如梁上燕,岁岁长相见。晋。” 她反复念着这几行字。晋王当年赠玉坠给生母,是表达母子情深。可云贵妃“病故”后,这玉坠该随葬,或是被晋王珍藏,怎会流落在外? 除非……云贵妃的死,另有隐情。而这玉坠,是某个知情者从晋王府偷出来的证据。 老乞丐临死前说,永昌当铺的朝奉知道内情。那朝奉是谁?他怎么会知道晋王府的秘辛? 林见鹿将玉坠贴身收好,又摸出那半张当票。当票上字迹模糊,但“永昌当铺”和“玉坠一枚”还看得清。日期是三天前,当期一个月。 三天前,正是义仁堂灭门的前一天。 太巧了。老乞丐捡到当票,来杏子庄报信,然后被灭口。灭口的人,是跟踪他来的,还是早就埋伏在庄子附近? 如果是后者,说明她的行踪早就暴露了。可她在土地庙昏迷,被沈青崖救回庄子,这一路并无人跟踪。除非…… 除非沈青崖有问题。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林见鹿浑身发冷。沈青崖知道得太多了——知道银针的来历,知道醉仙桃和青琅玕的往事,知道晋王府和杏林盟的勾当,甚至知道密道的存在。他救她,是巧合,还是设计? 如果他真是杏林盟或晋王府的人,为何要告诉她这些?又为何要与铁鹰卫厮杀,掩护她逃走? 想不通。 林见鹿甩甩头,强迫自己冷静。现在最重要的是活下去,然后去永昌当铺,找到那个朝奉。老乞丐用命换来的线索,不能断。 她从地上站起,走到洞口,拨开藤蔓往外看。外面是一片山林,树木茂密,看不见人烟。远处隐约能听见水流声,应该有条河。 得先找点吃的,处理伤口,然后想办法回京城。永昌当铺在南门附近,她现在在城南郊外,回去至少要一天的路程。而且京城现在必定戒备森严,她这张脸…… 她摸了摸左颊的毒疮。溃烂在扩散,半边脸都肿了起来。这模样,倒是很好的伪装。 正想着,山林里忽然传来动静。 是脚步声,很轻,但密集,不止一个人。还有压低的人声: “分头找,她跑不远。” “血迹到这儿就没了,肯定在附近。” “仔细搜,将军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铁鹰卫。他们追来了。 林见鹿缩回洞口,屏住呼吸。脚步声越来越近,她能听见刀锋划过草丛的沙沙声,还有铠甲摩擦的细响。 “头儿,这儿有个山洞!” 一个年轻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林见鹿心脏狂跳。她环顾山洞,无处可藏。洞口藤蔓虽密,但仔细看,一定能发现。 “进去看看。”另一个声音命令道。 脚步声朝洞口逼近。 林见鹿握紧银针,贴在洞壁阴影里。如果只有一个人进来,她或许能偷袭。但如果两个、三个…… 藤蔓被拨开了。 一张年轻的脸探进来,是铁鹰卫的兵卒,脸上还带着稚气。他眯着眼适应洞内的昏暗,目光扫过角落的竹篓、药锄。 林见鹿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兵卒看了片刻,似乎没发现什么,转身要退出去。但就在这时,他忽然停下,鼻子动了动。 “有血腥味。”他低声说,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林见鹿知道藏不住了。在他转身的瞬间,她扑了出去,手中银针直刺他颈侧动脉—— 但有人比她更快。 一道黑影从洞外闪入,寒光乍现。兵卒闷哼一声,咽喉被利刃割开,血喷了林见鹿满脸。他瞪大眼睛,软软倒下。 黑影收刀,转身看向林见鹿。 是个黑衣人,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冷,像冬夜的寒星。他盯着林见鹿看了两秒,忽然开口,声音嘶哑: “跟我走。” 林见鹿没动:“你是谁?” 黑衣人不答,只道:“外面还有七个人,半盏茶内就会搜到这儿。你走不走?” 林见鹿看了眼地上兵卒的尸体,又看向黑衣人。对方身手极快,杀人不眨眼,若是要杀她,刚才就能动手。 “走。”她咬牙。 黑衣人转身冲出山洞。林见鹿跟上,两人一前一后钻进山林。黑衣人对地形极熟,在树木和山石间穿梭如履平地。林见鹿跟得艰难,肋下的伤口不断崩开,血越流越多。 跑了约莫一刻钟,身后传来铁鹰卫的呼喝: “在那边!追!” 羽箭破空而来,钉在身旁的树干上。黑衣人一把拉住林见鹿,往旁边一滚,躲进一处山岩后的凹洞。洞口被藤蔓遮掩,勉强能容身。 外面脚步声急促,铁鹰卫追了过去,但很快又折返,在附近搜索。 “血迹到这儿就断了。”有人道。 “分头找,她受了重伤,跑不远。” 脚步声散开。 凹洞里,林见鹿和黑衣人紧贴在一起。空间狭小,她能感觉到对方身上的体温,还有一股极淡的、似曾相识的药草香。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在义仁堂灭门夜,贴在梁上、示意她逃走的神秘人。那双眼睛,和眼前这双,太像了。 “是你?”她压低声音。 黑衣人没回答,只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外面,铁鹰卫的搜索还在继续。脚步声在附近来回走动,刀锋劈砍草丛的声音清晰可闻。时间一点点流逝,林见鹿的伤口疼得她眼前发黑,她咬紧牙关,不让自己昏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终于安静下来。 “走了?”她轻声问。 黑衣人侧耳听了片刻,点头。他率先钻出凹洞,警惕地环顾四周,然后伸手拉她出来。 林见鹿站不稳,踉跄了一步。黑衣人扶住她,目光落在她肋下浸透血的布条上,眉头微皱。 “你得治伤。”他说。 “你是谁?为什么救我?”林见鹿盯着他。 黑衣人沉默了片刻,拉下面巾。 一张烧毁的脸露了出来。皮肤大面积扭曲、增生,像是被烈火灼烧后又溃烂愈合,留下了狰狞的疤痕。唯有一双眼睛还算完整,清澈,冷静,带着某种看透世事的沧桑。 林见鹿呼吸一窒。 这张脸,她认得。 “师兄……”她声音发颤。 凌霄看着她,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近乎微笑的表情,但因为脸上疤痕的牵扯,显得格外诡异。 “好久不见,小鹿。”他说。 第5章 虎符染血 山洞里的空气凝固了。 林见鹿盯着那张烧毁的脸,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七年了。七年前那个雨夜,十七岁的凌霄背着小包袱站在义仁堂门口,回头对她笑了笑,说“小鹿,等师兄回来给你带江南的桂花糕”。然后就消失在雨幕里,再没音讯。 她等过。第一年,她每天都去门口张望。第二年,她开始学着他留下的医书,在书页空白处写“师兄何时归”。第三年,父亲说“别等了,江湖人漂泊不定,许是有了别的去处”。她不信,但还是渐渐不再提了。 现在,他就在眼前。脸毁了,声音哑了,浑身透着生人勿近的寒气。只有那双眼睛,还和记忆里一样,清亮得像雨后的天空。 “师兄……”她又喊了一声,声音发颤,“你去哪儿了?为什么……” “别问。”凌霄打断她,重新拉上面巾,只露出那双眼睛,“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铁鹰卫没走远,他们在山下设了卡,天亮前会搜上来。” 他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些白色药粉,撒在洞口兵卒的血泊上。药粉遇血即化,发出滋滋轻响,冒出白烟。很快,血迹连同那兵卒的尸体一起,迅速腐蚀、消融,最后只剩下一滩黄水,渗进泥土里。 化尸散。江湖禁药。 林见鹿瞳孔一缩:“你——” “闭嘴。”凌霄头也不抬,处理完痕迹,站起身看她,“还能走吗?” 她摇头,又点头:“能。” “逞强。”凌霄走过来,不由分说地撕开她肋下浸血的布条。伤口外翻,皮肉泛白,边缘已经有些发炎的红肿。他眉头皱得更紧,从怀里又掏出个扁平的铁盒,打开,里面是墨绿色的药膏。 “忍着。”他挖出一大块,按在伤口上。 药膏冰凉刺骨,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皮肉。林见鹿闷哼一声,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但几息之后,那股冰凉转为温热,伤口的灼痛奇迹般缓解了大半。 “这是……” “蛇衔草配的伤药,三天能收口。”凌霄重新给她包扎,手法娴熟得像做过千百遍,“脸上的毒疮,你自己弄的?” 林见鹿点头。 “为了伪装?”凌霄冷笑,“蠢。醉仙桃混青琅玕,毒性入脑,轻则痴傻,重则丧命。你爹没教过你?” “教过。”林见鹿垂下眼,“但当时没别的法子。” 凌霄动作一顿,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他包扎完,从腰间解下水囊递给她:“喝点。” 林见鹿接过,小口喝着。水是山泉水,清甜,带着竹叶的淡香。她喝了半袋,才觉出渴来,仰头又灌了几口。 “慢点。”凌霄拿回水囊,“你失血太多,喝急了伤胃。” 林见鹿喘了口气,靠在山壁上,看着他:“师兄,灭门夜……你在梁上?” “在。” “为什么不早现身?为什么不救爹娘和阿弟?”她声音发颤。 凌霄沉默了很久。山洞里只有两人的呼吸声,还有远处隐约的鸟鸣。晨光从藤蔓缝隙漏进来,在他面巾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救不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我到的时候,已经晚了。正厅里全是尸体,陈伯还剩最后一口气。他看见我,用眼神示意我去找你——你躺在尸堆边上,装死装得挺像。” “然后呢?” “然后刑部的人就冲进来了。我只能上梁。”凌霄抬眼,目光锐利,“你怀里那块虎符,是陈伯临死前塞给你的吧?” 林见鹿心头一跳,手下意识按住怀中:“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虎符,本来是我给他的。”凌霄一字一句道。 山洞里死一般寂静。 林见鹿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你说什么?” “那半块虎符,是我三个月前从晋王府偷出来的。”凌霄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本来想交给师父,让他想办法呈给皇上。但师父说,这东西烫手,不能留。他让我交给陈伯,让陈伯找机会送去北境,交给镇国公旧部。” “可陈伯……” “他还没来得及送,就出事了。”凌霄眼神暗了暗,“灭门那晚,我本来要去接应他,把虎符取回来。但我到的时候,他已经……” 他没说下去。但林见鹿懂了。陈伯临死前还紧紧攥着她的银针,是因为知道她活着,想把虎符和线索一起交给她。 “虎符到底有什么用?”她问。 “调兵。”凌霄吐出两个字,“骁骑营甲字第三部的兵符,能调动京城外驻扎的三千精锐。这虎符本来该在兵部存档,但三年前,晋王以‘演练’为由借出,就再没还回去。” “晋王私调禁军?” “不止。”凌霄冷笑,“他借虎符,是为了在京城外设一个秘密练兵场。练的不是普通兵,是‘药人’。” 药人。林见鹿想起沈青崖说的,西南矿山那些被醉仙桃和青琅玕毒害的矿工。 “他用醉仙桃和青琅玕控制人?” “控制,也改造。”凌霄从怀中掏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片干枯的花瓣,和一小撮暗红色的粉末,“醉仙桃致幻,青琅玕催发心脉,两者合用,能让人力大无穷,不知疼痛,只听施药者号令。晋王和杏林盟合作,用这法子炼了三百‘药人’,藏在南郊的山里。” 林见鹿盯着那些花瓣和粉末,后背发凉:“我爹知道?” “知道。”凌霄点头,“三个月前,晋王侧妃‘病重’,请师父去诊脉。师父在晋王府暖房外,无意中撞见他们在试验新药——用活人。他当场就要揭发,但被晋王扣下了。晋王威胁他,若敢声张,就灭义仁堂满门。” “所以爹才闭口不谈……” “不止。”凌霄看着她,“师父留了后手。他把晋王炼药的事,写成了密折,连同虎符一起,想通过陈伯送出去。但密折被晋王的人截了,只有虎符被陈伯藏了起来。” 林见鹿脑中闪过无数碎片,渐渐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晋王私炼药人,父亲发现后想揭发,却被威胁。父亲留了后手,但被晋王察觉,于是灭口。刑部、铁鹰卫、杏林盟……全都牵涉其中。 “可铁鹰卫为什么也掺和进来?”她问,“裴将军是兵部的人,他若是晋王一伙的,昨晚在义仁堂就该杀了我,为何要封锁现场,还跟刑部对峙?” 凌霄沉默了片刻:“裴明琅……他不是晋王的人。” “你认识他?” “打过交道。”凌霄语气复杂,“他是已故镇国公的义子,十年前镇国公满门抄斩,只有他因为在外历练逃过一劫。后来他投军,靠战功爬到铁鹰卫统领的位置。这个人……很复杂。他查义仁堂的案子,未必是为了帮晋王,或许有别的目的。” “什么目的?” “不知道。”凌霄摇头,“但昨晚他出现在义仁堂,又封锁现场,至少说明一点——他不想让刑部单独处理这个案子。他在拖延时间,或者说,在等什么人。” “等谁?” 凌霄没回答,而是反问:“陈伯临死前,除了虎符,还给了你什么?” 林见鹿一愣,从怀中摸出那枚银针:“这个。针尖有毒,是醉仙桃混青琅玕。我用它刺中了刑部一个人。” “针给我。”凌霄伸手。 林见鹿递过去。凌霄接过,对着光仔细看针尖凝固的黑血,又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他喃喃道。 “什么不对?” “这毒里,除了醉仙桃和青琅玕,还有一味东西。”凌霄抬眼,目光锐利,“是‘蚀骨散’。” 蚀骨散。师兄当年中的毒。 林见鹿浑身一震:“你是说……” “用毒的人,和当年给我下毒的是同一个。”凌霄握紧银针,指节发白,“或者说,是同一批人。杏林盟里,有个专门用‘蚀骨散’的派系,领头的是个姓刘的老毒物。” “刘守拙?”林见鹿想起沈青崖的话,“太医院院判,杏林盟副盟主。” “是他。”凌霄冷笑,“刘守拙是晋王的狗,也是三皇子在杏林盟的代言人。他精通用毒,尤其擅长蚀骨散这种阴损玩意儿。当年我潜入晋王府偷蚀骨散的配方,被他发现,他亲手把一整瓶蚀骨散倒在我脸上。” 林见鹿倒吸一口凉气。她想起师兄刚来义仁堂时的样子——浑身溃烂,脓血横流,父亲花了三年才勉强保住他的命,但脸彻底毁了。 “你为什么要偷蚀骨散配方?” “因为那配方,是我家的东西。”凌霄声音低沉下去,“我家本是西南的药商,专做药材生意。十五年前,晋王府的人找上门,要收购我家祖传的‘蚀骨散’配方。我爹不卖,他们就……”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一夜之间,我家十七口人,全死了。只有我躲在酒窖里逃过一劫。我亲眼看见,带头的就是刘守拙。他拿着蚀骨散的瓶子,笑着对我爹说‘敬酒不吃吃罚酒’。” 林见鹿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她想起师兄刚来时,整夜整夜做噩梦,尖叫着醒来,浑身冷汗。父亲说他“心有郁结,需慢慢化解”,却从不说这郁结从何而来。 “所以你拜我爹为师,是为了学医报仇?” “一开始是。”凌霄承认,“但师父待我如亲子,教我医术,教我做人。我渐渐觉得,报仇不是唯一的路。我想查清晋王和刘守拙到底在做什么,然后公之于众,让他们身败名裂。” “所以你才潜入晋王府?” “嗯。”凌霄点头,“我在晋王府待了两年,从一个扫地小厮做到库房管事,终于接触到核心。我发现晋王不光在炼药人,还在和杏林盟合作,研制一种更可怕的东西——他们叫它‘瘟神散’。” 瘟神散。沈青崖也提过这个词。 “那是什么?” “一种能大规模传播的疫毒。”凌霄眼神阴沉,“用醉仙桃、青琅玕,加上前朝禁药‘腐心草’炼制。中毒者起初像普通风寒,三日后开始咳血,五日内脏溃烂而死。最可怕的是,这毒能通过水、空气、甚至接触传播,一旦扩散,一城人活不过十天。” 林见鹿听得浑身发冷:“晋王想用这个……” “控制京城,甚至天下。”凌霄咬牙,“他已经炼出了一批瘟神散,藏在某个地方。只等时机成熟,就散播出去。届时京城大乱,他再以‘救世主’的身份出现,用解药控制朝臣,逼宫夺位。” “那三皇子呢?杏林盟不是为他做事吗?” “三皇子?”凌霄笑了,笑容里满是讥诮,“那个病秧子,不过是晋王推出来的傀儡。真正在背后操控一切的,是晋王。他利用三皇子的身份做掩护,杏林盟做爪牙,刘守拙做执行者。等事成之后,三皇子就是个替死鬼,所有罪名都能推到他头上。” 林见鹿脑子嗡嗡作响。这一切太庞大,太黑暗,超出了她的想象。她只是一个医家女,只想查清灭门真相,为家人报仇。可现在,她卷进的是一个足以颠覆天下的阴谋。 “师兄,”她声音发干,“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 凌霄看着她,目光复杂:“小鹿,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我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给你新的身份,你隐姓埋名过一辈子。第二,你跟我一起,查下去,直到把晋王、刘守拙、杏林盟,连根拔起。” “有区别吗?”林见鹿苦笑,“我就算躲起来,他们会放过我吗?虎符在我这儿,玉坠在我这儿,我知道的已经太多了。他们不会让我活着的。” “所以你要选第二条路?” 林见鹿没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拿过针,救过人,也沾过血。她又想起父亲的脸,母亲的笑,阿弟调皮的样子,陈伯一瘸一拐的背影。 “血债血偿。”她抬起头,眼里燃着冰冷的火,“晋王,刘守拙,杏林盟,所有手上沾了我家人血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至于天下苍生……”她顿了顿,“我是医家女,救死扶伤是本分。瘟神散若真散出去,会死多少人?几十万?几百万?我不能眼睁睁看着。” 凌霄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就像小时候那样。 “你长大了。”他说,声音里有一丝难得的温和,“但这条路,很难走。你会受伤,会死人,会看到很多黑暗的东西。甚至到最后,你可能什么都改变不了,白白送命。” “那也得走。”林见鹿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师兄,你不是一个人。我也不是。” 凌霄反握住她的手,用力点了点头。然后他从怀中掏出一张叠得很小的纸,展开,是一幅简陋的地图。 “这是南郊山里的地形,晋王的药人营大概在这个位置。”他指着一个用朱砂标记的点,“但我们不能直接去。你现在伤重,需要休养。而且我们得先去一个地方。” “哪里?” “南埠城。”凌霄收起地图,“永昌当铺的朝奉,是老乞丐临死前说的知情人。我们必须找到他,问清楚玉坠的事。另外,南埠城有个我的旧识,能帮你治脸上的毒疮。” “你的旧识?” “嗯,一个江湖郎中,姓白。”凌霄站起身,“他欠我个人情,而且……他跟刘守拙有旧怨,会帮我们。” 林见鹿也挣扎着站起。肋下的伤口经过处理,虽然还疼,但已经能勉强行动。她看向洞口,晨光越来越亮,鸟鸣声此起彼伏。 “铁鹰卫还在搜山,我们怎么出去?” “走水路。”凌霄拨开藤蔓,示意她跟上,“山下有条河,通往南埠城。我准备了船,在河口等着。” 两人一前一后钻出山洞。凌霄在前带路,专挑草木茂密、人迹罕至的小径走。林见鹿跟得很吃力,但咬牙坚持。一路上,他们看见好几队铁鹰卫在林中搜索,但都巧妙地避开了。 半个时辰后,他们到了河边。河水不宽,但水流湍急,岸边系着条小木船,船篷低矮,勉强能容两人。 凌霄扶林见鹿上船,解开缆绳,竹篙一点,小船顺流而下。河水哗哗,两岸青山飞速后退。林见鹿坐在船头,看着水面倒映的天空,忽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三天前,她还是义仁堂的大小姐,每日捣药、学针、逗阿弟玩。三天后,她成了逃犯,家人全死了,怀揣着能颠覆朝堂的秘密,在亡命天涯。 “师兄。”她忽然开口。 “嗯?” “沈青崖……他会有事吗?” 凌霄划船的动作顿了顿:“杏子庄的沈家小子?他机灵,应该能脱身。而且铁鹰卫的目标是你,不会在庄子里久留。” 林见鹿稍稍放心,但想起老乞丐和那个无辜惨死的老农,心里又是一沉。这些人,都是因她而死。 “别多想。”凌霄仿佛看穿她的心思,“乱世里,人命如草芥。你要习惯。” “我习惯不了。”林见鹿摇头,“我是医家女,学的就是救命。每死一个人,我都会记着。” 凌霄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小船顺流而下,日头渐渐升高。林见鹿靠在船篷上,倦意袭来。她强撑着不睡,但眼皮越来越沉。 朦胧中,她听见凌霄低声说: “睡吧。到了叫你。” 她终于合上眼。 梦里,又回到了义仁堂。金匾滴着血,父亲、母亲、阿弟、陈伯……所有人都站在血泊里,看着她。他们不说话,只是看着。 然后,金匾上的血滴下来,一滴,两滴,三滴…… 落在她额头上。 冰冷的。 她猛地睁眼。 船已经停了。靠在一个简陋的小码头边,码头上挂着盏破旧的灯笼,灯笼纸上写着一个字: “南”。 第6章 金线土 南埠城的码头在暮色里像一条蛰伏的巨兽。 木栈道在脚下咯吱作响,空气中弥漫着鱼腥、汗臭和劣质桐油混合的气味。挑夫扛着麻袋在狭窄的通道里挤来挤去,粗哑的号子声和船家的吆喝混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临河的吊脚楼上挂着红灯笼,脂粉香混着酒气飘下来,熏得人头晕。 林见鹿裹紧了身上那件从杏子庄带出来的旧棉袄,低着头跟在凌霄身后。肋下的伤口在船上一颠簸,又渗出血来,浸湿了里衣。左脸的毒疮火辣辣地疼,她能感觉到皮肉下的脓液在积聚,随时可能溃破。 “别抬头。”凌霄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警惕,“码头上有眼线。” 林见鹿用眼角余光扫视四周。码头上确实有几个不寻常的人——不是挑夫,不是船工,是穿着短打、腰佩短刀的精壮汉子,三五成群站在暗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一个过往的人。他们靴子干净,衣襟整齐,袖口用皮绳扎紧,是江湖人惯用的打扮。 “是漕帮的人。”凌霄低声道,“南埠城是漕运枢纽,漕帮在这里势力最大。但他们通常不掺和朝堂的事,除非……” “除非有人出钱。”林见鹿接口。 凌霄点头,领着她钻进一条窄巷。巷子两边是低矮的木板房,墙缝里塞着防风的破布。几个蓬头垢面的乞丐蜷在墙角,见有人来,伸出脏兮兮的手。凌霄扔了几枚铜钱,乞丐立刻缩回手,不再抬头。 巷子尽头是间破旧的药铺,门脸很小,木匾上“回春堂”三个字已经斑驳不清。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凌霄推门进去。药铺里弥漫着浓郁的药草味,混合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柜台后坐着个老头,花白头发,满脸褶子,正就着油灯捣药。听见门响,老头抬头,浑浊的眼睛在凌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林见鹿。 “打烊了。”老头低下头继续捣药。 “白先生,是我。”凌霄拉下面巾。 老头动作一顿,再次抬头,这回看得仔细了。他盯着凌霄脸上狰狞的疤痕看了半晌,又看看林见鹿,缓缓放下药杵。 “你还活着。”他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命硬,死不了。”凌霄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我需要你帮忙。” 白先生打开布包,里面是几片干枯的花瓣和一小撮暗红色的粉末。他捏起一点,凑到灯下仔细看,又闻了闻,脸色微变。 “醉仙桃,青琅玕。还有……”他用指尖沾了一点粉末,放进嘴里尝了尝,眉头皱紧,“蚀骨散。这是刘守拙的手笔。” “能解吗?”凌霄问。 “蚀骨散好解,醉仙桃和青琅玕麻烦些。”白先生放下粉末,看向林见鹿,“是她中的毒?” “脸上。”林见鹿开口,声音嘶哑。 白先生绕过柜台,走到她面前。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转向灯光。左脸的毒疮已经肿得有半个鸡蛋大,表皮发亮,能看见里面黄绿色的脓液。疮口边缘的皮肤呈紫黑色,像腐坏的肉。 “你自己弄的?”白先生问。 “是。” “为什么用醉仙桃混青琅玕?” “为了伪装,也为了……”林见鹿顿了顿,“验证一些事。” 白先生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讥诮:“你是林守仁的女儿吧?这眼神,这倔劲儿,跟他一模一样。” 林见鹿心头一震:“您认识我爹?” “何止认识。”白先生松开手,转身走回柜台后,“当年在西南,我跟你爹、刘守拙,三个人一起进的疫区。你爹救人,刘守拙下毒,我在中间和稀泥。” 凌霄眼神一凛:“您就是‘毒手仁心’白怜生?” “那都是江湖人瞎起的绰号。”白先生从柜台下拿出一个陶罐,又取了几样药材,放在药碾里开始研磨,“仁心不敢当,毒手倒是真的。不过比起刘守拙,我这点手段,算不得什么。” 他研磨药材的动作娴熟而专注,药碾发出规律的咯吱声。林见鹿和凌霄都没说话,药铺里一时只剩下这单调的声响和油灯灯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片刻,白先生将碾好的药粉倒进一个粗瓷碗,又加了点温水调成糊状,递给林见鹿:“敷在伤口上,半个时辰换一次。明天早上脓能排干净,三天后结痂。会留疤,但比你现在这样强。” 林见鹿接过药碗,道了谢,走到角落里,背对着他们解开脸上的布条。药糊敷上去,先是刺痛,接着是清凉,灼痛感明显缓解。她重新裹好布条,走回柜台。 “白先生,我有些事想问您。”她说。 “关于你爹的?”白先生头也不抬,继续配药。 “关于金线土。” 白先生的手停了下来。他缓缓抬头,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你怎么知道金线土?” “我爹靴底沾了些,褐黄色,带着金丝,有桂花的甜香。”林见鹿盯着他,“这是晋王府暖房专用的土,对不对?” 白先生沉默了很久。他放下手里的药材,走到药铺门口,探头往外看了看,然后关上门,插上门闩。又走到窗边,拉上破旧的竹帘。做完这些,他才走回柜台,在油灯旁坐下。 “你爹最后一天,去了晋王府。”他缓缓开口,“不是去给侧妃看病,是去赴约。赴晋王的约。” 林见鹿心头一紧:“晋王约他做什么?” “谈一桩交易。”白先生的声音低沉下去,“晋王手里有批药材,是前些年从西南运来的,一直存在王府库房里。最近这批药材出了问题,开始霉变生虫。晋王想让你爹看看,有没有法子补救。” “什么药材?” “醉仙桃,青琅玕,腐心草。”白先生一字一句道,“总共三大车,足够毒死半座京城的人。” 林见鹿倒吸一口凉气。凌霄的手按上了腰间的短刀。 “晋王要这么多毒药做什么?”凌霄问。 “炼瘟神散。”白先生冷笑,“你们以为晋王只在南郊山里炼药人?太小看他了。他真正的目的,是用瘟神散控制京城。但瘟神散炼制需要特定的湿度和温度,晋王府的库房条件不够,药材放久了就会霉变。所以他找上你爹,想借义仁堂的地窖做炼制工坊。” “我爹答应了?” “当然没有。”白先生摇头,“你爹当场就拒绝了,还说要把这事捅出去。晋王当时没发作,还笑着送你爹出门。但你爹走后,晋王转头就找了刘守拙,让他‘处理干净’。” “所以灭门是晋王指使的?” “不止。”白先生看向林见鹿,“你爹从晋王府出来时,靴底沾了暖房的金线土。这不是意外,是他故意的。他偷偷藏了一小包土,想带回去做证据。但他没想到,晋王早就料到他会这么做,在他靴底做了手脚。” “什么手脚?” “金线土里掺了‘引香’。”白先生道,“那是一种极淡的香料,人闻不到,但经过训练的猎犬能追踪百里。你爹带着那包土回义仁堂,等于给追兵引了路。所以灭门那晚,刑部的人能那么精准地找到义仁堂,一个活口都不放过。” 林见鹿浑身发冷。她想起灭门夜,那些黑衣人冲进来时,目标明确,直奔正厅。他们不是盲目搜查,是知道要找什么,也知道要找的人在哪里。 “可晋王为什么非要杀我爹全家?”她声音发颤,“我爹已经拒绝了,他大可以收买,可以威胁,为什么非要灭门?” “因为你爹知道的太多了。”白先生叹气,“十五年前西南的‘桃花瘟’,你爹是主要调查人之一。他早就怀疑那场疫病不是天灾,是人祸。这些年他一直在暗中调查,收集证据。晋王怕他把所有线索串联起来,所以要先下手为强。” 凌霄忽然开口:“白先生,您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白先生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因为晋王找完你爹,转头就找了我。他让我帮忙炼瘟神散,承诺事成之后,让我做杏林盟的盟主,接管天下医道。” “您答应了?” “我假装答应了。”白先生苦笑,“我这种江湖游医,在晋王眼里就是条狗。他给我点骨头,我就得摇尾巴。但我还没老糊涂到分不清是非。瘟神散一旦炼成,会死多少人?几十万?几百万?我白怜生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这种孽,我不能造。” “所以您假装合作,暗中收集证据?” “嗯。”白先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张泛黄的纸,纸上密密麻麻写着药材配比、炼制步骤,还有一些潦草的人名和日期。 “这是瘟神散的完整配方,还有晋王、刘守拙、杏林盟往来的账目。”白先生道,“我本来想找机会交给可靠的人,但晋王盯我盯得紧,我一直没找到机会。昨天听说义仁堂出事了,我就知道,晋王开始清场了。下一个,可能就是我。” 林见鹿拿起那几张纸,对着灯光细看。配方复杂,用了十几种罕见药材,其中几味她听都没听过。账目上记录着大笔银钱往来,收款方是杏林盟,付款方写着“晋王府”、“三皇子府”,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代号。 “这些证据,足够扳倒晋王吗?”她问。 “不够。”白先生摇头,“这些都是抄本,原件在晋王手里。而且晋王背后还有人,光凭这些,动不了他。” “背后还有人?是谁?” “我不知道。”白先生眼神凝重,“但晋王每次提到那个人,语气都很恭敬,甚至……有点畏惧。能让晋王畏惧的人,全天下没几个。” 凌霄和林见鹿对视一眼,都想到了同一个名字——三皇子。但凌霄之前说,三皇子只是傀儡。难道背后还有别人? “白先生,”林见鹿收起那些纸,“您能帮我一个忙吗?” “你说。” “永昌当铺的朝奉,您认识吗?” 白先生一愣:“老赵?认识,他常来我这儿抓药。怎么了?” “我有个东西,要当给他。”林见鹿从怀里掏出那枚玉坠,放在桌上。 羊脂白玉在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海棠花的纹路清晰可见,花心那点朱红像一滴凝固的血。白先生盯着玉坠,瞳孔骤然收缩。 “这……这是宫里的东西。”他声音发紧,“你从哪儿弄来的?” “一个老乞丐临死前给的。”林见鹿道,“他说永昌当铺的朝奉知道内情。白先生,您能带我去见他吗?” 白先生沉默了良久。他起身走到窗边,掀起竹帘一角往外看。码头上,那几个漕帮的汉子还在,正跟一个船工模样的人低声交谈。 “现在不行。”他放下竹帘,“码头上有眼线,你们一出去就会被盯上。而且老赵……”他顿了顿,“昨天就关门歇业了,说是老家有急事,要回去一趟。但我总觉得不对劲。” “您怀疑他出事了?” “不好说。”白先生走回柜台,“老赵这人谨慎,从不惹事。但他有个毛病——好奇心重。什么东西到了他手里,他都要研究个明白。这玉坠如果真在他那儿过手,他肯定看出了名堂。晋王的人如果知道,不会放过他。” 林见鹿心头一沉。如果朝奉也死了,这条线索就断了。 “不过他应该还没走。”白先生忽然道,“老赵在城南有处小院,平时就住那儿。如果真要走,也得收拾细软,没那么快。你们可以去那儿看看,但要小心。晋王的人可能已经盯上那里了。” “地址呢?”凌霄问。 白先生拿过一张包药的草纸,用炭笔写了个地址,递给凌霄:“从后门走,穿两条巷子就是。但我不建议你们现在去。你们伤还没好,又累了一天,先歇一晚,明天再说。” 凌霄看向林见鹿。她摇头:“不能等。如果朝奉真有危险,多等一刻就多一分危险。而且……”她摸了摸怀中的虎符,“这东西在我身上,就是个定时炸弹。得尽快弄清楚它的来龙去脉。” 白先生叹了口气:“那你们千万小心。如果情况不对,立刻回来。我这里虽然破,但还有个密室,能藏人。” “多谢。”凌霄抱拳。 白先生摆摆手,走到药铺后门,拉开门闩。门外是条更窄的巷子,堆着破筐烂木,污水横流。他探头看了看,确认没人,才示意他们出去。 “记住地址,城南柳枝巷,第三户,门口有棵老槐树。”他低声嘱咐,“如果老赵不在,或者出事了,别久留,立刻回来。” 凌霄点头,拉着林见鹿钻出后门。巷子里漆黑一片,只有远处码头灯笼的余光勉强照亮脚下的路。两人贴着墙根,蹑手蹑脚往前走。 林见鹿肋下的伤口又开始疼,她咬着牙,尽量不发出声音。脸上的药糊发挥了作用,灼痛感减轻,但脓液正在排出,布条很快被浸湿,散发出一股难闻的腥臭。 穿了两条巷子,前方出现一片低矮的民居。借着月光,能看见巷口有棵高大的槐树,枝叶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第三户。门是普通的木门,门环锈迹斑斑。门缝里没有光,静悄悄的。 凌霄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自己先上前,侧耳贴在门上听了片刻。里面没有任何声响。他轻轻推门,门没闩,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院子里一片狼藉。水缸碎了,水流了一地。晾衣绳被扯断,几件粗布衣裳散落在泥水里。正屋的门大敞着,能看见里面桌椅翻倒,杯盘碎裂。 显然,这里刚经历过一场洗劫。 凌霄拔出了短刀,侧身闪进院子。林见鹿紧跟其后,手里握紧了银针。 两人一前一后摸到正屋门口。屋里黑漆漆的,只有月光从破窗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扭曲的光影。地上有拖拽的痕迹,从里屋一直延伸到门口,痕迹尽头是一滩已经发黑的血。 凌霄蹲下身,用手指沾了点血,凑到鼻尖闻了闻。 “不超过三个时辰。”他低声道。 林见鹿走进里屋。屋里更乱,床铺被掀翻,箱柜全被打开,里面的东西扔了一地。她在角落里看见一个倒扣的木匣,捡起来一看,匣底刻着“永昌”二字。 是当铺用来装当票和贵重物品的匣子。但里面空了,什么也没有。 “来晚了。”凌霄站在门口,声音低沉。 林见鹿握着空匣,心里一阵发凉。又一条线索断了。老赵是死是活?如果活着,被谁抓走了?如果死了,尸体在哪? 她正想着,院子里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是刻意放轻了步子。但在这死寂的夜里,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 凌霄一把将她拉到身后,短刀横在胸前。两人屏住呼吸,盯着屋外。 脚步声停在院子中央。 然后,一个嘶哑的声音响了起来,在夜色里幽幽飘荡: “林姑娘,既然来了,就出来见见吧。” 是男人的声音,带着某种病态的温和,像毒蛇吐信。 “我家主人,想请姑娘过府一叙。” 第7章 南埠城 那声音在院子里回荡,温和得像在邀请老友喝茶。但每一个字都淬着毒。 林见鹿浑身血液都冻住了。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银针,针尖刺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疼痛,让她勉强保持清醒。 凌霄的手按在她肩头,力道很重,示意她别动。他侧身挡在她面前,短刀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哪位朋友?”凌霄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朋友不敢当。”那嘶哑的声音笑了,笑声像破风箱在拉扯,“我家主人久仰林姑娘医术,特命在下前来相请。还请姑娘赏光,莫要让在下难做。” “你家主人是谁?” “姑娘去了便知。” 话音未落,院墙四周忽然亮起火光。七八支火把同时燃起,将小小的院子照得亮如白昼。火光下,站着十几个人,清一色黑衣劲装,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眼睛。他们手持兵刃,刀锋在火把下反射着冷光。 为首的是个瘦高个,站在院门正中央,手里没拿兵器,只负手而立。他脸上倒是没蒙面,露出一张四十来岁的脸,面容普通,唯有一双眼睛细长上挑,看人时眯着,像毒蛇在打量猎物。 凌霄的眼神沉了下去:“黑蝎帮的二当家,毒蛇老七。” “哟,认识我?”毒蛇老七笑了,露出两排黄牙,“那正好,省得自我介绍。这位兄弟,把你身后的小姑娘交出来,我放你一条生路。如何?” “不如何。”凌霄缓缓摆出迎敌的架势,“我师妹不想见你家主人,请回吧。” “师妹?”毒蛇老七挑眉,目光在凌霄脸上扫过,忽然想起什么,“你是……当年晋王府逃掉的那个小药奴?脸毁成这样,我差点没认出来。” 林见鹿心头一震。药奴?师兄在晋王府做过药奴? 凌霄没接话,只是握刀的手更紧了些,指节发白。 “有意思。”毒蛇老七踱步走进院子,靴子踩在血泊边缘,溅起几滴黑血,“一个逃奴,一个医家女,凑在一起,能翻出什么浪来?我劝你们识相点,我家主人要请的人,还没有请不到的。” “你家主人到底是谁?”林见鹿从凌霄身后走出,直视毒蛇老七。 毒蛇老七打量着她,目光在她溃烂的左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她肋下渗血的布条,眼里闪过一丝讥诮:“林姑娘,你这副模样,还是别逞强了。乖乖跟我走,说不定我家主人一高兴,还能请大夫给你治治伤。” “我问,你家主人是谁。”林见鹿重复,声音很冷。 毒蛇老七收敛了笑容,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耐:“小姑娘,有些事知道得太多,会短命的。我家主人看得上你的医术,是你天大的福分。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话音刚落,院子四周的黑衣人齐齐踏前一步,刀锋抬起,杀气瞬间弥漫开来。 凌霄忽然动了。 不是向前冲,而是向后一拉林见鹿,同时左手甩出三枚银针——不是射人,是射向院墙上的火把。噗噗噗三声轻响,三支火把应声而灭,院子的光亮瞬间暗了大半。 “走!”凌霄低喝,拉着林见鹿朝左侧院墙冲去。那边是院墙的阴影处,火把灭了一支,光线最暗。 毒蛇老七冷哼一声:“想跑?” 他抬手一挥,四名黑衣人立刻扑上,刀光如网,罩向两人。凌霄将林见鹿往后一推,自己迎了上去,短刀在手中翻飞,叮叮当当挡下三四刀,火星四溅。 但对方人多,且配合默契。一人缠住凌霄,另外三人绕过他,直扑林见鹿。 林见鹿握紧银针,看着扑来的三人,脑中飞速计算距离、角度。父亲教过她,《天乙针诀》里的“惊雀”式,三丈内可伤人眼目。她现在手里只有两枚针,对方有三人。 拼了。 她深吸一口气,在第一名黑衣人冲到五步距离时,甩出第一枚银针。银针破空,精准地射入对方右眼。黑衣人惨叫一声,捂着眼睛踉跄后退。 但另外两人已到跟前。刀锋劈下,林见鹿侧身躲过第一刀,第二刀却已到面门。她来不及躲,只能抬起手臂去挡—— “锵!” 金属碰撞的刺耳声响在耳边炸开。一柄长刀横插·进来,格开了劈向她的刀锋。火星溅在她脸上,烫得她一颤。 握长刀的是个陌生的年轻人,二十出头,一身灰布短打,面容普通,但眼神锐利如鹰。他挡下那一刀后,手腕一翻,长刀如毒蛇吐信,直刺黑衣人咽喉。黑衣人慌忙回刀格挡,却被震得连退三步。 “走这边!”年轻人冲林见鹿喊了一声,指向院墙角落——那里不知何时被砸开了一个洞,仅容一人通过。 林见鹿来不及多想,矮身钻进洞里。外面是条窄巷,堆着杂物。她刚爬出去,凌霄也跟了出来,身上多了两道刀伤,鲜血淋漓。 那年轻人最后一个钻出,回身用杂物堵住洞口,然后拉起林见鹿:“跟我来!” 三人沿着窄巷狂奔。身后传来毒蛇老七的怒喝和撞墙的声音,但洞口被堵,他们一时半会儿追不出来。 巷子七拐八绕,像迷宫。年轻人显然对这里极熟,在岔路口毫不犹豫地选择方向。跑了约莫一刻钟,身后追兵的声音渐渐远了。 最后,他们在一处破败的小庙前停下。庙门上的匾额已经掉落,只剩半截,能看见一个“土”字。是座废弃的土地庙。 “进去。”年轻人推开庙门,里面黑洞洞的,弥漫着灰尘和霉味。 三人鱼贯而入。年轻人回身关上门,又搬了根断木顶住门闩,这才松了口气,靠着门板喘息。 林见鹿借着从破窗漏进的月光打量他。年轻人很瘦,但骨架宽大,握着长刀的手臂肌肉线条分明。他脸上、手上都有陈年旧伤,尤其左脸颊有道刀疤,从眼角划到下颌,让原本普通的面容平添几分凶悍。 “多谢救命之恩。”林见鹿抱拳,“敢问高姓大名?” 年轻人摆摆手,走到神像后,从角落里摸出个火折子,点亮一盏破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庙里荡开,照亮了布满蛛网的神像和积灰的供桌。 “我叫阿青,码头扛活的。”他在供桌前的蒲团上坐下,将长刀横在膝上,“你们是外地人吧?怎么惹上黑蝎帮了?” “黑蝎帮?”林见鹿在另一个蒲团上坐下,肋下的伤口疼得她直抽冷气。 “南埠城的地头蛇,控制着码头一半的搬运生意,私下还做人口买卖、收保护费的勾当。”阿青看了她一眼,“毒蛇老七是黑蝎帮的二当家,心狠手辣,专替上面的大人物干脏活。你们被他盯上,凶多吉少。” 凌霄撕下衣襟,正在包扎手臂上的刀伤。闻言抬头:“上面的大人物?谁?” 阿青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我只知道,黑蝎帮背后有人,来头很大,连官府都让他们三分。前阵子他们还跟漕帮抢地盘,死了十几个人,最后漕帮主动退让,可见黑蝎帮背后的人势力不小。” 林见鹿和凌霄对视一眼。晋王,还是三皇子?或者……是别的什么人? “阿青兄弟,”林见鹿道,“你为何要救我们?就不怕惹祸上身?” 阿青沉默了片刻,抬眼看向她,目光复杂:“我妹妹,三个月前在码头走失了。有人说看见黑蝎帮的人把她掳走了。我报了官,官府不管。我自己找了三个月,一点线索都没有。今天看见毒蛇老七带人围你们,我就想,说不定能从他嘴里撬出点东西。” “所以你一直在跟踪他们?” “嗯。”阿青点头,“我在码头盯了黑蝎帮好几天了,今晚看见他们大批出动,就跟了过来。没想到是冲着你们来的。” 林见鹿心里一动:“你妹妹长什么样?多大年纪?” “十五岁,这么高。”阿青比划了一下,“左眼角有颗痣,说话有点结巴。她叫小莲,是给我送饭时不见的。” 林见鹿记在心里。她看着阿青眼中深切的痛苦和焦虑,忽然想起阿弟。如果阿弟还活着,大概也这个年纪了。 “我们会帮你留意。”她说,“如果找到你妹妹,一定告诉你。” 阿青苦笑:“多谢。但黑蝎帮做事干净,人到了他们手里,凶多吉少。我只求……只求找到她的尸首,好好安葬。” 庙里一时沉寂。油灯的火苗在夜风里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晃动。 凌霄包扎完伤口,站起身走到窗边,掀起破布帘往外看。夜色深沉,远处码头的灯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无数只窥视的眼睛。 “今晚不能在这儿久留。”他回头道,“毒蛇老七吃了亏,一定会全城搜捕。南埠城是他们的地盘,我们得尽快离开。” “去哪儿?”林见鹿问。 凌霄没回答,而是看向阿青:“兄弟,南埠城有没有什么去处,是黑蝎帮不敢轻易碰的?” 阿青想了想:“有。城南的‘瘟疫巷’,黑蝎帮从不去那儿。但那里……” “瘟疫巷?”林见鹿心头一跳。 “嗯。三个月前,那里爆发了瘟疫,死了好多人。官府封了巷子,不许人进出。现在里面应该没人了,但都说那地方邪门,进去的人容易染病。”阿青顿了顿,“不过,如果只是想躲一晚,那里倒是个好去处。黑蝎帮的人怕死,绝不敢靠近。” 凌霄和林见鹿对视一眼。瘟疫巷……这名字听着就不祥。但现在他们无处可去,回春堂肯定被盯上了,码头全是眼线,出城的路恐怕也封了。 “就去那儿。”林见鹿下了决心,“瘟疫而已,我是大夫,不怕。” 阿青惊讶地看着她:“姑娘是大夫?” “家学渊源。”林见鹿没多说,从怀中摸出白怜生给的药,重新敷在脸上。药糊已经干了,揭下来时连着脓血,左脸的灼痛减轻了许多,但伤口依然狰狞。 阿青看着她溃烂的脸,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说什么。他起身,提起长刀:“我知道怎么去瘟疫巷。跟我来,走小路,避开主街。” 三人熄了油灯,摸黑出了土地庙。阿青在前带路,专挑阴暗狭窄的小巷。南埠城的夜晚并不安静,远处花街传来丝竹声和调笑声,主街上还有夜市未散的嘈杂。但他们走的这些小巷,寂静得像坟墓,只有野猫偶尔窜过,发出凄厉的叫声。 路上,林见鹿低声问凌霄:“师兄,刚才毒蛇老七说,你是晋王府的……药奴?” 凌霄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声音在夜风里很轻:“嗯。我爹娘死后,我被抓进晋王府,试了三年药。蚀骨散、醉仙桃、青琅玕……所有新炼的毒,都要先用在我这种人身上试效果。我脸上的伤,就是试蚀骨散时留下的。” 林见鹿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她想起师兄刚来义仁堂时的样子——浑身溃烂,奄奄一息。父亲花了三年才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但那张脸,再也回不去了。 “后来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师父救的我。”凌霄的声音里有一丝暖意,“那年晋王请师父去王府诊脉,师父在药奴房里看见我,认出了我身上的毒是蚀骨散。他花了很大代价,向晋王讨了我这个人情,把我带出了王府。” 所以师兄对父亲,是救命之恩。所以他才会在灭门夜冒险回来,想救她。 “师兄……”林见鹿喉咙发紧。 “别说了。”凌霄打断她,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黑暗中很柔和,“都过去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活下去,查清楚真相,给师父报仇。” 林见鹿用力点头。 这时,走在前面的阿青停下脚步,指向前方:“到了。” 前方是一条巷子口,巷口被两道木栅栏封死,栅栏上贴着泛黄的封条,字迹已经模糊不清。月光下,能看见巷子里低矮的屋舍轮廓,黑洞洞的窗口像无数只空洞的眼睛。空气里飘来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混着草药焚烧后的焦苦。 瘟疫巷。 阿青上前,用力掰开木栅栏的一道缝隙,刚好容一人通过。他回头道:“里面什么情况我也不清楚,你们自己小心。我在外面守着,如果有人来,我会学三声猫叫示警。” “多谢。”林见鹿诚恳道。 阿青摇摇头,退到巷口的阴影里,隐去了身形。 凌霄率先钻进栅栏缝隙,林见鹿紧随其后。脚刚踏进巷子,那股腐臭味就浓烈起来,直冲口鼻。她撕下一片衣襟,浸了随身带的水,蒙住口鼻。凌霄也照做。 巷子里寂静得可怕。两旁的屋舍门窗紧闭,有些门上还贴着符咒,在夜风里哗哗作响。地上散落着一些破碗、烂衣,还有烧剩的纸钱。月光惨白,将一切都照得阴森诡异。 “找间屋子,先歇脚。”凌霄低声道。 两人选了巷子中段一间看起来还算完整的屋子,推门进去。门没锁,一推就开,灰尘簌簌落下。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破木板床,一个歪腿的桌子,墙角堆着些破烂家什。 凌霄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危险,才让林见鹿进去。他自己守在门口,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林见鹿在木板床上坐下,终于能喘口气。肋下的伤口又渗血了,她重新包扎。脸上的药效过去,又开始隐隐作痛。但比起身体的疼痛,心里的焦虑更折磨人。 朝奉死了,线索断了。黑蝎帮在追捕他们。晋王、杏林盟、三皇子……像一张巨大的网,正在收紧。而她手里,只有半块虎符、一枚玉坠、几张配方抄本,还有一个浑身是伤的师兄。 “师兄,”她忽然开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凌霄沉默了很久,才道:“先治好你的伤。然后,去查黑蝎帮。” “黑蝎帮?” “嗯。”凌霄转过身,背靠在门框上,面巾下的眼睛在黑暗里发亮,“毒蛇老七是冲着玉坠来的,他背后的人,一定跟晋王有关。黑蝎帮控制码头,做人口买卖,说不定……跟晋王炼药人有关。” 林见鹿心头一跳。阿青的妹妹,那些失踪的人……如果真是被黑蝎帮掳走,送去炼药人,那…… “我们要救那些人?” “能救就救。”凌霄顿了顿,“但更重要的是,找到证据。如果黑蝎帮真是晋王的爪牙,那他们的老巢里,一定有能扳倒晋王的东西。” “可我们只有两个人,怎么查?” 凌霄没回答,而是走到窗边,看向巷子深处。月光下,那些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张张等待吞噬的嘴。 “瘟疫巷……”他喃喃道,“三个月前爆发的瘟疫,你不觉得蹊跷吗?” 林见鹿一愣。 “南埠城临水,潮湿,确实容易生疫病。但三个月前,正是晋王药材霉变、找师父帮忙的时候。”凌霄回头看她,“如果……那场瘟疫不是天灾,是有人故意散布瘟神散的试验呢?” 林见鹿后背升起一股寒意。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巷子里死去的成百上千人,就都是晋王野心的祭品。而他们现在,正踩在累累白骨之上。 夜色更深了。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悠长,凄清,在空荡的巷子里回荡。 瘟疫巷的夜晚,才刚刚开始。 第8章 瘟疫巷 巷子里的腐臭味在午夜时分格外浓烈。 那不是寻常尸骸腐烂的腥臭,而是混合了草药焦苦、皮肉溃烂、还有某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奇异气味。林见鹿蒙着口鼻的布很快被那股甜腻浸透,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毒药。 “是腐心草。”她压低声音,手指捻起墙角一点焦黑的灰烬,凑到眼前细看。灰烬里混着未燃尽的草药碎屑,在月光下呈暗红色,像凝固的血块。“瘟神散的主药之一,燃烧后会产生甜香,闻久了会致幻。” 凌霄蹲在门口阴影里,手中短刀横在膝上,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能确定是瘟神散吗?” “八九不离十。”林见鹿从怀中掏出白怜生给的配方抄本,借着月光对照灰烬中的草药残渣,“腐心草、醉仙桃、青琅玕,这三味主药都在。而且……”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指向外面巷子里那些散落的破碗,“你看到碗底那些白色粉末了吗?” 凌霄眯眼看去。月光下,那些被丢弃的破碗碗底,确实都残留着一层薄薄的白色粉末,像发霉的面粉。 “是石灰?”他猜测。 “是骨粉。”林见鹿的声音发冷,“人骨烧成的粉。腐心草需用人骨粉做药引,才能炼出瘟神散。三个月前这里死的人,尸体没有被运出巷子焚烧,而是就地烧了。骨灰混进瘟神散里,又撒进巷子的水井、食物里,形成了一个闭环的毒窟。” 凌霄握刀的手紧了紧。他想起阿青的描述——三个月前瘟瘟疫·爆发,官府封巷,不许进出。里面的人,恐怕不是病死的,是被活活毒死、炼成人骨药引的。 “晋王用整条巷子的人做试验。”他咬牙道。 “不止是试验。”林见鹿走回屋内,在破木板床上坐下,肋下的疼痛让她额头渗出冷汗,“他在测试瘟神散的传播效果、致死时间,还有……解药。” 凌霄猛地转头看她。 “你看这个。”林见鹿从墙角捡起一个碎裂的陶罐,罐底还沾着些褐色的药渣。她用手指刮下一点,放在舌尖尝了尝,眉头紧皱,“是甘草、金银花、连翘……都是清热解毒的常见药材。但这些药材里,混了很重的明矾和砒霜。” “明矾和砒霜?那不是毒药吗?” “是毒药,但也是以毒攻毒的方子。”林见鹿扔掉陶罐碎片,声音低沉下去,“瘟神散的毒性猛烈,寻常解药根本压不住。所以有人在这里试验,在清热解毒的方子里加入微量砒霜,想用猛药攻毒。但显然失败了——明矾和砒霜的比例不对,砒霜加多了,反而加重了毒性。” 凌霄走到窗前,看向巷子深处那些黑洞洞的屋舍。月光惨白,将每一扇门、每一扇窗都照得像墓碑。 “这里的人,先是被下毒,然后被喂下错误的解药,加速死亡。”他喃喃道,“晋王不光在试验瘟神散,也在试验解药。他要的,是一个完美的、可控的毒药和解药配方。” “而且他成功了。”林见鹿从怀中掏出那几张配方抄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里用潦草的字迹记着几行字,像是后来添加的笔记: “丙午年三月初七,南埠城试验。腐心草三成,醉仙桃两成,青琅玕一成,骨粉四成。施毒三日,巷内三百七十一人,亡三百六十八人。余三人,体征异常,留观。” “丙午年三月十五,解药试验。甘草方加明矾一钱、砒霜三分。试药三人,一刻钟内七窍流血而亡。失败。” “丙午年三月二十,调整配方。腐心草减半,醉仙桃增一成。待下次试验。” 林见鹿念完,手在微微发抖。丙午年,就是今年。三月初七,距离现在不过一个多月。也就是说,一个多月前,晋王的人还在这里,用活人做试验,记录着一条条人命如何被毒药吞噬。 “三百六十八条人命。”她声音嘶哑,“就为了这几个数字。” 凌霄沉默了很久,才道:“那三个留观的,是什么体征异常?” 林见鹿翻到下一页。笔记继续: “余三人,皆为青壮男子。中毒后高热三日,咳血,皮肤出现黑斑。第四日高热退,神智清醒,但力大无穷,不惧疼痛。喂食生肉,活吞不吐。留观七日,第七日突然暴毙,死前四肢抽搐,口吐黑血。剖尸查验,五脏六腑均已溃烂,唯心脏完好,呈紫黑色。” 力大无穷,不惧疼痛,食生肉。这描述…… “是药人。”凌霄沉声道,“但不是晋王在南郊山里炼的那种。那种药人是长期喂食醉仙桃和青琅玕,慢慢改造的。这三个人,是在短时间内被瘟神散毒害,产生了变异。他们只活了七天,说明瘟神散的改造还不稳定。” “但晋王看到了希望。”林见鹿合上抄本,“如果能把瘟神散的毒性控制在一定范围,让人变异而不死,他就能在短时间内制造出一支不知疼痛、力大无穷的军队。到时候别说逼宫,就是横扫天下……” 她没说完,但凌霄懂了。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 晋王要的,不是一个皇位。他要的,是以瘟神散和药人军队,建立绝对的、恐怖的统治。到那时,天下将变成人间地狱。 “我们必须找到证据。”林见鹿咬牙,“这些记录,还有这条巷子里的尸体、药渣,都是证据。只要能带出去,呈给皇上——” “皇上会信吗?”凌霄打断她,“晋王是他亲弟弟,深得宠信。而且皇上如今重病在身,朝政大半落在晋王手里。我们贸然呈上证据,只怕证据还没到皇上面前,我们的人头先落地了。” “那怎么办?” 凌霄没回答。他走到门口,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巷子很静,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破窗纸的哗啦声,还有远处隐约的……哭声? 他眉头一皱,推开门走出去。月光下,巷子空荡荡的,只有散落的破碗和纸钱在风里打转。但那哭声还在,细细的,断断续续的,像猫叫,又像婴啼。 “你听到了吗?”凌霄回头。 林见鹿也听到了。她跟出来,循着哭声的方向望去——是巷子深处,最里面那间屋子。那屋子比其他的都大些,门楣上还挂着半块牌匾,能看清一个“祠”字。 是个祠堂。 “过去看看。”凌霄握紧短刀,率先朝祠堂走去。林见鹿跟在后面,手里扣着银针。 祠堂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火光。不是蜡烛或油灯的光,是那种幽幽的、泛着绿色的磷火,在黑暗里明灭不定。 哭声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近了听,才发现不是一个人在哭,是好几个声音混杂在一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哭得凄凄切切,在死寂的巷子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凌霄轻轻推开门。吱呀一声,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里面的哭声戛然而止。 祠堂里很空旷,正中摆着几十个牌位,牌位前点着几盏长明灯——灯油早就干了,灯芯烧成了焦炭。那些幽幽的磷火,来自地上散落的骨头。人骨,很多,堆在墙角,像座小山。骨头表面泛着诡异的绿光,是磷火在燃烧。 而在骨头堆旁,蜷缩着几个人。 五个,不,六个。有男有女,衣衫褴褛,蓬头垢面。他们蜷缩在一起,背靠着背,像受惊的兽群。看见凌霄和林见鹿进来,他们齐齐抬头,眼睛里没有神采,只有麻木的恐惧。 最老的是个老妇人,头发全白了,脸上布满皱纹,怀里抱着个破布包裹,包裹里露出一截小小的、干枯的手臂——是个婴儿的尸骸。她在哭,但发不出声音,只有干瘪的嘴唇在颤抖。 年轻些的是个中年男人,左腿从膝盖以下没了,断口处胡乱缠着脏布,布已经黑透了,散发着恶臭。他手里握着一把生锈的菜刀,死死盯着凌霄和林见鹿,眼神凶狠,但握刀的手在发抖。 还有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挺着大肚子,看样子有七八个月身孕了。她缩在墙角,双手护着肚子,眼神空洞,嘴里喃喃念着什么。 另外三个是半大孩子,两男一女,最大的不过十二三岁,最小的只有五六岁。他们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你们……”林见鹿开口,声音艰涩,“还活着?” 那断腿男人忽然嘶吼一声,举起菜刀就扑了过来。但他腿脚不便,扑到一半就摔倒在地,菜刀脱手飞出,哐当一声砸在骨堆上。 凌霄没动,只是冷冷看着。 “别……别杀我们……”那年轻女人忽然哭出声来,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我们……我们没病……真的没病……” 林见鹿心头一颤。她走过去,蹲在女人面前,柔声道:“我们不是来杀人的。你们是这条巷子的住户?” 女人惊恐地看着她,又看看她身后握刀的凌霄,拼命点头,又摇头,语无伦次:“是……不是……我们……我们没染病……是那些人……他们给我们下毒……下毒……” “谁给你们下毒?”林见鹿追问。 “穿黑衣服的……脸上蒙着布……每天晚上来……往井里倒东西……往米缸里撒粉末……”女人说着,浑身发抖,“我男人……我男人喝了井水,第二天就咳血……第三天就死了……我公婆也死了……只剩下我们……” 她指着地上那个老妇人:“王婆婆的孙子,才三个月,喝了米汤就没了……她抱着孙子,不肯埋,说孙子还会醒……” 又指向断腿男人:“李大哥的腿,是被那些黑衣人打断的……他想冲出去报官……” 最后指向那三个孩子:“狗蛋、丫丫、小栓子……爹娘都死了,躲在祠堂里,靠吃供品活到现在……” 林见鹿听着,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她看着这些幸存者,看着他们眼中的恐惧、麻木、绝望,想起抄本上那些冰冷的数字——“三百七十一人,亡三百六十八人”。 原来剩下的三人,不是全死了。还有六个,躲在这里,像老鼠一样苟延残喘。 “你们躲了多久了?”她问。 “一个多月……”女人喃喃道,“从巷子被封就躲在这儿……外面的人进不来,我们也出不去……吃的快没了,水也快没了……” 林见鹿回头看向凌霄。凌霄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干粮——是白怜生给的几张饼,硬邦邦的,但能充饥。他把饼掰成小块,分给那几个人。 几个孩子抢得最凶,狼吞虎咽,差点噎着。老妇人颤抖着手接过饼,却掰下一小块,塞进怀里婴儿的嘴里——那婴儿早就死了,尸体都干了,她却还当孩子活着。 断腿男人没接饼,只是死死盯着凌霄:“你们……是什么人?” “逃难的。”凌霄道,“被仇家追杀,躲到这里。” “仇家?”男人眼里闪过一丝警惕,“什么仇家?” “灭门之仇。”林见鹿接口,她看着男人,“给我们下毒的,和给你们下毒的,可能是同一批人。” 男人的眼神变了。他撑着地坐起来,死死盯着林见鹿的脸——她左脸的毒疮虽然敷了药,但依然狰狞可怖。 “你的脸……”他哑声道。 “我自己弄的。”林见鹿坦然道,“为了活命。” 男人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声凄厉:“活命……哈哈哈……活命……这条巷子三百多人,都想活命,可最后活下来的,就我们几个。凭什么?凭什么?!”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又忽然止住,直勾勾地看着林见鹿和凌霄:“你们想报仇?” “是。”凌霄道。 “带上我。”男人咬牙,“我这条腿,是被他们打断的。我媳妇,我娘,我儿子,都死在他们手里。我要报仇,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年轻女人也抬起头,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光:“我也去……我男人死了,我公婆死了,我肚子里这个……也不知道能不能生下来……反正都是死,不如跟他们拼了……” 三个孩子互相看了看,最大的男孩站起来,挺起瘦小的胸膛:“我也去!我爹是木匠,我跟我爹学过做机关,能帮上忙!” 林见鹿看着他们,喉咙发紧。这些都是最普通的百姓,本不该卷入这场血腥的阴谋。但现在,他们没了家人,没了活路,只剩下满腔的仇恨和求死的勇气。 “你们叫什么名字?”她问。 “李铁柱。”断腿男人道。 “我叫秀娘。”年轻女人摸着肚子。 “我叫陈大牛。”最大的男孩道,又指指另外两个孩子,“这是我妹妹丫丫,那是小栓子,是隔壁刘叔家的孩子。” 老妇人没说话,只是抱着怀里的婴儿,轻轻摇晃,嘴里哼着走调的摇篮曲。 林见鹿起身,走到老妇人面前,蹲下身,轻声道:“王婆婆,您孙子……已经走了。让他入土为安吧。” 老妇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她,许久,缓缓摇头:“没走……他睡了……等他醒了,还要吃奶……” 林见鹿心头一酸。她知道,这老人已经疯了。丧子之痛,让她拒绝接受现实。 “姑娘。”秀娘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们……是大夫吧?” 林见鹿一愣。 “我看你们拿针的手法,还有闻药的动作,像大夫。”秀娘道,“我男人活着时,是药铺的伙计,我常去帮忙,认得一点。” 林见鹿点头:“我是大夫。” 秀娘的眼睛亮了:“那……那你能看出,我肚子里的孩子……还活着吗?” 林见鹿走过去,轻轻按住她的手腕。脉搏微弱,但确实有胎动。她又俯身,耳朵贴在秀娘肚子上听了片刻,点头:“还活着,心跳有力。但你营养不够,孩子可能会先天不足。” 秀娘哭了,又笑了,眼泪顺着脏污的脸颊流下:“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她忽然抓住林见鹿的手,握得很紧:“姑娘,我求你一件事。如果……如果我没撑到孩子生下来,你能不能……帮我把孩子生下来?交给好心人养大,别告诉他爹娘是怎么死的,就让他……好好活着。” 林见鹿反握住她的手,用力点头:“你放心,我会想办法让你和孩子都活着。” 秀娘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近乎神圣的光彩。 就在这时,外面巷子里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很重,很快,不止一个人。还有金属碰撞的叮当声,是刀剑在奔跑中撞击铠甲的声音。 凌霄脸色一变,冲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只见巷子口,十几个黑衣人正快速朝祠堂方向奔来,手里提着刀,为首的一人瘦高个,正是毒蛇老七。 “被发现了。”凌霄低声道,“他们在巷子口留了暗哨。” 李铁柱挣扎着爬起,抓起地上的菜刀:“跟他们拼了!” “别冲动。”凌霄按住他,“他们人多,硬拼是送死。祠堂有后门吗?” 陈大牛指着祠堂后墙:“有,但被砖石堵死了。我爹以前说过,祠堂后门通隔壁的染坊,但染坊早就倒了,后门也被封了。” 凌霄快步走到后墙,敲了敲,果然是实心的。他回头看向林见鹿:“你带他们从后墙挖洞,能挖多少是多少。我去拖时间。” “你一个人怎么拖?” “我有办法。”凌霄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些白色粉末,撒在祠堂门口的地上。粉末遇空气立刻开始冒烟,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辛辣味。 “是石灰粉混了辣椒粉。”他解释道,“能暂时阻他们一阵。你们快挖!” 林见鹿不再犹豫,从墙角捡起一块尖锐的石头,开始刨后墙的砖缝。李铁柱、陈大牛也过来帮忙,秀娘挺着肚子,用木棍撬砖。老妇人抱着婴儿,缩在墙角,继续哼着歌。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到了祠堂门口。 “在里面!”毒蛇老七的声音响起,“围起来,一个都别放走!” 门被砰地一声踹开。 但第一个冲进来的黑衣人,脚刚踏进门,就惨叫一声,捂着眼睛踉跄后退——是凌霄撒的石灰辣椒粉起了作用。 毒蛇老七怒骂一声,退到门外,厉声道:“放箭!把里面的人全射死!” 嗖嗖嗖——羽箭破空,钉在门板、墙壁上。一支箭擦着林见鹿的肩膀飞过,钉在后墙上,箭尾嗡嗡直颤。 “快挖!”凌霄低吼,手中短刀格开两支箭,但第三支箭射中了他的左肩,鲜血瞬间浸透衣衫。 林见鹿咬牙,用尽全力刨墙。砖缝松动了,一块砖被她撬了下来。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后墙上出现了一个小洞,能看见洞外是另一个屋子的轮廓。 “通了!”陈大牛喜道。 “一个一个钻!”林见鹿回头喊,“秀娘先走,然后是丫丫、小栓子,接着是王婆婆、李大哥,大牛跟上!” 秀娘犹豫了一下,但在林见鹿的催促下,还是咬牙钻进了洞。丫丫和小栓子跟着钻了出去。老妇人却不肯动,只是抱着婴儿摇头。 “王婆婆,走吧!”林见鹿去拉她。 “不走……我孙子在这儿……不走……”老妇人喃喃道。 时间紧迫。林见鹿一狠心,伸手去夺她怀里的婴儿尸骸。老妇人像护崽的母兽,死死抱住不放。 “对不起。”林见鹿低声说,一记手刀砍在她后颈。老妇人闷哼一声,软倒下去。林见鹿抱起她,将她塞进洞里,又回头对李铁柱道:“李大哥,快!” 李铁柱拖着断腿,艰难地爬进洞里。陈大牛跟着钻了出去。 祠堂里只剩下林见鹿和凌霄。羽箭还在射·进来,毒蛇老七已经等不及,开始命人顶着门板往里冲。 “走!”凌霄一把将她推到洞口。 “一起走!” “我断后!”凌霄转身,面对冲进来的黑衣人,短刀在手中翻飞,又砍倒两人。但他左肩中箭,动作明显慢了下来,身上又添了两道伤口。 林见鹿看着他的背影,咬咬牙,从怀里掏出那枚银针,对准冲在最前面的一个黑衣人,甩手射出。银针精准地射入对方咽喉,黑衣人瞪大眼睛,扑倒在地。 但更多的人冲了进来。 凌霄被逼得步步后退,已经退到洞口边。他回头看了林见鹿一眼,眼神复杂,然后猛地将她推进洞里:“走!” 林见鹿摔进隔壁屋子的地上,回头,看见凌霄转身,面对涌进来的黑衣人,横刀而立。他的背影在火光和刀光中,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然后,他反手一刀,砍断了支撑祠堂横梁的一根木柱。 横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接着轰然倒塌。灰尘、碎木、瓦砾如雨落下,将祠堂门口彻底掩埋。冲进来的黑衣人被压在下面,惨叫声、怒骂声、坍塌声响成一片。 林见鹿趴在地上,看着那堆废墟,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师兄…… “姑娘!快走!”李铁柱在门外喊。 林见鹿爬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堆废墟,转身冲出屋子。外面是另一条巷子,更窄,更暗。秀娘、孩子们、李铁柱、陈大牛都在等她。 “你师兄……”秀娘颤声问。 “他会出来的。”林见鹿咬牙,压下喉头的哽咽,“我们先走,找个地方藏身。” 她领着这群伤痕累累的幸存者,钻进漆黑的巷子深处。身后,废墟里传来毒蛇老七气急败坏的吼声,还有搬动瓦砾的声响。 月光惨白,照在瘟疫巷的青石板上,像铺了一层霜。 这条吃人的巷子,今夜又多了几具尸体。 而活着的人,还在挣扎。 第9章 黑蝎围 黑暗像墨汁一样从巷子深处涌来。 林见鹿带着五个幸存者在迷宫般的小巷里穿行,每一道岔路口都是一次生死赌注。她肋下的伤口已经痛到麻木,每一次呼吸都扯着伤处的皮肉,像钝刀子来回割。脸上溃烂的地方被汗水一浸,又火辣辣地灼烧起来,脓液混合着血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湿漉漉的衣领黏在皮肤上,又冷又腻。 但她不能停。身后废墟方向的声响越来越近,毒蛇老七的怒骂声隐约可闻,还夹杂着瓦砾被搬动的哗啦声。他们必须趁黑蝎帮清理废墟的空隙,逃出这条被诅咒的巷子。 “这边。”林见鹿在又一个岔路口停下,指着左侧更窄的一条小道。那条小道隐在两堵高墙之间,宽度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尽头隐没在更深的黑暗里。 “这条是死路。”断腿的李铁柱喘着粗气靠在墙上,左腿断口处的布条全被血浸透了,每走一步就在泥地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血脚印,“我以前……我以前抄近道送柴火走过。前面是堵死的墙,墙后是染坊的废院子,翻不过去。” 林见鹿皱眉。右侧的巷子稍宽,能看见远处巷口有隐约的灯笼光晃过——是黑蝎帮的巡逻队。前后都被堵死,只剩下…… 她抬头看向两侧的墙。墙很高,至少两人高,墙面斑驳,有些地方砖缝松动,或许能攀爬。 “上墙。”她果断道。 “上不去……”陈大牛仰头看着高墙,瘦小的脸上满是惊恐,“太高了……” “叠人墙。”林见鹿看向李铁柱,“李大哥,你和大牛、秀娘、丫丫、小栓子留在这里。我上去看看墙那边什么情况,如果安全,放绳子拉你们上去。” “姑娘,你伤成这样……”秀娘担心地看着她。 “死不了。”林见鹿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小瓶金疮药,倒出些药粉拍在肋下的伤口上。药粉刺激得她浑身一颤,但疼痛奇迹般缓解了些。她咬咬牙,将药瓶扔给秀娘,“你肚子里的孩子不能等,万一有动静,自己处理一下。” 秀娘接过药瓶,眼眶发红,用力点头。 林见鹿又看向陈大牛:“大牛,你年纪最大,照顾好弟弟妹妹。如果……如果我一个时辰没回来,或者外面有动静,你们就自己想办法。能跑一个是一个。” 陈大牛咬着嘴唇,稚气的脸上浮起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坚毅:“林姐姐,我等你回来。” 林见鹿摸了摸他的头,没再说话。她退后几步,助跑,蹬墙,手指抠住砖缝,脚下一用力,身体向上蹿起。左肋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她闷哼一声,但动作没停,另一只手抓住更高处的砖缝,脚踩在墙壁的凸起处,一点一点向上攀爬。 墙面的砖缝里长着湿滑的苔藓,好几次差点脱手。指尖被粗糙的砖石磨破,血渗出来,黏糊糊的。但她不能松手,下面五条人命,加上秀娘肚子里那个,六条命,都系在她身上。 爬到墙头,她喘了口气,趴在墙顶往下看。墙那边果然是片废弃的院子,月光下能看见倒塌的染缸、朽烂的木架、散落的布匹。院子不大,三面都是墙,只有西侧有道破旧的木门,门虚掩着,门外是另一条巷子。 院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影,也没有灯火。安静得可怕。 林见鹿从腰间解下早就准备好的布绳——那是从破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条编成的,虽然简陋,但足够结实。她将绳子一端系在墙头一块突出的砖石上,另一端扔下去。 “一个一个上,轻点。”她压低声音朝下面喊。 最先上来的是陈大牛。少年虽然瘦,但手脚麻利,借着绳子的帮助很快爬了上来。接着是丫丫和小栓子,两个孩子在陈大牛的接应下也顺利上墙。轮到秀娘时,她挺着大肚子,动作笨拙,试了两次都没能抓住绳子。 “林姐姐,我上不去……”秀娘急得快要哭出来。 “别急。”林见鹿示意陈大牛拉住绳子,自己趴在墙头,将绳子又放下去一截,“把绳子系在腰上,我们拉你上来。” 秀娘照做。林见鹿和陈大牛一起用力,一点一点将她往上拉。孕妇的身体格外沉重,秀娘又不敢用力蹬墙,怕伤到孩子,只能全靠手臂的力量。拉到一半,她忽然闷哼一声,脸色煞白。 “怎么了?”林见鹿急问。 “肚子……肚子疼……”秀娘咬着牙,额头渗出大颗的汗珠。 林见鹿心头一紧。这是要早产的征兆。但这时候,绝不能停。 “忍一忍,马上就好。”她咬牙,用尽全身力气向上拉。陈大牛也涨红了脸,瘦小的手臂爆出青筋。 终于,秀娘被拉上墙头。她瘫在墙顶上,捂着肚子,疼得浑身发抖。林见鹿解开她腰间的绳子,又扔下去拉李铁柱。 断腿的男人更麻烦。他只能用一条腿借力,另一条断腿在空中晃荡,每动一下都疼得龇牙咧嘴。但李铁柱一声不吭,咬着牙,抓着绳子,一点一点往上挪。 拉到一半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哨。 是黑蝎帮的联络暗号。 紧接着,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快速逼近他们藏身的小巷。火把的光在巷口晃动,人声嘈杂。 “在那边!有血迹!” “追!” 林见鹿脸色一变。来不及了。 “李大哥,抓紧!”她低吼一声,和陈大牛一起用力猛拉。李铁柱的身体被硬生生拽上墙头,断腿在墙面上刮过,留下一道刺目的血痕。 几乎在同一时间,十几支火把冲进了他们刚才藏身的小巷。火光下,毒蛇老七那张阴鸷的脸清晰可见。他站在巷子中央,看着地上新鲜的血迹,又抬头看向高墙,嘴角勾起一抹狞笑。 “在墙上!放箭!” 嗖嗖嗖——羽箭破空而来,钉在墙头上,火星四溅。一支箭擦着林见鹿的脸颊飞过,带起一串血珠。 “下墙!”林见鹿一把将李铁柱推下墙头,男人重重摔在院子里,闷哼一声。接着是秀娘、丫丫、小栓子,陈大牛,最后是她自己,翻身跳下。 落地时左肋的伤口再次崩裂,她疼得眼前一黑,踉跄两步才站稳。院子里尘土飞扬,几个幸存者摔得七荤八素,秀娘捂着肚子,疼得嘴唇发白。 墙那边,黑蝎帮的人已经开始撞墙。沉重的撞击声一下下砸在墙上,墙面震动,簌簌落土。 “门!”林见鹿扶起秀娘,指向院子西侧的木门。 陈大牛率先冲过去,推开木门。门外是另一条巷子,更窄,更暗,地上积着发臭的污水。但这会儿也顾不得许多了,逃命要紧。 林见鹿搀着秀娘,陈大牛扶着李铁柱,丫丫拉着小栓子,六个人跌跌撞撞冲出院子,钻进巷子。身后,高墙终于被撞开一个缺口,火把的光从缺口涌进院子,毒蛇老七的怒骂声清晰传来: “追!一个都别放跑!” 脚步声如影随形。 林见鹿带着幸存者在巷子里左拐右拐,专挑最黑、最窄的路走。但黑蝎帮对这片地界太熟了,无论他们怎么绕,追兵始终吊在身后,不近不远,像戏耍猎物的狼群。 “他们……他们在逼我们去什么地方……”李铁柱喘着粗气,断腿已经痛到麻木,全凭意志在撑。 林见鹿也察觉到了。黑蝎帮明明有机会包抄,却始终只从后面追,不紧不慢,像是在驱赶他们往某个方向去。 她抬头看天。天快亮了,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一旦天亮,他们这行人就彻底无所遁形。而且秀娘的状态越来越差,脸色惨白,捂着肚子的手在发抖,裙摆下已经渗出暗红的血迹。 必须找个地方藏身,立刻。 前方巷子尽头出现一片废墟。是座被火烧过的宅子,焦黑的梁柱斜插在废墟里,残垣断壁上爬满枯藤。废墟深处,隐约能看见个地窖入口,入口被半塌的房梁压着,只露出一道缝隙。 “去那儿!”林见鹿当机立断。 他们冲进废墟,搬开压在地窖入口的碎木,钻了进去。地窖很深,里面漆黑一片,弥漫着焦糊和霉烂的气味。林见鹿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亮,微弱的光晕照亮了地窖的全貌。 空间不大,四壁是夯实的土墙,角落里堆着些破瓦罐、烂竹筐。最里面有个土炕,炕上铺着发霉的草席。地窖里没有别的出口,只有他们进来时的那道木梯。 “大牛,把梯子抽上来。”林见鹿吩咐。 陈大牛照做。木梯被抽上地窖,入口被彻底封死,只剩下缝隙透进些微的天光。 地窖里暂时安全了。 林见鹿扶着秀娘在土炕上躺下。孕妇已经疼得说不出话,双手死死抓着肚子,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咬出了血。她裙摆下的血迹越来越大,在草席上洇开一团暗红。 “要生了。”林见鹿沉声道。 “现在?”陈大牛惊愕。 “等不了了。”林见鹿解开秀娘的衣衫,检查胎位。胎位不正,是横位,而且羊水已经破了,再不生出来,大人孩子都有危险。 可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热水,没有干净的布,没有剪刀,没有药。她身上只有几根银针,半瓶金疮药,和一颗想救人的心。 “大牛,去找找有没有能用的东西。瓦罐、布条,什么都行。”林见鹿头也不回地吩咐,双手已经开始在秀娘肚子上推按,试图调整胎位。 陈大牛在地窖里翻找,还真在角落里找到个破瓦罐,虽然裂了条缝,但勉强能用。他又从自己衣服上撕下几块干净的布,递给林见鹿。 丫丫和小栓子缩在角落,看着秀娘痛苦的样子,吓得不敢出声。李铁柱靠墙坐着,断腿的血已经止住了,但失血过多让他脸色惨白,只能眼睁睁看着。 “秀娘,听我说。”林见鹿一边推按,一边在秀娘耳边低语,“孩子是横位,我得用手把它转过来。会很疼,但你必须忍着,不能喊出声。外面有追兵,一出声我们都得死。明白吗?” 秀娘咬着布条,用力点头,眼里全是泪。 林见鹿深吸一口气,双手按在秀娘肚子上,感受着胎儿的轮廓。横位,胎儿的肩膀卡在产道口,必须把它转成头位,才能生出来。她闭上眼,脑中回忆《天乙针诀》里关于难产的章节,手上开始动作。 推,转,按,揉。 秀娘疼得浑身痉挛,指甲抠进土炕,抓出一道道深痕。但她死死咬着布条,一声不吭,只有喉间压抑的呜咽在地窖里回荡。 时间一点点流逝。地窖外传来隐约的脚步声,是黑蝎帮的人在附近搜查。有几次脚步声就停在地窖入口上方,瓦砾被踢动的声音清晰可闻。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连秀娘都死死忍住疼痛,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脚步声最终远去。 林见鹿额头渗出大颗的汗珠。胎位终于转过来了,但秀娘的力气也快耗尽了。产道开了五指,但孩子还没露头。 “秀娘,用力!”林见鹿低喝。 秀娘憋着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向下推。一次,两次,三次……终于,婴儿的头露了出来。林见鹿小心地托住,轻轻往外拉。 是个男孩。很小,很瘦,皮肤皱巴巴的,浑身是血。他没哭,闭着眼,一动不动。 林见鹿倒提着婴儿,在他脚心拍了一下。没反应。又拍了一下。还是没反应。 秀娘虚弱地伸手:“孩子……我的孩子……” 林见鹿将婴儿放在草席上,俯身贴在他胸口听了听。心跳很微弱,几乎感觉不到。她又检查婴儿的口鼻,里面堵着黏液。 没有时间犹豫。她俯下身,口对口给婴儿吸出堵塞的黏液,然后开始按压他小小的胸膛,做心肺复苏。 一下,两下,三下…… 地窖里静得可怕,只有林见鹿按压的轻微声响,和秀娘压抑的啜泣。所有人都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看着他青紫的脸,看着他瘦弱的胸膛一起一伏。 不知按了多久,婴儿忽然咳嗽一声,嘴里吐出些黏液,然后“哇”地哭了出来。 哭声很微弱,像小猫叫,但在死寂的地窖里,却像一道惊雷。 “活了!孩子活了!”陈大牛喜极而泣。 丫丫和小栓子也跟着哭起来。李铁柱靠在墙上,长长松了口气。秀娘颤抖着伸出手,林见鹿将婴儿裹在干净的布条里,放到她怀里。 “是个男孩。”林见鹿轻声道。 秀娘抱着孩子,泪如雨下。她低头亲了亲婴儿皱巴巴的小脸,又抬头看向林见鹿,眼里满是感激:“姑娘……谢谢你……谢谢你……” “别说话,好好休息。”林见鹿撕下布条,给婴儿简单擦了擦身子,又用剩下的布条给秀娘处理了伤口。没有剪刀,她用银针在火上烤了烤,烧断脐带,打了个结。 做完这一切,她已精疲力尽,瘫坐在地上,靠着土墙喘息。肋下的伤口又开始渗血,脸上的溃烂处也火辣辣地疼。但看着秀娘抱着孩子安睡的样子,她心里却有种奇异的平静。 一条新生命,在这绝境里诞生了。这也许是个好兆头。 “林姐姐,给孩子起个名字吧。”陈大牛小声道。 林见鹿看着熟睡的婴儿,想了想,道:“就叫……‘新生’吧。在这条死过无数人的巷子里,他是新生的希望。” “新生……”秀娘喃喃念着,抱紧了孩子。 就在这时,地窖入口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 是瓦砾被搬开的声音。 所有人瞬间绷紧了神经。林见鹿抓起银针,陈大牛摸起一根木棍,李铁柱也挣扎着抓起地上的破瓦罐。 木梯被重新放了下来。一个人影顺着梯子缓缓爬下。 是个陌生男人,三十来岁,衣衫褴褛,脸上脏得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他左手提着个破竹篮,右手拄着根木棍,下到地窖,看见里面的人,愣了一下。 “你们……”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你是谁?”林见鹿警惕地盯着他,银针扣在指间。 “我住这儿。”男人放下竹篮,指了指地窖角落那个土炕,“这是我的地方。你们是谁?怎么进来的?” “逃难的。”林见鹿没放松警惕,“外面有人在追我们,我们暂时躲一下。如果你不欢迎,我们立刻就走。” “逃难?”男人打量着他们,目光在秀娘怀里的婴儿身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李铁柱的断腿,林见鹿脸上的溃烂,最后摇摇头,“算了,这年头谁都不容易。你们待着吧,我上去把入口藏好。” 他说着,又顺着梯子爬上去,从外面搬了些瓦砾杂物盖住入口,又撒了些土,做得十分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了。 做完这些,他重新下来,从竹篮里掏出几个黑乎乎的窝头,分给众人:“吃吧。虽然硬,但能填肚子。” 窝头又冷又硬,但饥肠辘辘的众人也顾不上了,接过就啃。林见鹿没吃,只是看着那男人:“你住在这废墟里?” “嗯,住了三个月了。”男人在墙角坐下,掏出个破水囊喝了一口,“瘟疫巷刚封的时候,我就躲进来了。外面的人不敢进来,里面的人都死光了,这里反倒安全。” “你不怕染上瘟疫?” “怕,怎么不怕。”男人苦笑,“但我更怕外面那些活人。瘟疫要人命,外面那些人,是让你生不如死。” 林见鹿心头一动:“外面哪些人?” “穿黑衣服的,脸上蒙着布,晚上出来活动,往井里倒东西,往屋子里撒粉末。”男人说着,眼里闪过一丝恐惧,“我亲眼见过,他们把活人绑起来,灌药,然后看着那些人发疯、咳血、死掉。死了就拖到祠堂后面烧,骨灰收走,不知做什么用。” 是黑蝎帮,或者说,是晋王的人。 “你为什么要躲在这儿?”林见鹿问。 “我妹妹……”男人声音低下去,带着哽咽,“三个月前被他们抓走了。我想救她,但打不过,还被打断了腿。后来我装死,趁乱爬进这地窖,一直躲到现在。我想……我想我妹妹可能已经……” 他没说下去,但林见鹿懂了。又是一个失去亲人的可怜人。 “你妹妹叫什么?长什么样?”她忽然想起阿青的描述。 男人抬起头,眼里燃起一丝希望:“她叫小莲,十五岁,左眼角有颗痣,说话有点结巴。你……你见过她?” 林见鹿心脏猛跳。左眼角有颗痣,说话结巴,十五岁。是阿青的妹妹。 “我见过一个人,在找你·妹妹。”她缓缓道,“他说他妹妹三个月前在码头走失了,左眼角有颗痣,说话结巴,叫小莲。是个扛活的,叫阿青。” 男人愣住了,随即浑身颤抖起来,眼泪夺眶而出:“阿青……是我弟弟……他还活着……他还活着……” 他哭得不能自已,好半天才平复下来,抓着林见鹿的手,急切地问:“他在哪儿?他还好吗?” “他在码头,昨天还救了我们。”林见鹿道,“但他现在很危险,黑蝎帮在追捕我们,恐怕也会盯上他。” 男人的脸色变了:“黑蝎帮……是丁老七那帮人?” “毒蛇老七,你认识?” “认识,化成灰我都认识。”男人咬牙切齿,“就是他带人抓走我妹妹的。那个畜生,不得好死!” 地窖里一时沉寂。只有婴儿微弱的哭声,和男人压抑的啜泣。 良久,林见鹿才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阿木。”男人抹了把脸,“我姓周,周木。我弟弟叫周青,小莲是我们小妹。” “阿木,”林见鹿看着他,“你想报仇吗?” 周木抬起头,眼里的恨意像淬了毒的刀子:“想,做梦都想。但我一个人,打不过他们。” “如果加上我们呢?”林见鹿指向地窖里的所有人,“这里每个人,都跟黑蝎帮、跟他们背后的人有血海深仇。我们单独一个,是蝼蚁。但如果我们抱成团,未必不能撕下他们一块肉。” 周木看着他们——断腿的李铁柱,刚生产的秀娘,三个瘦弱的孩子,还有这个脸上溃烂、眼神却亮得惊人的姑娘。这些人,每一个都伤痕累累,每一个都在绝境里挣扎。但他们眼里,都有一种东西在燃烧。 是恨,也是不肯认命的倔强。 “好。”周木重重捶了一下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我跟你们干。但我们要有计划,不能白白送死。” “当然。”林见鹿点头,“但现在,我们得先活下去。阿木,你对这附近熟,知道怎么避开黑蝎帮的眼线,离开瘟疫巷吗?” “知道。”周木道,“这地窖有条暗道,通到隔壁的染坊废院。染坊后面有条水道,是以前排污水用的,现在已经干了,能一直通到城外。但水道很长,要走很久,而且里面可能有……”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可能有死人。瘟疫刚爆发时,有些人想从水道逃出去,但没逃掉,就死在里面了。” “总比在这里等死强。”林见鹿果断道,“收拾一下,立刻出发。” 众人开始准备。秀娘抱着孩子,丫丫和小栓子扶着李铁柱,陈大牛和周木搬开地窖角落的一个破木柜,露出后面一个仅容一人爬行的洞口。洞里漆黑,散发着浓重的霉味和……尸臭。 “我打头,林姑娘你押后。”周木道,“里面很窄,只能爬。如果有意外,就退回这里。” 林见鹿点头。她最后一个钻进洞口,在进去前,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临时避难所。草席上还留着秀娘生产的血迹,空气里弥漫着血腥、汗臭、新生儿的奶香,混合成一种奇特的气味。 生的,死的,希望,绝望,都挤在这方寸之地。 她深吸一口气,爬进暗道。 黑暗瞬间吞没了她。 第10章 哑丐开口 排污地道里的黑暗浓稠如墨,伸手不见五指。空气里的尸臭混着霉烂的气味黏在喉咙深处,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腐肉。地道狭窄,最高处勉强能跪爬,大部分地段需要匍匐前进。墙壁湿滑,是经年的污水和苔藓。地面坑洼,积着不知深浅的泥水。 周木打头,爬在最前面。他左手拖着竹篮,篮里装着些干粮和水,右手握着根木棍探路,棍子在地面上戳戳点点,发出沉闷的笃笃声。陈大牛紧跟其后,扶着断腿的李铁柱。秀娘抱着孩子,夹在中间,丫丫和小栓子一左一右护着她。林见鹿在最后,手里扣着银针,一边爬一边警惕地听着身后的动静。 爬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地道开始向下倾斜,坡度很陡。泥水顺着坡道往下流,众人只能手脚并用往下蹭。秀娘怀里的新生儿“新生”忽然哭了起来,声音在地道里回荡,格外刺耳。 “嘘——”周木回头,压低声音。 秀娘慌忙捂住孩子的嘴,但婴儿憋得难受,哭得更厉害了。哭声在密闭的地道里被放大,嗡嗡作响。 “前面有岔路!”周木忽然道。 林见鹿爬到近前,借着周木手里火折子微弱的光,看见前方地道分出两条岔道。一条继续向下,坡度更陡,另一条略微向上,但更窄,仅能容一人侧身挤过。 “走哪条?”陈大牛问。 周木皱眉:“我以前只走过下面那条,能通到城外河边。但那条路很长,要走两个时辰。而且……”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下面那段,尸体最多。” “上面这条呢?”林见鹿看向那条更窄的岔道。 “不知道。可能是以前分流的支道,也可能走不通。”周木犹豫道,“但上面的道看起来干净些,没有那么多泥水。” “走上面。”林见鹿果断道,“黑蝎帮如果追来,肯定会顺着主道追。我们走支道,就算走不通,也能争取时间。” 众人没有异议,开始往岔道上挤。这条道果然更窄,有些地方需要侧身收腹才能通过。墙壁上布满尖锐的石块,稍不注意就会划破衣服皮肤。秀娘抱着孩子,侧着身子一点点挪,新生儿在她怀里不安地扭动,发出细弱的呜咽。 又爬了约莫半炷香,前方忽然出现微光。不是火把或灯烛的光,是那种幽幽的、惨白的光,像月光透过缝隙漏进来。 “有出口!”陈大牛喜道。 但周木的脸色却变了。他停下脚步,死死盯着那点光,声音发紧:“不对……那光……不对……” “怎么了?”林见鹿问。 “那不是外面的光。”周木的声音在发抖,“是磷火……死人骨头发的光……” 众人心头一凛。林见鹿眯眼细看,果然,那光是幽幽的绿色,在地道尽头明明灭灭,像是无数只鬼眼在黑暗中窥视。 “还走吗?”陈大牛的声音也发颤了。 “走。”林见鹿咬牙,“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她越过众人,爬到最前面。离那绿光越来越近,尸臭味也越来越浓,浓到几乎让人窒息。终于,地道到了尽头——不是出口,是一个稍大的空间,像是废弃的蓄水池。 池子里堆满了白骨。 人骨,很多,堆成小山。头骨、肋骨、腿骨,散乱地叠在一起,有些还挂着腐烂的皮肉。磷火在骨头上跳跃,发出幽绿的光,将整个空间映得鬼气森森。 而在骨堆旁,蜷缩着一个人。 是个乞丐,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瘦得像一具骷髅。他背对着众人,蜷在墙角,一动不动,像死了一样。但他身边扔着半个发霉的窝头,还有半个破瓦罐,罐底有水渍。 是活人。 林见鹿屏住呼吸,示意众人别出声。她慢慢靠近,在离乞丐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乞丐没反应,还是蜷着,只有胸口微微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老伯?”林见鹿轻声唤道。 乞丐没动。 林见鹿又靠近一步。这下她看清了,乞丐的左腿从膝盖以下没了,断口处用破布胡乱缠着,布条已经黑透,散发着一股腐肉的气味。他的右手也缺了三根手指,只剩拇指和食指,像鸡爪一样蜷着。 “老伯,我们是逃难的,没有恶意。”林见鹿继续道,声音放得更柔,“你还好吗?” 乞丐还是没反应。 林见鹿回头看向周木。周木摇头,表示不认识这人。她又看向乞丐身边的半个窝头——窝头很新鲜,是今天或昨天剩下的。说明乞丐在这里,有固定的食物来源。 是黑蝎帮在养着他?还是……他自己能找到食物? “老伯,你能听见我说话吗?”林见鹿伸手,想拍拍乞丐的肩膀。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触到乞丐衣襟的瞬间,乞丐猛地转身。 不是扑过来,而是像受惊的野兽般向后一缩,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抬起头,露出一张被火烧过的脸——不,不是火烧,是某种强酸腐蚀留下的疤痕,整张脸扭曲变形,五官都挪了位,只剩一双眼睛还算完整,在磷火下泛着惊恐的光。 最骇人的是他的嘴。嘴唇外翻,露出残缺的牙齿,舌头只剩半截,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割掉了。 是个哑巴。 “别怕……”林见鹿缩回手,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无害,“我们不会伤害你。” 乞丐死死盯着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在嘶吼,但发不出完整的音节。他双手在身前挥舞,像是在驱赶什么。 “他在害怕。”秀娘小声道。 “老伯,你住在这儿?”林见鹿比划着手势,指向骨堆,又指向他,“你一个人?” 乞丐停止挥舞双手,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指向骨堆,又指向地道的来路,然后拼命摇头,双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个“割喉”的手势。 “你是说……那些人,杀了这些人,把尸体扔在这儿?”林见鹿猜测。 乞丐用力点头,又指向自己残缺的舌头和腿,眼里涌出浑浊的泪水。 “你也是受害者?”林见鹿心里一沉,“他们割了你的舌头,打断了你的腿,把你扔在这儿等死?” 乞丐再次点头,哭得更凶了,但发不出声音,只有喉咙里嗬嗬的抽气声,听着格外凄惨。 周木走过来,蹲在乞丐面前,仔细打量他的脸,忽然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老秦头?” 乞丐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周木。 “你认识他?”林见鹿问。 “码头的老更夫,姓秦,大家都叫他老秦头。”周木的声音在发抖,“三个月前突然不见了,大家都说他回老家了。没想到……” 他看向乞丐残缺的腿和舌头,眼里满是愤怒:“是黑蝎帮干的?” 乞丐拼命点头,伸手指向骨堆,又做了个“写字”的手势。 “你想写字?”林见鹿会意,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炭笔——是白怜生给药时包药用的,她一直留着。又撕下一片衣襟,铺在地上。 乞丐颤抖着接过炭笔,用仅剩两根手指的右手,艰难地在布上划拉。字迹歪歪扭扭,但能辨认: “他、们、运、人、出、城” 六个字,像六把锤子砸在众人心上。 “运什么人?”林见鹿追问。 乞丐继续写: “孩、子、女、人、壮、丁” “运去哪儿?” 乞丐摇头,表示不知道。他又写: “每、月、十、五、夜、子、时、码、头、西、三、仓” 每月十五,子时,码头西三仓。 林见鹿记下这个信息。今天是多少号?她忽然想起,今天是四月十四。也就是说,明天晚上子时,黑蝎帮又会有一批“货”要运出城。 “他们运人做什么?”她问。 乞丐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写下两个字: “炼、药” 炼药。药人。 林见鹿和周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晋王不仅在瘟疫巷试验瘟神散,还在持续抓人炼制药人。这些失踪的人,不是被卖了,是被抓去试药、改造,变成不知疼痛、力大无穷的怪物。 “你知道他们炼药的地方在哪儿吗?”林见鹿追问。 乞丐摇头,但又写: “货、船、底、层、铁、笼” 货船底层,铁笼。所以人是通过货船运走的。南埠城是漕运枢纽,每天进出货船成百上千,混在其中的一两条船,根本不会引起注意。 “你看清船的样子了吗?有什么特征?”周木急问。 乞丐想了想,写道: “黑、帆、白、骨、旗” 黑帆,白骨旗。这是海盗船的标志。但内河漕运,怎么会有海盗船? 除非……那不是真的海盗船,是伪装的。用海盗船的标志,既能让其他船只避让,又能解释为什么行踪诡秘、不靠码头。 “船去哪儿了?往哪个方向?”林见鹿问。 乞丐伸手指向东边。 东边,是出海口。顺着运河往东,一天就能入海。入了海,就再难追踪了。 “老秦头,”周木抓住乞丐的手,声音哽咽,“你还知道什么?我妹妹小莲,三个月前在码头被抓走的,你见过她吗?” 乞丐浑身一震,盯着周木看了很久,缓缓点头。他写道: “瘦、小、眼、角、痣、结、巴” 是小莲的特征。 “她还活着吗?”周木的声音在颤抖。 乞丐沉默了很久,久到周木几乎要绝望时,他才缓缓写下: “上、月、十、五、见、过、还、活、着” 上月十五还活着!那就是二十天前。 周木喜极而泣,抓着乞丐的手不放:“谢谢……谢谢……” 乞丐却摇头,眼里涌出更多的泪水。他继续写: “但、下、次、不、知、能、否、活” 下次,不知能否活。药人的试验,死亡率极高。能活过三个月的,百不存一。 “我要去救她。”周木咬牙,“明天晚上,西三仓,我要去。” “我也去。”林见鹿道。 “你伤成这样……”周木看向她肋下渗血的布条。 “死不了。”林见鹿咬牙,“而且,我需要亲眼看看,他们到底在做什么。老秦头,”她转向乞丐,“明天晚上,你能带我们去西三仓吗?” 乞丐犹豫了很久,才缓缓点头。他写道: “但、危、险、我、只、带、路” “足够了。”林见鹿道。 乞丐又写: “先、离、开、这、里、他、们、每、晚、来、查” “每晚都来?” 乞丐点头,指向骨堆旁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林见鹿凑过去看,发现那里有个小洞,仅容一人爬过。洞里隐约有风吹来,带着新鲜空气。 “这是……出口?”她问。 乞丐点头,写道: “通、染、坊、后、院、安、全” 染坊后院,就是他们之前爬墙进来的那个院子。绕了一圈,又回来了。 “走。”林见鹿当机立断。 乞丐率先爬进小洞。他的动作很熟练,显然经常爬。接着是周木、陈大牛、李铁柱、秀娘和孩子们,林见鹿最后。 洞很短,爬了十几步就出了地道,果然到了染坊的废院子。月光从破屋顶漏下来,院子里静悄悄的,和之前离开时一样。 乞丐爬出来后,瘫坐在地上喘息。他的断腿伤口又裂开了,血渗出来,但他一声不吭,只咬着牙忍着。 林见鹿从怀里掏出金疮药,蹲下身给他处理伤口。乞丐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忽然伸手,抓住林见鹿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怎么了?”林见鹿问。 乞丐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忽然松开手,用炭笔在地上快速写道: “你、像、一、个、人” “像谁?” 乞丐写道: “林、太、医” 林见鹿心头一震:“你认识我爹?” 乞丐点头,眼里涌出泪水。他继续写: “三、月、前、他、救、过、我、的、命” 三个月前,正是瘟疫巷爆发的时间。父亲来南埠城出诊,救过这个乞丐。 “我爹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林见鹿声音发颤。 乞丐点头,写道: “他、说、晋、王、要、造、大、孽、让、我、藏、好、等、人、来” “等谁?” 乞丐写道: “等、带、虎、符、的、人” 林见鹿浑身一颤,手下意识按住怀中。虎符,父亲让老秦头等带虎符的人。难道父亲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早就安排了后手? “虎符……我带了。”她低声道。 乞丐的眼睛瞬间亮了。他挣扎着要跪下,被林见鹿扶住。他抓着她的手,写道: “林、太、医、留、了、东、西、给、你” “什么东西?在哪儿?” 乞丐指向染坊后院角落的一口枯井: “井、底、砖、下、铁、盒” 林见鹿和周木对视一眼,立刻冲向枯井。井很深,但没水。周木找了根绳子,系在腰间,让陈大牛和李铁柱拉着,自己下去。片刻后,他在井底喊道:“找到了!” 绳子被拉上来,周木怀里抱着个生锈的铁盒。盒子不大,一尺见方,锁已经锈死了。林见鹿用银针撬开锁,打开盒盖。 里面是几本册子,还有一封信。 信是父亲的字迹,写给她的: “鹿儿,若你看到此信,说明为父已遭不测。不必悲伤,医者救人,亦要有赴死的觉悟。盒中册子,是为父这些年收集的晋王罪证。其中有他私炼药人、试验瘟神散、勾结漕帮走私、私开银矿等十七条大罪。每一条,都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但晋王势大,朝中党羽众多,此证据不可轻易示人。你需寻可靠之人,最好是军中将领,有兵权在手,方能扳倒他。虎符可调动骁骑营,但需找到另半块,合二为一,方能生效。另半块在……” 信到这里断了。下一页被撕掉了,边缘参差不齐,像是匆忙间撕的。 林见鹿翻看册子。果然是详细的账目、名单、地图,甚至还有几份晋王与朝臣往来的密信抄本。每一条证据都触目惊心,如果公布出去,足以掀起朝堂巨震。 但最重要的信息——另半块虎符在哪里——却被撕掉了。 父亲临死前,到底遭遇了什么?他为什么要把这页撕掉?是怕落入敌手,还是…… “姑娘,”周木低声道,“现在怎么办?” 林见鹿合上册子,深吸一口气:“明天晚上,西三仓。我们要救出被抓的人,还要找到那艘黑帆白骨旗的货船。只有找到船,才能找到晋王炼药的地方,拿到更多证据。” “可我们只有这几个人……”陈大牛看着地上一群老弱病残,声音发虚。 “不止我们。”林见鹿看向周木,“阿青还在码头,他是扛活的,对码头熟。还有……” 她看向乞丐老秦头:“老伯,码头像你一样,被黑蝎帮害过的人,还有多少?” 老秦头想了想,写道: “很、多、但、怕、死、不、敢、反” “如果给他们报仇的机会呢?”林见鹿道,“如果告诉他们,他们的亲人、朋友,不是失踪了,是被抓去炼成药人,生不如死。如果他们知道,明天晚上又有一批人要被抓走,里面可能有他们的亲人。你说,他们会怎么选?” 老秦头沉默了很久,缓缓写道: “会、拼、命” “那就够了。”林见鹿站起身,看着月光下这群伤痕累累的人,“我们不是去送死,是去救人,也是为自己讨个公道。黑蝎帮是恶,晋王是更大的恶。但恶再大,也怕不要命的人。” 她看向周木:“去找阿青,把码头受害的人都联络起来。告诉他们,明晚子时,西三仓,救亲人,报仇。” 周木用力点头:“好!” 她又看向陈大牛:“大牛,你带着丫丫、小栓子、秀娘和孩子,还有老秦头,找个安全的地方藏好。等我们消息。” “不,我也要去!”陈大牛挺起胸膛,“我爹是木匠,我跟我爹学过做机关,能帮上忙!” “你还小——” “我不小了!”少年眼里闪着倔强的光,“我爹娘都死在瘟疫巷,我要给他们报仇!” 林见鹿看着这个才十二三岁的孩子,心头一酸。但最终,她点了点头:“好。但你得听指挥,不能冲动。” “嗯!” 最后,她看向断腿的李铁柱:“李大哥,你……” “我腿断了,但手还能动。”李铁柱咬牙道,“给我把刀,我爬也能爬过去。” 林见鹿没再劝。她知道,这些人心里都憋着一团火,不让他们去,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好。”她将铁盒重新锁好,交给秀娘,“这个你保管好。如果我们回不来,你就带着孩子,还有这些证据,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等风声过了,想办法送去京城,交给……” 她顿了顿。交给谁?朝中谁可信?裴明琅?那个铁鹰卫的统领,是敌是友还分不清。 “交给一个叫裴明琅的将军。”她最终道,“如果他也靠不住,就毁了。绝不能让证据落到晋王手里。” 秀娘抱着铁盒,用力点头:“姑娘,你们一定要活着回来。” “嗯。” 月光下,这群衣衫褴褛、伤痕累累的人,互相搀扶着站起身。他们眼里有恐惧,有绝望,但也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在燃烧。 那是被逼到绝境的人,最后的反扑。 老秦头坐在地上,看着他们,忽然用炭笔在地上写了最后一行字: “明、晚、子、时、我、在、西、三、仓、等、你、们” 写完,他抬起头,残缺的脸上露出一个扭曲的、近乎微笑的表情。 那是一个哑巴,用尽全身力气做出的承诺。 第11章 漠北口音 染坊后院的死寂被一声短促的鸟鸣刺破。 那鸟鸣很怪,三长两短,像是某种暗号。鸣声从院墙外传来,在凌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林见鹿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按住怀中的银针。周木也瞬间绷紧了身子,手摸向腰间的柴刀。陈大牛、李铁柱、秀娘和孩子们都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 只有老秦头没什么反应,他蜷缩在井边,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早就习惯了这种夜间的声响。 鸟鸣过后,是漫长的寂静。 然后,脚步声响起。 很轻,很稳,一步一顿,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丈量。脚步声从院墙外绕到前门,停下,接着是门轴被推开的吱呀声——染坊前院那扇早就朽坏的木门,被人推开了。 林见鹿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示意众人躲到井后,自己贴着墙根,从墙缝往外看。月光下,一个人影走进前院。 是个男人,很高,很瘦,穿着一身破烂的皮袄,头发乱蓬蓬地打着结,脸上满是污垢,看不清面容。他左手拄着根木棍,右腿有些瘸,走路一拖一拖的,像个落魄的乞丐。但林见鹿一眼就看出不对劲——这人走路的姿势,瘸得太过刻意,而且他握棍的左手虎口有厚茧,那是长期握刀才会留下的痕迹。 不是乞丐,是行家。 男人在前院转了一圈,目光扫过倒塌的染缸、散落的布匹,最后落在通往后院的月亮门上。他站定,侧耳听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铁: “出来吧,看见你们了。” 是漠北口音,很重,带着草原人特有的粗粝和卷舌。 林见鹿没动。周木攥紧了柴刀,额头渗出冷汗。陈大牛死死捂住丫丫的嘴,不让她发出声音。 男人等了片刻,没等到回应,冷笑一声:“还挺能藏。”他拄着棍子,一步一瘸地穿过月亮门,走进后院。 月光正好照在他脸上。林见鹿终于看清了他的脸——很年轻,最多二十五六,五官轮廓深刻,鼻梁高挺,眼眶深陷,是典型的漠北人长相。但他脸上有两道新鲜的刀伤,一道从左额划到右颊,一道横在脖子上,都还没结痂,血痂在月光下泛着暗红。 更让林见鹿心惊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像草原夜晚的狼眼,在黑暗里闪着冷光。他扫过后院的每一寸角落,目光最终定格在枯井的方向。 “井后的朋友,”他缓缓开口,漠北口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别藏了,血腥味都飘到前院了。” 林见鹿心头一沉。是丁,他们这群人,几乎个个带伤,血腥味根本掩不住。 “出来说话,还是等我请你们出来?”男人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刀,刀身狭长,弧度很特别,是漠北骑兵常用的弯刀制式。 林见鹿深吸一口气,从井后站起身。周木、陈大牛、李铁柱也跟着站起,秀娘抱着孩子,缩在最后。 男人看见他们,明显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藏在这里的会是这样一群人——一个脸上溃烂的姑娘,一个断腿的汉子,一个孕妇带着婴儿,三个瘦弱的孩子,还有一个老乞丐。这组合怎么看都不像有威胁。 “你们是谁?”男人皱眉,手中的刀却没放下。 “逃难的。”林见鹿开口,声音平静,“阁下又是谁?为何夜闯民宅?” “民宅?”男人扫了一眼周围的废墟,“这破地方,还能叫民宅?”他顿了顿,盯着林见鹿的脸看了片刻,忽然道,“你是大夫?” 林见鹿心头一跳:“何以见得?” “你身上有药味,金疮药混着腐心草。”男人的鼻子很灵,“而且你站出来的位置,正好挡在孕妇和孩子前面。这是大夫的本能——先护着最弱的。” 林见鹿没否认:“略通医术。” 男人点点头,忽然将手中的弯刀插回腰间,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破石磨上:“正好,我受伤了,你给我治治。” 这转折太快,众人都愣住了。周木警惕地看着他:“我们凭什么信你?” “就凭我没动手。”男人指了指自己脸上的伤,“我要是想杀你们,刚才在前院就能放箭。但我没带弓,也没带帮手,一个人摸进来,就是想看看这破地方有没有藏人。结果还真有。” 他顿了顿,看向林见鹿:“而且我看你不像坏人。坏人不会带着孕妇和孩子逃命,更不会给一个老乞丐治伤。”他指向老秦头断腿处新换的布条。 林见鹿沉默片刻,道:“你想治什么伤?” “脸上的,脖子上的,还有左肋下一刀。”男人撩开破烂的皮袄,露出左肋下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伤口很新,还在渗血,但包扎得很粗糙,像是自己胡乱缠的。 “谁砍的?”林见鹿问。 “黑蝎帮的杂碎。”男人啐了一口,血沫子溅在地上,“昨晚在码头卸货,撞见他们绑人,想管闲事,结果被围了。砍翻了七个,自己也挨了三刀。好不容易逃出来,躲到这儿,就听见你们的动静。” 林见鹿心头一动:“你撞见他们绑人?绑的什么人?” “一个女人,二十来岁,左眼角有颗痣。”男人回忆道,“被堵着嘴,绑着手,装进麻袋扔上马车。我想救,但他们人太多,还有弓弩手埋伏。” 左眼角有颗痣。是小莲。 周木浑身一颤,冲上前抓住男人的手臂:“你看见她了?她怎么样?还活着吗?” 男人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随即明白过来:“你认识她?” “她是我妹妹!”周木眼睛通红,“她被抓走三个月了,我一直在找她!” 男人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昨晚我见她时,她还活着。但被抓上马车时,挨了一记闷棍,不知道伤得重不重。” 周木松了口气,又紧张起来:“马车去哪儿了?” “往城南方向,具体去哪儿不知道。”男人摇头,“我跟了一段,但受伤太重,跟丢了。只记得那辆马车厢板很厚,车轮印很深,像是经常拉重货。” 林见鹿和周木对视一眼。厢板厚,车轮印深——是专门用来运“货”的马车。黑蝎帮抓了人,不会在城里久留,肯定要尽快运出城。而明天晚上子时,就是西三仓出货的时间。 “阁下怎么称呼?”林见鹿看向男人。 “叫我老陆就行。”男人随口道,显然不是真名。 “陆大哥,”林见鹿改了称呼,从怀中掏出金疮药和干净布条,“你的伤需要重新处理,不然会感染。我帮你包扎,作为交换,你告诉我们昨晚看到的所有细节。” 老陆挑眉:“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成交。” 林见鹿让老陆坐在石磨上,自己蹲下身,开始处理他的伤口。脸上的刀伤很深,再偏半寸就会伤到眼睛。脖子上的那道也凶险,差一点就割断颈动脉。最麻烦的是左肋下那一刀,刺穿了肌肉,离肺叶只差毫厘。 “你命大。”林见鹿一边清洗伤口一边道,“这三刀,任何一刀再深一点,你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命硬,死不了。”老陆咧嘴笑,牵动脸上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在漠北打仗的时候,比这重的伤都挨过,不也活下来了。” “你是漠北边军?”周木问。 “以前是。”老陆的笑容淡了些,“现在不是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些仗,不该打。”老陆的声音低下去,“有些人,不该死。” 林见鹿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她专心处理伤口,清洗、上药、包扎,动作娴熟利落。老陆看着她,忽然道:“姑娘,你这手法,是跟谁学的?” “家学渊源。” “家学……”老陆若有所思,“你是京城人?” “是。” “姓什么?” 林见鹿手上动作一顿,抬眼看他:“陆大哥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老陆笑了笑,但眼神锐利,“我认识一个京城的大夫,姓林,医术很高,尤其擅长处理刀剑伤。他女儿也该跟你差不多大了。” 林见鹿心脏猛跳,面上却不动声色:“京城姓林的大夫很多,不知道陆大哥说的是哪位?” “林守仁,义仁堂的林太医。”老陆盯着她的眼睛,“你认识吗?” 空气瞬间凝固了。 周木、陈大牛、李铁柱都紧张起来,手摸向各自的武器。秀娘抱紧了孩子,往井后缩了缩。只有老秦头依然蜷在井边,仿佛睡着了。 林见鹿缓缓放下手中的布条,直视老陆:“陆大哥到底是谁?” “我说了,叫我老陆就行。”老陆的笑容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至于我是谁……林姑娘,你爹没跟你提过,他在漠北有个故人,姓陆吗?” 林见鹿浑身一震。她想起父亲书房里那幅漠北地图,想起地图旁挂着的弯刀,想起父亲偶尔会对着弯刀发呆,说“故人之物,睹物思人”。她曾问过故人是谁,父亲只摇头,说“一个不该死的人”。 “你……你是陆擎?”她颤声问。 老陆——不,陆擎愣住了。他盯着林见鹿看了很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你爹跟你提过我?” “没有。”林见鹿摇头,“但他书房里,有一把你这样的弯刀。他说是故人之物。” 陆擎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故人……他还当我是故人……”他深吸一口气,看向林见鹿,“你爹他……还好吗?” 林见鹿喉头一哽,眼眶瞬间红了。她低下头,继续包扎伤口,声音发颤:“三天前,义仁堂被灭门。我爹,我娘,我阿弟,还有义仁堂五十二口人,全死了。” 陆擎僵住了。他脸上的表情凝固,眼中那点微弱的光瞬间熄灭,只剩下冰冷的、死寂的黑暗。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得像在砂纸上磨过: “谁干的?” “晋王。”林见鹿咬牙,“还有杏林盟,黑蝎帮,刑部……很多人。” 陆擎没说话。他坐在石磨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月光照在他脸上,那两道刀伤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他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是愤怒,是痛苦,还有一种压抑了多年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恨意。 “晋王……”他喃喃重复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好,很好。” “陆大哥,你和我爹……”林见鹿试探着问。 “你爹救过我的命。”陆擎打断她,声音低沉,“十年前,漠北大战,我爹——镇国公陆天雄,被诬陷通敌,满门抄斩。我当时在边关巡防,逃过一劫,但身中剧毒,逃到京城时只剩一口气。是你爹救了我,用《天乙针诀》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我在义仁堂养了三年伤,伤好后,你爹给我换了身份,送我回漠北。” 镇国公陆天雄。林见鹿听说过这个名字。十年前那桩震惊朝野的通敌案,镇国公满门一百三十七口,除了一名在外从军的儿子,全部问斩。原来那个儿子,就是陆擎。 “我爹知道你的身份?”她问。 “知道。”陆擎点头,“但他什么都没说,也没问。他只告诉我,好好活着,别想着报仇。仇恨只会让人变成鬼。” “那你……” “我听了他的话。”陆擎笑了,笑容惨淡,“我在漠北隐姓埋名,当了十年马贩子,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直到三个月前,我在漠北的商队接到一笔生意——有人要买三百匹战马,说是要运到南埠城,交给一个姓丁的。” “丁老七?毒蛇老七?”周木脱口而出。 “对。”陆擎看向他,“我起了疑心。南埠城是漕运枢纽,要战马做什么?而且姓丁的要的是漠北最烈的马,那种马性子野,难驯,但冲锋陷阵是一把好手。普通商队根本用不上。所以我亲自押马过来,想看看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然后呢?” “然后我就发现,姓丁的不光是马贩子,他还做人贩子。”陆擎眼神冷了下来,“他抓女人、孩子、壮丁,用马车运出城,不知送到哪儿去。我跟踪了几次,发现他们运人的路线很固定——每月十五,子时,码头西三仓装船,顺运河往东,一天就能入海。” 和林见鹿从老秦头那儿得到的信息对上了。 “船是什么样子?”她追问。 “黑帆,白骨旗,船舷加高,吃水很深。”陆擎道,“我本想混上船看看,但守卫太严,没找到机会。昨晚撞见他们绑人,想救人,结果把自己搭进去了。” 林见鹿包扎完最后一道伤口,直起身,看着陆擎:“陆大哥,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报仇。”陆擎吐出两个字,干脆利落,“我爹的仇,你爹的仇,还有那些被他们抓走的人的仇,一起报。” “怎么报?” “找到他们的老巢,拿到证据,捅出去。”陆擎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晋王势大,但在朝中也不是没有对手。只要证据确凿,总有人敢动他。” “可我们只有这几个人……”陈大牛小声道。 “谁说的?”陆擎看向周木,“码头像你一样,亲人被抓走的,有多少?” 周木愣了愣:“很多,少说几十个。” “把他们聚起来。”陆擎站起身,虽然肋下有伤,但站得笔直,像一杆标枪,“告诉他们,明天晚上子时,西三仓,救亲人,报仇。愿意来的,发武器,不愿意的,不强求。但有一条——嘴要紧,走漏风声,死。”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铁血气息。周木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是!” “陆大哥,”林见鹿道,“我们原本也计划明晚行动。但老秦头说,西三仓只是装货的地方,真正的老巢可能在船上,或者海外的某个岛上。” “那就上船。”陆擎果断道,“我观察过,那艘船每次靠岸,会下来十几个人卸货、装货。明晚子时,我们趁他们装卸的时候,混上船。只要上了船,就有机会找到他们的老巢。” “可怎么混上去?”李铁柱问,“守卫那么严。” 陆擎看向老秦头:“这位老哥,你在码头待得久,应该知道西三仓的守卫换班时间、巡逻路线吧?” 一直装睡的老秦头缓缓睁开眼,点了点头。他从怀里掏出炭笔,在地上写道: “子、时、换、班、空、档、一、盏、茶” 子时换班,有一盏茶时间的空档。 “够了。”陆擎道,“一盏茶,够我们混上去。但上船后怎么办?船一旦离岸,我们就是瓮中之鳖。” “我有办法。”林见鹿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这是迷烟,点燃后能让人昏睡一个时辰。上船后,找机会点燃,放倒船上的人。然后我们控制船,逼他们把船开到他们的老巢去。” “你会驾船吗?”陆擎问。 “不会。” “我也不会。”陆擎看向周木。 周木摇头:“我只会划小船,那种大货船,搞不定。” “那控制了船也没用。”陆擎皱眉,“得找个会驾船的。” 众人面面相觑。他们这群人,要么是庄稼汉,要么是乞丐,要么是大夫,没一个懂航海的。 “我……我会一点。”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 是丫丫。小姑娘缩在秀娘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小声道:“我爹以前是船工,我小时候常跟他上船玩,看他驾过船。虽然没真的驾过,但……但大概知道怎么弄。” 陆擎眼睛一亮:“你爹现在在哪儿?” “死了。”丫丫低下头,“三个月前,死在瘟疫巷了。” 气氛一时沉寂。陆擎走到丫丫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小姑娘,你多大了?” “十岁。” “十岁……”陆擎摸了摸她的头,“怕不怕?” 丫丫咬着嘴唇,用力摇头:“不怕!我要给爹报仇!” “好。”陆擎站起身,看向众人,“计划定了。明天白天,周木去联络码头受害的人,能聚多少聚多少。林姑娘准备迷烟和伤药。我再去西三仓探探路,摸清守卫的布防。明晚亥时三刻,在这里集合,子时行动。” “武器呢?”周木问,“我们没几把像样的刀。” “西三仓有。”陆擎道,“黑蝎帮的仓库里,堆着不少兵刃。明晚行动时,先抢武器,再救人。” “可我们这些人,没打过仗,抢得过吗?”李铁柱担忧道。 “抢不过也得抢。”陆擎的声音很冷,“要么拼命,要么等死。你们选哪个?” 没人说话。但每个人眼里,都燃起了一团火。 要么拼命,要么等死。在这条绝路上,他们没得选。 “好了,都歇着吧。”陆擎走到井边,靠着井沿坐下,闭上了眼,“养足精神,明晚有硬仗要打。” 众人各自找地方休息。林见鹿走到陆擎身边,低声道:“陆大哥,你的伤……” “死不了。”陆擎没睁眼,“倒是你,脸上那毒疮,再不彻底清掉,会烂到骨头里。” “我知道。”林见鹿摸了摸脸颊,“但现在没时间治。” “明天白天,我带你去找个人。”陆擎睁开眼,看向她,“他能治你的脸,还能给我们提供些有用的东西。” “谁?” “一个老朋友,也欠你爹的人情。”陆擎顿了顿,“他姓白,叫白怜生。” 林见鹿心头一震。白怜生,回春堂的白先生。陆擎也认识他? “你也认识白先生?” “嗯,十年前我养伤时,他常来义仁堂找你爹讨教医术。”陆擎道,“后来他离开京城,在南埠城开了间药铺。我这次来,本来就想去找他,但一直没找到机会。” “我去过了。”林见鹿道,“昨晚就是他救了我。但现在回春堂可能被黑蝎帮盯上了,回去太危险。” “不去回春堂。”陆擎摇头,“他在城南有处小院,很隐蔽,知道的人不多。明天我带你去。” 林见鹿点头,不再多问。她走到秀娘身边,看了看她怀里的孩子。新生儿睡得很熟,小脸皱巴巴的,但呼吸平稳。秀娘的脸色却很差,失血过多让她嘴唇发白,额头一直在冒虚汗。 “你怎么样?”林见鹿低声问。 “还撑得住。”秀娘虚弱地笑了笑,“就是……就是没奶水,孩子饿得直哭。” 林见鹿看向陈大牛:“大牛,明天想办法弄点米汤来,给孩子喝。” “嗯!”陈大牛用力点头。 夜更深了。月光从破屋顶漏下来,在院子里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码头传来隐约的号子声,还有船桨划水的哗啦声。南埠城的夜晚,从未真正沉睡。 林见鹿靠在井边,闭上眼,却毫无睡意。她想起义仁堂的金匾,想起滴落的血,想起父亲、母亲、阿弟的脸。想起陈伯临死前攥着的银针,想起师兄凌霄在祠堂废墟里的背影。 血债,一定要用血来偿。 明晚,西三仓。 她握紧了怀中的银针,针尖刺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楚。 那痛楚,让她清醒,也让她记住。 记住为什么活着,记住为什么拼命。 第12章 西市狗洞 黎明时分,染坊后院弥漫着一层湿冷的白雾。雾很浓,从废弃的染缸、水沟、墙缝里渗出来,贴着地面缓缓流淌,将所有人的裤脚都打湿了。林见鹿靠着枯井坐着,看着怀里的新生儿“新生”熟睡的小脸,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些。 陆擎在凌晨时离开了一趟,说是去探路。他走得很轻,像只猫,踩着墙角的碎瓦翻出去,没发出一点声音。周木也去了码头,带着陈大牛,说是要去联络那些亲人被抓的苦主。院子里只剩下林见鹿、秀娘、丫丫、小栓子、老秦头和断腿的李铁柱。 “姑娘,”秀娘忽然低声开口,她靠在井边,怀里抱着孩子,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清明了许多,“你说……我们明晚,能成吗?” 林见鹿没立刻回答。她看着院子里弥漫的白雾,雾里隐约能看见倒塌的染缸轮廓,像一尊尊沉默的墓碑。良久,她才道:“不知道。但不成也得成。” 秀娘苦笑:“是啊,不成也得成。我这孩子才刚出生,我不能让他还没睁眼看清这世道,就跟着我死在这鬼地方。” 丫丫凑过来,小手轻轻摸了摸婴儿皱巴巴的脸:“弟弟会长大的,会长得壮壮的,把那些坏人都打跑。” 小栓子也点头,稚气的脸上满是认真:“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学功夫,保护娘和弟弟。” 林见鹿看着这两个孩子,心里一酸。他们本该在父母膝下撒娇玩闹,现在却要跟着大人在这鬼地方担惊受怕,还要想着报仇、杀人。这世道,到底是怎么了? “林姐姐,”丫丫忽然问,“你脸上的伤,疼不疼?” 林见鹿摸了摸左脸。溃烂的地方被白怜生的药糊敷过后,疼痛减轻了,脓液也排了大半,但伤口的皮肉还没长好,摸上去还是火辣辣的。 “不疼。”她说。 “你骗人。”丫丫小声说,“肯定疼。我爹以前干活划伤手,都疼得龇牙咧嘴。你脸上这么大一块伤,怎么可能不疼。” 林见鹿笑了笑,没再解释。疼是真的,但比起心里的痛,脸上的疼反倒能让她保持清醒。 雾渐渐散了。天光从东方透出来,灰蒙蒙的,像蒙了层脏布。远处传来码头开工的号子声,还有船桨划水、货物装卸的嘈杂。南埠城醒了,又开始了新一天的忙碌和苟且。 辰时三刻,陆擎回来了。 他不是从院墙翻进来的,是走的正门。一身破烂皮袄上沾满了露水和泥浆,脸上、脖子上新包扎的布条也被血浸透了些,但他眼神很亮,带着一种猎手发现猎物踪迹的兴奋。 “探清楚了。”他走到井边,接过林见鹿递来的水囊灌了几口,抹了把嘴,“西三仓的守卫比我想的还严。明面上八个,暗哨至少还有四个。但有个漏洞——子时换班时,暗哨会撤下来休息半刻钟,那半刻钟只有明哨在。我们可以从那段时间摸进去。” “半刻钟够吗?”林见鹿问。 “够,如果动作快的话。”陆擎从怀里掏出一张草纸,上面用炭笔画着简陋的地图,“西三仓一共三个库房,左边是囤货的,中间是休息室,右边是兵器库。我们要先摸进兵器库,抢了武器,再去救人。但问题来了——被抓的人关在哪儿,我不知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老秦头。 一直蜷在井边的老乞丐缓缓睁开眼,从怀里掏出炭笔,在地上写道: “地、窖、通、水、牢” “水牢?”陆擎皱眉,“西三仓有水牢?” 老秦头点头,继续写: “仓、后、枯、井、下、三、丈” 西三仓后面有口枯井,井下三丈深处,是水牢。那是黑蝎帮专门用来关押“货”的地方,阴暗潮湿,终年不见天日。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陆擎盯着老秦头。 老秦头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写道: “我、在、那、关、过、三、月” 众人心头一沉。这个断了腿、割了舌的老乞丐,在黑蝎帮的水牢里被关了三个月,受尽折磨,最后被扔进瘟疫巷等死。他能活下来,本身就是个奇迹。 “老秦头,”林见鹿蹲下身,看着他浑浊的眼睛,“明晚,你愿意带我们去吗?” 老秦头没犹豫,用力点头。他写道: “我、带、路、但、你、们、要、救、人” “一定。”林见鹿郑重承诺。 陆擎收起地图,看向林见鹿:“现在,我带你去找白怜生。你的脸不能再拖了。” “现在去?”林见鹿看了看天色,“大白天,太显眼了。” “走小路,钻狗洞。”陆擎咧嘴笑,牵动脸上的伤口,“我在漠北打仗时,钻过的狗洞比这院子都多。南埠城这些巷子,我摸了一早上,有条路能避开大部分眼线。” “狗洞?”丫丫好奇地问,“真的狗洞吗?” “真的。”陆擎摸了摸她的头,“有些巷子太窄,人过不去,但墙根下有狗钻的洞。把洞掏大点,人就能爬过去。黑蝎帮的人不会注意这些地方。” 林见鹿想了想,点头:“好。但秀娘和孩子怎么办?” “留在这儿,等周木回来。”陆擎道,“这院子暂时安全,黑蝎帮昨晚搜过一遍,短期内不会再来。而且……”他看向老秦头,“老哥,你能守在这儿吧?” 老秦头点头,从怀里摸出一把生锈的匕首,握在手里。那匕首很短,刀刃都缺了口,但握在他手里,却有种不容小觑的杀气。 “那就这么定了。”陆擎站起身,“林姑娘,我们走。” 林见鹿跟着陆擎出了染坊后院,钻进迷宫般的小巷。南埠城的白天和夜晚是两个世界——夜晚死寂如坟,白天却喧闹得像一锅煮沸的粥。挑夫扛着货物在狭窄的巷道里挤来挤去,小贩的吆喝声、妇人的讨价还价声、孩子的哭闹声混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空气里弥漫着鱼腥、汗臭、劣质脂粉和食物馊掉的气味。 陆擎专挑人少、偏僻的小路走。他显然对地形做了功课,哪个巷口有暗哨,哪个转角有巡逻,他都一清二楚,总能提前避开。有两次险些撞上黑蝎帮的人,他都及时拉着林见鹿躲进路边的破筐堆里,等那些人过去再出来。 “你对这儿很熟?”林见鹿低声问。 “不熟,但打仗的人,到一个地方先摸地形是本能。”陆擎头也不回,脚步不停,“昨晚我绕着码头转了三圈,每条巷子、每个岔路都记在心里。南埠城这地方,看着乱,其实有规律——黑蝎帮控制的地盘,墙上都有个蝎子标记,用石灰画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避开这些地方,就安全一半。” 林见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一面斑驳的土墙上,看见一个巴掌大的蝎子图案,画得很潦草,像是随手涂鸦,但位置很显眼。 “那我们现在去哪儿?”她问。 “西市。”陆擎道,“白怜生的小院在西市最里头,挨着城墙根,很偏僻。但去西市要穿过两条主街,白天人多眼杂,我们得绕路。” 他带着林见鹿又钻了几条巷子,最后在一堵矮墙前停下。墙是土坯垒的,年久失修,墙根下有个洞,被杂草遮掩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洞不大,约莫一尺见方,边缘光滑,像是经常有动物钻过。 “就这儿。”陆擎蹲下身,扒开杂草,“钻过去,就是西市的背街,人少。” 林见鹿看着那个狗洞,咬了咬牙。她是义仁堂的大小姐,从小锦衣玉食,何曾钻过狗洞。但现在,逃命要紧,顾不得那么多了。 她趴下身,刚要往里钻,陆擎却拦住她:“等等。” 他从怀里掏出一小包粉末,撒在洞口周围。粉末是白色的,带着刺鼻的辛辣味。 “石灰粉混了辣椒面。”陆擎解释,“防狗的。西市野狗多,有些是黑蝎帮养的,凶得很。撒了这玩意儿,狗不敢靠近。” 林见鹿点点头,率先钻了进去。洞口很窄,她侧着身子,一点点往里挪。土墙很厚,洞也长,爬了十几步才看见对面的光亮。她加快速度,终于钻了出去。 外面是条背街,果然很偏僻,两旁是低矮的土房,房门紧闭,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只野狗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那些狗看见她,龇牙低吼,但闻到洞口飘来的辛辣味,又畏缩地退开了。 陆擎也跟着钻了过来。他拍掉身上的土,指着街道尽头:“往前走,第三个路口右转,有棵老槐树,树下那户就是。” 两人快步走去。街道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两旁的土房窗门紧闭,有些门板上还贴着封条,是瘟疫期间留下的。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腐臭味,混着草药焚烧后的焦苦。 走到第三个路口,右转,果然看见一棵老槐树。树很老了,树干要两人合抱,树冠如盖,枝叶茂密。树下是间小院,院墙是青砖垒的,比周围的土房整齐些。院门紧闭,门板上没贴封条,但落了锁。 “锁是假的。”陆擎上前,握住锁头一拧,锁就开了。他推门进去,回身示意林见鹿跟上。 院子里很干净,青砖铺地,墙角种着些草药,绿油油的。正屋三间,门窗紧闭。陆擎走到正屋门前,敲了敲门——三长两短,是暗号。 屋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接着门开了条缝。白怜生那张满是褶子的脸露了出来,看见陆擎,明显一愣,又看见他身后的林见鹿,脸色变了。 “快进来!”他低声道,侧身让开。 两人闪身进屋,白怜生立刻关上门,插上门闩。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微光。陈设简陋,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堆着些药材和杂物。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白怜生盯着陆擎,眼神警惕。 “十年前,你带我来过。”陆擎在椅子上坐下,扯开肋下被血浸透的布条,“记得吗?那时候我刚到京城,浑身是伤,你在这儿给我换了三次药。” 白怜生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想起什么,倒吸一口凉气:“你是……陆小将军?” “早不是什么将军了。”陆擎苦笑,“叫我老陆就行。” 白怜生又看向林见鹿,目光落在她脸上:“你的伤……” “白先生,我需要您帮忙。”林见鹿撕下脸上的布条,露出溃烂的左脸,“这毒疮再不处理,恐怕会留疤。” 白怜生凑近看了看,眉头紧皱:“醉仙桃混青琅玕,还有蚀骨散……你这丫头,对自己可真狠。”他转身走到药柜前,翻找片刻,拿出几个瓶瓶罐罐,“坐下,我给你清创。会很疼,忍着点。” 林见鹿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白怜生用烧酒清洗了伤口,又用银针挑开溃烂的皮肉,挤出脓血。整个过程,林见鹿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有额头上大颗的汗珠滚落,显示着她承受的剧痛。 陆擎靠在墙边,看着白怜生娴熟的手法,忽然道:“白先生,你这些年,一直躲在这儿?” “嗯。”白怜生头也不抬,专心处理伤口,“晋王和杏林盟势大,我一个江湖游医,惹不起,只能躲。但这儿也不安全了,昨天回春堂被盯上,我就知道,他们开始清场了。” “清场?” “嗯,所有知道内情的人,都要灭口。”白怜生给伤口敷上药膏,用干净布条重新包扎,“你爹是一个,我是一个,还有几个当年在西南共事的老伙计,这三个月陆续都‘病故’了。我知道,下一个就轮到我了。” “所以你才躲到这儿?” “这儿也不是长久之计。”白怜生包扎完,洗了手,在床边坐下,“晋王的人迟早会找到这儿。我得走,离开南埠城,去个他们找不到的地方。” “走之前,帮我们一个忙。”陆擎道。 “什么忙?” “明晚子时,西三仓,我们要救人,还要上那艘黑帆白骨旗的货船。”陆擎盯着他,“我们需要伤药,迷烟,还有……船上的情报。你在这行混得久,应该知道那艘船的底细。” 白怜生沉默了。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良久,才缓缓开口:“那艘船……叫‘鬼面号’,是晋王私养的船。船主姓丁,就是黑蝎帮的二当家,毒蛇老七。但真正管事的不是他,是船上一个大副,姓刘,叫刘三刀。这人以前是海盗,杀人不眨眼,后来被晋王收编,专门负责运送‘货’。” “货?药人?” “嗯。”白怜生点头,“每月十五,子时,鬼面号准时靠泊西三仓,装完货就启航,顺运河往东,一天一夜到出海口。出了海,往东南方向再走三天,有个无名岛,那就是晋王炼药的地方。” “岛上有多少人?”林见鹿问。 “不清楚,但至少三百。”白怜生道,“有守卫,有医师,有炼药工坊,还有关押药人的地牢。那地方,说是人间地狱也不为过。” 陆擎和林见鹿对视一眼。这情报太重要了。 “白先生,”林见鹿诚恳道,“您能不能把岛的位置、守卫布防、工坊布局,都告诉我们?我们要上岛救人,拿证据。” 白怜生看着他们,眼神复杂:“你们知道,上岛意味着什么吗?那地方守卫森严,上去了,就未必下得来了。” “知道。”陆擎点头,“但必须去。我爹的仇,林姑娘家的仇,还有那些被抓的人的仇,都得报。” 白怜生沉默了很久,忽然站起身,走到墙角,搬开一个破木箱。木箱下是块青砖,他撬开青砖,从里面取出一个油布包。打开,里面是几页发黄的纸,纸上画着地图、标注着文字。 “这是我这些年,从不同渠道打探到的情报。”白怜生将油布包递给陆擎,“岛的位置、地形、守卫换班时间、工坊位置,都在这儿。但这些都是三年前的旧情报了,现在变成什么样,我不知道。你们只能参考,不能全信。” 陆擎接过,仔细看了看,郑重收起:“多谢。” “别急着谢。”白怜生又从药柜里拿出几个瓷瓶,“这是金疮药,止血的。这是迷烟,点燃后能让人昏睡一个时辰。这是解毒丸,能解常见的毒。还有这个……”他拿出一个最小的瓷瓶,只有拇指大,里面是些白色粉末,“这是‘七日醉’,无色无味,混在水里给人喝下,七天之内浑身无力,但神智清醒。用量要小心,多了会死人。” 林见鹿接过这些药,心里百感交集。这些药,每一样都可能救他们的命。 “白先生,”她道,“您接下来打算去哪儿?” “往西走,进山。”白怜生道,“山里有些寨子,与世隔绝,晋王的手伸不到那儿。我在那儿有个老朋友,能收留我。” “那您多保重。” “你们也是。”白怜生看着他们,眼里有不忍,有担忧,但更多的是决绝,“记住,上了岛,别心软。那地方的人,不管是守卫还是医师,都沾满了血。你们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杀你们。” “明白。”陆擎抱拳,“白先生,大恩不言谢。日后若有机会,定当报答。” “报答就不用了。”白怜生摆摆手,“我只希望,你们能活着回来,把那些畜生绳之以法,让那些枉死的人,能安息。” 说完,他转身开始收拾东西,显然准备立刻离开。 陆擎和林见鹿没再耽搁,告辞出了小院。院外,街道依然寂静,只有老槐树的枝叶在风里沙沙作响。 “现在去哪儿?”林见鹿问。 “回染坊。”陆擎道,“等周木的消息,然后准备明晚的行动。” 两人顺着原路返回。钻狗洞时,林见鹿的动作熟练了许多。但就在她刚钻出洞口,准备站起身时,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巷子那头传来。 接着是一个男人的怒骂声: “妈的,那丫头跑哪儿去了?找了一早上都没找到!” 是毒蛇老七的声音。 林见鹿浑身一僵,立刻缩回洞口。陆擎也听见了,他示意林见鹿别动,自己从洞口缝隙往外看。 只见巷子那头,毒蛇老七带着七八个手下,正挨家挨户地踹门搜查。他们手里提着刀,脸上满是戾气。一个手下踹开一扇门,里面传来女人的尖叫和孩子的哭声。 “滚出来!”毒蛇老七吼道,“看见一个脸上溃烂的丫头没有?说出来,赏银十两!敢隐瞒,老子剁了你全家!” 没人敢应声。那户人家连滚带爬逃出来,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毒蛇老七骂骂咧咧,又踹开下一家的门。 “他们在搜你。”陆擎压低声音,“你的脸太显眼了。” 林见鹿摸了摸脸上的布条。是啊,这溃烂的伤,走到哪儿都像一盏明灯。 “得绕路。”陆擎观察着巷子的地形,“这条巷子是死胡同,他们搜过来,我们就没路了。得从另一边翻墙出去。” “另一边是哪儿?” “不知道,但总比在这儿等死强。” 两人退回狗洞,从西市那侧钻出来。陆擎带着林见鹿往巷子深处跑,但跑了几十步,前面又出现一堵高墙。墙很高,至少有两人半,墙面光滑,没处借力。 “翻不过去。”陆擎咬牙。 身后,毒蛇老七的骂声越来越近。他们搜到狗洞这边了。 “这儿有个洞!”一个手下喊道。 “钻进去看看!”毒蛇老七命令。 脚步声逼近洞口。 林见鹿和陆擎背靠高墙,退无可退。陆擎拔出弯刀,眼中闪过狠厉的光:“拼了。” 但就在这时,墙头上忽然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 “这边!” 是周木。他趴在墙头,扔下一条绳子:“快上来!” 陆擎和林见鹿抓住绳子,手脚并用往上爬。墙很高,爬得很艰难。刚爬到一半,狗洞那边钻出两个黑蝎帮的手下,看见他们,立刻大喊: “在这儿!在墙上!” 毒蛇老七冲过来,看见墙上的两人,狞笑着举起弓弩:“想跑?给老子射下来!” 嗖嗖嗖——三支弩箭破空而来。 陆擎将林见鹿往上一推,自己翻身躲过两支,第三支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带起一串血珠。他闷哼一声,手上却不停,继续往上爬。 墙头,周木用力拉扯绳子。陈大牛也在,和丫丫、小栓子一起帮忙。终于,陆擎和林见鹿爬上了墙头。 “走!”周木扶起林见鹿,往墙另一侧跳下。 墙这边是条更窄的巷子,堆满杂物。众人落地,头也不回地往前跑。身后,毒蛇老七的怒骂声和撞墙声越来越远。 跑了不知多久,终于甩掉了追兵。众人躲进一个废弃的砖窑,瘫坐在地上喘息。 “你们……怎么找到我们的?”林见鹿喘着气问。 “是阿青。”周木道,“他在码头听说黑蝎帮在搜一个脸上溃烂的姑娘,就知道是你。他让我带人从西市这边接应,没想到真碰上了。” “阿青那边怎么样?” “联络了二十三个人,都是亲人被抓的。”周木眼中闪着光,“他们都愿意干。明晚子时,西三仓,不见不散。” 陆擎捂着肩膀的伤口,血从指缝渗出来。但他脸上却露出笑容:“好。二十三个人,加上我们,够了。” 林见鹿看着这群伤痕累累却眼神坚定的人,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明晚,西三仓。 鬼面号,无名岛。 所有的债,都要一笔一笔讨回来。 夜色,就要降临了。 第13章 货船底层 子时的码头像一张被墨浸透的宣纸,黑得化不开。河面起了雾,乳白色的雾贴着水面流淌,将停泊的船只笼罩在朦胧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和几点摇曳的灯火。远处城楼传来打更的梆子声,悠长,凄清,在死寂的夜里能传出很远。 西三仓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那是三座并排的砖砌库房,墙很高,顶上盖着黑瓦,在月光下像三只蹲伏的巨兽。库房前的空地上堆着些木箱、麻袋,都用油布盖着,在夜风里发出哗啦的轻响。 陆擎趴在库房对面的屋顶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西三仓的大门。他身边趴着周木、陈大牛,还有阿青——周木的弟弟,那个在码头扛活的年轻人。四个人都穿着深色粗布衣,脸上抹了锅底灰,在黑暗里几乎和瓦片融为一体。 “戌时三刻,明哨八人,四个在门口,两个在库房转角,两个在围墙外巡逻。”陆擎压低声音,语速很快,“暗哨四个,位置分别在东墙那棵槐树后、西墙杂物堆后、库房顶上,还有一个……”他眯起眼,看向库房侧面的阴影,“在左边那堆木箱后面,能看见烟头的红点。” “换班时间呢?”周木问。 “亥时三刻,明暗哨一起换,空档半刻钟。”陆擎道,“我们的人到齐了吗?” “到齐了。”阿青回答,声音有些发颤,但很坚定,“二十二个,都在下面巷子里藏着。武器……只有砍柴刀、菜刀、木棍,还有我弄来的三把弓,十支箭。” “够了。”陆擎道,“等换班时,阿青带十个弓箭手,埋伏在围墙外,等我们信号,射杀门口的明哨。周木带剩下的人,从西墙翻进去,直扑兵器库。我和林姑娘、老秦头去枯井救人。” “林姑娘呢?”陈大牛问。 “在下面,和老秦头在一起。”陆擎看向库房侧面那堵矮墙,墙根下,林见鹿和老秦头蜷在阴影里,像两块不起眼的石头。她脸上重新敷了药,裹了布条,在黑暗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陆擎知道,她肋下的伤口还在渗血,每动一下都疼得钻心。 可她没吭一声。从傍晚到现在,她一直沉默地准备着——检查药瓶,清点银针,一遍遍默记白怜生给的地图。那种沉默里,有一种让陆擎心惊的决绝。 “陆大哥,”周木忽然道,“我妹妹……小莲,如果她还活着,求你……” “我会带她出来。”陆擎打断他,“但如果她……” 他没说下去,但周木懂了。如果小莲已经变成药人,失去神智,力大无穷,那带出来的就不再是他妹妹,而是一个怪物。到时候怎么办?杀,还是留? “我会处理。”周木咬牙,眼里有泪光,但很快被狠厉取代,“如果她真变成那样……我亲手送她走,不让她受苦。” 陆擎拍了拍他的肩,没说话。有些痛苦,语言安慰不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月亮在云层里穿行,时明时暗。河上的雾越来越浓,几乎要将整个码头吞没。远处偶尔传来船只驶过的水声,还有守夜人疲倦的咳嗽。 亥时三刻到了。 库房门口,八个明哨开始交班。新来的四人打着哈欠,接过同伴手里的刀,站到各自位置。原来的四人伸着懒腰,往库房旁的休息室走。就在他们转身的瞬间,暗处那四个红点也动了——槐树后、杂物堆后、库房顶上、木箱后的暗哨,也陆续撤下来,往休息室汇集。 半刻钟的空档,开始了。 “动手!”陆擎低喝。 阿青一挥手,十个弓箭手从巷子里冲出,弯弓搭箭,瞄准门口的四个明哨。嗖嗖嗖——箭矢破空,四名守卫甚至没来得及喊出声,就捂着咽喉倒下。 几乎同时,周木带着十二个人翻过西墙,冲进院子,直扑右边的兵器库。库房门上了锁,但锁很旧,一个壮汉用斧头猛劈两下就开了。里面堆满了刀剑,虽然多是生锈的旧货,但总比菜刀木棍强。众人一拥而入,抢了武器,又冲出来。 而陆擎、林见鹿和老秦头,已经摸到了库房后的枯井边。 井很深,井口用石板盖着,石板上压着块大石头。陆擎和周木合力搬开石头,掀开石板。井里黑漆漆的,一股浓烈的腐臭味冲上来,熏得人作呕。 “我先下。”陆擎将绳子系在腰间,另一头绑在井沿的石柱上,率先滑了下去。林见鹿紧随其后,老秦头在最后。 井壁湿滑,长满苔藓。下滑了约三丈,脚踩到了实地。井下很黑,只有井口透下的一点月光,勉强能看清是个不大的空间,三面是砖墙,一面是铁栅栏——栅栏后面,是水。 不,不是水,是浑浊的、泛着绿光的液体,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药味。液体里泡着东西,黑乎乎的一团,看不清楚。 “是药池。”林见鹿低声道,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回荡,“他们在用活人试药。” 陆擎点燃火折子。微弱的光晕荡开,照亮了水牢的全貌。 空间比想象中大,是个长方形的池子,长约十丈,宽约五丈,深不见底。池子里那绿色的药液冒着细小的气泡,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池子边缘,用铁链锁着二十几个人。 不,那已经不能算人了。 他们泡在药液里,只露出头颈,皮肤呈青黑色,布满溃烂的疮口,有些地方能看见白骨。头发掉光了,头皮上长着恶心的肉瘤。眼睛空洞,没有神采,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濒死的野兽。 而在池子最深处,铁笼里关着更多的人。那些人没泡在药液里,但也被铁链锁着,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眼神呆滞。看见火光,他们惊恐地往后缩,铁链哗啦作响。 “小莲!”周木的声音在颤抖,他扑到铁笼前,一个个辨认,“小莲!你在哪儿?哥来救你了!” 铁笼里的人群一阵骚动。一个瘦小的身影慢慢挪到笼边,抬起头。 是个少女,十五六岁,左眼角有颗痣,很显眼。但她的脸已经毁了,半边脸溃烂,鼻子缺了一块,嘴唇外翻,露出残缺的牙齿。她看着周木,眼神空洞,像是不认识。 “小莲……”周木的眼泪夺眶而出,他伸手想去摸妹妹的脸,却被少女一口咬住手腕。 “啊!”周木惨叫,想抽手,但少女咬得很死,鲜血顺着她的嘴角流下。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嘶吼,像野兽护食。 陆擎上前,一记手刀砍在少女后颈。少女闷哼一声,松开口,软倒在地。周木抱着流血的手腕,看着昏迷的妹妹,又哭又笑:“她还活着……还活着……” “但她已经变了。”林见鹿蹲下身,检查少女的脉搏。心跳很快,很乱,像在狂奔。她又翻开少女的眼皮,瞳孔散大,对光线没反应。“她被喂了药,神智不清,力气却大得惊人。再不救治,撑不过三天。” “能救吗?”周木急问。 “不知道,但得先带出去。”林见鹿站起身,看向其他铁笼里的人,“还有多少人活着?” 陆擎数了数:“左边铁笼十二个,右边铁笼十五个,加上池子里泡的二十三个,总共五十人。但池子里那些……恐怕没救了。” 池子里的人,已经没了人样。他们泡在药液里,有些还在微弱地呼吸,有些已经一动不动,只有药液的气泡在尸体旁翻涌。 “能救一个是一个。”林见鹿咬牙,“先把铁笼里的人放出来。” 陆擎和周木用斧头劈开铁笼的锁,将里面的人一个个搀扶出来。这些人大多神智不清,有些能勉强走路,有些需要人背着。周木背起妹妹,阿青和其他人也各自背起一两人。 “池子里那些……”一个中年汉子指着药池,声音发颤,“我弟弟在里面……他,他还活着吗?” 林见鹿走到池边,蹲下身,仔细辨认。池子里的人,确实还有几个在微弱地呼吸。但他们的身体已经被药液腐蚀得不成样子,就算救出来,也活不了多久,而且会承受巨大的痛苦。 “救,还是不救?”她看向陆擎。 陆擎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救不了。而且我们没时间了。外面的守卫很快会发觉不对,必须立刻走。” “可我弟弟……”那汉子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让他少受点苦。”陆擎拔出弯刀,走到池边,看着那个还在微弱呼吸的青年,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手起刀落,一刀刺穿心脏。青年浑身一颤,随即不动了,脸上竟露出一丝解脱的神情。 陆擎又走向下一个,重复同样的动作。他一连杀了七个人,每一个都干净利落,没有痛苦。池子里的药液被血染成暗红,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做完这些,他收刀,转身:“走。” 没人说话。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最残忍,也是最仁慈的选择。 众人搀扶着救出来的人,顺着绳子爬出枯井。井外,周木带来的二十几个人已经控制了院子,解决了剩下的守卫。但远处传来了呼喝声和脚步声——是黑蝎帮的援兵到了。 “上船!”陆擎当机立断。 码头边,那艘黑帆白骨旗的货船静静停泊着。船很大,三桅,黑帆卷着,桅杆上挂着一盏幽绿的灯笼,在雾里像鬼眼。船舷很高,离码头三尺,搭着块跳板。跳板两头各站着一名守卫,正打着哈欠。 陆擎打了个手势。阿青带着弓箭手,悄无声息地摸到码头边,张弓搭箭。嗖嗖两箭,两名守卫应声倒下,掉进河里,扑通两声,很快被水声淹没。 “快!”陆擎率先冲上跳板,其他人紧随其后。 船甲板上很空旷,堆着些木箱、麻袋,都用油布盖着。船头亮着盏风灯,灯下一个水手正靠着船舷打盹,听见动静,迷迷糊糊睁眼,还没看清来人,就被陆擎一刀抹了脖子。 “搜船!控制驾驶舱!”陆擎低喝。 周木带人冲向船尾的驾驶舱,阿青带人搜查甲板上的船舱。林见鹿和老秦头、陈大牛,带着救出来的人,躲进甲板下的货舱。 货舱里很暗,堆满了麻袋,散发着刺鼻的药味。林见鹿点燃火折子,看清麻袋上的标记——“醉仙桃”、“青琅玕”、“腐心草”,还有“骨粉”。 是瘟神散的原料。 “这些畜生……”陈大牛咬牙,“他们到底害了多少人?” “数不清了。”林见鹿从怀里掏出白怜生给的地图,借着火光细看,“驾驶舱在船尾,底层货舱在船腹。我们要找的,是通往底层货舱的入口。” 老秦头忽然拉了拉她的衣袖,指向货舱深处。那里有个木梯,通往下层。 “下面是……” 老秦头用炭笔在地上写道: “药、人、牢” 药人牢。真正的炼狱。 林见鹿和陆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来都来了,必须看个清楚。 “你们留在这儿,照顾好伤者。”陆擎对周木道,“我和林姑娘下去看看。” “我也去!”陈大牛挺身而出。 “不行,你留在这儿帮忙。”陆擎拒绝,但看见少年倔强的眼神,又松口,“你跟在我身后,不准乱动。” 三人顺着木梯往下爬。下层更黑,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和药味,混着一股难以形容的甜腻,闻久了让人头晕。林见鹿撕下布条,浸了水蒙住口鼻,又递给陆擎和陈大牛。 木梯到底,是个狭窄的过道。过道两旁是一个个铁门,门上开着巴掌大的小窗,用铁条焊死。从窗口往里看,每个房间里都关着人,少的两个,多的五六个,挤在一起,像牲畜。 这些人比水牢里的更惨。他们身上插着管子,管子里流淌着绿色的药液,从墙壁上的陶罐引入。有些人被绑在木架上,身上划满了刀口,刀口里塞着草药,像在试验某种新药。还有些人被砍断了手脚,伤口用烙铁烫过,已经结痂,但人还活着,瞪着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这是……炼药工坊。”林见鹿声音发颤。她想起《天乙针诀》里关于“人药”的记载——将活人当药材,用各种毒药、补药喂养,让药力渗入骨血,然后取其心、肝、脑髓入药,据说能延年益寿,强身健体。但那只是传说中的邪术,没想到真有人在做。 “畜生……”陈大牛捂着嘴,差点吐出来。 陆擎握刀的手在发抖。他在漠北打仗,见过尸山血海,但眼前这一幕,还是超出了他的承受极限。这不是战争,是纯粹的、毫无人性的虐待。 “救他们……”林见鹿咬牙,“能救一个是一个。” “怎么救?”陆擎看着那些被绑在木架上、插着管子的人,“他们这样,动一下都可能死。” “那就让他们少受点苦。”一个嘶哑的声音从过道深处传来。 三人猛地转头。只见过道尽头,一扇铁门缓缓打开,一个人影走了出来。 是个老头,很瘦,穿着脏兮兮的白大褂,脸上戴着个鸟嘴面具,只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他手里提着盏油灯,灯光照亮了他身后——是个更大的房间,里面摆满了瓶瓶罐罐,还有几个大锅,锅里煮着绿色的药液,咕嘟咕嘟冒着泡。 “刘三刀?”陆擎认出了这身打扮——是鬼面号的大副,那个前海盗。 “正是老夫。”刘三刀摘下面具,露出一张满是刀疤的脸。他很老,至少有六十,但眼神很亮,像淬了毒的刀子,“几位不请自来,闯我工坊,是何道理?” “来救人,也来杀人。”陆擎横刀在前。 “救人?”刘三刀笑了,笑容里满是讥诮,“救这些药人?他们早就不是人了,是药材。你见过谁救药材的?” “他们是人!”陈大牛吼道。 “曾经是。”刘三刀踱步走过来,油灯在他手里摇晃,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得像鬼魅,“但现在,他们是晋王殿下长生不老的希望。用他们的心肝脑髓,配上醉仙桃、青琅玕、腐心草,炼出的‘长生丹’,能让殿下延寿百年,一统天下。这是他们的荣幸。” “放屁!”陆擎怒极,提刀就砍。 但刘三刀动作更快。他后退一步,手中油灯一晃,灯油泼向陆擎。陆擎侧身躲过,灯油泼在墙上,轰地燃起大火。火势迅速蔓延,将过道两旁的木架、草药引燃。 “走水了!”外面传来水手的惊呼。 “你们走不掉了。”刘三刀冷笑,转身冲进身后的房间,砰地关上门。门很厚,是铁包木的,一时半会儿撞不开。 火越烧越大,浓烟滚滚。被关在房间里的人开始惨叫,疯狂撞击铁门。过道里热浪扑面,几乎让人窒息。 “先救人!”林见鹿扑到最近的铁门前,用银针撬锁。锁很结实,撬不动。陈大牛捡起地上的斧头,猛劈锁头。一下,两下,三下……锁终于开了。 门里冲出三个人,都是青壮男子,但瘦得皮包骨,眼神呆滞。他们看见火光,本能地往外冲,却被热浪·逼回。 “这边!”陆擎劈开另一扇门,里面是五个女人,缩在墙角瑟瑟发抖。他将她们拉出来,指挥着往木梯方向逃。 火势已经蔓延到整个底层。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热浪烤得皮肤生疼。林见鹿一边咳嗽,一边撬锁,手被烫出水泡也顾不上。陈大牛和陆擎也在拼命救人,但火太大了,有些房间离得远,根本过不去。 “来不及了!”陆擎吼道,“先上去!” 三人搀扶着最后救出来的七八个人,跌跌撞撞冲向木梯。刚到梯口,头顶忽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是甲板在坍塌。 木屑、碎木如雨落下,一块燃烧的横梁砸下,正朝林见鹿头顶砸来。陆擎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推开。横梁砸在他左肩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陆大哥!”林见鹿惊叫。 陆擎闷哼一声,半边身子瞬间被血浸透。但他咬牙,右手撑着地,硬是站了起来:“走!” 陈大牛在前开路,林见鹿搀着陆擎,其他人互相搀扶,拼命往上爬。木梯在火中燃烧,吱呀作响,随时可能断裂。爬到一半,下面传来巨大的爆炸声——是那些煮药的锅,被火烧炸了。 气浪将众人掀飞,重重摔在甲板上。林见鹿眼前一黑,差点昏过去。她挣扎着爬起,看见整个货船底层已经成了一片火海,火焰从舱口喷出,将夜空染成血红。 甲板上也乱了。水手们在救火,但火势太大,根本扑不灭。周木和阿青带着人,正在和水手们厮杀。刀剑碰撞声、惨叫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混成一片地狱般的交响。 “开船!开船离开码头!”陆擎嘶吼,他的左肩完全塌了,骨头刺破皮肉露出来,但他还站着,用刀撑着地。 驾驶舱里,丫丫在掌舵。小姑娘脸色惨白,但手很稳,她转动舵轮,货船缓缓离岸,驶向河心。但火已经蔓延到桅杆,黑帆被点燃,像巨大的火炬在夜空中燃烧。 “跳河!”陆擎吼道,“船要沉了!” 众人纷纷跳河。林见鹿扶着陆擎,正要跳,忽然看见驾驶舱里,丫丫还在掌舵,小栓子在她身边,两人都不会水。 “陈大牛!”她喊。 陈大牛回头,看见弟弟妹妹,咬牙冲回驾驶舱。他一手抱起小栓子,一手拉着丫丫,冲出舱门,纵身跳下河。 林见鹿和陆擎也跳了下去。河水冰冷刺骨,但比起船上的火海,这冰冷反倒让人清醒。她抓着陆擎,拼命往岸边游。陆擎已经昏迷,全靠她拖着。 游了不知多久,终于到了岸边。林见鹿将陆擎拖上岸,自己也瘫倒在地,大口喘气。回头看去,河中央,鬼面号已经成了个巨大的火球,在黑夜里熊熊燃烧,将天空映成一片血红。 火光照亮了岸边的景象。周木背着妹妹,阿青拖着几个伤者,陈大牛抱着丫丫和小栓子,老秦头趴在地上咳嗽,秀娘抱着孩子,瑟瑟发抖。还有那些救出来的人,或坐或躺,或哭或笑,像一群刚从地狱爬出来的鬼。 二十二个起义者,死了八个。救出来的人,五十个,死了三十三个。剩下十七个,包括小莲,都奄奄一息,生死未卜。 代价太大了。 林见鹿看着燃烧的鬼面号,看着岸边这些伤痕累累的人,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这算赢了吗?不知道。 但至少,他们让那些畜生付出了代价。至少,他们从地狱里,抢回了几条命。 远处传来警钟声,是码头官府的援兵来了。但林见鹿不在乎了。她瘫在泥地上,看着天空。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 天,快亮了。 第14章 三十孩童 黎明前的河滩上横陈着地狱的残骸。 泥泞的滩涂被血水和河水反复浸透,踩上去黏腻如沼泽。燃烧的鬼面号在河心缓缓倾覆,桅杆断裂的嘎吱声混着火焰吞噬木料的噼啪声,在晨雾里传得很远。火光将半个天空染成病态的橘红,也照亮了岸上这群刚刚爬出炼狱的人。 林见鹿跪在泥泞里,双手浸泡在一个少年的伤口中。少年大概十四五岁,腹部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肠子都流了出来。他在鬼面号底层被铁链锁了三个月,昨夜趁乱逃出,却又在跳河时被船上射下的流矢所伤。林见鹿用仅剩的半瓶烧酒冲洗伤口,少年疼得浑身抽搐,却咬着一块破布,一声不吭。 “忍着点。”林见鹿声音嘶哑,她从怀中掏出最后两枚银针,扎在伤口周围的穴位止血,又用从自己衣襟撕下的布条,一圈圈缠紧少年的腹部。布条很快被血浸透,但血终于流得慢了。 少年睁开眼,瞳孔涣散,嘴唇翕动,似乎在说什么。林见鹿俯身去听。 “……三十个……孩子……”少年的声音像破风箱,“……船舱最底下……铁笼……符文……” “什么符文?”林见鹿心头一紧。 “刻在……手臂上……”少年艰难地抬起右手,在自己左臂上比划,“……像蛇……又像字……他们每天……喂药……” 他说不下去了,剧烈咳嗽起来,血沫从嘴角溢出。林见鹿扶住他,看向旁边正在给另一个伤者包扎的周木:“船沉之前,你们有没有看到孩子?三十个左右,关在底层船舱的铁笼里?” 周木一愣,随即脸色变了:“有!我冲进驾驶舱时,听见下面有孩子的哭声,很微弱,但肯定有!可那时船已经着火了,阿青带人去救,但火太大,下不去……” “他们逃出来了吗?” “不知道……”周木声音发颤,“阿青冲下去后就再没上来……船就炸了……” 林见鹿心脏沉了下去。阿青,那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为了救一群素不相识的孩子,冲进了火海。 “林姑娘……”陆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很虚弱,但依然清晰。 林见鹿回头。陆擎靠在一块礁石上,左肩的伤已经被陈大牛用烧红的刀烫过止血——没有麻药,没有干净的环境,只能用最野蛮的方式防止感染。他半边脸惨白如纸,额头全是冷汗,但眼睛还睁着,盯着河面上逐渐下沉的鬼面号。 “那艘船……”陆擎喘了口气,“……底层有水密舱。如果那些孩子关在水密舱里……可能还活着。” “水密舱?” “货船运贵重货物,都会设水密舱,防止漏水损失。”陆擎吃力地解释,“鬼面号是晋王的私船,肯定有。如果火没烧到水密舱,那些孩子可能只是被困,没被烧死。但现在船在沉……” “船沉了他们会淹死。”林见鹿明白了。 “得去救人。”陈大牛站起身,少年浑身湿透,脸上、手上都是烧伤的水泡,但眼神坚定,“我去。” “你一个人不行。”周木也站起,他背上还趴着昏迷的妹妹小莲,“我去,我水性好。” “都不准去。”陆擎喝道,但一用力就牵动伤口,疼得倒吸冷气,“船马上要沉了,现在过去就是送死。而且官府的人快到了,我们得先撤。” 远处,码头的方向确实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和呼喊声。火光照亮了河面,也暴露了他们的位置。再不走,等官府的人赶到,他们这些“纵火犯”、“劫船贼”,一个都跑不掉。 “可那些孩子……”陈大牛急得眼眶发红。 “我去。” 一个嘶哑的声音响起。是秀娘。她抱着刚出生不到两天的孩子,从人群后走出来。孕妇生产后的虚弱还没恢复,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里有种豁出一切的决绝。 “我男人以前是船工,教过我凫水。我游过去,能潜进船舱看看。如果孩子们还活着,我想办法带他们出来。如果……”她顿了顿,看向怀里熟睡的孩子,“如果我回不来,林姑娘,求你……帮我养大这孩子。告诉他,他娘不是坏人,只是……只是不想看着孩子死。” “不行!”林见鹿拦住她,“你刚生完孩子,身体受不住!” “受不住也得受。”秀娘轻轻将怀里的婴儿递给林见鹿,又看向旁边那些救出来的、奄奄一息的幸存者,“这里每个人,都有亲人死在那些畜生手里。我男人死在瘟疫巷,我公婆也死在那儿。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多活一天都是赚。现在有三十个孩子可能还活着,我不能坐视不管。” 她不等林见鹿再劝,转身就冲向河边,纵身跃入冰冷的河水。她的动作很利落,确实会水,但刚生产完的身体在冰冷的河水里能撑多久,没人知道。 “阿青……”周木忽然指向河面。 在鬼面号船尾即将沉没的位置,一个人头冒了出来。是阿青。他单手扒着一块漂浮的木板,另一只手还拖着个人——是个孩子,大概八九岁,昏迷不醒。阿青显然也到了极限,几次想往岸边游,都被水流冲回。 “接应他!”陆擎吼道。 周木和几个会水的汉子立刻跳下河,朝阿青游去。水流很急,他们游得很艰难。好不容易接到阿青,又发现他身后还拖着绳子——绳子的另一端,系着一串人。 是孩子。一个接一个,用麻绳拴在腰间,像一串蚂蚱。总共六个,都昏迷着,被河水泡得脸色发青,但胸膛还有微弱的起伏。 “快!拉上来!”岸上的人七手八脚帮忙,将孩子一个个拖上岸。阿青最后一个被拖上来,一上岸就瘫在地上,大口吐血——他在火场里吸入了太多浓烟,肺部已经受损。 “下面……还有……”阿青每说一个字都带出血沫,“水密舱……二十四个……秀娘……潜下去了……”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水密舱在水下,秀娘一个刚生产完的妇人,能潜下去吗?就算潜下去,能找到入口吗?找到了,能打开吗?打开了,里面二十四个孩子,能一个个带出来吗?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鬼面号的船尾已经完全沉没,只剩下船头还翘在水面,像一截巨大的墓碑。火光渐弱,天边的鱼肚白越来越亮。远处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见官差的呼喝: “在那边!抓住他们!” “来不及了。”陆擎咬牙,挣扎着站起,“周木,带能走的人先撤,往山里跑。林姑娘,你带着伤重的和孩子,往染坊方向撤。我断后。” “你这样子断什么后?”林见鹿按住他。 “死不了。”陆擎咧嘴,笑容惨淡,“在漠北打仗时,比这重的伤都挨过。快走!” “秀娘还没上来!”陈大牛指着河面。 河面静悄悄的,只有燃烧的残骸偶尔发出爆裂声。秀娘下去已经快一炷香了,就算水性再好,也该换气了。 “她……”周木声音发颤。 就在这时,河面忽然炸开一片水花。秀娘的头冒了出来,她一只手拼命划水,另一只手拖着一个竹筏——不,不是竹筏,是几块木板和木桶捆成的简易浮排。浮排上挤满了孩子,一个挨一个,蜷缩着,有些还在哭。 “接……接一下……”秀娘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岸上的人全冲了过去,七手八脚将浮排拖上岸。孩子被一个个抱下来,数了数,正好二十四个。加上阿青救上来的六个,三十个,一个不少。 秀娘被最后一个拖上岸。她已经彻底虚脱,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瘫在泥泞里,胸口剧烈起伏,嘴唇发紫,浑身抖得像风中的叶子。但她怀里的婴儿——刚才跳水前交给林见鹿的那个——忽然哭了起来,哭声在黎明前的寂静里格外响亮。 秀娘挣扎着抬起头,看向林见鹿怀里的孩子,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他……饿了……” 林见鹿将孩子递给她。秀娘接过,解开湿透的衣襟,将乳头塞进孩子嘴里。婴儿立刻停止哭泣,贪婪地吮吸起来。这一幕在满地狼藉、火光冲天的河滩上,有种近乎神圣的荒诞。 “走!”陆擎再次催促。 众人互相搀扶着,朝不同方向撤离。周木、陈大牛带着大部分人和伤者往山里撤。林见鹿、老秦头、丫丫、小栓子,还有那三十个孩子,往染坊方向撤。陆擎站在原地,握紧弯刀,看着远处越来越近的火把。 但官差没朝他们来。他们冲到河边,看着正在沉没的鬼面号,又看看岸上横七竖八的尸骸和燃烧的残骸,一时竟愣住了。 “头儿,这……这是黑蝎帮的船!”一个年轻官差颤声道。 “废话,我看得见!”为首的是个中年捕头,脸色铁青,“快!救火!不,救船!船上还有……” 他话没说完,鬼面号最后一段船头也沉了下去,巨大的漩涡将水面的残骸吸入河底,只留下翻涌的水泡和漂浮的杂物。火,终于灭了。 捕头盯着河面,半晌,啐了一口:“妈的,全完了。收队!” “那这些人……”年轻官差指向林见鹿他们撤离的方向。 “让他们滚。”捕头压低声音,“黑蝎帮的船炸了,是好事。真查起来,上面的大人物脸上不好看。就当是意外失火,船沉了,人死了,结案。” “可那些尸体……” “扔回河里喂鱼。”捕头转身,“今天的事,谁都不准说出去。听见没有?” “是……” 官差们开始清理现场,将岸上的尸骸一具具扔回河里。没人去追逃走的林见鹿他们。一场惊天动地的大火,一次死伤无数的劫船,就这样被轻飘飘地掩盖了。 林见鹿带着三十个孩子,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跌跌撞撞逃回染坊。院子依然破败,但此刻却像天堂。她将孩子们安顿在还算完整的屋子里,生起火堆,烧水,清理伤口。 三十个孩子,最大的不过十二三岁,最小的只有五六岁。他们身上都有伤,有些是鞭打留下的淤青,有些是刀割的伤痕,最触目惊心的是手臂上那些符文——用烧红的铁烙上去的,深深陷进皮肉里,图案诡异,像蛇,又像某种扭曲的文字。 林见鹿借着火光仔细辨认。她认出了其中几个符文——是《天乙针诀》附录里记载的“封脉符”,用来封锁穴位,控制内息。但这些符文更复杂,还混了别的图案,像是……咒文? “这是‘锁魂印’。”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见鹿回头,是老秦头。他一直沉默地帮忙照顾孩子,此刻盯着一个男孩手臂上的符文,浑浊的眼睛里闪过恐惧。 “你知道这是什么?”林见鹿问。 老秦头点点头,用炭笔在地上写道: “晋、王、炼、药、人、的、印、记、锁、住、神、魂、让、人、听、话” 锁魂印。锁住神魂,让人听话。所以这些孩子被烙上符文,是为了控制他们,让他们变成听话的药人。 “能解吗?” 老秦头摇头,写道: “烙、时、掺、了、醉、仙、桃、青、琅、玕、药、力、入、骨、解、不、掉” 解不掉。这些孩子一辈子都要带着这个印记,一辈子都可能被符文控制。 “但符文只是印记,控制他们的应该是定期喂的药。”林见鹿冷静分析,“如果断了药,符文就只是疤痕。只要我们能找到解药……” “没、有、解、药”老秦头继续写,“只、有、压、制、的、药、每、月、喂、一、次、不、喂、就、发、狂” 每月喂一次,不喂就发狂。像毒瘾一样,用药物控制这些孩子,让他们离不开,也逃不掉。 “那药是什么样子?” 老秦头想了想,写道: “红、色、药、丸、闻、着、甜、吃、了、昏、睡” 红色药丸,甜的,吃了昏睡。林见鹿记在心里。她从怀中掏出白怜生给的药瓶,倒出些解毒丸,掰碎了化在水里,喂给那些受伤最重的孩子。又用金疮药处理他们身上的伤口。 孩子们很安静,不哭不闹,只是用空洞的眼睛看着她。最大的那个男孩,约莫十二三岁,手臂上的符文最完整,他忽然开口,声音嘶哑: “姐姐,我们会死吗?” 林见鹿心脏一缩。她看着他,认真道:“不会。我会治好你们。” “可是他们说了……”男孩低下头,“我们是药人,治不好的。等我们长大了,就取我们的心肝入药,给王爷炼长生丹。” 长生丹。又是长生丹。晋王为了自己长生,用这么多孩子的命来炼药。 “他们骗你们的。”林见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坚定,“你们是人,不是药。我会想办法解了你们身上的毒,送你们回家。” “我们没有家了。”另一个小女孩小声说,“我爹娘都死了,被他们杀死的。他们说,我们是孤儿,没人要,能被王爷选中炼药,是我们的福气。” 林见鹿喉咙发紧。她看着这些孩子,想起阿弟。阿弟如果还活着,也该是这个年纪。他会调皮捣蛋,会追着她要糖吃,会在她背书时偷偷做鬼脸。而不是像这些孩子一样,眼神空洞,满身伤痕,觉得自己是没人要的“药人”。 “以后这里就是你们的家。”她说,“我是你们姐姐,他们是你们哥哥、弟弟、妹妹。我们互相照顾,一起活下去。” 孩子们看着她,眼中第一次有了点微弱的光。 “真的吗?” “真的。” 天亮了。晨光从破窗照进来,洒在满屋伤痕累累的人身上。火堆噼啪作响,锅里煮着米汤——是陈大牛天亮后偷偷去街上买的,用最后一点铜钱。 林见鹿一勺勺喂给孩子们。米汤很稀,但孩子们喝得很香,像在吃山珍海味。秀娘也醒了,抱着孩子坐在火堆旁,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温柔。丫丫和小栓子帮忙照顾更小的孩子,动作笨拙,但很用心。 陆擎是中午时回来的。他左肩的伤口又裂开了,但好歹止住了血。他带回一个消息:周木他们撤进山里,暂时安全。但黑蝎帮在疯狂搜捕,毒蛇老七放出话来,谁提供线索,赏银百两。城里已经不能待了,得尽快离开。 “去哪儿?”林见鹿问。 “往南走,进山。”陆擎道,“山里有些村子,与世隔绝,官府的手伸不到。我们在那儿落脚,等风头过了再说。” “这些孩子怎么办?他们身上的毒……” “边走边治。”陆擎看着满屋的孩子,眼神复杂,“但带着这么多人,目标太大,走不快。而且粮食、药品都不够。” “我去弄。”陈大牛挺身而出,“我认识街上的小乞丐,能弄到吃的。” “我也去。”丫丫小声道,“我能帮忙。” “不行,太危险。”林见鹿摇头。 “可我们也不能在这儿等死。”秀娘开口,她怀里的孩子又哭了,她轻轻拍着,“粮食只够今天,药也快没了。明天怎么办?后天怎么办?” 屋里一时沉寂。是啊,明天怎么办?后天怎么办?三十个孩子,加上他们这些人,四十多张嘴,每天要吃的,要喝的,要药治伤。而他们,除了几把破刀,几瓶药,什么都没有。 “我去。”老秦头忽然在地上写道。 众人看向他。 “我、熟、悉、城、里、能、弄、到、东、西”他继续写,“夜、里、去、白、天、回、不、会、被、发、现” “可你的腿……”林见鹿看向他空荡荡的裤管。 老秦头咧嘴,露出残缺的牙齿,那是个扭曲的笑容。他写道: “一、条、腿、够、用、了” 当天夜里,老秦头用一根木棍当拐杖,消失在夜色里。天亮时,他回来了,背着一大袋米,还有几包药材。米是陈米,有霉味,但能吃。药材虽然不多,但都是金疮药、退烧药这些急需的。 “从哪儿弄的?”陆擎问。 老秦头写道: “黑、蝎、帮、仓、库、偷、的”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去黑蝎帮的仓库偷东西,这老乞丐胆子也太大了。 “没、被、发、现”老秦头补充,“他、们、忙、着、找、你、们、仓、库、没、人、守” 也是。鬼面号被烧,三十个“药人”被劫,黑蝎帮现在肯定焦头烂额,四处搜捕,哪还顾得上仓库。 “够吃三天。”林见鹿清点了粮食,“三天后,我们出发。” “去哪儿?” “往南,进山。”陆擎摊开一张简陋的地图——是白怜生给的,上面标注了进山的路线和几个适合藏身的村子,“但这条路不好走,要翻两座山,过一条河。孩子们太小,走不动。” “走不动也得走。”林见鹿咬牙,“留在这儿,迟早会被找到。” 计划就这么定了。三天时间,准备干粮,处理伤口,教孩子们一些基本的野外生存技能。最大的那个男孩,叫石头,学得最快。他手臂上的符文最完整,但眼神也最亮,有种超出年龄的坚韧。 “姐姐,进了山,我们能自己种地吗?”石头问。 “能。”林见鹿摸了摸他的头,“山里土地肥沃,种什么长什么。我们可以开荒,种粮食,种菜,养鸡。到时候,你们每个人都能吃饱,穿暖,再也不用担心被抓。” 石头的眼睛更亮了:“那……我能学医吗?像姐姐一样,救人。” “当然能。”林见鹿鼻子一酸,“等安定下来,我教你认草药,学针灸。你想学什么,我都教你。” “嗯!”石头用力点头。 第三天夜里,众人收拾行装,准备出发。粮食分成小份,每人背一点。伤重的人用简易担架抬着,能走的互相搀扶。三十个孩子,大的带小的,手拉着手,在夜色里排成歪歪扭扭的一队。 陆擎打头,林见鹿押后。老秦头、秀娘、丫丫、小栓子、陈大牛分散在队伍中,照应着孩子们。夜色深沉,没有月亮,只有几点疏星在云层缝隙里闪烁。 他们悄悄离开染坊,钻进小巷,朝城南方向摸去。城墙很高,但陆擎早就探好了路——城墙有处塌陷,虽然被官府用石块堵了,但石块间有缝隙,孩子能钻过去,大人用力也能搬开。 到了城墙下,陆擎和陈大牛合力搬开石块,露出一个仅容孩子通过的缝隙。 “一个一个过,别出声。”陆擎低声道。 孩子们很听话,一个接一个钻过缝隙。轮到秀娘时,她抱着孩子,侧身勉强挤了过去。老秦头一条腿,过得很艰难,但也没吭声。最后是林见鹿和陆擎。 林见鹿刚钻到一半,忽然听见城墙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火把的光亮。 “那边!有人!”是官差的声音。 “快!”陆擎将她往外一推,自己却转身,拔刀面对追来的官差。 “陆大哥!”林见鹿急喊。 “带孩子们走!”陆擎头也不回,“进山,别回头!” 林见鹿咬牙,转身冲进黑暗。身后传来刀剑碰撞的声音,还有陆擎的怒吼。但她不能回头,她身后是三十个孩子,四十多条命。 她带着队伍,冲进城外的荒野,朝南方的山影狂奔。孩子们跌倒了又爬起,没人哭,没人喊,只是咬着牙,拼命跑。 天边,启明星升起来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15章 四肢符文 山里的清晨来得比城里晚。当第一缕阳光终于翻过东边那道陡峭的山脊,将金粉洒在营地时,已经是卯时三刻了。 林见鹿靠在一棵老松树下,睁开了眼睛。她只睡了不到一个时辰,左肋的伤口、脸上的毒疮、还有浑身的疲惫像潮水般涌来,但她强迫自己清醒。她数了数身边熟睡的人——秀娘抱着孩子,靠在她左边;丫丫和小栓子挤在右边,两个孩子即使在睡梦中,也紧紧抓着她的衣角;稍远些,三十个孩子横七竖八地躺着,最大的石头蜷在火堆旁,手里还攥着一截木棍,像是在守夜。 火堆已经快熄了,只剩几颗火星在灰烬里明灭。林见鹿轻轻挪开丫丫和小栓子的手,站起身,走到火堆边添了几根枯枝。火重新燃起来,噼啪作响,驱散了清晨的寒气。 她开始检查孩子们的伤口。三十个孩子,每个人手臂上都有那些诡异的符文,用烧红的铁烙上去,深可见骨。有些符文烙得浅,伤口已经开始结痂;有些烙得太深,皮肉外翻,边缘红肿,已经有了感染的迹象。 林见鹿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小瓶金疮药,又扯下一截相对干净的衣襟,撕成布条。她从最大的石头开始,一个一个清洗伤口,上药,包扎。动作很轻,生怕吵醒他们,但还是有几个孩子醒了,睁着空洞的眼睛看着她,不哭不闹,像等待宰割的羔羊。 “疼吗?”林见鹿问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她手臂上的符文特别深,几乎能看见骨头。 小姑娘摇头,声音细得像蚊子:“不疼……比烙的时候好多了。” 林见鹿心脏一缩。她想起自己脸上的毒疮,那也是自己亲手弄的,为了伪装,为了活命。可这些孩子,他们被烙上符文时,是清醒的,是被强迫的,是为了把他们变成“药人”。 “你们被烙了多久了?”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三个月。”石头不知何时醒了,坐在火堆边,看着自己手臂上的符文,“我们是第一批。他们说我们是‘种子’,要用最好的药养着,等长大了,心肝脑髓都是宝贝。” “第一批?还有第二批?” “嗯。”石头点头,“鬼面号每个月来一次,每次带三十个孩子。我们上个月就看见第二批被送来了,关在我们隔壁的笼子里。但他们运气不好,船着火了,不知道逃出来没有。” 林见鹿想起鬼面号沉没前,阿青和秀娘救出的那几十个人,似乎没有孩子。也就是说,第二批的三十个孩子,可能已经葬身火海,或者…… “你们在船上,每天都吃什么?喝什么?”她问。 “红色的药丸,每天一颗,晚饭后发。”石头回忆,“吃了就昏昏沉沉的,想睡觉。早上起来,身上没力气,但脑子里很清醒。他们说,这是‘养药’,让药力慢慢渗进骨血里。” 红色的药丸,甜的,吃了昏睡。和老秦头说的一样。 “那除了药丸,还吃别的吗?” “有,但很少。稀粥,一天两顿,每顿半碗。有时候是发霉的饼子,硬得咬不动。”石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姐姐,我饿。” 林见鹿看向粮食袋。米只剩小半袋,省着吃,也只够这么多人吃一天。而他们现在在山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找到能落脚的地方。 “先喝点水。”她舀了勺锅里的热水,喂给石头,又挨个叫醒其他孩子,每人分了几口。水是昨夜烧开的,已经凉了,但孩子们喝得很珍惜,一滴都不浪费。 秀娘也醒了,她怀里的孩子又开始哭。秀娘解开衣襟喂奶,但显然奶水不足,孩子吮吸几下就哭得更厉害。林见鹿掰了小块硬饼,用水泡软了,一点一点喂给孩子。孩子终于不哭了,小口小口吞咽着。 “这样下去不行。”秀娘看着林见鹿,眼里满是忧虑,“粮食只够今天,药也快没了。孩子们身上的伤会感染,发烧,到时候……” “我知道。”林见鹿打断她,看向山下的方向。陆擎还没回来。他昨夜留下断后,至今没有音讯。是脱身了,还是被抓了?或者…… 她不敢往下想。 “林姐姐,”丫丫小声说,“我认得一些野菜,能吃的。我和小栓子去采点回来,好不好?” “不行,太危险。”林见鹿摇头,“这山里我们不熟,万一有野兽,或者……” “我们不走远,就在附近。”丫丫坚持,“我爹以前带我进过山,我认得哪些能吃。总不能坐在这儿等死。” 林见鹿看着她。小姑娘才十岁,但眼神里有种超出年龄的坚韧。她又看向小栓子,男孩虽然只有六七岁,但也用力点头。 “我陪他们去。”陈大牛站起身,少年脸上还有烧伤的痕迹,但眼神很亮,“我是男的,力气大,能保护他们。” “你伤还没好。” “死不了。”陈大牛咧嘴笑,笑容有些惨淡,“在鬼面号上,比这重的伤都挨过,不也活下来了。” 林见鹿沉默片刻,终于点头:“别走远,半个时辰内必须回来。有事就喊,我会去找你们。” “嗯!” 陈大牛带着丫丫和小栓子,拎着个破竹篮,钻进树林。林见鹿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她继续给孩子们处理伤口。轮到最小的那个,大概只有五岁,是个男孩,瘦得皮包骨,但手臂上的符文却最完整,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肩膀,像一条扭曲的蛇缠绕在稚嫩的胳膊上。林见鹿清洗伤口时,孩子疼得直抽气,但咬着嘴唇,不哭。 “你叫什么名字?”林见鹿柔声问。 “狗蛋。”孩子小声说。 “大名呢?” “没有大名。我爹叫我狗蛋,说贱名好养活。” 狗蛋。这名字让林见鹿想起阿弟的小名。阿弟小时候也瘦,也皮,总跟在她屁股后面喊“姐姐”,被她用糖果哄着背药方。 “以后叫你平安吧。”林见鹿说,“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孩子愣了愣,忽然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嗯!平安!” 林见鹿也笑了,但鼻子发酸。她包扎好平安的伤口,又去看下一个。这时,石头忽然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 “姐姐,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什么?” “我们身上的符文,不只是记号。”石头卷起袖子,露出整条手臂的符文。那些扭曲的图案在晨光下泛着暗红,像是用特殊的颜料填过色,“你看这里,还有这里,图案不一样。我听那些守卫聊天时说,不同的图案,代表不同的‘品种’。” “品种?” “嗯。有些是‘力士’,长大了力气大,适合打仗。有些是‘药引’,心肝脑髓是上等药材。有些是‘毒人’,血液里带毒,能杀人于无形。”石头指着自己手臂上的一段符文,“我这里是三个圈套在一起,他们说这是‘药引’的标志。平安那里是波浪线,是‘毒人’。狗蛋那里是直线,是‘力士’。” 林见鹿心脏狂跳。她仔细看石头手臂上的符文,果然,在那些扭曲的图案中,隐藏着更细微的标记。三个套环,波浪线,直线,如果不是石头点破,她根本发现不了。 “你还知道什么?” “他们每个月会给不同‘品种’的人喂不同的药。”石头继续道,“我是‘药引’,吃红色药丸,养心肝。平安是‘毒人’,吃黑色药丸,养毒血。狗蛋是‘力士’,吃黄色药丸,养筋骨。吃了药,晚上还会有人来念咒,说是‘催发药力’。” 念咒?林见鹿想起《天乙针诀》里关于“咒术”的记载——那是苗疆巫医的手段,配合特定药物和符文,能影响人的神智,甚至控制行为。晋王不仅用药,还用咒,这是要把这些孩子彻底变成傀儡。 “那些咒语,你记得吗?” “记得一些,但听不懂。”石头努力回忆,“是些很奇怪的话,像唱歌,又像念经。念的时候,我们都会昏昏沉沉的,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想不起来。” “下次他们再念,你仔细听,能记多少记多少。”林见鹿说,“这很重要,可能关系到怎么解你们身上的毒。” 石头用力点头:“嗯!” 林见鹿站起身,走到火堆旁,掏出怀里那本《天乙针诀》。她翻到附录里关于“封脉符”和“锁魂印”的章节,仔细对照石头描述的符文。果然,有些图案能对上,但更多的是没见过的变种。晋王在原有的符文基础上做了改良,加入了自己的设计,让这些符文更复杂,也更难解。 但并非无解。 《天乙针诀》里记载了一种“破印”之法,需要用银针配合特殊药物,刺入符文的关键节点,再用内力催发,可解低级锁魂印。但前提是,必须知道符文的完整结构和节点位置。而石头他们身上的符文,显然是高级货,结构和节点都更复杂。 “姐姐,你能解吗?”石头小声问。 “我在想办法。”林见鹿合上书,看着他,“但需要时间。而且……可能需要用到一些危险的药,甚至可能伤到你们。” “我不怕。”石头挺起瘦小的胸膛,“再疼,也比被他们当药材强。” “我也不怕!” “我也是!” 其他孩子也围了过来,一个个抬起手臂,露出那些狰狞的符文。他们的眼神不再空洞,而是燃起一种微弱但坚定的光。 林见鹿看着他们,喉咙发紧。这些孩子,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五岁,本该在父母膝下撒娇玩闹,现在却要承受这样的折磨,还要强装坚强。 “好。”她一字一句道,“我会治好你们。我发誓。” “林姐姐!”丫丫的声音从树林里传来,带着惊喜。 林见鹿抬头,只见丫丫、小栓子和陈大牛从树林里钻出来,竹篮里装满了野菜——蕨菜、马齿苋、野葱,还有一些她不认识的蘑菇。陈大牛肩上还扛着一只兔子,虽然不大,但好歹是肉。 “陷阱抓到的!”陈大牛兴奋地说,“我在树林里下了几个套,没想到真逮到了!” “这些野菜都能吃,我认得的。”丫丫也笑,“还有这些蘑菇,我爹说过,颜色鲜艳的有毒,这些灰扑扑的能吃。” 林见鹿松了口气。食物的问题暂时解决了,虽然不多,但至少今天不用饿肚子了。 众人开始忙碌。陈大牛处理兔子,丫丫和小栓子清洗野菜,秀娘抱着孩子,在旁边指点怎么生火更省柴。林见鹿继续给孩子们处理伤口,顺便教石头认一些常见的草药——蒲公英能消炎,车前草能止血,鱼腥草能退烧。石头学得很认真,还让林见鹿在他手臂上画下草药的图案,说要记住。 午饭时,一锅野菜兔肉汤煮好了。虽然没盐,味道寡淡,但每个人吃得都很香。三十个孩子,每人分到小半碗汤,几块兔肉,几筷子野菜,吃得碗底朝天,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吃完饭,林见鹿让陈大牛带着男孩子们去捡柴,丫丫和小栓子带着女孩子们去采更多的野菜。秀娘抱着孩子,在营地里缝补众人破烂的衣服。林见鹿则开始整理药材,准备尝试配制能缓解符文毒性的药。 她从白怜生给的药材里挑出几样——甘草、金银花、连翘,这些都是清热解毒的。又加入少量明矾,用来中和可能存在的重金属毒性。但她不敢用砒霜,那玩意儿太猛,用量稍有不慎就会死人。 药配好了,她先自己尝了一口。味道很苦,带着金属的涩味,但喝下去后,肚子里暖烘烘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化解。她等了一炷香,确定没有不良反应,才熬了一小锅,分给符文感染最严重的几个孩子。 “喝了可能会有点难受,忍着点。”她嘱咐。 孩子们很听话,捏着鼻子灌下药汤。果然,没过多久,石头就捂着肚子,脸色发白。平安也开始干呕,狗蛋则浑身冒冷汗。 “别怕,这是药力在化解你们体内的毒。”林见鹿安抚他们,同时仔细观察每个人的反应。 半个时辰后,症状渐渐缓解。石头第一个开口:“姐姐,我……我感觉脑子里清楚了些。以前总像蒙了层雾,现在雾散了点。” “我也是。”平安小声说,“手臂上的符文,好像没那么烫了。” “有效果!”林见鹿心中狂喜。虽然这药不能根治,但至少能缓解症状,争取时间。 “姐姐,”石头忽然道,“我好像……想起来一些事。” “什么事?” “关于那些咒语。”石头皱着眉,努力回忆,“那些人来念咒时,手里会拿着一个东西,黑色的,像个……像个铃铛。铃铛一响,我们就开始头晕。还有,他们念的咒语里,有几个词我好像听过……” “什么词?” “好像是……‘血祭’、‘魂归’、‘晋王’……”石头断断续续地说,“还有……‘长生’、‘不朽’……” 血祭,魂归,晋王,长生,不朽。 这些词像一把把钥匙,打开了林见鹿记忆中的某个角落。她想起父亲书房里那些泛黄的古籍,其中有一本叫《巫蛊秘录》,记载了前朝一个邪教用活人血祭、炼制长生药的仪式。那邪教的头目,好像就姓……晋? 难道晋王和那个邪教有关系?还是说,他得到了邪教的秘术,用来炼制长生丹? “姐姐,”平安拉了拉她的衣角,怯生生地问,“我们……能活下去吗?” 林见鹿回过神,看着孩子清澈又带着恐惧的眼睛,用力点头:“能。我一定会带你们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夕阳西下时,陈大牛带着孩子们回来了,柴火堆成了小山,野菜也采了好几篮。丫丫还找到了一窝野鸡蛋,虽然只有五个,但也是难得的营养。 晚饭依然是野菜汤,但加了野鸡蛋,味道好了许多。饭后,林见鹿安排孩子们睡觉,自己守夜。陈大牛要换她,被她拒绝了。 “你伤还没好,多休息。明天还要靠你带路。” 陈大牛不再坚持,躺下睡了。营地里很快响起均匀的呼吸声,只有火堆噼啪作响,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夜枭叫声。 林见鹿坐在火堆边,看着熟睡的孩子们。他们的脸上还带着伤痕,但睡梦中,眉头舒展了些,不再像之前那样紧紧皱着。平安蜷在石头怀里,石头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在哄弟弟睡觉。 这一幕,让林见鹿想起义仁堂的夜晚。阿弟小时候也总做噩梦,每次都是她抱着哄,哼着走调的儿歌,直到阿弟睡着。 可现在,义仁堂没了,爹娘没了,阿弟没了。她只剩下这些伤痕累累的孩子,和一个不知生死的陆擎。 但够了。有这些孩子,有这份责任,她就得活下去,就得带着他们活下去。 夜更深了。林见鹿往火堆里添了把柴,抬头看向星空。山里的星星很亮,密密麻麻,像撒了一把碎银。她找到了北斗星,顺着勺柄的方向,找到了北极星。 那是北方的方向,京城的方向,义仁堂的方向,也是晋王、杏林盟、黑蝎帮的方向。 总有一天,她会回去。带着证据,带着力量,让那些手上沾满血的人,付出代价。 在那之前,她得活着。得让这些孩子活着。 她握紧了怀中的银针,针尖刺痛掌心,带来一丝清醒的痛楚。 天,总会亮的。 第16章 毒秀才现 陆擎是半夜爬回营地的。 当时守夜的陈大牛最先听见声响——是枯枝被踩断的声音,很轻,很慢,但持续不断,从营地西侧的密林深处传来。陈大牛立刻握紧柴刀,示意旁边打盹的石头别出声。两个孩子趴在火堆后的阴影里,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月光很暗,被树冠遮得只剩些支离破碎的光斑。但陈大牛还是看清了,一个人影从树林里爬出来,不,是拖着身子往前挪。每挪一步,身下的落叶就多一道湿漉漉的暗痕——是血。 “陆大哥!”陈大牛失声叫出来,冲过去扶起那人。 确实是陆擎。但他已经没人样了。左肩的伤口彻底崩裂,骨头白森森地露在外面,被血和泥糊成一团。脸上、身上添了七八道新伤,最深的在右腿上,从大腿根一直划到膝盖,皮肉外翻,能看见里面的筋腱。他手里还握着弯刀,但刀身上全是崩口,刀刃卷了好几处,显然经历过一场恶战。 “别……别声张……”陆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每说一个字都带出血沫,“后面……有人追……” 陈大牛脸色大变,立刻和石头一起将陆擎拖到火堆旁。林见鹿和秀娘也惊醒了,看见陆擎的惨状,倒吸一口凉气。 “按住他。”林见鹿咬牙,从怀里掏出最后一点金疮药,又让陈大牛烧了锅开水。她撕开陆擎左肩的衣襟,看清伤口,心沉了下去。 伤口感染了。皮肉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有些地方已经开始流脓,散发出一股甜腻的腐臭味——是腐心草的味道。陆擎不只是受伤,还中了毒。 “追兵离这儿多远?”她一边处理伤口一边问。 “大概……三里。”陆擎艰难地说,“黑蝎帮的人……还有官兵……五十多人……带队的是……毒蛇老七……” 毒蛇老七亲自带人追来了。五十多人,对付他们这老弱病残四十来个,绰绰有余。 “你怎么逃出来的?”陈大牛问。 “杀了……七个……抢了匹马……”陆擎咳嗽,咳出血块,“马中箭死了……我钻林子……甩掉一段……但他们有猎狗……跟得上……” 猎狗。难怪能追进深山。 “得立刻走。”林见鹿包扎完最后一道伤口,起身看向众人,“这里不能待了。收拾东西,马上转移。” “可陆大哥这样……”秀娘看着昏迷过去的陆擎,忧心忡忡。 “抬着走。”林见鹿斩钉截铁,“陈大牛,你和石头、平安几个力气大的,做个简易担架。秀娘,你带着孩子们收拾干粮和水。丫丫、小栓子,把火灭了,灰埋了,别留痕迹。” 众人立刻动起来。孩子们很听话,大的帮小的,很快将营地收拾干净。陈大牛和石头砍了两根结实的树枝,用衣服和藤蔓编成担架,将陆擎抬上去。林见鹿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小瓶金疮药,全洒在陆擎的伤口上,又撕下衣襟,蘸了烧酒,擦拭他脸上、身上的其他伤口。 “往哪儿走?”陈大牛问。 林见鹿看向南方。白怜生的地图标注,往南再走三十里,有个废弃的山神庙,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但三十里路,以他们现在的速度,至少要走到天亮。而追兵离他们只有三里。 “分两路。”她做出决定,“陈大牛,你带着大部分人,抬着陆大哥往南走,去山神庙。我和石头、平安,留下断后,拖延时间。” “不行!”秀娘急道,“你伤还没好,怎么能断后?” “我对山林熟,知道怎么设陷阱拖延他们。”林见鹿看着陈大牛,“你认识去山神庙的路吗?” “认识,白先生的地图我记在心里了。”陈大牛用力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你们先走,我们断后,天亮前在山神庙汇合。”林见鹿从怀里掏出那几瓶药,分给陈大牛和秀娘,“金疮药省着用,解毒丸留着救命。如果……如果我们天亮没到,你们就别等了,继续往南走,进更深的山。” “林姐姐……”丫丫哭了,小栓子也红了眼眶。 “别哭。”林见鹿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姐姐会回来的。你们要听话,好好活下去。” 她看向石头和平安:“怕不怕?” “不怕!”两个孩子挺起胸膛。 “好,跟我来。” 林见鹿带着石头和平安,钻进营地西侧的密林。陈大牛和秀娘则带着大部队,抬着陆擎,朝南边撤离。月光下,两支队伍背道而驰,像两条分岔的溪流,流向未知的命运。 林见鹿选的这片林子很密,树木高大,藤蔓纵横,地上积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不发出声音。她在林子边缘停下,示意石头和平安蹲下。 “听着,我们要在这里设陷阱,拖延追兵。”她压低声音,“石头,你去左边,把那些枯枝堆在必经之路上,要堆得看起来自然,但一踩就塌。平安,你去右边,找些尖锐的石块,埋在这条小径的落叶下,尖头朝上。记住,做完了立刻回来,别留脚印。” “嗯!”两个孩子分头行动。 林见鹿自己则走到林子深处,找到一棵歪脖子老树。她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些白色粉末,撒在树下。那是白怜生给的“七日醉”,混了石灰粉,撒在落叶上,一旦踩中扬起粉尘,吸入就会四肢无力。虽然不致命,但能拖延时间。 她又从腰间解下几根细线——是从衣服上抽出来的棉线,浸了树胶,韧性强,几乎看不见。她在小径两侧的树上系好,线离地一尺高,正好绊马腿。又在线后撒了把铁蒺藜——是从陆擎身上找到的,漠北骑兵常用的小玩意儿,四个尖刺,怎么扔都有一个尖朝上,专扎马蹄和人脚。 做完这些,她退到林子深处,和石头、平安汇合。三人趴在一处灌木丛后,屏息等待。 约莫一炷香后,远处传来狗吠声。 来了。 火把的光亮在树林间晃动,人影幢幢。林见鹿眯眼数了数,至少有三十人,都提着刀,牵着五六条猎狗。为首的正是毒蛇老七,他骑在马上,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头儿,血迹到这儿就没了。”一个手下报告。 “搜!”毒蛇老七喝道,“他们带着伤员,走不快,肯定在附近!” 猎狗在林子边缘打转,发出兴奋的低吼。其中一条忽然朝林见鹿他们藏身的方向冲来,但刚冲几步,踩中了石头埋的尖石,惨叫一声,跛着脚退了回去。 “有陷阱!”手下惊呼。 毒蛇老七冷笑:“雕虫小技。弓箭手,放箭,把林子给我扫一遍!” 七八个弓箭手上前,张弓搭箭,朝林子深处乱射。箭矢嗖嗖破空,钉在树干上,枝叶纷飞。一支箭擦着林见鹿的头顶飞过,钉在她身后的树上,箭尾嗡嗡直颤。 “别动。”她按住想躲闪的石头和平安。 箭雨停了。毒蛇老七挥手,几个手下提着刀,小心翼翼走进林子。他们走得很慢,用刀拨开落叶,试探着前进。但落叶太厚,还是有人踩中了尖石,惨叫着倒地。 “妈的!”毒蛇老七怒骂,亲自下马,提刀走进林子,“一群废物,让开!” 他显然有经验,走得极小心,每一步都试探半天。但再小心,也防不住那些几乎看不见的绊马索。走到歪脖子老树下时,他脚下一绊,一个踉跄,手下意识扶住树干—— 白色粉尘扬起。 毒蛇老七反应极快,立刻闭气后退,但已经吸入了少许。他脸色一变,感觉四肢开始发软,握刀的手都在抖。 “是迷药!屏住呼吸!”他吼道,但已经晚了,几个离得近的手下也吸入了粉尘,接二连三软倒在地。 毒蛇老七咬牙,从怀里掏出个小瓶,倒出颗红色药丸吞下。药丸下肚,他脸上的青黑退了些,握刀的手重新稳定。他盯着林子深处,眼神阴狠: “林见鹿,我知道你在里面。出来吧,我们谈谈。只要你交出那些孩子,还有你爹留下的东西,我饶你不死。” 林见鹿没吭声。她知道这是陷阱。毒蛇老七这种人,说饶你不死,下一刻就会砍下你的头。 “不出来?”毒蛇老七冷笑,挥手,“放火!把这林子给我烧了!我看你能躲到什么时候!” 手下立刻拿出火折子,点燃枯枝落叶。秋日天干物燥,火势迅速蔓延,浓烟滚滚。林见鹿心头一沉——她没想到对方这么狠,为了逼他们出来,不惜放火烧山。 “走!”她拉起石头和平安,往林子深处退。 但火势蔓延太快,很快就将他们包围。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热浪烤得皮肤生疼。石头和平安被呛得直咳嗽,眼泪直流。 “趴下!”林见鹿将两个孩子按倒在地,自己也趴下,用湿布捂住口鼻。但火越来越近,已经能听见树木燃烧的噼啪声,感受到灼人的热浪。 要死在这儿了吗? 她不甘心。爹娘的仇还没报,阿弟的仇还没报,这些孩子还没救出去,陆擎生死未卜…… 就在这时,一阵奇异的哨声忽然响起。 很尖锐,很刺耳,像用铁片刮玻璃。哨声一起,林子外的猎狗忽然集体狂吠,接着是惨叫声——那些猎狗像是疯了一样,掉头扑向自己的主人。 “怎么回事?!”毒蛇老七惊怒交加,挥刀砍翻扑来的猎狗,但更多的狗扑上来,见人就咬。手下们乱成一团,有的被狗咬住喉咙,有的被扑倒在地,惨叫声、狗吠声、怒骂声响成一片。 火势也在此时忽然转向——不是被风吹的,是某种无形的力量引导着,火焰像有生命般,绕开了林见鹿他们藏身的位置,转而扑向毒蛇老七那边。 “妖术!”有手下崩溃大喊,转身就跑。 毒蛇老七也慌了。他砍翻最后一条扑来的猎狗,看着诡异转向的火焰,又看看那些发疯的手下,终于一咬牙:“撤!” 他带着剩下的人,狼狈退出林子。火还在烧,但已经没了刚才的凶猛,反而开始渐渐熄灭,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 林见鹿趴在地上,直到外面的动静彻底消失,才敢抬头。火已经灭了,只剩些余烬在冒烟。浓烟散开,月光重新照进林子。 一个人影站在林子边缘,背对着月光,看不清脸,只能看出是个瘦高的男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手里提着个药箱。他正弯腰检查地上的猎狗尸体,动作不紧不慢,像在自家后院散步。 “出来吧,火灭了。”男人开口,声音很温和,带着点书卷气,和刚才那阵诡异的哨声截然不同。 林见鹿握紧银针,没动。 男人直起身,转头看向她藏身的方向。月光正好照在他脸上——很年轻,最多二十五六,面容清秀,皮肤白皙,像个体弱的书生。但他那双眼睛,很亮,很冷,像冬夜的寒星,看人时微微眯着,带着种审视的意味。 “林姑娘,不必紧张。”男人笑了笑,笑容温和,但眼底没温度,“是白怜生让我来的。他说你可能会需要帮忙。” 白怜生?林见鹿心头一动,但还是没放松警惕:“你怎么证明?” 男人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扔过来。林见鹿接住,打开,里面是半块玉佩——羊脂白玉,雕成海棠花的形状,花心一点朱红。是她爹的随身玉佩,另一块在她娘那儿,是定情信物。这半块,应该是白怜生从她爹遗物里找到的。 “白先生说你认得这个。”男人道。 林见鹿握紧玉佩,喉头哽咽。她终于从灌木丛后走出,石头和平安也跟着出来。两个孩子好奇地看着那个男人,又害怕地往林见鹿身后缩。 “你是……” “在下姓白,白怜生的徒弟,江湖人送绰号‘毒秀才’。”男人抱拳,语气谦和,但眼神锐利,“真名不便透露,林姑娘叫我秀才就行。” 毒秀才。林见鹿听过这个名号——是江湖上近几年声名鹊起的用毒高手,亦正亦邪,行事诡秘,但医术据说很高明,尤其擅长解毒。 “白先生呢?”她问。 “师父已经离开南埠城,进山了。”秀才道,“他算到你们会有此劫,让我来接应。但看来我来晚了一步,让姑娘受惊了。” “不晚,刚刚好。”林见鹿看向那些猎狗的尸体,“刚才是你……” “一点小手段。”秀才轻描淡写,“用特制的哨音刺激猎狗的听觉,让它们发狂。再用些引火的药粉,让火焰转向。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他说得轻松,但林见鹿知道,这绝不是什么“雕虫小技”。能同时控制那么多猎狗,还能操控火焰走向,这人的用毒和用药手段,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毒蛇老七他们……” “暂时退了,但很快会回来。”秀才看向南方,“你们的大部队往山神庙去了吧?我来的路上看见了痕迹。得尽快追上他们,这里不安全。” “陆大哥伤得很重,需要立刻救治。”林见鹿道。 “我知道,所以师父让我带了药。”秀才拍拍药箱,“但这里不是治伤的地方。先离开,到安全的地方再说。” 三人不再耽搁,立刻动身往南追。秀才对山路极熟,走起来如履平地。林见鹿和两个孩子跟得很吃力,但不敢停。路上,秀才简单说了情况。 白怜生离开南埠城后,直接进了山,在深山里有个隐秘的落脚点。他料到黑蝎帮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进山搜捕,所以派秀才来接应。秀才一路追踪痕迹,正好赶上毒蛇老七放火。 “那些孩子身上的符文,师父看过了。”秀才忽然道,“很麻烦。那不是普通的锁魂印,里面混了腐心草的粉末,烙的时候一起烫进皮肉里。腐心草的毒性会慢慢渗入骨髓,三个月后,毒性发作,人会从内往外溃烂,死状极惨。” 林见鹿心脏一沉:“有救吗?” “有,但很难。”秀才看了她一眼,“需要用到几味罕见的药材,其中一味‘断肠草’只有苗疆有,而且必须在月圆之夜采摘,否则无效。另一味‘鬼面蕈’长在火山口,有剧毒,处理不好会先毒死自己。还有……” 他顿了顿:“需要一味药引——下咒之人的心头血。只有用施咒者的血做引,才能彻底化解符文里的咒力。” 下咒之人的心头血。那就是晋王,或者晋王手下那个施咒的法师。 “也就是说,要彻底救这些孩子,必须抓到施咒的人?”林见鹿问。 “或者杀了,取心头的活血。”秀才语气平静,像在说杀鸡取血,“但晋王身边护卫森严,那个法师更是行踪诡秘,不好抓。” “再难也得做。”林见鹿咬牙。 秀才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天亮时,他们终于追上了大部队。陈大牛和秀娘正焦急地等在一条溪流边,看见林见鹿回来,都松了口气。陆擎还在昏迷,但呼吸平稳了些。 秀才检查了陆擎的伤势,眉头微皱:“伤口感染,还中了腐心草的毒。能撑到现在,是条硬汉。”他打开药箱,取出几样药材,又让陈大牛生火烧水。 “腐心草的毒,七日醉可解。”秀才一边配药一边说,“但伤口感染,需要清创。会很疼,你们按住他。” 林见鹿、陈大牛、石头一起按住陆擎。秀才用烧酒洗了手,又用烧红的匕首,一点点刮去陆擎伤口上腐烂的皮肉。每刮一下,陆擎就浑身一颤,但咬着牙,没醒。刮完腐肉,秀才撒上特制的药粉,又用烧过的针线,将伤口缝合。 整个过程,林见鹿看得心惊肉跳。秀才的手法很娴熟,但也很狠,下手毫不留情,仿佛在处理的不是人,而是一件需要修理的器物。 缝完最后一针,秀才洗了手,又从药箱里拿出个瓷瓶,倒出一颗黑色药丸,塞进陆擎嘴里:“这是解毒丸,能压制腐心草的毒性。但他失血过多,能不能挺过来,看造化。” “多谢。”林见鹿郑重道谢。 “不必,受师父所托罢了。”秀才摆摆手,又看向那些孩子,“他们身上的符文,我也看看。” 孩子们有些害怕,往后缩。林见鹿安抚他们:“让这位哥哥看看,他能救你们。” 石头第一个伸出胳膊。秀才仔细看了看他手臂上的符文,又闻了闻,眉头越皱越紧:“果然是混了腐心草粉末。这手法很老道,是行家做的。” 他又看了平安、狗蛋和其他几个孩子,最后得出结论:“三十个孩子,分三类。‘药引’十个,‘毒人’十个,‘力士’十个。但不管是哪类,符文里都混了腐心草。下咒的人,是想要他们的命,也在警告想救他们的人——这符文,碰不得。” “什么意思?”陈大牛问。 “意思是,如果有人试图强行破除符文,腐心草的毒性就会立刻爆发,中毒者会在一个时辰内内脏溃烂而死。”秀才看向林见鹿,“所以,在找到解药和药引之前,你们不能碰这些符文,更不能试图用银针刺穴去解。那会害死他们。” 林见鹿后背发凉。她之前确实想过用《天乙针诀》里的“破印”之法,尝试解除符文。幸亏还没动手,否则…… “那我们现在能做什么?”她问。 “按时喂他们吃这个。”秀才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大瓷瓶,倒出几十颗红色药丸,“这是我特制的压制药,能暂时压制腐心草的毒性,让他们不那么痛苦。但治标不治本,药效只有一个月。一个月后,如果还没找到解药,他们还是会毒发。” “一个月……”林见鹿握紧拳头。一个月时间,要找到断肠草、鬼面蕈,还要抓到施咒者取心头血。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师父已经在找断肠草了。”秀才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苗疆那边,他有熟人。鬼面蕈比较麻烦,长在东南沿海的火山岛上,那里是海盗的地盘,不好进。至于施咒者……” 他顿了顿:“我有些线索。那个法师,可能和苗疆一个消失多年的巫蛊世家有关。我会去查。” “你要走?”林见鹿问。 “嗯,这里交给你们了。”秀才收拾药箱,“山神庙还算安全,但也不是长久之计。毒蛇老七这次吃了亏,下次会带更多人来。你们得尽快转移,往更深的山里走。我会留下记号,等找到解药,会回来找你们。” “多谢。”林见鹿再次道谢。 “不必。”秀才背上药箱,走到溪边洗了洗手,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林姑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说。” “你爹的死,没那么简单。”秀才缓缓道,“我师父查了三个月,发现晋王背后,还有人。那人身份极高,手段极狠,你爹是因为发现了那人的秘密,才被灭口的。你要报仇,不止要对付晋王,还要对付那人。但那人……你惹不起。” “是谁?” 秀才摇头:“师父没说,只让我转告你,时机未到,知道太多,反而危险。你只要记住,活下去,保护好这些孩子,等时机到了,自然有人会来找你。” 说完,他转身,几个起落,就消失在晨雾弥漫的山林里,快得像一道青烟。 林见鹿站在原地,久久不语。爹的死,背后还有人。那人身份极高,手段极狠。是谁?是朝中哪位权贵?还是……宫里的人? “林姐姐,”陈大牛小声问,“我们现在怎么办?” 林见鹿回过神,看向这群伤痕累累但眼神坚定的人,深吸一口气: “进山,找地方安顿下来。然后……等。” 等解药,等时机,等一个能揭开所有秘密、让所有仇人付出代价的机会。 在那之前,他们得活着。 好好活着。 第17章 牵丝蛊 深山里的第十天,陆擎醒了。 他睁开眼时,最先看见的是从破庙屋顶漏洞漏下来的天光。光里有细小的尘埃在浮动,像一群不知疲倦的游魂。他试着动动手指,指尖触到粗糙的草席边缘。然后是痛——左肩的伤口,右腿的刀伤,还有胸腔里那种火烧火燎的灼痛,像有人把烧红的炭塞进了肺里。 “别动。” 一个嘶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陆擎艰难地转动眼珠,看见林见鹿坐在他旁边的草席上,正用一根磨尖的竹签,挑着个小陶罐里的黑色药膏。她的脸依然裹着布条,但左脸的溃烂已经好多了,新生的皮肉泛着嫩红色,像被火燎过的树皮开始抽芽。只是眼睛下面有浓重的黑影,嘴唇干裂起皮,显然很久没好好睡过了。 “我昏了多久?”陆擎开口,声音像砂纸磨铁。 “十天。”林见鹿放下药罐,舀了勺水喂他,“你发高烧,伤口感染,还中了腐心草的毒。是毒秀才救了你,但他说能不能活,看你自己。” 毒秀才。陆擎想起那个穿青布长衫、眼神冰冷的年轻书生。昏迷前的最后一幕,是那人用烧红的匕首刮他伤口上的腐肉,下手狠辣,但每一刀都精准地避开要害。 “他呢?” “走了,说去查施咒者的线索。”林见鹿重新拿起药罐,示意陆擎躺好,“该换药了。忍着点,会疼。” 陆擎点头。林见鹿解开他肩上的布条,露出缝合后的伤口。线是黑色的,像是头发,缝得密密麻麻,像条蜈蚣趴在他肩上。伤口边缘还有些红肿,但已经不再流脓,新生的肉芽粉嫩嫩地长出来,像雨后冒头的蘑菇。 林见鹿用竹签挑出药膏,一点点抹在伤口上。药膏是黑色的,带着刺鼻的辛辣味,抹上去先是冰凉,接着是火烧般的灼痛。陆擎咬紧牙关,额头上渗出冷汗,但一声不吭。 “孩子们呢?”他问,转移注意力。 “在庙外,陈大牛带着他们挖野菜,秀娘和丫丫、小栓子在河边洗衣服。”林见鹿顿了顿,“但……出事了。” 陆擎心头一紧:“怎么了?” “从昨天开始,有几个孩子开始发烧,说胡话,手臂上的符文会发烫,烫得像烙铁。”林见鹿声音发沉,“石头和平安最严重,平安昨晚差点把手臂上的皮挠下来。我用了毒秀才留下的压制药,但好像……效果不大。” 符文发烫。陆擎想起毒秀才的话——腐心草的毒性会慢慢渗入骨髓,三个月后发作,人会从内往外溃烂。可现在才一个月不到。 “是‘牵丝蛊’。”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庙门口传来。 是老秦头。他拄着木棍,一瘸一拐地走进来,残缺的右手在地上写道: “苗、疆、巫、蛊、用、腐、心、草、做、引、炼、出、的、蛊、虫、名、叫、牵、丝、蛊、中、蛊、者、身、上、符、文、会、发、烫、像、有、无、数、丝、线、在、血、管、里、爬、最、后、全、身、经、脉、尽、断、而、死” 牵丝蛊。丝线在血管里爬,全身经脉尽断而死。 陆擎和林见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 “你怎么知道?”林见鹿问。 老秦头沉默片刻,写道: “我、年、轻、时、在、苗、疆、做、过、马、贩、子、见、过、一、次、中、蛊、的、人、死、状、和、这、些、孩、子、一、样” 他在苗疆待过,见过牵丝蛊。 “有解吗?”陆擎急切地问。 老秦头摇头,继续写: “下、蛊、之、人、才、有、解、药、或、者、杀、了、下、蛊、的、人、蛊、虫、会、自、行、死、亡” 又是要下蛊之人的血。但这次不是心头血,而是整个人都得死,蛊虫才会死。 “可下蛊的人可能远在千里之外……”林见鹿声音发颤。 “不、一、定”老秦头写道,“下、蛊、需、要、接、触、中、蛊、者、或、者、用、中、蛊、者、的、贴、身、物、品、施、法、孩、子、们、最、近、接、触、过、什、么、外、人?” 林见鹿仔细回想。这十天,他们躲在深山破庙里,除了毒秀才,没见过任何外人。孩子们的食物是陈大牛和丫丫在附近挖的野菜、采的野果,水是山泉,都检查过,没问题。衣服是秀娘和几个大孩子洗的,用的皂角也是山里找的。 唯一的外来物是…… “毒秀才给的药!”陆擎和林见鹿几乎同时脱口而出。 但毒秀才是白怜生的徒弟,是来救他们的,怎么可能下蛊?而且他给的压制药,孩子们吃了确实能缓解症状,虽然效果越来越弱。 “不可能是他。”林见鹿摇头,“他如果想害我们,没必要救你,更没必要留下压制药。” “那会是谁?”陆擎眉头紧锁。 老秦头忽然想起什么,写道: “孩、子、们、身、上、有、没、有、多、出、什、么、东、西?比、如、头、发、指、甲、衣、服、碎、片、这、些、都、可、以、用、来、下、蛊” 头发、指甲、衣服碎片。林见鹿心头一震。她想起来了,五天前,秀娘给几个年纪小的孩子剪过指甲,因为指甲太长,挠破了符文,感染了。剪下来的指甲,随手扔在庙外的草丛里。还有,孩子们换洗的破衣服,有些实在不能穿了,就扔在庙后烧了,但烧之前,会不会被人捡走一两片? “有人一直跟着我们。”陆擎咬牙,“从我们出城,进山,到这儿。他们在等机会,等我们放松警惕,然后用孩子们贴身的东西下蛊。” “可他们怎么知道孩子们的具体位置?山里这么大……” “猎狗。”陆擎想起那晚毒蛇老七带的猎狗,“狗能追踪气味,也能传递物品。下蛊的人可能把蛊虫藏在什么东西里,让狗叼来,趁我们不注意,塞进孩子们的衣物或者食物里。”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孩子们的症状几乎同时发作——因为他们可能同时接触了被下蛊的东西。 “得找到那个东西。”林见鹿站起身,“老秦头,您能分辨出蛊虫的气息吗?” 老秦头点头,写道: “蛊、虫、有、特、殊、的、甜、腻、味、像、腐、烂、的、花、混、着、血、腥” 甜腻味,腐烂的花混着血腥。林见鹿立刻冲出破庙,来到孩子们睡觉的偏殿。三十个孩子挤在一起,有些在发烧,有些在昏睡,有些在痛苦地**。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甜腻味,很淡,但确实存在。 她顺着味道,在墙角、草席下、破包袱里翻找。陈大牛、秀娘、丫丫、小栓子也过来帮忙,连老秦头都拄着棍子,用他那残缺的鼻子仔细嗅闻。 最后,是平安在角落里找到了。 那是个小布包,只有核桃大,用黑线缠着,藏在石头睡觉的草席下面。布包很旧,脏兮兮的,像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但一打开,一股浓烈的甜腻味扑鼻而来,呛得人头晕。 里面是些黑色粉末,细得像灰尘,中间裹着一小截干枯的、像蚯蚓一样的东西——是蛊虫的尸体。 “是头发。”秀娘指着布包边缘漏出的一小缕发丝,“这是……这是石头的头发!他后脑勺有块疤,头发长得稀,我认得!” 布包里还有几片碎指甲,很小,是小孩子的。 “下蛊的人,用孩子们的头发、指甲做媒介,把蛊虫的尸体磨成粉,混在布里,藏在石头身边。”林见鹿声音发冷,“石头是孩子们里最大的,睡在最外面,最容易接触到外来物。蛊粉的气味慢慢散发,被所有孩子吸入,就都中了蛊。” “可为什么要用蛊虫的尸体?”陈大牛不解,“用活的不是更厉害?” “活的蛊虫需要喂养,容易暴露。用尸体磨成的粉,无色无味,混在灰尘里,很难察觉。而且尸体粉末里的蛊毒是慢性的,会慢慢渗入血液,等发现时,已经晚了。”老秦头写道。 “能解吗?”陆擎也撑着身子走过来,他脸色苍白,但眼神凌厉。 老秦头盯着那包蛊粉,看了很久,缓缓写道: “有、一、个、办、法、但、很、危、险” “什么办法?” “以、毒、攻、毒”老秦头一字一句地写,“用、更、烈、的、蛊、虫、吞、掉、牵、丝、蛊、但、两、种、蛊、虫、在、体、内、厮、杀、中、蛊、者、会、痛、不、欲、生、撑、不、过、去、就、是、死” 以毒攻毒,用更烈的蛊虫,吞掉牵丝蛊。但两种蛊虫在体内厮杀,孩子们能撑过去吗? “更烈的蛊虫……去哪儿找?”林见鹿问。 老秦头指向南方: “苗、疆、深、山、有、一、种、蛊、叫、噬、心、蛊、专、吃、其、他、蛊、虫、但、噬、心、蛊、本、身、就、是、至、毒、中、了、噬、心、蛊、的、人、活、不、过、三、年” 噬心蛊,专吃其他蛊虫,但中了噬心蛊的人,活不过三年。这是饮鸩止渴。 “没有别的办法了?”林见鹿声音发颤。 老秦头摇头。 “我去。”陆擎忽然道。 “你伤还没好——” “死不了。”陆擎咬牙,“我在漠北打过仗,命硬。而且我认识一个苗疆的朋友,他可能知道哪儿有噬心蛊。就算不知道,我也能想办法弄到。” “可你的身体……” “总比看着这些孩子死强。”陆擎看向偏殿里那些痛苦**的孩子,“他们最大的才十二岁,最小的五岁。他们不该受这种罪。” 林见鹿看着陆擎,看着他苍白但坚定的脸,看着他肩上的伤口还在渗血,看着他眼中的决绝。她知道,劝不住。 “我跟你去。”她说。 “不行,你得留下照顾孩子们。”陆擎拒绝,“而且山里需要大夫,你走了,万一有人受伤生病,怎么办?” “可你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陆擎看向老秦头,“老哥,你能分辨蛊虫,能带路吗?” 老秦头犹豫片刻,点头。他写道: “我、认、得、去、苗、疆、的、路、但、我、这、腿……” “我背你。”陈大牛挺身而出,“我力气大,能背得动。而且我会打猎,路上能找吃的。” “我也去!”平安忽然开口,小家伙烧得满脸通红,但眼神很亮,“我认得草药,能帮忙。” “胡闹!”秀娘急道,“你们都走了,这里怎么办?” “这里交给我和丫丫、小栓子。”林见鹿做出决定,“陆大哥、老秦头、陈大牛去找噬心蛊。我留下,用《天乙针诀》里的方法,尽量压制孩子们体内的蛊毒,拖延时间。平安留下帮我,他认得草药,能采药。” “可你一个人,要照顾这么多孩子……”秀娘还是不放心。 “不是一个人,是你们帮我。”林见鹿看向秀娘、丫丫、小栓子,还有那些年纪稍大、还能动的孩子,“我们是一个整体,要互相照顾,一起撑过去。” 众人沉默。月光从破窗照进来,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偏殿里,孩子们的**声时断时续,像钝刀子一下下割在人心上。 “就这么定了。”陆擎撑起身子,开始收拾行装——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就一把卷刃的弯刀,几块干粮,一袋水。老秦头也收拾了他那点可怜的家当,主要是些草药和炭笔。陈大牛找了根结实的木棍,准备当拐杖,也当武器。 “天亮就出发。”陆擎道,“从这里到苗疆,快的话半个月,来回一个月。这一个月,孩子们就交给你了。” “我会撑到你们回来。”林见鹿一字一句道。 陆擎看着她,忽然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像小时候那样。但动作很轻,怕碰疼她脸上的伤。 “保重。” “你也是。” 天亮时,陆擎、老秦头、陈大牛三人出发了。他们顺着山路往南,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弥漫的山林里。林见鹿站在破庙门口,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久久不动。 “林姐姐,”秀娘抱着孩子走过来,轻声道,“进去吧,外面冷。” 林见鹿点头,回到偏殿。孩子们都醒了,有几个在哭,有几个在发抖。她一个个检查,发现符文发烫的情况更严重了,有些孩子的手臂已经开始溃烂,流出黄绿色的脓水,带着那种甜腻的腐臭味。 “平安,去采蒲公英、鱼腥草、车前草,越多越好。”她吩咐,“秀娘,烧一大锅开水。丫丫、小栓子,把干净的布都找出来,用开水煮过。” 众人立刻动起来。林见鹿则翻开《天乙针诀》,找到关于“蛊毒”的章节。里面记载了几种压制蛊毒的方法,其中一种是用银针刺穴,封住蛊虫活动的经脉,再用特殊药汤浸泡,将蛊虫逼到体表,然后切开皮肉取出。 但牵丝蛊太细小,已经融进血液,逼不出来。只能用银针封穴,延缓蛊虫活动的速度,再配合清热解毒的药汤,尽量压制毒性。 她开始施针。从石头开始,这个十二岁的少年咬着一块破布,疼得浑身发抖,但一声不吭。林见鹿在他手臂、胸口、后背扎了十八针,每扎一针,都仔细感受他体内的蛊虫反应。果然,银针一入,蛊虫的活动就慢了下来,符文发烫的情况也缓解了些。 “有效!”平安惊喜道。 “但只能管几个时辰。”林见鹿额头上全是汗,她擦了擦,继续给下一个孩子施针,“而且每天都要重新施针,否则蛊虫会适应,针就没用了。” “那陆大哥他们,能在一个月内赶回来吗?”秀娘担忧地问。 “必须赶回来。”林见鹿手下不停,“否则……” 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否则,这些孩子,包括她,都撑不过一个月。 接下来的日子,成了重复的煎熬。每天天亮,林见鹿给孩子们施针,平安和丫丫、小栓子去采药,秀娘烧水煮饭,照顾最小的孩子。中午,施第二次针。傍晚,第三次。夜里,林见鹿不敢睡,守着最严重的几个孩子,随时准备急救。 孩子们的状况时好时坏。有时针效好,能安稳睡几个时辰;有时针效一过,就疼得满地打滚,把皮肉挠得鲜血淋漓。林见鹿只能不断调整针法,尝试不同的穴位组合。有几次差点扎错穴,孩子们当场吐血,吓得她手都抖了。 但没人怪她。孩子们很懂事,疼得厉害时,就咬着布条,不哭不闹。平安学得最快,已经能帮林见鹿打下手,认穴、配药,做得有模有样。丫丫和小栓子也长大了,不再像以前那样爱哭,每天默默干活,照顾更小的孩子。 第十天夜里,石头忽然发高烧,浑身抽搐,口吐白沫。林见鹿用尽办法,银针扎遍全身要穴,也没用。最后,是平安想起老秦头留下的一个方子——用朱砂混雄黄,调成糊,敷在胸口。他们试了,石头的高烧果然退了些,但人也昏死过去,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 林见鹿守了他一夜,握着他瘦小的手,一遍遍说“撑住,石头,撑住,陆大哥就快回来了”。 天亮时,石头醒了。他看着林见鹿,咧开干裂的嘴唇,虚弱地笑了:“姐姐……我梦见我爹了……他说……要我好好活……” 林见鹿眼泪掉了下来。她抱着石头,像抱着阿弟。 第十五天,粮食快没了。野菜也快挖光了,附近的蘑菇、野果都被采完了。陈大牛走之前下的几个陷阱,一只猎物都没逮到。孩子们开始饿肚子,最小的那几个饿得直哭。 林见鹿咬咬牙,从怀里掏出那半块虎符。这是父亲留下的,是她唯一的念想,也是可能扳倒晋王的关键证据。但现在,人命关天。 “平安,你认得去山下的路吗?”她问。 平安点头。 “拿着这个,去山下的镇子,找个当铺当了,换粮食,换药。”她把虎符塞进·平安手里,“记住,别让人看见你的脸,换了东西立刻回来,别耽搁。” “可这是林伯伯留下的……”平安犹豫。 “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林见鹿拍拍他的肩,“去吧,小心点。” 平安揣着虎符,消失在晨雾里。林见鹿站在破庙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压了块石头。虎符一旦流出,可能会引来更大的麻烦。但她顾不上了。 三天后,平安回来了。背着一大袋米,还有几包药材,一些盐,一块腊肉。他脸上多了道擦伤,衣服也破了,但眼睛很亮。 “换到了!”他把米袋放下,兴奋地说,“当铺的掌柜说,这是好东西,值钱!我换了十两银子,买了这些,还剩三两,藏起来了。” “没人跟踪你吧?”林见鹿担心。 “没有,我绕了很远的路,还在河里泡了半天,把气味都洗掉了。”平安很机灵。 林见鹿松了口气。有了粮食和药,又能撑一段时间了。 第二十天,陆擎他们还没回来。孩子们的情况越来越糟,已经有五个开始咳血,咳出来的血是黑色的,带着细小的、像丝线一样的虫卵。林见鹿知道,那是蛊虫在体内产卵了。一旦虫卵孵化,孩子们会在几个时辰内全身经脉爆裂而死。 她快撑不住了。每天只睡一两个时辰,眼睛熬得通红,手上全是针眼——为了试药,她把自己当试验品,尝了十几种草药,有两次差点中毒身亡。脸上的伤也因为劳累复发,又开始溃烂流脓。 秀娘劝她休息,她摇头。丫丫和小栓子哭着求她保重身体,她只是摸摸他们的头,说“没事”。 第二十五天夜里,林见鹿在给石头施针时,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她梦见义仁堂的金匾,梦见滴落的血,梦见父亲、母亲、阿弟的脸。还梦见一个穿青布长衫的人,背对着她,轻声说:“时机未到,知道太多,反而危险。” 她猛地惊醒,发现自己躺在草席上,身上盖着件破衣服。秀娘守在旁边,眼睛红红的。 “你昏了一天一夜。”秀娘哽咽道,“石头他们……快不行了。” 林见鹿挣扎着爬起来,冲到偏殿。五个咳血的孩子已经昏迷,呼吸微弱。石头也快不行了,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平安守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泪流满面。 “陆大哥……他们……”平安哭得说不出话。 林见鹿跪在石头身边,摸着他的脉搏。很弱,很乱,像风中残烛。她掏出银针,想再试一次,但手抖得厉害,针都拿不稳。 “姐姐……”石头忽然开口,声音细得像蚊子,“我……我是不是……要死了……” “不会的……”林见鹿眼泪掉下来,滴在石头脸上。 “我……我不怕……”石头笑了,笑容很虚弱,但很干净,“能遇见姐姐……能活这么久……已经赚了……就是……就是有点想我爹……” “石头……”林见鹿握紧他的手。 “姐姐……下辈子……我还想……当你弟弟……”石头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睛慢慢闭上。 “石头!石头!”林见鹿失声痛哭。 就在这时,破庙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接着是陈大牛的呼喊: “林姐姐!我们回来了!” 林见鹿猛地抬头,只见陈大牛冲进破庙,浑身是血,背上背着老秦头。老秦头手里紧紧攥着个小陶罐,陶罐用蜡封着,封口还在冒寒气。 陆擎跟在最后,他左肩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浸透了半边身子,脸上添了好几道新伤,最深的一道从左额划到下巴,皮肉外翻,狰狞可怖。但他还站着,手里提着弯刀,刀身上血迹未干。 “快……”陆擎声音嘶哑,几乎发不出声,“噬心蛊……拿来了……” 老秦头挣扎着从陈大牛背上下来,用颤抖的手打开陶罐。里面是些白色的、像蚕蛹一样的东西,在罐底微微蠕动,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腥气。 “这……这就是噬心蛊?”林见鹿颤声问。 老秦头点头,用炭笔在地上写: “幼、虫、活、的、喂、给、孩、子、吃、下、去、噬、心、蛊、会、吞、掉、牵、丝、蛊、但、孩、子、会、很、疼、疼、到、想、死、撑、过、去、就、能、活、撑、不、过、去……” 他没写完,但林见鹿懂了。撑不过去,就是死。而且中了噬心蛊,最多活三年。 “给……给我先试……”陆擎喘着粗气,伸手要拿陶罐。 “不行!”林见鹿拦住他,“你伤太重,承受不住。” “那谁试?”陈大牛问。 “我试。”林见鹿咬牙,伸手抓向陶罐。 但有人比她更快。 是石头。不知什么时候醒的,他挣扎着坐起,一把抢过陶罐,在所有人反应过来前,仰头将那些白色的幼虫倒进了嘴里。 “石头!”众人惊呼。 石头吞下幼虫,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浑身剧烈颤抖,像被电击。他捂着胸口,蜷缩在地,喉咙里发出非人的嘶吼。皮肤下,能看见有东西在蠕动,从胃部一直爬到胸口,又爬到四肢。所过之处,皮肤鼓起一个个拳头大的包,又迅速瘪下去。 他在忍受噬心蛊和牵丝蛊在体内厮杀的剧痛。 “按住他!”林见鹿扑上去,银针疾刺,封住石头几处大穴,减轻痛苦。陆擎、陈大牛、秀娘也扑上来,死死按住石头挣扎的身体。 这场厮杀持续了整整一炷香时间。石头疼晕过去三次,又疼醒过来。最后一次醒来时,他哇地吐出一大口黑血,血里混着无数细小的、像丝线一样的虫尸——是牵丝蛊的尸体。 “成……成功了……”老秦头写道。 石头瘫在地上,浑身被汗浸透,像从水里捞出来。但他手臂上的符文,颜色淡了许多,也不再发烫。他虚弱地睁开眼,看着林见鹿,咧嘴笑了: “姐姐……我……我撑过去了……” 林见鹿抱着他,泪如雨下。 “快……给其他孩子……”陆擎催促。 众人立刻动起来,将噬心蛊的幼虫分给其他孩子。每个孩子吞下后,都经历了和石头一样的剧痛,但最终,都撑过来了。吐出的黑血里,都有牵丝蛊的虫尸。 最后一个孩子解毒后,天已经亮了。晨光从破窗照进来,洒在满屋劫后余生的人身上。孩子们都昏睡过去,但呼吸平稳,脸上的痛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安详的疲惫。 陆擎靠在墙上,看着这一切,终于支撑不住,也昏了过去。陈大牛扶住他,让他平躺在草席上。老秦头也累瘫了,趴在地上直喘气。 林见鹿坐在孩子们中间,看着他们熟睡的脸,又看看昏迷的陆擎,再看看满屋的狼藉和血污,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 赢了。暂时赢了。 但噬心蛊的毒,还埋在这些孩子体内。三年,他们只有三年时间,找到彻底解毒的办法。 而晋王,杏林盟,黑蝎帮,还有那个藏在幕后的神秘人,都还在。 路,还很长。 但至少,他们还活着。 活着,就有希望。 第18章 跪地认主 破庙里的寂静被一阵急促的咳嗽声打破。 是石头。他蜷在角落的草席上,咳得撕心裂肺,每一声都像是要把肺从胸腔里呕出来。林见鹿冲过去,扶起他,手在他背上轻拍。咳出来的东西是黑色的,带着血丝,但没有虫尸了——牵丝蛊的尸体昨天已经全部排出,现在咳的是噬心蛊在体内厮杀后留下的淤血。 “喝点水。”林见鹿舀了勺温水,一点一点喂进石头嘴里。少年喝得艰难,水从嘴角溢出,混着血丝,在脏污的衣襟上洇开暗红。 “姐姐……我……我还能活多久?”石头喘着气,眼睛盯着林见鹿,眼神里有种超出年龄的清醒。 林见鹿的手一顿。她想起老秦头的话——中了噬心蛊,最多活三年。三年,对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来说,太短了。 “你会活很久。”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坚定,“我会找到彻底解毒的办法,一定。” “可老秦头说……” “老秦头说的不一定对。”林见鹿打断他,用布巾擦去他嘴角的血污,“我是大夫,我爹是京城最好的太医,我们家传的《天乙针诀》里,一定有办法。你信我吗?” 石头看着她,看了很久,缓缓点头:“我信。” “那就好好休息,别多想。”林见鹿扶他躺下,给他盖好那件破得露出棉絮的薄被。被子是秀娘用几件破衣服改的,虽然不暖和,但总比没有强。 她站起身,环顾破庙。三十个孩子,横七竖八地躺着,都还昏睡着。噬心蛊和牵丝蛊在体内的厮杀耗尽了他们的体力,能活下来已是奇迹,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病态的苍白,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 陆擎靠在另一边的墙上,也在昏睡。他左肩的伤口又裂了,布条被血浸透,硬邦邦地贴在皮肉上。右腿的伤倒是好了些,但走路还是一瘸一拐。最吓人的是脸上那道新添的刀伤,从额头划到下巴,皮肉外翻,虽然用头发缝上了,但疤痕狰狞,像条蜈蚣趴在脸上。 陈大牛守着陆擎,手里攥着把柴刀,眼睛熬得通红。这少年也累坏了,去苗疆来回一个月,风餐露宿,几次险些丧命,回来后几乎没合眼,一直守着昏迷的陆擎。 老秦头蜷在火堆边,一条空荡荡的裤管耷拉着,残缺的右手握着炭笔,在地上无意识地划着什么。他在写苗文,林见鹿看不懂,但能看出那些扭曲的符号里透着沉重。 秀娘抱着孩子在喂奶,奶水依然不足,孩子吮吸几下就哭。丫丫和小栓子在煮粥,米是平安用虎符换来的最后一点,稀得能照见人影。但他们很珍惜,用木勺一点点搅着,生怕糊了。 这就是他们现在的全部——一个破庙,一群老弱病残,一点粮食,还有满身的伤和看不见尽头的绝望。 但至少,都还活着。 林见鹿走到庙门口,看着外面的天。天阴沉沉的,像一块脏兮兮的灰布,压在头顶。远处山峦起伏,在雾里若隐若现,像蹲伏的巨兽。风很冷,带着湿气,是要下雨了。 她想起义仁堂的秋天。那时院里会摆满晒药的竹匾,空气里弥漫着草药的清香。父亲会在廊下喝茶看书,母亲在绣花,阿弟追着蝴蝶满院跑。她会偷偷从父亲书房里摸出《天乙针诀》,躲在角落翻看那些看不懂的针法和药方。 那样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在想什么?” 一个嘶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是陆擎醒了,他挣扎着坐起,陈大牛扶着他靠在墙上。 “在想以后怎么办。”林见鹿走回来,在他身边坐下,“粮食只够三天,药也快没了。孩子们虽然解了牵丝蛊,但中了噬心蛊,身体很虚,经不起折腾。而且……”她顿了顿,“毒秀才说,噬心蛊的毒性会慢慢发作,三年内如果找不到彻底解毒的办法,他们还是会死。” “三年……”陆擎沉默片刻,“够了。” “什么够了?” “够我们做准备了。”陆擎看向庙里的孩子们,眼神复杂,“这些孩子,现在是累赘,但也是希望。他们身上的符文,虽然暂时被噬心蛊压制,但依然在。那些符文里,有晋王炼药的秘密,也有他作恶的证据。如果我们能解开符文的秘密,说不定能找到彻底解毒的办法,也能找到扳倒晋王的证据。” “可怎么解?老秦头说,要下咒之人的心头血,还要断肠草、鬼面蕈……” “那就去找。”陆擎咬牙,“断肠草在苗疆,鬼面蕈在东南火山岛,下咒的人在晋王府。一件一件来,总能找到。” “可我们只有这些人……” “不止。”陆擎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碎银子,还有一张叠得很小的纸条,“这是毒秀才临走前塞给我的。银子是他留的路费,纸条上……是他在京城的联络点。他说,如果我们能回京城,可以去找这个人,他会帮忙。” “毒秀才到底是什么人?”林见鹿皱眉,“他救了你,送了噬心蛊,又留了联络点。他为什么要帮我们?” 陆擎摇头:“不知道。但白怜生信他,我也信。在江湖上,毒秀才的名声虽然古怪,但从不出尔反尔。他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 “可他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送我们到苗疆边境后,他就消失了,说有急事要办。”陆擎顿了顿,“但他走前说了一句话——‘京城的水,比你们想的深。晋王背后,还有人。那人,你们惹不起。’” 又是这句话。晋王背后还有人。那个人,到底是谁? “林姑娘。” 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响起。是老秦头,他拄着木棍,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残缺的右手在地上写道: “有、件、事、我、一、直、没、说” “什么事?” 老秦头犹豫了很久,才缓缓写道: “我、认、得、你、娘” 林见鹿浑身一震:“你说什么?” “你、娘、姓、白、对、不、对?”老秦头继续写,“左、手、腕、有、颗、朱、砂、痣、会、弹、一、手、好、琴、最、爱、的、曲、子、是、春、江、花、月、夜” 林见鹿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母亲姓白,左手腕确实有颗朱砂痣,琴弹得极好,最爱弹的曲子就是《春江花月夜》。这些事,一个在苗疆做马贩子的老乞丐,怎么会知道?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你、娘、的、仆、人”老秦头放下炭笔,忽然跪了下来,残缺的右手撑着地,额头抵在手背上,浑身颤抖,“三、十、年、前、我、是、白、府、的、护、院、你、娘、出、嫁、前、一、夜、是、我、守、的、夜” 三十年前,白府的护院。母亲出嫁前一夜…… 林见鹿想起母亲说过的事。母亲娘家是江南的白家,诗书传家,但在母亲十五岁那年,家里遭了变故,一夜之间家破人亡,只有母亲被父亲的师父所救,带到京城,后来嫁给了父亲。至于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母亲从来不说,只说是“天灾”。 现在看来,不是天灾,是人祸。 “白家……到底发生了什么?”林见鹿声音发颤。 老秦头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水,他继续写: “那、年、晋、王、南、巡、看、上、了、你、娘、要、纳、为、侧、妃、白、老、爷、不、答、应、晋、王、就、派、人、夜、袭、白、府、杀、了、全、家、三、十、七、口、只、有、你、娘、被、林、老、太、医、救、走、我、装、死、逃、过、一、劫、但、被、砍、断、了、腿、割、了、舌、头、扔、进、乱、葬、岗” 晋王。又是晋王。 三十年前,他看上了母亲,求而不得,就灭了白家满门。三十年后,他又因为父亲发现了他的秘密,灭了义仁堂满门。 血债累累,罄竹难书。 “所、以、我、一、直、在、找、机、会、报、仇”老秦头写道,眼里燃着刻骨的恨意,“但、我、残、废、了、没、用、了、直、到、在、瘟、疫、巷、看、见、你、我、认、出、了、你、的、眼、睛、和、你、娘、一、模、一、样” 所以他才在染坊地窖里等她,所以才冒险去黑蝎帮仓库偷粮食,所以才拼了命带他们进山,所以才说出白家的秘密。 “老秦头……”林见鹿喉咙哽咽,扶他起来,“你……受苦了。” “不、苦、能、活、到、今、天、能、看、见、小、姐、的、女、儿、我、值、了”老秦头咧嘴笑,残缺的牙齿露出来,笑容扭曲,但眼神很亮,“小、姐、我、这、条、命、是、白、家、给、的、现、在、还、给、你、你、要、报、仇、我、跟、你、干、到、底” “可你……” “一、条、腿、够、用、了”老秦头拍了拍空荡荡的裤管,“我、熟、悉、山、路、认、得、草、药、能、帮、上、忙” “还有我。”陆擎也开口,他撑着墙站起来,虽然摇摇晃晃,但站得很直,“我爹的仇,我自己的仇,现在加上你家的仇,一起报。” “我也去!”陈大牛握紧柴刀,“我爹娘死在瘟疫巷,我要报仇!” “还有我!”石头挣扎着坐起,虽然还在咳嗽,但眼神坚定,“我是‘药引’,知道晋王炼药的很多事,我能帮忙。” “我也是!” “我也去!” 孩子们陆续醒来,听见对话,一个个都爬起来,围了过来。他们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五岁,个个瘦得皮包骨,脸上、手上还带着符文的伤痕,但眼睛都亮得像燃着火。 三十个孩子,三十双眼睛,都盯着林见鹿。 “姐姐,带我们报仇。”石头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们不想当药人,不想等死。我们要报仇,要活着,要好好活着。” 林见鹿看着他们,喉咙发紧,眼眶发热。她想起义仁堂的五十三条人命,想起白家的三十七条人命,想起瘟疫巷的三百多条人命,想起鬼面号上那些不知名的冤魂。 血债,太多了。多到压得人喘不过气。 但她不能倒。她是义仁堂最后的传人,是白家最后的血脉,是这些孩子唯一的希望。 “好。”她一字一句道,声音在破庙里回荡,清晰,坚定,“我带你们报仇。但报仇之前,我们要先活下去,要变得更强,要有足够的力量,去掀翻那些畜生。” “怎么变强?”陈大牛问。 “学本事。”林见鹿看向陆擎,“陆大哥,你能教他们功夫吗?不求多厉害,至少要能自保,能杀人。” 陆擎点头:“能。我在漠北带过兵,知道怎么训人。但这些孩子太小,身子又虚,得慢慢来。” “我教他们认草药,学医理。”林见鹿道,“我是大夫,救人杀人,都靠这个。他们学了,既能自保,也能救人。” “我教他们设陷阱,打猎。”陈大牛说,“在山里生存,这些必须会。” “我教他们识字。”秀娘开口,她抱着孩子,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爹是私塾先生,我认得字,能教他们读书。读书,才能明理,才能不变成那些畜生一样的人。” “我教他们做饭,缝衣服。”丫丫小声说。 “我教他们爬树,掏鸟蛋。”小栓子挺起胸膛。 众人一一表态,连老秦头都写道: “我、教、他、们、认、路、辨、方、向、还、有、苗、疆、的、蛊、术、基、础、防、身、用” 破庙里,一时间群情激昂。这些伤痕累累的人,这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眼里第一次有了光,不是求生的光,是复仇的光,是希望的光。 “那就这么定了。”林见鹿站起身,走到破庙中央,环视众人,“从今天起,这里就是我们的家,我们都是兄弟姐妹。我们要一起活下去,一起变强,一起报仇。” “但在这之前,我们要先做一件事。”陆擎忽然道。 “什么事?” “立规矩,定名号。”陆擎看着林见鹿,“江湖有江湖的规矩,军队有军队的纪律。我们要成事,不能是一盘散沙。得有名号,有规矩,有目标。” “名号……”林见鹿想了想,“就叫‘义仁’吧。义仁堂的义,义仁堂的仁。我们要用义仁堂的名号,去行义事,报血仇。” “好!”众人齐声道。 “规矩呢?”陈大牛问。 “三条。”陆擎竖起三根手指,“一,不伤无辜。二,不弃同伴。三,不惧生死。违者,逐出义仁,永不相认。” “目标呢?”石头问。 “四个。”林见鹿也竖起四根手指,“一,活下去。二,变强。三,找到彻底解毒的办法。四,扳倒晋王,为所有枉死的人报仇。” “好!” 声音在破庙里回荡,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就在这时,庙外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说得好。” 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带着点戏谑,但很清晰。众人一惊,齐齐看向庙门口。 只见一个人影斜倚在门框上,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手里提着个药箱,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眼神却冷得像冰。 是毒秀才。 “你怎么……”陆擎握紧弯刀。 “我怎么回来了?”毒秀才走进来,很自然地走到火堆边坐下,从药箱里拿出个水囊,灌了几口,“事情办完了,就回来了。正好赶上你们立誓,不错,有点样子。” “你办什么事去了?”林见鹿警惕地问。 “去见了个老朋友,要了点东西。”毒秀才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扔给林见鹿,“打开看看。” 林见鹿接过,打开。布包里是几页泛黄的纸,纸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还有几幅图。她一眼就认出,那是《天乙针诀》的残页——是她父亲书房里那本手抄本里缺失的几页,其中一页就是关于“锁魂印”和“噬心蛊”的破解之法。 “你怎么会有这个?”她声音发颤。 “从晋王府偷的。”毒秀才轻描淡写,“晋王灭了义仁堂,拿走了《天乙针诀》原本,但手抄本被你爹藏起来了,只丢了几页。我查到那几页在晋王府的密室里,就去拿了回来。” 晋王府的密室,他说得好像去自家后院散步。 “你……到底是什么人?”林见鹿盯着他。 毒秀才笑了,笑容依然温和,但眼底有某种深沉的哀伤:“我姓白,白怜生是我师父。但我还有另一个身份——”他顿了顿,缓缓道,“我是你舅舅,你娘同父异母的弟弟。” 林见鹿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舅舅?母亲的弟弟?可母亲从没提过她还有个弟弟。 “三十年前,白家灭门时,我在外面游学,逃过一劫。”毒秀才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水囊的手在微微发抖,“回来时,只看见一片废墟,全家三十七口,全死了。我找了很久,才找到姐姐的下落,知道她被林太医所救,嫁到了京城。但我没敢相认,怕给姐姐惹祸,也怕被晋王发现我还活着。” “所以你就隐姓埋名,拜白怜生为师,学了医术和毒术?”陆擎问。 “嗯。我要报仇,但一个人力量不够,得学本事,也得等时机。”毒秀才看向林见鹿,眼神复杂,“直到三个月前,我听说义仁堂出事了,就知道时机到了。晋王开始清场,所有知道他秘密的人,都要死。我再不出手,就来不及了。” “所以你让白先生来救我们,又亲自去苗疆找噬心蛊,还冒险去晋王府偷《天乙针诀》的残页……”林见鹿喃喃道。 “不只是为你,也是为我自己,为白家。”毒秀才站起身,走到林见鹿面前,忽然单膝跪下,抱拳行礼,“白家最后两个后人,一个是你,一个是我。从今天起,我白无咎,愿奉你为主,助你报仇,重振白家,也重振义仁堂。” 林见鹿看着跪在地上的舅舅,看着这个看似温和、实则狠辣的毒秀才,看着他那双和母亲有七分像的眼睛,喉咙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姐姐,”石头小声说,“让他起来吧。” 林见鹿回过神,深吸一口气,伸手扶起毒秀才——不,是舅舅白无咎。 “舅舅,”她开口,声音还有些抖,但很清晰,“从今往后,我们并肩作战。不报仇,誓不为人。” “不报仇,誓不为人!”众人齐声重复,声音在破庙里回荡,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义仁,也开始了。 第19章 二十年前 那几页泛黄的纸在林见鹿手里像烧红的炭,烫得她指尖发颤。 她盘腿坐在火堆旁,借着将熄未熄的火光,一行行细看那些蝇头小楷。是父亲的字迹,但比书房那本手抄本更潦草,墨迹有深有浅,像是分好几次匆忙记下的。纸页边缘有被水浸过的痕迹,还有些暗褐色的斑点——是血。 第一页是关于“锁魂印”的详细记载,包括符文结构、下咒手法、所用药物,以及最关键的——破解之法。破解之法分三重:第一重,用药克制,需断肠草、鬼面蕈为主药,配以七种辅药,熬成汤药内服,可暂时压制符文发作。第二重,用针引导,以银针刺入符文关键节点,辅以内力催发,将毒性逼至体表。第三重,用血化解,需下咒之人的心头血三滴,滴在符文中心,再以特制药膏外敷,方可彻底化解。 “断肠草、鬼面蕈……”林见鹿喃喃道,抬头看向白无咎,“舅舅,这两种药……” “断肠草我已经托人在苗疆找了,但鬼面蕈……”白无咎顿了顿,脸色凝重,“生长在东南沿海的火山岛上,那里现在是‘海龙王’徐开山的地盘。徐开山是东南最大的海盗头子,杀人如麻,且与晋王有私交,想从他手里拿东西,难如登天。” “那就抢。”陆擎的声音很冷,他靠在墙上,脸上的刀疤在火光下狰狞如蜈蚣,“海盗再凶,也是人,能杀。” “不是杀人那么简单。”白无咎摇头,“徐开山的海盗船队有三十多艘,手下上千人,控制着整个东南海域。而且鬼面蕈生长的地方是活火山口,终年毒气弥漫,上岛都难,更别说采药。” “那也得去。”林见鹿咬牙,“孩子们只有三年时间,我等不起。” “我也等不起。”石头忽然开口,他坐在角落,虽然还在咳嗽,但眼神很亮,“姐姐,让我去吧。我身子轻,能爬火山,而且……”他顿了顿,“我是‘药引’,对毒物的抗性比一般人强,说不定能撑住。” “不行!”秀娘急道,“你才十二岁,伤还没好,去那种地方就是送死!” “可不去也是死。”石头低下头,声音很轻,“姐姐,我想活,但我更想让弟弟妹妹们活。如果我的命能换回鬼面蕈,值了。” “谁都不用死。”白无咎打断他们,从药箱里又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张更旧的纸,纸色发黄,边缘都脆了,“这是我从晋王府密室里找到的,关于二十年前的一些记载。你们看了,或许会有别的想法。” 林见鹿接过那几张纸。纸上的字迹很陌生,不是父亲的,也不是母亲的,是一种工整但透着阴冷的馆阁体,像是朝中官员的奏章或密报。但内容,触目惊心。 “景和七年,三月初九,白府灭门案结案,定为‘江湖仇杀’。疑点有三:一,白家书香门第,从不涉江湖事,何来仇家?二,现场尸首三十七具,皆为一刀毙命,手法专业,非寻常匪类可为。三,白家小姐白婉清失踪,疑为歹人掳走,但无勒索信,亦无寻人告示。此案,疑为灭口。” “景和七年,五月十五,镇国公陆天雄通敌案发。证据确凿,陆府搜出与北漠往来密信七封,黄金五千两。陆天雄下狱,三日后问斩,陆家满门一百三十七口,除长子陆擎在外从军,余者皆斩。然,密信笔迹经刑部鉴定,与陆天雄平日手书有细微差异,黄金来历亦不明。此案,疑为构陷。” “景和七年,六月三十,晋王纳侧妃。侧妃姓云,来历不明,貌美,善音律,尤爱弹《春江花月夜》。晋王宠之,月内连升三级,位同正妃。然,云侧妃入府后深居简出,从不露面,有传言其容貌有瑕,或为……白婉清。” 白婉清。林见鹿的母亲。 她浑身血液都冻住了,手指死死攥着那几张纸,纸页在掌心皱成一团。母亲不是被父亲所救,是被晋王掳走,成了侧妃?不,不可能。母亲明明嫁给了父亲,生了她和阿弟,在义仁堂过了二十年平静日子。如果她是晋王侧妃,怎么会…… “看最后一张。”白无咎的声音很轻,带着难以言喻的痛苦。 林见鹿颤抖着展开最后一张纸。这张纸更旧,沾满了暗褐色的污渍,像是陈年的血。上面的字迹很潦草,是父亲的字,但写得歪歪扭扭,像在极度恐惧或匆忙中写下的: “景和七年,七月初七,夜。晋王携一女子来访,女子戴面纱,身怀六甲。晋王言,此女怀其骨肉,但身份特殊,不能入府,托我照料生产,并保守秘密。我应下。女子生产那夜,血崩,弥留之际,摘下面纱……是婉清。她握我手,说‘此子无辜,求你抚养成人,莫让他知身世’。言毕而逝。婴儿是男,取名守义,交于陈伯抚养。晋王此后未再提此事,但年年送来金银,名为‘诊金’,实为封口。我知此事凶险,但稚子无辜,只能守密。然,近日察觉有人暗中查探守义身世,恐事发。若有不测,见此信者,请护守义周全。林守仁绝笔。” 守义。陈伯抚养的孩子。 林见鹿脑中轰然炸开。她想起陈伯,想起那个瘸腿、沉默的老仆,想起他临死前攥着她的银针,想起他塞给她的虎符。陈伯确实有个儿子,叫陈守义,比她大三岁,从小在义仁堂长大,但十岁那年被送到外地学医,之后就很少回来。她只记得那是个沉默寡言的少年,总躲在角落看书,见到她就低头避开,从不多话。 原来陈守义不是陈伯的亲儿子,是母亲和晋王的孩子,是她的……同母异父的哥哥? 不,不对。母亲嫁给了父亲,生了她和阿弟,怎么会和晋王有孩子?而且时间对不上。景和七年,是二十年前。她今年十八岁,阿弟十五岁。也就是说,母亲在嫁入林家之前,就怀了晋王的孩子,还生了下来,托付给父亲和陈伯? “这不可能……”她喃喃道,声音发颤。 “是真的。”白无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姐姐当年……确实被晋王掳走,囚禁了半年。那半年,晋王强迫了她,她怀了身孕。后来,是林太医——你父亲,设法将她救了出来。但那时她已经快临盆,不能回白家,也不能留在京城。你父亲就将她安置在城外的庄子上,等她生下孩子,又伪造了身份,让她以医女的名义进义仁堂帮忙,后来两人日久生情,成了亲。” “那陈守义……” “是姐姐和晋王的孩子,你同母异父的哥哥。”白无咎睁开眼,眼中满是痛楚,“姐姐一直觉得对不起那个孩子,但不敢相认。你父亲心善,将孩子交给陈伯抚养,对外说是陈伯的远房侄子。晋王知道孩子的存在,但碍于颜面,不能公开认子,只能暗中接济,也派人盯着。直到三个月前,他炼药需要‘药引’,而且必须是血脉至亲的心头血,才能炼出真正的长生丹。他想到了那个孩子,想到了你母亲的血脉。” “所以他灭义仁堂,一是为了《天乙针诀》,二是为了抓陈守义?”陆擎咬牙。 “不止。”白无咎看向林见鹿,“他还想要你。你身上流着白家的血,也流着林家的血,是极好的‘药鼎’。用你做药鼎,炼出的丹药,效果倍增。” 林见鹿后背发凉。难怪那些黑衣人冲进义仁堂时,目标明确,直奔她和父亲的书房。他们不仅要《天乙针诀》,还要她和陈守义。 “那陈守义现在……”她急问。 “不知道。”白无咎摇头,“我查了三个月,只查到他在义仁堂灭门前三天,被陈伯悄悄送出了京城,去向不明。晋王的人也在找他,但没找到。这孩子……很聪明,知道躲。” “陈伯是为了护他,才死的……”林见鹿想起陈伯临死前的眼神,那不是恐惧,是释然,像是完成了最后的使命。 “是。”白无咎点头,“陈伯拼死护住虎符,也是想给你留个线索。那虎符,是晋王私调禁军的凭证,也是他构陷镇国公的证据之一。你父亲当年在救治镇国公时,发现了这个秘密,但不敢声张,只将虎符藏了起来,想等时机成熟再揭露。但晋王察觉了,所以……” “所以他灭了我陆家满门。”陆擎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淬着血和恨。 二十年前,两桩血案,竟都源于同一个人——晋王。 灭白家,是为夺白婉清。构陷陆家,是为夺兵权。灭义仁堂,是为夺《天乙针诀》和林家血脉。抓孩童炼药,是为求长生。 这个人,到底还要造多少孽? “还有。”白无咎从怀里掏出最后一样东西——是个小小的木盒,打开,里面是块碎布,布上绣着半个徽记。是麒麟,踏火麒麟,但只有前半身,后半身被撕掉了。 “这是在白家废墟里找到的,压在姐姐的妆奁下。”白无咎将碎布递给林见鹿,“这徽记,是晋王府的暗印。但姐姐临死前,用血在上面写了几个字,你们看。” 林见鹿凑近,借着火光细看。碎布边缘,有几个暗褐色的字迹,是母亲的字,很潦草,但能辨认: “非晋王,另有主使。” 非晋王,另有主使。 意思是,灭白家、构陷陆家、甚至掳走母亲,晋王可能都只是执行者,背后还有真正的主谋? “是谁?”陆擎急问。 “不知道。”白无咎摇头,“我查了二十年,只查到一些零碎的线索。主使的人,身份极高,高到晋王都要俯首听命。而且,此人精通巫蛊、医术、权谋,是个全才。晋王炼药、用蛊、设局,可能都是受此人指使。” “精通巫蛊、医术、权谋……”林见鹿脑中闪过一个人名,“三皇子?” “三皇子体弱多病,常年闭门不出,不太可能。”白无咎道,“而且,三皇子是晋王的侄子,晋王不会听他命令。” “那会是谁?” “有两种可能。”白无咎竖起两根手指,“一,是宫里的人,且地位在晋王之上。二,是江湖中人,但势力足以影响朝堂。但无论是谁,能隐藏二十年不露痕迹,此人的心机、手段,都深不可测。” 庙里一时沉寂。火堆噼啪作响,火星溅出来,落在林见鹿手背上,烫出个小泡,但她毫无知觉。她脑子里全是那些碎片——白家的血,陆家的血,义仁堂的血,瘟疫巷的血,鬼面号的血…… 所有的血,都汇成一条河,指向同一个方向。但那条河的源头,还藏在迷雾深处。 “舅舅,”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吓人,“你刚才说,主使的人精通巫蛊、医术、权谋。这样的人,天下有几个?” 白无咎一愣,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不多。苗疆的大巫,宫里的御医,朝中的重臣,各占一样。但三样都精通的……我活了四十多年,只听说过一个。” “谁?” “前朝国师,玄机子。”白无咎缓缓道,“此人精通天文地理、医卜星相、巫蛊毒术,前朝末代皇帝对他言听计从,甚至为他建了座‘玄机宫’,网罗天下奇人异士,专门研究长生不老之术。前朝覆灭时,玄机子不知所踪,有传言说他死了,也有传言说他隐姓埋名,继续研究长生术。” 玄机子。前朝国师。长生不老。 “晋王炼长生丹,是不是在继承玄机子的研究?”林见鹿问。 “很可能。”白无咎点头,“我查到,晋王府的密室里有不少前朝古籍,其中就有玄机子留下的手稿。晋王这二十年,一直在暗中搜集玄机子的遗物,还派人去苗疆、西域、东海寻访玄机子的传人。如果主使真是玄机子,那一切就说得通了——他需要权贵的支持和资源,继续研究长生,所以选中晋王。晋王需要长生,也需要玄机子的智慧和势力,所以甘为爪牙。” “那玄机子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白无咎苦笑,“玄机子如果还活着,至少有一百岁了。一百岁的人,还能搅动风云,布局二十年,这太可怕了。” 庙外,忽然传来一声夜枭的啼叫,凄厉,悠长,在寂静的山林里回荡。 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陆擎握紧了弯刀,陈大牛抓起柴刀,白无咎的手也按在了药箱的暗格上——那里藏着毒药和暗器。 但夜枭叫过一声后,就再无声响。只有风声,还有远处隐约的狼嚎。 “今晚我守夜。”陆擎撑着墙站起,“大家都累了,睡吧。明天开始,按计划行事——孩子们继续学本事,林姑娘研究《天乙针诀》残页,白先生联络外界,我教他们功夫。至于鬼面蕈和断肠草……” “我去。”石头再次开口,声音很坚定,“我是‘药引’,对毒物抗性强,而且我身子轻,能爬火山。姐姐,让我去吧,我能行。” “我也去。”平安小声道,“我认得草药,能帮忙。” “还有我。”狗蛋挺起瘦小的胸膛。 “都别争了。”白无咎打断他们,“鬼面蕈的事,我来安排。我在东南有熟人,虽然不敢保证一定能拿到,但可以试试。至于断肠草,苗疆那边已经有消息了,下个月应该能送到。现在最重要的是——”他看向林见鹿,“你尽快参透《天乙针诀》残页里的破解之法,孩子们体内的噬心蛊,不能再拖了。” 林见鹿点头,将那几页残纸小心叠好,贴身收起。她看向庙里的孩子们,又看向陆擎,看向白无咎,看向秀娘、陈大牛、丫丫、小栓子,还有老秦头。 “从今天起,我们不只要报仇,还要查明真相,揪出那个藏在幕后的主使。”她一字一句道,声音在破庙里回荡,清晰,坚定,像宣誓,“为了白家,为了陆家,为了义仁堂,为了所有枉死的人。” “查明真相,揪出主使!”石头第一个重复。 “查明真相,揪出主使!”众人齐声,声音不大,但汇聚在一起,有种震撼人心的力量。 夜深了。众人陆续睡下。林见鹿却毫无睡意,她坐在火堆边,借着最后一点火光,翻开《天乙针诀》残页,继续研读。 她必须尽快参透破解之法,必须尽快找到鬼面蕈和断肠草,必须尽快揪出那个藏在暗处二十年的主使。 时间,不多了。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露出来,清冷的光洒在山林里,将一切都照得惨白。 二十年前的秘密,才刚刚揭开一角。 而更深的黑暗,还在前方。 第20章 半本配方 《天乙针诀》的残页在林见鹿膝上摊开,像一只受伤的蝴蝶。烛火是白无咎带来的,比火堆的光更稳定,能让她看清那些蝇头小楷的每一处笔锋转折,以及纸页边缘那些被水浸晕、又被时间定格的暗褐色血迹。 她已枯坐了两个时辰。外头天色从墨黑转为深灰,又泛起鱼肚白,她只是保持着盘腿的姿势,只有翻页时指尖才轻微颤动。残页一共七张,前四张是关于“锁魂印”的破解之法,她已经反复看了三遍。第五张开始,是“噬心蛊”的记载——这种蛊虫的培育、下蛊手法、发作症状,以及最关键的,如何用药物和银针将其逼出体外而不伤及宿主性命的方法。 这个方法,需要用到一味主药——“还魂草”。 还魂草,生于极阴之地,伴腐尸而生,开白花,结黑果,全株有毒,但取其根茎,以童子尿浸泡七日,再以文火熬煮三天三夜,可得无色无味之药液,名“还魂汤”。还魂汤可麻痹蛊虫,使其陷入假死状态,再以银针引之,可将其完整逼出。 “还魂草……”林见鹿喃喃重复,抬头看向坐在火堆对面闭目养神的白无咎,“舅舅,这药,你可曾听过?” 白无咎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还魂草?那是传说中的东西,我只在古医书上见过记载,说它长在万人坑、乱葬岗这类极阴之地,百年难遇。而且此草有灵性,会自己移动,极难采摘。你问这个做什么?” “《天乙针诀》上说,噬心蛊的解法,需用还魂草。”林见鹿将残页递过去。 白无咎接过,凑到烛光下细看。他看得很慢,眉头越皱越紧,看完后,长叹一声:“此法可行,但太难。还魂草别说找不到,就算找到了,采摘、炮制的方法也极为苛刻。稍有差池,药性全失,甚至变成剧毒。而且……”他顿了顿,“这方子里,还缺了一味辅药。” “缺了辅药?” “嗯。你看这里,‘以童子尿浸泡七日’,但没说什么时辰的童子尿。子时、午时、卯时、酉时,不同时辰的童子尿,药性不同。还有,‘文火熬煮三天三夜’,但火候如何控制?文火也分三档,微火、慢火、缓火,用哪一档?这些关键,都没写。” 林见鹿心沉了下去。父亲做事一向严谨,既然将破解之法记在《天乙针诀》上,不可能遗漏如此重要的细节。除非……他故意隐去,或者,这残页本身就是不完整的。 “还有,”白无咎指向残页边缘一处不显眼的折痕,“你看这里,纸页有撕裂的痕迹,很新,不超过三个月。也就是说,有人在这几页被偷出来之前,撕掉了最关键的部分。” 是丁。这几页残页是从晋王府偷出来的,但偷出来之前,可能已经被人做了手脚。是玄机子?还是晋王?或者是其他人? “那我们现在……”林见鹿声音发涩。 “两条路。”白无咎竖起两根手指,“一,继续寻找完整版的《天乙针诀》,或者找到被撕掉的那部分。二,我们自己试,用现有的方子做基础,一点点摸索缺失的部分。但第二条路很危险,试药稍有差错,可能会加速噬心蛊发作,甚至直接要了孩子们的命。” “第一条路呢?完整版的《天乙针诀》在哪儿?” “晋王府密室肯定有原本,但偷过一次,再想偷就难了。而且……”白无咎顿了顿,压低声音,“我怀疑,玄机子手里也有《天乙针诀》,甚至可能比林家的版本更全。此人精通医毒,当年玄机宫网罗天下奇书,《天乙针诀》这种级别的医典,他不可能没有。” 玄机子。又是玄机子。 “那还魂草呢?”林见鹿问,“至少我们先找到这味主药,再想办法补全方子。” “还魂草……”白无咎沉吟片刻,“我倒是知道一个地方,可能有。” “哪儿?” “南埠城西,五十里外的黑风谷。”白无咎声音沉了下去,“那里是前朝的乱葬岗,埋了至少上万人。二十年前,我路过那里,曾远远看见谷中有白花开放,很像是还魂草。但当时急着赶路,没敢靠近。而且……那地方邪门,有去无回。” “邪门?” “嗯。进谷的人,很少有活着出来的。出来的,也疯了,说谷里有鬼,有会动的尸体,还有吃人的白花。”白无咎看向林见鹿,“而且黑风谷离南埠城太近,黑蝎帮的眼线遍布,我们一露面就会被发现。” “可孩子们等不起。”林见鹿咬牙。 “那就兵分两路。”陆擎的声音忽然响起,他不知何时醒了,靠在墙上,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锐利,“我去黑风谷找还魂草。白先生,你带林姑娘和孩子们,往深山里撤,找个更隐蔽的地方落脚。等我还魂草的消息。” “你伤还没好——” “死不了。”陆擎打断林见鹿,挣扎着站起,但刚站直,左肩的伤口就崩裂,血瞬间浸透布条。他闷哼一声,又跌坐回去。 “别逞强了。”白无咎摇头,“你现在这样子,别说进黑风谷,下山都难。我去吧。我熟悉南埠城一带,也有自保的手段。你留下,教孩子们功夫,也保护好林姑娘。” “可是——” “没有可是。”白无咎站起身,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瓷瓶,递给林见鹿,“这是解毒丸,能解常见的毒,也能暂时压制噬心蛊。省着用,够三十个孩子吃一个月。一个月内,我一定会回来,无论有没有找到还魂草。” “舅舅……”林见鹿握紧瓷瓶,眼眶发红。 “记住,”白无咎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不在的时候,你就是主心骨。遇事要冷静,要果断。该杀就杀,该躲就躲,别犹豫。保住命,才能报仇,才能救人。” “嗯。”林见鹿用力点头。 “还有,”白无咎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塞给陆擎,“这里头是些外伤药和金疮药,省着用。你的伤,至少还得养半个月才能动武。这半个月,老实待着,别逞强。” 陆擎接过布包,没说话,只是重重点头。 天亮时,白无咎收拾行装,准备出发。他只带了个小包袱,里面装着干粮、水、几样必备的药材,还有一柄藏在手杖里的细剑。临行前,他走到老秦头面前,从怀里掏出个小木牌,递过去。 “老哥,这个你拿着。万一……万一我回不来,你拿着这个,去京城西市的‘回春堂’,找一个姓赵的掌柜,他会帮你们安排去处。” 老秦头接过木牌,看了看,用力点头。他又从怀里掏出块炭笔,在地上写道: “小、心、黑、风、谷、里、有、东、西、不、是、人” 不是人?众人心头一凛。但白无咎只是笑了笑,拍拍老秦头的肩:“放心,我命硬。” 说完,他转身走出破庙,消失在晨雾弥漫的山林里。 林见鹿站在庙门口,看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不动。直到秀娘过来叫她吃饭,才回过神。 早饭是稀粥,每人半碗,加了几片野菜。孩子们很安静,默默喝着,只有吞咽的声音。石头喝完自己的,又把他那半碗分了一半给平安。平安摇头不要,石头硬塞给他。 “我比你大,得多照顾你。”石头说,虽然他自己也才十二岁。 林见鹿看着这一幕,鼻子发酸。她把自己那半碗粥也分给了几个最小的孩子,自己只喝了几口汤。陆擎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是把他那碗推过来。 “你吃,我还不饿。” “你伤得重,更需要营养。” “我是男人,扛得住。”陆擎坚持。 林见鹿没再推,小口喝着粥,眼睛却一直盯着《天乙针诀》的残页。她必须尽快参透那些缺失的部分,必须尽快找到完整的方子。孩子们等不起,她也等不起。 饭后,陆擎开始教孩子们基础功夫。先从扎马步开始,三十个孩子,在破庙前的空地上排成三排,一个个扎着马步,虽然摇摇晃晃,但没人喊累。陈大牛在旁边监督,谁偷懒就用小木棍轻轻敲一下。 秀娘和丫丫、小栓子在庙后开垦一小块地,准备种些野菜。老秦头坐在一旁,用炭笔在地上画着简易的地图,教平安和狗蛋认方向、辨草药。 林见鹿则回到庙里,继续研究残页。她将关于“锁魂印”和“噬心蛊”的部分反复对照,试图找出其中的关联。看了许久,她忽然发现一个细节——两种方子里,都提到了“以银针刺入符文关键节点”。 但关键节点在哪里? 她让石头过来,卷起袖子,露出手臂上的符文。那些扭曲的图案在晨光下泛着暗红,像是活的,在皮肤下微微蠕动。林见鹿用手指轻轻按压,能感觉到皮肉下有细小的硬结,像是什么东西藏在里面。 是蛊虫?还是…… 她想起《天乙针诀》里关于“穴位”的记载。人体有三百六十一个穴位,其中有一些是“隐穴”,不常被医书记载,只在某些特殊情况下才会显现。这些符文的位置,会不会正好对应着某种隐穴? 她掏出银针,在石头手臂上试探着轻刺。第一针扎在符文中心,石头没什么反应。第二针扎在符文边缘的一个交叉点,石头忽然闷哼一声,手臂剧烈颤抖,额头上冒出冷汗。 “疼?”林见鹿问。 “不疼……是麻,像有无数小针在扎。”石头咬着牙,“但……但感觉脑子里清楚了些,之前那种昏沉沉的感觉,好像退了点。” 有效!林见鹿心中一喜,继续尝试。她又扎了几针,每次扎在不同的节点上,仔细观察石头的反应。有的针扎下去,石头会疼得龇牙咧嘴;有的针扎下去,他会感到一阵清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体内被逼出去。 “姐姐,这里,”石头指着符文上某个不起眼的点,“刚才你扎这里的时候,我感觉手臂里有东西在动,从这儿一直窜到肩膀。” 林见鹿眯眼细看。那个点,是符文图案中一个类似“眼睛”的位置。她回忆《天乙针诀》里关于“眼穴”的记载——眼穴是人体的要害之一,刺之可致盲,但若用特殊手法轻刺,可刺激经络,疏通淤堵。 她深吸一口气,捻起一枚银针,对准那个“眼穴”,轻轻刺入。针尖刚入皮肉半分,石头忽然浑身一颤,接着,他手臂上的符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颜色淡了一分。 “有效!”平安惊喜地叫出来。 但林见鹿没敢继续。她拔出银针,仔细检查针尖——上面沾着一丝极细的黑色黏液,散发着那股熟悉的甜腻味。是蛊毒。 “这是将蛊毒逼出来了?”陈大牛凑过来看。 “只是逼出了一点点。”林见鹿摇头,“符文的主体还在,蛊毒的大部分也还在。但至少证明,用银针刺穴,确实能缓解蛊毒发作,也能逼出部分毒性。” “那是不是多扎几次,就能全逼出来?”石头满怀希望地问。 “不行。”林见鹿苦笑,“刚才那一针,已经耗了你不少气血。如果连续施针,你身子会撑不住,反而会加速蛊毒发作。而且……”她顿了顿,“这方法只能治标,不能治本。蛊虫还活着,只要宿主还活着,它就会不断繁殖,不断释放毒性。” 众人刚刚燃起的希望,又熄灭了。 “那……那怎么办?”平安小声问。 “等。”林见鹿收起银针,看向南方,“等舅舅找到还魂草,等我参透完整的方子。在那之前,我们能做的,就是尽量拖延,让你们少受点苦。” 接下来的半个月,日子在重复中煎熬。 每天天亮,陆擎教孩子们功夫,从扎马步到基本拳脚,从躲避到格挡。虽然都是皮毛,但至少能让这些瘦弱的孩子有点自保的能力。陈大牛和石头负责打猎、设陷阱,虽然收获不多,但偶尔能逮到只野兔或山鸡,改善伙食。秀娘和丫丫、小栓子开垦的那小块地,也长出了些野菜的嫩芽,虽然稀稀拉拉,但总算有了盼头。 林见鹿则白天教孩子们认草药、学医理,晚上研究《天乙针诀》残页,尝试用银针为孩子们缓解蛊毒。她渐渐摸索出一些规律——哪些穴位能镇痛,哪些穴位能提神,哪些穴位能暂时压制蛊虫活动。但每次施针,都只能管几个时辰,且一次比一次效果弱。蛊虫在适应,在进化。 而孩子们的身体,也在一天天衰弱。虽然每天有饭吃,有药喝,但噬心蛊的毒性在慢慢发作。最明显的症状是嗜睡——孩子们越来越容易困,有时说着话就睡着了,叫都叫不醒。醒来后,会有一段时间异常清醒,眼神亮得吓人,但很快又会陷入昏沉。 “这是蛊虫在吸收他们的精血。”老秦头写道,“噬、心、蛊、以、心、血、为、食、宿、主、越、虚、弱、蛊、虫、越、强、大、最、后、宿、主、会、在、睡、梦、中、死、去、无、声、无、息” 无声无息地死去。这是最残忍的死法。 林见鹿只能每天给他们施针,喂解毒丸,尽量拖延。但她知道,时间不多了。 白无咎离开的第二十一天,终于有了消息。 来送信的是个陌生少年,十四五岁,又黑又瘦,像个猴子。他是夜里摸上山的,手里拿着白无咎的信物——那枚小木牌。陈大牛发现他时,他正蹲在破庙外的树上,学夜枭叫。 “白先生让我送信来。”少年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递给林见鹿,“他说,东西在黑风谷找到了,但出不来,让你们去接应。” “出不来?什么意思?”陆擎问。 “黑风谷里,真有东西。”少年咽了口唾沫,眼里闪过恐惧,“不是人,也不是鬼,是……是些会动的尸体,还有很多白色的花,会吃人。白先生被困在一个山洞里,靠吃那些花的根茎活着,但撑不了多久。他说,让你们带着这个去,能救他出来。” 少年又从怀里掏出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半本残破的书册。书页发黄,封皮已经烂了,但还能看清上面的字——《瘟神散全典·上册》。 《瘟神散全典》!晋王炼制瘟神散的配方! 林见鹿心脏狂跳。她接过书册,快速翻看。里面详细记载了瘟神散的原料、配比、炼制方法,还有解药的配方。但只有上册,下册不知所踪。而且,就在解药配方那一页,最关键的部分被撕掉了,只留下半句话:“以还魂草为引,配以……” 配以什么?没了。 “这下册在哪儿?”林见鹿急问。 “不知道。”少年摇头,“白先生说,他是在黑风谷的一个尸坑里找到这半本的,就压在还魂草下面。下册可能也在谷里,但没时间找了,他先让我把这半本送出来,说对你们有用。” “那还魂草呢?” “还在谷里,但摘不到。那些白花——就是还魂草,会动,会攻击人,而且周围全是会动的尸体,根本靠近不了。白先生说,要摘还魂草,必须用童子血做诱饵,把尸体引开,再用特制的药粉洒在花上,让它暂时僵住,才能采摘。但童子血……”少年看了眼庙里的孩子们,“必须是中了噬心蛊的童子的血,才有用。” 中了噬心蛊的童子的血。也就是说,要摘还魂草,必须用这些孩子的血去做诱饵。而且,很可能会死。 庙里一时死寂。所有人都看向那些孩子。孩子们也安静下来,一个个低下头,没人说话。 “我去。”石头第一个开口,声音很平静,“我是‘药引’,血应该最有用。而且我最大,应该我去。” “我也去。”平安小声说。 “还有我。” “我去。” 孩子们一个个举手,没人退缩。他们眼里有恐惧,但没有犹豫。 “胡闹!”秀娘急得眼泪都出来了,“你们才多大?去了就是送死!” “可不去也是死。”石头看向林见鹿,“姐姐,让我们去吧。如果能用我们的血,换来还魂草,换来解药,救所有人,值了。” 林见鹿喉咙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看着这些孩子,看着他们瘦小的身子,看着他们眼里的决绝,心如刀绞。 “我去。”陆擎忽然道。 “可你——” “我不是童子,但我的血,应该也有用。”陆擎看向那少年,“白先生有没有说,一定要童子的血?” “他说……最好是童子,中了噬心蛊的更好。但如果没有,用至亲之人的血,也许也行。”少年不太确定。 至亲之人的血。林见鹿是这些孩子的“姐姐”,也算至亲。陆擎是外人,血可能没用。 “我去。”林见鹿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但很坚定,“我是他们的姐姐,我的血,应该有用。” “不行!”陆擎、陈大牛、秀娘同时反对。 “必须我去。”林见鹿看向陆擎,“你伤还没好,去了也帮不上忙。而且,这里需要你坐镇。万一……万一我回不来,你得带着他们继续活下去,继续报仇。” “可你——” “没有可是。”林见鹿打断他,看向那少年,“黑风谷怎么走?白先生在哪个位置?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少年从怀里掏出一张简陋的地图,是用炭笔画在布上的,线条歪歪扭扭,但能看清大概地形。他指着图上一个标记:“这里是尸坑,白先生被困在尸坑东边的山洞里。还魂草长在尸坑中央,周围至少有三十具会动的尸体。要摘还魂草,得先引开尸体,再用这个——”他又掏出个小纸包,“这是白先生给的药粉,撒在还魂草上,能让它僵住一刻钟。但一刻钟后,药效就过了,得马上离开,否则会被花吃掉。” “会动的尸体……”林见鹿想起老秦头的话,“不是人”。那到底是什么? “是‘尸傀’。”少年压低声音,眼里满是恐惧,“前朝玄机子炼制的怪物,用死人的尸体,灌入特制的药液,再用蛊虫控制,能走能动,力大无穷,但没脑子,只会攻击活物。黑风谷里,至少埋了上千具尸傀,平时沉睡,一旦有活人靠近,就会醒来。” 尸傀。玄机子的手笔。看来,黑风谷不光是乱葬岗,还是玄机子当年炼制尸傀的试验场。 “我去。”林见鹿再次重复,声音平静得吓人,“明天一早出发。陆大哥,你留下,教孩子们功夫,保护好他们。陈大牛、石头,你们跟我去,帮忙引开尸傀。其他人,留在这里,等我们回来。” “我也去!”平安和狗蛋同时开口。 “不行,你们太小——” “我们身子小,灵活,能帮上忙!”平安坚持。 林见鹿看着他们,最终点头:“好。但一切听指挥,不准擅自行动。” “是!” 夜色渐深。众人各自收拾行装,准备明天的冒险。林见鹿坐在火堆边,最后一次翻看那半本《瘟神散全典》。在书的最后一页,她发现了一行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批注,是父亲的笔迹: “瘟神散之解,不在药,在心。心怀仁念,可化戾气为祥和;心怀恶念,纵有灵丹亦成毒。慎之,慎之。” 心怀仁念,可化戾气为祥和。 她合上书,看向庙外深沉的夜空。 明天,黑风谷。 是生是死,就看这一遭了。 第21章 残缺徽记 黑风谷的风是黑色的。 不是天色,是实实在在的黑风——卷着谷底经年累月的骨灰和腐土,贴着地面盘旋,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无数冤魂在哭嚎。风里夹着那股甜腻的腐臭味,比瘟疫巷浓烈十倍,闻一口就让人头晕目眩,胃里翻江倒海。 林见鹿用浸了药水的布巾蒙住口鼻,和陈大牛、石头、平安、狗蛋趴在谷口的一处岩石后。从这儿往下看,能看见整个谷底的景象——那是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深坑,坑里密密麻麻堆满了白骨,有些还挂着腐肉,在风中微微晃动。白骨堆中央,有一小片空地,空地上长着十几株白色的花,花瓣细长,边缘带着锯齿,在风中轻轻摇曳,像在招手。 那就是还魂草。 但想摘到它们,得先穿过那片白骨堆——以及白骨堆里那些“会动的东西”。 距离他们最近的几具“尸傀”,正机械地绕着白骨堆巡逻。它们的动作很僵硬,关节发出嘎吱嘎吱的摩擦声,像是生了锈的机括。皮肤是青黑色的,有些地方已经腐烂脱落,露出里面的骨头。眼眶空洞,但偶尔会闪过一丝幽绿的光,像萤火虫被困在颅骨里。 “一、二、三……十七、十八……”石头小声数着,“至少二十个,围着那几株花转。白先生的山洞在哪儿?” 送信的少年指向白骨堆东侧——那里有个不起眼的裂缝,被几块巨石挡着,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就在那儿,但被尸傀堵死了。白先生说,他试过几次想冲出来,但尸傀太多,冲不破。” “他受伤了?”林见鹿问。 “伤了左腿,被尸傀抓的,伤口发黑,已经开始溃烂。”少年脸色发白,“他说,再拖下去,就算不被尸傀咬死,也会中毒死。” 不能再等了。林见鹿深吸一口气,看向陈大牛:“按计划,你和石头、平安去西边,用这个——”她掏出个小瓷瓶,里面是白无咎给的药粉,“撒在地上,把尸傀引开。我和狗蛋去东边,趁机进山洞。记住,一刻钟,不管成不成功,立刻撤,到谷口汇合。” “可是姐姐,你的血……”平安担心地看着她。 “没事,一点血而已。”林见鹿用匕首在掌心划了道口子,血立刻涌出来,滴在地上。她将血抹在几块石头上,递给陈大牛,“用这个,尸傀对血腥味最敏感。但小心,别被它们追上。” “嗯!”陈大牛接过石头,揣进怀里。 “行动!” 陈大牛带着石头和平安,借着岩石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往西边摸去。林见鹿和狗蛋则往东边挪。狗蛋只有五岁,是“力士”,虽然年纪最小,但力气比石头还大,而且异常灵活。他紧紧跟着林见鹿,小手攥着把磨尖的竹签,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专注。 两人摸到白骨堆东侧,离那处裂缝还有三十步左右。但这段路,是尸傀巡逻最密集的地方,至少有七八个尸傀在来回走动。它们的速度不快,但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白骨上,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林见鹿趴在一块大石后,等一个尸傀转身的瞬间,低声对狗蛋说:“我数到三,你往那边跑,扔一块带血的石头,把它们引开一点。我趁机冲进山洞。” 狗蛋点头,小手攥紧了石头。 “一、二、三!” 狗蛋像只小豹子般窜出去,手里那块沾了林见鹿血的石头在空中划了道弧线,落在二十步外的白骨堆里。尸傀们同时停下,空洞的眼眶齐刷刷转向石头落地的方向,接着,发出一阵嘶哑的低吼,争先恐后地扑了过去。 就是现在!林见鹿猛地冲出去,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过白骨堆。脚下不时踩到断裂的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但她顾不上了。她扑到裂缝前,用尽全身力气推开挡在洞口的巨石—— 洞里很黑,只有洞口透进的一点天光,勉强能看清里面蜷缩着一个人。是白无咎。他靠坐在洞壁上,左腿从膝盖以下肿得像水桶,皮肤是可怕的青黑色,流着黄绿色的脓水。脸上、身上添了好几道抓伤,最深的在胸口,皮肉外翻,几乎能看见肋骨。但他还活着,手里还攥着那柄细剑,剑身上沾满了黑褐色的黏液。 “舅舅!”林见鹿冲过去。 白无咎睁开眼,看清是她,扯了扯嘴角,想笑,但牵动伤口,疼得直抽气:“傻丫头……不是让你别来吗……” “别说这些,先出去。”林见鹿撕下衣襟,想给他包扎伤口,但一碰脓水,就闻见那股甜腻味——是腐心草的毒,混了尸毒,已经开始往心脏蔓延了。 “没用……毒已入心脉……出不去了……”白无咎摇头,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塞进她手里,“这是……还魂草的根……我趁尸傀不备……挖了一小段……但不够……要救那些孩子……至少需要一整株……” 布包里是几截拇指粗的白色根茎,断面渗出乳白色的汁液,散发着一股奇异的香气,和谷里的腐臭混在一起,形成一种怪异的味道。 “先出去再说!”林见鹿咬牙,想扶他起来,但白无咎太重,她根本拖不动。 “别管我……”白无咎推开她,眼神忽然变得锐利,“看洞口!” 林见鹿回头,只见几个尸傀已经堵在洞口,空洞的眼眶盯着她,幽绿的光一闪一闪。它们身后,更多的尸傀正从白骨堆里爬出来,摇摇晃晃地围拢过来。 “它们……被活人的气息惊动了……”白无咎惨笑,“丫头……你走吧……我断后……” “不行!” “走!”白无咎猛地将她往洞里一推,自己挣扎着站起,横剑挡在洞口,“记住……那半本《瘟神散全典》……下册在……晋王府……玄机阁……还有……小心你身边……” 话音未落,尸傀们已经扑了上来。白无咎挥剑,剑光如练,削掉一个尸傀的脑袋,但那尸傀只是晃了晃,又扑上来。更多的尸傀涌来,将他淹没。 “舅舅!”林见鹿嘶喊,想冲过去,却被狗蛋死死拽住。 “姐姐,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狗蛋急得眼泪都出来了。 林见鹿看着被尸傀淹没的白无咎,看着他最后投来的眼神——那是释然,是托付,是诀别。她咬破嘴唇,血渗进嘴里,咸腥。然后她转身,抱着那包还魂草根,拉着狗蛋,往洞深处跑去。 洞很深,越往里越黑,但隐约有风从前方吹来——是另一个出口!她心中一喜,加快脚步。身后,尸傀的嘶吼声越来越近,但它们似乎不敢进洞深处,只在洞口徘徊。 跑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现一点微光。是出口!两人冲出去,发现已经到了山谷的另一侧,离他们进来的谷口至少隔了半个山谷。但这里同样危险——脚下是陡峭的斜坡,斜坡下是更深的谷底,谷底弥漫着浓雾,雾里隐约能看见更多的白骨,和……更多白色的花。 是还魂草!而且不止十几株,是上百株,成片地长在谷底的尸骨堆里,像一片白色的花海,在风中摇曳,美得诡异。 “姐姐,你看!”狗蛋指着花海中央。 那里,立着一块石碑。石碑很高,至少两人高,通体黑色,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在雾里若隐若现。石碑顶端,有个残缺的徽记——是踏火麒麟,但只有前半身,后半身被利器削掉了,边缘还残留着焦黑的痕迹。 是白家废墟里找到的那枚徽记的完整版!而且,这石碑的材质、上面的符文,都和白无咎从晋王府偷出来的那些残页上的记载极为相似。 是玄机子留下的东西。 林见鹿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小心翼翼地摸下斜坡,靠近石碑。离得近了,才看清石碑上的符文不是刻上去的,是“长”上去的——是还魂草的根茎,沿着碑文的纹路生长,将符文勾勒得清清楚楚。而石碑底部,压着一具尸骨。 尸骨穿着道袍,虽然已经腐烂,但还能看出是前朝的制式。尸骨的左手握着一卷竹简,右手食指伸直,指向前方——指向花海深处,另一块更小的石碑。 林见鹿走过去,捡起竹简。竹简很旧,但保存完好,上面用朱砂写着几行字: “余玄机子,毕生钻研长生之术,终窥天机。然长生逆天,需以万灵为祭,余不忍,故自囚于此,以身为阵,封印瘟神散之秘。后辈若见此简,切记:瘟神散可救世,亦可灭世。心存仁念,可化戾气为祥和;心怀恶念,纵有灵丹亦成毒。慎之,慎之。” 是玄机子的绝笔。他确实研究出了长生之术,但代价太大,他下不去手,所以把自己和瘟神散的秘密一起封印在这里。那这满谷的还魂草,这石碑,这尸骨堆,都是他布下的阵,为了防止后人得到瘟神散的完整配方。 但晋王显然找到了这里,还从这儿带走了半本《瘟神散全典》,以及还魂草的种子。他用还魂草炼药,用瘟神散作恶,将玄机子的救世之术,变成了灭世的毒。 “姐姐,这儿有东西。”狗蛋指着那具尸骨的胸口。 林见鹿蹲下身,发现尸骨心口的位置,插着一把匕首。匕首是黑色的,刀身狭长,上面刻着和石碑上一样的符文。她小心拔出匕首,发现匕首下压着块玉佩。 玉佩是羊脂白玉,雕成麒麟踏火,但麒麟的眼睛是空的,像是被挖掉了。玉佩背面刻着两行小字: “玄机宫主令,见此令如见本座。持令者可入玄机阁,阅尽天下奇书,然需以心魔为誓,不行恶事,不助恶人。违者,心魔反噬,神魂俱灭。” 是玄机宫的宫主令。有了这个,就能进玄机阁,找到《瘟神散全典》的下册,甚至可能找到彻底解噬心蛊的方法。 但代价是“以心魔为誓,不行恶事,不助恶人”。玄机子到死都在防着后人用他的东西作恶。 “姐姐,我们现在怎么办?”狗蛋小声问。 林见鹿握紧玉佩和匕首,看向花海深处。那里,隐约能看见一座建筑的轮廓,像是庙宇,又像是宫殿,在雾里若隐若现。是玄机阁吗? “先回去。”她做出决定,“还魂草的根有了,但不够,得想办法摘到完整的花。而且……”她看向来路,白无咎还困在洞里,生死未卜。 两人顺着原路返回,但快到洞口时,听见了打斗声。是陈大牛他们!他们被尸傀围住了! 林见鹿冲过去,只见陈大牛、石头、平安被十几个尸傀围在中间,背靠背站着,手里拿着木棍、石头,拼命抵挡。陈大牛脸上被抓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石头和平安也浑身是伤,但还在咬牙坚持。 “这边!”林见鹿大喊,挥动匕首冲过去。匕首所过之处,尸傀像被烫到一样,纷纷后退——匕首上的符文,对它们有克制作用! 陈大牛看见她,精神一振,三人趁机冲出包围,和林见鹿汇合。五人且战且退,终于逃到谷口。尸傀们追到谷口就停下了,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屏障挡住,只能在谷内徘徊嘶吼。 “白先生呢?”陈大牛喘着粗气问。 林见鹿摇头,眼眶发红:“他……他让我们先走……” 陈大牛沉默,石头和平安也低下头。狗蛋小声抽泣起来。 “先回去。”林见鹿咬牙,“还魂草的根有了,玉佩和匕首也拿到了。我们得尽快配药,救孩子们,也救我们自己。” 五人互相搀扶着,离开黑风谷。走出很远,回头还能看见谷里那弥漫的黑雾,和雾中若隐若现的白色花海。 回到破庙时,天已经黑了。陆擎、秀娘、丫丫、小栓子、老秦头都等在庙门口,看见他们回来,都松了口气,但看见只有五人,又都心里一沉。 “白先生他……”秀娘颤声问。 “他让我们先走。”林见鹿只说了一句,就瘫坐在地,再也站不起来了。她浑身是伤,失血过多,加上心力交瘁,眼前阵阵发黑。 陆擎扶住她,将她抱进庙里,放在草席上。秀娘和丫丫打来热水,给她清洗伤口,上药包扎。老秦头检查了还魂草的根,点点头,表示能用。 “但这不够,”他写道,“至、少、需、要、一、整、株、完、整、的、花、才、能、炼、出、足、够、的、药” “可谷里尸傀太多,我们根本靠近不了。”陈大牛颓然道。 “用这个。”林见鹿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和匕首,“玄机宫的宫主令,还有这把匕首,似乎能克制尸傀。但想摘到花,还得有人去引开尸傀,而且……可能需要牺牲。” “我去。”石头再次开口。 “我去。”平安也说。 “不,这次我去。”陆擎站起身,虽然左肩的伤还在渗血,但眼神坚定,“我功夫最好,有这把匕首,应该能杀出一条路。你们在外面接应,一旦我摘到花,立刻撤,别管我。” “可是你的伤——” “死不了。”陆擎打断她,看向老秦头,“老哥,这还魂草的根,你先用着,能炼多少药炼多少,尽量拖延孩子们的时间。我明天一早就去黑风谷,无论如何,会把完整的花带回来。” “我跟你去。”陈大牛说。 “我也去。”石头和平安同时道。 “都不用。”陆擎摇头,“人多反而碍事。我一个人,动作快,目标小。而且……”他顿了顿,“如果我真回不来,你们得继续活下去,继续报仇。这是命令。” 没人再说话。庙里死一般沉寂,只有火堆噼啪作响,还有孩子们微弱的呼吸声。 夜深了。林见鹿睡不着,她坐在火堆边,反复看着那块玉佩和匕首,又拿出那半本《瘟神散全典》,试图从里面找出更多线索。忽然,她注意到书的封底内页,有一行极小的字,之前一直没发现: “上册记毒,下册记解。然解药之方,需以毒攻毒,以心换心。瘟神散之解,不在草,不在药,在持方者之心。心正,毒可化药;心邪,药亦成毒。慎之,慎之。” 以毒攻毒,以心换心。 她想起白无咎临死前的话——“小心你身边”。什么意思?谁是“身边”的人?陈大牛?石头?平安?还是……陆擎? 不,不会。陆擎为她拼过命,为这些孩子拼过命,他不可能是坏人。 那会是谁? 她看向庙里熟睡的众人。陈大牛、石头、平安、狗蛋、秀娘、丫丫、小栓子、老秦头……每个人都伤痕累累,每个人都经历过生死,每个人都值得信任。 可白无咎不会无缘无故说那句话。他一定发现了什么,但来不及说。 到底是什么?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明天,陆擎就要去黑风谷了。是生是死,是成是败,都看这一遭了。 而她,必须尽快参透玉佩和匕首的秘密,找到玄机阁,找到《瘟神散全典》的下册,找到彻底解蛊的方法。 时间,真的不多了。 第22章 晋王暗印 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陆擎独自下山了。 他没让任何人送,只在临走前,将那柄从黑风谷带回来的黑色匕首仔细检查了三遍,又用布条将匕首柄缠紧,确保握在手里不会打滑。左肩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比起胸口那股火烧火燎的灼热——那是噬心蛊在他体内缓慢苏醒的征兆——这点疼痛反而能让他保持清醒。 “最多三天。”他站在破庙门口,背对着林见鹿,声音低沉,“三天后,无论我回不回来,你都带着孩子们走,往南,进更深的山。别等。” “可是——” “没有可是。”陆擎打断她,转身,深深看了她一眼。晨光未至,庙里只有一点将熄的烛火,光晕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照出那些新结的痂、未愈的伤,还有眼睛里那种近乎执拗的光。这丫头,和她爹一样倔。“记住,活着才有机会报仇。我要是回不来,你就是义仁唯一的希望。你得活下去,带着他们活下去。” 林见鹿喉头哽咽,用力点头。她将那块玄机宫的玉佩塞进他手里:“带着这个,也许有用。” 陆擎握紧玉佩,温润的玉质在掌心微微发烫,像是里面封着什么活物。他没再多说,转身,几个起落就消失在晨雾弥漫的山林里,快得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 林见鹿站在庙门口,直到再也看不见他的背影,才缓缓转身。破庙里,三十个孩子还在昏睡,只有几个年纪大的——石头、平安、狗蛋——已经醒了,正帮着秀娘和丫丫、小栓子准备早饭。陈大牛和老秦头坐在火堆边,一个在磨柴刀,一个用炭笔在地上画着什么。 一切看起来平静如常。但白无咎临死前那句话,像根刺扎在她心里——“小心你身边”。 身边。谁是“身边”? 她一个一个看过去。陈大牛,从瘟疫巷就跟着她,为了救这些孩子差点死在鬼面号上。石头,十二岁的少年,中了噬心蛊却比谁都坚强。平安,最机灵,学东西最快。狗蛋,力气最大,也最沉默。秀娘,刚生完孩子就跟着他们亡命,从无怨言。丫丫和小栓子,两个孩子才多大,能有什么坏心?老秦头,母亲的旧仆,断腿割舌,为白家守了三十年…… 看起来,谁都不像。 可白无咎不会无缘无故说那句话。他一定发现了什么,在临死前那一刻,用尽最后力气提醒她。 “林姐姐,”秀娘端了碗稀粥过来,见她脸色不好,担心地问,“你没事吧?脸色这么白。” “没事,有点累。”林见鹿接过粥,小口喝着。粥很稀,只有几粒米,大部分是野菜,但她喝得很仔细,像在品味什么珍馐。她需要体力,需要清醒的头脑,来面对接下来的一切。 饭后,她将玄机宫的玉佩和那柄黑色匕首放在火堆旁,又拿出那半本《瘟神散全典》,开始研究。老秦头凑过来,残缺的右手拿起玉佩,对着光仔细看。他浑浊的眼睛忽然瞪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发现了什么惊人的东西。 “怎么了?”林见鹿问。 老秦头放下玉佩,用炭笔在地上飞快地写: “这、玉、佩、是、钥、匙” “钥匙?开什么的钥匙?” “玄、机、阁、的、钥、匙”老秦头继续写,“但、不、是、完、整、的、钥、匙、还、缺、一、半” 还缺一半?林见鹿心头一动,从怀里掏出之前从白家废墟找到的那块碎布——上面绣着半个麒麟踏火的徽记。她将碎布放在玉佩旁,对比着看。 果然,玉佩上雕的是完整的踏火麒麟,但麒麟的眼睛是空的。而碎布上的半个徽记,正好能对上麒麟的后半身,但前半身缺失。如果两块拼在一起…… 她小心翼翼地将碎布贴在玉佩上。就在碎布接触到玉佩的瞬间,玉佩忽然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表面的麒麟图案泛起幽幽的绿光,像是活了过来。接着,玉佩从中间裂开一道缝,缓缓打开,露出里面一个小小的夹层。 夹层里,藏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绢纸。 林见鹿屏住呼吸,用指甲小心翼翼地将绢纸挑出来,展开。纸很薄,几乎透明,上面用极细的朱砂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还有几幅图。她凑到光下,仔细辨认。 是《瘟神散全典》的下册!而且是完整的手抄本,不仅有瘟神散的解药配方,还有炼制方法、注意事项,甚至还有玄机子留下的批注,其中一段用红笔圈了出来: “瘟神散之毒,源于人心之恶。解药之法,不在草,不在药,在持方者之心。心怀仁念,可化戾气为祥和;心怀恶念,纵有灵丹亦成毒。故,得此方者,需以心魔为誓,不行恶事,不助恶人。违者,心魔反噬,神魂俱灭。” 下面是解药的完整配方: “主药:还魂草一株,需连根带花,完整采摘。辅药:断肠草三钱,鬼面蕈二钱,童子血三滴(需为中毒者至亲之血),心头血三滴(需为下咒者之血)。制法:还魂草以文火熬煮七天七夜,取其汁液,混入断肠草、鬼面蕈粉末,再以童子血、心头血为引,文火慢熬三天,成膏状,是为解药。用法:内服一钱,外敷于符文之上,每日一次,连续七日,可彻底化解瘟神散之毒。然,此解药只解瘟神散,不解噬心蛊。噬心蛊之解,需另寻他法。” 噬心蛊之解,需另寻他法。但至少,瘟神散的毒有解了! 林见鹿心头狂跳。但紧接着,她的目光落在配方最后一行小字上: “附:瘟神散之毒,实为前朝国师玄机子所创,本为治瘟疫之良药。然晋王得之,篡改配方,以活人试药,炼出灭世之毒。此人野心勃勃,欲以毒控天下,长生不老。其背后,或有高人指点,疑为玄机子之传人,或为玄机子本人。慎之,慎之。” 玄机子本人?如果玄机子还活着,那一百多岁的人,怎么可能还在搅动风云? 除非……他用了自己研究的长生术,真的活了上百年。 这个念头让林见鹿后背发凉。如果玄机子真的还活着,那这一切——晋王的野心,瘟神散的扩散,甚至二十年前白家、陆家的血案——都可能是一个活了上百年的老怪物在幕后操控。 “老秦头,”她声音发颤,“你在苗疆时,可曾听过玄机子还活着的传言?” 老秦头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写道: “有、传、言、说、玄、机、子、没、死、而、是、用、长、生、术、换、了、身、体、继、续、活、着、但、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换了身体?像借尸还魂?林见鹿想起黑风谷里那些会动的尸傀,想起石碑下那具穿着道袍的尸骨。那真的是玄机子的尸骨吗?还是只是他丢弃的旧躯壳? “姐姐,”石头忽然小声说,“你看这个。” 他指着那张绢纸的背面。林见鹿翻过来,发现背面用更淡的朱砂画着一幅地图,地图中心标着“玄机阁”,周围是密密麻麻的山川河流,还有几处用红圈标出的地点——黑风谷、苗疆、东海、漠北。而在玄机阁的位置,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像是一只眼睛,眼睛里有个小小的、几乎看不清的印记。 是踏火麒麟。晋王的暗印。 “玄机阁……在晋王府?”陈大牛倒吸一口凉气。 “不,”老秦头写道,“晋、王、府、的、玄、机、阁、只、是、幌、子、真、正、的、玄、机、阁、在……” 他还没写完,破庙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很轻,很快,像是练家子,但不止一个人。众人瞬间绷紧神经,陈大牛抓起柴刀,石头和平安捡起木棍,狗蛋攥紧竹签,秀娘抱着孩子缩到墙角,丫丫和小栓子躲到老秦头身后。 林见鹿迅速将玉佩、匕首、绢纸收进怀里,握紧银针,盯着庙门。 脚步声停在庙外。接着,一个嘶哑但熟悉的声音响起: “林姑娘,是我。” 是毒蛇老七。 庙门被缓缓推开。毒蛇老七站在门口,身上穿着件破烂的皮袄,脸上、身上添了不少新伤,最吓人的是左眼,用块脏布蒙着,布条上还渗着血。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都是黑蝎帮的手下,但个个带伤,神情萎靡,像是一路逃命过来的。 “别紧张,”毒蛇老七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我不是来抓你们的。是来……求你们帮忙的。” “帮忙?”陈大牛冷笑,“你追杀我们的时候,可没这么客气。” “那是我奉命行事。”毒蛇老七苦笑,独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现在,我主子不要我了。不光不要我,还要杀我灭口。我这些兄弟,都是跟我一起逃出来的。我们没地方去,听说你们在这儿,就……” “听说?”林见鹿警惕地盯着他,“谁告诉你的?” “一个老乞丐,断了条腿,割了舌头,在城南的破庙里等死。我给他喂了点水,他在地上写了你们的位置。”毒蛇老七顿了顿,“他还说,你们手里有能救命的药。我这些兄弟,都中了毒,活不过三天了。林姑娘,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们,但我这些兄弟是无辜的。求你,救救他们。” 林见鹿看向他身后那些人。确实,个个脸色青黑,嘴唇发紫,是中毒的迹象。而且症状……很眼熟。 是腐心草的毒,混了尸毒,和白无咎中的毒一模一样。 “你们去了黑风谷?”她问。 毒蛇老七一愣,随即点头:“是。晋王让我们去黑风谷,说那儿有能解瘟神散的还魂草。我们去了,但谷里的尸傀……太多了。我们折了三十多个兄弟,才抢到几株还魂草,可刚出谷,就被另一批人截杀了。那些人……不是人,是怪物,刀枪不入,力大无穷,而且会用毒。我们逃出来,但都中了毒。” 另一批人?不是人?林见鹿心头一紧:“什么样的人?” “穿着黑衣,蒙着面,动作僵硬,但速度快得吓人。刀砍在他们身上,就像砍在铁板上,砍不动。他们用的毒,闻着甜腻,沾上就烂。”毒蛇老七打了个寒颤,“我左眼就是被毒烟熏的,已经瞎了。” 穿黑衣,蒙面,动作僵硬,刀枪不入,会用毒……这不就是尸傀吗?但尸傀没有脑子,不会主动截杀人,更不会用毒烟。除非……有人操控它们。 玄机子?还是玄机子的传人? “你们抢到的还魂草呢?”林见鹿问。 毒蛇老七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三株还魂草,已经有些蔫了,但还算完整。“就这些。林姑娘,只要你救我这几个兄弟,这些草,还有我这条命,都归你。你要报仇,要杀晋王,我帮你。我知道晋王府的布局,知道他的密室在哪儿,还知道……他和谁来往。” “和谁?” “一个穿黑袍的老道,看不清脸,但晋王见了他,要下跪磕头,口称‘师尊’。”毒蛇老七压低声音,“我偷听过一次,那老道说‘长生丹还需一味主药,需得血脉至亲的心头血’。晋王说‘已经派人去找了’。后来,义仁堂就出事了。” 黑袍老道。师尊。长生丹。血脉至亲的心头血。 是玄机子,没错了。 林见鹿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血渗出来,但她感觉不到疼。二十年的血仇,三百条人命,上千个被炼成药人的孩子……这一切的源头,是一个想长生不老的老怪物。 “我可以救你的兄弟,”她缓缓开口,“但你们得先做一件事。” “什么事?” “告诉我晋王府玄机阁的位置,还有进出方法。另外,”她盯着毒蛇老七的独眼,“你们身上,有没有晋王的暗印?比如……踏火麒麟的刺青?” 毒蛇老七一愣,随即解开衣襟,露出左胸——那里果然有个刺青,是踏火麒麟,但麒麟的眼睛是空的,像是没点晴。他苦笑道:“每个黑蝎帮的核心成员都有这个刺青,是晋王亲手烙的,说是‘忠心印’。但我知道,这不是什么忠心印,是‘锁魂印’的一种。有了这个印,他就随时能要我们的命。我这些年,一直在找解这个印的办法,但找不到。” 林见鹿看向老秦头。老秦头点点头,写道: “是、锁、魂、印、的、一、种、但、比、孩、子、们、身、上、的、简、单、用、还、魂、草、的、汁、液、加、童、子、血、可、解” 还魂草的汁液,加童子血。正好,她有还魂草,也有中了噬心蛊的孩子们的血。 “我可以帮你解了这个印,”林见鹿说,“但解了之后,你得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 “带我去晋王府的玄机阁,找到《瘟神散全典》的下册,还有……玄机子的下落。” 毒蛇老七沉默了片刻,独眼里的光闪烁不定。最后,他咬牙:“好。但你要先救我这些兄弟,再解我的印。等他们都安全了,我就带你去。就算死,我也要拉晋王那个老畜生垫背。” “成交。” 林见鹿让秀娘和丫丫、小栓子帮忙,将毒蛇老七那几个中毒的手下抬进庙里,用还魂草的汁液混了童子血,给他们清洗伤口,内服外敷。毒症果然缓解了些,虽然不能根治,但至少能拖延时间。 轮到毒蛇老七时,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解开了衣襟。林见鹿用还魂草的汁液涂在刺青上,又让石头刺破手指,滴了三滴血在上面。血滴在刺青上,发出滋滋的轻响,接着,那踏火麒麟的图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最后消失不见,只留下胸口一块淡淡的疤痕。 毒蛇老七摸着那块疤,独眼里涌出泪水。他忽然跪下,对着林见鹿磕了三个头。 “林姑娘,从今往后,我丁老七这条命,就是你的。你要报仇,要杀人,我冲在最前面。只求你……别让我这些兄弟再受苦。” “起来吧。”林见鹿扶起他,“你的命是你自己的,留着,杀该杀的人。” 毒蛇老七站起身,擦掉眼泪,从怀里又掏出个小布包,递给林见鹿:“这个,是晋王给我的,说是‘保命符’。但我一直没敢用。现在,给你。” 林见鹿接过,打开。里面是块铁牌,巴掌大,沉甸甸的,上面刻着踏火麒麟,但麒麟的眼睛是两颗红色的宝石,在烛光下泛着妖异的光。铁牌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见此令如见本王。持令者可入玄机阁,阅尽天下奇书。然,需以心魔为誓,效忠本王,永不背叛。违者,心魔反噬,神魂俱灭。” 是晋王的令牌。和玄机宫的玉佩一样,都是钥匙,但指向不同的门。 一块玉佩,一块令牌,一块碎布。 三块碎片,拼出一个完整的阴谋。 林见鹿握紧这三样东西,看向庙外。天已经大亮,晨光从破窗漏进来,洒在满庙伤痕累累的人身上。 陆擎还在黑风谷,生死未卜。 白无咎死了,用命换回了半本配方。 孩子们还在等,等还魂草,等解药,等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而她,手里握着钥匙,站在真相的门前。 门后,是活了上百年的老怪物,是沾满鲜血的晋王,是无数冤魂的哭喊。 但她不能退。退了,身后这些人,就全完了。 “陈大牛,石头,”她开口,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在木板上的钉子,“你们留下,照顾孩子们。老秦头,秀娘,丫丫,小栓子,也留下。毒蛇老七——” “我在。” “带我去晋王府。现在。” “现在?”毒蛇老七一愣,“可是晋王府守卫森严,而且玄机阁在王府最深处的禁地,有重兵把守,还有机关暗器。就我们两个人……” “不是两个人。”林见鹿看向庙外,晨光里,山林静默,像在等待什么。“是三个人。” “还有谁?” “我。” 一个嘶哑的声音从庙外传来。众人回头,只见一个人影扶着门框,摇摇晃晃地走进来。 是陆擎。他回来了,但浑身是血,左肩的伤口彻底崩裂,白骨都露出来了。右手还死死攥着一株白色的花——是还魂草,完整的一株,连根带花,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走到林见鹿面前,将还魂草塞进她手里,咧嘴笑,笑容惨淡,但眼里有光: “花,摘回来了。现在,该去摘晋王的脑袋了。” 林见鹿接过还魂草,握紧。花茎上,还沾着他的血,温热,黏稠。 “你的伤——” “死不了。”陆擎靠着墙坐下,喘了口气,“谷里……有东西。不是尸傀,是……是人,但又不是人。他们穿着晋王府侍卫的衣服,但动作僵硬,会用毒,而且……胸口都有踏火麒麟的刺青。我杀了一个,撕开衣服,看见刺青下面……有符文的痕迹,和孩子们手臂上的一模一样。” 晋王府的侍卫,也被种了锁魂印,变成了半人半尸的怪物。 玄机子不光用死尸炼尸傀,还用活人炼“活傀”。这样的人,不知疼痛,不会背叛,只听施咒者号令。 难怪晋王敢这么肆无忌惮。他手里,有一支不死的军队。 “我们必须尽快行动。”林见鹿将还魂草交给秀娘,“用这个,加上之前的根,先炼一批药,给孩子们服下,能压多久是多久。陆大哥,你留下养伤。毒蛇老七,你和我去晋王府。等孩子们的情况稳定了,陆大哥再带人来接应。” “不行,”陆擎挣扎着要站起,“我跟你去——” “你这样子,去了是累赘。”林见鹿按住他,眼神坚定,“养好伤,等我们信号。如果我们回不来……你就带着孩子们走,走得越远越好,永远别再回来。” 陆擎看着她,看了很久,最终缓缓点头:“好。我等你们。但记住,活着回来。一定要活着回来。” “嗯。” 林见鹿转身,看向毒蛇老七:“走吧。” 两人走出破庙,走进晨光里。身后,是三十个孩子的希望,是二十年的血仇,是一个活了上百年的老怪物布下的天罗地网。 前方,是晋王府,是玄机阁,是真相,也可能是坟墓。 但她没有回头。 义仁堂的仇,白家的仇,陆家的仇,瘟疫巷的仇,鬼面号的仇,还有这些孩子的仇…… 该清算了。 第23章 火攻码头 从深山到南埠城,平时要走三天。林见鹿和毒蛇老七只用了两天一夜。 他们没走官道,专挑山林野径,饿了啃几口干粮,渴了喝山泉水,累了就靠在树根下打个盹,醒来继续赶路。毒蛇老七对南郊的地形熟得像是自家后院,哪条小路有暗哨,哪处山坳能藏身,他都一清二楚。一路上躲过了三波黑蝎帮的巡逻,还顺手解决了一个落单的暗桩——毒蛇老七用匕首割了那人喉咙,动作干净利落,像宰鸡。 “这种人留着也是祸害。”他将尸体拖进草丛,擦了擦匕首上的血,“晋王给他们下了锁魂印,就算不杀,他们也是行尸走肉,迟早变成那种怪物。” 林见鹿没说话。她看着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看着从脖颈汩汩涌出的血,胃里一阵翻腾。但很快,那种翻腾就被压了下去,变成一种冰冷的麻木。这一路,她见过太多死人,也杀过人。从义仁堂的大小姐,到如今手染鲜血的亡命徒,不过三个月。 “还有多远?”她问。 “翻过前面那座山,就能看见码头了。”毒蛇老七指着东边,“但码头现在是晋王的地盘,守卫比之前严了三倍。尤其是西三仓——鬼面号烧了之后,他新调了艘船来,叫‘黑蛟号’,比鬼面号更大,能装五百人。这艘船明天一早就要启航,目的地是东海的那个岛,运送一批新的‘药人’。” “药人从哪儿来?” “从各地抓的,还有从晋王府地牢里挑的。我逃出来前听说,这次要运三百人,其中一百个是孩子,最小的才三岁。”毒蛇老七独眼里闪过一丝不忍,“晋王说,用孩童的心头血炼出的长生丹,效果最好。” 三岁的孩子。林见鹿想起平安,想起狗蛋,想起破庙里那些昏睡不醒的孩子。她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疼,但能让她保持清醒。 “船什么时候到?” “子时,准时靠泊西三仓。装货一个时辰,卯时启航。”毒蛇老七看了眼天色,“现在是酉时,我们还有三个时辰准备。” “西三仓的守卫布防,你清楚吗?” “清楚。明哨二十人,暗哨十个,还有巡逻队三队,每队五人。但最重要的不是这些人,”毒蛇老七压低声音,“是那些‘活傀’。晋王从黑风谷调了三十个活傀过来,藏在西三仓的货堆里。这些活傀不怕疼,不怕死,只听晋王的命令。一旦出事,他们会第一时间放火,把整艘船连同‘货’一起烧掉,毁尸灭迹。” 三十个活傀。刀枪不入,会用毒,还会放火。难怪晋王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在码头运“药人”,他有恃无恐。 “有办法对付活傀吗?” “有,但很险。”毒蛇老七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这是我从黑风谷带出来的,里面是还魂草的汁液混了我的血。活傀胸口有锁魂印,用这个涂在印上,能让活傀暂时失去行动能力,但最多一盏茶时间。而且,得近身,把汁液准确涂在印上才行。” 一盏茶时间。三十个活傀,就算每个只用十息,也至少需要五盏茶的时间。但他们只有两个人。 “不够。”林见鹿摇头。 “所以我们得用计。”毒蛇老七咧嘴,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放火。” “放火?” “对。西三仓的仓库里堆满了硫磺、硝石、桐油,是晋王备着炼制瘟神散的原料。我们只要在子时之前,潜入仓库,把这些东西点燃,整个码头都会变成火海。到时候守卫和活傀肯定先救火,顾不上船。我们就趁乱上船,救出‘药人’,抢了船,开走。” “可火势一旦失控,会烧到无辜的人,还会暴露我们的位置。” “管不了那么多了。”毒蛇老七独眼里闪过狠厉,“码头上的,没几个无辜的。不是黑蝎帮的走狗,就是晋王的爪牙。而且……”他顿了顿,“火一起,晋王肯定会派人来救,到时候城里空虚,你那陆大哥就能趁机带人进城,直捣晋王府。这叫调虎离山,声东击西。” 林见鹿沉默。这计策太险,一旦失败,不仅救不出“药人”,还会把自己搭进去。而且放火这种事,伤及无辜,和她从小受的教导背道而驰。可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你有几成把握?”她问。 “三成。”毒蛇老七很坦白,“但三成够了。总比等死强。” 三成。林见鹿深吸一口气,看向东边。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远处码头的灯火陆续亮起,在暮色里像一片倒悬的星河。那里有三百个即将被运走炼药的人,其中一百个是孩子。而她身后,破庙里还有三十个中了噬心蛊的孩子,等着她还魂草救命。 “干。”她吐出这个字,声音嘶哑,但很坚定。 两人摸黑下了山,在码头外围的一处废弃渔棚里暂时藏身。渔棚很破,四面漏风,空气里弥漫着鱼腥和腐臭味。毒蛇老七从角落里翻出个破木箱,打开,里面是两套黑蝎帮的衣服,还有两把短刀,几包迷药,一捆火折子。 “换上衣服,扮成黑蝎帮的人混进去。”毒蛇老七递给她一套衣服,“你脸上的伤,用这个抹抹,看起来像烧伤留下的疤,不会惹人怀疑。” 林见鹿接过衣服,是粗布的短打,又脏又臭,但她没犹豫,背过身换上。衣服很宽大,她用布条在腰间缠了几圈,勉强合身。又用毒蛇老七给的药膏抹在脸上,药膏是黑色的,带着刺鼻的辛辣味,抹上去后,脸上溃烂的伤疤看起来更像被火烧过的痕迹。 毒蛇老七也换了衣服,又用布条将左眼蒙上,看起来更像个凶悍的江湖人。“记住,进去后少说话,跟紧我。有人问,就说我们是丁老七的手下,奉令来检查仓库的。丁老七是黑蝎帮的二当家,虽然我叛逃了,但下面的人还不知道,这身份还能用一阵。” “要是被认出来呢?” “那就杀。”毒蛇老七拔出短刀,在手里掂了掂,“动作要快,别让人喊出声。” 两人收拾妥当,趁着夜色朝码头摸去。码头的守卫果然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还有巡逻队提着灯笼来回巡视。但毒蛇老七对这里太熟了,总能找到守卫视线的死角,像两条影子般在木箱、货堆、船只的阴影里穿行。 西三仓的仓库是座巨大的砖石建筑,墙很高,只有一扇厚重的铁门,门口站着四个守卫,都提着刀,神情警惕。毒蛇老七示意林见鹿躲在一堆木箱后,自己大摇大摆地走过去。 “干什么的?”守卫喝问。 “丁老七的人,奉令来检查仓库。”毒蛇老七亮出一块铁牌——是黑蝎帮的腰牌,他叛逃时没交回去。 守卫接过铁牌,对着灯笼看了看,又打量毒蛇老七:“丁老七?他不是……” “不是死了,是奉王爷密令办事去了。”毒蛇老七打断他,语气不善,“怎么,王爷的事,也要跟你交代?” 守卫被唬住了,连忙赔笑:“不敢不敢。只是仓库重地,没有王爷的手令,谁也不能进。您看……” “手令我有,但只能给守仓库的刘把头看。”毒蛇老七指了指铁门,“开门,耽误了王爷的事,你担待不起。” 守卫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敲了敲门。门上的小窗打开,露出一张满是横肉的脸:“什么事?” “丁老七的人,说奉王爷密令,要检查仓库。” 刘把头眯眼打量毒蛇老七,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林见鹿,忽然笑了:“丁老七?他不是叛逃了吗?王爷正到处抓他呢。你们两个,怕是来送死的吧?”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挥手,仓库里冲出十几个守卫,将毒蛇老七和林见鹿团团围住。同时,屋顶、墙角、货堆后,也冒出几十个人影,都提着刀,举着弓弩,寒光闪闪。 中计了!晋王早就料到他们会来,在这儿设了埋伏! “杀出去!”毒蛇老七低吼,短刀出鞘,砍翻一个扑上来的守卫。林见鹿也拔出银针,但她没练过武,只能凭本能躲闪、格挡,很快身上就添了好几道伤口。 “放箭!”刘把头冷笑。 嗖嗖嗖——弩箭如雨,毒蛇老七将林见鹿往木箱后一推,自己挥刀格挡,但还是中了两箭,一箭在肩膀,一箭在大腿。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血从伤口涌出来,很快浸湿了衣襟。 “老七!”林见鹿急喊。 “别管我!去仓库!放火!”毒蛇老七咬牙,从怀里掏出那个装还魂草汁液的小瓷瓶,猛地砸在地上。瓷瓶碎裂,汁液四溅,溅到几个守卫脸上,守卫立刻惨叫起来,脸上冒起白烟,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脱落。 是还魂草的汁液混了腐心草的毒!这东西对活傀有效,对活人更是剧毒! 趁着守卫混乱,毒蛇老七扑向铁门,用尽全身力气撞开一条缝:“快!” 林见鹿咬牙,矮身从他身边钻过,冲进仓库。仓库里很黑,堆满了木箱、麻袋,空气里弥漫着硫磺、硝石、桐油的刺鼻气味。她点燃火折子,借着微光,找到了堆放最密集的地方——那里堆着几十桶桐油,桶上贴着“晋王府”的封条。 她拔出短刀,砍开一个桶盖,桐油立刻涌出来,流了满地。她又去砍第二个、第三个……很快,仓库地面上就积了一大滩桐油,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 “找到了!”外面传来刘把头的怒吼,“她在里面!放箭!射死她!” 箭矢从门口·射·进来,钉在木箱上,火星四溅。林见鹿趴在地上,躲过几箭,但左臂还是被擦了一道,火辣辣地疼。她咬牙,将火折子扔进桐油里—— 轰! 火焰瞬间爆燃,像一条愤怒的火龙,沿着桐油迅速蔓延,吞噬了木箱、麻袋,舔舐着仓库的梁柱。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人皮肤生疼。林见鹿捂着口鼻,在浓烟和火焰中往仓库深处跑。她记得毒蛇老七说过,仓库最里面有个小门,通往后院,后院有口井,能逃生。 火越烧越大,整个仓库都成了一片火海。外面的守卫想冲进来,但被热浪和浓烟逼退,只能眼睁睁看着火势蔓延。很快,火就烧穿了仓库的屋顶,窜上夜空,将半个码头映得通红。 “走水了!走水了!”码头上一片混乱,守卫、船工、苦力,都提着水桶、木盆来救火,但火势太大,根本扑不灭。而且仓库里堆的都是易燃物,火一烧起来,就控制不住了。 林见鹿跑到仓库深处,果然看见一扇小门。她推开门,外面是个小院子,院子里有口井,井边还拴着匹马。她翻身上马,一夹马腹,马嘶鸣一声,冲出院门,沿着码头边的土路狂奔。 身后,西三仓已经成了个巨大的火炬,火焰冲天,将夜空染成一片血红。火光照亮了码头,照亮了停泊在岸边的“黑蛟号”——那艘巨大的货船正在慌乱中起锚,想逃离火场。但火势蔓延太快,已经烧到了船边的木栈道,很快就要烧到船身了。 “拦住那艘船!”刘把头在火场外嘶吼,“不能让它开走!船上还有货!” 但没人听他的。码头上一片混乱,救火的、逃命的、趁火打劫的,乱成一团。林见鹿骑着马,在人群中左冲右突,终于冲出了码头,朝南郊方向狂奔。 跑出三四里,她勒住马,回头看去。码头的火还在烧,而且越烧越大,已经蔓延到了附近的仓库和船只。整个南埠城的夜空都被映红了,像是末日降临。 毒蛇老七……他还在火场里吗? 她不知道。但就算活着,恐怕也逃不出来了。 她咬咬牙,一抖缰绳,继续往深山方向跑。她必须尽快回去,告诉陆擎,码头已经乱了,晋王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了,他们可以趁机进城,直捣晋王府了。 天亮时,她终于看到了破庙的轮廓。庙门口,陆擎、陈大牛、石头、平安、狗蛋都在,正焦急地张望。看见她回来,都松了口气,但看见她浑身是血、狼狈不堪的样子,又都心头一紧。 “码头……”陆擎扶她下马。 “烧了。”林见鹿喘着气,“西三仓成了火海,黑蛟号被困在码头,开不走了。晋王的人现在肯定在救火,城里空虚。我们可以行动了。” “毒蛇老七呢?” “他……”林见鹿喉头哽咽,“他让我先走,自己断后。恐怕……凶多吉少。” 众人沉默。虽然毒蛇老七曾是敌人,但这段时间,他确实在拼命赎罪,最后还用自己的命,为他们创造了机会。 “那我们现在……”陈大牛问。 “进城。”陆擎转身,看向南方,晨光中,南埠城的轮廓若隐若现,“去晋王府,找玄机阁,找《瘟神散全典》下册,找玄机子。还有,”他看向林见鹿,“找晋王,清算所有的债。” “孩子们怎么办?”秀娘抱着孩子,担心地问。 “留下十个兄弟,保护他们。其他人,都跟我走。”陆擎看向庙里的三十个孩子,又看向林见鹿,“这一去,可能是条不归路。怕不怕?” “怕。”林见鹿握紧手中的银针,银针在晨光下泛着冷光,“但更怕苟活着,看着那些畜生继续作恶。” “好。”陆擎拔出弯刀,刀身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斑块,像锈迹,也像洗不净的血债,“那就走。去晋王府,杀人,放火,掀了他的老巢。” “杀人,放火,掀了他的老巢!”众人齐声,声音不大,但汇聚在一起,有种震撼人心的力量。 晨光中,这支伤痕累累的队伍,朝着南埠城的方向出发了。 他们身后,是烧了一夜的码头,火光渐熄,浓烟未散。 前方,是晋王府,是玄机阁,是活了上百年的老怪物,是二十年的血仇,是三百个“药人”的希望,也是他们自己的坟墓。 但没人回头。 义仁堂的仇,白家的仇,陆家的仇,瘟疫巷的仇,鬼面号的仇,毒蛇老七的仇,还有这些孩子的仇…… 该清算了。 第24章 白怜生挡箭 从南埠城南郊到晋王府,平时骑马要一个时辰。陆擎和林见鹿只用了半个时辰。 他们没骑马,是跑的——陆擎在前,林见鹿在后,陈大牛、石头、平安、狗蛋、秀娘、丫丫、小栓子、老秦头,还有毒蛇老七那几个侥幸活下来的手下,一共十八个人,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像一群沉默的狼,贴着城墙根,钻过那些只有老秦头才知道的狗洞和塌陷,悄无声息地摸进了城。 城里的混乱还没平息。码头的火还在烧,虽然火势小了些,但浓烟遮天蔽日,将整个南埠城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雾里。街上到处是救火归来、满身烟灰的兵丁,还有趁乱抢劫的地痞,哭喊逃命的百姓。混乱,是潜入最好的掩护。 晋王府在城南,离码头不远,是座占了半条街的深宅大院。朱漆大门紧闭,门前两座石狮在晨光里狰狞如鬼。门楣上挂着“晋王府”三个金漆大字,在浓烟里若隐若现,像嘲讽,也像墓碑。 “怎么进去?”陈大牛小声问。少年脸上还带着烧伤的疤痕,但眼神很亮,攥着柴刀的手很稳。 “走侧门。”毒蛇老七的一个手下——他叫阿虎,是个精瘦的汉子,左脸有道刀疤,从左额划到右腮,说话时疤痕会抽动,像条蜇伏的蜈蚣,“我以前在王府当过护卫,知道西边有个小门,平时只有送菜的和倒夜香的走。守卫不多,四个,轮班,子时换岗,有半刻钟的空档。” “现在什么时辰了?”陆擎问。 “卯时一刻,离换岗还有两刻钟。”阿虎看了眼天色,“我们可以等,但时间不多。天亮后,码头的火一灭,晋王肯定会回府,到时候守卫就严了。” “不等了,现在进。”陆擎果断道,“阿虎,你带路。其他人,两人一组,跟紧。进去后,老秦头带秀娘、丫丫、小栓子去厨房,放火,制造混乱。陈大牛、石头、平安、狗蛋,跟我去玄机阁。林姑娘,你——” “我跟你一起去玄机阁。”林见鹿打断他,“《天乙针诀》的下册,还有瘟神散的解药配方,我必须找到。” 陆擎沉默片刻,点头:“好。但记住,一旦出事,你先走,别管我。” “嗯。” 众人不再多说,跟着阿虎绕到西侧院墙。墙很高,至少两人半,但墙角有棵老槐树,枝繁叶茂,正好伸进院里。阿虎像只猴子般爬上树,从树上跳到墙头,又扔下绳子。众人一个接一个爬上去,跳进院子。 院子不大,堆着些破烂的家具和木柴,像个废料场。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腐臭味,混着药草焚烧后的焦苦,和瘟疫巷的味道一模一样。 “这边。”阿虎压低声音,领着众人穿过废料场,钻进一条狭窄的夹道。夹道两边是高墙,墙上爬满枯藤,地上积着污水,踩上去黏糊糊的。走了约莫百步,前方出现一道小门,门虚掩着,门口果然站着两个守卫,正靠在门框上打盹。 阿虎做了个手势,示意众人别动,自己悄无声息地摸过去,左右开弓,两记手刀砍在守卫后颈。守卫闷哼一声,软软倒地。阿虎从他们身上摸出钥匙,打开小门。 门后是条更窄的通道,黑黢黢的,只有尽头透出一点微光。通道两边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挂着一盏油灯,但灯油已经干了,灯芯烧成了焦炭。空气里的腐臭味更浓了,还混着一股甜腻的血腥气。 “这是……通往地牢的通道。”阿虎的声音有些发颤,“我以前送饭时走过,里面关的都是……药人。” 药人。林见鹿心脏一紧,握紧了手中的银针。她看向通道深处,那里隐约能听见低低的**,像受伤的野兽,又像濒死的人。 “先去玄机阁。”陆擎沉声道,“找到东西,再救人。” 众人点头,继续往里走。通道很长,越往里越黑,也越冷。墙壁上开始出现水珠,顺着石缝往下淌,滴在地上,发出单调的嘀嗒声。两边的墙壁上,渐渐出现了一些奇怪的符号,用暗红色的颜料画成,歪歪扭扭,像是某种符文,也像诅咒。 是锁魂印的变种。和孩子们手臂上的一模一样,但更大,更复杂,几乎布满了整面墙。 “这些符文……是活的。”石头忽然小声说,他指着墙壁上一处符文,那符文在微弱的光线下,竟在微微蠕动,像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符号里爬行。 是蛊虫。有人用活蛊画了这些符文,让它们附着在墙壁上,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一旦有人靠近,蛊虫就会苏醒,攻击活物。 “别碰墙。”林见鹿低喝,“这些蛊虫能钻入皮肤,控制神智。大家贴着中间走,别碰两边。” 众人立刻收紧队伍,在通道中间排成一条线,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但即便如此,还是有蛊虫从墙壁上掉落,像下雨一样,劈头盖脸地砸下来。陈大牛挥动柴刀,砍掉几只,但更多的蛊虫涌来,密密麻麻,像黑色的潮水。 “用火!”老秦头忽然在地上写道,他从怀里掏出个火折子,吹亮,扔向蛊虫堆。火焰遇到蛊虫,立刻发出噼啪的爆裂声,蛊虫纷纷被烧成焦炭,散发出一股刺鼻的焦臭。但火势很快被墙壁上的水珠浇灭,更多的蛊虫又从墙壁里钻出来。 “冲过去!”陆擎吼道,率先向前冲。众人紧跟其后,一边挥舞武器砍杀蛊虫,一边拼命往前跑。通道不长,但感觉像是跑了一辈子。终于,前方出现一道铁门,门上挂着一把巨大的铜锁。 “钥匙!”陆擎看向阿虎。 阿虎摇头:“这是玄机阁的门,钥匙只有晋王和那个黑袍老道有。我打不开。” “那就砸开!”陈大牛举起柴刀,狠狠劈在锁上。锁很结实,只崩出几颗火星。石头、平安、狗蛋也上来帮忙,用木棍、石头猛砸,但锁纹丝不动。 “让我试试。”林见鹿走上前,从怀里掏出那块玄机宫的玉佩,和那块晋王的铁牌。玉佩和铁牌一靠近锁孔,就同时发出低沉的嗡鸣,接着,锁孔里传来咔哒一声轻响,铜锁自动弹开了。 “开了!”陈大牛惊喜道。 陆擎推开铁门,门后是个巨大的圆形空间,至少有十丈宽,穹顶很高,上面画着星图,星辰用夜明珠镶嵌,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光。空间正中,立着一座三层的木架,架子上摆满了书卷、竹简、陶罐、玉瓶,密密麻麻,至少有上千件。 是玄机阁。玄机子毕生收集的天下奇书,晋王二十年经营的家底,都在这里了。 “分头找!”陆擎命令,“陈大牛、石头,你们守住门口,防止有人进来。老秦头、秀娘,你们去左边书架。丫丫、小栓子,去右边。平安、狗蛋,跟我来中间。林姑娘,你——” “我找《天乙针诀》和解药配方。”林见鹿已经冲向木架,开始快速翻找。书很多,很杂,有医书,有毒经,有巫蛊秘术,有武功秘籍,甚至还有前朝的史书和地理志。但就是没有《天乙针诀》,也没有瘟神散的解药配方。 “不在这儿……”她喃喃道,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如果玄机阁都没有,那会在哪儿?难道已经被晋王转移了?还是说,这根本就是个陷阱? “姐姐,你看这个。”平安忽然从书架底层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册子很旧,封皮是羊皮做的,上面用朱砂写着几个大字——“玄机子手札·长生篇”。 长生篇!林见鹿一把夺过,快速翻看。手札里详细记载了玄机子研究长生术的整个过程,包括他如何用活人试药,如何炼制药人,如何用锁魂印控制人心,甚至……如何用血脉至亲的心头血,炼制真正的长生丹。 在最后一页,玄机子用血红的朱砂写了一行字: “长生逆天,需以万灵为祭。然老夫大限将至,不得不为。晋王刘显,有帝王之相,无帝王之德,本非良选。然其心有贪念,手有权势,可助我完成大业。待长生丹成,取其心头血为引,可夺其寿元,延我性命。届时,天下尽在掌握,长生可期,霸业可成。” 玄机子根本不是在帮晋王长生,是在利用晋王,等长生丹炼成,就要取晋王的心头血,夺其寿元,给自己续命!而晋王,恐怕还蒙在鼓里,以为自己能长生不老,一统天下。 “这个老怪物……”林见鹿浑身发冷。她继续翻,在手札的夹层里,找到了一张薄如蝉翼的纸,纸上画着一幅地图,地图中心标着“黑风谷·玄机墓”,旁边用朱砂批注:“长生丹主药——还魂草,已在此培育百年,待花开九次,便可采摘。然谷中尸傀已成,需以活人鲜血为引,方可入谷。晋王已派人前往,然其心不诚,恐难成事。老夫需亲往。” 玄机子还活着,而且就在黑风谷!他在那儿培育还魂草,等花开九次,就要炼制真正的长生丹!而晋王派去的人,包括毒蛇老七,包括白无咎,包括他们,都只是他计划中的棋子,是用来喂养尸傀、催熟还魂草的“肥料”! “我们都被算计了……”林见鹿喃喃道,手一松,手札掉在地上。 “怎么了?”陆擎走过来。 “玄机子还活着,在黑风谷。晋王只是他的棋子,我们也是。”林见鹿声音发颤,“他要炼长生丹,需要还魂草,需要活人鲜血,需要血脉至亲的心头血。他让晋王抓孩子,炼药人,灭白家,灭陆家,灭义仁堂,都是为了这个。等长生丹炼成,他就要取晋王的心头血,给自己续命。而我们……我们帮他养熟了还魂草,还帮他把晋王的注意力都吸引到了码头……” “那还魂草——” “不能让他拿到!”林见鹿猛地抬头,“我们必须立刻去黑风谷,毁了还魂草,杀了玄机子!否则,等他炼成长生丹,就再也没人能阻止他了!” “可是孩子们……” “孩子们有秀娘和老秦头照顾,暂时没事。但如果不阻止玄机子,所有人都得死!”林见鹿咬牙,“陆大哥,你带人去黑风谷,我留下,继续找《天乙针诀》和解药配方。我们分头行动,一定要抢在玄机子前面!” “不行,你一个人太危险——” “没有时间了!”林见鹿打断他,眼神决绝,“快去!我找到东西,立刻去黑风谷找你们汇合!” 陆擎看着她,看了很久,最终重重点头:“好。你保重。” “你们也是。” 陆擎不再多说,带着陈大牛、石头、平安、狗蛋,以及阿虎和那几个手下,迅速离开玄机阁,朝黑风谷方向赶去。林见鹿则继续在书架间翻找,但越找心越沉——这里确实没有《天乙针诀》,也没有瘟神散的解药配方。难道真的被玄机子带走了?还是说,这根本就是个幌子? 就在她几乎绝望时,书架最顶层的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木匣吸引了她的注意。木匣很小,很旧,表面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像是很久没人动过了。她踮起脚,将木匣取下来,打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纸很旧,边缘都脆了,但上面的字迹,她认得——是父亲的字。 纸上只有短短几行字: “鹿儿,若你看到此信,说明为父已遭不测。不必悲伤,医者救人,亦要有赴死的觉悟。玄机子之事,为父早已察觉,然其势大,不敢轻动。今将《天乙针诀》真本及瘟神散解药配方,藏于义仁堂地窖第三块青砖下。若你有幸得之,切记:心怀仁念,可化戾气为祥和;心怀恶念,纵有灵丹亦成毒。慎之,慎之。父,林守仁绝笔。” 《天乙针诀》真本和瘟神散解药配方,在义仁堂地窖!父亲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所以将真本藏在了最危险、也最安全的地方——义仁堂,那个已经被灭门、被烧成废墟的地方! “爹……”林见鹿握着信纸,眼泪涌了出来。但很快,她擦掉眼泪,将信纸小心叠好,贴身收起。她必须立刻去义仁堂,找到真本和解药配方,然后去黑风谷,和陆擎汇合。 但就在她转身要离开玄机阁时,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铁门被轰然撞开,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浑身是血,手里还攥着一把断刀。是白怜生! “白先生!”林见鹿惊叫。 白怜生看见她,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很快被焦急取代:“快走……晋王回来了……带着玄机子……他们发现你们了……快……”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密集的脚步声,还有晋王那阴冷的声音: “在里面!一个都别放走!” 接着,箭如雨下。白怜生猛地将林见鹿往书架后一推,自己挡在她身前。噗噗噗——三支箭射中他的后背,透胸而出,血溅了林见鹿满脸。 “白先生!”林见鹿嘶喊。 白怜生看着她,张嘴想说什么,但血从嘴里涌出来,堵住了声音。他用尽最后力气,指了指书架后的一个暗门,然后,缓缓倒下。 “走……”他用口型说。 林见鹿眼泪模糊了视线,但她没犹豫,扑向暗门。暗门很隐蔽,推开后是个向下的阶梯,她滚进去,反手关上门。门外,传来晋王的怒吼,和更多的脚步声。 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她趴在阶梯上,看着从门缝渗进来的血,那是白怜生的血。那个救了她,教了她,最后用命护了她的老人,死了。 像父亲一样,像陈伯一样,像白无咎一样,像毒蛇老七一样,死了。 血债,又多了一笔。 她擦掉眼泪,握紧手中的银针,顺着阶梯往下爬。阶梯很长,很黑,但尽头,有光。 那是义仁堂的方向,是家的方向,也是复仇的方向。 她必须活下去。必须拿到《天乙针诀》和解药配方。必须去黑风谷,和陆擎汇合。必须杀了玄机子,杀了晋王,为所有枉死的人报仇。 然后,带着孩子们,好好活下去。 阶梯的尽头,是黎明。 第25章 最后警示 地窖里的黑暗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但林见鹿不需要光。她对这里太熟了,熟到闭着眼都能数出每一块青砖的位置,闻出每一味药材存放的气味。这里是义仁堂的地窖,是父亲配药、储药的地方,也是她小时候捉迷藏时最爱的藏身之处。 可现在,这里只剩下废墟和血。 地窖入口处的木梯已经断了,她是直接跳下来的,落地时左脚的旧伤一阵刺痛,差点没站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的气味——药材的清香、鲜血的腥甜、还有尸体腐烂后的恶臭,三者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那是义仁堂五十三条人命留下的最后痕迹。 她点燃从玄机阁带出来的火折子,微弱的光晕在地窖里荡开,照亮了满目疮痍。药柜倒塌,陶罐碎裂,晒药的竹匾散落一地,上面还留着干涸的黑色血迹。墙壁上、地面上,到处都是刀砍斧劈的痕迹,有些深可见砖,像是野兽用利爪疯狂撕挠过。 但地窖深处,父亲常坐的那张檀木方桌,却奇迹般地完好无损。桌上还摆着文房四宝,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笔搁在笔山上,镇纸压着几张泛黄的纸,纸上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 林见鹿走过去,颤抖着手拿起那几张纸。是父亲的手迹,但比平时更加潦草,有些字甚至因为手抖而变形,像是写字时正忍受着巨大的痛苦或恐惧。 第一张纸上写着: “景和二十七年,九月初三。晋王府来人,取走醉仙桃十斤,青琅玕三斤,腐心草五斤。问其用途,答曰‘配药’。然此三味同用,可炼瘟神散,乃前朝禁药。吾心疑,夜探晋王府暖房,见其以活人试药,惨状不忍睹。欲报官,然晋王势大,恐反遭其害。遂密录其事,藏于《天乙针诀》真本夹层,待时机成熟,公之于众。” 第二张: “景和二十七年,九月十五。白怜生来访,言其在西南矿山见疫病,症状与瘟神散中毒相似。吾二人夜谈,疑晋王以矿工试药,制造‘桃花瘟’,掩盖罪行。怜生欲揭发,吾阻之,曰‘证据不足,反遭灭口’。然心中不安,总觉大祸将至。” 第三张: “景和二十七年,十月初七。婉清病重,昏睡中呓语,提及‘玄机子’、‘长生丹’、‘心头血’等语。吾查古籍,方知玄机子乃前朝国师,毕生钻研长生之术,晚年疯魔,以活人炼药。其最后踪迹,消失在黑风谷。难道晋王与玄机子有勾结?若真如此,则天下危矣。” 第四张,也是最后一张,字迹最潦草,墨迹有被水浸过的痕迹,纸边还沾着几点暗褐色的污渍——是血。 “景和二十七年,十月廿九。今日晋王亲至,携一黑袍老道。老道面戴青铜面具,不见真容,然声音嘶哑如破锣,言‘长生丹将成,尚缺一味主药——血脉至亲之心头血’。晋王问‘何人可用’,老道指吾,笑曰‘林太医之女,身怀白家与林家血脉,乃上等药引’。吾惊怒,欲拼死一搏,然婉清与阿弟皆在府中,投鼠忌器。只能虚与委蛇,假意应承,换取三日时间。” “今夜,吾将《天乙针诀》真本与瘟神散解药配方,藏于地窖第三块青砖之下。若吾女鹿儿得见此信,切记:速离京城,勿寻仇,勿回头。玄机子非人,乃百年老怪,晋王不过其傀儡。尔等非其对手,保住性命,方为上策。” “然,若尔执意复仇,需知三点:一,玄机子真身在黑风谷玄机墓,以还魂草续命,需在月圆之夜,花开九次时取其心头血,方能彻底杀死。二,瘟神散解药需以还魂草为引,配以断肠草、鬼面蕈,及下咒者心头血。三,小心身边之人。玄机子善用蛊,可操控人心,吾疑……府中已有其内应。” “吾女,为父无能,护不住家,护不住你。唯愿尔平安,此生不必再见此信。父,林守仁绝笔。” 绝笔。父亲在写下这封信时,就已经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他故意将真本和解药配方藏在这里,故意留下线索,是赌她会回来,赌她能找到,赌她能活下去,报仇。 可是父亲让她“勿寻仇,勿回头”。他宁愿她苟活,也不愿她冒险。 “爹……”林见鹿跪在地上,握紧那几张纸,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砸在纸上,将那些已经干涸的血迹重新洇湿。她想起父亲最后一天在家时的样子——他坐在廊下喝茶,看着院里的药匾发呆,忽然说“鹿儿,若有一天爹不在了,你要好好活着,开开心心的”。她当时还笑他“爹你说什么呢,你可是要长命百岁的”。 原来那时,父亲就已经知道了。 她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喉咙发不出声音,才慢慢止住。擦干眼泪,她站起身,按照父亲的指示,走到地窖东墙,数到第三块青砖。青砖看起来和周围没什么两样,但用手指轻叩,声音略空。她用匕首撬开砖缝,将砖块取出。 砖后是个小小的暗格,里面放着一个油布包。她取出,打开,里面是两本书册,还有几张叠得很小的纸。 第一本书册是《天乙针诀》真本,比手抄本厚了至少一倍,书页泛黄,但保存完好。她快速翻看,里面果然有关于锁魂印、噬心蛊、瘟神散的详细记载,以及破解之法。在最后一页,父亲用朱砂批注:“以上诸法,皆需以仁心为引。医者仁心,毒者仁心,一念之差,天壤之别。吾女切记:杀人易,救人难;复仇易,宽恕难。然,当杀则杀,当救则救,但求无愧于心。” 第二本书册是《瘟神散全典·下册》,完整无缺,里面不仅有解药配方,还有瘟神散的炼制过程、试验记录,甚至还有玄机子和晋王往来的密信抄本,每一封都触目惊心。 而那几张叠得很小的纸,是父亲手绘的地图——黑风谷的详细地形图,玄机墓的位置,还魂草的分布,尸傀的活动范围,以及一条只有父亲才知道的、通往玄机墓核心的密道。 “爹……”林见鹿将这些东西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父亲最后的一点温度。有了这些,她就能救孩子们,能杀玄机子,能报仇了。 但父亲最后那句话,像根刺扎在她心里——“小心身边之人。玄机子善用蛊,可操控人心,吾疑……府中已有其内应。” 身边之人。谁? 陆擎?不可能,他为自己拼过命,为孩子们拼过命,他身上还有噬心蛊,命不久矣。 陈大牛?石头?平安?狗蛋?秀娘?丫丫?小栓子?老秦头? 还是……白怜生? 不,白怜生已经死了,用命护了她。如果是内应,没必要做到这一步。 那会是谁? 她忽然想起,在瘟疫巷时,那些孩子身上的牵丝蛊,是用他们的头发、指甲下的。那些东西,只有最亲近的人才能拿到。而在破庙里,能接触到孩子们头发、指甲的,只有他们自己人。 难道是……孩子中有内应?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但仔细想想,又觉得不可能。那些孩子最大的才十二岁,最小的五岁,被折磨得不成人样,怎么可能是内应?而且如果是内应,为什么要跟着他们亡命,为什么要中噬心蛊,为什么要拼死去黑风谷摘还魂草? 想不通。 但父亲不会无缘无故写下那句话。他一定是察觉了什么,但又不能确定,所以才用这种隐晦的方式提醒她。 “姐姐?”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忽然从地窖入口传来。 林见鹿浑身一颤,猛地转身,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匕首上。但看清来人后,又松了口气——是平安。小家伙不知什么时候醒了,顺着断梯爬了下来,小脸上满是担忧。 “你怎么来了?”林见鹿问,声音还有些嘶哑。 “我听见你在哭……”平安走过来,看见她手里的书册和地图,眼睛亮了,“找到了?” “嗯。”林见鹿点头,将东西收进怀里,“你怎么下来了?其他人呢?” “都在上面等着。陆大哥他们去黑风谷了,让我们在这儿等你。”平安小声说,“姐姐,你没事吧?” “没事。”林见鹿摸摸他的头,“走吧,上去,我们得尽快去黑风谷,和陆大哥汇合。” “嗯。”平安点头,转身要爬梯子,却又停下,回头看她,“姐姐,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什么事?” “昨天夜里,我睡不着,看见……”平安咬了咬嘴唇,像是下定了决心,“看见石头哥哥在磨刀,一边磨一边哭,嘴里还念叨着什么‘对不起’、‘没办法’、‘我不想死’。我问他怎么了,他吓了一跳,刀都掉了,然后抱着我哭,说‘平安,如果有一天我做了坏事,你会原谅我吗’。我说‘石头哥哥不会做坏事的’,他没说话,只是哭。” 石头?磨刀?哭? 林见鹿心头一紧。石头是孩子们里最大的,也最懂事,总是照顾弟弟妹妹,拼了命去黑风谷摘还魂草。他会做什么“坏事”? “他还说什么了?”她问。 “他说……他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要照顾好弟弟妹妹,别让他们再受苦’。”平安眼眶红了,“姐姐,石头哥哥是不是……是不是要死了?噬心蛊……” “不会的。”林见鹿抱住他,轻声安慰,“石头不会死,你们都不会死。姐姐找到解药了,很快就能治好你们。” “真的吗?” “真的。” 平安破涕为笑,用力点头:“嗯!我相信姐姐!” 两人爬出地窖,回到地面。天已经亮了,晨光洒在义仁堂的废墟上,将那些焦黑的梁柱、残破的砖瓦照得清清楚楚。秀娘、丫丫、小栓子、老秦头,还有另外二十几个孩子,都等在外面,看见她出来,都围了上来。 “找到了吗?”秀娘急问。 “找到了。”林见鹿拿出《瘟神散全典》的下册,翻到解药配方那一页,“主药还魂草已经有了,断肠草舅舅在苗疆应该已经找到,鬼面蕈在东南火山岛,陆大哥会想办法。至于下咒者的心头血……”她顿了顿,“玄机子的心头血,我会亲自去取。” “可玄机子那么厉害,你怎么取?”老秦头在地上写道。 “月圆之夜,花开九次,是他最弱的时候。”林见鹿指着父亲画的地图,“父亲留了一条密道,能直通玄机墓核心。我们趁他取还魂草时动手,用这把匕首——”她从怀里掏出那把从黑风谷带回来的黑色匕首,“这匕首是玄机子当年用的,上面有克制他的符文。只要刺中他的心口,就能破了他的长生术,取到心头血。” “可那些尸傀……” “尸傀怕还魂草的汁液,我们有还魂草,不怕。”林见鹿看向众人,目光坚定,“现在,陆大哥他们应该已经到黑风谷了,我们得尽快赶过去汇合。但在这之前,我得先回一趟破庙,把解药配出来,给孩子们服下,至少能压制噬心蛊,让他们撑到我们取回心头血。” “我跟你去。”秀娘说。 “不,你留下,照顾孩子们。”林见鹿看向老秦头,“老秦头,你对黑风谷熟,你带我去。其他人,在这里等,哪也别去。如果三天后我们还没回来,你们就自己想办法离开,往南走,越远越好。” “可是姐姐——”丫丫哭了。 “没有可是。”林见鹿蹲下身,擦掉她的眼泪,“丫丫,你是姐姐,要照顾好弟弟妹妹。等姐姐回来,就带你们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坏人、没有痛苦的地方,好好过日子。” “真的吗?” “真的。”林见鹿站起身,看向老秦头,“我们走。” 两人不再耽搁,立刻动身。但刚走出义仁堂废墟,林见鹿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回到地窖入口,从怀里掏出那几张父亲的信,用火折子点燃,看着它们在火光中化为灰烬。 “爹,你说的,我都记下了。”她低声说,“勿寻仇,勿回头,我做不到。但我会活下去,带着他们活下去,好好活下去。你放心。” 灰烬随风飘散,像一群黑色的蝴蝶,飞向天空。 她转身,和老秦头一起,朝着黑风谷的方向,头也不回地走去。 身后,是义仁堂的废墟,是五十三条人命的亡魂,是二十年的血仇。 前方,是黑风谷,是玄机子,是活了上百年的老怪物,是最后的决战。 但她没有回头。 这是父亲的“最后警示”,也是她最后的抉择。 活下去,报仇。 第26章 杏林中人 从义仁堂到黑风谷,平时要走两天。林见鹿和老秦头只用了不到一天。 他们没走官道,也没走小路,是踩着父亲地图上标注的那条“密道”走的。说是密道,其实更像是一条被遗忘多年的兽径——沿着山谷的峭壁,贴着崖缝,有些地方需要手脚并用才能通过,有些地方窄得只能侧身挤过。但这条路上没有尸傀,没有蛊虫,甚至连只鸟都没有,静得像坟墓。 “这、条、路、是、玄、机、子、当、年、修、的、逃、生、道”老秦头用炭笔在一块较平的石板上写道,他喘着粗气,断腿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渗出来,在石板上留下暗红的痕迹,“只、有、他、和、他、最、信、任、的、人、知、道” 最信任的人。父亲怎么会知道?难道……父亲和玄机子有过交集? 林见鹿想起父亲书房里那些关于玄机子的手札,想起父亲对长生术、巫蛊术的了解,想起他临终前那句“玄机子非人,乃百年老怪”。如果只是听说,不会有那样的语气。父亲一定见过玄机子,甚至可能……和他打过交道。 “我爹……和玄机子是什么关系?”她问。 老秦头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写道: “你、爹、年、轻、时、游、历、四、方、在、苗、疆、遇、见、玄、机、子、那、时、玄、机、子、还、没、疯、是、个、真、正、的、医、者、救、死、扶、伤、你、爹、敬、他、为、师、跟、他、学、了、三、年、医、术、后、来、玄、机、子、开、始、研、究、长、生、术、用、活、人、试、药、你、爹、劝、他、不、听、两、人、反、目、你、爹、离、开、苗、疆、回、京、城、开、了、义、仁、堂、再、没、提、过、此、事” 原来父亲是玄机子的徒弟。难怪他对锁魂印、噬心蛊、瘟神散如此了解,难怪他能写出《天乙针诀》这样的医典,难怪他知道玄机墓的密道。 “那玄机子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长、生、术、逆、天、而、行、需、要、付、出、代、价”老秦头写道,“玄、机、子、为、了、长、生、用、自、己、的、徒、弟、试、药、用、自、己、的、亲、人、试、药、最、后、连、自、己、都、变、成、了、怪、物、他、现、在、不、是、人、是、个、活、了、上、百、年、的、老、僵、尸、靠、吸、食、活、人、精、血、续、命” 活了上百年的老僵尸。难怪父亲说“非人”。 “那晋王……” “晋、王、是、玄、机、子、选、中、的、傀、儡”老秦头继续写,“玄、机、子、需、要、权、势、和、资、源、来、继、续、研、究、长、生、晋、王、需、要、长、生、来、坐、稳、皇、位、两、人、一、拍、即、合、但、玄、机、子、从、没、信、过、晋、王、他、在、等、长、生、丹、炼、成、就、要、取、晋、王、的、心、头、血、给、自、己、续、命” 和父亲信里说的一样。玄机子从始至终,都在利用晋王。 “那杏林盟呢?”林见鹿想起那个在江湖上势力庞大的医者联盟,“他们和玄机子、晋王,又是什么关系?” 老秦头的手顿了顿,炭笔在石板上留下一个深深的点。他抬起头,独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缓缓写道: “杏、林、盟、的、盟、主、姓、刘、叫、刘、守、拙、是、当、朝、太、医、院、院、判、也、是、玄、机、子、的、徒、弟、你、爹、的、师、兄” 刘守拙。太医院院判。杏林盟盟主。玄机子的徒弟,父亲的师兄。 林见鹿想起在瘟疫巷时,白怜生提过这个人——说他是“晋王的狗,三皇子在杏林盟的代言人”。原来他不光是晋王的狗,还是玄机子的徒弟。 “那他知不知道玄机子还活着?” “知、道、而、且、一、直、在、帮、玄、机、子、做、事”老秦头写道,“瘟、疫、巷、的、瘟、神、散、试、验、就、是、他、主、持、的、鬼、面、号、上、的、药、人、也、是、他、负、责、炼、制、他、是、玄、机、子、在、朝、中、的、眼、线、也、是、晋、王、和、玄、机、子、之、间、的、联、络、人” 难怪。难怪晋王能那么轻易地拿到醉仙桃、青琅玕、腐心草这些禁药,难怪瘟神散能悄无声息地在瘟疫巷扩散,难怪那些孩子能被烙上锁魂印、种下噬心蛊而不被察觉。有太医院院判、杏林盟盟主在背后撑腰,还有什么做不到的? “那我们现在……”林见鹿心沉了下去。如果杏林盟是敌人,那他们之前想的,找杏林盟帮忙救孩子们的计划,就完全行不通了。而且,杏林盟势力遍布天下,如果他们站在玄机子那边,那她和陆擎,还有那些孩子,就真的无处可逃了。 “不、一、定”老秦头摇头,写道,“杏、林、盟、不、是、铁、板、一、块、刘、守、拙、虽、然、是、盟、主、但、下、面、还、有、三、个、副、盟、主、十、二、个、长、老、其、中、有、些、人、不、知、道、玄、机、子、的、事、也、不、赞、成、用、活、人、试、药、我、们、可、以、争、取、这、些、人” “怎么争取?” “用、这、个。”老秦头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半块玉佩——羊脂白玉,雕成杏花的形状,花心一点天然翠绿,像是叶子。玉佩很旧,边缘有磨损,但质地温润,显然是常被主人摩挲的贴身之物。 “这、是、杏、林、盟、的、信、物、见、佩、如、见、盟、主”老秦头写道,“是、你、爹、当、年、离、开、苗、疆、时、玄、机、子、给、他、的、说、是、以、后、遇、到、杏、林、盟、的、人、可、以、拿、出、来、求、助、但、你、爹、从、没、用、过、他、不、想、和、玄、机、子、再、有、瓜、葛” 父亲的信物。林见鹿接过玉佩,握在掌心。玉质温润,带着老秦头的体温,也像带着父亲最后的一点庇护。 “用这个,能找到愿意帮我们的人?” “能、但、要、小、心”老秦头写道,“杏、林、盟、里、有、刘、守、拙、的、眼、线、不、能、让、他、知、道、我、们、的、行、踪、而、且、这、信、物、只、能、用、一、次、用、过、之、后、就、会、被、收、回、我、们、得、在、关、键、时、刻、用” 关键的时刻。比如,当他们找到玄机子,需要帮手的时候;或者,当他们拿到玄机子的心头血,需要有人帮忙炼解药的时候。 “我明白了。”林见鹿将玉佩小心收好,“我们先去黑风谷,和陆大哥汇合。拿到心头血后,再找杏林盟的人帮忙炼解药。” 老秦头点头。 两人不再说话,继续赶路。密道越走越陡,有些地方几乎是垂直的崖壁,需要抓着藤蔓才能上去。老秦头断了一条腿,爬得很艰难,但他一声不吭,咬着牙,用那根木棍和仅剩的一条好腿,一点一点往上挪。林见鹿想帮他,但被他推开。 “你、先、走、我、跟、得、上”他写道。 林见鹿知道,他是怕拖累她。但她没走,只是放慢速度,跟在他身后,在他快要滑倒时扶一把,在他喘不过气时停下来等等。两人就这样互相搀扶着,在绝壁上缓慢移动。 天快黑时,他们终于爬到了山顶。从这里往下看,能看见整个黑风谷的全貌——那是个巨大的、不规则的深坑,坑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黑雾,雾中隐约能看见白色的花海,和花海中央那座黑色的石碑。而在石碑旁,有一座小小的、不起眼的石屋,屋顶上开着一个天窗,天窗里透出幽绿的光,像鬼眼。 那就是玄机墓。玄机子闭关的地方。 “看、那、儿”老秦头指着山谷西侧的一处缓坡。 林见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缓坡上,有十几个人影正在和尸傀厮杀。是陆擎他们!他们已经到了,但被尸傀缠住了,脱不了身。 陆擎的弯刀在暮色里闪着寒光,每次挥出,都能砍倒一具尸傀,但更多的尸傀从黑雾里涌出来,源源不断。陈大牛、石头、平安、狗蛋围成一圈,护着中间的阿虎和那几个手下,但也都挂了彩,浑身是血。而最让林见鹿心惊的是,在尸傀群中,混着几个穿着杏林盟服饰的人——白袍,袖口绣着杏花,但眼神空洞,动作僵硬,胸口也有踏火麒麟的刺青。 是活傀。杏林盟的人,也被炼成了活傀。 “刘、守、拙、把、不、听、话、的、盟、员、都、炼、成、了、活、傀”老秦头写道,“他、用、这、些、人、守、护、黑、风、谷、防、止、外、人、进、入” 难怪黑风谷固若金汤。有尸傀,有活傀,还有玄机子本人坐镇,谁能进得去? “我们得去帮他们。”林见鹿咬牙,就要往下冲。 “等、等”老秦头拉住她,指向山谷东侧,“看、那、儿” 东侧的山坡上,不知何时出现了另一群人。大约二十来个,都穿着杏林盟的白袍,但眼神清明,动作灵活,正悄无声息地往山谷里摸。为首的是个老者,白须白发,面容清癯,手里拄着根桃木拐杖,杖头雕成杏花的形状,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金光。 “是、杏、林、盟、的、人、但、不、是、刘、守、拙、的、人”老秦头写道,“那、个、老、者、是、副、盟、主、孙、思、邈、是、个、真、正、的、医、者、一、生、救、死、扶、伤、从、不、涉、足、权、力、争、斗、他、怎、么、会、来、这、儿?” 孙思邈。林见鹿听过这个名字——杏林盟三位副盟主之一,人称“药王”,医术高超,但性情古怪,常年隐居深山,很少过问盟中事务。他怎么会出现在黑风谷?而且,看起来是来帮陆擎他们的。 只见孙思邈带着人,悄无声息地摸到尸傀群后方,从怀里掏出几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将瓶中的粉末撒向尸傀。粉末是白色的,带着刺鼻的辛辣味,一沾到尸傀身上,尸傀就像被烫到一样,发出嘶哑的惨叫,皮肤冒起白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脱落。 是化尸散!而且是特制的,对活傀也有效! 尸傀群瞬间大乱,陆擎他们压力骤减,趁机反攻。孙思邈又撒了几把粉末,然后带着人冲进战场,和陆擎他们汇合。双方合兵一处,战力大增,很快将尸傀群压制住了。 “我、们、下、去”老秦头写道。 两人不再犹豫,顺着山坡往下冲。但刚冲到一半,山谷中央的石屋忽然传出一声尖啸,刺耳得像用铁片刮玻璃。接着,石屋的天窗轰然炸开,一个黑影从里面冲出来,悬浮在半空中。 是个黑袍老道,脸上戴着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是血红色的,在暮色里像两团燃烧的鬼火。他手里握着一根白骨法杖,法杖顶端镶着一颗人头大小的黑色珠子,珠子表面有无数细小的符文在流动,像是活物。 是玄机子。他终于现身了。 “蝼蚁,也敢闯我禁地。”玄机子的声音嘶哑如破锣,在山谷里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既然来了,就都留下,做我长生丹的药引吧。” 他举起法杖,黑色珠子光芒大盛,山谷里的黑雾瞬间沸腾,化作无数黑色的触手,铺天盖地地朝陆擎、孙思邈他们卷去。触手所过之处,草木枯萎,石头崩裂,连空气都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退!”孙思邈大喝,手中桃木拐杖一顿,杖头的杏花绽放出耀眼的金光,化作一道光罩,将众人护住。黑色触手撞在光罩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光罩剧烈摇晃,但勉强撑住了。 “有点本事。”玄机子冷笑,法杖再挥,更多的触手从黑雾中涌出,像潮水般冲击光罩。光罩开始出现裂痕,孙思邈脸色发白,嘴角渗出血丝,显然撑不了多久了。 “姐姐!”石头看见了林见鹿,惊喜地大喊。 陆擎也看见了,但他没喊,只是朝她点了点头,眼神里有担忧,也有决绝。然后他转身,弯刀高举,冲向玄机子。 “找死。”玄机子法杖一指,一道黑光射出,直取陆擎胸口。陆擎挥刀格挡,但黑光太强,弯刀被震飞,他整个人也被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吐血不止。 “陆大哥!”林见鹿嘶喊,就要冲过去。 “别过来!”陆擎挣扎着爬起,抹掉嘴角的血,看向玄机子,咧嘴笑了,“老怪物,你就这点本事?” 玄机子眼中红光大盛:“不知死活。” 他法杖再挥,这次,目标不是陆擎,是林见鹿。一道比刚才粗了十倍的黑光,撕裂空气,朝她轰来。林见鹿想躲,但身体像被钉在原地,动不了。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黑光越来越近,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忽然扑过来,挡在她身前。 是石头。 黑光正中石头胸口,少年瘦小的身体像断线的风筝般飞出去,撞在一块岩石上,又滚落在地。他胸前被轰出一个大洞,能看见里面的骨头和内脏,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来,瞬间染红了身下的土地。 “石头!”林见鹿失声痛哭,扑过去,想捂住他的伤口,但血根本止不住,从她指缝里涌出来,温热,黏稠,带着生命迅速流逝的触感。 “姐姐……”石头看着她,眼神涣散,但还在笑,“对、对不起……我……我骗了你……” “什么?” “我……我是刘守拙的孙子……他让我……混在你们中间……监视你们……报告你们的行踪……”石头每说一个字,血就从嘴里涌出更多,“但……但我没告诉他……黑风谷的密道……也没告诉他……你还活着……我……我不想再害人了……我想……做个好人……” “别说了,别说了……”林见鹿泪如雨下,撕下衣襟想给他包扎,但伤口太大了,根本没用。 “姐姐……你能……原谅我吗……”石头看着她,眼神里满是乞求。 “我原谅你,我原谅你……”林见鹿泣不成声。 “那就好……”石头笑了,笑容干净得像从未被污染过的泉水,“下辈子……我还想……当你弟弟……” 说完,他闭上眼睛,手缓缓垂下。 “石头——!”林见鹿嘶吼,但怀里的身体已经没了温度。 “哼,叛徒的下场。”玄机子冷笑,法杖再次举起,对准了林见鹿,“轮到你了,小姑娘。用你的心头血,来炼我的长生丹吧。” 但这一次,他没机会了。 因为孙思邈的桃木拐杖,已经抵在了他的后心。 “玄机子,百年不见,你还是这么喜欢欺负小孩子。”孙思邈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当年你叛出师门,用活人试药,我就该清理门户。拖到今日,是我的错。” 玄机子身体一僵,缓缓转头,血红的眼睛盯着孙思邈:“师……师兄?” 师兄?孙思邈是玄机子的师兄? “很意外?”孙思邈笑了,笑容里满是沧桑,“你以为我死了?不,我只是不想见你,不想见你变成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但今天,我必须清理门户了。” “就凭你?”玄机子冷笑,法杖猛地后刺,但孙思邈的桃木拐杖更快,杖头的杏花金光大盛,化作无数金色的丝线,瞬间将玄机子缠住,像茧一样包裹起来。 “这是……杏林缚?”玄机子惊怒交加,“你怎么会……” “杏林缚,是师父创的,专门用来对付你这种入了魔的弟子。”孙思邈叹息,“百年了,你还没放下长生执念。今日,我送你上路,也算替师父清理门户了。” 他手腕一翻,桃木拐杖刺入玄机子胸口。玄机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开始剧烈颤抖,黑色的雾气从七窍涌出,在空中扭曲、消散。他胸口的黑色珠子也出现了裂痕,最后“啪”地一声碎裂,化作齑粉。 玄机子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枯萎,最后变成一具焦黑的干尸,从空中坠落,摔在地上,碎成一地黑灰。 死了。这个活了上百年的老怪物,终于死了。 山谷里的黑雾开始消散,尸傀和活傀也像被抽走了魂一样,纷纷倒地,不再动弹。天,亮了。 林见鹿抱着石头的尸体,跪在地上,无声地流泪。平安、狗蛋、陈大牛也围过来,跪在石头身边,哭成泪人。陆擎挣扎着走过来,跪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孙思邈收起桃木拐杖,走到林见鹿面前,蹲下身,看着她怀里的石头,眼中闪过一丝不忍:“这孩子……是刘守拙的孙子?” 林见鹿点头。 “刘守拙作恶多端,但这孩子……是无辜的。”孙思邈叹息,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一颗金色的药丸,塞进石头嘴里,“这是‘还魂丹’,能吊住一口气,但能不能活,看造化。而且……”他顿了顿,“就算活了,也会忘记之前的一切,像个新生儿一样,从头开始。” 忘记一切。忘了痛苦,忘了背叛,忘了死亡,也忘了他们。 但对石头来说,也许是种解脱。 “谢谢。”林见鹿哑声道。 “不必谢我,我是为了赎罪。”孙思邈站起身,看向玄机子留下的那堆黑灰,“玄机子是我的师弟,他变成这样,我也有责任。林姑娘,你爹的《天乙针诀》和解药配方,你找到了吗?” “找到了。” “那就好。”孙思邈点头,“瘟神散的解药,我会帮你炼。杏林盟里,还有不少愿意帮忙的人。刘守拙那边,我会处理。但你们……”他看向陆擎,“晋王不会善罢甘休。玄机子死了,他会发疯。你们得尽快离开,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躲不了一辈子。”陆擎摇头,“我们要报仇,要掀了晋王的老巢。” “报仇……”孙思邈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半块玉佩——和林见鹿手里的那半块一模一样,能拼成完整的杏花。“这半块信物,你拿着。如果有一天,你们需要杏林盟的帮助,就拿着完整的信物,去京城西市的‘回春堂’,找一个姓赵的掌柜。他会帮你们。” 林见鹿接过,和自己那半块拼在一起。完整的杏花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是父亲在看着他们。 “多谢孙前辈。” “去吧。”孙思邈摆手,“趁天还没完全亮,赶紧走。我会在这里善后,处理掉玄机子的痕迹。至于这个孩子……”他看向石头,“我会带他回杏林盟,尽力救治。如果他能活下来,我会让他做个普普通通的医者,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拜托了。”林见鹿郑重行礼。 她最后看了石头一眼,少年闭着眼,脸色惨白,但胸口有了微弱的起伏。也许,他真的能活下来,忘记一切,重新开始。 “我们走。”陆擎扶起她,对陈大牛、平安、狗蛋、老秦头,以及幸存的阿虎和那几个手下说,“回破庙,带上其他人,离开这里,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去哪儿?”陈大牛问。 “不知道。”陆擎看向远方,晨光中,南埠城的轮廓若隐若现,“但总会有一个地方,能让我们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众人互相搀扶着,离开了黑风谷。身后,孙思邈带着杏林盟的人,开始处理战场。玄机子的黑灰被风吹散,融入泥土,像是从未存在过。 但林见鹿知道,玄机子死了,晋王还在,刘守拙还在,杏林盟的黑暗面还在。路,还很长。 但至少,他们有了解药配方,有了杏林盟的帮助,有了彼此。 活下去,报仇,带着那些孩子,好好活下去。 天,彻底亮了。 第27章 封地潜入 从黑风谷回到破庙,用了三天。 这三天,林见鹿几乎没合眼。她走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攥着那块完整的杏花玉佩,掌心被玉质的棱角硌出深深的红痕,但她感觉不到疼。脑子里全是石头倒下的画面,是石头最后那句“下辈子,我还想当你弟弟”,是石头胸口那个被黑光轰出的大洞,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来,温热,黏稠,带着生命迅速流逝的触感。 也带着谎言。 石头是刘守拙的孙子,是奸细,是内应。他骗了她,骗了所有人。可他最后用命护了她,用命赎了罪。 到底该恨,还是该原谅?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石头死了,而她还活着。活着的人,得继续往前走,往前走,直到走不动为止。 回到破庙时,已经是深夜。庙里点着几盏油灯,秀娘、丫丫、小栓子,还有那二十几个孩子,都还没睡,在等他们。看见他们回来,都围了上来,但看见少了几个人——石头、老秦头没回来,陆擎、陈大牛、平安、狗蛋、阿虎和那几个手下都带着伤,浑身是血,气氛瞬间凝重了。 “石头呢?”秀娘颤声问。 林见鹿喉咙哽咽,说不出话。平安和狗蛋扑进秀娘怀里,放声大哭。丫丫和小栓子也跟着哭。孩子们都哭了,哭声在破庙里回荡,像钝刀子一下下割在人心上。 陆擎简单说了黑风谷发生的事——玄机子死了,但石头也死了,老秦头留在那里帮孙思邈善后,暂时不回来了。他没提石头是奸细的事,只说“他是为了救林姑娘死的”。 “那……那玄机子死了,孩子们是不是有救了?”秀娘怀里的孩子又哭了,她一边拍着孩子,一边满怀希望地问。 “有救了。”林见鹿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孙前辈答应帮我们炼解药。但解药需要几味罕见的药材,还需要下咒者的心头血。玄机子的心头血,我拿到了。” 她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里面装着玄机子死后,从尸体灰烬中提炼出的三滴心头血——黑色的,浓稠得像墨,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腥甜味。这是孙思邈帮她提炼的,说“心头血需趁热取,凉了就没用了”。 “那还缺什么?”陈大牛问。他左肩中了一箭,虽然拔出来了,但伤口还在渗血,脸色苍白如纸。 “还魂草我们有,断肠草舅舅在苗疆应该找到了,鬼面蕈……”林见鹿顿了顿,“陆大哥,你在东南火山岛那边,有熟人吗?” 陆擎摇头:“没有。但我可以再去一趟,无论如何,会把鬼面蕈带回来。” “不行,你伤太重,不能再冒险了。”林见鹿拒绝,“而且,我们需要你坐镇。晋王不会善罢甘休,玄机子死了,他一定会发疯,会派人来追杀我们。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炼出解药,治好孩子们,再做打算。” “去哪儿?”平安小声问。 林见鹿看向陆擎。陆擎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地图——是从玄机阁带出来的,上面详细标注了晋王在全国的势力范围,包括他的封地、田庄、矿场、商行,甚至还有几处连晋王自己都不知道的、玄机子暗中布置的据点。 “去这儿。”陆擎指着地图上一处不起眼的标记——是漠北边境的一个小镇,叫“孤山镇”,离晋王的势力范围很远,而且靠近漠北草原,一旦有事,可以随时往草原深处撤。 “漠北?太远了,孩子们撑不到那儿。”秀娘担忧地说。 “不用到漠北,只要离开南埠城地界,晋王的手就伸不了那么长了。”陆擎指着地图上另一处标记——是晋王在江南的封地,叫“云泽”,离南埠城三百里,快马三天就能到。“我们先去云泽,那里是晋王的地盘,但也正因为是他的地盘,他不会想到我们就藏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而且,云泽是江南水乡,鱼米丰饶,容易藏身。我们在那儿落脚,等孙前辈把药材送齐,炼出解药,治好孩子们,再北上漠北。” “可云泽是晋王的封地,守卫肯定森严,我们怎么进去?”陈大牛问。 “用这个。”林见鹿拿出那块杏花玉佩,“孙前辈说,杏林盟在各地都有分舵,云泽应该也有。我们拿着信物,去找分舵的舵主,让他帮忙安排身份,混进城去。等进了城,我们再想办法弄个落脚的地方,最好是偏僻的,不惹人注意的。” “杏林盟的人……可靠吗?”平安小声问,显然对石头的事还心有余悸。 “孙前辈说,云泽分舵的舵主姓周,叫周文景,是他多年前救过的一个书生,为人正直,痛恨晋王和杏林盟的黑暗面,应该可靠。”林见鹿顿了顿,“但我们还是要小心。石头的事……不能重演。” 众人沉默。石头的背叛,像根刺扎在每个人心里。连最亲的人都不能信,还能信谁? “那就这么定了。”陆擎拍板,“天亮就出发,往云泽去。路上,我和陈大牛、阿虎打前站,探路,解决暗哨。林姑娘和秀娘带着孩子们居中,平安、狗蛋押后。丫丫、小栓子,你们负责照顾更小的孩子,别让他们哭闹,暴露行踪。” “是!”众人齐声。 天亮时,队伍收拾行装,准备出发。粮食不多了,只有些干粮和咸菜,水也只剩几袋,但勉强够撑到云泽。孩子们很懂事,不哭不闹,大的帮小的背行李,小的拉着大的的衣角,排成歪歪扭扭的一队,在晨雾中离开了这座庇护他们多日的破庙。 回头看去,破庙在晨光里静默,像座墓碑,埋葬了石头,埋葬了老秦头,埋葬了白无咎,埋葬了毒蛇老七,也埋葬了他们最后一点天真。 前路,是云泽,是晋王的封地,是龙潭虎穴。 但别无选择。 去云泽的路走了七天。七天里,他们白天赶路,夜里躲在山林或废弃的民居里休息。陆擎和陈大牛、阿虎在前探路,解决了好几拨晋王派出的追兵,也躲过了几次黑蝎帮的巡逻。但越靠近云泽,盘查越严,每个路口都有官兵设卡,检查过往行人,尤其是带着孩子的。 “不能走大路了。”第七天夜里,众人躲在一处废弃的茶棚里,陆擎摊开地图,指着云泽城外的几条小路,“大路肯定有重兵把守,我们走小路,从西边的水道进城。云泽是水乡,城里河道纵横,有些河道能通小船。我们找条船,趁夜摸进去。” “船去哪儿找?”陈大牛问。 “我去。”阿虎开口,他脸上那道刀疤在烛光下狰狞如蜈蚣,“我以前在云泽待过,知道西城外有个渔村,村里有渔船。我去‘借’一条,子时之前回来。” “小心点。” “嗯。” 阿虎去了,子时前果然划了条小渔船回来。船不大,最多能装十个人,但他们有三十多人。没办法,只能分批进。陆擎、陈大牛、林见鹿、秀娘带着几个最小的孩子先上,平安、狗蛋带着剩下的孩子等第二批。阿虎撑船,丫丫和小栓子在船头放哨。 夜里的云泽很静,只有桨声和水声。河道很窄,两边是黑黢黢的民居,偶尔有几点灯火,也很快熄灭。空气里有股水乡特有的腥气,混着水草和淤泥的味道。阿虎对水道很熟,左拐右绕,避开有灯火的地方,专挑最黑、最窄的河道走。 划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座石桥。桥洞很矮,船需要低头才能通过。但就在船要进桥洞时,桥头忽然亮起几盏灯笼,接着是官差的喝问: “什么人?夜半行船,可有路引?” 糟了,是巡夜的官差。众人心头一紧,都屏住呼吸。阿虎停下船,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扔上桥头,袋子里叮当作响,是银子。 “军爷,行个方便,家里老母病重,急着进城请大夫。”阿虎赔着笑,声音压得很低。 官差捡起钱袋,掂了掂,笑了:“还挺懂事。过去吧,但记住了,进了城安分点,最近城里不太平,晋王殿下丢了批‘货’,正全城搜捕呢。要是看见可疑的人,立刻报官,有赏。” “是是是,一定一定。” 船顺利通过桥洞。但林见鹿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晋王果然在搜捕他们,而且已经搜到云泽了。看来,云泽也不能久留,得尽快找到周文景,拿到身份,然后立刻离开。 船又划了一炷香时间,在一处偏僻的码头靠岸。码头很小,只有几级石阶,石阶上长满青苔,滑溜溜的。众人下船,阿虎将船系好,领着他们钻进码头后的一条小巷。 小巷很窄,两边是高墙,墙头探出些枯藤,在夜风里摇晃,像鬼手。走了约百步,前方出现一扇小门,门很旧,漆都剥落了,但门楣上挂着一盏褪色的灯笼,灯笼上写着一个“周”字。 是丁,这就是周文景的宅子。孙思邈说,周文景在云泽开了间小药铺,明面上是卖药,暗地里是杏林盟在云泽的联络点。这人深居简出,很少与外界来往,是个可靠的隐士。 阿虎上前敲门,三长两短,是暗号。门里传来脚步声,接着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苍老的脸。是个老仆,花白头发,满脸褶子,眼神警惕。 “找谁?” “找周先生,看病。”阿虎说。 “什么病?” “心病,需‘杏花’为引。”阿虎说。 老仆眼神一变,仔细打量他们,又看了看他们身后那群孩子,缓缓点头:“进来吧。” 门开了,众人鱼贯而入。院子很小,很干净,墙角种着些草药,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药香。老仆领着他们穿过院子,走进正屋。屋里点着盏油灯,灯下坐着个中年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正在看书。听见动静,他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瘦儒雅的脸,眼神温和,但透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清高。 是周文景。 “周先生,这些人……”老仆正要介绍,周文景却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老仆躬身退出,关上了门。 “你们是谁?”周文景放下书,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定格在林见鹿身上,“这位姑娘,面生得很,但眼神……很眼熟。” “家父林守仁。”林见鹿上前,亮出那枚完整的杏花玉佩。 周文景浑身一震,猛地站起,盯着玉佩看了许久,又看向林见鹿,眼中涌出复杂的情绪——是惊讶,是痛惜,是愧疚,最后都化为一声长叹。 “原来是你……林太医的女儿。我早就听说义仁堂出事了,但没想到……你还活着。”他顿了顿,“孙前辈传信给我,说你们会来,让我帮忙。但没说是你。如果知道是你,我……” “您认识我爹?”林见鹿问。 “何止认识。”周文景苦笑,“二十年前,我上京赶考,途中染了瘟疫,是你爹救了我。后来我没考上,心灰意冷,是你爹劝我‘不为良相,便为良医’,资助我开了这间药铺,也引我入了杏林盟。你爹对我,有再造之恩。” 原来如此。难怪孙思邈说周文景可靠。 “周先生,我们现在被晋王追杀,需要个安全的落脚处,也需要新的身份,混出城去。”林见鹿直入主题,“您能帮忙吗?” “能。”周文景点头,但眉头紧锁,“但云泽现在风声很紧,晋王丢了批‘货’,正在全城搜捕。而且,我收到消息,刘守拙的人也来了云泽,说是协助晋王搜捕,但恐怕……是冲着你们来的。” 刘守拙。石头口中的爷爷,杏林盟盟主,玄机子的徒弟,晋王的走狗。他也来了。 “他来干什么?”陆擎沉声问。 “不知道,但肯定没好事。”周文景从书桌抽屉里拿出几份文书,“这是我给你们准备的身份文书,你们扮成药铺的伙计和学徒,明天一早就出城,去城外的田庄暂避。田庄是我的产业,很偏僻,少有人去,应该安全。等风头过了,我再安排你们北上。” “可孩子们……”秀娘看向那二十几个孩子,个个面黄肌瘦,眼神呆滞,一看就有问题。 “孩子们……”周文景沉吟片刻,“这样,你们分批走。林姑娘、陆公子,还有这几个大点的孩子,先跟我出城,去田庄。其他人,留在这儿,等明天夜里,我再安排人送他们出城。但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暴露身份,也不能来找我。刘守拙的人,可能已经盯上这儿了。” “那您……” “我没事。刘守拙虽然势大,但我毕竟是杏林盟在云泽的舵主,他明面上不敢动我。”周文景苦笑,“而且,我这条命是你爹给的,能帮上忙,也算还了点恩情。” “多谢周先生。” “不必谢。但你们要记住,云泽是晋王的封地,到处都是他的眼线。出了这个门,就再没有周先生,只有药铺的周掌柜。你们是我的伙计和学徒,少说话,多做事,别惹人注意。” “明白。” 周文景安排众人休息。正屋不大,挤不下这么多人,孩子们就在偏屋打地铺。林见鹿和秀娘、丫丫、小栓子挤在里间的小床上,陆擎、陈大牛、平安、狗蛋、阿虎和那几个手下在堂屋打地铺。虽然挤,但至少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比破庙强多了。 夜里,林见鹿睡不着。她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听着身边秀娘和孩子均匀的呼吸,脑子里却乱成一团。石头死了,老秦头没回来,白无咎死了,毒蛇老七死了,父亲死了,母亲死了,阿弟死了……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像秋叶一样,被风吹散。 下一个,会是谁? 她不敢想。但她知道,只要她还活着,只要晋王和刘守拙还活着,这场杀戮就不会停止。 血债,必须用血来偿。 但怎么偿?晋王是亲王,手握重兵,权倾朝野。刘守拙是太医院院判,杏林盟盟主,势力遍布天下。而她,只是个逃犯,带着一群老弱病残,连活下去都难。 除非……能找到扳倒他们的证据。 她忽然想起父亲信里提到的“铁券丹书”——那是开国太祖赐给功臣的免死金牌,一共只有三块,其中一块赐给了晋王的先祖,上面刻着太祖的亲笔手书:“见此券如见朕,可免一死”。这块铁券,一直被晋王府秘密收藏,是晋王最后的保命符。 如果能拿到这块铁券,用它来交换晋王的罪证,或者直接呈给皇上,也许能扳倒晋王。 但铁券藏在哪儿?晋王府那么大,密室那么多,怎么找? 她想起玄机阁里那些地图,想起晋王府的布局图,想起父亲留下的那本手札。也许,里面会有线索。 她悄悄起身,点燃油灯,从怀里掏出那本手札,快速翻看。在关于“晋王”的那一章,她找到了一行小字: “晋王刘显,性多疑,好藏宝。府中密室有三,一在书房暗格,藏往来密信;一在暖房地窖,藏炼药之物;一在卧房床下,藏铁券丹书及先祖遗物。然,卧房之密室,需以晋王心头血为钥,方能开启。” 心头血为钥。也就是说,要打开藏铁券的密室,需要晋王的心头血。可晋王身在京城,护卫森严,怎么取他的心头血? 除非……等他来云泽。 晋王每年秋天都会来云泽巡视封地,这是惯例。算算时间,也快到了。如果他来了,也许有机会。 但怎么接近他?怎么取他的心头血?取了之后,怎么逃? 一个个问题,像乱麻一样缠在脑子里,解不开,理还乱。 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已经三更了。 天,快亮了。 明天,就要混出城,去田庄,开始新的躲藏。 而复仇的路,还很长,很暗。 第28章 边军毒链 周文景的田庄在云泽城外三十里,叫“杏林庄”。庄名听着雅致,实则只是个几十亩地的小庄子,种些粮食药材,养些鸡鸭猪羊,雇了十几个佃户打理。庄子很偏僻,背靠一片竹林,面对一条小河,只有一条土路通向官道,平时少有人来。 这是周文景多年前用积蓄置办的产业,本打算老了之后归隐于此,种种地,看看书,了此残生。没想到,如今成了林见鹿他们的藏身之处。 “这庄子小,不惹眼,而且庄里的人都是我从老家带来的,信得过。”周文景领着众人进了庄子,安排住处,“正屋三间,你们住。东西厢房是仓库和厨房,后面是牲口棚。吃的用的,庄里都有,不够我让人从城里送。但有一点——”他顿了顿,神色严肃,“尽量不要出门,尤其不要让孩子们在庄外露面。最近云泽来了很多生面孔,有些是晋王的探子,有些是刘守拙的人,不能大意。” “周先生,您这样帮我们,会不会惹祸上身?”林见鹿担忧地问。 “祸已经惹了。”周文景苦笑,“从你们进门那一刻起,我就脱不了干系了。但没关系,我这条命是你爹给的,能帮上忙,也算还了点恩情。而且……”他看向窗外,眼神复杂,“杏林盟,早就不是当年的杏林盟了。刘守拙把它变成了晋王的走狗,变成了炼药、试毒、害人的工具。我看不下去,但也无力反抗。如今你们来了,也许……是个转机。” “转机?” “嗯。”周文景压低声音,“刘守拙这次来云泽,名义上是协助晋王搜捕逃犯,实际上,是来处理一批‘货’。” “货?” “从漠北运来的‘药人’,三百个,都是边军里的重犯和俘虏。”周文景声音发颤,“晋王和漠北的某些将领有勾结,用瘟神散控制边军,将不听话的官兵变成药人,送到各地试验。云泽是转运站之一,刘守拙负责接收、分类,然后运往别处。这批货,三天后到。” 三百个药人。边军。瘟神散。 林见鹿想起在鬼面号上看到的那些被铁链锁着、被药物折磨得不成人样的“药人”,想起瘟疫巷里那些咳血而死、尸体被烧成骨粉的百姓,想起石头临死前说的“我不想再害人了”。 “他们要把人运去哪儿?”她问。 “不知道。但刘守拙和晋王在云泽城外有个秘密工坊,专门炼制瘟神散和解药。我怀疑,这批药人是送去试新药的。”周文景从怀里掏出一张简陋的地图,上面标着云泽城外的几处地点,“这是我暗中查探的,工坊可能在这几个地方之一。但具体是哪儿,不清楚。” 陆擎接过地图,仔细看了看,眉头紧锁:“这些地方都很偏僻,易守难攻。而且,如果真有三百个药人,守卫肯定森严。就我们这几个人,硬闯是送死。” “所以不能硬闯,得智取。”周文景指着地图上一处标记,“这里是云泽城西的码头,是晋王的私产,平时停泊运送药材的货船。三天后,那批药人会从水路运到,在码头卸货,再转陆路送往工坊。如果我们能在码头制造混乱,趁机救人,也许有机会。” “怎么制造混乱?” “用这个。”周文景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里面是些白色粉末,“这是‘迷魂散’,无色无味,混在水里或食物里,能让人昏睡一个时辰。我可以在码头的水源里下药,等守卫都倒了,你们就冲进去救人。但时间不多,只有一个时辰,而且必须一次救走所有人,否则等他们醒了,就逃不掉了。” 三百个药人,一个时辰,救走所有人。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如果不救,这些人就会被送去试药,生不如死。 “救。”林见鹿咬牙,“能救一个是一个。” “可救出来之后,往哪儿安置?”陈大牛问,“三百个人,目标太大了,藏不住的。” “往山里送。”陆擎指着地图上云泽城北的群山,“那里是南岭余脉,山高林密,容易藏身。而且山里有些废弃的矿洞和猎户小屋,可以暂时安顿。等风头过了,再想办法送他们回漠北,或者……让他们自己逃。” “但山里也不安全,晋王的人可能会搜山。”秀娘担忧地说。 “所以得快,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把人送进山,然后我们立刻离开云泽,北上漠北。”陆擎看向周文景,“周先生,您能帮忙安排进山的路线和接应的人吗?” “能。”周文景点头,“我在山里有个老朋友,是猎户,对地形熟。我可以让他带路,但……”他顿了顿,“刘守拙盯我盯得紧,我如果频繁出城,会引起怀疑。这件事,得靠你们自己。” “明白。”陆擎收起地图,“三天后,码头。我们分头行动——周先生下药,我和陈大牛、阿虎带人冲进去救人,林姑娘和秀娘带着孩子们在城外接应,平安、狗蛋负责放哨。救出人后,立刻进山,一刻不停。” “好。” 计划定了,但众人心里都没底。三百个药人,不知是敌是友,救出来之后能不能听话,会不会反咬一口,都是未知数。而且,刘守拙不是傻子,码头那么重要的地方,他肯定会加派人手,严加防范。想成功,太难了。 但再难,也得做。 接下来的三天,众人分头准备。周文景回城安排下药的事,陆擎和陈大牛、阿虎去山里探路,林见鹿和秀娘在庄里照顾孩子们,顺便准备干粮、药品、衣物。平安和狗蛋也没闲着,在庄外设了几个简易的陷阱,防止有人摸上来。 第三天夜里,子时,行动开始。 周文景提前在码头的水井里下了迷魂散,守卫们喝了水,陆续昏睡过去。陆擎、陈大牛、阿虎带着十几个身手好的手下,悄无声息地摸进码头。码头很大,停着十几条货船,其中一条最大的,黑帆黑桅,船头挂着一盏幽绿的灯笼——是晋王的船。 船上静悄悄的,没人,但船舱里传来低低的**和铁链碰撞的声音。陆擎撬开舱门,里面黑黢黢的,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药味和血腥味。借着火折子的光,能看见船舱里挤满了人,一个个被铁链锁着,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眼神空洞。看见有人进来,他们也没什么反应,只是机械地抬起头,又低下,像是早已麻木。 “我们是来救你们的。”陆擎压低声音,“别出声,跟着我们走。” 但没人动。他们像是没听见,或者,已经听不懂人话了。 “他们被药傻了。”陈大牛咬牙,“得把他们拖出去。” 时间紧迫,众人不再多说,两人一组,挨个解开铁链,将人往外拖。有些人还能走,有些人得背着。三百个人,拖起来很慢,而且动静太大,很快惊动了码头上其他船的人。 “什么人?!”有人大喊。 “被发现了!快走!”陆擎急喝。 但已经晚了。码头上亮起无数火把,几十个守卫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手里提着刀,举着弓弩。而最让陆擎心惊的是,守卫中混着几个穿着杏林盟白袍的人——是刘守拙的人,他们没喝水,一直埋伏在暗处。 “中计了!”陈大牛脸色大变。 “撤!”陆擎挥刀砍翻一个扑上来的守卫,但更多的守卫涌来。他们被包围了,而且带着三百个行动不便的药人,根本冲不出去。 “放箭!”一个阴冷的声音响起。是刘守拙,他站在码头的高台上,白须白发,面容清癯,但眼神阴鸷如毒蛇,“一个都别放走,死的活的都要。” 嗖嗖嗖——箭如雨下。陆擎、陈大牛、阿虎挥刀格挡,但箭太多,很快有人中箭倒地。那些药人更惨,他们不会躲,像活靶子一样被射中,惨叫声、倒地声、铁链碰撞声混成一片,码头瞬间变成人间地狱。 “走!”陆擎红了眼,想冲出去,但被守卫死死缠住。陈大牛和阿虎也冲不出去,只能背靠背,拼命抵抗。眼看就要全军覆没。 就在这时,码头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接着是震天的喊杀声。一队骑兵冲进码头,见人就砍,守卫猝不及防,瞬间被冲散。骑兵人数不多,只有三十多人,但个个骁勇,马术精湛,冲杀间如入无人之境。 为首的是个年轻将领,穿着边军的皮甲,脸上有道刀疤,从左额划到右腮,说话时疤痕抽动,像条蛰伏的蜈蚣。他冲到陆擎面前,勒住马,咧嘴笑了: “陆大哥,还认得我不?” 陆擎愣住,仔细一看,失声叫道:“赵老三?!” “是我!”年轻将领大笑,翻身下马,拍了拍陆擎的肩膀,“十年不见,你还活着!” 赵老三,陆擎在漠北从军时的同袍,一起打过仗,流过血,后来陆家出事,陆擎逃亡,两人再没见过。没想到,他会在云泽出现,还救了他。 “你怎么在这儿?”陆擎急问。 “说来话长。”赵老三指着那些药人,“先救人,离开这儿再说!” 有了骑兵的帮忙,局面瞬间逆转。守卫被冲散,刘守拙见势不妙,带着人撤了。陆擎、陈大牛、阿虎和那些幸存的药人,在骑兵的掩护下,冲出码头,朝城外狂奔。 天亮时,他们终于逃进了山里。清点人数,三百个药人,只救出来一百多个,剩下的不是死了,就是被抓回去了。陆擎这边也折了七八个手下,陈大牛和阿虎都受了伤,好在不致命。 在一处隐蔽的山洞里,众人暂时休整。赵老三说明了来意——他是漠北边军的一个校尉,奉命调查边军失踪案,查到云泽。原来,漠北边军这半年失踪了上千人,都是些不听话的、犯了军纪的、或者得罪了上司的官兵。上面说是“逃兵”,但赵老三不信,暗中调查,发现这些人都被秘密送到了云泽,变成了“药人”。 “晋王和漠北的几个将领有勾结,用瘟神散控制边军,不听话的就抓来试药。”赵老三咬牙切齿,“我查了三个月,才查到云泽。正好听说码头有批‘货’到,就带人来了,没想到碰见你们。” “边军里,像你这样知道内情的人,多吗?”陆擎问。 “不多,但也不少。”赵老三压低声音,“边军苦啊,打仗死人,不打仗也死人。上头克扣军饷,吃空饷,喝兵血,还要用瘟神散控制我们,让我们变成只会杀人的怪物。很多兄弟早就受不了了,想反,但没领头的,也不敢。” “如果有个领头的呢?” 赵老三眼睛亮了:“陆大哥,你是说……” “我是说,晋王能用瘟神散控制边军,我们也能用解药救边军。”陆擎看向林见鹿,“林姑娘,瘟神散的解药,能大批炼制吗?” “能,只要有药材。”林见鹿点头,“还魂草、断肠草、鬼面蕈,这三味主药齐了,就能炼。但需要时间,也需要地方。” “地方我有。”赵老三说,“漠北地广人稀,山里多的是藏身之处。药材……我去想办法。但解药炼出来之后,怎么送到边军手里?晋王的人盯得紧,一旦被发现,就前功尽弃了。” “用‘毒链’。”一直沉默的林见鹿忽然开口。 “毒链?” “晋王用瘟神散控制边军,形成一条‘毒链’——上层将领控制中层,中层控制下层,下层控制士兵。我们也可以用解药,形成一条‘解链’。”林见鹿缓缓道,“先从底层的士兵开始,悄悄给解药,解了毒,再让他们去发展更多的人。一层一层,像滚雪球一样,等到晋王发现时,整个边军都已经脱离控制了。” “可怎么悄悄给解药?边军里到处都是眼线。” “用这个。”林见鹿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里面是些红色药丸,“这是‘伪毒丸’,外形、气味、口感都和瘟神散的解药很像,但没毒,反而能暂时压制瘟神散的毒性。我们可以用这个冒充解药,发给士兵,让他们以为自己在吃解药,实际上是在解毒。等毒性解得差不多了,再告诉他们真相,他们为了活命,自然会跟着我们。” “妙啊!”赵老三大喜,“但伪毒丸够吗?” “不够,但可以炼。”林见鹿说,“瘟神散的解药需要那三味主药,但伪毒丸不需要,用些常见的药材就能仿制。只是需要时间,也需要人手。” “人手我有。”赵老三拍胸脯,“我在边军里还有些信得过的兄弟,可以帮忙。地方也有,漠北那边,我有个秘密据点,以前是走私商队用的,很隐蔽,可以当工坊。” “那就这么定了。”陆擎拍板,“林姑娘,你带着孩子们,跟赵老三去漠北,炼解药。我和陈大牛、阿虎留在云泽,继续查晋王和刘守拙的罪证,找机会扳倒他们。等解药炼好了,我们就从漠北和云泽两头下手,掀了晋王的老巢。” “可孩子们……”秀娘担心地说,“漠北太远了,而且苦寒之地,孩子们身子弱,怕撑不住。” “撑不住也得撑。”林见鹿咬牙,“留在云泽更危险。漠北虽然苦,但天高皇帝远,晋王的手伸不了那么长。而且,有赵大哥照应,应该安全些。” “林姑娘放心,到了漠北,就是我赵老三的地盘。”赵老三说,“别的没有,羊肉管饱,马奶管够。就是条件苦点,但总比在这儿等死强。” 众人不再多说,分头准备。林见鹿、秀娘、丫丫、小栓子,带着二十几个孩子,跟赵老三去漠北。陆擎、陈大牛、阿虎,还有那些救出来的药人,留在云泽,继续潜伏。平安和狗蛋想留下帮忙,但被林见鹿拒绝了。 “你们还小,跟着姐姐去漠北,学本事,长大了再回来报仇。”她说。 “嗯。”两个孩子用力点头。 三天后,队伍分道扬镳。林见鹿他们跟着赵老三北上漠北,陆擎他们留在云泽,继续战斗。 临走前,林见鹿将《天乙针诀》的真本和瘟神散解药配方抄了一份给陆擎,又将那块杏花玉佩掰成两半,一半自己留着,一半给陆擎。 “拿着这个,如果需要杏林盟的帮助,就去京城西市的‘回春堂’,找一个姓赵的掌柜。他看到玉佩,会帮忙。” “你也是。”陆擎将另一半玉佩塞进她手里,“保重。等我消息。” “嗯。” 两人没再多说,转身,背道而驰。 一个向北,一个留在原地。 一个去炼解药,救边军,掀了晋王的“毒链”。 一个去查罪证,找机会,扳倒晋王和刘守拙。 路不同,但终点一样——报仇,让那些手上沾满血的人,付出代价。 天,又亮了。 新的一天,新的战斗,开始了。 第29章 医道伏击 漠北的风是刀子做的。 从进了草原地界,风就没停过,日夜不息,卷着砂石和草屑,刮在人脸上,像钝刀子在一点点磨皮肉。孩子们的脸很快就皴裂了,一道道血口子,抹了冻疮膏也不管用,反而更疼。最小的那几个,才五六岁,夜里冻得直哭,哭声在风里被撕成碎片,听着像野狼在嗥。 但林见鹿没时间心疼。从踏入漠北的第一天起,她就在忙——忙着安顿孩子们,忙着清点赵老三准备的药材,忙着熟悉这个所谓的“秘密据点”。 据点在一处废弃的矿洞里,很深,很黑,洞口被枯草和乱石掩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洞里有七八个天然的石室,大的能容纳二三十人,小的只能挤下三五个人。赵老三已经提前布置过,有些石室里铺了干草,有些摆了简易的木床,角落里还堆着些粮食、水、药材,甚至有几件破旧的皮袄。 “条件差了点,但安全。”赵老三搓着冻得通红的手,哈着白气说,“这矿洞是前朝挖的,早就废了,平时只有狼和狐狸会来。离最近的边军营地有五十里,离最近的牧民聚居地也有三十里。没人会找到这儿来。” “药材呢?”林见鹿问。这是她最关心的。 “都在这儿了。”赵老三领着她们来到最里面的一个石室,里面堆满了麻袋和木箱,打开一看,是各种各样的药材——甘草、金银花、连翘、明矾、砒霜、硫磺、硝石……常见的,罕见的,甚至有些林见鹿只在《天乙针诀》里见过的,这儿都有。 “这些都是我从各个药铺、黑市、甚至军营里‘借’来的。”赵老三咧嘴笑,笑容里带着点狡黠,“有些是花钱买的,有些是‘顺手牵羊’的,有些是兄弟们从战场上捡的。够用一阵子了。” “可主药还魂草、断肠草、鬼面蕈,这儿没有。”林见鹿皱眉。 “还魂草在漠北长不了,太冷。断肠草苗疆才有,鬼面蕈在东南火山岛。”赵老三说,“这三味主药,得等陆大哥那边想办法。但伪毒丸的药材,这儿都有,可以先炼起来。而且……”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些黑色的、像羊粪蛋一样的药丸,“这是边军现在在用的‘瘟神散解药’,实际上是毒药。我偷了一些出来,你看看,能不能仿制?” 林见鹿接过一颗,掰开,闻了闻,又舔了舔。很苦,带着一股金属的涩味,还有种甜腻的腥气——是腐心草的味道,混了醉仙桃和青琅玕。确实是瘟神散,但剂量很轻,像是长期服用的慢性毒药。 “能仿制。”她点头,“但需要时间,也需要人手帮忙。我一个人,炼不出那么多。” “人手我有。”赵老三指了指外面,“我带了二十个兄弟过来,都是信得过的,以前是军医,或者懂点草药。他们可以帮忙。但……”他顿了顿,“炼药的事儿,得保密。除了你和你的那几个孩子,还有我,不能让其他人知道具体配方。人心隔肚皮,保不齐有人会泄密。” “我明白。”林见鹿看向石室外的孩子们。平安、狗蛋、丫丫、小栓子,还有那几个年纪稍大的,都在帮着秀娘收拾东西,生火做饭。这些孩子,是她现在唯一能完全信任的人。“炼药的事,就我们几个知道。其他人,只负责打下手,处理药材,不知道配方。” “那就这么定了。”赵老三拍板,“明天就开始。先炼伪毒丸,炼一批,我就送一批去边军营地,试试水。如果顺利,再扩大规模。” 计划定得很顺利,但执行起来,困难重重。 首先是冷。矿洞里虽然避风,但阴冷潮湿,石壁上渗着水,很快就结了一层薄冰。生火取暖,烟出不去,熏得人直流眼泪,而且容易暴露位置。孩子们冻得瑟瑟发抖,有几个很快就病了,发烧,咳嗽,咳出来的痰带着血丝。 林见鹿忙着治病,忙着炼药,忙着照顾孩子,忙得脚不沾地。每天只睡一两个时辰,眼睛熬得通红,手上全是冻疮,有些地方已经溃烂流脓。秀娘劝她休息,她只是摇头,说“没事”。 可真的没事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能倒。倒下了,这些孩子怎么办?边军那些中毒的士兵怎么办?陆擎在云泽的期待怎么办? 然后是药材处理。伪毒丸的配方看似简单,但每种药材的配比、处理方式、熬制火候,都有讲究。差一分,药效就天差地别。而且,有些药材需要研磨成极细的粉末,有些需要浸泡七天七夜,有些需要文火慢熬三天三夜。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林见鹿带着平安、狗蛋、丫丫、小栓子,日夜不停地忙。赵老三带来的那些“军医”,虽然懂点草药,但大多是半吊子,只能帮忙处理些粗活。关键的步骤,还得她亲自来。 十天后,第一批伪毒丸炼出来了。一百颗,黑乎乎的,带着刺鼻的辛辣味。林见鹿自己先试了一颗,吃下去后,肚子里暖烘烘的,像是有团火在烧,但很快,那股暖意就散到四肢百骸,浑身舒畅。确实能暂时压制瘟神散的毒性,而且没有副作用。 “成了!”赵老三大喜,立刻派人将伪毒丸混在真正的“解药”里,送到最近的边军营地,分发给那些中毒的士兵。为了掩人耳目,还故意散布谣言,说“这是晋王新研发的强效解药,吃了能增强体力,百毒不侵”。 士兵们信了,争着抢着要。第一批伪毒丸很快分发完毕,效果立竿见影——那些原本萎靡不振、浑身无力的士兵,吃了药后,精神好了许多,力气也大了,训练时更有劲了。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更多的士兵开始暗中求药。 “第一步成了。”赵老三兴奋地搓着手,“照这个速度,三个月,最多半年,整个漠北边军都能脱离瘟神散的控制。到时候,晋王就等着哭吧!” 但林见鹿没那么乐观。她注意到,有些士兵在吃了伪毒丸后,出现了奇怪的症状——夜里做噩梦,梦见自己变成怪物,杀人,吃人。白天则精神恍惚,有时候会突然暴怒,攻击身边的人。 “是心魔。”她翻阅《天乙针诀》,找到了解释,“瘟神散之毒,不止在身,也在心。毒性压制了,但心魔还在。如果不疏导,迟早会出事。” “那怎么办?”赵老三问。 “需要辅以‘清心散’。”林见鹿指着书上的配方,“用朱砂、雄黄、冰片、薄荷,研磨成粉,混入伪毒丸中,可清心安神,压制心魔。但这几味药材,我们这儿没有。” “朱砂、雄黄好办,军营里就有,用来画符的。冰片、薄荷……我去城里药铺买。”赵老三说,“但清心散炼出来,怎么混进伪毒丸里?士兵们不傻,药丸变了样子,他们会起疑的。” “不用混,单独发。”林见鹿想了想,“就说这是‘安神丸’,吃了能睡得好,精神好。边军常年征战,失眠的多,这个理由说得过去。” “妙啊!”赵老三再次拍案叫绝,“林姑娘,你这脑子,不去打仗可惜了!” 林见鹿苦笑。她不想打仗,只想救人,只想报仇。可有时候,救人和打仗,没什么区别。 清心散的药材很快备齐,炼制也顺利。但就在第一批清心散即将送出时,出了意外。 那天夜里,林见鹿正在石室里检查最后一批药丸,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赵老三的低喝: “什么人?!” 她心里一紧,放下药丸,抓起银针,冲出石室。只见洞口方向,几个黑影正和赵老三的兄弟对峙。火把的光亮下,能看清来人都穿着杏林盟的白袍,袖口绣着杏花,但眼神空洞,动作僵硬,胸口有踏火麒麟的刺青。 是活傀!杏林盟的活傀,追到漠北来了! “刘守拙的人!”赵老三咬牙,拔出腰刀,“兄弟们,抄家伙!一个都别放走!” 但活傀不怕死,也不怕疼,刀砍在身上,像砍在木头上,只崩出几点火星。而且他们人数不少,至少有二十个,很快就将赵老三的兄弟逼得节节后退。 “进洞!守住洞口!”赵老三急吼。 众人退进矿洞,用石块、木桩堵住洞口。但活傀力气大,很快将堵门的石块推开,一个接一个冲了进来。矿洞里狭窄,活傀施展不开,但赵老三的人也施展不开,双方挤在一起,用最原始的方式厮杀——拳打,脚踢,牙咬,头撞。 林见鹿被护在最后,看着眼前血腥的混战,心脏狂跳。她手里攥着银针,想帮忙,但不知从何下手。活傀不怕银针,除非扎中要害。可要害在哪儿? 她忽然想起父亲手札里关于活傀的记载——“活傀以锁魂印控制,印在胸口。破印之法,需以还魂草汁液涂抹,再以银针刺入印心,可暂时麻痹”。 还魂草汁液她有,是之前从黑风谷带出来的,一直贴身收着。但银针刺入印心……活傀胸口有刺青,印心在哪儿? “姐姐!”平安忽然拉她,指着冲在最前面的一个活傀,“你看他胸口,刺青的眼睛在发光!” 林见鹿定睛看去,果然,那个活傀胸口的踏火麒麟刺青,麒麟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绿的光,像两盏小灯笼。那就是印心! “还魂草汁液!”她急喊。 平安立刻从她怀里掏出小瓷瓶,递给她。林见鹿拔开塞子,将汁液倒在银针上,然后看准那个活傀,甩手射出银针。银针精准地射中刺青的眼睛,汁液渗入,活傀浑身一颤,动作瞬间僵住,接着,眼中的绿光熄灭,扑通一声倒地,不动了。 有效! “射眼睛!刺青的眼睛!”林见鹿大喊,又将几根银针蘸了汁液,分给赵老三和他的兄弟。众人接过,有样学样,专射活傀胸口的刺青眼睛。很快,七八个活傀被制服,剩下的见势不妙,转身想逃。 “追!一个都别放走!”赵老三提刀就追。 但活傀逃得很快,转眼就消失在夜色里。赵老三追出洞口,只看见几个远去的背影,很快被黑暗吞噬。 “让他们跑了……”赵老三咬牙,“这下糟了,刘守拙知道我们在这儿了。” “他早就知道。”林见鹿看着地上那些被制服的活傀,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否则,不会这么精准地找到这儿。我们中间……有内奸。” “内奸?”赵老三一愣,“不可能,我带过来的兄弟,都是信得过的,跟我出生入死多少年了……” “不一定是你的人。”林见鹿看向矿洞深处,那些正在照顾伤员、收拾残局的孩子们,“也许是……” 她没说完,但赵老三懂了。孩子们里,可能还有第二个“石头”。 “可孩子们都中了噬心蛊,命不久矣,为什么要当内奸?”赵老三不解。 “也许,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内奸。”林见鹿想起父亲手札里关于“蛊虫控心”的记载——有些蛊虫能潜伏在人体内,平时不发作,一旦被特定的声音、气味、或者药物刺激,就会醒来,控制宿主的行为。宿主自己,可能毫无察觉。 “你的意思是,有人给孩子们下了蛊,让他们在不知不觉中泄露了我们的位置?” “很可能。”林见鹿看向平安、狗蛋、丫丫、小栓子,又看向其他孩子。每个孩子都低着头,瑟瑟发抖,不知是吓的,还是心虚。“得查。但在查清楚之前,谁都不能信。” “怎么查?” “用这个。”林见鹿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里面是些白色粉末,“这是‘真言散’,混在水里喝了,能让人说真话。但药效只有一炷香时间,而且用多了伤身。我们一个一个问,先从你带的人开始,再到孩子们。” “可如果内奸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内奸,问了也没用。” “那就用这个。”林见鹿又掏出个小瓷瓶,里面是些红色药丸,“这是‘引蛊丹’,吃了能让体内的蛊虫活跃。如果谁体内有蛊,吃了这个,蛊虫就会躁动,宿主会有反应——发烧,说胡话,甚至呕吐。但同样,用多了伤身。” 赵老三沉默片刻,点头:“好。先从我开始。我吃了,证明清白,再查其他人。” “不必,我信你。”林见鹿摇头,“你先查你的人,我查孩子们。但记住,无论查到谁,先别声张,暗中监视。也许,我们能顺着这条线,揪出更大的鱼。” “更大的鱼?” “刘守拙在漠北,肯定有接应的人。这个人,可能就在边军里,或者……在杏林盟在漠北的分舵里。”林见鹿看向洞外,夜色深沉,像化不开的墨,“我们要找的,不只是内奸,是那条连接晋王、刘守拙、漠北边军的‘毒链’的中间环节。找到了,才能斩断它。” 赵老三重重点头:“我明白了。我这就去查。” “小心点,别打草惊蛇。” “嗯。” 两人分头行动。赵老三去查他带来的人,林见鹿则带着孩子们回到最里面的石室,关上门,点上油灯,将“引蛊丹”化在水里,让每个孩子喝一小口。 孩子们很听话,一个个喝了。很快,就有反应了。 第一个发作的是个七八岁的男孩,叫铁蛋。他喝了水后没多久,就开始浑身发抖,脸色发青,嘴唇发紫,嘴里吐出白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接着,他猛地睁眼,眼珠变成了诡异的绿色,盯着林见鹿,嘶哑地说: “他们在……狼头山……三日后……子时……交接……药材……” 说完,他头一歪,昏死过去。 狼头山,三日后,子时,交接药材。 是刘守拙在漠北的接应点,和边军里某个人的接头时间和地点! “铁蛋……”林见鹿扶起他,探了探鼻息,很微弱,但还活着。她迅速用银针刺穴,又喂了颗清心散。铁蛋的情况稳定下来,但脸色依然惨白,像大病一场。 “他体内的蛊,被激活了。”林见鹿看向其他孩子,还好,其他人都没反应。看来,内奸只有铁蛋一个,或者,只有他体内的蛊被激活了。 “姐姐,铁蛋他……”平安小声问。 “他没事,只是被蛊虫控制了,自己不知道。”林见鹿摸了摸铁蛋的额头,滚烫。“你们记住,今天的事,谁都不能说出去。铁蛋是病了,在养病。明白吗?” “明白。”孩子们齐声。 林见鹿让秀娘照顾铁蛋,自己走出石室,找到赵老三。赵老三那边也查完了,他带来的人里,有三个有反应,说了些断断续续的话,拼凑起来,和铁蛋说的差不多——狼头山,三日后,子时,交接药材。 “看来,刘守拙在漠北的据点,就在狼头山。”赵老三摊开地图,指着漠北边境的一处山脉,“这里是狼头山,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而且靠近边境,一旦有事,可以随时逃往北漠。刘守拙把据点设在这儿,是给自己留了后路。” “三日后子时,他们会交接药材。”林见鹿说,“我们埋伏在那儿,抓个活的,问出刘守拙在漠北的完整网络,再顺藤摸瓜,揪出边军里的内奸。” “可狼头山是刘守拙的地盘,守卫肯定森严。我们人少,硬闯不行。”赵老三皱眉。 “不用硬闯,用计。”林见鹿指着地图上狼头山的一处山谷,“这里是进山的必经之路,我们提前在山谷里设伏,用迷药放倒他们,抓了人就走。刘守拙丢了人,肯定会查,但查不到我们头上。而且,我们可以伪装成北漠的马贼,黑吃黑,他就算怀疑,也没证据。” “妙计!”赵老三眼睛亮了,“我这就去准备。迷药、弓箭、马匹、还有伪装用的衣服和兵器,一样都不能少。” “记住,抓活的,尤其是领头的,一定要活口。”林见鹿叮嘱,“他知道的,肯定比我们想的多。” “放心,我手底下有专门干这个的兄弟,保准让他们开口。” 两人又商量了些细节,直到天快亮才散去。林见鹿回到石室,看着昏睡的铁蛋,又看看那些熟睡的孩子,心里沉甸甸的。 内奸找到了,线索有了,计划定了。 但为什么,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 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忽略了。 到底是什么? 她想不通。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三日后,狼头山,子时。 是伏击,也可能是陷阱。 是机会,也可能是坟墓。 但她没有选择。 医道救人,也能杀人。 这一次,她要杀人了。 第30章 同源招式 狼头山的夜,比矿洞更冷。 风从北漠的方向刮来,卷着细碎的雪沫子,打在脸上像针扎。林见鹿伏在山谷东侧的一块岩石后,身上裹着件破烂的羊皮袄,是赵老三从一个阵亡的北漠骑兵身上扒下来的,又脏又硬,但勉强能御寒。她手里握着一把小弩,弩是特制的,弩箭箭头上涂了“迷魂散”——这是从周文景给的配方改良的,药效更强,中箭者会立刻昏睡,三个时辰内醒不过来。 赵老三带着他手下最精锐的十个兄弟,埋伏在山谷两侧的乱石堆和枯草丛里。他们扮成北漠马贼的模样,脸上抹了锅灰,身上穿着抢来的皮袍,腰里别着弯刀,背上背着弓箭。为了逼真,赵老三还特意让几个兄弟学了北漠话,虽然说得磕磕巴巴,但黑灯瞎火的,应该能糊弄过去。 山谷是条狭长的通道,两边是陡峭的山壁,中间有条被马车碾出来的土路。路很窄,只容一辆马车通过,是狼头山进出的唯一通道。刘守拙的人要从这儿过,必须走这条路。 子时快到了。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点疏星在云层缝隙里闪烁,勉强能看清山谷的轮廓。风在谷里呼啸,像无数冤魂在哭嚎。 “来了。”赵老三压低声音,朝林见鹿打了个手势。 山谷北头,出现了一点火光。接着是马蹄声,车轮碾过冻土的嘎吱声,还有人低声交谈的声音。火光越来越近,能看清是四辆马车,每辆车由两匹马拉着,车上堆着麻袋,用油布盖着。车前车后各有四个护卫,都穿着杏林盟的白袍,但外面罩着皮袄,手里提着刀,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是刘守拙的人,没错。但人数比预想的多——不算车夫,护卫就有十六个,而且看起来都是好手,走路沉稳,眼神锐利,不像活傀那样僵硬。 “多了八个。”赵老三皱眉,“硬拼不行,得智取。按原计划,等他们进山谷中间,前后堵死,用迷箭放倒,抓了领头的就走。但动作要快,不能让他们有机会发信号。” “嗯。”林见鹿点头,握紧了小弩。 马车队缓缓驶入山谷。车轮碾过冻土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敲在人心上。林见鹿屏住呼吸,看着最前面那辆马车驶到她正下方,又看了看最后那辆马车——已经进了山谷,但还没到预定位置。 快了,就快了。 就在最后一辆马车即将驶入山谷中间时,领头的护卫忽然勒住马,抬手做了个停下的手势。整个车队立刻停下,护卫们齐刷刷拔出刀,背靠马车,警惕地看向四周。 “不对劲。”领头的护卫是个中年汉子,脸上一道刀疤从左额划到下巴,说话时疤痕抽动,像条蜇伏的蜈蚣,“太静了,连声狼嚎都没有。有埋伏。” 糟了,被发现了。赵老三和林见鹿心头一紧。但就在这时,山谷南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接着是喊杀声。一队骑兵冲进山谷,见人就砍,护卫们猝不及防,瞬间被冲散。 是另一伙人!不是赵老三的人,也不是刘守拙的人,是第三方! “妈的,被人截胡了!”赵老三大怒,但没冲动,示意手下别动,先看看情况。 那队骑兵人数不多,只有七八个,但个个骁勇,马术精湛,冲杀间如入无人之境。为首的也是个中年汉子,穿着边军的皮甲,脸上有道刀疤,和领头的护卫有七分像,但眼神更狠,下手更辣。他冲进护卫群,一刀砍翻一个,又一脚踹飞一个,直扑领头护卫。 “大哥,好久不见。”他咧嘴笑,笑容狰狞。 “是你!”领头护卫脸色大变,“赵老四,你还敢回来?!” 赵老四?赵老三的弟弟?林见鹿看向赵老三,赵老三脸色铁青,握着刀的手在发抖,但没动。 “我怎么不敢回来?”赵老四冷笑,又是一刀劈向领头护卫,“当年你为了当上这个护卫头领,出卖兄弟,害死了多少老伙计?今天,我就要替他们讨个公道!” “放屁!是你们自己找死!”领头护卫挥刀格挡,两人战在一起。刀光剑影,火星四溅,打得难解难分。其他护卫也被赵老四带来的人缠住,无暇他顾。 “是赵老四,我亲弟弟。”赵老三声音嘶哑,像在砂纸上磨过,“十年前,我们在边军一起当兵,后来他投了刘守拙,当了走狗。我以为他死了,没想到……他还活着,还带着人来截货。” “他是冲着货来的,还是冲着刘守拙来的?”林见鹿问。 “不知道。但他既然敢来,肯定有准备。”赵老三盯着战局,眼神复杂,“我们要不要……” “等等。”林见鹿按住他,“让他们打,我们坐收渔利。等他们两败俱伤,我们再出手。” 赵老三点头,示意手下别动。 山谷里的战斗越来越激烈。赵老四带来的人虽然少,但个个是亡命徒,下手狠辣,不惜以伤换伤。刘守拙的护卫虽然人多,但惜命,渐渐落了下风。很快,就有七八个护卫倒下,剩下的也被逼得节节后退。 领头护卫见势不妙,虚晃一刀,转身就跑。赵老四紧追不舍,两人一前一后冲出山谷,消失在夜色里。剩下的护卫见头儿跑了,也一哄而散,只留下四辆马车和几个受伤的同伴。 “就是现在!”赵老三低喝,率先冲下山坡。他手下的人也紧随其后,像一群饿狼扑向马车。那几个受伤的护卫还想抵抗,但很快被制服,捆了扔在一边。 “检查马车!”赵老三命令。 手下掀开油布,打开麻袋。里面果然是药材——醉仙桃、青琅玕、腐心草,还有各种瓶瓶罐罐,上面贴着标签,写着“瘟神散·甲字号”、“瘟神散·乙字号”、“解药·伪”等等。而在最后一辆马车的暗格里,还找到一个小木箱,箱子上着锁。 “砸开!”赵老三说。 手下用刀劈开锁,打开箱子。里面是几本厚厚的册子,还有一沓信。赵老三拿起册子翻了翻,脸色越来越难看。 “是账本。刘守拙在漠北的药材交易、活人买卖、贿赂边军将领的记录,全在这儿。”他又拿起信,快速扫了几眼,倒吸一口凉气,“还有他和晋王、玄机子的往来密信,其中一封……”他看向林见鹿,眼神复杂,“提到了你爹。” “我爹?”林见鹿心头一紧,接过信。 信是玄机子写给刘守拙的,日期是二十年前,义仁堂出事前三个月。信上写着: “守拙吾徒,林守仁已疑你我之事,需尽快除之。然其医术高明,不可用毒,不可用强,需借晋王之手,以‘谋逆’之罪诛其满门,夺其《天乙针诀》。事成之后,晋王得书,我得人——林守仁之女,身怀白、林两家血脉,乃上等药引,可助我炼成长生丹。切记,此女需活捉,不可伤其性命。若成,长生可期,天下可定。” 原来,义仁堂灭门,不是晋王一个人的主意,是玄机子和刘守拙合谋,借晋王的手做的。他们要的不仅是《天乙针诀》,还有她这个“药引”。 而她爹,早就察觉了,但孤掌难鸣,只能将真本和解药配方藏起来,留给她,希望她能活下去,报仇。 “畜生……”林见鹿握着信,手在发抖,眼泪涌了上来,但她硬生生憋了回去。哭没用,报仇才有用。 “还有这个。”赵老三又从箱底翻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半块玉佩——羊脂白玉,雕成杏花的形状,和她手里那块一模一样,能拼成完整的杏花。 是父亲的信物,另一半。原来在刘守拙手里。 “难怪孙前辈说,刘守拙一直在找这半块玉佩。”林见鹿将两块拼在一起,完整的杏花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是父亲在看着她,“有了完整的信物,就能调动杏林盟在各地的分舵,甚至……能挑战刘守拙的盟主之位。” “可刘守拙势力太大,光有信物不够,还得有人支持。”赵老三说。 “有人支持。”林见鹿看向那些被捆的护卫,“他们就是人证。账本、密信,加上这些人证,足够扳倒刘守拙了。但前提是,我们能活着离开漠北,把这些东西送到该送的人手里。” “该送的人?谁?” “皇上。”林见鹿缓缓道,“只有皇上,才能动晋王,才能动刘守拙。但怎么送?京城千里之遥,晋王和刘守拙的眼线遍布天下,我们一露头,就会被灭口。” “除非……有内应。”赵老三看向那些被捆的护卫,“刘守拙在杏林盟里,也不是铁板一块。孙前辈说过,有很多人看不惯他的所作所为,只是敢怒不敢言。如果我们能把证据送到这些人手里,由他们联合上书,弹劾刘守拙,也许能成。” “可怎么联系他们?我们现在是逃犯,杏林盟的人不会信我们。” “用这个。”林见鹿举起完整的杏花玉佩,“这是盟主信物,见佩如见盟主。我们可以派人拿着信物,去联系那些可信的人,约定时间地点,将证据交给他们。但这个人,必须可靠,而且对杏林盟内部熟悉。” “我去。”一个嘶哑的声音忽然响起。 众人回头,只见赵老四不知何时回来了,浑身是血,手里提着领头护卫的人头。他将人头扔在地上,看向赵老三,咧嘴笑了,笑容惨淡: “大哥,十年了,我该回来了。” “你……”赵老三看着他,眼神复杂,“你为什么……” “为什么投刘守拙?为什么当走狗?”赵老四苦笑,“因为当年,我们被围,粮尽援绝,刘守拙派人来说,只要我投靠他,他就救你们。我信了,投了,可他没救你们,只救了我。等我发现被骗,已经晚了。这些年,我一直在等机会,等一个能扳倒他、能赎罪的机会。今天,机会来了。” “你……”赵老三喉头哽咽,说不出话。 “大哥,信我一次。”赵老四单膝跪地,抱拳行礼,“让我去送信,送证据。我在杏林盟里待了十年,知道哪些人可靠,哪些人不可靠。而且,刘守拙以为我死了,不会防备我。我有把握,把东西送到该送的人手里。” 赵老三沉默了很久,看向林见鹿。林见鹿也在看赵老四,看他的眼睛,看他的表情,看他手里的刀,和刀上的血。最后,她点头: “好。但你不能一个人去,得带几个人,互相照应。而且,路上不能走官道,得绕路,避开晋王和刘守拙的眼线。到了京城,不要直接去杏林盟,先去西市的‘回春堂’,找一个姓赵的掌柜,把东西交给他,他会安排。” “明白。”赵老四重重点头。 “还有,”林见鹿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几颗红色药丸,“这是‘伪毒丸’,能暂时压制瘟神散的毒性。你带着,路上如果遇到中毒的边军兄弟,可以给他们,救命,也收买人心。但记住,别暴露身份,就说……是晋王新研发的强效解药。” “是。” 计划定了。赵老四带着几个信得过的兄弟,押着那些被捆的护卫,带着账本、密信、玉佩,连夜出发,往京城去。赵老三和林见鹿则带着剩下的兄弟,赶着四辆马车,返回矿洞。 回去的路上,气氛很沉重。虽然拿到了扳倒刘守拙的证据,但付出的代价太大——赵老四此去,九死一生。而且,就算证据送到了,皇上会不会信?晋王会不会反扑?刘守拙会不会狗急跳墙?都是未知数。 “姐姐,”平安小声问,“我们……能赢吗?” “不知道。”林见鹿实话实说,“但输了也得打。不打,那些死去的人,就白死了。不打,那些还活着的人,就永远活在恐惧里。打了,至少还有希望。” “希望……”平安喃喃重复,眼里有了点光。 回到矿洞时,天已经快亮了。秀娘和孩子们都没睡,在等他们。看见他们平安回来,都松了口气。但看见少了人,多了马车,又都心头一沉。 “成了。”赵老三只说了一句,就瘫坐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了。他太累了,身上的伤口又崩开了,血浸透了皮袄,但他感觉不到疼,只想睡。 林见鹿也累,但她不能睡。她让秀娘和孩子们照顾伤员,自己则带着平安、狗蛋,清点马车上的药材。醉仙桃、青琅玕、腐心草,都是炼制瘟神散的原料,也是炼制解药的必须品。有了这些,伪毒丸的产量能翻几倍,救更多的人。 但更重要的是,她在那些瓶瓶罐罐里,发现了一个熟悉的标记——是个小小的、不起眼的麒麟踏火,印在瓶底。和晋王府密室里的标记一模一样,和白家废墟里找到的碎布上的标记一模一样。 是玄机子的标记。也就是说,这些瘟神散,是玄机子亲手炼制的,或者,是他传授给刘守拙的。而玄机子的炼制手法,和她父亲在《天乙针诀》里记载的,有七成相似。 “同源招式……”林见鹿喃喃道。她想起父亲是玄机子的徒弟,想起玄机子叛出师门后,自己研究长生术,用活人试药,炼制瘟神散。而父亲继承了玄机子的医术,但走了另一条路——救人,而不是害人。 同样的医术,不同的心,走向了截然不同的路。 那她呢?她继承了父亲的医术,也继承了父亲的仇。她会走向哪条路?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不能变成玄机子那样的人,不能为了报仇,不择手段,滥杀无辜。父亲临终前说“心怀仁念,可化戾气为祥和”,她得记住。 “姐姐,”狗蛋拉了拉她的衣角,指着马车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小木盒,“你看这个。” 林见鹿拿起木盒,打开。里面没有药材,只有一张泛黄的纸,纸上画着一幅人体经络图,图旁用小字标注着穴位名称和针刺手法。她一眼就认出,这是《天乙针诀》里关于“锁魂印”破解之法的图解,但比父亲手抄本里的更详细,更精妙。 而在图解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是玄机子的笔迹: “锁魂印之破解,需以《天乙针诀》为基,辅以还魂草、断肠草、鬼面蕈,及下咒者心头血。然,此法凶险,稍有差池,宿主即死。故,需以‘同源招式’引导,即以施咒者之功法,反向施针,方可化解。此乃吾毕生心血,传于守仁,望其善用,勿入歧途。” 同源招式。以施咒者的功法,反向施针。 也就是说,要彻底破解孩子们身上的锁魂印,不仅需要那三味主药和玄机子的心头血,还需要用玄机子的施针手法,反向施针,才能将符文里的蛊毒逼出。 可玄机子的施针手法,她不会。父亲没教,手抄本里也没记载。 除非……她能找到玄机子留下的其他手札,或者,找到一个会玄机子功法的人。 谁会?刘守拙?他是玄机子的徒弟,可能会。但刘守拙是敌人,不可能帮她。 还有谁?孙思邈?他是玄机子的师兄,但两人反目多年,孙思邈会不会玄机子的功法,不好说。 而且,就算找到了会的人,对方愿不愿意教?教了之后,她能不能学会?学会了,能不能成功? 一个个问题,像乱麻一样缠在脑子里,解不开,理还乱。 但她没时间想了。天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她得炼药,救人,等赵老四的消息,等陆擎的消息,等一个能彻底报仇、也能彻底救人的机会。 路,还很长,很暗。 但至少,有光了。 同源招式,是毒,也是解。 是仇,也是希望。 她握紧那张图解,看向洞外。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31章 金针险胜 赵老四离开后的第七天,矿洞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当时林见鹿正在最里面的石室里熬药,药是“清心散”的改良版,加了从刘守拙药材里找到的几味安神草药,药效更强,副作用更小。炉火很旺,陶罐里的药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苦涩又清冽的混合气味。平安蹲在旁边添柴,狗蛋在研磨药粉,丫丫和小栓子在分装做好的药丸,秀娘抱着孩子,在门口看着。 一切看起来平静如常。但林见鹿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从赵老四走的那天起就没松过。她总有种预感,有什么事情要发生,而且不会是好事情。 “姐姐,药快好了。”平安小声提醒。 林见鹿回过神,用木勺搅了搅药汤,正要熄火,洞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赵老三的吼声: “什么人?!” 她心里一紧,放下木勺,抓起手边的银针,冲出石室。只见洞口方向,赵老三和几个兄弟正围着一个黑衣人。黑衣人身材瘦高,从头到脚裹在黑布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很冷,像冬夜的寒星。他手里没拿武器,但赵老三他们如临大敌,刀都出鞘了,气氛剑拔弩张。 “阁下是谁?为何擅闯此地?”赵老三横刀在前,沉声问。 黑衣人没说话,只是抬手,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扔了过来。赵老三接住,是个小木牌,巴掌大,上面刻着一个“孙”字。 是孙思邈的信物。 “孙前辈让您来的?”林见鹿上前,接过木牌,仔细辨认。确实是孙思邈的标记,而且木牌背面刻着一行小字:“见牌如见人,持此牌者,可信。” 黑衣人点头,这才开口,声音嘶哑,像砂纸磨铁:“孙前辈让我来送信,也送药。”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林见鹿,“这是断肠草,苗疆来的。孙前辈说,鬼面蕈也有了,陆擎在云泽找到了,正派人往漠北送。加上你们手里的还魂草,三味主药齐了,可以炼真正的解药了。” 断肠草!鬼面蕈也有了!林见鹿心头狂跳,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株干枯的黑色草药,根茎虬结,散发着刺鼻的辛辣味,确实是断肠草,而且品质极好。 “陆大哥……他怎么样?”她颤声问。 “还活着,但受了伤。”黑衣人顿了顿,“刘守拙发现药材被劫,怀疑到陆擎头上,派人暗杀。陆擎中了一箭,箭上有毒,但无性命之忧。他现在躲在云泽城外的一个庄子里,等伤好了,就来漠北和你们汇合。” “那晋王和刘守拙……” “晋王疯了。”黑衣人声音更冷,“玄机子死了,药材被劫,赵老四带着证据去了京城,他察觉到大事不妙,已经开始清场。云泽、南埠城、甚至京城,到处都在抓人,杀的都是知情人。刘守拙也在清理杏林盟内部,这半个月,已经有十几个反对他的长老和舵主‘暴病身亡’。孙前辈说,时间不多了,必须尽快炼出解药,治好孩子们,然后离开漠北,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安全的地方?哪儿还有安全的地方?”赵老三苦笑。 “漠北深处,有个部落,叫‘狼牙部’,是我以前救过的部落首领的地盘。那里与世隔绝,晋王的手伸不到。”黑衣人看向林见鹿,“孙前辈安排好了,等解药炼成,你们就跟着我,去狼牙部暂避。等风头过了,再作打算。” “可孩子们等不到那么久。”林见鹿看向石室里那些昏睡的孩子,最严重的几个,已经开始咳血,咳出来的血是黑色的,带着细小的虫卵。“噬心蛊的毒性,已经深入骨髓,再不治,他们撑不过半个月。” “那就半个月内,炼出解药。”黑衣人说得斩钉截铁,“药材齐了,配方有了,缺的只是时间和人手。孙前辈让我来帮忙,我懂医术,也懂炼药。加上你的人,够了。” “您……怎么称呼?” “叫我老邢就行。”黑衣人扯下面罩,露出一张满是刀疤的脸,看起来五十来岁,但眼神锐利得像鹰,“我以前是军医,在漠北待了三十年,什么毒都见过,什么药都炼过。孙前辈对我有恩,他开口,我拼命。” “那就麻烦邢前辈了。”林见鹿郑重行礼。 “别客气,干活吧。”老邢摆摆手,径直走向堆放药材的石室,“先清点药材,列出单子,缺什么,我去弄。炼药需要哪些器具,也列出来,我去准备。时间紧,别耽搁。” 雷厉风行。林见鹿喜欢这种风格。她不再多说,立刻带着平安、狗蛋,跟老邢一起清点药材,列出清单。还魂草、断肠草、鬼面蕈都有了,辅药也基本齐全,只缺几味常见的,比如甘草、金银花、明矾,但用量很大,现有的不够。 “这些我去弄。”赵老三主动请缨,“云泽城里有几个药铺的掌柜是我旧识,可以‘借’点。但需要时间,至少三天。” “三天,等得起。”老邢点头,“炼药的器具呢?丹炉、药杵、药碾、药筛,这些有吗?” “只有些简陋的,不够用。”林见鹿指向角落那些破旧的陶罐和石臼。 “我去弄。”老邢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里面是些碎银子,“我在云泽城外有个老朋友,是铁匠,能打丹炉。这些钱,够订做几个小的。但同样,需要时间。” “大概多久?” “最快五天。” 加上赵老三找药材的三天,一共八天。孩子们最多还能撑半个月,时间够了,但很紧。 “那就分头行动。”林见鹿拍板,“赵大哥去弄药材,邢前辈去订丹炉,我带着孩子们处理现有的药材,做前期准备。八天后,我们正式开炉炼药。” “好。” 众人不再耽搁,立刻分头行动。赵老三带着几个兄弟,骑马去了云泽城。老邢也骑马离开,去城外找铁匠。林见鹿则带着平安、狗蛋、丫丫、小栓子,开始处理药材——还魂草需要去根留茎,断肠草需要焙干碾粉,鬼面蕈需要浸泡七天七夜,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接下来的八天,矿洞里日夜不休。林见鹿几乎没合眼,眼里全是血丝,手上全是水泡和烫伤,但她感觉不到疼。平安、狗蛋、丫丫、小栓子也拼了命,几个孩子年纪不大,但异常坚韧,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从不喊累。秀娘抱着孩子,负责做饭、烧水、照顾伤员,也忙得脚不沾地。 第八天傍晚,赵老三回来了,带回了几大包药材。第九天凌晨,老邢也回来了,带着两个新打的青铜丹炉,虽然不大,但做工精良,炉身上还刻着简单的符文,据说能增强药效。 “齐了。”老邢将丹炉架在火上,看向林见鹿,“可以开炉了。但炼药至少需要七天七夜,不能停火,不能离人,而且需要有人时刻观察火候,调整药材。我们得排班,轮流守着。” “我和平安、狗蛋守白天,邢前辈和赵大哥守夜里。”林见鹿说,“秀娘和丫丫、小栓子负责后勤,做饭烧水,照顾孩子。” “行。”老邢点头,开始往丹炉里添加药材,“还魂草先下,文火熬煮三个时辰,取其汁液。再下断肠草,武火煮沸,转文火慢熬。最后下鬼面蕈,这时候火候最关键,不能大不能小,要刚好让药液保持微沸,持续七天。七天之后,加入玄机子的心头血,再熬一天,成膏状,就是解药。” 听起来简单,但做起来难。火候的控制,药材的添加顺序,熬煮的时间,甚至天气、风向、炉火的位置,都会影响药效。而且,七天七夜不眠不休,对人的精神和体力都是极大的考验。 第一天,顺利。还魂草熬出了乳白色的汁液,清香扑鼻。 第二天,顺利。断肠草加入,药液变成淡黄色,气味变得辛辣。 第三天,顺利。鬼面蕈加入,药液变成深褐色,开始冒泡,咕嘟咕嘟,像煮着一锅毒汤。 第四天,出问题了。守夜的老邢发现,药液的颜色不对——应该是深褐色,但变成了暗红色,而且气味变得甜腻,像腐心草的味道。 “有人动了手脚。”老邢脸色铁青,盯着丹炉,“药材里混了别的东西。” “不可能!”林见鹿急道,“药材是我亲自检查的,每一味都确认过,没问题。” “那就是熬煮的过程中,有人加了东西。”老邢看向围在炉边的众人,“这四天,谁靠近过丹炉?除了我们几个,还有谁?” 众人面面相觑。这几天,除了他们几个,只有秀娘、丫丫、小栓子,还有那些孩子会偶尔过来送水送饭,但都离得远远的,没靠近丹炉。 “等等。”赵老三忽然想起什么,“昨天下午,铁蛋过来送过一次水,在炉边站了一会儿。我让他走开,他说‘看看火’,就走了。” 铁蛋。那个被蛊虫控制、泄露了狼头山消息的孩子。 “铁蛋人呢?”林见鹿急问。 “在睡觉,他这几天一直病着,很少出来。”秀娘说。 林见鹿冲向铁蛋睡觉的石室。铁蛋躺在干草堆上,闭着眼,脸色惨白,呼吸微弱。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滚烫。又翻开他的眼皮,瞳孔涣散,但眼底深处,有一丝极细的绿光,像萤火虫一样,时隐时现。 是蛊虫。他体内的蛊虫,又活跃了。 “他被人控制了,在无意识中,往药里加了东西。”林见鹿咬牙,“是刘守拙,他知道我们在这儿,知道我们在炼解药,所以用蛊虫控制铁蛋,破坏我们的药。” “那这炉药……还能用吗?”赵老三问。 “不能用,但也不能废。”老邢盯着丹炉里暗红色的药液,眼神锐利,“腐心草的毒,混了瘟神散,再加鬼面蕈的剧毒,这锅药现在成了比瘟神散更毒的东西。但毒到极致,反而可能有一线生机。” “什么意思?” “以毒攻毒。”老邢缓缓道,“这锅药虽然毒,但恰好包含了瘟神散、噬心蛊、腐心草三种剧毒,而且比例完美。如果我们能加入一味药引,将三种毒性融合,再以特殊手法炼制,也许能炼出一种新的解药,能同时解三种毒。” “什么药引?” “施毒者的心头血。”老邢看向林见鹿,“刘守修的心头血。他是下咒者,也是三种毒的炼制者,他的心头血,是融合三种毒性的最佳药引。但……我们上哪儿弄刘守拙的心头血?” 众人沉默。刘守拙远在京城,身边高手如云,想取他的心头血,比登天还难。 “不一定非要刘守拙的。”林见鹿忽然开口,她从怀里掏出那个装玄机子心头血的小瓷瓶,“玄机子是刘守拙的师父,瘟神散、噬心蛊、腐心草,都是他创的。用他的心头血,应该也可以。” “可玄机子已经死了,心头血还有用吗?” “死了,但血里还残留着他的功法和毒性。”林见鹿打开瓷瓶,里面三滴黑色的心头血,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而且,我有‘同源招式’的图解,知道怎么用玄机子的功法,引导毒性融合。也许……能成。” “太冒险了。”赵老三摇头,“万一失败,这锅毒药炸了,我们都得死。而且,就算炼成了,新药有没有效,会不会有更可怕的副作用,都不知道。” “可我们没有选择了。”林见鹿看向石室里那些奄奄一息的孩子,“孩子们等不起,边军那些中毒的兄弟等不起。冒险,还有一线生机;不冒险,只有死路一条。” “我同意。”老邢表态,“我活了五十多年,什么毒没见过?这锅药,虽然凶险,但确实有一线希望。我帮你,咱们赌一把。” “我也同意。”平安小声说,“我相信姐姐。” “我也信。”狗蛋、丫丫、小栓子也点头。 赵老三看看众人,又看看那些孩子,最终咬牙:“妈的,赌了!大不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计划定了。林见鹿拿出玄机子留下的“同源招式”图解,和老邢一起研究。图解很复杂,但核心思路很简单——以玄机子的施针手法为基础,反向运功,将三种毒性逼到一处,再以心头血为引,融合成新的药性。但需要两个人配合,一个控制火候,一个施针引导。 “我控制火候,你施针。”老邢说,“我懂火,你懂针。但施针需要内力,你有吗?” “有一点,跟我爹学的,但不多。”林见鹿实话实说。 “够了,我传你一些。”老邢盘膝坐下,示意林见鹿也坐下,两人手掌相对,一股温和的内力从老邢掌心传来,顺着林见鹿的经脉游走,最后汇聚在丹田。“这是我三十年内力的一半,省着用,只够施一次针。记住了,施针时,心要静,手要稳,针要准。一旦开始,就不能停,直到毒性完全融合。” “嗯。”林见鹿重重点头。 准备就绪。老邢调整火候,将炉火压到最小,只保持药液微沸。林见鹿取出三十六根银针,在炉边一字排开,又用玄机子的心头血,涂抹每一根针尖。银针蘸血,发出滋滋的轻响,针尖泛起幽绿的光。 “开始。”老邢低喝。 林见鹿深吸一口气,捻起第一根银针,对准丹炉正上方,缓缓刺入。针尖没入药液,炉中的暗红色药液瞬间沸腾,冒出大量气泡,气泡炸开,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腥甜味。紧接着,药液开始变色,从暗红变成深紫,又变成墨黑,最后变成一种诡异的、近乎透明的幽绿色。 “就是现在!”老邢急喝,“用图解上的手法,逼毒!” 林见鹿双手齐出,三十六根银针如雨般射入炉中,每一针都精准地刺中药液中的一个“节点”——那是三种毒性·交织、互相排斥的关键位置。银针入炉,药液剧烈翻滚,像有活物在里面挣扎。炉身开始震动,炉壁出现裂痕,热浪扑面而来,几乎要将人烤焦。 “稳住!”老邢咬牙,双手按在炉身上,内力源源不断输入,强行稳住炉身。但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额头渗出大颗的汗珠,显然撑不了多久。 林见鹿也不敢停,手掐法诀,按照图解上的运功路线,将老邢传给她的内力,一点一点注入银针。银针上的幽绿光芒越来越亮,最后连成一片,在炉中形成一个复杂的光网,将三种毒性牢牢锁住,强行往中间挤压。 药液的翻滚渐渐平息,颜色也从幽绿变成一种温润的乳白色,像羊奶,但更浓稠,散发着一种奇异的清香,闻一口就让人神清气爽。 “成了!”老邢大喜,但话音刚落,炉身轰然炸裂! 不是炸开,是从中间裂成两半,乳白色的药液涌出,流了满地。但诡异的是,药液没有四散流淌,而是自动汇聚成一滩,在炉边形成一个完美的圆形,像一面镜子,倒映着洞顶的岩石。 “快,收药!”老邢急喝。 林见鹿掏出准备好的玉瓶,小心翼翼地将药液舀进去。药液很黏稠,舀起来很费力,但她动作很快,一炷香时间,将所有药液都收进了三个玉瓶,每瓶大概有拳头大小。 “够吗?”赵老三问。 “够了,每人只需一滴,化水服下,可解三种毒。”老邢瘫坐在地,大口喘气,“但这药刚炼成,药性太烈,需要静置三天,让药性平和。三天后,才能用。” “三天……孩子们撑得到吗?”秀娘担忧地问。 “撑得到。”林见鹿看向那些昏睡的孩子,最严重的铁蛋,呼吸虽然微弱,但还没断,“我用银针封住他们的心脉,再喂些清心散,应该能撑三天。” “那就好。”赵老三松了口气,看向满地狼藉,又看看那三个玉瓶,咧嘴笑了,“他娘的,总算成了。有了这玩意儿,边军那帮兄弟有救了,孩子们有救了,晋王和刘守拙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但晋王不会善罢甘休。”老邢挣扎着站起,“他很快就会知道我们炼出了解药,会不惜一切代价来抢。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去狼牙部。” “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林见鹿将玉瓶贴身收好,“收拾东西,能带的带,不能带的烧了。不留任何痕迹。” “明白。” 众人不再多说,立刻分头准备。赵老三带人清理矿洞,烧掉所有用过的药材和器具。秀娘和丫丫、小栓子收拾行装,打包干粮和水。平安、狗蛋照顾孩子们,喂药,施针,尽量让他们舒服些。 林见鹿站在洞口,看着外面深沉的夜色,握紧了怀中的玉瓶。 解药炼成了,但战斗还没结束。 晋王、刘守拙、杏林盟的黑暗面,都还在。 路,还很长。 但至少,有了希望。 有了这瓶“金针险胜”换来的解药,她就能救那些孩子,救边军,救所有被瘟神散毒害的人。 然后,带着这些人,去找晋王和刘守拙,算总账。 天,快亮了。 第32章 面具落下 从矿洞到狼牙部,地图上只有一百二十里。但这一百二十里,走了整整五天。 不是路难走,是追杀的人太多。从离开矿洞的第一天起,追兵就没断过。第一天遇上了三波,都是黑蝎帮的余孽,人不多,但不要命,像疯狗一样扑上来,死了就自爆,尸体里炸出毒烟,沾上就烂。第二天遇上了两波,是杏林盟的活傀,刀枪不入,非得用还魂草汁液混了银针射中胸口刺青的眼睛,才能制服。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追兵越来越多,花样也越来越多——有毒箭,有陷阱,有迷烟,甚至有一次,差点被引到流沙坑里。 “晋王这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第五天夜里,众人躲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赵老三一边包扎手臂上的箭伤,一边咬牙道,“连漠北的马贼都雇来了,真是舍得下本钱。” “不是舍得下本钱,是狗急跳墙。”老邢往火堆里添了把柴,火光在他满是刀疤的脸上跳跃,将那些纵横交错的疤痕照得更加狰狞,“解药炼成了,赵老四带着证据去了京城,玄机子死了,刘守拙的药材被劫了……他再不拼命,就真完了。” “可我们的人也快拼完了。”秀娘抱着孩子,看向山坳里那些横七竖八躺着的伤员——三十几个孩子,加上赵老三的兄弟,还有从矿洞带出来的几个药人,总共五十多人。现在还能站着的,不到二十个,剩下的都挂了彩,有几个伤重的,已经烧得说胡话了。 “再撑一天,明天就能到狼牙部的地界了。”老邢摊开地图,指着前方一片模糊的山影,“过了前面那座山,就是狼牙部的牧场。他们的首领叫***,十年前我救过他一命,他欠我一条命。到了那儿,就安全了。” “可前面那座山……”林见鹿看向地图上标注的山口,眉头紧锁,“只有一条路,叫‘鬼见愁’,两边是悬崖,中间是条不到一丈宽的窄道。如果晋王在那儿设伏,我们一个都跑不了。” “他肯定会设伏。”陆擎的声音忽然响起,嘶哑,但很清晰。 众人回头,只见陆擎从山坳深处走出来,他脸色依然苍白,左肩的伤虽然好了些,但走路还是一瘸一拐。他是昨天夜里和赵老三分头行动时遇到的,带着从云泽逃出来的陈大牛、平安、狗蛋,还有十几个侥幸活下来的兄弟。双方汇合,悲喜交加,但没时间叙旧,立刻一起赶路。 “陆大哥,你的伤……”林见鹿起身扶他。 “死不了。”陆擎摆摆手,走到火堆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摊开,“这是我的人在鬼见愁探到的——山口两侧的悬崖上,至少埋伏了五十个弓箭手,都是边军里的神射手,箭头上涂了腐心草的毒。窄道中间,埋了火药,一旦我们进去,就会引爆,把路炸塌,把我们活埋。而窄道出口,守着一百个重甲步兵,是晋王从京城调来的‘铁卫’,刀枪不入,专门对付骑兵。” 五十个弓箭手,一百个铁卫,还有火药。这阵仗,别说他们这几十个老弱病残,就是一支正规军来了,也未必冲得过去。 “那怎么办?绕路?”赵老三问。 “绕不了。”陆擎摇头,“鬼见愁是去狼牙部的必经之路,绕路至少得多走三天,而且得穿过一片沼泽,那地方更危险。晋王在那儿也设了埋伏,我派人去看过,沼泽里漂着几十具尸体,都是中毒死的,水都黑了。”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众人一时沉默,只有火堆噼啪作响,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狼嚎。 “硬闯肯定不行,得用计。”林见鹿盯着地图,脑子里飞快地转。硬拼不行,绕路不行,那就只能……“声东击西,调虎离山。” “怎么说?”老邢问。 “我们分三路。”林见鹿指着地图,“第一路,我和陆大哥、邢前辈,带着解药和孩子们,从鬼见愁正面走,吸引注意力。但不去窄道,在窄道口停下,装作要强攻的样子。第二路,赵大哥、陈大牛、平安、狗蛋,带着剩下的人,绕到鬼见愁后面的悬崖,从上面往下攻,解决那些弓箭手。第三路……”她顿了顿,“需要一个人,去引爆窄道里的火药,但不是炸我们,是炸那些铁卫。但这个人,很可能回不来。” “我去。”陆擎、赵老三、陈大牛几乎同时开口。 “我去。”老邢也站了起来,“我年纪最大,活够了。而且我对火药熟,年轻时在军中干过炮手,知道怎么引爆,怎么躲。” “不行,您得带孩子们去狼牙部。”林见鹿拒绝,“邢前辈,您和***熟,到了那儿,需要您交涉。而且,孩子们需要大夫,您是最好的人选。” “那我去。”陆擎说,“我伤没好,跟着大部队也是累赘。不如去干票大的,死也值了。” “可你的伤——” “死不了。”陆擎咧嘴笑,笑容惨淡,但眼里有光,“在漠北打仗时,比这重的伤都挨过,不也活下来了。而且,我有经验,知道怎么躲箭,怎么跑。你们谁都比不上我。” 他说的是实话。众人沉默,没人能反驳。 “那……第三路就交给陆大哥。”林见鹿咬牙,“但记住,引爆之后,立刻往悬崖上跑,赵大哥他们会接应你。千万别硬拼,保命要紧。” “放心,我惜命得很。”陆擎拍拍胸脯,但动作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计划定了,立刻行动。众人分头准备,检查武器,分配干粮,喂马,给伤者换药。孩子们很安静,不哭不闹,大的帮小的绑好鞋带,小的拉着大的的衣角,一双双眼睛在火光下亮得像星子,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信任。 天亮时,队伍出发。林见鹿、陆擎、老邢带着二十几个孩子和几个还能走的伤员,走大路,往鬼见愁去。赵老三、陈大牛、平安、狗蛋带着剩下的人,绕小路,去悬崖后方。秀娘、丫丫、小栓子留在山坳,照顾那些实在走不动的伤员,等信号。 鬼见愁果然名不虚传。两座黑黢黢的山崖像两扇巨门,夹着一条窄得像刀缝的通道,通道里黑黢黢的,看不见头,只有风在里面呼啸,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无数冤魂在哭嚎。 林见鹿他们走到窄道口,停下。果然,两侧悬崖上立刻露出几十个人头,都戴着边军的皮帽,手里拿着弓,箭在弦上,闪着幽绿的光——是毒箭。而窄道深处,隐约能看见一片黑压压的人影,是铁卫,全身重甲,只露一双眼睛,在晨光里像一群沉默的石头雕像。 “来者何人?”悬崖上有人喊话,声音嘶哑,带着漠北口音。 “过路的,去狼牙部探亲。”老邢上前,扯着嗓子回话,“行个方便,这些银子,给兄弟们买酒喝。”他扔出一个小布袋,里面叮当作响,是银子。 但没人去捡。悬崖上沉默了片刻,那个声音又响起:“狼牙部?***那个老东西,什么时候有你们这样的亲戚了?少废话,留下解药和孩子,饶你们不死。否则,乱箭射死,一个不留。” 果然,是冲着解药和孩子来的。 “解药可以给,但孩子不行。”林见鹿上前,亮出那三个玉瓶,“解药在这儿,但孩子是我们的人,不能给。你们要是硬抢,我就把解药砸了,大家谁也别想好过。” “砸?”那个声音冷笑,“你砸一个试试。砸了,你们全得死在这儿,连全尸都留不下。” “那咱们就试试。”林见鹿举起一个玉瓶,作势要砸。 “等等!”悬崖上的人急了,“别砸!有话好说!解药给我们,我们放你们过去,孩子也留着。怎么样?” “你先放人,我们给解药。” “不可能。你先给解药,我们放人。” 双方僵持。但林见鹿知道,这是在拖时间,等赵老三他们动手。她悄悄给陆擎使了个眼色,陆擎会意,慢慢往后退,消失在窄道旁的阴影里。 “这样,我们各退一步。”老邢又开口,“我们把解药放在窄道中间,你们派人来拿。拿到解药,你们撤,我们过。如何?” “可以。”悬崖上的人同意了。 老邢从林见鹿手里接过一个玉瓶,慢慢走进窄道,在窄道中间停下,将玉瓶放在地上,又慢慢退回。整个过程,悬崖上的弓箭手一直盯着他,箭在弦上,随时可能射出。 但没人动。大家都在等,等那个来拿解药的人。 片刻后,窄道深处走出一个铁卫,全身重甲,走路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声。他走到玉瓶前,弯腰,伸手—— 就是现在! 悬崖后方忽然传来一阵喊杀声,接着是惨叫,是重物坠落的声音。赵老三他们动手了!悬崖上的弓箭手被偷袭,乱成一团,箭矢乱飞,但大多射偏了。那个铁卫也被惊动,直起身,看向悬崖。 而就在这时,窄道深处传来一声震天巨响—— 轰! 火药被引爆了!但不是炸窄道,是炸铁卫的后方!狭窄的空间里,爆炸的威力被放大数倍,气浪将几十个铁卫掀飞,重重撞在崖壁上,又滚落在地,盔甲变形,人不知死活。而窄道也被炸塌了一截,乱石堵住了去路,也堵住了铁卫的退路。 “冲!”老邢大吼,率先冲进窄道。林见鹿带着孩子们紧随其后,弓箭手想·射箭,但被赵老三他们缠住,无暇他顾。一行人连滚带爬,冲过窄道,冲出了鬼见愁。 出口外,是一片开阔的草原,晨光洒在草尖上,泛着金色的光。远处,能看见牛羊,能看见帐篷,能看见炊烟。 是狼牙部!到了! “陆大哥呢?”林见鹿回头,看向窄道。浓烟滚滚,乱石堆积,看不见人影。 “他引爆了火药,应该从悬崖上跑了。”赵老三也从窄道里冲出来,浑身是血,但眼神很亮,“我的人看见他了,他往悬崖上爬,应该没事。” “那就好……”林见鹿松了口气,但心还悬着。直到看见陆擎从悬崖侧面连滚带爬地冲下来,虽然灰头土脸,身上添了几道新伤,但还活着,她才彻底放下心来。 “妈的,差点被埋了。”陆擎咧嘴笑,抹了把脸上的灰,“火药埋得太深,我点了引信就跑,还是被气浪掀飞了。幸亏命大,抓住了一根藤蔓,不然就掉下去了。” “人没事就好。”林见鹿扶住他,眼眶发红。 “别哭,我这不是好好的嘛。”陆擎拍拍她的手,看向草原深处,“那就是狼牙部?” “嗯。”老邢点头,指着远处一顶最大的帐篷,“那是***的王帐。走,我们去见他。” 众人互相搀扶着,朝王帐走去。但没走几步,前方忽然冲出一队骑兵,大约三十人,都穿着狼牙部的皮袍,手里拿着弯刀,将众人团团围住。 “站住!什么人?”为首的骑兵是个年轻人,二十来岁,面容粗犷,眼神警惕。 “我找***。”老邢上前,扯下面罩,露出那张满是刀疤的脸,“告诉他,老邢来了。” 年轻人一愣,盯着老邢看了片刻,忽然脸色大变,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邢先生!真的是您!首领等您很久了!” “起来吧。”老邢摆手,“带我们去见***,有急事。” “是!” 年轻人起身,吩咐手下让开路,亲自领着众人朝王帐走去。一路上,不断有狼牙部的牧民围过来,好奇地看着这群衣衫褴褛、浑身是血的外来人,但没人敢靠近,只是远远地看着,窃窃私语。 到了王帐前,年轻人掀开帘子,恭敬地请众人进去。王帐很大,地上铺着厚厚的毛毯,中间生着火堆,火堆旁坐着一个老者,大约六十来岁,头发花白,但身材魁梧,眼神锐利如鹰。他穿着一件狼皮袍子,手里拿着一根烟斗,正盯着火堆出神。 “首领,邢先生来了。”年轻人禀报。 老者抬头,看见老邢,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但很快被凝重取代。他起身,走到老邢面前,上下打量,忽然张开双臂,给了老邢一个熊抱。 “老邢,十年了,你终于肯来了。”***声音洪亮,带着草原人特有的豪爽,“我还以为你死了。” “差点死了,但命大,活下来了。”老邢苦笑,指了指身后的人,“这些是我的朋友,遇上了麻烦,来你这儿避避风头。能收留吗?” “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看向林见鹿他们,目光在孩子们身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微皱,“这些孩子……” “中了毒,需要解毒,也需要个安全的地方养伤。”老邢说,“你放心,不会给你惹麻烦。等风头过了,我们就走。” “说的什么话!”***大手一挥,“来了就住下,想住多久住多久。我狼牙部别的不多,就是地方大,牛羊多,养得起你们。而且……”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晋王那个老畜生,我也早就看不顺眼了。你们能让他吃瘪,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那就多谢了。”林见鹿上前,郑重行礼。 “别客气,坐,坐。”***招呼众人坐下,又让人端上马奶和羊肉,“先吃点东西,暖暖身子。然后,把你们的事,详细跟我说说。我倒要听听,晋王那老畜生,又干了什么缺德事。” 众人围坐在火堆边,一边吃东西,一边讲述这些日子的经历。从义仁堂灭门,到瘟疫巷逃亡,到黑风谷决战,到云泽劫药,到漠北炼药,再到刚才的鬼见愁突围……一桩桩,一件件,听得***时而拍案大怒,时而扼腕叹息,时而抚掌叫好。 “好!干得漂亮!”听完,***重重一拍大腿,“晋王那老畜生,早就该有人收拾他了!还有刘守拙,杏林盟的败类,也该死!你们放心,到了我这儿,就安全了。晋王的手再长,也伸不到我狼牙部来。你们安心住下,缺什么,跟我说。需要帮忙,也跟我说。我***虽然老了,但还能提得动刀,杀得了人!” “多谢***首领。”林见鹿再次道谢,但心里那根弦,还是没松。晋王不会善罢甘休,刘守拙也不会。而且,赵老四带着证据去了京城,是成是败,还没消息。这场仗,还没完。 “对了,有件事,我得告诉你。”***忽然想起什么,看向老邢,“十天前,我的人在北边草原上,抓到一个奸细。那人穿着杏林盟的衣服,但受了重伤,快死了。我审他,他什么都不说,只反复念叨一句话——‘面具落下,真相大白’。我觉得蹊跷,就把他关起来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面具落下,真相大白? 林见鹿心头一跳,和陆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人在哪儿?”老邢急问。 “在地牢。我带你们去。” ***起身,领着众人出了王帐,来到营地边缘的一处地窖。地窖很简陋,挖在地下,用木栅栏封着,里面黑黢黢的,只有一盏油灯闪着微弱的光。栅栏里,蜷缩着一个人,穿着杏林盟的白袍,但袍子已经破烂不堪,沾满了血和泥。他背对着栅栏,一动不动,像是死了。 “开门。”***命令。 守卫打开栅栏,老邢率先走进去,蹲下身,将那人翻过来。油灯的光照亮了那人的脸——是张年轻的脸,二十多岁,面容清秀,但苍白如纸,嘴角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他闭着眼,呼吸微弱,但胸口还有起伏,还活着。 “这是……”老邢皱眉,觉得这人有点眼熟,但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林见鹿也走进来,凑近细看。忽然,她浑身一震,失声叫道:“凌霄师兄?!” 凌霄?义仁堂的大师兄,父亲最得意的徒弟,在义仁堂灭门那夜失踪,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的那个凌霄? 那人听见声音,缓缓睁开眼,看见林见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像是惊喜,又像是愧疚。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只有血从嘴角涌出来。 “师兄!你怎么会在这儿?你没死?那天晚上……”林见鹿急问,但话没说完,就被凌霄的眼神制止了。 凌霄艰难地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脸,又指了指林见鹿,嘴唇翕动,用尽最后力气,吐出几个字: “面具……小心……面具……” 说完,他头一歪,手垂下,没了气息。 “师兄!师兄!”林见鹿扑上去,探他的鼻息,没了。摸他的脉搏,也没了。死了,这次是真的死了。 “面具……小心面具……”她喃喃重复,脑子里乱成一团。凌霄没死,穿着杏林盟的衣服,出现在漠北,临死前说“面具落下,真相大白”,又说“小心面具”。什么意思?面具?谁的面具? 她忽然想起,在玄机阁,白怜生临死前,也说过“小心你身边”。难道……凌霄说的“面具”,是指身边某个戴着“面具”、伪装成好人的内奸? 可会是谁?赵老三?老邢?***?还是……孩子们中的一个? 不,不可能。这些人,都为她拼过命,为孩子们拼过命,不可能是内奸。 那凌霄为什么这么说?他到底知道了什么?又为什么穿着杏林盟的衣服?难道……他投靠了刘守拙?可如果是投靠,为什么会被追杀,为什么临死前要说那些话? 一个个问题,像乱麻一样缠在脑子里,解不开,理还乱。 “先把他埋了吧。”***叹息,“人死为大,入土为安。其他的事,慢慢查。” “嗯。”林见鹿点头,但眼睛一直盯着凌霄的脸,盯着他嘴角的血,盯着他最后那个复杂的眼神。 面具落下,真相大白。 面具,到底是谁的面具? 真相,又是什么?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从凌霄死的那一刻起,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有些“面具”,快要戴不住了。 有些“真相”,快要藏不住了。 而她,必须赶在“面具”落下之前,揭开“真相”。 否则,死的人,会更多。 第33章 烧毁的脸 凌霄的葬礼很简单。在狼牙部营地外的一片向阳草坡上,挖了个浅坑,尸体用白布裹了,放进坑里,填土,不立碑,只在坟头压了块石头。草原上的规矩,不葬死人,但凌霄是汉人,***特许了,说“是条汉子,该有个安身之处”。 下葬时,林见鹿一直没哭。她跪在坟前,看着那块石头,脑子里全是凌霄最后那个眼神——是愧疚,是痛苦,是解脱,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他在愧疚什么?痛苦什么?又为什么解脱? 面具。小心面具。 这句话像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一动就疼。 葬礼结束后,众人回到王帐。***让人煮了奶茶,烤了羊肉,说“吃饱了,才有力气想事”。但没人有胃口,都沉默地坐着,盯着火堆出神。 “凌霄……真是你师兄?”陆擎第一个打破沉默,他坐在林见鹿旁边,声音很低。 “嗯。”林见鹿点头,“是我爹最得意的徒弟,比我大五岁,在义仁堂待了十二年。他医术很好,尤其是针灸,尽得我爹真传。三年前,他说要外出游学,一走就是两年,直到义仁堂出事前半个月才回来。那半个月,他一直很沉默,总是一个人待在药房里,不知道在干什么。出事那晚……”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我听见他在院子里喊‘快跑’,接着就是惨叫。我以为他死了,没想到……” “他穿着杏林盟的衣服。”老邢插话,他坐在火堆对面,手里的烟斗明明灭灭,“而且,看那衣服的质地和绣工,不是普通弟子的,至少是个执事或者长老。他在杏林盟里的地位,不低。” “可他为什么要加入杏林盟?又为什么要穿杏林盟的衣服来漠北?是来找我们?还是……”赵老三看向林见鹿,没说完,但意思都懂——还是来杀我们的? “如果是来杀我们,为什么临死前要说那些话?如果是来找我们,为什么不直接露面,要偷偷摸摸?”陈大牛提出疑问。 “也许……他自己也身不由己。”平安小声说,他坐在秀娘旁边,手里捏着块羊肉,但没吃,“凌霄哥哥的眼神,我认得。铁蛋被蛊虫控制时,就是那种眼神——想说话,但说不出来;想动,但动不了。像是……身体不是自己的。” 被蛊虫控制。凌霄也被下了蛊? 林见鹿想起父亲手札里关于“蛊虫控心”的记载——有些高级蛊虫,能控制人的言行,但宿主本人是清醒的,能看见、能听见、能思考,就是控制不了身体。那种痛苦,比死还难受。 如果凌霄真的被下了蛊,那一切就说得通了——他加入杏林盟,是身不由己;他穿着杏林盟的衣服来漠北,可能是被控制来杀他们,也可能是挣扎着想来报信;临死前说“面具落下,真相大白”,是拼尽最后力气给的提示。 “可下蛊的人是谁?刘守拙?还是……”林见鹿看向老邢,“邢前辈,您懂蛊,能看出凌霄中的是什么蛊吗?” “得验尸。”老邢放下烟斗,“但人已经埋了,再挖出来,不敬。而且,如果真是高级蛊虫,宿主一死,蛊虫也会立刻死亡,化成血水,查不出什么。” “那……凌霄身上,有没有其他线索?比如,他穿的衣服,戴的东西,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林见鹿不甘心。 “有。”***忽然开口,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样东西——一块铁牌,一枚铜钱,一张叠得很小的纸,还有……半张烧毁的人皮面具。 “这是从他身上搜出来的。”***将东西放在地上,“铁牌是杏林盟执事的腰牌,上面刻着‘凌霄’二字。铜钱是普通的铜钱,但边缘磨得很光滑,像是常年被人摩挲。纸是空白的,但对着光看,能看到水印——是个‘玄’字。至于这张面具……” 他拿起那半张人皮面具。面具很薄,做工精良,但被烧毁了大半,只剩左半边,能看出是张年轻男子的脸,五官清秀,但眼角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像月牙。 “这面具……”林见鹿接过,仔细看。面具的质地、手感,和她脸上戴的伪装很像,但更精致,更逼真。而且,面具内衬上,有个不起眼的标记——是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麒麟踏火。 是玄机子的标记!这面具,是玄机子做的,或者,是他传授的技术做的。 “凌霄戴着这张面具,伪装成另一个人。”老邢凑过来看,眉头紧锁,“但为什么要伪装?他本来的样子,见过的人不多,没必要。除非……他本来的样子,不能见人。” “不能见人?”林见鹿一愣,想起凌霄最后那个眼神,想起他嘴角的血,想起他说“面具落下,真相大白”。难道……凌霄本来的脸,有什么问题? “他本来的脸……”她喃喃道,忽然想起什么,看向***,“首领,凌霄的遗体,你们检查过吗?他的脸……有没有什么不对劲?” “脸?”***想了想,摇头,“没什么不对劲,就是张普通的脸,除了苍白点,没什么特别。哦对了,他右嘴角有道疤,是新的,还没结痂,像是被人用刀子划过。” 右嘴角有疤。面具的左半边烧毁了,但右半边还在,能看见右嘴角的位置,是完好的,没有疤。 也就是说,凌霄戴上面具时,嘴角还没疤。摘下面具后,才有了疤。 是谁划的?为什么划?是为了防止他再戴上面具?还是……为了不让人认出他本来的样子? “我想再看看他的遗体。”林见鹿站起身,眼神坚定。 “这……”***犹豫,“人已经入土了,再挖出来,不吉利。而且,草原上的规矩,死者为大,不能惊扰。”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陆擎也站起来,“凌霄拼死送来线索,我们不能让他白死。挖,有什么事,我担着。” ***看看他们,又看看老邢,最终点头:“好吧。但动作要快,别让其他人看见。” 众人再次来到草坡,挖开浅坑,掀开白布。凌霄的遗体已经有些僵硬了,脸色青白,嘴唇发紫,但五官清晰。林见鹿蹲下身,仔细检查他的脸。 确实,右嘴角有道疤,不长,但很深,像是被人用锋利的匕首划的,伤口边缘整齐,是死后才划的。而且,疤痕的形状很特别,不是直线,是个小小的、扭曲的符号,像某种符文。 是锁魂印的变种。有人在凌霄死后,用刀在他脸上刻了个锁魂印,防止他的魂魄离体,也防止有人用巫术探查他的记忆。 “好狠的手段。”老邢倒吸一口凉气,“这是‘封魂印’,苗疆巫蛊里最阴毒的一种。中了这种印,魂魄永世不得超生,只能困在尸体里,慢慢腐烂。下印的人,和凌霄有深仇大恨。” “不一定是深仇大恨,可能是怕他泄露秘密。”林见鹿盯着那道符文,越看越觉得眼熟。她忽然想起,在玄机阁的密信里,见过类似的符号,是玄机子用来标记“重要试验品”的记号。 难道凌霄是玄机子的“试验品”?可他明明是父亲的徒弟,怎么会和玄机子扯上关系? “等等。”她忽然想起什么,伸手去摸凌霄的耳后。在耳根下方,靠近发际线的地方,有一小块皮肤,颜色和周围略有不同,很浅,不仔细看发现不了。她用力一搓,那块皮肤竟然翘起了一角——是另一张面具!一张更薄、更逼真的人皮面具,贴在凌霄本来的脸上! “他戴了两层面具!”林见鹿失声道。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层面具揭下来。面具很薄,几乎透明,揭下来后,露出凌霄本来的脸——那是张完全陌生的脸,二十七八岁,五官普通,但右半边脸,从额头到下巴,布满了狰狞的烧伤疤痕,皮肉扭曲,像是被大火烧过,又像是被强酸腐蚀过,惨不忍睹。 “这……”众人都惊呆了。 “这才是凌霄本来的样子。”林见鹿看着那张被毁容的脸,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疼得喘不过气,“他戴了两层面具,一层伪装成另一个人,一层掩盖被毁容的脸。他不想让人认出他,也不想让人看见他毁容的样子。” “可他的脸……怎么会变成这样?”秀娘捂住了嘴,声音发颤。 “是火,还是毒?”老邢凑近细看,眉头越皱越紧,“不像是普通的烧伤,皮肉腐烂的程度,像是被某种腐蚀性极强的药物烧的。而且,伤口边缘有细小的黑色斑点,是……腐心草的毒。” 腐心草。又是腐心草。 凌霄的脸,是被腐心草烧毁的。而下毒的人,很可能是玄机子,或者刘守拙。 “他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林见鹿跪在遗体旁,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滴在凌霄那张被毁容的脸上,“师兄,对不起,我来晚了……”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陆擎扶起她,声音低沉,“凌霄拼死送来线索,我们要对得起他。面具,铁牌,铜钱,纸,还有他脸上的封魂印,这些都是线索。我们要把这些线索拼起来,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对。”老邢也点头,“先把他重新安葬,然后回王帐,仔细研究这些东西。” 众人再次将凌霄安葬,这次,林见鹿在那块石头上,用匕首刻了两个字——“师兄”。没有名字,没有日期,只有这两个字。对凌霄来说,也许这就够了。 回到王帐,众人围坐在火堆边,将凌霄留下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开。 铁牌是杏林盟执事的腰牌,正面刻“凌霄”,背面刻“玄字部·乙等”。玄字部是杏林盟最神秘的部门,专门负责研究毒药、蛊术、长生术,直接听命于刘守拙。乙等,是中层,不高不低。 铜钱是普通的铜钱,但边缘磨得很光滑,林见鹿对着光看,发现铜钱方孔的内壁上,刻着几个极小的字——“戌时三刻,城南土地庙”。 是时间和地点。凌霄在铜钱上刻了时间和地点,是想告诉某人,或者,是想提醒自己。 纸是空白的,但对着火光看,能看到水印的“玄”字。林见鹿将纸浸在水里,片刻后,纸上浮现出几行字,是用特殊的药水写的,遇水才显现: “玄机子未死,真身在京城。刘守拙是傀儡,晋王是棋子。面具之下,皆是傀儡。欲破此局,需寻‘钥匙’。钥匙在……”后面的字,被水浸晕了,看不清了。 玄机子未死?真身在京城? 林见鹿心脏狂跳。玄机子不是死在黑风谷了吗?孙思邈亲自出手,桃木拐杖刺穿胸口,黑色珠子碎裂,尸体化成黑灰。怎么可能还活着? 除非……死的那个人,不是玄机子真身,只是个替身,或者,是个傀儡。 面具之下,皆是傀儡。刘守拙是傀儡,晋王是棋子。那谁才是下棋的人?玄机子?还是另有其人? 钥匙。钥匙在哪儿?凌霄没写完,是不知道,还是来不及写? “这张纸,是关键。”老邢盯着纸上那些模糊的字迹,眼神锐利,“凌霄知道得太多,所以被灭口。但他留了后手,把这些线索藏起来,等我们来发现。可‘钥匙’是什么?在哪儿?” “钥匙……”林见鹿想起父亲手札里提到过“钥匙”——是打开晋王府密室、取出铁券丹书的“钥匙”,需要晋王的心头血。但凌霄说的“钥匙”,显然不是这个。 是打开某个秘密的“钥匙”?还是指某个关键的人? “会不会是……杏花玉佩?”平安小声说,“孙前辈给的玉佩,能调动杏林盟。凌霄是杏林盟的人,他说的‘钥匙’,会不会就是这个?” “有可能。”林见鹿拿出那枚完整的杏花玉佩,玉佩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但玉佩一直在我们手里,凌霄如果指的是这个,为什么不直接说?而且,他说‘钥匙在……’,后面的话被水浸晕了,显然是个具体的地点,或者人名。” “那铜钱上的‘戌时三刻,城南土地庙’,是不是就是‘钥匙’所在的地方?”陈大牛提出猜测。 “城南土地庙……”陆擎沉吟,“京城有四个城门,东南西北,每个城门附近都有土地庙。他说的是哪个城的城南?” “应该是京城的城南。”老邢说,“凌霄最后出现的地方是漠北,但他刻在铜钱上的信息,肯定是留给京城的人的。他可能原本打算去京城,但被追杀,逃到了漠北。在临死前,用这种方法留下线索。” “那我们就去京城,戌时三刻,城南土地庙,看看有什么。”赵老三拍板。 “可京城是晋王的地盘,我们一露面就会被抓。”秀娘担忧地说。 “易容,换身份。”林见鹿看向那半张烧毁的人皮面具,“凌霄能戴面具伪装,我们也能。邢前辈,您会做面具吗?” “会一点,但不精。”老邢摇头,“而且,做面具需要时间,需要材料。我们现在在漠北,去哪儿弄?” “我有办法。”***忽然开口,他一直在听,这时才说话,“我有个老朋友,是西域来的商人,专门做这个的。他那有人皮面具,能以假乱真。我可以让他送几套过来,但需要时间,至少十天。” “十天太长了。”陆擎摇头,“京城那边,赵老四带着证据去了,是成是败,还没消息。我们不能等。” “那就分两路。”林见鹿做出决定,“陆大哥,你带着解药和孩子们留在狼牙部,等孩子们解毒,等面具。我、邢前辈、赵大哥,去京城,找土地庙,查‘钥匙’。等面具到了,你们再来和我们汇合。” “不行,太危险了。”陆擎立刻反对,“京城是龙潭虎穴,你们三个人去,是送死。” “人多了反而惹眼。”林见鹿坚持,“而且,我们有凌霄留下的线索,有杏花玉佩,有孙前辈的人脉,不是毫无准备。最重要的是,凌霄用命换来的线索,不能浪费。我们必须去,越快越好。” “我也去。”平安忽然说,“我个子小,不惹眼,能帮忙。” “我也去。”狗蛋也站起来。 “胡闹!”秀娘急道,“你们才多大?去了能干什么?” “我们能认路,能放哨,能帮忙。”平安倔强地说,“姐姐,带上我们吧。我们不想一直躲着,我们也想报仇。” 林见鹿看着两个孩子,看着他们眼里的光,心里一酸。他们才多大,就要经历这些,就要想着报仇。可她不能心软,京城太危险,不能带他们去。 “你们留下,帮陆大哥照顾弟弟妹妹。”她摸摸平安的头,“等我们回来,等一切都结束了,姐姐带你们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好好过日子。” “可是——” “没有可是。”林见鹿打断他,看向陆擎,“就这么定了。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孩子们就交给你了。” 陆擎看着她,看了很久,最终重重点头:“好。但你记住,保住命,别逞强。等面具到了,我立刻带人去京城找你。在那之前,别轻举妄动。” “嗯。” 计划定了,众人不再多说,分头准备。林见鹿、老邢、赵老三收拾行装,准备干粮、水、药品、武器。陆擎、陈大牛、秀娘、平安、狗蛋,照顾孩子们,准备解毒。 解药需要静置三天才能用,时间刚好。第二天一早,林见鹿将解药分给孩子们,每人一滴,化在水里服下。服药后,孩子们很快有了反应——先是浑身发热,出汗,汗是黑色的,带着刺鼻的腥臭味。接着是呕吐,吐出来的东西也是黑色的,混着细小的虫卵。最后是昏睡,睡得很沉,但呼吸平稳,脸色也渐渐红润起来。 “有效!”秀娘惊喜道。 “嗯。”林见鹿松了口气,但心还悬着。解药虽然有效,但孩子们的身体太虚,需要时间调养。而且,铁蛋体内的蛊虫还没清除干净,需要继续观察。 但她没时间等了。安顿好孩子们,她和老邢、赵老三,骑马离开了狼牙部,朝着京城的方向,头也不回地走去。 身后,是草原,是狼牙部,是那些刚刚脱离死亡威胁的孩子。 前方,是京城,是土地庙,是“钥匙”,是真相,也可能是坟墓。 但她没有选择。 面具落下,真相大白。 她要去揭开那张“面具”,看看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第34章 七岁记忆 从漠北到京城,地图上有一千二百里。林见鹿、老邢、赵老三只用了十天。 这十天,他们几乎是日夜不停地赶路。白天骑马,夜里也骑马,实在困得受不了,就在马背上打个盹,醒来继续赶。马跑死了一匹,就换一匹,赵老三在沿途的几个据点都有熟人,总能弄到马。吃的只有干粮和水,有时路过溪流,能捞几条鱼烤了吃,但不敢生火,怕暴露行踪。 越靠近京城,盘查越严。每个路口都有官兵设卡,检查过往行人,尤其是带着兵器的。林见鹿和老邢扮成父女,赵老三扮成车夫,马车是赵老三从一个走私商队手里“借”的,车里装着些药材,上面盖着杏林盟的封条——这也是从凌霄身上搜出来的,派上了用场。 “我们是杏林盟的,进城送药。”每次被拦下,赵老三就亮出凌霄的腰牌,赔着笑,再塞点银子。官兵看见杏林盟的牌子,又收了钱,大多摆摆手就放行了。但也有几次,遇到较真的,非要开箱检查,老邢就上前,亮出那枚杏花玉佩。 “这是盟主信物,见佩如见盟主。这批药是盟主急用的,耽误了,你们担待得起?”老邢板着脸,声音不大,但气势十足。官兵看见玉佩,又看看老邢那张满是刀疤的脸,心里就怯了三分,再加上赵老三适时递上银子,也就糊弄过去了。 第十天傍晚,他们终于到了京城。京城比想象中大,城墙高得望不到顶,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都是等着进城的百姓和商队。守城的士兵比外地的更多,更凶,挨个检查路引,搜身,稍有可疑,就直接抓走。 “不能从正门进。”赵老三将马车赶到路边,低声说,“正门查得太严,我们这身份经不起查。我知道有个地方,能混进去。” “哪儿?” “西城墙有段塌了,虽然官府用石块堵了,但石块间有缝隙,人能钻过去。平时有些乞丐和流民从那儿进出,官兵睁只眼闭只眼,只要塞钱就行。”赵老三指着西边,“但得等天黑,白天人多眼杂。” 三人等到天黑,将马车藏在城外的树林里,步行绕到西城墙。果然,有段城墙塌了半边,石块胡乱堆着,石块间确实有缝隙,不大,但瘦点的人能勉强挤过去。缝隙旁蹲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看见他们过来,懒洋洋地抬头。 “一个人,一两银子。”一个老乞丐伸出脏兮兮的手。 “这么贵?”赵老三皱眉。 “嫌贵别进。”老乞丐翻了个白眼,“这段日子查得严,就这儿能进。爱进不进。” 赵老三看看林见鹿,林见鹿点头。三人交了银子,乞丐让开路,示意他们快进。三人侧着身,一个接一个挤过缝隙,进了城。 城里比城外更暗。没有月亮,只有几点疏星,和偶尔从民居窗户透出的微弱灯光。街道很窄,两边是低矮的房屋,空气里有股混杂的气味——食物的香气、垃圾的腐臭、还有夜来香那种甜腻的花香,混在一起,形成一种京城特有的、繁华又颓靡的气息。 “城南土地庙在哪儿?”林见鹿问。 “在城南,离这儿不远,但得穿过半个城。”赵老三看了看天色,“现在戌时刚过,离三刻还有段时间。我们先找个地方落脚,吃点东西,等时间差不多了再去。” “好。” 三人在附近找了家不起眼的小客栈,要了两间房,点了些简单的吃食。饭菜很难吃,但饿了几天,也顾不上挑剔,囫囵吞了。饭后,老邢和赵老三在房里休息,林见鹿则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脑子里反复回想着凌霄留下的线索。 戌时三刻,城南土地庙。 钥匙在…… 钥匙到底是什么?是一个人?一件东西?还是一句话? 她想不通。但很快就能知道了。 戌时二刻,三人离开客栈,往城南走去。京城夜里实行宵禁,街上很静,只有打更的梆子声和偶尔巡逻的官兵脚步声。他们专挑小巷走,避开主街,虽然绕远,但安全。 城南是贫民区,房屋低矮破败,街道狭窄肮脏,空气里的腐臭味更浓。土地庙在一条死胡同的尽头,很小,很旧,门上的漆都掉光了,露出里面朽烂的木料。庙里没有灯,黑黢黢的,只有门口挂着一盏褪色的灯笼,在夜风里摇晃,发出吱呀的响声。 三人躲在胡同口的阴影里,观察了一会儿。庙里静悄悄的,没有人,也没有声音。但越安静,越可疑。 “我进去看看,你们在外面等着。”赵老三低声说。 “一起进去,互相照应。”林见鹿坚持。 老邢也点头:“一起进,有情况也好应对。” 三人不再多说,悄无声息地摸到庙门口。赵老三轻轻推开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里面很黑,只有门口透进的一点天光,勉强能看清是个不大的空间,正中供着一尊土地公的泥像,泥像已经斑驳开裂,露出里面的草秸。供桌上积了厚厚的灰,香炉里没有香,只有几只死老鼠。 没人。但空气中,有股淡淡的、甜腻的药味。 是腐心草的味道,混着醉仙桃和青琅玕。是瘟神散的气味。 “有人来过,刚走不久。”老邢蹲下身,用手指抹了抹供桌上的灰,灰上有新鲜的脚印,很小,像是孩子的。 孩子的脚印?林见鹿心头一跳。难道“钥匙”是个孩子? “看这儿。”赵老三指着土地公泥像的背后。泥像背后,有个不起眼的凹槽,凹槽里塞着个小布包。他取出布包,打开,里面是半块玉佩——羊脂白玉,雕成杏花的形状,花心一点天然翠绿。 是杏花玉佩的另一半!和凌霄留下的那半块,能拼成完整的一朵! “这就是‘钥匙’?”赵老三疑惑。 “不,这是信物,不是钥匙。”林见鹿接过,和自己那半块拼在一起。完整的杏花在黑暗中泛着温润的光,但玉佩中间,有个小小的、不起眼的缝隙。她用力一掰,玉佩从中间裂开,露出里面一个更小的夹层。 夹层里,藏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绢纸。 她取出绢纸,凑到门口透进的光下细看。纸上没有字,只有一幅图——是幅人体经络图,但和寻常的经络图不同,图上标注的穴位,都是些闻所未闻的“隐穴”,而穴位之间,用红色的线条连接,形成一个复杂的、像锁又像钥匙的图案。 图案下方,有一行小字,是用朱砂写的: “此为‘锁魂印’之核心阵图,亦是破解之‘钥匙’。欲破印,需以施针者之内力,按此图所示顺序,刺入图中三十六个隐穴,再以下咒者心头血为引,方可彻底化解。然,此图凶险,稍有差池,宿主即死,施针者亦会遭反噬,经脉尽断。慎之,慎之。” 锁魂印的破解阵图!这才是真正的“钥匙”! 凌霄拼死送来的,不是杏花玉佩,是这张图!他可能早就知道杏花玉佩里有夹层,所以将玉佩藏在土地庙,等能看懂这张图的人来取。 可谁能看懂?这张图上的隐穴,她一个都不认识,施针顺序更是闻所未闻。父亲没教过,手抄本里也没记载。除非……找到绘制这张图的人。 是玄机子。只有玄机子,才能画出这么复杂、这么凶险的阵图。 可玄机子已经“死”了,或者说,他的真身藏在京城某个地方。去哪儿找? “等等。”老邢忽然开口,他盯着那张图,眉头越皱越紧,“这图……我好像见过。” “您见过?”林见鹿急问。 “嗯,很多年前,在漠北,我救过一个老道士。那老道士受了重伤,临死前,给了我一张类似的图,说是‘长生术’的关键。但我看不懂,就收起来了。后来那图……丢了。”老邢回忆着,“那老道士说,这图是他师父传的,他师父是前朝国师,叫玄机子。” 果然,是玄机子的东西。 “那图丢了?丢哪儿了?” “不记得了,可能是在漠北打仗时丢的,也可能是后来搬家时丢了。”老邢摇头,“但那老道士还说了一句话,我印象很深——他说‘此图之秘,在七岁记忆’。” 七岁记忆?林见鹿一愣。这是什么意思?和锁魂印的破解有关? “七岁记忆……”她喃喃重复,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是小时候,大概六七岁,她发高烧,昏迷了三天三夜。醒来后,忘记了很多事,包括发烧前那几天的记忆。父亲说,是烧糊涂了,没关系。但母亲抱着她哭,说“忘了好,忘了也好”。 难道,她忘记的那段记忆,和这张图有关? 不,不可能。她那时才七岁,能记得什么? “有人来了。”赵老三忽然低喝,打断她的思绪。 三人立刻躲到泥像后,屏住呼吸。庙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很快,像猫。接着,门被推开,一个人影闪了进来。 是个孩子,八九岁的样子,穿着破旧的短打,脸上脏兮兮的,但眼睛很亮,像两颗黑葡萄。他进了庙,径直走到供桌前,踮起脚,伸手在泥像背后摸索。摸了一会儿,没摸到东西,愣了一下,又蹲下身,在供桌下找。 他在找玉佩。或者说,在找夹层里的那张图。 “谁让你来的?”林见鹿从泥像后走出,压低声音问。 孩子吓了一跳,转身想跑,但赵老三已经堵在门口。他无处可逃,只能缩在墙角,警惕地看着他们。 “别怕,我们不是坏人。”林见鹿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你是在找这个吗?”她拿出那半块玉佩。 孩子的眼睛立刻亮了,点头,伸手要拿。但林见鹿收回手:“告诉我,谁让你来的?说了,我就给你。” 孩子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是一个老爷爷,戴面具的,给了我一块糖,让我戌时三刻来这儿,取一样东西。他说,东西在土地公背后,找到了,再给我一块糖。” 戴面具的老爷爷。是玄机子?还是凌霄? “那老爷爷长什么样?穿什么衣服?” “戴着青铜面具,看不清脸。穿黑袍,手里拄着根拐杖,拐杖头上……雕着一朵花,像杏花。”孩子回忆道。 青铜面具,黑袍,杏花拐杖。是玄机子!他没死,真身在京城,而且一直在暗中观察他们!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交给能拼齐玉佩的人’。还说……”孩子顿了顿,看向林见鹿,“‘告诉她,七岁那年的记忆,该想起来了’。” 七岁记忆。又是七岁记忆。 “他还说了什么?” “没了,就这些。”孩子伸手,“糖呢?” 林见鹿从怀里掏出块干粮,递给他。孩子接过,咬了一口,皱眉:“不是糖。” “糖下次给你。你先告诉我,那老爷爷在哪儿?” “不知道,他给了我糖就走了,再没见过。”孩子摇头,又咬了口干粮,含糊地说,“不过,我听隔壁的王瘸子说,前天夜里,看见一个戴面具的老头,从城西的‘回春堂’后门出来,往皇宫方向去了。” 回春堂。孙思邈在京城的联络点。玄机子去那儿干什么?找孙思邈?还是…… “走,去回春堂。”林见鹿起身,对老邢和赵老三说。 “现在?深更半夜的,回春堂肯定关门了。”赵老三说。 “关门了也得去。玄机子在京城,孙前辈可能有危险。而且,他提到‘七岁记忆’,可能和我有关。我必须弄清楚,我七岁那年,到底忘了什么。” 三人不再多说,离开土地庙,往城西赶去。孩子跟在后面,眼巴巴地看着林见鹿。林见鹿摸了摸他的头,又从怀里掏出块碎银子,塞给他:“拿着,买糖吃。今天的事,别跟任何人说。” “嗯!”孩子用力点头,攥着银子,一溜烟跑了。 回春堂在城西的一条僻静街道上,门面不大,但很干净,门口挂着“回春堂”的牌匾,是孙思邈的亲笔。此时门关着,里面没有灯,静悄悄的。 赵老三上前敲门,三长两短,是暗号。里面没有回应。他又敲了一遍,还是没回应。 “不对劲。”老邢皱眉,示意赵老三让开,自己上前,轻轻一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屋里很黑,有股淡淡的血腥味。老邢点燃火折子,火光下,能看见屋里一片狼藉——药柜倒了,药材撒了一地,桌椅翻倒,墙上、地上,到处都是喷溅状的血迹。而在柜台后,躺着一具尸体。 是回春堂的掌柜,姓赵,孙思邈在京城的联络人。他胸口插着一把匕首,匕首柄上刻着杏花图案——是杏林盟的制式匕首。眼睛瞪得很大,死不瞑目。 “来晚了。”赵老三咬牙。 林见鹿蹲下身,检查尸体。尸体还有温度,死亡时间不超过一个时辰。匕首是正面刺入,直中心脏,一击毙命。凶手手法专业,是行家。而且,赵掌柜临死前,右手食指伸出,指向前方——指向墙角的一个药柜。 “那里有东西。”老邢走过去,挪开药柜。药柜后,墙上有个小小的暗格,暗格没锁,里面放着个小木盒。 木盒很旧,是檀木的,上面刻着杏花图案。林见鹿打开木盒,里面没有药材,只有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和一张泛黄的纸。 小册子是账本,记录着回春堂这些年的药材往来,其中有不少是和晋王府、杏林盟的暗账。而那张纸,是封信,是孙思邈写给赵掌柜的: “文景吾徒,见字如晤。京城将有大变,晋王与刘守拙勾结,欲以瘟神散控制朝堂,篡位夺权。玄机子未死,真身藏于宫中,或为某位贵人。林姑娘已至漠北,炼出解药,此乃破局之关键。汝需助她,将解药送至该送之人手中。另,林姑娘七岁记忆,乃当年玄机子试验‘锁魂印’时所封,事关重大,需设法恢复。切记,小心面具,面具之下,皆是傀儡。师,孙思邈手书。” 孙思邈早就知道玄机子没死,真身在宫里。他也知道林见鹿七岁记忆被封印的事,而且,是玄机子干的。 “七岁记忆……锁魂印……”林见鹿握着信纸,手在发抖。她七岁那年,发高烧,忘记的事,不是意外,是玄机子用锁魂印封印了她的记忆!为什么?她那时才七岁,有什么值得玄机子这么大费周章? 难道……她身上,有什么秘密? “姐姐,你看这个。”平安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林见鹿回头,只见平安不知何时进来了,手里拿着个小布包。布包是从柜台下捡的,里面是些孩童的玩具——一个拨浪鼓,一个布老虎,还有半块玉佩。玉佩是羊脂白玉,雕成海棠花的形状,花心一点朱红。 是她母亲的玉佩!和父亲那块是一对,是定情信物!怎么会在这儿? “这是……我娘的玉佩。”她接过,握在掌心,温润的玉质,带着母亲的温度,也带着某种不祥的预感。 “柜台的暗格里,还有这个。”平安又递过来一张纸,是张药方,上面写着几味药材的名字,还有一行小字: “此方可解‘锁魂印’之记忆封印。然,服药后记忆恢复,宿主可能会因承受不住而疯癫,甚或猝死。慎用。林守仁记。” 是父亲写的药方!父亲早就知道她的记忆被封印,也研究出了解药,但不敢用,怕她承受不住。 “爹……”林见鹿喉咙哽咽,眼泪涌了出来。父亲为她做了那么多,她却一直不知道。她以为自己是普通的医家女儿,却不知道,从七岁那年起,她的人生就笼罩在玄机子的阴影下。 为什么?玄机子为什么要封印她的记忆?她七岁那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这药方上的药材,回春堂都有。”老邢检查了药柜,“但有几味是毒药,用量很讲究,稍有差池就会死人。林姑娘,你要用吗?” “用。”林见鹿擦掉眼泪,眼神坚定,“我必须知道,我忘了什么。而且,凌霄说‘面具落下,真相大白’,孙前辈说‘小心面具’,我总觉得,我忘记的事,和这一切有关。也许,知道了真相,就能找到玄机子的真身,就能结束这一切。” “可这药太凶险——” “再凶险也得试。”林见鹿打断老邢,“我们没有时间了。晋王和玄机子在谋划大事,刘守拙在清理杏林盟,赵老四带着证据去了京城,生死未卜。我们必须尽快行动,越快越好。” 老邢看着她,看了很久,最终点头:“好。我帮你配药。但服药时,需要有人护法,一旦有异常,立刻施针急救。而且,服药后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有。”林见鹿看向平安、狗蛋、赵老三,又看向窗外深沉的夜色,“无论记起什么,我都能承受。我必须承受。” 老邢不再多说,立刻动手配药。药材都是现成的,很快就配好了。药是黑色的药丸,只有黄豆大,但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辛辣味,闻一口就让人头晕。 林见鹿盘膝坐下,将药丸吞下。药丸很苦,像吞了块火炭,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接着,一股热流从胃部升起,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最后冲上头顶。她眼前一黑,耳中嗡鸣,接着,无数破碎的画面,像潮水般涌来—— 大火。惨叫。滴血的金匾。父亲惊恐的脸。母亲抱着她哭。一个戴青铜面具的人,手持银针,刺入她的头顶。剧痛。黑暗。然后,是漫长的、混沌的、被封印的七年。 而在这些画面中,有一个画面,格外清晰—— 是七岁那年,她躲在父亲书房的门后,看见父亲和一个戴青铜面具的人说话。那个人说:“此女身怀白、林两家血脉,是炼长生丹的最佳药引。但年纪太小,需先封印记忆,等时机成熟,再取心头血。” 父亲跪地哀求:“她还小,求您放过她。我愿意替她,用我的心,我的血,我的命。” 面具人冷笑:“你的血,不够纯。她的血,才是上品。不过,我可以给她十年时间。十年后,我来取血。这十年,你好好教她医术,尤其是《天乙针诀》。我要的,不光是她的血,还有她的医术。等长生丹炼成,我就能……”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因为她被母亲抱走,母亲哭着说:“鹿儿,忘了,都忘了。忘了才能活下去。” 原来,从七岁那年起,她就成了玄机子选中的“药引”。父亲为了保护她,答应教她医术,答应交出《天乙针诀》,换取她十年平安。而这十年,父亲一直在暗中研究解药,研究锁魂印的破解之法,想救她,想救所有人。 可十年之期,早就过了。玄机子为什么没来取血?是因为父亲藏起了《天乙针诀》真本?还是因为,他在等更好的时机? 而现在,时机到了。玄机子真身在京城,晋王和刘守拙是他手中的棋子,瘟神散是他控制朝堂的工具。他要的,不止是长生丹,是整个天下。 而她,是最后一步——用她的心头血,炼出真正的长生丹,然后,以长生之身,君临天下。 “姐姐!姐姐!”平安的呼喊声将林见鹿从回忆中拉回。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地上,浑身被汗浸透,像从水里捞出来。老邢、赵老三、平安、狗蛋都围着她,眼神担忧。 “我……我没事。”她挣扎着坐起,脑子还在嗡嗡作响,那些被封印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冲击着她的神智,让她几乎崩溃。但她撑住了,咬牙,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血渗出来,带来一丝清醒的痛楚。 她想起来了。全部想起来了。 七岁那年的真相,父亲的无奈,母亲的眼泪,玄机子的阴谋,还有她自己的命运。 她是药引,是棋子,是玄机子长生大计中最关键的一环。 但现在,她不再是了。 她是林见鹿,是义仁堂最后的传人,是那些孩子的姐姐,是陆擎的同伴,是无数冤魂的希望。 她要报仇,要掀翻玄机子的棋盘,要结束这一切。 “邢前辈,赵大哥,”她开口,声音嘶哑,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帮我个忙。” “你说。” “我要进宫,找玄机子的真身。我需要一个身份,一个能接近宫里的身份。” “你想……扮成太医?”老邢猜到了。 “嗯。杏林盟在太医院有人脉,孙前辈的杏花玉佩能调动。我要用这个身份进宫,找到玄机子,杀了他,取他的心头血,彻底解开锁魂印,也彻底结束他的长生梦。” “可宫里戒备森严,玄机子真身藏在哪儿,我们不知道。而且,就算找到了,你怎么杀他?他活了上百年,功力深不可测,身边肯定有护卫。” “我有办法。”林见鹿看向那张锁魂印的阵图,“这张图,是玄机子自己画的,是他毕生心血。但最了解他的人,往往也是最容易被他忽略的人。我知道他的弱点,也知道怎么用他的东西,对付他自己。” “什么弱点?” “他怕光,怕热,怕还魂草的味道。”林见鹿回忆起那些破碎的画面,在记忆中,玄机子每次出现,都戴着面具,穿着黑袍,避开阳光。而且,父亲曾说过,玄机子修炼长生术,身体已经半人半尸,畏光畏热,只能用药物和蛊虫维持。还魂草是他续命的关键,但也是他的克星——还魂草的香气,能让他体内的蛊虫躁动,让他痛苦不堪。 “你想用还魂草对付他?” “对。我有还魂草炼的解药,药性最强的时候,能散发出浓郁的香气。我带着解药进宫,找到他,用解药的香气扰乱他,再用这张阵图,反向施针,破了他的锁魂印,取他心头血。”林见鹿顿了顿,“但需要有人帮忙,在宫外制造混乱,吸引守卫的注意力。也需要有人接应,一旦得手,立刻离开。” “制造混乱的事,交给我。”赵老三拍胸脯,“我在京城还有些兄弟,虽然不多,但闹出点动静,够了。” “接应的事,我来。”老邢说,“我对京城熟,知道几条隐秘的通道,能避开守卫。但宫里……你得自己小心。” “嗯。”林见鹿点头,看向平安和狗蛋,“你们俩,留在回春堂,照顾赵掌柜的遗体,也等陆大哥他们。如果他们来了,告诉他们,我去宫里了,让他们别轻举妄动,等我消息。” “可是姐姐——” “没有可是。”林见鹿打断平安,“听话。等这一切结束了,姐姐就回来,带你们离开这儿,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好好过日子。” 平安眼眶红了,但用力点头:“嗯!我等你。” 计划定了,立刻行动。老邢去准备进宫的身份和衣物,赵老三去联络兄弟,准备制造混乱。林见鹿则留在回春堂,整理那些被封印的记忆,将有用的信息一一记下。 夜深了,京城依然静悄悄的,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但林见鹿知道,这平静,很快就要被打破了。 面具落下,真相大白。 而她的面具,从七岁那年,就已经戴上了。 现在,是时候摘下来了。 第35章 右嘴角抽 扮作太医进宫,比林见鹿想象中更难。 老邢给她准备的身份是“林明”,太医院新来的见习医士,今年二十岁,祖籍江南,父母双亡,被杏林盟收留,学了几年医术,因表现优异,被推荐入宫当差。这身份编得很周全,有全套的路引、户籍、学籍,甚至还有几封“师门长辈”的推荐信,都是孙思邈生前安排好的,滴水不漏。 但宫里不认这些。要进宫,得先过三关——验身,考校,引荐。 验身是查有无残疾、隐疾、胎记,身上有无刺青,有无异味。林见鹿脸上有伪装,身上有伤疤,但都做了处理,勉强过关。考校是考医术,背医书,辨药材,诊脉开方。这难不倒她,《天乙针诀》倒背如流,药材气味一闻便知,脉象更是父亲从小教的,信手拈来。最难的是引荐——需要宫里至少两位太医作保,担保此人“身家清白,医术精湛,忠心可靠”。 老邢动用了杏林盟在太医院所有的人脉,也只找到一位肯帮忙的——是位姓李的老太医,年过六旬,性子耿直,曾受过孙思邈的恩惠。他看了“林明”的考校成绩,又试了试她的针灸手法,点头认可,愿意作保。但还缺一位。 “另一位,得去找刘院判。”李太医说这话时,眉头紧皱,声音压得极低,“刘守拙虽然人不怎么样,但他是院判,他作保,比十个太医都管用。只是……他最近脾气古怪,不好说话。” 刘守拙。杏林盟盟主,玄机子的徒弟,凌霄的上司,也是她进宫要找的“面具”之一。让他作保,等于与虎谋皮。但不找他,进宫无门。 “我去试试。”林见鹿说。 “小心点。”李太医叮嘱,“刘院判最近常去一个地方——城南的‘清心观’,说是去清修,但一待就是半天。你去那儿找他,兴许能碰上。但记住,别说是我说的。” “明白。” 清心观是京城南郊一座不起眼的小道观,香火不旺,平时只有几个老道守着。林见鹿到的时候,已是傍晚,观门虚掩,里面传来低低的诵经声。她推门进去,只见观里很简陋,正中供着三清像,像前跪着一个人,穿着杏林盟的白袍,背对着她,正在焚香祷告。 是刘守拙。虽然只见过画像,但林见鹿一眼就认出来了——花白头发,清瘦身材,背有些佝偻,但跪得笔直,像根绷紧的弦。 她没有立刻上前,而是躲在门后,静静观察。刘守拙祷告了很久,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听出语气很痛苦,像是在忏悔,又像是在挣扎。祷告完,他起身,走到旁边的蒲团坐下,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几颗药丸,吞下。吞药时,他右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右嘴角微微抽搐,像是有根看不见的线在扯动。 是蛊虫发作的征兆。刘守拙体内也有蛊,而且,蛊虫已经开始反噬了。 “谁在那儿?”刘守拙忽然转头,眼神锐利如鹰,直射门后。 林见鹿心里一惊,但很快镇定下来,从门后走出,躬身行礼:“学生林明,见过刘院判。” “林明?”刘守拙眯眼打量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眼神有瞬间的恍惚,但很快恢复清明,“没见过你。哪个太医手下的?” “学生是李太医引荐的,想入宫当差,但缺一位担保人。听说刘院判在此清修,冒昧前来,求院判成全。”林见鹿从怀里掏出李太医的推荐信,双手奉上。 刘守拙没接信,只是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容很古怪,像是自嘲,又像是嘲讽:“李老头?他倒会找人。不过……”他顿了顿,右嘴角又抽搐了一下,“我凭什么给你作保?你一个无名小卒,进宫能干什么?太医院不缺人,缺的是听话的人。” “学生听话,也懂医术。”林见鹿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而且,学生知道院判需要什么。” “我需要什么?” “一个能在宫里自由行走,又不惹人注意的人。”林见鹿缓缓道,“院判最近,应该有些……不方便亲自处理的事,需要人代劳。学生愿意效劳。” 刘守拙眼神一凛,但很快掩饰过去,冷笑:“你知道的不少。谁告诉你的?李老头?还是……”他忽然起身,走到林见鹿面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盯着她的眼睛,“你这双眼睛,很眼熟。像一个人。” 林见鹿心头一跳,但面不改色:“像谁?” “一个死人。”刘守拙松开手,转身走回蒲团坐下,“不过,死人不会说话,也不会进宫。你既然想进宫,我可以帮你。但有个条件。” “院判请说。” “帮我找一样东西。”刘守拙从怀里掏出张纸,递给她,“这是张药方,缺一味主药。这味药,只有宫里有,藏在太医院的药库里。你进宫后,找到这味药,带出来给我。事成之后,我保你在太医院站稳脚跟,甚至……可以让你进‘玄字部’。” 林见鹿接过药方,扫了一眼。药方很普通,是治疗风寒的,但其中一味“冰片”,用量奇大,且标注“需百年以上,产于昆仑雪山之巅”。冰片不算罕见,但百年以上的昆仑冰片,确实只有宫里才有,是前朝贡品,据说有安神醒脑、延年益寿之效。 刘守拙要这个做什么?他体内有蛊,需要冰片镇神?还是……另有他用? “学生一定尽力。”她收起药方。 “不是尽力,是必须。”刘守拙盯着她,右嘴角又抽搐了一下,这次更明显,连带着右眼也微微眯起,像在忍受某种痛苦,“三天之内,我要见到药。否则,你,还有李老头,都得死。” “是。” “去吧。明天一早,来太医院报到,就说是我让你来的。”刘守拙摆摆手,重新闭上眼,开始诵经,不再理她。 林见鹿退出道观,手心全是冷汗。刘守拙果然不好对付,而且,他体内的蛊,似乎比想象的更严重。那右嘴角的抽搐,是蛊虫活动的迹象,也是他心神不稳的表现。也许,可以从这里突破。 回到回春堂,老邢和赵老三已经回来了。老邢弄到了进宫的腰牌和衣物,赵老三也联络了几个旧部,都是以前在军中一起拼杀过的兄弟,虽然不多,但信得过。 “刘守拙那边怎么样?”老邢问。 “他答应了,但有条件。”林见鹿将药方递给他,“要我找这味药,三天之内。” “冰片?还是百年的昆仑冰片?”老邢皱眉,“这东西可不好找,就算在宫里,也是稀罕物,肯定锁在密库里。而且,刘守拙要这个做什么?他体内的蛊,需要用冰片镇神?” “可能,但不止。”林见鹿回忆刘守拙当时的表情和动作,“他右嘴角一直在抽搐,是蛊虫活动的迹象。但冰片镇神,只能暂时缓解,治标不治本。他要这么多冰片,可能……是想炼药,压制蛊虫,或者,是想用冰片做引子,炼别的药。” “什么药?” “不知道。但肯定和蛊有关。”林见鹿看向赵老三,“赵大哥,你那边怎么样?” “联系了七个兄弟,都是能打的,也熟悉京城地形。但宫里守卫太严,硬闯肯定不行,得用计。”赵老三摊开一张京城地图,指着皇城西侧的一片区域,“这里是西苑,平时是皇子公主们游玩的地方,守卫相对松懈。而且,西苑有条水道,通着宫外的护城河,早年是用来运花木的,现在废弃了,但水道还能走人。我们可以从那儿摸进去,但只能到西苑,进不了内宫。” “进内宫,得靠这个。”老邢指了指桌上的太医腰牌和衣物,“林姑娘以太医的身份进去,我们在外面接应。但内宫守卫更严,尤其是夜里,宵禁之后,没有特令,谁也不能乱走。你就算进去了,能去哪儿?” “去太医院,找冰片,也找线索。”林见鹿说,“刘守拙要冰片,说明这东西对他很重要。而玄机子的真身,如果真藏在宫里,肯定也需要药物维持。太医院是宫里药材最集中的地方,也是线索最多的地方。我先去太医院,摸清情况,再作打算。” “可太医院人多眼杂,你一个生面孔,容易惹人怀疑。” “所以需要刘守拙的引荐。有他作保,别人就算怀疑,也不敢明说。而且,”林见鹿顿了顿,“我要找的,可能不只是冰片。” “还有什么?” “凌霄。”林见鹿缓缓道,“凌霄穿着杏林盟的衣服,死在漠北,但他的腰牌是‘玄字部·乙等’。玄字部是刘守拙直管的部门,凌霄能在玄字部混到乙等,说明他很得刘守拙信任,或者,有什么把柄在刘守拙手里。而凌霄临死前,拼死送来线索,指向京城。我怀疑,凌霄在京城,还有没完成的事,或者,留下了什么重要的东西。这些东西,可能就在太医院,或者玄字部。” “你想找凌霄留下的东西?” “嗯。凌霄是条线索,顺着这条线,也许能摸到刘守拙,甚至玄机子的老巢。”林见鹿看向窗外,天色已暗,京城华灯初上,像一头苏醒的巨兽,睁开了无数只眼睛,“明天一早,我进宫。你们在外接应,随时等我消息。” “好。”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林见鹿换上太医的青色官服,戴上腰牌,跟着老邢来到皇城西侧的侧门。守门的侍卫验了腰牌,又看了看老邢递上的刘守拙手令,摆摆手放行。 进了宫,又是另一番天地。高墙深院,朱门金瓦,长长的宫道一眼望不到头,两边是整齐的宫室,屋檐下挂着风铃,在晨风里发出清脆的响声。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檀香味,混着药草和泥土的气息,庄重,但也压抑。 太医院在皇城东侧,是个独立的院落,前后三进,前院是诊室和药房,中院是太医们值房和书库,后院是药库和丹房。林见鹿被分配到前院的药房,负责整理药材,誊抄方子,是个闲差,但也正好方便她四处走动。 药房管事是个姓王的老太医,五十来岁,胖乎乎的,很和气,但眼神很精,一看就是精明人。他领着林见鹿熟悉环境,介绍同僚,又交代了些规矩,最后说:“你是刘院判引荐的,好好干,别给他丢脸。但记住,宫里不比外面,少说话,多做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尤其是后院,没手令,不准进。” “是,学生明白。”林见鹿恭敬应下。 接下来的两天,她安分守己,每天按时到药房,整理药材,誊抄方子,给太医们打下手。同僚们对她这个“生面孔”有些好奇,但听说她是刘守拙引荐的,也就没人多问,只是客客气气,保持距离。 她利用整理药材的机会,熟悉了药房的布局,也摸清了太医院的人员结构。太医院有太医三十六人,医士七十二人,杂役上百,分属不同的部门。刘守拙是院判,总领院务,但平时很少来,大部分时间都在自己的值房,或者出宫“清修”。而玄字部,是个特殊的存在,名义上归太医院管,但实际上独立运作,有自己的药房、丹房、甚至牢房,设在后院最深处,有专人把守,闲人免进。 林见鹿试着靠近后院,但每次都被守卫拦下,说是“重地,无令不得入”。她也不急,只是暗中观察。她发现,每天酉时三刻,会有一辆马车从侧门进来,直接驶入后院,车里装着些麻袋,麻袋上印着杏林盟的标记。马车进去后,大约一炷香时间出来,空车离开。而每次马车进去后,后院就会飘出一股淡淡的甜腻味,是腐心草混着醉仙桃的味道。 是在炼药,而且是大批量的。 第三天,是刘守拙约定的期限。林见鹿还没找到冰片,也没找到凌霄留下的线索,心里有些急。但机会,总在不经意间出现。 那天午后,药房来了个不速之客——是个小太监,十二三岁,瘦瘦小小的,脸色苍白,眼神躲闪。他进来后,径直走到王太医面前,低声说了几句。王太医脸色一变,看了林见鹿一眼,招手叫她过去。 “小林,这位是永寿宫的小顺子,云贵妃娘娘身子不适,传太医去瞧瞧。李太医出宫了,张太医在忙,你……跟着去一趟吧。”王太医说着,从柜子里拿出个药箱,递给林见鹿,“小心伺候,别出差错。” 永寿宫。云贵妃。林见鹿心里一动。云贵妃是当今天子最宠爱的妃子,入宫十年,盛宠不衰,但一直无子。宫里传言,她体弱多病,常年服药,太医院的人三天两头往永寿宫跑。但这会儿突然叫她这个“生面孔”去,是巧合,还是…… “学生遵命。”她接过药箱,跟着小顺子出了药房。 永寿宫在皇宫西侧,离太医院不远,但宫室华丽,守卫森严。小顺子领着林见鹿从侧门进去,穿过几道回廊,来到正殿。殿里很安静,只有几个宫女垂手侍立,空气里有股浓烈的药味,混着一种奇异的香气,像是麝香,又像是某种花草。 “在这儿等着。”小顺子低声说,转身进了内殿。 林见鹿站在殿中,悄悄打量四周。殿里陈设奢华,但透着一股死气,像座华丽的坟墓。墙上挂着些字画,大多是花鸟,但有一幅,很特别——是幅人物画像,画中是个年轻女子,穿着宫装,容貌绝美,但眼神空洞,嘴角带着一丝诡异的微笑。画上题着两个字:“云影”。 云影。是云贵妃的闺名? 她正看着,内殿传来一声轻咳,接着是女人的声音:“进来吧。” 林见鹿拎着药箱,走进内殿。内殿更暗,窗户都关着,只点了几盏宫灯,灯光昏黄,照在贵妃榻上。榻上躺着个女人,三十来岁,穿着素白的寝衣,长发披散,脸色苍白如纸,但五官精致,确实是个美人。只是她眼神涣散,嘴唇发青,右手紧紧攥着胸口,呼吸急促,像是喘不过气。 是心疾发作。林见鹿一眼就看出症状,但没敢立刻上前,只是躬身行礼:“微臣林明,参见娘娘。” “过来……给本宫看看……”云贵妃声音很弱,带着颤音。 林见鹿走上前,跪在榻边,伸手搭脉。脉象很乱,时快时慢,时强时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脏里钻,搅得气血逆行。而且,脉里有一股奇异的寒气,像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和云贵妃苍白的脸色、发青的嘴唇对得上。 是寒毒。而且,是很阴损的寒毒,像是用某种极寒的药物,长期缓慢地注入体内,慢慢侵蚀心脉。下毒的人,是个高手,用量精准,既能让人痛苦,又不至于立刻毙命。 “娘娘这病,有多久了?”林见鹿问。 “三年了……”云贵妃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落,“看了多少太医,吃了多少药,就是不见好。最近……发作得越来越频繁,每次都觉得心口像被冰锥扎着,疼得喘不过气……” “娘娘最近,可吃过什么特别的东西?或者,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人?” “没有……就是日常的饮食,日常的汤药……”云贵妃忽然睁开眼,盯着林见鹿,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你……你是新来的?以前没见过你。” “是,微臣刚入太医院不久。” “刚入太医院,就敢来给本宫诊病?”云贵妃笑了,笑容很淡,但透着嘲讽,“是刘院判让你来的吧?” 林见鹿心头一跳,但面不改色:“是王太医让微臣来的,刘院判并不知情。” “呵,都一样。”云贵妃重新闭上眼,右手松开了胸口,但手指还在微微颤抖,“本宫这病,没得治了。你开个方子,让本宫少受点苦,就行。别的,不必多问。” “是。”林见鹿起身,走到桌边,提笔开方。方子很普通,是温经散寒、活血通络的常见方,但她在里面加了一味“附子”,用量很轻,但正好能克制那股寒气。开完方,她将方子递给旁边的宫女,又退回榻边。 “娘娘,这方子只能暂缓症状,治标不治本。要想根治,得找出病根。”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娘娘这病,像是从心里起的。有些事,堵在心里,久了,就成了病。说出来,也许就好了。” 云贵妃猛地睁开眼,盯着她,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你知道了什么?” “微臣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从脉象上看出,娘娘心结很重。”林见鹿迎着她的目光,不闪不避,“而且,娘娘的脉里,有股寒气,像是外来的,不是本身有的。微臣斗胆猜测,娘娘是不是……长期服用某种药物,或者,接触过某种寒性的东西?” 云贵妃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见鹿以为她不会回答了。但最终,她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梦呓: “是冰……一种很冷的冰,放在茶里,无色无味。喝了,就能忘记很多事,也能……让身子变冷。他们说,这是‘清心散’,能让人心静。可是……越喝,心越冷,越喝,越觉得活着没意思……” 冰。无色无味。清心散。 是冰片!百年昆仑冰片,磨成极细的粉末,混在茶里,长期服用,就会寒气入体,侵蚀心脉。而且,冰片有轻微的致幻作用,能让人“忘记很多事”,也能让人产生依赖。 刘守拙要冰片,是为了这个?他在用冰片控制云贵妃?为什么?云贵妃是皇帝的宠妃,控制她有什么用?而且,云贵妃的症状,和凌霄体内的蛊毒症状,有几分相似——都是寒气入侵,都是心神受制。 难道……云贵妃体内也有蛊?或者,她也是玄机子的“试验品”之一? “那冰,是谁给娘娘的?”林见鹿问。 “是……”云贵妃刚开口,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接着是小顺子慌张的声音: “娘娘,刘院判来了!” 刘守拙来了!林见鹿心头一紧,立刻起身,退到一旁。只见刘守拙大步走进来,脸色阴沉,右嘴角微微抽搐,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扫过殿内每个人,最后停在林见鹿身上。 “林明,你好大的胆子。”他声音很冷,像冰碴子,“谁让你来永寿宫的?嗯?” “是王太医让微臣来的,娘娘身子不适,传太医……”林见鹿垂首答道。 “王太医?”刘守拙冷笑,“他一个管药房的,什么时候有资格指派太医了?你,立刻滚回太医院,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踏出药房一步。至于你开的方子——”他一把抢过宫女手里的药方,看了一眼,撕成碎片,“庸医误人,该当何罪?” “院判恕罪!”林见鹿立刻跪下。 “滚!” 林见鹿不敢再多说,拎起药箱,匆匆退出永寿宫。身后,传来刘守拙和云贵妃的对话,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听出刘守拙的语气很严厉,云贵妃在低声哭泣。 出了永寿宫,林见鹿脚步不停,径直回太医院。但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刘守拙对云贵妃的控制,比想象的更严密。而云贵妃的病,和凌霄的蛊毒,很可能同出一源。冰片是钥匙,但不仅仅是刘守拙要的钥匙,也可能是解开所有谜团的钥匙。 她必须尽快找到冰片,也必须尽快摸清刘守拙和玄机子的关系。 而机会,就在眼前——刘守拙让她三天内找到冰片,今天就是第三天。今晚,她必须行动。 夜深了。太医院静悄悄的,只有几个值夜的太医在打盹。林见鹿悄悄起身,换上夜行衣,揣上银针和迷药,溜出值房,往后院摸去。 后院守卫很严,但这两天她已经摸清了守卫换班的时间——子时三刻,有一盏茶的间隙,守卫会交班,那时是防备最松懈的时候。 她躲在阴影里,等到子时三刻。果然,四个守卫交班,新来的守卫打着哈欠,旧守卫揉着眼睛,互相交代几句,就分头离开。趁着这短暂的间隙,她像只猫一样窜出,翻过后院的矮墙,落在一堆药材后面。 后院很大,分东西两院。东院是药库,西院是丹房和玄字部。她先往东院摸去。药库门上了锁,但锁很旧,她用银针撬了撬,就开了。里面很黑,堆满了药材,空气里弥漫着混杂的药味。她点燃火折子,快速翻找。 冰片是贵重药材,应该放在最里面的密柜里。她找到密柜,打开,里面果然有几个玉盒,盒子上贴着标签。她一个一个看过去——人参、鹿茸、灵芝、麝香……没有冰片。 难道不在这儿?她正疑惑,忽然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快。她立刻熄灭火折子,躲到药材堆后。 门开了,一个人影闪进来,也点燃了火折子。火光下,能看清是刘守拙!他脸色阴沉,右嘴角抽搐得厉害,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急切。他径直走到密柜前,打开,翻找,嘴里喃喃自语: “冰片……冰片……就差这一味了……玄师等着用……不能再拖了……” 玄师?玄机子!刘守拙果然在给玄机子找药!而冰片,是玄机子急需的! 林见鹿屏住呼吸,看着他翻遍了密柜,没找到冰片,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他猛地一拳砸在柜子上,低声嘶吼: “谁?谁拿走了冰片?!” 没人回答。刘守拙喘着粗气,在药库里转了几圈,忽然停下,看向林见鹿藏身的方向,眼神锐利如鹰: “出来。” 被发现了!林见鹿心头一紧,但没动。 刘守拙慢慢走过来,手里多了一把匕首,匕首在黑暗里闪着寒光:“我知道你在那儿。出来,把冰片交出来,饶你不死。” 林见鹿知道躲不过了,缓缓站起身,从阴影里走出。刘守拙看见是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容狰狞: “是你啊,林明,不……林见鹿。我早该想到的。孙思邈那老东西,果然留了后手。不过,你以为你能赢吗?冰片在哪儿?交出来!” “我不知道什么冰片。”林见鹿平静地说。 “不知道?”刘守拙一步步逼近,右嘴角抽搐得更厉害了,连带着整张脸都有些扭曲,“那你知道什么?知道玄师在哪儿?知道凌霄怎么死的?知道你自己……为什么还活着?” “我知道,你是玄机子的走狗,是害死我爹、害死凌霄、害死无数人的凶手。”林见鹿也慢慢拔出腰间的银针,“我还知道,你体内的蛊,快压不住了。你右嘴角的抽搐,就是蛊虫反噬的征兆。没有冰片镇神,你撑不过三天。” 刘守拙脸色大变,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但很快被疯狂取代:“那又怎样?杀了你,拿到冰片,我就能活!玄师答应我,只要炼成长生丹,就分我一颗,到时候,我就能长生不老,永享富贵!而你,还有那些蝼蚁,都得死!” “长生?”林见鹿冷笑,“玄机子自己都活得人不人鬼不鬼,你还信他?他只是在利用你,等长生丹炼成,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闭嘴!”刘守拙怒吼,挥刀扑来。 林见鹿侧身躲过,银针疾刺,扎向他右胸的穴位——那里是蛊虫盘踞的地方,一针下去,刘守拙浑身一颤,动作慢了半拍。但紧接着,他左手一挥,洒出一把粉末,粉末带着刺鼻的辛辣味,是迷药! 林见鹿闭气后撤,但还是吸入了少许,顿时头晕目眩,脚下发软。刘守拙趁机再次扑来,匕首直刺她心口。 眼看就要刺中,斜刺里忽然飞来一物,当的一声,将匕首打偏。接着,一个人影从窗外跃入,挥刀砍向刘守拙。是陆擎! “陆大哥!”林见鹿惊喜。 “走!”陆擎低喝,一刀逼退刘守拙,拉起林见鹿就往窗外跳。两人落地,立刻往西院跑。刘守拙追出来,但没追几步,忽然惨叫一声,捂着胸口倒地,浑身抽搐,嘴里吐出白沫,右嘴角抽搐得像要裂开。 蛊虫彻底发作了。没有冰片镇神,他撑不了多久了。 “冰片……冰片……”刘守拙挣扎着,伸手想抓什么,但抓了个空,最终,手垂下,不动了。 死了。这个杏林盟盟主,玄机子的走狗,就这么死了。 但林见鹿没时间感慨。她拉着陆擎,冲进西院。西院是丹房和玄字部,门口有守卫,但看见刘守拙死了,都愣住了。陆擎挥刀砍翻两个,踹开门,两人冲了进去。 丹房里很热,正中摆着一个巨大的丹炉,炉火正旺,炉里咕嘟咕嘟煮着东西,散发出刺鼻的药味。而丹炉旁,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们,穿着黑袍,手里拿着根拐杖,拐杖头雕着杏花。 是玄机子!他终于现身了! “来了?”玄机子缓缓转身,脸上戴着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是血红色的,在炉火的映照下,像两团燃烧的鬼火,“我等你很久了,林见鹿。不,该叫你……药引。” “玄机子。”林见鹿握紧银针,眼神冰冷,“你的走狗死了,你的长生梦,也该醒了。” “走狗?”玄机子笑了,笑声嘶哑如破锣,“刘守拙不过是个棋子,死了就死了。但药引,你可不能死。我等了二十年,就等今天——用你的心头血,炼出真正的长生丹。然后,我就能脱去这身皮囊,换一具新的身体,重新开始。而你,将是我长生路上,最完美的一块踏脚石。” “做梦!”陆擎挥刀上前,但玄机子只是轻轻一抬手,袖中飞出一蓬黑烟,黑烟散开,化作无数细小的蛊虫,扑向陆擎。陆擎挥刀格挡,但蛊虫太多,很快就有几只钻进了他的皮肉,他闷哼一声,动作慢了下来。 “陆大哥!”林见鹿急喊,掏出装有解药的玉瓶,拔开塞子,浓郁的还魂草香气弥漫开来。蛊虫闻到香气,立刻躁动不安,纷纷从陆擎身上掉落,在地上扭曲挣扎,很快不动了。 “还魂草?”玄机子眼神一凛,“你炼出解药了?好,好,正好省了我一番功夫。等我取了你的心头血,就用这解药做引,药效倍增!” 他身形一晃,快如鬼魅,瞬间到了林见鹿面前,伸手抓向她的心口。林见鹿银针疾刺,但玄机子不闪不避,任由银针刺入,另一只手已经抓住了她的手腕,用力一拧。 咔嚓一声,腕骨断裂。林见鹿惨叫一声,银针脱手。玄机子将她提起,按在丹炉边,另一只手掏出一把匕首,对准她的心口: “别怕,很快的。等长生丹炼成,我会记得你的功劳,给你立个碑,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因为一把刀,从他背后刺入,透胸而出。 是陆擎。他不知何时爬了起来,用尽最后力气,给了玄机子一刀。 玄机子低头看着胸前的刀尖,又看向陆擎,眼中满是不敢置信:“你……你怎么……” “去死吧,老怪物。”陆擎咬牙,转动刀柄。玄机子惨叫一声,松开林见鹿,踉跄后退,撞在丹炉上。丹炉翻倒,滚烫的药液泼了他一身,他惨叫着,在火海里翻滚,很快没了声息。 “陆大哥!”林见鹿扑过去,扶住陆擎。陆擎胸前有几个血洞,是蛊虫钻的,还在流血。他脸色苍白,但眼神很亮,咧嘴笑了: “赢了……我们赢了……” “嗯,赢了。”林见鹿眼泪掉下来,撕下衣襟给他包扎伤口,又喂他服下解药。陆擎的情况稳定下来,但还很虚弱。 两人互相搀扶着,走出丹房。外面,天已经蒙蒙亮了。皇城的轮廓在晨光中显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即将苏醒。 玄机子死了,刘守拙死了,杏林盟的黑暗面,该清算了。晋王还在,但没了玄机子和刘守拙,他就是没了牙的老虎,不足为惧。 路,还很长。但至少,最大的障碍,清除了。 林见鹿回头,看向丹房里那具焦黑的尸体,又看向身边伤痕累累但眼神坚定的陆擎,握紧了他的手。 “我们回家。”她说。 “嗯,回家。” 第36章 该炼成药 玄机子的尸体在丹房里烧了整整一个时辰,最后只剩下一小堆焦黑的骨渣,混在翻倒的药液和炭灰里,分不清哪些是人,哪些是炉渣。空气里那股甜腻的腐臭味终于散了,取而代之的是皮肉烧焦的糊味,和药材焚烧后的苦涩。 林见鹿跪在丹房门口,用撕下的衣襟给陆擎包扎胸前的伤口。伤口不深,但位置凶险,离心脏只差半寸,而且是被蛊虫钻出来的,边缘发黑,流出的血带着细小的虫卵。她用还魂草汁液清洗伤口,又撒上金疮药,用布条紧紧缠住。陆擎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但咬着牙,一声不吭。 “疼就说。”林见鹿声音发颤,手上的动作却稳得像在绣花。 “不疼,比在漠北打仗时挨的那刀轻多了。”陆擎咧嘴想笑,但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那老怪物……真死了?” “死了,烧成灰了。”林见鹿看向丹房那堆焦黑的残骸,心里没有大仇得报的畅快,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疲惫。玄机子死了,刘守拙死了,可父亲、母亲、阿弟、义仁堂那五十三条人命,还有瘟疫巷、鬼面号、黑风谷那些数不清的冤魂,能回来吗? 回不来了。死了就是死了,报仇,只是让活人心里好过点,让死人能闭眼。 “我们得赶紧离开这儿。”陆擎挣扎着站起,但刚站直,腿一软,又坐了回去,“妈的,腿麻了。” “别动,再休息会儿。”林见鹿扶他靠墙坐下,自己走到丹炉旁,在灰烬里翻找。玄机子死了,但他留下的东西,可能还有用。她在灰烬里找到几样没烧完的——半截杏花拐杖,几片青铜面具的碎片,还有一个小铁盒,铁盒很烫,但没变形。 她小心打开铁盒,里面是几本小册子,和一些瓶瓶罐罐。册子是手札,记录着玄机子这些年研究长生术的心得,包括瘟神散的改良配方、锁魂印的变种、活傀的炼制方法,甚至还有“换魂术”的设想——将年老的魂魄,转移到年轻健康的身体里,实现另一种意义上的长生。其中一页,用朱砂写着: “长生丹最后一味主药,需以血脉至亲、且身怀医者仁心之女子心头血,辅以还魂草、断肠草、鬼面蕈,于月圆之夜炼制,可成。然,此女需自愿献祭,否则药效大减。林守仁之女,乃上上之选,然其心志坚定,难以操控。需先毁其信念,断其希望,令其心如死灰,方肯就范。” 毁其信念,断其希望,令其心如死灰。原来玄机子这些年做的这一切——灭义仁堂,追杀她,用瘟神散毒害百姓,抓孩童炼药人——不光是作恶,也是在一步步摧毁她的信念,逼她绝望,最后心甘情愿献出心头血,为他炼长生丹。 好深的算计,好毒的心。 “畜生……”林见鹿握紧手札,指节发白。但她没哭,眼泪在玄机子死的那一刻就流干了。现在,只有恨,和一种冰冷的清醒。 瓶瓶罐罐里,装的是各种药丸和药粉。有瘟神散的解药——假的,实际上是毒药;有锁魂印的压制药,能暂时缓解符文发作;还有一些她从没见过的,标签上写着“傀儡丹”、“忘忧散”、“还阳膏”。她在最底下,找到一个小瓷瓶,瓶身上贴着张纸条,上面是父亲的笔迹: “此为‘清心散’真方,可解冰片之寒毒,亦可疏导心魔。然,需以还魂草为引,连服七日,辅以针灸,方可根治。吾女若得见此方,当知为父苦心。父,林守仁留。” 父亲早就研究出了冰片寒毒的解药,也料到了玄机子会用冰片控制人。他将真方藏在玄机子这里,是赌玄机子不会细看这些小瓶子,也是赌她有一天能找到。 “爹……”林见鹿握紧瓷瓶,喉咙哽咽。父亲为她,为所有人,谋划了太多,可最终,还是没能逃过玄机子的毒手。 “有人来了。”陆擎忽然低声道。 林见鹿立刻收起东西,扶起陆擎,躲到丹房角落的药材堆后。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还有兵器碰撞的声音,是皇宫的守卫被惊动了。也难怪,丹房着火烧了一个时辰,浓烟冲天,不引来人才怪。 “丹房走水了!快救火!” “刘院判呢?玄师呢?” “都死了!里面有两具尸体,烧得不成人样了!” “搜!看有没有活口!” 守卫冲进丹房,看见满地狼藉和焦尸,都惊呆了。有人想靠近检查,但被浓烟和热气逼退。领头的将领是个中年汉子,脸上有道疤,眼神凶狠,他扫视一圈,目光落在角落的药材堆上。 “那儿有人!”他指着药材堆喝道。 守卫们立刻围上来,刀剑出鞘。林见鹿心跳到了嗓子眼,握紧了银针。陆擎也摸向腰间的刀,但刀在刚才搏斗时断了,只剩半截。 就在剑拔弩张之际,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呼喊: “走水啦!永寿宫走水啦!” 永寿宫?云贵妃的寝宫?守卫们一愣,领头的将领脸色大变:“永寿宫?快!分一半人去救火!贵妃娘娘要是有个闪失,咱们都得掉脑袋!” 一半守卫匆匆离开,剩下的继续搜查丹房,但明显心不在焉。领头的将领在丹房里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也带着人撤了,临走前吩咐:“留两个人守着,等火灭了再清理。其他人,跟我去永寿宫!” 丹房里终于静了下来。林见鹿和陆擎从药材堆后出来,只见门口果然留下两个守卫,正靠在门框上打盹,显然没把差事当回事。 “永寿宫怎么会突然走水?”陆擎低声问。 “不知道,但帮了我们大忙。”林见鹿看向门口,“得趁乱离开。你能走吗?” “能。”陆擎咬牙,撑着墙站起来,但刚走两步,腿一软,又要倒下。林见鹿扶住他,将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半扶半抱地往外走。 到了门口,两个守卫还在打盹。林见鹿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些粉末,轻轻一吹,粉末飘向守卫。守卫吸了粉末,头一歪,彻底睡死过去。 两人溜出丹房,外面一片混乱。永寿宫方向火光冲天,将半边天空映得通红,救火的人跑来跑去,喊叫声、哭喊声、器物碰撞声响成一片。没人注意他们两个衣衫褴褛、浑身是血的人。 “往哪儿走?”陆擎问。 “先出宫,回回春堂。”林见鹿看向西边,那里是皇城西苑,有条水道能通宫外,“但得先找个地方躲躲,等天亮了,混在出宫采办的人里出去。你现在这样,走不了多远。” “西苑有个废弃的花房,我以前在宫里当侍卫时知道,平时没人去。”陆擎指着西边,“先去那儿。” 两人互相搀扶着,专挑阴影和小路走,避开救火的人群。一路上,不断有守卫跑过,但都忙着救火,没人在意他们。偶尔有宫女太监看见,也吓得低头匆匆走过,不敢多问。 花房在西苑最角落,确实很偏僻,门窗都破了,里面堆着些烂掉的盆栽和工具,灰尘积了厚厚一层。两人进去,找了块相对干净的地方坐下,林见鹿重新给陆擎检查伤口,又喂他服了颗清心散。 “永寿宫的火……是你的人放的?”她问。 “嗯,赵老三他们在外面接应,看见丹房起火,知道我们得手了,就在永寿宫放了把火,吸引守卫的注意力。”陆擎咧嘴笑,“老赵这家伙,还是这么机灵。” “可永寿宫里还有人,万一伤及无辜……” “放心,老赵有分寸,火是在偏殿放的,离主殿远,烧不起来,就是制造点混乱。”陆擎顿了顿,“而且,云贵妃……她也不无辜。” 林见鹿一愣:“什么意思?” “我的人查到,云贵妃和刘守拙、玄机子,是一伙的。”陆擎声音低沉,“她入宫十年,一直无子,是因为她根本不想生孩子。她接近皇上,取得宠爱,是为了帮玄机子控制皇帝,控制朝堂。那些冰片,是她自愿服用的,为了让自己‘心静’,也为了让自己更听话。刘守拙用蛊虫控制她,但也给了她荣华富贵,她甘心当棋子。” 云贵妃是自愿的?林见鹿想起永寿宫里,云贵妃那双空洞的眼睛,想起她说的“越喝,心越冷,越喝,越觉得活着没意思”。那是被控制后的麻木,还是清醒的沉沦? “可她说,是别人给她喝的冰片……” “那是骗你的。她见你是生面孔,想试探你,也想通过你,向外界传递消息——她可能早就想摆脱控制了,但不敢,也逃不掉。”陆擎叹了口气,“宫里的人,没一个简单的。云贵妃是,刘守拙是,玄机子更是。现在玄机子死了,刘守拙死了,云贵妃要么被灭口,要么……会反咬一口,把所有事都推到死人身上,把自己摘干净。” “那皇上……” “皇上?”陆擎苦笑,“皇上早就被控制了。你以为玄机子这二十年,只在宫外搞事?宫里才是他的老巢。皇上这些年身体越来越差,性情大变,动不动就杀人,都是玄机子用药物和蛊虫控制的结果。刘守拙每隔三天进宫请平安脉,实际上是在给皇上喂药。现在刘守拙死了,皇上的药断了,要么死,要么……会清醒过来,清算旧账。” “那晋王呢?他和玄机子、刘守拙勾结,现在玄机子死了,刘守拙死了,他会怎么做?” “狗急跳墙。”陆擎眼神冷了下来,“玄机子是他最大的靠山,靠山倒了,他要么立刻起兵造·反,要么……销毁所有证据,杀人灭口,然后装无辜,把自己摘干净。但赵老四带着证据去了京城,应该已经送到该送的人手里了。晋王想摘干净,没那么容易。” “赵老四……有消息吗?” “有,昨天夜里传来的。”陆擎从怀里掏出个小纸条,递给林见鹿,“他到了京城,把证据交给了都察院左都御史周大人。周大人是清流领袖,和晋王素来不和,拿到证据,立刻联合了十几个言官,准备联名弹劾晋王。但晋王在朝中势力太大,周大人不敢轻举妄动,还在等时机。而且……晋王好像察觉了,昨天夜里,周大人的府邸遭了贼,虽然没丢东西,但明显是警告。” “那我们的解药……” “解药是关键。”陆擎握紧她的手,“玄机子用瘟神散控制朝臣、边军、甚至百姓,现在他死了,瘟神散的解药就成了最重要的筹码。谁有解药,谁就能救那些人,也能控制那些人。晋王肯定也在找解药,想用解药收买人心,稳住局面。我们必须赶在他前面,把解药送到该送的人手里,同时,揭露晋王的罪行,让他永无翻身之日。” “可解药只有三瓶,不够……” “所以,得继续炼。”陆擎看向她,“玄机子死了,但药材还在,方子也有。我们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大批量炼制解药,然后分发出去。漠北的边军,京城的朝臣,各地的百姓……都得救。这不仅是报仇,也是救人。” “可哪儿有安全的地方?玄机子虽然死了,但晋王还在,杏林盟的余孽还在,我们一露面,就会被追杀。” “有一个地方。”陆擎缓缓道,“皇陵。” “皇陵?” “嗯,皇陵是禁区,除了守陵的卫军,外人不得入内。而且,皇陵地下有庞大的地宫和密道,有些连皇上都不知道。我当年在宫中当侍卫时,听一个老太监说过,皇陵下面有个前朝修建的炼丹房,后来废弃了,但设施齐全,而且极其隐蔽,是炼药的绝佳之地。” “可我们怎么进去?皇陵守卫森严,不比皇宫差。” “我有办法。”陆擎笑了笑,“守陵的卫军统领,是我以前的同袍,叫韩猛,一起在漠北打过仗,过命的交情。他欠我一条命,我开口,他会帮忙。而且,韩猛这人,最恨贪官污吏,尤其是晋王那种祸·国殃民的东西。如果我们把晋王的罪行告诉他,他一定会帮我们。” “可靠吗?” “可靠。韩猛是条汉子,说一不二。”陆擎顿了顿,“但皇陵离京城有百里,你的身体,还有那些孩子……” “孩子们在狼牙部,有老邢和***照顾,暂时安全。我的身体没事,能撑住。”林见鹿站起身,眼神坚定,“就这么定了。天一亮,我们就出宫,去回春堂,带上药材和方子,然后去皇陵,找韩猛,炼解药,救该救的人,也扳倒该扳倒的人。” “可晋王不会善罢甘休,他肯定会派人追杀。” “那就让他们来。”林见鹿握紧拳头,眼中闪过寒光,“玄机子死了,刘守拙死了,晋王没了爪牙,就是只没牙的老虎。他想杀我们,我们还想杀他呢。新账旧账,一起算。” 陆擎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坚定和决绝,忽然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好,那就一起算。等这一切结束了,我带你回漠北,看草原,骑马,喝酒,好好过日子。” “嗯。”林见鹿也笑了,笑容很淡,但眼里有光。 天亮时,两人混在出宫采办的太监队伍里,顺利出了皇城。回到回春堂,老邢、赵老三、平安、狗蛋都在,看见他们回来,都松了口气。但看见他们浑身是伤,又都心头一紧。 “成了?”赵老三急问。 “成了,玄机子死了,刘守拙也死了。”陆擎简要说了一遍经过。 “好!干得漂亮!”赵老三大喜,但很快又皱起眉头,“可宫里现在肯定乱成一锅粥,晋王那边……” “晋王那边,赵老四已经在行动了,我们得配合。”陆擎看向老邢,“邢前辈,我们需要大批量炼制解药,需要药材,需要地方。皇陵下面有个废弃的炼丹房,我们可以去那儿。但需要人手,也需要掩护。” “皇陵?”老邢一愣,随即点头,“那地方确实安全,守卫是韩猛吧?我认识他,是个汉子。人手我有,药材也有,但炼制解药需要时间,至少一个月。这一个月,晋王肯定会疯了一样找我们,皇陵也不一定安全。” “那就让他找。”林见鹿从怀里掏出玄机子的手札和药方,“玄机子留下的这些东西,不光有长生术的记载,还有他这些年在朝中安插的眼线、收买的官员、控制的军队的名单。我们可以用这份名单,反制晋王。他动,我们就揭发一个;他再动,我们再揭发一个。等他把名单上的人都灭口了,他也成孤家寡人了,到时候,不用我们动手,自然有人收拾他。” “可这份名单……能信吗?”赵老三问。 “能信。玄机子这种人,一定会留后手,防止手下反水。这份名单,就是他控制那些人的把柄,也是他自保的筹码。现在,筹码在我们手里了。”林见鹿将名单递给老邢,“邢前辈,您和赵大哥,带着这份名单,去联系周大人,还有那些可信的朝臣。把名单给他们,让他们知道,晋王的势力有多大,但也让他们知道,晋王的把柄在我们手里。他们会知道该怎么做的。” “那你和陆擎……” “我们去皇陵,炼解药。”林见鹿看向平安和狗蛋,“你们两个,也跟我们去,帮忙。秀娘、丫丫、小栓子,还有那些孩子,暂时留在狼牙部,等我们消息。” “姐姐,我也想去。”平安小声说。 “你们还小,皇陵太远,太危险。”林见鹿蹲下身,摸摸他的头,“等姐姐炼好解药,就回来接你们,带你们离开这里,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好好过日子。” “真的吗?” “真的。” 计划定了,立刻行动。老邢和赵老三带着名单,去联系周大人和其他朝臣。林见鹿、陆擎、平安、狗蛋,带上药材和方子,骑马出城,往皇陵方向赶去。回春堂的药材,能带的都带了,不能带的,就地销毁,不留痕迹。 出城时,城门口盘查得很严,但守门的士兵看见陆擎亮出的腰牌——是韩猛以前给他的,可以自由进出皇陵——又塞了银子,也就放行了。 马不停蹄赶了一天,天黑时,终于到了皇陵。皇陵在京城北边的山里,山势险峻,林木茂密,只有一条青石板路通到山脚,路口有卫军把守。陆擎上前交涉,卫军进去通报,片刻后,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的中年将领大步走出来,看见陆擎,先是一愣,随即大喜,上前就是一个熊抱。 “陆老弟!真是你!我还以为你死了!” “韩大哥,好久不见。”陆擎咧嘴笑,但牵动伤口,疼得直抽气。 韩猛这才看见他身上的伤,脸色一变:“怎么回事?谁干的?” “说来话长。韩大哥,有急事,得借你的地方一用。”陆擎压低声音,“事关重大,进去说。” 韩猛看了看林见鹿他们,又看看陆擎的表情,点头:“好,跟我来。” 他领着众人进了皇陵。皇陵很大,分地上陵寝和地下地宫,守卫森严,但韩猛是统领,一路畅通无阻。他带他们来到地宫深处的一间石室,石室很隐蔽,门口有机关,里面空间很大,摆着些炼丹的器具,虽然落满灰尘,但还能用。 “这里以前是前朝国师炼丹的地方,后来废弃了,只有我知道。”韩猛关上门,点上灯,“现在,可以说了吧?到底什么事?” 陆擎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韩猛越听脸色越难看,听到最后,一拳砸在石桌上,石桌裂开一道缝。 “晋王这个老畜生!玄机子这个老妖怪!该杀!该千刀万剐!”他咬牙切齿,“陆老弟,你说,要我怎么帮?要人给人,要地方给地方,就是要我这条命,我也给!” “不要命,要地方,也要掩护。”陆擎说,“我们要在这里炼解药,大批量的,救那些被瘟神散毒害的人。但晋王肯定会找过来,需要韩大哥帮忙周旋,能拖多久拖多久。等解药炼成了,分发出去,晋王的死期也就到了。” “没问题!这皇陵是我的地盘,晋王的手再长,也伸不到这儿来。你们安心炼药,外面的事,交给我。”韩猛拍胸脯,但随即皱眉,“不过,炼药需要时间,至少一个月。这一个月,我不能保证万无一失。晋王如果狗急跳墙,硬闯皇陵,我也拦不住。你们得尽快。” “我们明白。”林见鹿点头,看向石室里的丹炉和药柜,“明天就开始。韩大哥,麻烦你准备些粮食和水,再派几个信得过的兄弟,在外围守着,一有动静,立刻通知我们。” “好。” 韩猛不再多说,立刻去安排。林见鹿和陆擎、平安、狗蛋,开始清理石室,检查丹炉和药材。丹炉是青铜的,很大,足够同时炼几锅药。药材也齐全,都是从回春堂和玄机子丹房带出来的,加上韩猛从皇陵药库里“借”的,足够炼制上千人的解药。 夜深了,石室里点着几盏油灯,灯火摇曳。林见鹿坐在丹炉前,看着炉火,脑子里反复回想着解药的配方和炼制步骤。平安和狗蛋在整理药材,陆擎靠在墙边休息,他伤还没好,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很亮。 “姐姐,我们能成功吗?”平安小声问。 “能。”林见鹿看向他,又看向陆擎,看向这间尘封多年的石室,看向炉火里跳动的光,“玄机子死了,刘守拙死了,最大的障碍没了。药材齐了,方子有了,地方也有了。现在,只差最后一步——把解药炼出来,送到该送的人手里。这一步,我们必须成功。也一定会成功。” “嗯!”平安用力点头,眼里有光,有希望。 陆擎也笑了,伸手握住林见鹿的手。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老茧,但很稳。 “等解药炼成了,我带你去漠北,看草原上最大的那达慕,喝最烈的马奶酒,骑最快的马。”他说。 “好。”林见鹿也握紧他的手,“等这一切结束了,我们就去。带上孩子们,带上所有想离开的人,去一个没有仇恨、没有痛苦的地方,好好过日子。” 炉火噼啪,映着两人的脸,也映着这间尘封石室里的新生。 第37章 灭门夜他在 皇陵地宫的石室里,炉火燃了七天七夜。 丹炉很大,是前朝国师炼丹时留下的,青铜铸就,炉身刻着繁复的云纹和星图。炉下用的是最好的无烟炭,火候由韩猛亲自把控——他在漠北时当过火头军,后来在皇陵守陵,闲来无事就琢磨这些,对火候的掌控,比老邢还熟。 林见鹿负责下药。还魂草、断肠草、鬼面蕈,三味主药早已炮制好,按方子的比例,分次投入炉中。辅药是甘草、金银花、连翘、明矾等十几味常见药材,但用量极大,一锅下去,能填满半个丹炉。平安和狗蛋负责处理药材,研磨、切片、熬汁,两个孩子很懂事,动作麻利,从不喊累。 陆擎伤还没好,但坐不住,帮着递药材,看火,偶尔用那半截断刀削些木柴。韩猛派了八个最信得过的卫军在外面守着,自己则每天在皇陵各处巡视,提防有人摸上来。 七天下来,第一锅解药炼成了。药液是温润的乳白色,散发着清冽的香气,和玄机子炼出的毒药那种甜腻气味截然不同。林见鹿用玉勺舀出一点,自己先尝了尝——入口微苦,带着甘甜的回味,咽下去后,一股暖流从胃部升起,瞬间扩散到四肢百骸,连日的疲惫和伤痛都缓解了不少。 “成了。”她舒了口气,将药液分装进一个个小瓷瓶里。一锅药,装了五十瓶,每瓶能救十个人。但这还远远不够。 “照这个速度,一个月能炼多少?”陆擎问。 “如果日夜不停,一天一锅,能炼三十锅,一千五百瓶,救一万五千人。”林见鹿算了算,眉头微皱,“但边军、朝臣、各地的百姓,中毒的至少有几万人,甚至更多。这点解药,杯水车薪。” “那就加快速度,多开几个炉子。”韩猛说,“地宫里还有几个小丹炉,我让人搬来。人手不够,我从卫军里挑几个机灵的帮忙。药材不够,我去京城黑市买。但钱……”他挠了挠头,“皇陵的饷银不多,我自己那点积蓄,也撑不了多久。” “钱我有。”林见鹿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几块金锭和一些珠宝——是从玄机子丹房和回春堂搜出来的,玄机子经营二十年,敛财无数,这些东西,正好用来救人。“但去京城买药太危险,晋王的人肯定在盯着。而且,大批量采购药材,会引起怀疑。” “那就分批次,化整为零,从不同的药铺买,每次只买少量,多跑几家。”陆擎提议,“但得找可靠的人去,不能暴露身份。” “我去。”平安忽然开口,他放下手里的药杵,抬起头,眼神很认真,“我年纪小,不惹人注意,而且我认得药材,不会买错。狗蛋可以跟我一起去,他力气大,能背东西。” “不行,太危险了。”林见鹿立刻反对。 “可姐姐,你和陆大哥不能露面,韩大哥要守皇陵,邢前辈和赵大哥在京城活动,只有我们最合适。”平安坚持,“而且,我们不是小孩子了。在漠北,在鬼见愁,在宫里,我们都闯过来了。买点药而已,我们能行。” “平安说得对。”陆擎拍了拍平安的肩膀,“这小子机灵,狗蛋稳重,两人搭档,没问题。但得有人暗中保护,不能让他们单独行动。” “我去。”韩猛说,“我在京城有几个熟人,能帮忙打掩护。而且,我对京城熟,知道哪些药铺可靠,哪些是晋王的眼线。我带着他们去,安全些。” 林见鹿犹豫片刻,看着平安和狗蛋坚定的小脸,最终点头:“好。但记住,安全第一。买不到药没关系,保住命要紧。一旦有危险,立刻撤,别犹豫。” “嗯!” 计划定了,第二天一早,韩猛带着平安、狗蛋,还有两个扮作随从的卫军,骑马下山,往京城去。林见鹿和陆擎继续炼药,地宫里又多架了两个小丹炉,日夜不停地运转。 第三天夜里,韩猛他们回来了,带回了几大包药材,但个个脸色凝重,身上还带着伤。平安脸上多了道擦伤,狗蛋左臂中了一箭,好在只是皮肉伤。韩猛胸口挨了一刀,伤口不深,但血流了不少。 “怎么回事?”林见鹿急问,一边给狗蛋处理伤口,一边看向韩猛。 “被盯上了。”韩猛咬牙,撕开衣襟,露出胸前的刀伤,“我们去回春堂拿药,出来时,被一伙人堵了。那些人穿的是便服,但身手是军中的路数,应该是晋王的人。我们拼死冲出来,但还是被咬上了。幸亏老邢和赵老三带着人接应,不然就回不来了。” “老邢和赵大哥呢?” “在京城善后,让我们先回来。他们说,京城现在乱得很,晋王开始反扑了。”韩猛喘着粗气,“昨天夜里,都察院周大人的府邸遇袭,周大人中了一箭,生死未卜。今天一早,十几个联名弹劾晋王的言官,有五个‘暴病身亡’,三个‘失足落水’,剩下的都闭门不出,不敢再说话。晋王这是要杀人灭口,清理所有知道他底细的人。” “赵老四呢?他送去的证据……” “证据还在,但没人敢接了。周大人一倒,其他人都怕了。而且,晋王放出风声,说那些证据是‘伪造’,是‘乱党’构陷亲王,谁接谁就是同党。现在京城上下,人人自危,谁也不敢沾这事。”韩猛苦笑,“更糟的是,晋王在找我们。他可能已经知道我们在炼解药,派了很多人,在京城周边搜查,尤其是药铺和医馆。我们今天能回来,已经是侥幸了。” 形势比想象中更严峻。晋王狗急跳墙,开始不择手段地清除异己,也掐断了他们炼药救人的路。没有药材,解药炼不出来;没有朝廷的支持,扳不倒晋王;而他们自己,也成了瓮中之鳖,被困在皇陵,进退两难。 “得换个地方。”陆擎沉声道,“晋王既然开始搜山,皇陵也不安全了。而且,药材断了,我们在这儿干耗着,是等死。” “可去哪儿?京城被围成铁桶,漠北太远,狼牙部也未必安全。”林见鹿看着炉火,火光在她眼中跳动,映出一丝疲惫,但很快被决绝取代,“我们不能走。解药必须炼,人也必须救。晋王要封锁,我们就突破封锁;他要杀人,我们就救人。他越疯狂,说明他越怕。我们只要撑住,撑到他崩溃,撑到转机出现。” “可怎么撑?药材只够再炼三锅,之后怎么办?而且,晋王如果真派兵来围皇陵,我们这几个人,守不住。”韩猛担忧地说。 “药材的事,我来想办法。”林见鹿从怀里掏出玄机子的手札,翻到其中一页,“玄机子在这上面记了,他在京城有几个秘密药仓,是早年囤积药材用的,连刘守拙都不知道。其中一个,就在皇陵附近,西山的一处山谷里。他记了位置,也记了开启方法。我们可以去那里取药。” “可靠吗?万一是个陷阱……” “就算是陷阱,也得闯。我们没有别的选择了。”林见鹿收起手札,看向陆擎,“陆大哥,你伤没好,留在这儿守着丹炉,继续炼药。我和韩大哥去西山,把药取回来。平安、狗蛋,你们也留下,帮着看火,处理药材。” “不行,你去太危险,我去。”陆擎立刻反对。 “你对西山不熟,我去过,知道路。”韩猛说,“而且,皇陵需要人坐镇,你留下最合适。林姑娘,你懂药材,能辨认真假,也得去。但平安、狗蛋不能去,他们留下帮忙。” “可是——” “没有可是。”林见鹿打断陆擎,眼神坚定,“时间不多,我们必须尽快行动。今晚就去,趁着夜色,快去快回。” 陆擎看着她,看了很久,最终重重点头:“好。但你记住,保住命。药材没了可以再找,你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嗯。” 夜里,林见鹿和韩猛换上夜行衣,带上武器和火折子,悄悄离开皇陵,往西山去。西山离皇陵三十里,山路崎岖,夜里更难走。但韩猛对地形熟,专挑小路,避开可能有埋伏的地方。两人一前一后,在黑暗的山林里穿行,像两只沉默的夜枭。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处山谷。谷口很窄,被藤蔓和乱石挡着,不仔细看看不出来。韩猛拨开藤蔓,里面是一条隐蔽的小径,小径尽头,是一扇厚重的石门,门上长满青苔,看起来很久没人来过了。 “就是这儿。”林见鹿对照手札上的记载,找到了门边的机关——是块不起眼的石头,用力一按,石头陷进去,石门缓缓滑开,露出里面黑黢黢的洞口。 洞里很黑,有股浓烈的药材味。林见鹿点燃火折子,火光下,能看见洞很大,堆满了麻袋和木箱,有些麻袋已经破了,里面的药材撒了一地,但大部分保存完好。她挨个检查,还魂草、断肠草、鬼面蕈都有,还有大量常见的辅药,足够他们炼几个月的解药。 “发了!”韩猛大喜,但很快冷静下来,“可这么多药,我们两个人搬不完。得回去叫人,再来搬。但这一来一回,天就亮了,容易被发现。” “先搬一部分,能搬多少搬多少。剩下的,藏起来,下次再来。”林见鹿说着,已经开始动手,将药材装进带来的麻袋里。韩猛也帮忙,两人手脚麻利,很快装满了四个麻袋,每袋都有百来斤。 “够了,再多我们也背不动。”韩猛扛起两袋,林见鹿也背起一袋,另一袋由两人一起抬。正要离开,林见鹿忽然瞥见洞壁角落,有个不起眼的木箱,箱子上没有灰尘,像是最近有人动过。 “等等。”她放下麻袋,走过去,打开木箱。里面没有药材,只有一个小布包,布包里是几样东西——一块玉佩,一枚铜钱,一张叠得很小的纸,还有……半张烧毁的人皮面具。 是凌霄的东西!和他死在漠北时身上带着的一模一样!玉佩是杏花玉佩的另一半,铜钱上刻着“戌时三刻,城南土地庙”,纸是空白的,面具是烧毁的。 这些东西,怎么会在这儿?玄机子藏的?还是凌霄自己藏的? 她拿起那张纸,对着火光看。纸上浮现出字迹,是用特殊的药水写的,遇热才显现: “见字如晤。若你看到此信,说明我已不在人世。不必悲伤,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二十年前,我奉师命潜入杏林盟,监视玄机子和刘守拙。十年隐忍,终得信任,入玄字部,得见其核心机密。然,玄机子狡诈,刘守拙多疑,我始终未能触及长生术之核心。唯知一事:玄机子真身,确在宫中,乃当今天子身边最亲近之人。此人身份,我不能言,言则必死,亦会牵连无辜。但有一人,知真相,可助你。此人名‘陈守义’,乃林太医养子,你的义兄。他在义仁堂灭门那夜,被玄机子带走,炼为‘药人’,但未死,被囚于晋王府地牢。找到他,可得真相。另,小心面具。面具之下,皆是傀儡。我亦是傀儡,身不由己。临终所托,唯愿你能活,能报仇,能救该救之人。师兄凌霄绝笔。” 陈守义。义兄。义仁堂灭门那夜,被玄机子带走,炼为药人,囚在晋王府地牢。 林见鹿浑身血液都冻住了。她想起父亲临终前那封信,想起陈守义——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从小在义仁堂长大,十岁那年被送到外地学医,之后就很少回来。她一直以为,他和义仁堂其他人一样,死在了那场大火里。没想到,他被玄机子带走了,炼成了药人,还活着,在晋王府地牢。 凌霄是父亲的人,是卧底,潜伏杏林盟二十年,最后用命送出了这份情报。而他临死前说的“面具”,不仅指玄机子和刘守拙,也指他自己——他也是戴着面具的傀儡,身不由己。 “怎么了?”韩猛见她脸色不对,走过来问。 “没事,找到点东西。”林见鹿迅速收起信和那些物件,塞进怀里,“先回去,路上说。” 两人扛着药材,匆匆离开山洞,按原路返回。路上,林见鹿将凌霄信里的内容告诉了韩猛。韩猛听完,久久不语,最后长叹一声: “都是可怜人。凌霄是,陈守义也是。这世道,好人难活啊。” “但再难,也得活,也得让该死的人死,让该活的人活。”林见鹿咬牙,“我们得去晋王府,救陈守义。他知道玄机子真身的身份,也知道晋王和玄机子勾结的内幕。救出他,扳倒晋王,就容易多了。” “可晋王府是龙潭虎穴,地牢更是重地,怎么救?” “用解药。”林见鹿眼中闪过寒光,“晋王用瘟神散控制手下,那些守卫,那些官员,甚至那些百姓,都中毒了。解药是我们的筹码,也是我们的武器。我们可以用解药,收买守卫,分化晋王的势力。也可以用它,换取陈守义的自由。” “可解药还没炼够……” “先炼一批,够救一批人就行。关键是,要让晋王知道,我们有解药,而且愿意交易。只要他肯放人,我们就给解药。但交易的地点、方式,得我们定,不能让他有机会下黑手。”林见鹿顿了顿,“而且,我们有凌霄留下的东西。玉佩,铜钱,面具,信。这些东西,可以证明凌霄的身份,也可以证明玄机子和晋王的罪行。我们可以用这些,逼晋王就范。” “可晋王会信吗?他那种人,宁可鱼死网破,也不会轻易低头。” “那就让他鱼死网破。”林见鹿声音很冷,“我们有解药,有人,有证据。他只有一条命,和一堆见不得光的秘密。看谁先撑不住。” 两人回到皇陵时,天已经快亮了。陆擎、平安、狗蛋还在丹炉前守着,见他们安全回来,都松了口气。但看见林见鹿的脸色,又都心头一紧。 “出什么事了?”陆擎问。 林见鹿将凌霄的信递给他,又将陈守义的事说了。陆擎看完信,沉默了很久,将信折好,塞回林见鹿手里。 “我去救他。”他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晋王府我熟,地牢的位置也知道。我一个人去,目标小,容易得手。你们留下,继续炼药,等消息。” “不行,你伤还没好,一个人去太危险。”林见鹿立刻反对。 “正因为伤没好,才要去。”陆擎笑了,笑容惨淡,“我现在这样,跟着大部队是累赘,不如去干票有用的。而且,晋王府的地牢,我以前在宫里当侍卫时,进去过一次,是为了提审一个犯人。我知道里面的布局,也知道守卫换班的时间。我有把握,能混进去,找到人,带出来。” “可万一——” “没有万一。”陆擎打断她,握住她的手,“相信我。就像我相信你一样。你在这儿炼药,救人,等我回来。我答应你,一定活着回来,把陈守义带回来。然后,我们一起,掀了晋王的老巢,结束这一切。” 林见鹿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坚定和决绝,喉咙哽咽,说不出话。她知道,劝不住。陆擎决定的事,没人能改变。而且,他说得对,这是眼下最好的办法——他去救人,她在这儿炼药,等陈守义带出真相,等解药炼成,就可以里应外合,给晋王最后一击。 “好。”她用力点头,眼泪掉了下来,但很快擦掉,“但你记住,保住命。陈守义要救,你也要回来。我等你。” “嗯。”陆擎抱了抱她,很用力,但很快松开,看向韩猛,“韩大哥,借我几个人,要身手好的,机灵的。不需要多,三五个就行。再弄几套晋王府侍卫的衣服,和进府的腰牌。” “腰牌我有,以前从晋王府一个死鬼身上扒的,一直留着。”韩猛从怀里掏出几块铁牌,“衣服也有,卫军里有些人以前在晋王府当过差,后来看不惯晋王的作派,跑来找奔我,衣服还留着。人也有,都是好手,信得过。” “那就好。明天夜里行动,今天准备。”陆擎看向平安和狗蛋,“你们两个,好好帮着姐姐炼药,别偷懒。等我回来,带你们去吃京城最好的馆子。” “嗯!”两个孩子用力点头,眼圈都红了。 这一天,皇陵地宫里气氛凝重。陆擎和韩猛挑选人手,准备装备,制定计划。林见鹿带着平安、狗蛋,继续炼药,但心思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到陆擎身上,手上的动作也慢了许多。平安看出她的担忧,小声安慰: “姐姐,陆大哥很厉害的,一定能回来。我们在漠北那么危险,不也闯过来了吗?晋王府再厉害,也比不上黑风谷吧?” “嗯。”林见鹿摸摸他的头,但心里的担忧,一点没少。 夜里,陆擎带着五个卫军,换上晋王府侍卫的衣服,揣着腰牌,骑马离开皇陵,往京城去。林见鹿站在皇陵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久久不动。 “回去吧,外面冷。”韩猛说。 “韩大哥,你说,我们能赢吗?”林见鹿忽然问。 “能。”韩猛回答得很干脆,“邪不压正,这是天理。晋王作恶多端,玄机子丧尽天良,他们要是赢了,这世道就没天理了。而且,我们有你,有陆擎,有老邢、赵老三,有那些愿意拼命的人。我们是为了救人,为了报仇,为了讨个公道。他们是为了私欲,为了长生,为了权位。心不正,气不顺,气不顺,力不达。他们赢不了。” “可死了那么多人……” “死了的人,不会白死。”韩猛看着她,眼神很认真,“你爹,你娘,你阿弟,义仁堂那五十三条人命,瘟疫巷、鬼面号、黑风谷那些数不清的冤魂,都在天上看着呢。我们赢了,他们才能闭眼。我们输了,他们死不瞑目。所以,我们必须赢,也一定会赢。” 林见鹿看着韩猛,看着他眼中的坚定和信念,心里的慌乱,渐渐平息。是啊,必须赢,也一定会赢。为了死去的人,也为了活着的人。 她转身,走回地宫。丹炉里的火还在燃烧,药香弥漫。平安和狗蛋守在炉边,添柴,看火,动作认真得像在完成某种神圣的仪式。 她走到丹炉前,拿起玉勺,搅了搅炉中的药液。药液已经变成了温润的乳白色,香气清冽,像黎明前的第一缕光。 天,快亮了。 陆擎会回来的。陈守义会救出来的。解药会炼成的。晋王会倒的。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相信。 第38章 杏林盟令 陆擎在晋王府外三里的一处废弃砖窑里等到子时。砖窑很破,窑顶塌了半边,露出墨蓝色的夜空,和几点疏星。夜风很冷,卷着细碎的雪沫子,从窑口灌进来,刮在人脸上像刀子。他靠坐在窑壁的阴影里,闭着眼,听着风声,也听着自己胸腔里平稳而缓慢的心跳。 左胸的伤口还在一跳一跳地疼,但比前几天好多了。林见鹿给他用的金疮药是特制的,加了还魂草的汁液,愈合得很快,就是痒,像有无数小虫在皮肉里钻。他不敢挠,怕把伤口挠破了,耽误事。 和他一起来的五个卫军,都蹲在窑口,盯着远处晋王府的方向。五个都是韩猛精心挑选的,两个是从前在晋王府当过侍卫的,对府里的布局和守卫布防了如指掌;三个是边军出身,在漠北打过仗,手底下见过血,眼神狠,出手也狠。他们都不说话,只是时不时摸一下腰间的刀,或者调整一下身上那套偷来的晋王府侍卫皮甲的系带。 “陆统领,时辰快到了。”一个叫老张的卫军低声说。他是以前晋王府的侍卫,因为不肯帮着晋王欺压百姓,被打断了腿扔出来,后来被韩猛收留,治好了伤,但对晋王的恨一点没少。 “嗯。”陆擎睁开眼,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伤口被牵动,疼得他龇牙咧嘴,但很快就适应了。他走到窑口,看向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的府邸。 晋王府很大,占了整整半条街,高墙深院,朱门金瓦,即使在深夜里,门前也挂着两排大红灯笼,将“晋王府”三个金漆大字照得清清楚楚。门前站着四个守卫,都提着刀,挺着胸,眼神警惕地扫视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墙头隐约能看见走动的人影,是暗哨,大约每隔二十步就有一个。 “前门进不去,守卫太多了,而且暗哨能看清每一个靠近的人。”老张说,“得从后门进。后门是厨房和下人进出的地方,守卫少,暗哨也少。但后门的门房是晋王的心腹,叫刘三,眼睛毒得很,生面孔一眼就能认出来。而且,他认得我。” “那就打晕他,或者……”陆擎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不行,刘三每天子时三刻要往内院送一次热水,这是规矩。他要是没按时送,立刻就会惊动内院的护卫。”老张摇头,“我们得在他送水之前混进去,而且不能让他察觉。” “怎么混?” “用这个。”老张从怀里掏出几块腰牌,是晋王府侍卫的制式腰牌,但材质和花纹略有不同,“这是厨房采办和杂役的腰牌,守卫认得。我们扮成采办回来的下人,挑着担子,低着头,守卫一般不会细查。但刘三那儿……得用点手段。” 他从另一个卫军手里接过个小包袱,打开,里面是几件油腻腻的粗布短打,还有几个空筐和扁担。“换上衣服,挑上筐,筐里装些烂菜叶和空瓶罐,看起来像刚从外面采买回来。刘三要是问,就说王管事让买的,赶着用。他要是细问,就给他这个——”他又掏出个小瓷瓶,里面是些白色粉末,“这是迷药,混在水里无色无味,喝一口能睡两个时辰。他每天子时要喝一碗参茶,我们趁他不注意,把药下在茶里,等他倒了,我们再进去。” 计划简单,但实用。陆擎点头:“好。但记住,能不杀人尽量不杀,动静越小越好。我们的目标是救人,不是杀人。” “明白。” 众人迅速换上衣服,挑起担子。陆擎脸上抹了锅灰,又粘了撮假胡子,看起来像个四十来岁的伙夫。老张和其他人也做了伪装,乍一看,还真像一群刚采买回来的下人。 子时三刻,一行人挑着担子,低着头,从后巷绕到晋王府后门。后门果然守卫少,只有两个,都抱着长枪在打盹。听见脚步声,其中一个睁开眼,懒洋洋地问:“干什么的?” “采办的,王管事让买的,赶着用。”老张陪着笑,递上腰牌。 守卫接过腰牌,对着灯笼看了看,又打量他们几眼,摆摆手:“进去吧,动静小点,别吵着里面贵人睡觉。” “是是是。” 众人顺利进了后门。门里是个小院,堆着些柴火和杂物,院角有间小屋,亮着灯,是门房。一个矮胖的中年人正坐在屋里喝茶,听见动静,探出头来,正是刘三。 “谁啊?这么晚还回来?”刘三眯着眼,打量他们。 “刘爷,是我们,采办的。”老张上前,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悄悄塞进刘三手里,“今天去得远了,回来晚了,您多包涵。这是孝敬您的,一点心意。” 刘三掂了掂布袋,笑了:“算你们懂事。筐里装的什么?” “都是王管事要的,新鲜菜蔬,还有几罐好酒。”老张说着,示意其他人把担子放下,打开筐盖让刘三看。筐里确实是些菜叶和瓶罐,但底下藏着兵器。 刘三随意扫了一眼,没细看,挥挥手:“行了,抬进去吧,别在这儿堵着。哦对了,我参茶快凉了,你们谁去厨房给我热热?” “我去我去。”一个卫军机灵地应下,拎起刘三桌上的茶壶就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借着转身的工夫,将迷药撒进茶壶,晃了晃,又走回来,将茶壶放回桌上,“刘爷,热好了,您趁热喝。” “嗯,去吧去吧。”刘三端起茶壶,倒了一碗,吹了吹,小口喝着。刚喝两口,眼皮就开始打架,头一歪,趴在桌上不动了。 “倒了,快走。”老张低喝。 众人不再耽搁,迅速穿过小院,来到内院侧门。内院守卫更严,但老张对这里熟,知道一条隐蔽的小路——是下人们倒夜香时走的,平时没人,但能通到地牢附近。一行人沿着小路,借着阴影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到地牢入口。 地牢入口在晋王府最偏僻的西北角,是个半地下的石屋,门口站着两个守卫,都提着刀,但神情松懈,正靠在一起小声说话。地牢里关的都是重犯和“药人”,平时除了送饭的,没人来,守卫也乐得清闲。 “老规矩,我去放倒他们,你们进去找人。”老张对陆擎说,又从怀里掏出个小竹管,里面是吹箭,箭头上涂了麻药,“但这地牢很大,分三层,每层有十几个牢房,不知道人在哪一间。而且,地牢里有看守,至少四个,会定时巡逻。我们得速战速决,找到人立刻撤,不能耽搁。” “知道人在哪。”陆擎从怀里掏出一张简陋的地图,是韩猛根据老张的记忆画的,上面标出了地牢的大致布局,其中一处用朱砂圈了出来——“丙字三号,最里,重犯”。老张说,那里是关押最重要的“药人”的地方,守卫也最严。 “丙字三号在最底层,要下去得经过两道铁门,每道门都有锁,钥匙在看守头子身上。看守头子叫王疤瘌,脸上有道疤,左腿有点瘸,心狠手辣,不好对付。”老张指着地图,“我们得分两组,一组去引开守卫,一组去偷钥匙。但钥匙可能不在王疤瘌身上,他睡觉时会锁在墙上的铁盒里,铁盒的钥匙他贴身藏着,得把他弄晕才能拿到。” “我去偷钥匙,你们去引开守卫。”陆擎说,“但得先放倒门口这两个。” “简单。”老张举起竹管,对准两个守卫,轻轻一吹。两支吹箭悄无声息地射出,正中守卫后颈。守卫身子一僵,缓缓倒地。老张和另一个卫军立刻上前,将守卫拖到阴影里,扒下他们的衣服换上,又把他们捆了堵了嘴,扔在墙角。 “走。” 一行人摸进地牢。地牢里很黑,只有墙壁上隔几步挂着一盏油灯,灯火如豆,勉强能照亮脚下的路。空气里有股浓烈的霉味和血腥味,混着排泄物的恶臭,闻一口就让人作呕。两侧是铁栅栏隔开的牢房,里面关着些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人,大多蜷缩在角落,一动不动,像是死了。偶尔有人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向他们,但很快又低下,像是早已麻木。 陆擎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这些都是“药人”,被晋王和玄机子抓来试药的百姓、士兵、甚至孩童。他们本该有自己的生活,却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受尽折磨,生不如死。 “别看了,救人要紧。”老张低声道,拉着他继续往里走。 地牢很深,越往下走,空气越差,血腥味也越浓。到了第二层,能听见**声和铁链碰撞的声音,是从最里面的牢房传来的。那里关着的人,显然还“活着”,或者说,还在承受痛苦。 “丙字三号在第三层,楼梯在那边。”老张指向左侧一条向下的石阶。 众人正要下去,楼梯口忽然传来脚步声,接着是骂骂咧咧的声音:“妈的,这鬼地方,真不是人待的。王头儿也真是,大半夜的还让咱们巡什么逻,能出什么事?” 是两个看守,提着灯笼,正从下面上来。老张立刻示意众人躲到阴影里。两个看守晃晃悠悠地走上来,其中一个还打了个哈欠,显然没睡醒。他们从陆擎他们藏身的地方经过,居然没发现异常,径直走远了。 “好险。”一个卫军松了口气。 “快下去,趁他们回来之前。”老张催促。 众人迅速下到第三层。第三层更小,只有七八间牢房,但守卫更严。楼梯口就站着一个看守,正靠着墙打盹。老张如法炮制,用吹箭放倒。众人继续往里,在最深处,找到了丙字三号牢房。 牢房很特殊,不是铁栅栏,是整块石板做的门,门上有个巴掌大的小窗,用铁条封着。门上了锁,是重锁,用斧头都劈不开的那种。门边站着两个看守,都提着刀,眼神警惕。 “钥匙在哪儿?”陆擎低声问。 “应该在王疤瘌身上。他就在前面那间屋子里,听见动静就会出来。”老张指向走廊尽头的一扇木门,“得先解决这两个,但不能弄出动静。” “我来。”陆擎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里面是林见鹿给的“迷魂散”,药效极强,吸入一点就能昏睡。他示意众人屏住呼吸,自己将药粉撒在地上,用脚轻轻一踢,药粉飘向两个守卫。守卫吸了药粉,身子晃了晃,软软倒地。 “快,开门!”老张上前,从守卫身上摸出钥匙,试了几把,终于打开了石门。 门开了,里面很黑,只有墙角点着一盏小油灯,灯火如豆。借着微光,能看见牢房里只有一个人,蜷缩在角落的草堆上,身上缠着铁链,铁链另一端钉在墙上。那人衣衫褴褛,头发蓬乱,看不清脸,但能看出很瘦,瘦得皮包骨,像一具骷髅。 “陈守义?”陆擎试探着叫了一声。 那人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瘦削、但依稀能看出清秀轮廓的脸。他大约二十七八岁,眼神空洞,嘴唇干裂,脸上、手上都有鞭痕和烫伤的疤痕。他看着陆擎,看了很久,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接着是警惕,最后变成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你们……是谁?”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铁。 “我是陆擎,是你妹妹林见鹿的朋友。我们来救你。”陆擎上前,想扶他起来,但陈守义往后缩了缩,铁链哗啦作响。 “妹妹……鹿儿……”陈守义喃喃重复,眼神有瞬间的恍惚,但很快又恢复空洞,“她……还活着?” “活着,在等你。跟我们走,离开这儿。”陆擎用力扯了扯铁链,铁链很粗,锁是特制的,没有钥匙打不开。“钥匙在哪儿?” “在王疤瘌身上……但他不会给的……”陈守义声音很轻,像在说梦话,“他每天只来一次,送饭,喂药……药很苦,喝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但今天,他还没来……” 话音未落,走廊尽头的木门忽然开了,一个满脸横肉、左脸有道疤、左腿微瘸的中年汉子走了出来,正是王疤瘌。他手里提着一根皮鞭,嘴里骂骂咧咧:“妈的,谁在外面吵?不想活了?” 他一眼看见倒在地上的守卫和打开的牢门,脸色大变,立刻从腰间拔出个哨子,就要吹响。但老张动作更快,一支吹箭射出,正中他手腕。王疤瘌惨叫一声,哨子脱手,但他反应极快,另一只手已经拔出腰刀,扑向老张。 “拦住他!”陆擎低喝,自己也拔刀迎上。但他伤没好,动作慢了一拍,王疤瘌的刀已经砍到老张面前。老张挥刀格挡,但王疤瘌力气极大,震得他连连后退。另一个卫军上前帮忙,三人战成一团。 陆擎趁机冲向王疤瘌,一刀砍向他左腿——那是他的瘸腿,是弱点。王疤瘌果然躲闪不及,被砍中大腿,惨叫一声,单膝跪地。老张和卫军趁机将他按倒在地,捆了个结实。 “钥匙在哪儿?”陆擎用刀抵着他的喉咙。 “在……在我怀里……”王疤瘌喘着粗气,眼神怨毒。 陆擎从他怀里摸出一串钥匙,试了几把,终于打开了陈守义身上的铁链。铁链一开,陈守义身子一软,差点摔倒,陆擎连忙扶住他。 “能走吗?” “能……”陈守义咬牙,撑着墙站起来,但腿在发抖,显然虚弱至极。 “走!”老张将王疤瘌打晕,和其他卫军一起,扶着陈守义往外撤。 但已经晚了。刚才的动静,惊动了地牢里的其他看守。楼梯方向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有人劫狱!” “快!堵住出口!” “发信号!通知内院!” 糟了,被发现了。陆擎心头一沉,但没慌。他看向老张:“老张,你带两个人,扶着陈守义,从原路撤回。我和剩下的人断后,拖住他们。” “不行,你伤没好——” “这是命令!”陆擎打断他,眼神凌厉,“带他走,活着出去,把知道的告诉林见鹿。快!” 老张咬牙,不再多说,和两个卫军架起陈守义,往楼梯上冲。陆擎和剩下的三个卫军,守在楼梯口,面对冲下来的七八个看守。 看守们提着刀,举着火把,将狭窄的楼梯照得通亮。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脸上有刺青,是踏火麒麟——是晋王的死士,活傀! “是活傀!小心!”陆擎低喝,挥刀迎上。活傀不怕疼,不怕死,刀砍在身上只崩出火星,而且力大无穷,一刀就将一个卫军劈飞。陆擎和另外两个卫军背靠背,拼命抵挡,但很快都挂了彩。 “陆统领,撑不住了!撤吧!”一个卫军嘶喊,他胸前中了一刀,深可见骨。 “你们撤,我断后!”陆擎咬牙,挥刀逼退一个活傀,但左肩的伤口崩裂,血瞬间浸透衣服。他眼前一黑,差点倒下,但硬撑着没倒,反而扑向那个独眼活傀,用尽全身力气,一刀砍向他脖子。 活傀不闪不避,任由刀砍中,但刀只入肉半寸,就被骨头卡住。独眼活傀咧嘴笑了,笑容狰狞,反手一刀砍向陆擎的脖子。 完了。陆擎心里一凉,但就在这时,一支箭从楼梯上方射来,正中独眼活傀的右眼,透脑而出。活傀浑身一颤,眼中绿光熄灭,扑通倒地。 是韩猛!他带着十几个卫军冲了下来,手里拿着弩,见人就射。箭矢如雨,活傀再厉害也挡不住,很快被射倒四五个。剩下的守卫见势不妙,转身想逃,但被卫军追上,乱刀砍死。 “老陆!你没事吧?”韩猛冲过来,扶住摇摇欲坠的陆擎。 “没事……死不了……”陆擎喘着粗气,看向楼梯上方,“老张他们……” “出去了,在等我们。快走,晋王府的护卫马上就来了。”韩猛架起陆擎,带着卫军们迅速撤离。一行人冲出地牢,原路返回,从后门溜出晋王府。后门那两个守卫还在昏睡,刘三也还在桌上趴着,一切如常。 出了后门,众人不敢停留,在韩猛的带领下,钻进小巷,七拐八绕,甩掉了追兵,最后来到一处隐蔽的民居——是韩猛在京城的一个秘密据点,平时用来存放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很安全。 “到了,安全了。”韩猛将陆擎放在榻上,撕开他肩上的衣服,伤口果然崩裂了,血肉模糊。他立刻拿出金疮药和布条,熟练地清洗、上药、包扎。陆擎疼得冷汗直冒,但咬着牙,一声不吭。 “陈守义呢?”他问。 “在隔壁,老张看着呢。”韩猛说,“但他状况不好,很虚弱,而且……神志不太清醒,问什么都摇头,或者不说话。像是被药傻了。” “是药人的后遗症。玄机子用药物和蛊虫控制他们,时间长了,人会失去神智,变成行尸走肉。”陆擎挣扎着坐起,“带我去见他,我有话要问。” “可你的伤——” “死不了。”陆擎坚持。 韩猛无奈,扶着他来到隔壁房间。陈守义坐在榻上,身上盖着被子,但还在发抖,眼神依然空洞。老张坐在旁边,正试着喂他喝水,但他不喝,只是摇头。 “陈守义,看着我。”陆擎走到榻前,蹲下身,直视他的眼睛,“我是陆擎,是你妹妹林见鹿的朋友。她让我来救你,带你回去。她知道你在晋王府地牢,知道你是被玄机子抓走的,也知道你是被炼成药人的。但她不怪你,她只想你活着,回家。” 陈守义眼神有瞬间的波动,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鹿儿……还活着?”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带着不确定的颤抖。 “活着,而且很坚强。她炼出了解药,能救你,也能救所有被瘟神散毒害的人。但她需要你的帮助。”陆擎从怀里掏出凌霄留下的那半块杏花玉佩,递给陈守义,“这是凌霄留下的,他临死前,让我找到你,说你知道真相。玄机子的真身是谁?晋王背后,还有什么人?” 陈守义盯着玉佩,看了很久,眼神渐渐聚焦,像是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醒来。他颤抖着手,接过玉佩,握在掌心,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凌霄……他……他也死了?” “死了,在漠北,为了送信给我们。”陆擎说,“但他没白死,他送出的情报,救了我们很多人。现在,轮到你了。告诉我们真相,我们才能为凌霄报仇,为所有枉死的人报仇,也才能救那些还活着的人。” 陈守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有了光,是清醒的、痛苦的光。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敲在人心上: “玄机子的真身……是皇上。” 房间里瞬间死寂。所有人都愣住了,连陆擎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是皇上。”陈守义重复,眼泪不停流,“二十年前,皇上重病,太医束手无策,是玄机子救了他。但玄机子提了个条件——要皇上帮他研究长生术,给他提供资源和保护。皇上答应了,从那以后,玄机子就成了皇上的影子,藏在深宫,用药物和蛊虫控制皇上,也通过皇上,控制朝堂。晋王是玄机子选中的傀儡,因为晋王有野心,也容易控制。刘守拙是玄机子的徒弟,负责在杏林盟和太医院里运作。而我……”他苦笑,“我是玄机子选中的‘药引’之一,因为我身上有白家和林家的血脉,是炼长生丹的上等材料。但他没立刻杀我,而是把我关在地牢,每天喂药,观察药性,也通过我,控制林太医——他怕林太医不听话,就用我的命威胁。义仁堂灭门那夜,玄机子亲自去了,带走了我,也带走了《天乙针诀》真本。他本来想连鹿儿一起带走,但林太医拼死阻拦,他才没得手。后来,他派人追杀鹿儿,也是想抓她回去,继续炼药。” 原来如此。玄机子真身是皇上,难怪他能藏在深宫二十年不露痕迹,难怪他能控制朝堂,难怪晋王对他言听计从。这一切的源头,是二十年前那场病,是皇上对长生的贪念,是玄机子对权力的渴望。 “那皇上现在……”韩猛颤声问。 “皇上早就被玄机子控制了,现在是具行尸走肉,朝政都是玄机子通过晋王在把持。但玄机子自己也快不行了,他修炼长生术,身体已经半人半尸,需要不断用药物和活人精血维持。他急着炼成长生丹,所以才狗急跳墙,抓那么多药人,用瘟神散控制那么多人。”陈守义看向陆擎,“你们杀了玄机子,是好事,但也是坏事。玄机子一死,控制皇上的蛊虫会立刻反噬,皇上活不过三天。而且,玄机子死了,晋王没了约束,会更加疯狂。他手里还有兵权,还有朝中那些被瘟神散控制的官员,他随时可能起兵造·反,或者……直接篡位。” “那怎么办?” “用这个。”陈守义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铁牌,上面刻着踏火麒麟,但麒麟的眼睛是两颗红色的宝石。铁牌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杏林盟盟主令,见此令如见本座。持令者可号令杏林盟上下,违者,盟规处置。” 是杏林盟的盟主令!刘守拙死了,这枚令牌,现在是号令杏林盟的唯一凭证! “这令牌,是凌霄给我的。他潜入玄字部后,偷偷复制了盟主令的印模,私下铸了一块,以防万一。他死前,托人带给了我,让我在关键时刻用。”陈守义将令牌递给陆擎,“杏林盟虽然被刘守拙控制,但里面还有很多正直的医者,只是敢怒不敢言。有了这枚令牌,再加上解药,就能收服杏林盟,让他们为我们所用。杏林盟在各地都有分舵,有药材,有人手,也有情报网。有了他们,我们就能对抗晋王,也能救更多的人。” 陆擎接过令牌,沉甸甸的,像握着一座山。这枚令牌,是希望,也是责任。用它,能号令杏林盟,能救无数人,也能扳倒晋王。但用得不好,也会引来更大的祸患。 “这令牌,怎么用?”他问。 “凌霄说过,令牌需要和杏花玉佩一起用,才能证明是盟主亲临。而且,需要得到至少三位副盟主的认可,才能生效。”陈守义说,“杏林盟有三位副盟主,孙思邈是一个,但他已经死了。另外两个,一个姓周,叫周文景,在云泽,是林太医的旧识,可靠。另一个姓赵,叫赵无极,在京郊的‘百草堂’,是个药商,表面上和晋王走得近,但实际上,是凌霄发展的内线。找到他们,亮出令牌和玉佩,他们就会帮你。” 周文景他们认识,赵无极是生面孔,但既然是凌霄发展的内线,应该可靠。 “好。”陆擎握紧令牌,眼神坚定,“我们这就去找他们。但在那之前,你得先跟我们回皇陵,让林见鹿给你解毒,调养身体。等你好些了,再和我们一起行动。” “不,我不能去。”陈守义摇头,眼神痛苦,“玄机子在我体内下了蛊,是‘子母蛊’。母蛊在玄机子体内,子蛊在我体内。玄机子死了,母蛊死了,子蛊也会死,但死之前,会释放剧毒,宿主会在三天内痛苦而死。而且,子蛊能感应到母蛊的气息,也能被持有母蛊气息的人追踪。我如果跟你们走,会暴露你们的位置,也会害死你们。” “可解药——” “解药解不了子母蛊的毒,只能缓解痛苦。”陈守义笑了,笑容惨淡,但很平静,“我早就该死了,能活到今天,见到你们,知道鹿儿还活着,已经赚了。剩下的路,你们自己走。令牌给你们,杏花玉佩也给你们。用它们,救该救的人,报该报的仇。至于我……”他看向窗外,天色已经蒙蒙亮了,“让我留在这儿吧。这儿离晋王府近,我能感觉到,晋王很快就会找过来。到时候,我还能替你们……拖一点时间。” “不行!”陆擎急道,“我们费这么大劲救你出来,不是让你送死的!一定有办法,林见鹿医术高明,她一定能解你的蛊毒!” “没用的,子母蛊无解,除非下蛊者本人愿意解。但玄机子死了,没人能解了。”陈守义握住陆擎的手,用力握了握,“陆兄弟,替我照顾好鹿儿。告诉她,哥哥对不起她,没能保护好她,也没能保护好义仁堂。但哥哥不后悔,能当林太医的义子,能当她的哥哥,这辈子,值了。让她……好好活下去,别报仇了,太苦了。找个安静的地方,嫁个好人,生儿育女,平平安安过一辈子。这就够了。” 说完,他松开手,躺回榻上,闭上眼睛,不再说话。眼泪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陆擎喉咙哽咽,说不出话。他知道,陈守义心意已决,劝不住了。而且,他说得对,子母蛊无解,留下,只会拖累他们,也让自己在痛苦中慢慢死去。不如留下,做最后一点贡献。 “韩大哥,”陆擎看向韩猛,声音嘶哑,“留两个人在这儿,照顾他,也……送他最后一程。等他……等他走了,好好安葬,别让人糟践他的遗体。” “明白。”韩猛重重点头,眼眶也红了。 陆擎最后看了陈守义一眼,转身,大步走出房间。晨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他脸上,也照在他手中那枚沉甸甸的杏林盟令上。 令牌冰凉,但心里有火。 陈守义用命换来的令牌,凌霄用命送来的情报,父亲用命守护的秘密,林见鹿用命炼出的解药……所有的牺牲,所有的血,所有的泪,都汇聚在这枚令牌上。 现在,该用它了。 用这枚令牌,号令杏林盟,救该救的人,杀该杀的人,结束这一切。 天,亮了。 第39章 心软一塞 从京城到皇陵的三十里路,陆擎走得格外艰难。 左肩的伤口每走一步就撕裂般地疼,血浸透了临时包扎的布条,又在皮甲上凝成暗红的硬块。但他不敢停,也不能停。怀里揣着那枚杏林盟令,沉甸甸的,像揣着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心口发慌,也烫得他不得不保持清醒。 韩猛带着两个卫军跟在后面,脸色都很凝重。陈守义选择留下的决定,像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上。他们知道那是必死的选择,但没人能拦,也没资格拦——一个被折磨了十年、身中子母蛊、只剩三天可活的人,用自己的命换一点时间和情报,这是他能做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选择。 “陆统领,歇会儿吧,你脸色太差了。”一个卫军低声劝道。这卫军叫小伍,才十八岁,是韩猛从流民堆里捡回来的孤儿,跟了韩猛三年,平时话不多,但眼睛很毒,能看出陆擎在硬撑。 “不能歇,天快亮了,晋王的人随时会追来。”陆擎抹了把额头的冷汗,看向前方蜿蜒的山路,“而且,林姑娘在等消息。陈守义的事……得告诉她。” 提到林见鹿,他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该怎么开口?告诉她,你义兄找到了,但快死了,是自己选择死的,为了不拖累你们?告诉她,玄机子的真身是皇上,我们杀了一个“皇上”,现在要面对的是另一个被控制的、即将发疯的皇上,和一个狗急跳墙的晋王?告诉她,我们手里有杏林盟令,有希望,但也有可能把这最后一点希望也葬送? 他不敢想林见鹿听到这些时的表情。那丫头看着坚强,但心里压着太多事,太多人命。陈守义是她最后的亲人,是义仁堂那场大火后,她心里最后一点关于“家”的念想。这个念想要是断了,她会不会垮? 不,她不会垮。陆擎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林见鹿比任何人想象的都坚韧。她能眼睁睁看着父亲、母亲、阿弟死在眼前,能在瘟疫巷和鬼面号上活下来,能在黑风谷和玄机子搏命,能炼出救千万人的解药——她不会垮。但会不会更冷,更狠,更不惜一切? 他忽然有些怕。不是怕她垮,是怕她不垮。怕她像一块被反复捶打的铁,越来越硬,越来越冷,最后变成一把只知复仇、不知疼痛的刀。 “陆大哥!” 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忽然从前方传来。陆擎抬头,只见山路拐角处,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朝这边狂奔而来,是平安。少年跑得满脸通红,额头上全是汗,眼睛里全是泪,看见陆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抱着他的腿大哭: “陆大哥!姐姐……姐姐她……” “她怎么了?!”陆擎心猛地一沉,一把抓住平安的肩膀。 “姐姐昏过去了!炼药的时候突然吐血,然后就倒了!狗蛋在照顾她,韩大哥留下的兄弟在守着丹炉,可姐姐……姐姐怎么叫都叫不醒!”平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陆擎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顾不上了,甩开平安就往皇陵冲。韩猛和小伍他们也紧跟其后。山路崎岖,陆擎伤口崩裂,血顺着裤腿往下淌,但他感觉不到疼,只感觉心里有把火在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冲进皇陵地宫,冲到丹房门口,陆擎猛地停住脚步。丹房里,狗蛋正跪在榻边,用湿布给林见鹿擦脸。榻上的人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发青,双眼紧闭,胸口几乎没有起伏。她身上还穿着那件沾满药渍的青色官服,右手紧紧攥着一把银针,左手垂在榻边,手腕上有一道新划的口子,血已经凝固了,但伤口边缘发黑,像是中毒。 “怎么回事?”陆擎冲到榻边,声音嘶哑。 狗蛋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不知道……姐姐在配药,说是要试试新方子,能加快炼药速度。她割了自己的手腕,滴血进药里,说她的血里有还魂草的药性,能做药引。可血刚滴进去,她就吐了一口黑血,然后就倒了……我探了鼻息,很弱,脉搏也很乱,像是……像是中毒了。” 用自己的血做药引?陆擎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这丫头疯了吗?她的身体早就被各种药物和蛊毒侵蚀得千疮百孔,还魂草的解药虽然压制了噬心蛊,但余毒未清,这时候放血入药,不是找死是什么? “她试的方子呢?”他急问。 狗蛋指向丹炉旁的桌子。桌上摊着几张纸,是玄机子的手札,其中一页被朱笔圈了出来,上面写着一种名为“速成散”的方子,能将炼药时间从七天缩短到三天,但需要“身怀还魂草药性之血”为引。旁边是林见鹿的字迹,娟秀但潦草:“此方或可解燃眉之急,然风险极大。若成,日炼三炉,可救万人。若败,施药者必遭反噬,经脉尽断。然时不我待,可一试。” 可一试。她就用这三个字,决定了自己的命。 陆擎抓起那张纸,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他想骂人,想吼,想把这不知死活的丫头摇醒,问她到底有没有把自己的命当回事。但看见她惨白的脸,紧闭的眼,所有怒火都化成了疼,疼得他喘不过气。 “韩大哥,去请大夫,城里最好的大夫,不管花多少钱,抓也要抓来。”他咬着牙说。 “城里的大夫不敢来皇陵,而且,晋王的人肯定在盯着……”韩猛犹豫。 “那就去绑!去抢!去求!我不管你怎么做,我要她活着!”陆擎低吼,眼睛充血,“快去!” 韩猛不再多说,转身就走。陆擎坐到榻边,握住林见鹿冰凉的手。她的手很小,很软,但掌心、指腹全是老茧和伤疤,有些是旧伤,有些是新添的。这双手救过无数人,也杀过人,现在,却连自己的命都救不了。 “林见鹿,你听着,”他俯下身,在她耳边低声说,声音嘶哑,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义兄找到了,他还活着,在等你。玄机子的真身是皇上,我们杀错人了,但没关系,错就错了。我们有杏林盟令,能号令整个杏林盟,能救无数人。晋王快完了,我们快赢了。你不能死,你死了,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你爹娘白死了,阿弟白死了,义仁堂那五十三条人命白死了,瘟疫巷、鬼面号、黑风谷那些冤魂,都白死了。你听见没有?你不能死!” 林见鹿毫无反应,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陆擎握紧她的手,指甲陷进她掌心,留下深深的红痕。他想让她疼,疼了就会醒。但她还是不醒,像沉在深不见底的黑暗里,怎么叫都叫不回来。 “陆大哥,你看这个。”狗蛋忽然小声说,他指着林见鹿的左手手腕。那里除了新划的伤口,还有一个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符文,是锁魂印的痕迹。但此刻,那符文在微微发光,是一种幽绿的、诡异的光,像萤火虫被困在皮肤下。 是蛊虫!玄机子在她体内下的蛊,还没清干净!现在她身体虚弱,蛊虫又开始活动了! 陆擎浑身发冷。他想起陈守义说的“子母蛊”,想起凌霄临死前的眼神,想起玄机子那嘶哑的笑声。玄机子死了,但他留下的蛊还在,像毒蛇一样盘踞在宿主体内,随时可能咬人。 怎么办?解药能解瘟神散的毒,能压制噬心蛊,但对玄机子亲自下的蛊,有没有用?他不知道。而且,林见鹿现在这状态,能不能承受解药的药力,都是问题。 “平安,去拿解药,最温和的那批,稀释十倍,先喂一点试试。”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吩咐道。 平安立刻跑去拿药。狗蛋去端温水。陆擎继续守着林见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手腕上那个发光的符文。那光越来越亮,符文也开始蠕动,像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肤下钻出来。 是蛊虫要破体而出了!一旦出来,宿主必死! 陆擎脑子一空,什么都来不及想,抓起林见鹿手腕,低头,用嘴对准那个符文,狠狠咬了下去。牙齿刺破皮肤,腥甜的血涌进嘴里,带着一股奇异的甜腻味,是蛊毒的味道。他用力吸吮,将血和毒一起吸出来,吐在地上。血是黑色的,带着细小的虫卵,在石板上蠕动,很快不动了。 “陆大哥!”平安和狗蛋惊呼。 陆擎没理,继续吸,一口,两口,三口……直到吸出来的血变成鲜红色,直到林见鹿手腕上的符文黯淡下去,不再发光。他这才松开嘴,瘫坐在地,大口喘气。嘴里全是血腥味,喉咙像被火烧过,眼前阵阵发黑。他知道,自己可能也中毒了,但没关系,只要她没事,中毒就中毒吧。 “药……药来了。”平安颤抖着手,递过稀释过的解药。 陆擎接过,扶起林见鹿,小心喂进她嘴里。药很苦,她咽不下去,他又掰开她的嘴,一点一点往里灌。灌了小半碗,她忽然咳了一声,接着,吐出一大口黑血。血里混着些细小的、像线头一样的虫子,在地上扭曲挣扎,很快不动了。 是蛊虫!被解药逼出来了! “姐姐!”平安惊喜地叫出声。 林见鹿又咳了几声,缓缓睁开眼。眼神起初是茫然的,涣散的,但很快聚焦,看清了眼前的陆擎,看清了他嘴角的血,也看清了自己手腕上那个新鲜的、还在渗血的牙印。 “你……你干什么……”她声音嘶哑,虚弱得像蚊子叫。 “救你。”陆擎咧嘴想笑,但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下次再拿自己的命试药,我先打断你的腿。” 林见鹿看着他,看了很久,眼泪忽然涌了出来。她伸手,摸了摸他嘴角的血,又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牙印,眼泪掉得更凶了。 “傻不傻……我会解毒的……”她哭着说,但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襟,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会解毒还把自己搞成这样?”陆擎握住她的手,很用力,“听着,你义兄找到了,在京城。他中了子母蛊,只剩三天可活,但他让我们带话给你——好好活下去,别报仇了,太苦了。找个安静的地方,嫁个好人,生儿育女,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林见鹿浑身一颤,眼泪止住了,眼神变得空洞。她看着陆擎,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容惨淡得像凋零的花: “平平安安过一辈子……哥哥还是这么天真。从他把我从火场里推出去那一刻起,我这辈子,就和‘平安’两个字无缘了。” 陆擎心头一紧。他知道她说的是义仁堂灭门那夜,陈守义把她藏进地窖,自己引开追兵的事。那件事,她从来没提过,但他从老秦头那儿听说过。原来她一直记得,也一直觉得,是自己欠了陈守义的。 “他不怪你,他只想你活着。”陆擎低声说。 “我知道。”林见鹿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落,“可我不能只活着。我得报仇,得救那些还能救的人,得让那些该死的人,付出代价。否则,我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陆擎说不出话。他知道劝不住,就像劝不住陈守义留下等死一样。这对兄妹,骨子里流着一样的血——固执,倔强,认准一条道走到黑,死也不回头。 “玄机子的真身,是皇上。”他换了个话题,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她心上,“我们杀的那个,可能只是个替身,或者,是他用巫术制造的傀儡。真正的玄机子,还藏在宫里,或者,已经换了身份,藏在别处。皇上被他控制,朝政被晋王把持,现在玄机子‘死’了,皇上体内的蛊虫可能会反噬,晋王也可能狗急跳墙。我们得尽快行动,用杏林盟令,收服杏林盟,用解药,救该救的人,然后,扳倒晋王,找出玄机子的真身,彻底结束这一切。” 林见鹿睁开眼,眼神恢复了清明,也恢复了那种冰冷的、锐利的光。她坐起身,虽然还很虚弱,但背挺得很直。 “杏林盟令在哪儿?” “在这儿。”陆擎从怀里掏出令牌,递给她。 林见鹿接过,仔细看了看。令牌是玄铁铸的,沉甸甸的,正面是踏火麒麟,背面是盟规。她用手指摩挲着令牌边缘,那里有个不起眼的凹槽,形状和杏花玉佩的花心一模一样。她拿出那枚完整的杏花玉佩,将花心对准凹槽,轻轻一按。 咔哒一声,令牌从中间裂开,露出里面一个小小的夹层。夹层里,是一张薄如蝉翼的绢纸,纸上用朱砂画着一幅复杂的地图,地图上标注着杏林盟在全国各地的分舵、据点、仓库,甚至还有几条隐秘的、连通各处的密道。而在图纸边缘,用极小的字写着: “见此图如见本座。持图者可调动杏林盟一切资源,但需以心魔为誓,不行恶事,不助恶人。违者,心魔反噬,神魂俱灭。——玄机子手书” 是杏林盟的完整网络图!有了这个,就能调动杏林盟所有的药材、人手、情报,甚至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势力。这是比盟主令更重要的东西,是玄机子控制杏林盟的核心。 “玄机子把这图藏在令牌里,是防着刘守拙反水,也是给自己留条后路。”林见鹿看着地图,眼神复杂,“他可能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所以把真正的权力,藏在这枚不起眼的令牌里。刘守拙拿着盟主令,以为自己掌控了一切,其实只是个傀儡。真正的钥匙,是这枚杏花玉佩,和能拼齐它的人。” “能拼齐它的人……是你爹?”陆擎问。 “嗯。这玉佩是我爹和玄机子师徒关系的信物,玄机子给我爹,是信任,也是牵制。我爹一直没用,是知道用了就再也脱不了身,也会把我卷进去。但现在……”林见鹿握紧玉佩和地图,眼神坚定,“不用也不行了。我们没有选择,杏林盟也没有。要么被晋王控制,继续为恶;要么被我们收服,将功补过,救人赎罪。我想,那些还有良知的杏林盟弟子,会知道怎么选。” “可怎么收服?杏林盟遍布全国,分舵众多,我们一个个去,来不及。而且,晋王肯定也在打杏林盟的主意,他不会让我们顺利接收的。” “不用一个个去。”林见鹿指向地图上的几个标记,“这几个地方,是杏林盟的区域总舵,控制着周边几十个分舵。我们只要拿下这几个总舵,就能号令整个杏林盟。而离我们最近的,是京城的‘百草堂’,舵主赵无极,是凌霄发展的内线,可靠。我们可以先去那儿,亮出令牌和地图,取得赵无极的支持,然后通过他,联系其他总舵。只要有一个总舵响应,其他总舵就会跟风。人心就是这样,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玄机子死了,刘守拙死了,杏林盟现在群龙无首,正是收服的好时机。” 计划听起来可行,但陆擎心里还是不踏实。赵无极是凌霄发展的内线,但凌霄死了,赵无极会不会变节?而且,京城是晋王的地盘,百草堂肯定被盯死了,他们一去,就是自投罗网。 “太危险了。你现在这样子,去不了京城。我去,你留在这儿养伤。” “不,我必须去。”林见鹿摇头,“赵无极认令牌,也认玉佩,但更认人。他没见过你,不会轻易相信。而且,收服杏林盟,需要医术和威望,这些,我比你合适。至于危险……”她顿了顿,看向手腕上那个已经开始愈合的牙印,又看向陆擎,“我们经历的还少吗?再多一次,也没什么。” 陆擎看着她,看着她苍白但坚定的脸,看着她眼中那种近乎执拗的光,知道劝不住。这丫头,决定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好,那就一起去。但你要答应我,别再拿自己的命试药,也别再一个人扛着。有事,我们一起扛。”他握住她的手,很用力。 “嗯。”林见鹿点头,也握紧他的手。 平安和狗蛋在旁边看着,眼眶都红了。他们知道,这一去,又是龙潭虎穴,生死未卜。但他们也知道,拦不住,只能跟着,拼了命也要护着姐姐。 韩猛请的大夫没来,因为根本请不到——晋王封锁了京城,所有医馆药铺都被监视,大夫出城要经过层层盘查,没人敢来皇陵。但林见鹿也不需要了。她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蛊毒被逼出,余毒用解药压制,再休息两天就能恢复。至于心里的伤,那是药石无医的,只能靠时间,和仇恨,来慢慢消化。 两天后,林见鹿能下地走动了。虽然脸色还苍白,但眼神有神,手上也有力。她重新检查了丹炉里的解药,第一批五十瓶已经炼好,第二批正在炼。她将五十瓶解药分装好,十瓶留给韩猛,让他分发给皇陵的卫军和附近可能中毒的百姓;二十瓶让平安和狗蛋送去狼牙部,给老邢和孩子们;剩下的二十瓶,她随身带着,去京城,用作收服杏林盟的筹码。 “韩大哥,皇陵就交给你了。丹炉不能停,药材我会让赵无极从百草堂调过来。你守好这儿,等我们消息。”临行前,林见鹿对韩猛说。 “放心,有我在,晋王的人别想摸进来。”韩猛拍胸脯,但眼里有担忧,“你们……小心点。赵无极那人,我听说过,是个药商,精明得很,不见兔子不撒鹰。你们手里的筹码,不一定能打动他。” “筹码不够,就加码。”林见鹿看向地宫深处,那里堆着玄机子留下的手札和药方,“玄机子毕生研究的长生术、毒术、医术,都在这里。这些东西,是祸害,也是宝藏。用得好了,能救无数人;用不好,会酿成大祸。赵无极是商人,商人重利,也重长远。他知道该怎么选。” 韩猛不再多说,只是重重抱了抱陆擎,又拍了拍平安和狗蛋的肩膀:“保重。活着回来。” “嗯。” 四人离开皇陵,骑马下山,往京城去。这次,他们没做伪装,因为伪装也没用——晋王肯定已经知道他们在皇陵,也知道他们会去京城。他们要做的,不是躲,是闯,是光明正大地闯进晋王的眼皮子底下,用杏林盟令和解药,撕开一道口子。 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风很冷,卷着尘土和落叶,打在脸上生疼。但四人骑得很快,马蹄踏过官道,扬起一路烟尘。 林见鹿骑在马上,背挺得笔直,手紧紧攥着缰绳,也攥着怀里那枚杏林盟令。令牌很凉,但她的心很热,热得像有一团火在烧。 那团火,是仇恨,是希望,是无数冤魂的哭喊,也是无数生者的期盼。 她要带着这团火,烧进京城,烧进百草堂,烧进杏林盟,也烧进晋王和玄机子最后的堡垒。 心软过,也塞过。但现在,只剩下硬,和狠。 第40章 皇子白手套 百草堂在京城西郊,离皇陵有二十里,离京城西门只有五里。这位置选得巧妙——既不在城里,不受宵禁管制,买卖方便;又离城近,消息灵通,货源充足。店面不大,三间门脸,后面连着个三进的院子,院里堆满了药材,空气中常年弥漫着混杂的药味。掌柜赵无极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圆脸,小眼,永远笑眯眯的,见谁都客客气气,但那双小眼里精光闪烁,像两把磨得飞快的算盘。 林见鹿他们到百草堂时,是午时三刻。店里没什么客人,只有两个伙计在柜台后打盹。赵无极坐在柜台后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个紫砂壶,小口抿着茶,眼睛半眯着,像是在打盹,但林见鹿一进门,他就睁开了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陆擎、平安、狗蛋,最后落回她身上。 “几位,抓药还是看病?”他放下茶壶,站起身,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 “找赵掌柜谈笔生意。”林见鹿上前,从怀里掏出那枚杏林盟令,轻轻放在柜台上。 赵无极笑容不变,但眼神瞬间锐利如针。他拿起令牌,仔细看了看正面,又翻过来看背面,手指在令牌边缘那个不起眼的凹槽上摩挲了片刻,这才抬头,看向林见鹿,笑容深了些:“这位姑娘,这令牌……哪儿来的?” “凌霄给的。”林见鹿说。 赵无极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放下令牌,做了个“请”的手势:“里面说话。” 他领着四人穿过店面,来到后院正厅,关上门,又示意伙计守在门外,不许任何人打扰。正厅不大,陈设简单,只有几把椅子和一张方桌。赵无极亲自沏了茶,给每人倒了一杯,这才在主位坐下,看向林见鹿: “凌霄……还好吗?” “死了,在漠北,为了给我们送信。”林见鹿说得很平静,但握着茶杯的手在微微发抖。 赵无极沉默了片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叹了口气:“可惜了,是条汉子。我认识他十年,从他还是个愣头青的时候,就知道他心不在这头。他来找我,说想进杏林盟,想往上爬,我以为他是贪图权势富贵,后来才知道,他是想从里面掀了这摊子。这些年,他给我递了不少消息,也救了不少人。但他太急了,也太正,在这世道,太正的人,活不长。” “所以他死了,但我们还活着。”陆擎开口,声音低沉,“赵掌柜,凌霄临死前,让我们来找你,说你是可靠的人。现在我们来了,带着令牌,也带着诚意。我们想收服杏林盟,用它救人,也用它扳倒晋王和玄机子。你帮不帮?” 赵无极没立刻回答,只是慢悠悠地又喝了口茶,放下茶杯,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像是在盘算什么。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帮,可以。但怎么帮?杏林盟现在是个烂摊子,刘守拙死了,玄机子也死了,底下那些分舵舵主、长老、执事,个个都有自己的小算盘。有些想趁机上位,有些想投靠晋王,有些想自立门户。光凭一枚令牌,一张嘴,说服不了他们。” “所以我们带了筹码。”林见鹿从怀里掏出那张杏林盟网络图,摊在桌上,“这是玄机子留下的,杏林盟完整的网络图,包括所有分舵、据点、仓库、密道。有了这个,我们就能知道杏林盟的底细,也能知道哪些人是真心救人,哪些人是唯利是图。” 赵无极眼睛一亮,俯身细看地图,手指在地图上那些标记上滑动,眼神越来越亮:“好东西……有了这个,确实能省不少事。但光有这个还不够,那些人要的是实利。要么给钱,要么给药,要么给权。你们能给什么?” “解药。”林见鹿从包袱里掏出十个小瓷瓶,一字排开,“瘟神散的解药,能救那些被晋王和玄机子毒害的人。杏林盟里,应该也有不少人中毒了吧?用解药换他们的忠心,够不够?” 赵无极拿起一个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眼睛眯了起来:“确实是解药,而且品质极佳。但……你们有多少?” “要多少有多少,只要药材够,我们能炼。”林见鹿直视他的眼睛,“但这解药,只给愿意跟着我们救人、愿意将功补过的人。那些还想跟着晋王为虎作伥的,一颗都没有。” 赵无极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带着赞赏:“姑娘好手段。一手拿大棒,一手拿甜枣,恩威并施,确实能收服不少人。但还有一个问题——你们凭什么让人相信,跟着你们,比跟着晋王有前途?晋王手握兵权,掌控朝堂,还有皇上……或者说,玄机子的支持。你们有什么?几个逃犯,一枚令牌,一些解药,就敢跟晋王叫板?” “我们有真相,也有人心。”林见鹿缓缓道,“玄机子的真身是皇上,但现在皇上体内的蛊虫已经开始反噬,他活不过三天。玄机子死了,晋王没了最大的靠山,他现在是狗急跳墙,疯狂杀人灭口,朝中那些被他控制的官员,人人自危。这时候,谁有解药,谁能救他们的命,他们就听谁的。而杏林盟,是唯一能大批量提供解药的地方。只要我们掌控了杏林盟,就等于掌控了那些官员的命脉,也等于掐住了晋王的喉咙。到时候,不是我们跟他叫板,是他要求着我们,给他解药,保他的命。” 赵无极沉默,手指在桌上敲得更快了。他在权衡,在计算利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林见鹿:“姑娘,你今年多大?” “十八。” “十八……我女儿也十八,还在家里绣花,想着嫁个什么样的郎君。”赵无极苦笑,“可你已经想着怎么掀翻一个亲王,怎么掌控一个江湖大派,怎么救成千上万的人。这世道,真是逼人啊。” “不是世道逼人,是有人不让这世道好过。”林见鹿说,“赵掌柜,你是商人,商人重利,但也重长远。晋王和玄机子那一套,是竭泽而渔,是拿人命炼药,拿天下当棋盘。他们赢了,这天下就完了,你的百草堂,你女儿绣的花,你攒下的家业,也全完了。我们这一套,是救人,也是救己。我们赢了,这天下还有救,你的百草堂还能开下去,你女儿还能安安稳稳地嫁人,生儿育女。这笔买卖,你怎么算,都不亏。” 赵无极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哈哈大笑,笑声爽朗,但带着点苦涩:“好,好一个不亏!林姑娘,我赵无极做了三十年生意,没见过比你更会做买卖的人。这单买卖,我接了。但我有个条件。” “请说。” “我要你保证,我女儿的安全。”赵无极收敛笑容,眼神认真,“我就这么一个女儿,今年刚定亲,对方是城东李家的公子,读书人,老实本分。如果这事成了,你们赢了,我什么也不要,只要我女儿平安出嫁,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如果输了……你们得保证,不牵连她,给她留条活路。” “我答应你。”林见鹿郑重承诺,“不只你女儿,所有无辜的人,我们都会尽力保护。这是我们和晋王、玄机子最大的不同——他们拿人命当棋子,我们拿人命当人命。” “好!”赵无极一拍桌子,站起身,“我这就去联系其他几个总舵的舵主。京城的百草堂是总舵之一,我能说上话的,还有三个——云泽的周文景,你认识;漠北的孙不二,是孙思邈的族弟,人正派,但脾气倔;江南的苏清河,是个老狐狸,不见兔子不撒鹰。周文景那边好说,孙不二那边,得用解药和诚意打动。苏清河那边……得用点非常手段。” “什么非常手段?” “苏清河有个独子,叫苏明,得了怪病,全身长疮,流脓流血,看了无数大夫,吃了无数药,就是不见好。苏清河为此散尽家财,到处求医问药。如果你们能治好苏明,苏清河什么条件都会答应。”赵无极顿了顿,“但苏明的病,很怪,不像是普通的病,倒像是……中了毒,或者,被下了蛊。” 中毒,下蛊。林见鹿心头一动:“有症状描述吗?” “有,我这儿有苏清河寄来的信,里面详细写了。”赵无极走到书柜前,翻出一封信,递给林见鹿。 林见鹿展开信,快速浏览。信上写着,苏明三年前忽然发病,起初是身上起红疹,奇痒无比,抓破了就流黄水,伤口溃烂,久不愈合。后来,红疹蔓延到全身,连脸上都有,有些地方开始流脓血,恶臭难闻。苏明整日高烧,说胡话,有时候会突然发狂,攻击身边的人。请了无数名医,都说是“热毒”,开了无数清热解毒的方子,但越吃越严重。最近半年,苏明开始咯血,咯出来的血是黑色的,带着细小的虫卵。 是瘟神散的变种!而且是混了腐心草和蛊虫的加强版!症状和她在瘟疫巷、鬼面号上见过的那些“药人”很像,但更严重,也更有针对性——像是专门用来折磨人、控制人的。 “这病,我能治。”林见鹿放下信,看向赵无极,“但需要时间,也需要苏明本人。你能安排我们去江南吗?” “能,但得小心。江南是晋王的地盘,尤其是苏清河所在的扬州,晋王在那儿有个别院,常去小住。而且,苏清河身边可能有晋王的眼线,你们一去,就会暴露。”赵无极想了想,“这样,你们扮成药商,以送药的名义去。我写封信,说你们是我从京城请去的名医,有祖传秘方,能治苏明的病。苏清河救子心切,不会怀疑。但到了扬州,怎么治,怎么脱身,得你们自己想办法。” “好。”林见鹿点头,“但我们得先解决眼前的事。京城这边,晋王肯定会派人来百草堂,你得稳住他。杏林盟的其他分舵,也得尽快联系,统一口径。解药我们先留一部分给你,你可以用它收买人心,也可以用它自保。但记住,解药只给该给的人,一颗都不能流到晋王手里。” “放心,我懂。”赵无极收起解药,又从怀里掏出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几枚样式各异的印章,“这是杏林盟各分舵的信物,见印如见人。你们带着,路上如果需要杏林盟的帮助,就亮出印章,报我的名字,他们会帮忙。但记住,印章只能用一次,用过了就得还,或者销毁,不能落在别人手里。” “明白。”林见鹿接过木盒,仔细收好。 “还有一件事。”赵无极压低声音,眼神变得凝重,“凌霄死前,除了让你们来找我,还说过什么吗?关于……某位皇子的?” 皇子?林见鹿心头一跳,看向陆擎。陆擎也皱了皱眉,摇头:“没有。他只说了玄机子真身是皇上,晋王是傀儡,让我们小心面具。皇子……怎么回事?” 赵无极沉默片刻,起身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确认没人,这才走回来,声音压得更低:“我也是最近才查到的。晋王和玄机子勾结,控制朝堂,炼制瘟神散,这些事,背后可能还有一个人——三皇子,刘景。” 三皇子刘景,当今天子的第三子,生母早逝,自幼体弱多病,常年闭门不出,在朝中毫无存在感。林见鹿只听说过这个人,但从未见过,也从未将他与这些事联系起来。 “三皇子?他不是病得都快死了吗?能干什么?”陆擎不解。 “病是装的,或者说,是玄机子给他弄的,为了掩人耳目。”赵无极冷笑,“我查了三年,才查到一点蛛丝马迹。三皇子生母是苗疆贡女,精通巫蛊之术。她死后,留下不少东西,都被三皇子继承了。玄机子看中了他这点,收他为徒,教他医术和蛊术,也利用他皇子的身份,在宫中行事。晋王是摆在明面上的棋子,三皇子是藏在暗处的白手套。那些最隐秘、最阴毒的事,都是三皇子经手。包括瘟神散的改良,活傀的炼制,甚至……皇上的控制。” 原来如此。玄机子真身是皇上,但皇上被控制,实际掌权的是晋王和三皇子。晋王负责明面上的事——掌控朝堂,调动军队,敛财炼药。三皇子负责暗地里的勾当——研究毒术蛊术,控制人心,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事。两人一明一暗,配合默契,将整个朝堂和江湖,都变成了他们的棋盘。 “那三皇子现在在哪儿?”林见鹿问。 “不知道。他行踪诡秘,很少露面,连晋王都不一定知道他在哪儿。但最近,有消息说,他去了江南,说是养病,但实际上是去处理一批‘货’——就是苏清河的儿子,苏明。”赵无极看向林见鹿,“苏明的病,不是意外,是三皇子下的手。苏清河是江南首富,掌控着江南的盐、茶、丝绸生意,富可敌国。三皇子想控制他,就用苏明的病要挟,逼他交出财产和生意。但苏清河骨头硬,宁可散尽家财给儿子治病,也不肯低头。三皇子恼了,加大了药量,想逼他就范。如果你们能治好苏明,就等于打了三皇子的脸,也等于断了他在江南的财路。这仇,可就结大了。” “仇早就结大了,不差这一桩。”林见鹿眼神冰冷,“既然三皇子是白手套,那我们就先剁了这只手。江南,我们去定了。” “可三皇子身边肯定有高手保护,而且他在江南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你们就这么去,是送死。”赵无极担忧。 “我们有解药,有杏林盟的支持,也有……”林见鹿顿了顿,看向陆擎,“不要命的决心。而且,我们不是去硬拼,是去治病,也是去抓三皇子的把柄。治好了苏明,苏清河就会站在我们这边,他在江南的势力,也能为我们所用。到时候,三皇子在江南的布局,就全乱了。乱中,才有机会。” 赵无极看着他们,看了很久,最终长叹一声:“罢了,你们既然决定了,我也不拦着。但记住,三皇子比晋王更危险。晋王是狼,明着咬人;三皇子是毒蛇,藏在暗处,一口就能要人命。你们到了江南,万事小心。我会在京城这边,尽量拖住晋王,给你们争取时间。但最多一个月,一个月后,如果你们还没消息,或者……出了事,我就得考虑后路了。我女儿不能有事。” “明白。一个月,够了。”林见鹿站起身,郑重行礼,“赵掌柜,大恩不言谢。等这事了了,我们再好好谢你。” “谢就不用了,把我女儿平安嫁出去就行。”赵无极摆摆手,从怀里掏出个钱袋,塞给林见鹿,“这里有些银票和碎银子,路上用。记住,财不露白,人不多话,能低调就低调。到了扬州,去‘清河药铺’找苏清河,就说是我让你们去的。他会安排。” “嗯。” 四人不再耽搁,立刻动身。赵无极亲自送他们从后门离开,又安排了辆不起眼的马车,让他们扮成药商,往江南去。马车很普通,拉车的是匹老马,走得慢,但稳。车里堆着些药材,是赵无极准备的掩护,底下藏着武器、解药、印章和银票。 马车驶出京城,上了官道。陆擎驾车,林见鹿、平安、狗蛋坐在车里。平安和狗蛋很快就睡着了,他们太累了,这些天几乎没合眼。林见鹿靠坐在车壁,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眼神空洞。 陆擎回头看了她一眼,低声问:“想什么?” “想我哥。”林见鹿声音很轻,“想他最后那三天,是怎么过的。想他疼不疼,怕不怕,后不后悔。想他让我别报仇了,好好过日子。可是……”她顿了顿,眼泪掉下来,“可是我做不到。哥,对不起,我做不到。玄机子死了,晋王还在,三皇子还在,那些害死你的人,都还在。我不把他们全送下去陪你,我这辈子,都过不好日子。” 陆擎沉默,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他知道劝不住,就像劝不住陈守义留下等死一样。这兄妹俩,骨子里流着一样的血——固执,倔强,认准一条道走到黑,死也不回头。 “那就送他们下去。”他说,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个,一个,全送下去。然后,你再好好过日子。到时候,我陪你。” 林见鹿看着他宽阔的后背,看着他肩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没哭出声,只是用力擦掉眼泪,握紧了怀里的杏林盟令。 令牌冰凉,但心里有火。 那团火,是仇恨,是希望,是无数冤魂的哭喊,也是无数生者的期盼。 她要带着这团火,烧进江南,烧进清河药铺,烧进三皇子的老巢,也烧尽这世上所有的黑暗和不公。 第41章 龙脉疫病 从京城到扬州,一千八百里。林见鹿他们走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马车换了三辆,马换了五匹,人也换了几次装扮——有时是药商,有时是走亲的百姓,有时是逃难的流民。路上盘查很严,每个州府交界都有官兵设卡,查路引,搜身,尤其是往江南方向去的。但赵无极给的路引和身份文书很周全,银票也管用,每次塞点钱,守卫就摆摆手放行了。 越往南走,气氛越不对。官道上人越来越少,偶尔遇到的,也都是拖家带口往北逃的。问他们为什么逃,都摇头叹气,说“南边闹瘟疫,死人了,官府封了城,不让进出”。再细问,说是“龙脉疫”——人身上长红斑,痒,抓破了就流黄水,溃烂,然后发烧,说胡话,三五天就死。死了的人,尸体会很快腐烂,流黑水,臭气熏天,连埋都不敢埋,只能烧。但烧了也没用,瘟疫还在蔓延,已经传了好几个州县了。 “龙脉疫……”林见鹿坐在马车里,翻看着玄机子的手札。手札里关于“瘟疫”的记载很多,有“桃花瘟”“腐心瘟”“血瘟”,但没有“龙脉疫”这个名字。但从描述的症状看,很像瘟神散的变种,但更烈,传播更快,致死率更高。 “是冲我们来的。”陆擎驾着车,声音低沉,“三皇子知道我们要去江南,也知道我们要找苏清河。他提前下手,在江南散布瘟疫,一来是逼苏清河就范,二来是制造混乱,阻止我们进入。而且,瘟疫一起,官府封城,我们就更难行动了。” “可瘟疫一起,死的都是无辜百姓,他就不怕失控?”平安小声问。 “在他眼里,百姓的命,只是数字,是达成目的的工具。死一千,死一万,只要能达到目的,他不在乎。”林见鹿合上手札,看向窗外。远处,能看见扬州城的轮廓了,但城墙上旌旗招展,守卫林立,城门紧闭,城外搭着些简陋的窝棚,窝棚里挤满了人,都是想进城但进不去的百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的气味——药味,烟味,还有那种熟悉的、甜腻的腐臭味。 是瘟神散的气味,但更浓,更刺鼻。 “停车。”她忽然说。 陆擎勒住马,马车停在离城门一里外的土坡上。林见鹿跳下车,走到坡顶,眺望扬州城。城墙很高,很厚,但城墙上每隔几步就站着守卫,都戴着面罩,手里拿着长枪。城门楼上,还架着几架弩车,箭头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城门口,几个穿着官服的人正在训斥想进城的百姓,声音很大,隔这么远都能听见: “回去!都回去!城里封了,谁也不准进!有病的去西边的义庄隔离,没病的回自己家待着!再敢聚众闹事,格杀勿论!” “大人,我家就在城里,我娘还在里面,她病了,我要进去看她……” “滚!再不走放箭了!” 一个中年汉子想冲进去,被守卫一枪杆砸倒在地,血流满面。其他百姓吓得后退,但没人离开,只是眼巴巴地看着紧闭的城门,眼神里有绝望,也有愤怒。 “看来,扬州是进不去了。”陆擎走到她身边,皱眉道,“城门封死,守卫森严,硬闯是送死。而且,城里肯定也戒严了,苏清河的药铺不一定开得了门。我们得想别的办法。” “从水路进。”林见鹿指向扬州城东侧,那里有条河,河面很宽,能行大船,“扬州是水城,城里河道纵横,有些河道能通小船。我们可以找条船,趁夜从水路摸进去。但得先找到接头的人,问清河药铺的情况,也问苏明的病情。” “去哪儿找接头的人?” “赵无极说过,扬州城外的码头上,有个‘悦来客栈’,老板姓钱,是他的人。我们可以去那儿打听消息。”林见鹿回到马车边,对平安和狗蛋说,“你们俩留在客栈,看车,也看行李。我和陆大哥进城。如果三天后我们没回来,你们就驾着车,回京城,找赵无极,告诉他这里的情况,然后……去狼牙部,找老邢和孩子们,带着他们,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姐姐,我也要去……”平安眼圈红了。 “听话,你们还小,进城太危险。而且,我们需要有人在外面接应,万一出事,还能传个消息出去。”林见鹿摸摸他的头,“记住,保住命,比什么都重要。” 平安用力点头,眼泪掉了下来。狗蛋也红着眼眶,但没哭,只是握紧了拳头。 四人驾着车,绕到扬州城东的码头。码头很乱,停满了船,大大小小,有的在卸货,有的在装货,但大多船都空着,船夫和苦力都蹲在岸边,愁眉苦脸。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腐臭味更浓了,还混着鱼腥和水草的腥气,闻一口就让人作呕。 悦来客栈在码头最里头,是座两层的木楼,很旧,招牌都褪了色。客栈里没什么客人,只有掌柜的在柜台后打盹。陆擎上前,敲了敲柜台。 掌柜的睁开眼,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脸上有道疤,从左额划到下巴,说话时疤痕抽动:“住店还是打尖?” “找人,姓钱。”陆擎说。 掌柜的眼神一凛,打量他们几眼,低声问:“从哪儿来?” “京城,赵掌柜让我们来的。” 掌柜的点点头,从柜台后走出来,领着他们上了二楼,进了一间靠里的房间。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他关上门,点上灯,这才转身,看向林见鹿: “林姑娘?” “是我。钱掌柜?” “是我。”钱掌柜点头,叹了口气,“赵无极来信说了,让我接应你们。但你们来得不是时候,扬州出事了。” “我们知道,龙脉疫。具体情况如何?” “很糟。”钱掌柜脸色凝重,“瘟疫是十天前开始的,起初只在城南的贫民区,死了几十个人,官府没在意。但三天前,瘟疫突然爆发,一夜之间死了上百人,而且蔓延到了城中心。官府这才慌了,封了城,不准进出。但封城没用,瘟疫还在传,现在城里已经死了上千人了。而且……”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死的都是穷人,还有……苏家的人。” 苏家?林见鹿心头一紧:“苏家怎么了?” “苏清河的儿子苏明,病得更重了,昨天开始咯血,咯出来的血是黑色的,带着虫卵。苏清河请遍了扬州城的大夫,都没用。今天一早,苏家又死了三个下人,都是伺候苏明的,症状一模一样。现在苏家已经被官府围了,说是隔离,实际上……是软禁。苏清河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去。” “苏明在哪儿?” “在苏家老宅,城西的‘清河园’。但那里现在被官兵围着,里三层外三层,苍蝇都飞不进去。”钱掌柜苦笑,“而且,我听说,三皇子已经到了扬州,就住在城外的别院里。这瘟疫,八成是他搞的鬼。他想用瘟疫逼苏清河就范,交出苏家的产业。苏清河要是再不答应,下一步,可能就要对苏明下死手了。” “那苏清河什么态度?” “硬撑着,不低头。但撑不了多久了,苏明是他独子,他看得比命还重。而且,苏家现在内忧外患,几个旁支的族人想趁机夺权,逼他交出家主之位。他要是再不低头,苏家就要散了。” “我们能进苏家吗?” “难。但有一条路,或许可以试试。”钱掌柜走到窗边,指着窗外那条河,“这条河叫‘清水河’,从城外流进城里,穿城而过。苏家的老宅就在河边,后门有个小码头,平时是苏家自用的,不对外。我知道有条小船,能从城外顺着河道,摸到苏家后门。但河道很窄,有些地方得下水推,而且,夜里也有官兵巡逻,风险很大。” “有路就行。”林见鹿看向陆擎,“今夜就行动。钱掌柜,麻烦你准备船,还有苏家的详细地图。平安、狗蛋,你们留在客栈,等我们消息。” “姐姐,小心。”平安小声说。 “嗯。” 入夜,扬州城静得像座坟墓。只有城墙上的火把和巡逻的脚步声,提醒着这座城还活着。河水很黑,泛着淡淡的腥气。钱掌柜准备的小船很窄,只能容两个人,陆擎划船,林见鹿坐在船头,手里拿着地图,借着微弱的月光辨认方向。 河道确实很窄,有些地方被水草和垃圾堵着,得下水去推。水很凉,带着一股刺鼻的药味——是城里倾倒入河的药渣和污水。林见鹿注意到,水面上漂着些细小的、白色的东西,像虫卵,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荧光。她用木棍挑起一点,凑近闻了闻,是腐心草的味道,混着醉仙桃和青琅玕。 是瘟神散的药渣。有人将炼制瘟神散的废料,直接倒进了河里。河水被污染,百姓喝了河里的水,用了河里的水,自然就会染病。而扬州是水城,百姓的生活用水,大多取自河水。这瘟疫,根本就是人为的投毒! “畜生……”她咬牙,将木棍扔进水里。 小船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前进。偶尔能看见岸上有火光,是巡逻的官兵,但他们大多在打盹,没人注意河面上的小船。一个时辰后,小船终于摸到了苏家后门的小码头。 码头很小,很隐蔽,岸边拴着几条小船,都盖着油布。岸上有间小屋,亮着灯,里面有人影晃动。陆擎将船靠岸,两人悄声下船,摸到小屋窗下。透过窗缝,能看见屋里坐着两个人,都穿着苏家家丁的衣服,但眼神空洞,动作僵硬,胸口有踏火麒麟的刺青。 是活傀!苏家已经被三皇子的人控制了! “两个,能解决。”陆擎低声说,从怀里掏出吹箭。林见鹿按住他,摇头,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些粉末,撒在窗缝里。粉末很细,随风飘进屋里,两个活傀吸了粉末,身子晃了晃,软软倒地。 “迷药对他们也有用?”陆擎惊讶。 “这迷药里加了还魂草的汁液,能暂时麻痹蛊虫。”林见鹿说,“但只有一炷香时间,得快。” 两人推开小屋门,从活傀身上摸出钥匙,打开后门。门后是个小院,院里堆着些药材和杂物,很安静,但空气里那股甜腻的腐臭味很浓,还混着一股血腥气。院角有间屋子亮着灯,里面传来低低的咳嗽声,和压抑的**。 是苏明。林见鹿和陆擎对视一眼,悄声摸到窗下。透过窗缝,能看见屋里很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床上躺着个年轻人,大约二十来岁,但瘦得皮包骨,脸上、手上、脖子上,全是溃烂的红斑,有些地方还在流脓血。他闭着眼,眉头紧皱,嘴唇发青,胸口剧烈起伏,每呼吸一次,就咳一声,咳出来的痰带着血丝,是黑色的。 床边坐着个中年人,五十来岁,面容憔悴,眼窝深陷,但眼神很亮,正用湿布给年轻人擦脸。是苏清河。他比赵无极描述的老了至少十岁,头发白了大半,背也佝偻了,但动作很轻,很仔细,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明儿,再撑撑,爹找到大夫了,很快就来……”苏清河低声说着,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爹……我疼……全身都疼……”苏明睁开眼,眼神涣散,但还认得出父亲,“我不想活了……让我死吧……” “胡说什么!爹不会让你死,爹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救你!”苏清河握紧儿子的手,眼泪掉了下来。 林见鹿鼻子一酸,推门走了进去。苏清河吓了一跳,猛地站起,挡在儿子身前,警惕地看着他们:“你们是谁?” “赵无极让我们来的,说你能治我儿子的病。”苏清河眼神一亮,但很快又黯淡下去,“赵无极……他自己都自身难保,还能找来什么好大夫?这些天,我请了十几个所谓的神医,开的药方一个比一个离谱,我儿子的病,一点没见好,反而越来越重。你们……也是来骗钱的吧?” “我们不要钱,只要一个承诺。”林见鹿走到床边,看了看苏明的症状,心里有了底。确实是瘟神散的变种,而且混了腐心草和蛊虫,毒性极烈,已经深入骨髓。但还有救,只是需要时间,也需要苏清河配合。 “什么承诺?” “如果我们治好你儿子,你要站在我们这边,帮我们扳倒三皇子和晋王。”林见鹿直视他的眼睛,“我知道,三皇子用你儿子的病要挟你,逼你交出苏家的产业。你不肯,他就加大药量,想逼你就范。但你想过没有,就算你交了,他也不会放过你儿子。这种人,贪得无厌,你退一步,他就进一步,直到把你啃得骨头都不剩。唯一的生路,是反抗,是把他拉下马。你帮我们,我们帮你。你儿子的病,我们能治;三皇子和晋王,我们能扳倒。这笔买卖,你做不做?” 苏清河盯着她,看了很久,眼神复杂。他在权衡,在挣扎。最后,他看向床上痛苦**的儿子,一咬牙,重重点头:“做!只要能救我儿子,我这条老命,苏家这份家业,都给你们!但你们要是骗我,治不好我儿子,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放心,我们说到做到。”林见鹿从怀里掏出针囊,又拿出几个小瓷瓶,“但治病需要时间,也需要安静。这院子不安全,有活傀,也有三皇子的眼线。你得先把我们藏起来,再想办法弄些药材过来。我需要还魂草、断肠草、鬼面蕈,还有……” 她报了一串药名。苏清河仔细记下,点头:“这些药材,苏家药库里都有,我这就让人去取。但这院子……确实不安全。你们跟我来,我知道一个地方,绝对安全。” 他领着两人出了屋子,穿过小院,来到后院的一处假山前。假山很普通,但苏清河在假山某处按了按,假山缓缓移开,露出一个向下的阶梯。阶梯很窄,很陡,里面黑黢黢的,有股陈年的霉味。 “这是苏家祖上修的密道,能通到城外的山里。除了历代家主,没人知道。你们藏在里面,绝对安全。我每天会送药材和食物下来,也会把明儿带下来,让你们医治。但记住,别点灯,烟会冒出去,也别弄出太大动静。三皇子的人就在附近,不能让他们发现。”苏清河叮嘱道。 “明白。”林见鹿点头,和陆擎一起下了阶梯。阶梯很深,走了约莫百步,才到底。底下是个不大的石室,有床,有桌,有柜子,还有些简单的炊具,像是早就准备好的避难所。石室一角有眼泉水,水质清澈,带着淡淡的甜味。 “就这儿了,你们先休息,我这就去安排。”苏清河说完,转身离开,假山缓缓合上,石室里陷入黑暗,只有泉水泛着微弱的反光。 陆擎点燃火折子,火光照亮了石室。林见鹿走到泉边,捧了口水喝,很甜,很凉,沁人心脾。她舒了口气,看向陆擎: “第一步成了。接下来,就是治病,收服苏清河,然后,以苏家为据点,联络江南的杏林盟分舵,收集三皇子和晋王的罪证,再联合周文景、赵无极他们,里应外合,一举掀翻他们。” “可三皇子不会坐以待毙,他肯定在找我们,也在逼苏清河。我们时间不多。”陆擎皱眉。 “那就抓紧时间。”林见鹿走到床边,摊开针囊,又拿出那些小瓷瓶,“苏明的病,三天内要稳住,七天内要见效,一个月内要痊愈。这期间,我们得找到瘟疫的源头,阻止它蔓延,也要找到三皇子在江南的据点,摸清他的底细。等苏明好了,苏清河就会完全站在我们这边,到时候,以苏家的财力人力,加上杏林盟的药材和医术,我们就有和三皇子正面较量的资本了。” “可瘟疫的源头在哪儿?河水?还是……” “是龙脉。”林见鹿忽然想起玄机子手札里的一段记载,“玄机子曾提过,江南有处‘龙脉’,是地气汇聚之地,也是炼制长生丹的最佳地点。他当年在江南设了个炼丹点,但具体在哪儿,没说。我怀疑,三皇子把瘟神散的炼制点,设在了龙脉上,用龙脉的地气炼药,药性会更强,但也更容易失控。瘟疫,可能就是炼制过程中泄露的毒气、毒水造成的。找到这个炼丹点,毁了它,就能切断瘟疫的源头,也能重创三皇子。” “可龙脉在哪儿?” “苏清河是江南首富,对江南的地理、风水应该很熟。等他来了,问问他。”林见鹿顿了顿,看向陆擎,“但在这之前,我们得先治好苏明。他的病,很重,需要用到‘金针渡穴’,以还魂草汁液为引,将蛊毒逼出。但金针渡穴很耗内力,我现在身子虚,撑不住全程。需要你帮我,用内力护住他的心脉,防止蛊毒反噬。” “我内力也不多,但够用。”陆擎点头,“什么时候开始?” “等药材到了,立刻开始。”林见鹿看向假山方向,眼神坚定,“我们没有时间了。瘟疫在蔓延,三皇子在逼近,晋王在京城虎视眈眈。我们必须快,更快。” 石室里很静,只有泉水滴答的声音,像在计时。 一场和瘟疫、和毒、和时间的赛跑,开始了。 第42章 非病是毒 子时三刻,苏清河下来了,带着药材,也带着苏明。 苏明是被两个心腹家丁用担架抬下来的,人已经昏死过去,脸上、手上那些溃烂的红斑在昏黄的灯火下格外狰狞,有些地方流着黄水,混着血丝,散发出刺鼻的甜腻臭味。苏清河亲自在前面掌灯,他的背更佝偻了,眼神里有种近乎绝望的急切。 “林姑娘,药材齐了,你看看还缺什么。”他将一大包药材放在石桌上,又指了指苏明,“明儿……还能救吗?” 林见鹿没立刻回答。她走到担架旁,蹲下身,先探了探苏明的鼻息——很弱,时有时无。又翻开他的眼皮,瞳孔已经有些涣散,眼底有细小的、游丝般的绿光,是蛊虫活动的迹象。最后,她搭上他的手腕,脉象极乱,像无数细小的虫子在里面钻咬,气血逆行,心脉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是瘟神散的毒,混了腐心草和蛊虫,而且剂量极大,已经深入骨髓,攻入心脉。能撑到现在,全凭苏明年轻,和苏清河不计代价地用珍贵药材吊着命。但也只能吊命,治不了本。 “能救,但很凶险。”她直起身,看向苏清河的双眼,“我需要用‘金针渡穴’,以还魂草汁液为引,将他体内的蛊毒逼出。但这过程会非常痛苦,他可能会熬不住,直接猝死。而且,金针渡穴需要内力护住心脉,防止蛊毒反噬,我和陆大哥内力都不多,只能撑一炷香时间。一炷香内,必须将所有蛊毒逼到一处,再用银针刺破皮肤,放出毒血。这期间,他不能动,也不能晕,否则气血逆行,神仙也难救。” “一炷香……”苏清河脸色惨白,看着儿子痛苦抽搐的脸,眼泪又涌了上来,“明儿他……能撑住吗?” “撑不住也得撑。”林见鹿的声音很冷,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这是他唯一的生路。而且,我怀疑他体内的蛊毒,和外面的瘟疫有关。治好了他,也许能找到瘟疫的源头和解法。你如果决定治,就按我说的做,不要打扰。如果不敢赌,现在就把人抬回去,我们立刻离开,就当没来过。” “赌!我赌!”苏清河一咬牙,抹掉眼泪,“林姑娘,陆兄弟,我儿子的命,就交给你们了。只要能救他,我苏清河这条命,苏家这份家业,都是你们的!” “我们要你的命和家业没用,只要你的承诺和帮助。”陆擎拍了拍他的肩膀,“苏伯父,你先上去,稳住外面的人,别让他们下来打扰。这里有我们。” “好,好……”苏清河连声应着,最后看了儿子一眼,转身匆匆离开,假山缓缓合上。 石室里只剩下四人——林见鹿、陆擎、昏死的苏明,和角落里守着火折子的一个苏家心腹家丁,叫阿福,是个四十来岁的哑巴,不会说话,但眼神很稳,是苏清河最信任的人。 “开始吧。”林见鹿走到石桌旁,打开药材包。还魂草、断肠草、鬼面蕈都有,品质极好,显然是苏家压箱底的存货。还有一些辅药,如甘草、金银花、明矾、冰片等,也都是上品。她动作麻利地开始处理药材,还魂草去根留茎,用石臼捣出汁液,汁液乳白色,清香扑鼻;断肠草焙干碾粉,辛辣刺鼻;鬼面蕈切片浸泡,水很快变成暗红色。三味主药处理好,她又将辅药按比例调配,最后加入少许自己的血——她的血里有还魂草的药性,能做药引,也能增强药效。 “陆大哥,你坐到他身后,双手按在他背上,内力缓缓输入,护住他的心脉。记住,要稳,要慢,不能急,否则会刺激蛊虫。”她一边配药,一边吩咐。 陆擎依言坐到苏明身后,将昏死的人扶起,靠在自己怀里,双掌按在他后心。内力缓缓输入,苏明身子一颤,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但很快平息下来。陆擎脸色有些发白,他左肩的伤还没好,内力本就不多,这样消耗,撑一炷香已经是极限。 “阿福,点香,一炷香为限。”林见鹿将配好的药汁倒入一个小碗,又拿出针囊,取出三十六根银针,在灯火上一一烤过,又蘸了还魂草汁液。银针蘸了汁液,发出滋滋的轻响,针尖泛起幽绿的光。 阿福默默点燃一炷香,插在石桌上的香炉里。香头燃起,青烟袅袅。 “开始。” 林见鹿捻起第一根银针,对准苏明头顶的“百会穴”,缓缓刺入。针入三分,苏明浑身剧颤,眼睛猛地睁开,眼中绿光大盛,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林见鹿毫不迟疑,第二针、第三针、第四针……接连刺入他胸口、腹部、四肢的三十六个要穴。每一针下去,苏明就抽搐一下,身上那些溃烂的红斑就蠕动一下,像有活物在皮下游走。脓血从伤口流出,腥臭难闻。 “稳住!”林见鹿低喝,手上动作不停。陆擎咬牙,加大内力输入,强行稳住苏明乱窜的气血。苏明喉咙里的低吼变成了凄厉的惨叫,在石室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但他始终没动,也没晕,眼睛死死盯着林见鹿,眼神里有痛苦,有疯狂,也有一丝挣扎的清醒。 香燃了三分之一。林见鹿额头上渗出大颗的汗珠,手上的银针越来越快,越来越稳。苏明身上的红斑开始收缩,从全身向胸口汇聚,在他心口位置,形成一个拳头大的、暗红色的肿块,肿块表面有细小的凸起,像无数虫子在下面蠕动。 是蛊毒被逼到一处了!但也是最危险的时候——一旦肿块破裂,蛊毒会瞬间反扑,苏明会立刻毙命。 “陆大哥,再加把劲,护住他的心脉,我要放血了!”林见鹿急声道,从怀里掏出那把黑色的玄机子匕首,在灯火上烤了烤,又蘸了还魂草汁液。 陆擎脸色已经苍白如纸,嘴唇咬出了血,但内力输入更加平稳,像一道温暖的屏障,牢牢护住苏明的心脉。林见鹿看准时机,匕首轻轻划过苏明心口的肿块。 噗嗤一声,黑血喷溅而出,溅了她一脸一身。血是粘稠的,黑色的,带着刺鼻的腥臭,里面混着无数细小的、像线头一样的蛊虫,在火光下扭曲挣扎。阿福立刻递上一个陶盆,接住毒血。林见鹿毫不理会,继续用匕首在肿块上划出十字切口,用力挤压,将毒血和蛊虫尽数挤出。 苏明的惨叫戛然而止,眼睛一翻,昏死过去。但呼吸平稳了许多,脸色也由青转白,虽然还是惨白,但不再有那种死气。 香燃了一半。林见鹿快速清理伤口,撒上金疮药,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好。又端起那碗药汁,掰开苏明的嘴,小心灌进去。药很苦,苏明下意识地皱眉,但还是咽了下去。药汁入腹,他浑身开始发热,出汗,汗是黑色的,带着同样的腥臭味,但很快,汗色转清,气味也变得正常。 “成了。”林见鹿舒了口气,瘫坐在地,浑身像从水里捞出来。她脸上、手上、身上全是血污,有自己的,也有苏明的,但她不在乎,只是盯着苏明,盯着他平稳的呼吸,盯着他胸口那不再鼓动的肿块。 陆擎也撤了内力,瘫在苏明身后,大口喘气,左肩的伤口彻底崩裂,血浸透了衣服,但他也顾不上,只是看着林见鹿,咧嘴笑了: “丫头,你做到了。” “是我们做到了。”林见鹿也笑了,笑容很淡,但眼里有光。 阿福默默递上清水和布巾。林见鹿简单擦了擦脸和手,又检查了一下苏明的情况。脉象平稳了,虽然还很弱,但没有了那种乱窜的邪气。蛊毒清了,瘟神散的余毒还在,但用解药慢慢调理,一个月内应该能痊愈。 “他需要休息,也需要解药调理。我开个方子,你按方抓药,每天三次,连服七天。七天后,应该能下地走动了。”林见鹿对阿福说。阿福点头,拿出纸笔。林见鹿口述,他记录,字迹工整,显然是读过书的。 开完方子,林见鹿又看向那盆毒血。血已经凝固了,但那些蛊虫还在蠕动,像一团黑色的、恶心的线团。她用小木棍挑起几只,仔细看了看,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了?”陆擎问。 “这蛊虫……我见过。”林见鹿声音发沉,“在玄机子的手札里,他称之为‘子母连心蛊’。母蛊在施蛊者体内,子蛊在宿主体内。宿主的一切感受——痛苦、恐惧、甚至思想——母蛊都能感知,也能通过母蛊控制宿主的言行。而且,子母蛊之间,有某种联系,一旦子蛊死亡,母蛊会立刻反噬施蛊者,让施蛊者承受同样的痛苦。这是一种极其阴毒、也极其危险的蛊,玄机子自己都很少用,因为一旦失控,施蛊者也会被反噬,生不如死。” “你是说,苏明体内的蛊,是子蛊?那母蛊在谁体内?三皇子?” “应该是。而且,这种子母连心蛊,还有一个特性——”林见鹿看向陆擎,眼神凝重,“它能通过血脉传播。如果母蛊在一个人体内,那这个人的直系血亲,也会感染子蛊,只是潜伏期长短不同。苏明中了蛊,苏清河可能也中了,只是还没发作。而且,这种蛊,和外面的瘟疫,可能有关系。” “有什么关系?” “你看这些蛊虫。”林见鹿用木棍拨弄着盆里的蛊虫,“它们离开宿主后,还能活一段时间,而且,会释放一种毒素,混在宿主的血液、汗液、甚至呼吸里。这种毒素,有很强的传染性,能通过接触、飞沫、水源传播。感染的人,初期症状是身上起红斑,痒,溃烂,然后发烧,说胡话,最后蛊毒攻心而死。而死者的尸体,会腐烂得很快,释放更多的毒素和蛊虫卵,污染环境,传染更多的人。这,就是‘龙脉疫’的真相——不是病,是毒,是蛊,是人为制造的瘟疫!” 陆擎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三皇子在江南散布瘟疫,不是意外,是故意的?他用苏明做试验,测试子母连心蛊的毒性,也测试瘟疫的传播效果?” “对。而且,我怀疑,他不仅仅是在苏明身上做试验。”林见鹿看向那盆毒血,眼神冰冷,“玄机子手札里提过,子母连心蛊的最佳试验场,是‘人口稠密、水源充足、地气汇聚’之地。江南完全符合。三皇子很可能在江南的某个‘龙脉’之地,设了炼制瘟神散和蛊虫的据点,用活人做试验,制造瘟疫,一来是逼苏清河就范,二来是测试蛊毒的效果,为将来更大规模的行动做准备。而苏明,只是他无数试验品中的一个,只不过因为苏清河的身份特殊,才被重点‘关照’。” “那他到底想干什么?制造瘟疫,控制江南,对他有什么好处?” “好处很多。第一,瘟疫一起,人心惶惶,官府无力控制,他就能以‘救治瘟疫’的名义,介入地方事务,安插自己的人手,控制江南的官场和民生。第二,瘟疫能制造大量的‘药人’——那些染病但没死的人,体内有蛊毒,但还有利用价值,可以抓去炼制更厉害的毒药或蛊虫。第三,瘟疫能掩盖他其他的罪行,比如,暗中转移苏家的财产,控制江南的商路,甚至……炼制长生丹。” “长生丹?” “嗯。玄机子毕生追求长生,三皇子是他徒弟,肯定也学了不少。长生丹需要大量活人精血和心头血,瘟疫一起,死的人多,他就能趁机收集‘材料’,还不被人怀疑。而且,江南富庶,有钱人多,他控制了江南,就等于控制了天下大半的财富,有了钱,什么事做不成?”林见鹿越说心越沉,“我们之前以为,三皇子只是晋王的白手套,但现在看来,他的野心,可能比晋王更大。晋王要的是权,三皇子要的,可能是长生,也可能是……那个位置。” 那个位置——皇位。陆擎心头一跳。如果三皇子真的控制了江南,掌握了瘟疫的解药,又有长生术和蛊术在手,他确实有资本和京城的那几位皇子,甚至和晋王,争一争那个位置。到时候,天下大乱,民不聊生,死的就不止是江南的百姓了。 “我们必须阻止他。”陆擎握紧拳头,“找到他炼制瘟神散和蛊虫的据点,毁了它,切断瘟疫的源头,也切断他的财路和材料来源。但怎么找?江南这么大,龙脉之地不止一处,我们总不能一个个去搜。” “问苏清河。”林见鹿看向假山方向,“他是江南首富,对江南的地理、风水、甚至那些隐秘的传说,应该了如指掌。而且,他儿子中了蛊,他肯定查过,也怀疑过。只是之前不敢确定,也无力反抗。现在,我们治好了苏明,也揭开了瘟疫的真相,他会站在我们这边,也会把他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们。” 正说着,假山缓缓移开,苏清河走了下来。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脸色依然憔悴,但眼神里有了一丝光彩。看见苏明平稳的呼吸和包扎好的伤口,他眼圈又红了,但强忍着没哭,只是深深一揖到地: “林姑娘,陆兄弟,大恩不言谢。明儿他……” “命保住了,但需要时间调养。”林见鹿扶起他,指了指那盆毒血,“苏伯父,你看这个。” 苏清河看向那盆毒血,脸色一变:“这是……” “这是从苏明体内逼出的蛊毒。外面的瘟疫,不是天灾,是人祸,是有人用这种蛊毒,制造的毒疫。”林见鹿盯着他的眼睛,“苏伯父,你实话告诉我,你之前是不是查过什么?关于江南的瘟疫,关于三皇子,关于……龙脉?” 苏清河沉默了很久,缓缓点头。他走到石桌旁坐下,示意林见鹿和陆擎也坐,阿福默默退到角落。他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又深吸一口气,才缓缓开口: “我查了三年。从明儿得病开始,我就觉得不对劲。这病太怪,太毒,不像普通的病。我请遍了天下名医,都说是‘热毒’,可开的药方,越吃越重。后来,我暗中请了几个苗疆的巫师,他们看了明儿的症状,都说像中了蛊,但具体是什么蛊,他们也不清楚,只说‘很毒,很古老,和中原的蛊术不一样’。我顺着这条线查,发现明儿发病前,曾经去过一趟城外的‘龙泉山’,说是去踏青,但回来后就病了。我去龙泉山查过,那地方风水极好,是江南有名的‘龙脉’之一,但山里有个废弃的道观,道观下面,据说有个前朝炼丹的地宫。我派人偷偷进去过,里面很干净,但空气里有股甜腻的香味,和明儿身上的味道很像。而且,地宫深处,有个很大的丹炉,炉子里还有没烧完的药渣,我悄悄取了一点回来,让巫师看,他们说是炼制蛊虫和毒药的东西。” 龙泉山,龙脉,地宫,丹炉。对上了。 “后来,瘟瘟疫·爆发,我就更怀疑了。瘟疫的症状,和明儿早期的症状很像,只是没那么重。我暗中收集了几个死者的血和衣物,也请巫师看过,说是同一种蛊毒,只是剂量不同。而且,我发现,瘟疫的蔓延路线,是顺着清水河走的,从龙泉山开始,往下游蔓延。清水河的源头,就在龙泉山。所以我怀疑,瘟疫的源头,就在龙泉山的地宫里。但我不敢声张,因为龙泉山现在是三皇子的别院,他常去那儿‘清修’,守卫森严,我的人进不去,也查不到更多。” 果然,就在龙泉山。三皇子还真是大胆,把炼制毒蛊的据点,设在自己的别院下面,这灯下黑的把戏,玩得真溜。 “苏伯父,龙泉山的别院,你能进去吗?”林见鹿问。 “能,但不方便。三皇子虽然常去,但别院很大,守卫很严,尤其是后山的地宫入口,常年有人把守,生人靠近格杀勿论。而且,我怀疑,别院里还有机关和阵法,硬闯是送死。”苏清河顿了顿,“不过,三天后,三皇子要在别院办一场‘赏药会’,请了江南不少有头有脸的人物,说是要展示他新研制的‘防疫神药’,实际上,是想借机收买人心,也推销他的药。我也在邀请之列,可以带两个随从。如果你们想进去,我可以带你们,但风险很大,一旦暴露,我们都会死。” 赏药会,防疫神药。好个三皇子,一边制造瘟疫,一边卖解药,这买卖做的,真是稳赚不赔。 “我们去。”林见鹿和陆擎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但光我们三个不够,得有人在外面接应,也得有人混进地宫,找到炼制毒蛊的具体位置,毁了它。”陆擎说。 “接应的人我有,苏家有几个死士,信得过,身手也好。混进地宫……得看机会。赏药会只在前院,地宫在后山,进不去。除非……”苏清河看向林见鹿,“除非有人能引起骚乱,吸引守卫的注意力,我们趁机溜进去。但风险太大,一旦被抓住,就是死。” “风险大也得做。瘟疫不除,江南的百姓就永无宁日,你儿子也还有再次中毒的危险。而且,三皇子这种人,留着就是祸害,今天他敢在江南制造瘟疫,明天他就敢在京城,在天下制造更大的灾难。必须趁他还没成气候,除掉他。”林见鹿眼神决绝,“三天后,赏药会,我们混进去。苏伯父,你安排人接应,也帮我们准备身份和行头。陆大哥,你伤没好,留在外面接应,我和阿福进去,见机行事。” “不行,你一个人太危险,我跟你一起。”陆擎立刻反对。 “你伤没好,进去反而是拖累。而且,外面也需要人指挥接应,万一里面出事,外面还能救人。”林见鹿按住他的手,“放心,我有分寸。而且,阿福不会说话,但身手好,对别院也熟,他能帮我。你留在外面,等我们信号,信号一发,立刻带人冲进来接应,也顺便把三皇子的罪行公之于众,让那些参加赏药会的人看看,他们崇拜的三皇子,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陆擎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林见鹿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住,只能咬牙点头:“好。但记住,保住命,别逞强。信号一发,我立刻带人冲进去。如果……如果半个时辰没信号,我也会冲进去,大不了拼了这条命,也要把你带出来。” “嗯。”林见鹿点头,心里一暖,但很快压下情绪,看向苏清河,“苏伯父,这三天,我们需要准备些东西——解毒丸,迷药,暗器,还有易容的东西。另外,你儿子需要静养,这地宫很安全,就让他在这儿养着,你每天下来看他一次,送药送饭。等我们解决了三皇子,再接他出去。” “好,我这就去安排。”苏清河站起身,又深深一揖,“林姑娘,陆兄弟,我苏家几百口人的命,江南千万百姓的命,就拜托你们了。” “放心,我们不会让他们白死。” 苏清河离开后,石室里恢复了安静。阿福默默收拾了毒血和污物,又点了根新香,插在香炉里。苏明还在昏睡,但呼吸平稳,脸色也好看了些。林见鹿坐在石桌旁,拿出纸笔,开始写需要的东西。陆擎坐在她对面,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忽然开口: “丫头,等这事了了,我们去漠北吧。我带你去看草原,看雪山,看最干净的星星。那儿没有瘟疫,没有毒,没有这些糟心事。我们可以开个小医馆,治病救人,养些牛羊,再生几个孩子,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林见鹿笔尖一顿,抬头看向他。陆擎的眼神很认真,也很温柔,像冬日的暖阳,能融化一切冰雪。她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但硬生生憋了回去,只是点头,声音有些哽咽: “好,等这事了了,我们去漠北。开医馆,养牛羊,生孩子,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两人相视而笑,虽然眼里都有泪,但心里有光。 三天后,龙泉山,赏药会。一场生死之局,就要开始了。 但这一次,他们不再是一个人。 他们有彼此,有同伴,有光,也有希望。 第43章 三方嫌疑 赏药会定在三天后的酉时,地点是龙泉山别院的“观澜阁”。苏清河提前一天送来了两套衣服和身份文书——林见鹿扮作他的远房侄女,叫苏小婉,从京城来探亲,懂些医术,听说三皇子在江南救治瘟疫,特来拜会。阿福是她的哑仆,负责提药箱。陆擎则扮作苏家的护卫统领,带着苏家的四个死士,在外围接应。 衣服是上好的苏绣,淡青色的裙衫,外罩一件水蓝色的比甲,裙摆绣着精致的竹叶,清新雅致,很符合“医家女子”的身份。但林见鹿穿上后,总觉得浑身不自在——她已经太久没穿过这么干净、这么体面的衣服了,上次还是义仁堂出事前。镜子里的人,眉眼清秀,但眼神太冷,像结着冰的湖,和这身温婉的装扮格格不入。 “得笑,得柔,得像个不谙世事的深闺小姐。”苏清河在旁指导,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三皇子那人,心思深,疑心重,但喜欢装出一副温文尔雅、礼贤下士的模样。你表现得越天真,越仰慕他,他就越放松警惕。但记住,别多话,言多必失。他问什么,你答什么,不问的,一句也别说。尤其是医术,可以说懂一点,但不能露太多,否则他会起疑。” “嗯。”林见鹿点头,对着镜子练习微笑。但笑容很假,像画上去的,一松就垮。她索性不笑了,只是垂下眼,做出温顺的样子。这倒有几分像了——一个沉默、害羞、有些拘谨的医家女子,刚好符合她的身份。 陆擎也换了衣服,是苏家护卫的青色劲装,腰佩长刀,脸上抹了些灰,看起来像三十来岁的粗豪汉子。他左肩的伤还没好,动作有些不自然,但被宽大的衣服遮住了,不细看看不出来。苏家的四个死士都是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沉默寡言,眼神锐利,一看就是好手。他们扮作车夫和随从,负责驾车和在外接应。 “这是别院的地图和守卫布防,我花了大价钱,从三皇子身边一个贪财的管事那儿买的,但只有前院的,后院的进不去,也买不到。”苏清河摊开一张简陋的地图,指着上面标注的几个点,“别院很大,分前院、中院、后院。赏药会在前院的观澜阁,是座三层小楼,一楼是宴会厅,二楼是茶室,三楼是书房。中院是客房和花厅,后院是禁地,有重兵把守,据说就是通往地宫的入口。我们只能在前院和中院活动,进不了后院。但阿福知道一条小路,能从后山绕到别院西侧,那儿有个废弃的角门,平时没人走,但能通到中院的后花园。从后花园,可以摸到后院的外墙,但进不去,墙上装了铁蒺藜,还有暗哨。” “进不去,也得进。”林见鹿看着地图,脑子里快速计算着,“赏药会开始后,三皇子肯定会在观澜阁待客,大部分守卫也会集中在前院。我们可以趁乱,从后花园摸到后院外墙,用钩索翻墙进去。但墙很高,而且有暗哨,得先解决暗哨。” “暗哨我来解决。”阿福忽然在地上写道,他的手指沾了水,在桌上写:“我认得那两个暗哨,是兄弟俩,一个叫大牛,一个叫二牛,以前是山里的猎户,被三皇子招来守别院。他们每天酉时三刻换岗,有半刻钟的空档,而且换岗前,会到墙角撒尿。那是动手的最好时机。” “好,那就酉时三刻动手。我和阿福翻墙进去,找到地宫入口,放火,制造混乱。陆大哥,你们在外面接应,等火起,就发信号,带人冲进来,趁机揭露三皇子的罪行。但记住,别硬拼,我们的目标是毁了地宫,制造混乱,让那些参加赏药会的人看清三皇子的真面目,不是杀光所有人。”林见鹿看向众人,“一旦得手,立刻撤,别恋战。苏伯父,你留在观澜阁,稳住三皇子,也观察那些来客的反应,看看哪些人是站在三皇子那边的,哪些人是可以被争取的。” “明白。”苏清河点头,但眼里有担忧,“可地宫那么大,你们两个人,能找到炼制毒蛊的地方吗?而且,里面肯定有机关和守卫,万一……” “没有万一,必须找到。”林见鹿打断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这里面是还魂草的汁液,混了断肠草和鬼面蕈,能追踪蛊虫的气味。蛊虫炼制的地方,蛊毒的气味最浓,用这个,就能找到。至于机关和守卫……”她顿了顿,看向阿福,“我们见机行事。” 计划定了,但每个人心里都没底。三皇子不是晋王,他更阴,更谨慎,也更危险。这一去,可能是条不归路。但没人退缩,因为退无可退。 三天后,酉时,龙泉山别院。 别院建在半山腰,背靠悬崖,面朝大湖,风水极佳。从山脚到别院,只有一条青石铺成的山路,路两边是茂密的竹林,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像无数细碎的耳语。路上每隔二十步就有一个守卫,都穿着统一的青色劲装,腰佩长刀,眼神警惕。山门口,更是站着八个守卫,检查请柬,搜身,态度恭敬但不容置疑。 苏清河递上请柬,守卫仔细看了,又打量了林见鹿和阿福几眼,这才放行。林见鹿低着头,跟在苏清河身后,手里提着个小药箱,药箱里装着些常见的药材和那瓶追踪药水。阿福跟在她身后,提着个大包袱,里面是些衣物和备用药品,底下藏着武器和钩索。 进了别院,眼前豁然开朗。前院很大,种满了奇花异草,假山流水,亭台楼阁,布置得雅致奢华。观澜阁是座三层的小楼,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在暮色里灯火通明,丝竹声隐隐传来,像人间仙境。楼前已经停了不少马车,下来的人非富即贵,都穿着锦衣华服,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互相寒暄,但眼神里都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和算计。 是江南的官员、富商、名流,都是三皇子要拉拢或控制的对象。林见鹿扫了一眼,心里冷笑。这些人,有的可能知道瘟疫的真相,但不敢说;有的可能被蒙在鼓里,还感激三皇子的“救命神药”;有的,可能本身就是三皇子的走狗,帮着欺上瞒下。但今天之后,一切都将不同。 苏清河领着他们进了观澜阁。一楼是宴会厅,摆了十几桌,桌上摆满了珍馐美馔,但没人动筷子,都在低声交谈,等待主角登场。苏清河被引到靠前的一桌坐下,林见鹿和阿福站在他身后,像真正的仆从。 “苏老板,好久不见,近来可好?”一个胖乎乎的中年官员凑过来,满脸堆笑,“听说令郎的病……哎,真是天妒英才啊。不过三皇子医术通神,说不定有办法,您可得好好求求他。” “多谢王大人关心,犬子……正在调养。”苏清河勉强笑了笑,应付了几句。那王大人又说了些场面话,这才走开。 林见鹿垂着眼,用眼角余光观察四周。来客大约有三十多人,大多是男人,也有几个女眷,但都坐在角落,不怎么说话。守卫很多,光是宴会厅里就有十几个,都站在角落,手按在刀柄上,眼神锐利。楼梯口还站着两个,是高手,太阳穴鼓起,呼吸绵长,显然是内家功夫不弱。 酉时一刻,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众人立刻安静下来,齐齐看向楼梯。只见一个穿着月白色锦袍的年轻男子,缓缓走下楼梯。他大约二十五六岁,面容清俊,眉眼温和,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起来像个温文尔雅的书生。但林见鹿注意到,他的眼睛很冷,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看人时,像是在打量一件物品,而不是在看活人。 是三皇子刘景。和传闻中那个“病弱、深居简出”的形象,完全不同。 “诸位,久等了。”三皇子走到主位前,含笑拱手,“今日请诸位来,一是赏花品茶,二是……”他顿了顿,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展示本王新研制的‘清瘟散’,可防可治‘龙脉疫’,效果显著,已在小范围试用,救人无数。” 众人立刻骚动起来,有人惊喜,有人怀疑,也有人眼神闪烁。三皇子很满意这效果,示意众人安静,又继续说:“江南瘟疫,是天灾,也是人祸。天灾不可避,但人祸可治。本王不才,略通医术,愿倾尽所有,救治百姓。这‘清瘟散’,便是本王的心血。今日请诸位来,一是让大家看看效果,二是……希望大家能助本王一臂之力,将这神药,推广到江南各地,救万千百姓于水火。” 他说得慷慨激昂,情真意切,不少人都被感动了,纷纷附和。但也有人沉默,眼神复杂。苏清河也跟着附和,但手指在桌下微微发抖。林见鹿垂着眼,心里冷笑。好个“清瘟散”,怕不是瘟神散的变种,或者,根本就是毒药,吃下去暂时缓解症状,但毒性更深,控制更牢。 “苏老板,”三皇子忽然看向苏清河,笑容深了些,“听说令郎的病,也是类似的症状?本王这里还有些‘清瘟散’,你带回去试试,或许有效。” “多谢殿下!”苏清河立刻起身,深深一揖,声音哽咽,“若真能救犬子,苏某愿倾家荡产,报答殿下!” “哎,言重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是医者本分。”三皇子摆摆手,又看向林见鹿,“这位是……” “是苏某的侄女,小婉,从京城来,略懂医术,听说殿下在此救治瘟疫,特来拜会。”苏清河连忙介绍。 “哦?苏姑娘也懂医术?”三皇子饶有兴趣地打量林见鹿,眼神像在打量一件新奇的玩物。 林见鹿垂首,低声道:“略懂皮毛,不敢在殿下面前献丑。” “不必过谦。医者仁心,懂的多少不重要,有心就好。”三皇子笑了笑,转身走向楼梯,“诸位,请随本王上楼,二楼有茶室,咱们边喝茶,边细说这‘清瘟散’的妙用。” 众人纷纷起身,跟着上楼。林见鹿和苏清河、阿福也跟在后面。楼梯上,三皇子忽然停下,回头看向林见鹿:“苏姑娘,本王看你提着药箱,可是带了什么特别的药材?” 林见鹿心头一紧,但面色不变,打开药箱,露出里面的药材:“只是一些常见的药材,金银花、连翘、甘草之类的,家父说江南瘟疫,药材紧缺,让民女带些过来,或许用得上。” “有心了。”三皇子点头,没再多问,继续上楼。 二楼是茶室,布置得更加雅致,墙上挂着名家字画,桌上摆着精致的茶具。众人落座,有侍女奉茶。三皇子又开始讲述“清瘟散”的神效,众人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提问,气氛热烈。林见鹿垂着眼,看似在听,实则在计算时间。 酉时三刻快到了。她悄悄对阿福使了个眼色。阿福微微点头,起身,对苏清河比了个手势,意思是“去方便”。苏清河点头,阿福躬身退出茶室。林见鹿也站起身,对三皇子福了福:“殿下,民女有些不适,想出去透透气。” “哦?可是哪里不舒服?”三皇子关切地问。 “可能是舟车劳顿,有些头晕,透透气就好。”林见鹿低声道。 “那让侍女陪你……” “不必麻烦,民女的哑仆在外面,有他陪着就行。”林见鹿婉拒,又对苏清河说,“伯父,我出去走走,很快回来。” “好,小心点。”苏清河点头。 林见鹿退出茶室,下了楼,出了观澜阁。外面天色已暗,灯笼都点亮了,将前院照得如同白昼。她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阿福已经等在那里,手里多了一个包袱——是武器和钩索。两人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朝后花园摸去。 后花园很大,种满了奇花异草,但没人,很安静。两人顺着阿福知道的小路,绕到别院西侧,果然看到一个废弃的角门,门虚掩着,锁已经锈坏了。他们推门进去,里面是个荒废的小院,长满了杂草,但有条小路,通往后院外墙。 两人贴着墙根,摸到后院外墙下。墙很高,至少三丈,墙上果然装着铁蒺藜,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墙头隐约能看见两个人影,是暗哨,正靠在墙垛上打盹。阿福指了指墙角,那里有两滩水渍,还冒着热气——是刚撒的尿。那两个暗哨果然来过了。 阿福从怀里掏出吹箭,对准墙头。林见鹿也拿出小瓷瓶,将追踪药水洒在掌心,又抹在鼻下。药水很刺鼻,带着还魂草的清香和腐心草的辛辣,能让她在短时间内,对蛊毒的气味极其敏感。 “动手。”她低声道。 阿福吹箭齐发,两支箭悄无声息地射出,正中两个暗哨的后颈。暗哨身子一僵,缓缓倒下。阿福立刻抛出钩索,钩住墙头,试了试牢固,率先爬了上去。林见鹿紧随其后。两人翻过墙头,落在后院的地上。 后院比前院更大,但很空旷,只有几间不起眼的平房,和一个巨大的假山。假山很怪,不是普通的石头堆砌,是黑色的,像铁,在月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假山周围,站着八个守卫,都穿着黑衣,蒙着面,手里提着刀,眼神空洞,胸口有踏火麒麟的刺青。 是活傀!八个活傀!而且,比之前在晋王府和杏林盟见到的,更精壮,眼神更凶,显然是被改良过的加强版。 “地宫入口,应该就在假山里。”林见鹿低声道,她能闻到,假山方向传来浓郁的蛊毒气味,甜腻刺鼻,还混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但八个活傀守着,怎么进去?硬拼肯定不行,活傀不怕疼,不怕死,而且力大无穷,他们两个人,打不过。 “我去引开他们,你找机会进去。”阿福在地上写道。 “不行,太危险,你会被围死的。” “我有办法。”阿福从怀里掏出几个小竹筒,里面是火药和铁蒺藜,“这是苏老爷准备的,炸了能制造混乱,也能伤到活傀。但火药一响,就会惊动前院的人,我们时间不多,必须快。” “好,你小心。” 阿福点头,悄无声息地摸到假山侧面,将小竹筒埋在几个不起眼的角落,又用火折子点燃引信,然后迅速退回。引信很短,嗤嗤燃烧,很快—— 轰轰轰! 几声巨响,火药爆炸,铁蒺藜四散飞溅。八个活傀被炸翻四个,剩下的也受了伤,但很快爬起,扑向爆炸的方向。阿福转身就跑,将活傀引开。林见鹿趁机冲向假山。 假山很大,但入口在哪儿?她绕着假山转了一圈,没发现门,也没发现机关。但蛊毒的气味,是从假山底部传来的。她蹲下身,用手摸索着假山底部的石头。石头很凉,很滑,但有一块,触感不同——是活动的!她用力一按,石头陷了进去,假山底部缓缓滑开一道暗门,仅容一人通过。 她毫不犹豫,钻了进去。暗门在身后合上,眼前一片漆黑,只有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甜腻腥气,扑面而来。她点燃火折子,火光下,能看见这是一条向下的石阶,很深,看不见底。石阶两侧的墙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是锁魂印,但比之前见过的更复杂,更邪性。符文在火光下微微蠕动,像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爬行。 是活着的符文!用蛊虫的血画成的,能攻击靠近的活物! 林见鹿立刻掏出还魂草汁液,抹在银针上,又洒在身前。汁液的气味弥漫开来,墙壁上的符文立刻安静下来,不再蠕动。她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下阶梯。 阶梯很长,走了约莫百步,才到底。底下是个巨大的地宫,至少有十丈见方,高约三丈。地宫正中,摆着一个巨大的青铜丹炉,炉下燃着幽绿色的火焰,炉里咕嘟咕嘟煮着东西,散发出刺鼻的甜腻味。炉边堆满了麻袋和木箱,麻袋里是药材,木箱里是瓶瓶罐罐。而在丹炉后方,有一排铁笼,笼子里关着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眼神空洞,像待宰的牲畜。 是“药人”!三皇子抓来试药的活人! 林见鹿心脏一紧,握紧了拳头。但她没时间救他们,必须先毁了丹炉,找到炼制蛊毒的源头。她走到丹炉边,炉里的药液是暗红色的,像血,冒着气泡,气泡炸开,散发出的气味,正是“龙脉疫”的那种甜腻臭味。而在炉旁的一个石台上,放着几个瓷罐,罐口封着,但罐身微微震动,像是里面有活物在挣扎。 是蛊虫!炼制瘟神散和蛊虫的母蛊,应该就在这些罐子里! 她打开一个瓷罐,里面是密密麻麻的黑色小虫,像线头,在罐底蠕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是子母连心蛊的子蛊!她立刻将还魂草汁液倒进去,子蛊遇到汁液,立刻剧烈挣扎,很快不动了,化成黑水。 但母蛊在哪儿?她看向丹炉。炉火是幽绿色的,不是普通的炭火,是某种特殊的燃料,能保持恒温,也能量催熟蛊虫。母蛊,很可能在炉火深处,或者,在丹炉内部的某个夹层里。 她绕着丹炉转了一圈,在炉身一侧,发现了一个不起眼的暗格。暗格上有个锁孔,形状很特别,像一朵杏花。她心里一动,掏出那枚杏花玉佩,试着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暗格弹开。里面是个小小的玉盒,玉盒里,趴着一只拳头大的、通体漆黑的虫子,形似蜈蚣,但头上长着两只血红的眼睛,背上有金色的花纹,像一张扭曲的人脸。是母蛊!子母连心蛊的母蛊! 母蛊察觉到生人靠近,猛地抬头,血红的眼睛盯着林见鹿,嘴里发出嘶嘶的怪响。林见鹿立刻掏出还魂草汁液,但母蛊速度更快,从玉盒里弹射而出,直扑她的面门! 她侧身躲过,母蛊擦着她的脸颊飞过,带起一股腥风。她反手一针,扎向母蛊,但母蛊在空中一扭,躲开了,又扑向她的脖子。她连连后退,母蛊紧追不舍,速度快得像一道黑影。眼看就要被咬中,斜刺里忽然飞来一物,当的一声,将母蛊打飞。是阿福!他不知何时进来了,手里提着刀,刀上沾着黑血,显然刚经历了一场恶战。 “外面……活傀解决了,但前院的人被惊动了,正往这儿来,快走!”阿福急声道,又一刀劈向母蛊。母蛊被砍中,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身上流出黑色的血,但没死,反而更加疯狂,扑向阿福。 林见鹿趁机冲到丹炉边,从怀里掏出几个小瓷瓶,里面是特制的火药和腐蚀剂,是苏清河准备的,专门用来毁掉丹炉和蛊虫。她将瓷瓶扔进丹炉,又点燃火折子,扔了进去。 轰!丹炉里的药液被点燃,火焰冲天,瞬间将整个地宫照得通明。母蛊被火焰惊到,动作一缓,阿福趁机一刀将其斩成两段。母蛊在地上扭曲挣扎,很快不动了。 “走!”林见鹿拉起阿福,冲向铁笼,用刀劈开锁,对里面的人喊道:“快走!顺着阶梯上去,外面有人接应!” 药人们愣了片刻,随即反应过来,争先恐后地冲出铁笼,往阶梯上跑。林见鹿和阿福也跟在后面,但刚跑到阶梯口,上面就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地宫出事了!快!堵住出口!” 是前院的守卫下来了!他们被堵住了! “从那边走!”阿福指向地宫另一侧,那里有个不起眼的小门,可能是备用的出口。两人冲过去,推开门,里面是条狭窄的通道,很黑,不知道通向哪儿。但没时间犹豫了,追兵已经下来了。 他们冲进通道,拼命往前跑。通道很长,很曲折,但好在没有岔路。跑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亮光,是出口!两人冲出去,外面是后山的悬崖,悬崖下是滔滔江水。而悬崖边,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们,穿着黑袍,脸上戴着青铜面具,手里拄着根杏花拐杖。 是玄机子?不,玄机子已经死了。是三皇子?还是…… 那人缓缓转身,青铜面具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他看着林见鹿,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声嘶哑,像破风箱: “林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这声音……是凌霄?!不,凌霄已经死了。是伪装?还是…… “你是谁?”林见鹿握紧银针,警惕地盯着他。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毁了我的心血。”那人缓缓抬起手,手中多了一个小瓷瓶,里面是些白色的粉末,“但没关系,我还有后手。这‘清瘟散’,我会让它传遍江南,传遍天下。到时候,所有人都会感激我,膜拜我,而你……只会被当成破坏救人良药的疯子,被唾弃,被追杀。这滋味,如何?” 是“清瘟散”!他果然留了后手!而且,听他的语气,他根本不是三皇子,也不是玄机子,是第三方势力!是藏在三皇子和玄机子背后的,真正的黑手! “你到底是谁?!”林见鹿厉声问。 “你会知道的,但不是现在。”那人将瓷瓶收进怀里,后退一步,站在悬崖边,“后会有期,林姑娘。我们还会见面的,在更精彩的地方。” 说完,他纵身一跃,跳下悬崖,消失在滔滔江水中。 林见鹿冲到悬崖边,只见江水滔滔,不见人影。那人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消失了。 “姐姐!”陆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带着苏家的死士,从通道里冲出来,看见林见鹿和阿福安然无恙,松了口气,但看见悬崖,又脸色一变,“刚才那人……” “跑了。”林见鹿咬牙,看向手中的银针,针尖上沾着一点黑色的血,是刚才打斗时,从那人的黑袍上刮下来的。血很黑,很粘稠,带着一股奇异的甜味,像腐心草,但更浓,更邪。 不是玄机子,不是三皇子,是第三方。而且,这人知道她的身份,也知道她的行踪。他一直在暗中观察,甚至可能,一直在引导着这一切。 面具之下,皆是傀儡。但傀儡之上,还有提线的人。 这个人,才是真正的提线人。 “先离开这儿,追兵马上来了。”陆擎拉住她,带着众人迅速撤离。后山有条小路,通向山脚,苏家的马车等在那里。众人上了车,马车疾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车上,林见鹿靠着车壁,脑子里反复回想着那个黑袍人的话。他说“我们又见面了”,说明他们以前见过。他说“毁了我的心血”,说明地宫里的蛊毒和瘟神散,是他研制的,或者,是他指使三皇子研制的。他说“清瘟散会传遍天下”,说明他还有更大的计划,而“清瘟散”,可能就是计划的关键。 这人到底是谁?和玄机子、三皇子,是什么关系?是合作,是控制,还是…… 她忽然想起凌霄临死前说的“面具之下,皆是傀儡”,想起父亲信里说的“小心身边之人”,想起白怜生挡箭前说的“小心你身边”。 难道……这个人,一直就在他们身边?是那个看似不起眼,但总能关键时刻出现,提供帮助,也总能全身而退的人? 会是谁?老邢?赵无极?苏清河?还是…… 她想不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敌人,不止一个。晋王,三皇子,还有这个神秘的黑袍人,是三股势力,互相勾结,也互相制衡。而他们,被卷进了这三股势力的漩涡中心,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但没关系。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来三个,就全杀了。 她握紧拳头,眼中寒光闪烁。 这场仗,还远没结束。但序幕,已经拉开了。 第44章 鬼市易容 从龙泉山到扬州城,三十里路,马车走了整整一夜。 不是路难走,是追兵太多。三皇子的别院出事,丹炉被毁,蛊虫被杀,药人被放走,这等于在他脸上狠狠抽了一记耳光,还把他经营多年的老巢掀了个底朝天。他疯了,也怒了,立刻调动手下所有力量,封锁了龙泉山周边所有道路,设卡盘查,见人就抓。尤其是马车,无论里面坐着什么人,一律拦下,掀开车帘仔细检查,稍有可疑就直接扣人。 苏清河这辆马车很普通,拉车的是匹老马,车夫是苏家的死士,经验丰富,专挑小路走,避开官道和大路。但小路也不好走,坑坑洼洼,颠簸得厉害。陆擎左肩的伤口又崩开了,血浸透了临时包扎的布条,他脸色苍白,咬着牙,一声不吭,但额头上的冷汗像黄豆一样往下滚。林见鹿撕下衣襟,重新给他包扎,但血止不住,纱布换了一块又一块,很快就用完了。 “得找个地方落脚,处理伤口,不然撑不了多久。”苏清河忧心忡忡地看着陆擎,又看向车窗外渐亮的天色,“天快亮了,天亮后,盘查会更严。而且,城里肯定也戒严了,苏家回不去,悦来客栈也不安全。我们得找个绝对安全的地方,避避风头。” “去哪儿?”林见鹿问。她脸上、手上、身上全是血污和烟灰,衣服也破了,看起来比乞丐还狼狈。这副样子,别说进城,就是走在荒郊野外,也会被人当成逃犯。 “去‘鬼市’。”苏清河沉吟片刻,缓缓道,“扬州城西有个鬼市,平时夜里开,天亮前散,买卖的都是些见不得光的东西——赃物、禁药、情报,甚至……人命。那里鱼龙混杂,三教九流都有,官府的手伸不进去,三皇子的眼线也少。最重要的是,鬼市里有专门做‘易容’生意的,手艺极好,能以假乱真。我们得换张脸,才能混进城里,也才能继续后面的计划。” 鬼市。易容。林见鹿想起凌霄那两层面具,想起玄机子那青铜面具,也想起龙泉山悬崖边那个黑袍人。面具之下,皆是傀儡。但有时候,面具也是保命的工具。 “可靠吗?” “可靠。鬼市里有个老鬼婆,姓孟,六十多了,做这行四十年,从没失过手。我年轻时和她打过交道,她欠我一个人情,答应帮我做一次易容,不收费,不打听,不泄露。但她的规矩是,只接熟客,不见生人。而且,她那儿只接待夜里子时到寅时的客人,过时不候。”苏清河看了看天色,“现在卯时初,我们得在城里躲一天,等夜里再去。但这一天,不好熬。” 确实不好熬。马车不能进城,他们也不能下车,只能躲在车里,等天黑。但车里空间狭小,五个人挤在一起,又闷又热,伤口容易感染,人也容易烦躁。而且,干粮和水不多了,只够撑一天。 “先去城外找个地方躲着,等天黑再行动。”陆擎开口,声音嘶哑,“我知道个地方,在城西十里外的乱葬岗,有个废弃的义庄,平时没人去,可以暂避。但那儿离鬼市近,也容易被人盯上。苏伯父,你带着阿福,先去鬼市附近打探消息,看看情况。我和林姑娘、平安、狗蛋,去义庄等你们。天黑后,我们在鬼市入口汇合。” “不行,你伤太重,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太危险。”苏清河摇头。 “没事,义庄我熟,以前在漠北打仗时,这种地方常去。”陆擎咧嘴想笑,但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而且,人少目标小,不容易被发现。你们人多,反而惹眼。” 苏清河想了想,点头:“好,那就这么办。但记住,万事小心,别硬撑。如果情况不对,立刻撤,保命要紧。” 马车在城西十里外的岔路口停下。苏清河和阿福下车,步行往鬼市方向去。陆擎和林见鹿、平安、狗蛋,继续驾车,往乱葬岗去。乱葬岗在城西十五里,是一片荒凉的山坡,到处都是坟包和杂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腐臭味。义庄在山坡脚下,是座破败的木屋,门窗都烂了,屋顶塌了半边,里面堆着些破烂的棺材和草席,灰尘积了厚厚一层。 但至少能遮风挡雨,也够隐蔽。陆擎将马车藏在义庄后的树林里,用枯草盖好。四人进了义庄,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坐下。林见鹿重新给陆擎处理伤口,伤口很深,皮肉外翻,边缘发黑,像是感染了。她用还魂草汁液清洗,又撒上金疮药,用最后一点干净布条包扎好。陆擎疼得浑身发抖,但咬着牙,没哼一声。 “伤口感染了,得尽快找大夫,或者弄些消炎的草药。”林见鹿担忧地说。 “没事,死不了。”陆擎靠坐在墙边,闭上眼睛,“休息会儿,保存体力。夜里还有场硬仗要打。” 平安和狗蛋也累了,靠在墙边,很快睡着了。林见鹿却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想着龙泉山地宫里的情景,回想着那个黑袍人,回想着他说的每一句话。那人到底是谁?为什么说“我们又见面了”?他们以前见过?在哪儿? 她努力回忆,但想不起来。从义仁堂出事到现在,她见过的人太多,经历的事也太多,有些人,有些事,已经模糊了。但那个黑袍人的声音,那种嘶哑、像破风箱的声音,她总觉得在哪儿听过,很熟,但又想不起来。 “想不通就别想了,等抓住他,一切就清楚了。”陆擎忽然开口,他睁开眼,看着她,“你现在要做的,是保存体力,保持清醒。后面的路,还长着呢。” “嗯。”林见鹿点头,靠坐在他身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但脑子里乱糟糟的,怎么也静不下来。 天渐渐亮了,阳光从破屋顶的缝隙漏进来,照在满是灰尘的地上,形成一道道光柱。义庄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破窗的呜呜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平安和狗蛋睡得很沉,发出均匀的呼吸声。陆擎也睡着了,但眉头紧皱,像是在做噩梦。 林见鹿悄悄起身,走到义庄门口,看着外面荒凉的山坡和坟包。风吹过,带来一股淡淡的腐臭味,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她去郊外采药,路过一片乱葬岗,她吓得直往父亲怀里躲。父亲摸着她的头说:“鹿儿,别怕。人死了,就一了百了,没什么好怕的。可怕的,是活着的那些,披着人皮,却做着鬼事。” 披着人皮,做着鬼事。三皇子,晋王,黑袍人,玄机子,刘守拙……这些人,不都是吗?他们披着亲王、皇子、国师、盟主的人皮,做的却是炼药、下毒、杀人、灭门的鬼事。而她和父亲,还有那些无辜死去的人,却成了他们鬼事下的牺牲品。 这世道,真是黑白颠倒,人鬼不分。 但没关系,分不清,就都掀了。是人是鬼,掀了皮,看看底下是什么。 她握紧拳头,眼神冰冷。 傍晚时分,苏清河和阿福回来了,带着些干粮和水,还有几件旧衣服。苏清河脸色很凝重,一进门就说:“情况不妙。三皇子疯了,全城搜捕,悬赏一万两黄金,抓你们四个人,死的活的都要。城门口贴了你们的画像,画得……很像。而且,鬼市那边也不太平,三皇子的人混进去了,在打听消息。老鬼婆那边,我还没去,怕被人盯上。但不去不行,我们没有别的选择。” 画像?林见鹿心里一沉。三皇子动作真快,看来是铁了心要他们的命了。 “鬼市今晚还开吗?”陆擎问。 “开,但守卫多了三倍,进出都要查身份,搜身。我们这副样子,进不去。”苏清河指着他们身上的血污和破衣,“得先换身衣服,洗干净脸,扮成普通人。但就算这样,也瞒不过那些老江湖的眼睛。得靠老鬼婆的易容,彻底换张脸,才能混进去。” “老鬼婆在哪儿?” “鬼市最深处,有家‘孟婆汤’铺子,卖的是假药,做的是真易容。但她的铺子,只接待夜里子时到寅时的客人,而且,一次只接待一个。我们这么多人,得分批进去。”苏清河看向林见鹿,“林姑娘,你和陆兄弟先去,易容后,在里面等我们。我和阿福、平安、狗蛋,第二批进去。但记住,进去后,别多话,她要什么给什么,她要问什么,就说是我让你们去的。她脾气怪,但守信用,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 “她要什么报酬?” “不要钱,但要‘人皮’。”苏清河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涩,“不是真的人皮,是她特制的一种材料,叫‘人皮面具’,用特殊药材和胶质熬成,薄如蝉翼,贴在脸上,能改变容貌,也能改变声音。但这种材料,需要一味主药——‘还魂草’,而且必须是百年以上的。我之前给过她一些,但用完了。这次,恐怕得用你的血。” “我的血?” “嗯。你的血里有还魂草的药性,而且是活性的,比干草药效果好。但用量不大,只取几滴,混在材料里就行。对身体无害,就是……会有点疼。”苏清河看着她,眼神复杂,“林姑娘,你愿意吗?” “愿意。”林见鹿毫不犹豫,“几滴血而已,能换一条命,值了。” “好。那今夜子时,鬼市入口见。”苏清河从怀里掏出几个铜钱,递给每人一枚,“这是鬼市的信物,进去时,给守卫看,他们会放行。但记住,进去后,别惹事,别打听,别乱看。鬼市有鬼市的规矩,坏了规矩,神仙也救不了你们。” 众人点头,各自准备。苏清河和阿福又出去了,说是去打探更详细的消息。陆擎和林见鹿、平安、狗蛋,留在义庄,简单吃了些干粮,又换了身干净些的旧衣服,但脸上的血污和烟灰洗不掉,只能用布巾包着头,遮住大半张脸。 天彻底黑透后,四人离开义庄,步行往鬼市去。鬼市在城西五里外的一片洼地里,平时是片荒地,夜里才热闹起来。远远就能看见洼地里灯火通明,人声嘈杂,像一座突然从地底冒出来的城池。但走近了才发现,那些“灯火”其实是些绿幽幽的鬼火,挂在竹竿上,随风摇曳,将整个鬼市映得阴森诡异。进出的人很多,但都沉默寡言,脚步匆匆,脸上大多戴着面具,或者用布巾遮着脸,看不清真容。 入口处站着四个守卫,都穿着黑袍,戴着鬼脸面具,手里提着灯笼,灯笼是白色的,上面写着一个黑色的“鬼”字。每个进去的人,都要亮出信物,接受搜身。林见鹿他们亮出铜钱,守卫仔细看了看,又打量他们几眼,摆摆手放行。 进了鬼市,眼前豁然开朗。街道很窄,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摊铺,卖的东西千奇百怪——有卖古董的,有卖兵器的,有卖药材的,有卖情报的,甚至还有卖“人”的——那些被铁链锁着、眼神空洞的“药人”,像牲口一样被展示、被叫卖。空气里弥漫着混杂的气味——药材的苦、血腥的甜、还有那股熟悉的、甜腻的腐臭味。 是瘟神散的气味!鬼市里也有三皇子的人,在卖“清瘟散”! 林见鹿心脏一紧,低下头,拉着陆擎,快步往里走。平安和狗蛋紧紧跟在后面,小手死死抓着他们的衣角,显然被这阴森的氛围吓到了。 按照苏清河的指示,他们找到鬼市最深处的那家“孟婆汤”铺子。铺子很小,只有一扇门,门上挂着块破旧的木匾,写着“孟婆汤”三个字,字迹歪歪扭扭,像鬼画符。门口蹲着个老太婆,穿着打满补丁的黑袍,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但一双眼睛很亮,像两口深井,看人时,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 是孟婆。她看见林见鹿他们,眯了眯眼,没说话,只是伸出枯瘦的手,摊开。 林见鹿会意,将苏清河给的那枚特制铜钱放在她手心。孟婆掂了掂,又看了她一眼,这才起身,推开身后的门,示意他们进去。 门后是个很小的房间,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摆着些瓶瓶罐罐,还有一面铜镜。空气里有股奇异的药味,混着胶质加热后的焦糊味。孟婆关上门,指了指椅子,示意林见鹿坐下,又指了指陆擎他们,示意他们等着。 林见鹿坐下,孟婆走到她面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左右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她身上的气味,眉头微皱:“还魂草的味道,很浓。你是林守仁的女儿?” 林见鹿心头一震,但面不改色:“是。” “你爹是个好人,可惜,好人不长命。”孟婆松开手,转身从桌上拿起一个小碗,又拿出一把薄如柳叶的小刀,“伸手,取血。” 林见鹿伸出左手。孟婆用小刀在她指尖轻轻一划,血珠涌出,滴进小碗里。血是鲜红色的,但很快,颜色开始变化,变成一种温润的乳白色,还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孟婆眼睛一亮,点头:“果然是活性的还魂草药性,品质极佳。够了。” 她将小碗放到一旁的火炉上加热,又拿出些瓶瓶罐罐,将里面的粉末、液体,按比例倒进碗里,用一根小木棍缓缓搅拌。药液在加热中渐渐变成一种半透明的胶质,像融化的琥珀,散发出奇异的香味。孟婆用木棍挑起一点,看了看成色,满意地点头,又看向林见鹿: “要什么样的脸?老的,少的,男的,女的?” “女的,二十岁左右,普通,不惹眼。”林见鹿说。 “好。”孟婆用木棍挑起一团胶质,放在手心,双手合十,快速揉搓,又对着胶质吹了口气,胶质迅速成型,变成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她将面具贴在林见鹿脸上,用手掌轻轻按压,让面具和皮肤完全贴合,又用小刀修整边缘,最后,用特制的药水在面具上涂抹,让颜色和质感更逼真。 整个过程很快,不到一炷香时间。孟婆拿来铜镜,递给林见鹿。镜子里的人,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二十岁左右,五官普通,皮肤微黄,眼神温顺,像个普通的农家女子,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那种。林见鹿摸了摸脸,触感和真皮肤几乎一样,连表情都能自然呈现,说话时嘴唇也能动,只是声音稍微有些变化,变得更细,更柔。 “这面具能戴三天,三天后会自动脱落,恢复原样。期间不能碰水,不能用力揉搓,否则会变形。而且,这面具怕火,遇热会融化,小心点。”孟婆叮嘱道,又看向陆擎,“该你了。要什么样的?” 陆擎的要求更简单——男的,三十岁左右,沧桑,像个走南闯北的江湖客。孟婆如法炮制,很快给他也做好了一张面具。陆擎变成了一张国字脸、浓眉、眼角有疤、嘴唇紧抿的中年汉子,配上他那身劲装和腰间的刀,看起来像个经验丰富的镖师。 平安和狗蛋年纪小,脸型变化不大,孟婆只给他们做了简单的修饰,改变了肤色和五官细节,看起来像两个普通的小厮。 四人互相看了看,都差点认不出对方。这易容术,果然了得。 “多谢孟婆。”林见鹿起身,郑重行礼。 “不用谢,我收钱办事,童叟无欺。”孟婆摆摆手,又指了指门口,“出去吧,记住,三天。三天后,面具脱落,你们就得靠自己了。” 四人再次道谢,离开铺子。外面,苏清河和阿福已经等在门口了,他们也易了容,苏清河变成了个五十来岁的账房先生,阿福变成了个憨厚的车夫。六人汇合,互相点头,算是确认身份。 “接下来去哪儿?”陆擎低声问。 “先去我的一处别院,在城南,很偏僻,平时没人去。我们在那儿休整一天,商量下一步计划。”苏清河说,“但得小心,城里到处都是三皇子的人,我们这副样子,虽然能瞒过一般人,但瞒不过那些老江湖。尤其是你,陆兄弟,你身上有伤,走路姿势不对,有心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我会注意。”陆擎点头。 六人不再多说,混在鬼市的人群里,往外走。但刚走到鬼市出口,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接着是守卫的喝问: “站住!检查!” 是抽查!三皇子的人,在鬼市出口设了卡,随机抽查出市的人!而且,看那架势,查得很严,每个人都要掀开面具,或者擦掉脸上的伪装,验明正身! 糟了!他们刚易容,面具还没完全稳固,一擦就掉!而且,陆擎的伤,一查就能查出来! “分开走!”苏清河低喝,“林姑娘,你和陆兄弟走左边,我和阿福走右边,平安、狗蛋,你们跟着我。出市后,在城南的‘柳树巷’汇合,如果半个时辰没到,就不用等了,各自逃命!” “好!” 六人立刻分散,混入人群。林见鹿拉着陆擎,往左边挤。但人太多,挤不动。眼看就要轮到他们检查,陆擎忽然闷哼一声,捂着左肩,脸色惨白——伤口又崩开了,血渗出来,浸湿了衣服。 “他受伤了!”一个守卫眼尖,指着陆擎大喊。 周围的人群立刻散开,将两人暴露在空地上。几个守卫提着刀围了上来,眼神凶狠:“把面具摘了!手举起来!” 林见鹿心脏狂跳,但面不改色,挡在陆擎身前,陪着笑:“军爷,我大哥受了伤,急着去找大夫,您行个方便……” “少废话!摘面具!”守卫不耐烦,伸手就来抓她的脸。 林见鹿侧身躲过,但另一个守卫从侧面扑来,一把扯掉了陆擎脸上的面具。面具脱落,露出陆擎那张苍白、但依然俊朗的脸。守卫仔细看了看,又对照手里的画像,眼睛一亮: “是他!陆擎!抓住他!” 周围的人群顿时大乱,惊叫声、奔跑声、守卫的吼声响成一片。林见鹿脑子一空,但身体比脑子快,一把抽出腰间的银针,甩手射出。银针精准地射中两个守卫的眼睛,守卫惨叫着倒地。她拉起陆擎,转身就往鬼市深处跑。 “追!别让他们跑了!”身后的守卫怒吼,紧追不舍。 鬼市里地形复杂,摊铺林立,人群拥挤,倒是给了他们逃跑的机会。林见鹿拉着陆擎,专挑最窄、最黑的小巷钻,七拐八绕,甩掉了一波追兵。但陆擎伤太重,跑不快,很快就被另一波守卫堵在了一条死胡同里。 胡同很窄,两边是高墙,墙头站着几个守卫,举着弩箭,对准他们。前面是追兵,后面是死路,无路可逃。 “束手就擒吧,还能留个全尸。”一个领头的守卫冷笑,手里的刀闪着寒光。 陆擎将林见鹿护在身后,咧嘴笑了:“全尸?老子在漠北打仗时,就没想过要全尸。来啊,看看你们谁能拿走老子的命!” “找死!”守卫挥刀扑上。 但就在这时,墙头忽然传来几声闷响,接着是重物落地的声音。那几个举弩的守卫,不知被谁从后面敲了闷棍,纷纷栽下墙头。与此同时,胡同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群穿着普通百姓衣服、但身手矫健的人冲了进来,见守卫就砍,瞬间将追兵冲散。 是苏家的死士!苏清河安排的后手! “走!”一个死士拉起陆擎,另一个拉起林见鹿,冲出胡同,钻进另一条小巷。小巷尽头,停着一辆马车,车夫正是阿福。众人上了车,马车立刻疾驰,冲出鬼市,消失在夜色里。 车上,林见鹿惊魂未定,看着陆擎惨白的脸,又看看那些沉默的死士,喉咙哽咽:“谢谢……” “别谢,是苏老爷安排的。他说,鬼市不安全,让我们在外面接应,果然出事了。”一个死士沉声道,“但我们现在不能去城南了,三皇子的人肯定在那边布了网。得去另一个地方——城东的‘清水庵’,是苏家暗中资助的尼姑庵,很隐蔽,平时只有几个老尼姑,安全。” “好。”林见鹿点头,握紧陆擎的手。陆擎已经昏过去了,但呼吸还算平稳。 马车在夜色里疾驰,穿过空旷的街道,绕过巡逻的官兵,最后停在一座不起眼的尼姑庵后门。阿福上前敲门,三长两短,是暗号。门开了,一个老尼姑探出头,看见他们,点点头,让开门。众人迅速进去,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庵里很静,只有佛堂里传来低低的诵经声。老尼姑领着他们来到后院的一间禅房,禅房很简陋,但干净,有床,有被褥,还有简单的药品。林见鹿立刻给陆擎处理伤口,重新包扎。死士们守在门外,阿福去煎药。 忙完一切,天已经快亮了。林见鹿坐在床边,看着陆擎昏睡的脸,又摸了摸自己脸上那张已经开始发紧的面具,心里沉甸甸的。 三天。他们只有三天时间。三天内,必须找到黑袍人,找到三皇子的罪证,也必须治好陆擎的伤,否则,面具一落,他们就会暴露,到时候,就是真正的绝境了。 但黑袍人在哪儿?三皇子的罪证在哪儿?瘟疫的源头在哪儿?一切,都像这黎明前的黑暗,浓得化不开。 但再浓的黑暗,也会有光。 她相信。 第45章 三日三救 清水庵的后院很静,静得能听见雨滴从屋檐滑落的声音,嗒,嗒,嗒,像在数着时辰。禅房里只点了一盏豆油灯,灯火如豆,在穿堂风里摇晃,将墙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鬼魅般扭曲。 陆擎昏睡了一天一夜,直到第二天傍晚才醒。醒来时,他脸色还是苍白,但眼神清明了些,左肩的伤口被重新清洗、上药、包扎,不再渗血,但高热未退,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嘴唇干裂起皮。林见鹿守在他床边,几乎没合眼,每隔一个时辰就给他喂一次水,擦一次汗,探一次脉。脉象很乱,时快时慢,时强时弱,像是体内有两股力量在撕扯——一股是伤势和感染带来的衰败之气,一股是某种顽强的、不肯认输的生之意志。 “水……”陆擎嘶哑地开口,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 林见鹿扶他起来,喂他喝了半碗温水。陆擎喝得急,呛得咳嗽,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但神志清醒了些,看清了林见鹿的脸,也看清了她脸上那张已经开始发皱、边缘翘起的面具。 “三天……到了?”他问,声音虚弱。 “才第二天,还能撑。”林见鹿摸了摸脸,面具确实开始松动了,尤其是额头和下巴,已经能感觉到边缘微微翘起,像一张即将脱落的树皮。孟婆说过,面具只能戴三天,三天后会自动脱落。现在,还剩一天。 “外面……什么情况?”陆擎靠坐在床头,喘着气问。 “三皇子的人还在全城搜捕,悬赏涨到了两万两黄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城门守得更严了,进出都要脱衣检查,连女眷都不放过。而且……”林见鹿顿了顿,声音低沉,“瘟疫更严重了。昨天一天,城里又死了三百多人,尸体堆在城西的义庄,烧都烧不完。官府已经控制不住了,有些百姓开始冲击药铺和医馆,抢药,抢粮,乱成一团。三皇子趁机推出他的‘清瘟散’,价格翻了十倍,但买的人还是挤破头。苏伯父派人去打探过,那‘清瘟散’……根本就是毒药,吃了暂时缓解症状,但毒性会积累,吃得越多,死得越快。” “畜生……”陆擎咬牙,握紧拳头,但手上没力,拳头松垮垮的。 “但也不是全无好消息。”林见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样东西——半块烧毁的人皮面具,一枚铜钱,一张泛黄的纸,还有那枚杏花玉佩。“苏伯父的人,在龙泉山的地宫·废墟里,找到了这些。应该是那个黑袍人留下的,或者,是他匆忙间掉落的。” 陆擎拿起那半块面具,仔细看了看。面具很薄,做工精良,但被烧毁了大半,只剩左半边,能看出是张年轻男子的脸,五官清秀,但眼角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像月牙。和凌霄留下的那半块,几乎一模一样。难道……黑袍人和凌霄,是同一个人?或者,是师兄弟? 他又拿起那枚铜钱。铜钱很普通,但边缘磨得很光滑,像是常年被人摩挲。对着灯光看,铜钱方孔的内壁上,刻着几个极小的字——“子时三刻,城隍庙”。 又是子时三刻,又是庙。和凌霄留下的线索一样。难道黑袍人也在用同样的方式,传递信息?或者,这是某种约定俗成的暗号? 最后是那张泛黄的纸。纸上没有字,只有一幅简略的地图,画的是扬州城及周边地形,其中几个地点用朱砂圈了出来——龙泉山别院,苏家老宅,城隍庙,还有……清水庵。 清水庵也被圈出来了!黑袍人知道他们藏在这儿! 陆擎心脏一紧,看向林见鹿。林见鹿脸色平静,但眼神凝重:“苏伯父说,这张地图,是今早有人用箭射·进苏家大门的,箭上还绑着一封信。信上写着:‘明日酉时,城隍庙,见真章。若不来,清水庵,鸡犬不留。’” 明日酉时,城隍庙。黑袍人约他们见面,而且,用清水庵所有人的命,做要挟。 “不能去,是陷阱。”陆擎立刻说,“黑袍人知道我们在哪儿,也知道我们的处境。他约我们见面,要么是想一网打尽,要么是想谈条件,但无论哪种,我们都占不到便宜。而且,你现在这样子……”他看了看林见鹿脸上那已经开始脱落的面具,“面具快掉了,一露面就会暴露。我们得想办法,在面具脱落前,离开扬州,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再从长计议。” “走不了。”林见鹿摇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陆大哥,你看看这个。” 她指向地图上被朱砂圈出的另一个地点——龙泉山别院旁边,用更细的朱砂,画了一个小小的叉,旁边标注着一行小字:“龙脉之眼,瘟神之源。毁之,疫可解。” 龙脉之眼,瘟神之源。黑袍人在告诉他们,瘟疫的源头,就在龙泉山别院下面的“龙脉之眼”,只要毁了那里,瘟疫就能解除。而且,他还特意标注了位置,像是……在指引他们。 “他想借我们的手,毁了瘟疫的源头?为什么?他不是和三皇子一伙的吗?”陆擎不解。 “可能不是一伙,也可能是内讧。三皇子用瘟疫控制江南,炼制毒蛊,但黑袍人可能有别的目的,或者,觉得三皇子玩得太大,会引火烧身,所以想借我们的手,除掉三皇子,也毁了证据。而且……”林见鹿顿了顿,看向陆擎,“我怀疑,黑袍人和玄机子,不是师徒,是师兄弟,或者,是某种竞争关系。玄机子追求长生,用活人炼药;黑袍人可能也在研究类似的东西,但方法不同,或者,目标不同。三皇子是玄机子的徒弟,但可能也跟黑袍人有勾结,脚踏两条船。现在玄机子死了,三皇子失控,黑袍人觉得是个机会,想趁机除掉三皇子,独占江南,也独占……长生术的研究成果。” “可我们凭什么信他?万一是个圈套,我们去了,就是自投罗网。” “是圈套也得去。”林见鹿握紧拳头,眼神决绝,“瘟疫在蔓延,每时每刻都有人死。我们没有时间了,也没有别的选择。黑袍人知道瘟疫的源头,也知道怎么毁掉它。不管他是什么目的,至少这一点,和我们一致。我们可以利用他,找到源头,毁了它,救·江南的百姓。至于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陆擎看着她,看了很久,最终长叹一声,点头:“好,那就去。但你不能一个人去,我跟你一起。” “可你的伤……” “死不了。”陆擎咬牙,挣扎着坐直,“你给我用点猛药,能撑一天就行。一天之后,是死是活,听天由命。” 林见鹿鼻子一酸,但没哭,只是点头:“好。但你得答应我,一旦情况不对,立刻撤,别管我。你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你的命,也一样。”陆擎握住她的手,很用力。 计划定了,立刻准备。林见鹿用还魂草汁液,混了几味猛药,熬了一碗药汤,给陆擎服下。药很苦,很烈,喝下去后,陆擎浑身发热,脸色潮红,但精神好了许多,伤口也不再那么疼。她知道,这是饮鸩止渴,药效一过,伤势会加重,甚至可能留下永久损伤。但她没别的选择,他们需要陆擎的战斗力,也需要他的判断力。 至于她自己,脸上的面具已经开始大片脱落,尤其是下巴和额头,已经能看见底下原本的皮肤。她用特制的药水,暂时将面具粘牢,但撑不了多久,最多到明天傍晚,面具就会完全脱落。她必须在脱落前,解决一切。 夜里,苏清河悄悄来了,带来了些干净的衣服、武器、药品,还有最新的消息。 “三皇子明天要在城隍庙办一场‘祈福法会’,说是为江南百姓祈福,消灾解厄。请了江南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连官府和驻军的人都会去。我猜,黑袍人约你们在城隍庙见面,就是看准了这个时机——人多眼杂,容易混进去,也容易制造混乱。但同样,守卫也会更多,更严。而且,我听说,三皇子从京城调来了一批高手,是晋王的人,专门来对付你们的。明天的城隍庙,是龙潭虎穴。” “龙潭虎穴也得闯。”林见鹿检查着苏清河带来的武器——两把短刀,一袋银针,几瓶迷药和毒药,还有几个特制的烟弹。“苏伯父,你明天也去法会吗?” “去,我是江南首富,这种场合,不去反而惹人怀疑。但我不带太多人,只带阿福和两个心腹。你们混在我的随从里,一起进去。但进去后,就得靠你们自己了。我会尽量拖住三皇子,给你们制造机会。但记住,一旦得手,立刻撤,别恋战。我会在城隍庙后门安排一辆马车,接应你们。” “好。”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明天。 第二天,天气阴沉,像是要下雨。辰时,苏清河带着阿福和两个心腹,还有扮作随从的林见鹿、陆擎、平安、狗蛋,乘马车前往城隍庙。林见鹿脸上那张面具,已经脱落了大半,她用厚厚的脂粉和面纱遮掩,勉强看不出破绽。陆擎穿着宽大的家丁服,脸色依然苍白,但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像一把出鞘的刀。 城隍庙在扬州城中心,是座三进的大庙,平时香火旺盛,今日更是人山人海。庙前广场上搭起了高台,台上摆着香案、供品,还有几个穿着道袍的老道在做法事。台下,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也挤满了江南的官员、富商、名流,个个衣冠楚楚,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但眼神里都藏着一丝不安和警惕。 三皇子还没到,但守卫已经将城隍庙围得水泄不通。庙门口站着两排卫兵,挨个检查请柬,搜身,连女眷都不放过。苏清河递上请柬,守卫仔细看了看,又打量了林见鹿他们几眼,摆摆手放行。 进了庙,气氛更加凝重。前院摆了几十张桌子,桌上摆着茶水果点,但没人动,都在低声交谈,等待主角登场。林见鹿垂着眼,用眼角余光观察四周。来客很多,至少有上百人,大多是她不认识的,但有几个,她在龙泉山的赏药会上见过——是江南的官员和富商,当时对三皇子感恩戴德,现在却眼神闪烁,像是知道些什么。 “苏老板,这边请。”一个管事模样的人上前,将苏清河引到靠前的一桌。林见鹿他们站在苏清河身后,像真正的仆从。 辰时三刻,门外传来号角声,接着是整齐的脚步声。众人立刻安静下来,齐齐看向庙门。只见一队卫兵开道,接着是八个抬着步辇的力士,步辇上坐着一个人,穿着明黄色的蟒袍,头戴金冠,面容清俊,眉眼温和,正是三皇子刘景。他身后,还跟着一群人,有官员,有侍卫,还有几个穿着怪异、脸上涂着油彩的巫师模样的人。 是三皇子,和他从苗疆请来的巫师,据说能“沟通鬼神,驱除瘟疫”。 “诸位,久等了。”三皇子下了步辇,走到高台上,含笑拱手,“今日请诸位来,一是为江南百姓祈福,消灾解厄;二是……展示本王新研制的‘清瘟神水’,此水乃本王与几位苗疆大巫,呕心沥血所制,可解‘龙脉疫’,药到病除,已在小范围试用,救人无数。” 他说着,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玉瓶,拔开塞子,将瓶中的液体倒进旁边的一个大铜盆里。液体是淡绿色的,散发着刺鼻的辛辣味,混着一股甜腻的香气。台下的巫师立刻开始做法,手舞足蹈,嘴里念念有词。几个侍卫抬上来几个“病人”,都是面色苍白、身上长着红斑的百姓,显然是染了瘟疫的。巫师将“清瘟神水”洒在他们身上,又喂他们喝了几口。那几个“病人”立刻有了反应——先是剧烈咳嗽,吐出几口黑血,接着,身上的红斑开始消退,脸色也红润起来,最后,竟然能站起身,对着三皇子磕头谢恩。 “神水!真是神水啊!”台下有人惊呼,接着是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不少人都被这“神迹”惊呆了,看向三皇子的眼神,充满了崇拜和感激。 但林见鹿看得清楚——那几个“病人”,根本不是真病人,是装的!他们吐出的黑血,是事先含在嘴里的;身上的红斑,是用特殊的颜料画的,一擦就掉;脸色红润,是憋气憋的。这根本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目的就是让众人相信“清瘟神水”的神效,也让三皇子的威望,达到顶峰。 “畜生……”她咬牙,握紧了拳头。 “别冲动,还没到时候。”陆擎低声提醒。 三皇子很满意这效果,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又继续说:“但这‘清瘟神水’,炼制极难,所需药材珍贵,产量有限。本王倾尽所有,也只能救一部分人。所以,本王在此,恳请诸位慷慨解囊,捐助银两,购买药材,扩大生产,救·江南万千百姓于水火。凡捐助者,本王将亲自颁发‘慈善金匾’,并赐予‘清瘟神水’优先购买权,确保各位和家眷,不受瘟疫侵害。” 原来如此。所谓的“祈福法会”,根本就是一场募捐会,是借瘟疫敛财,也借机控制江南的富商和官员。谁捐钱,谁就能活;谁不捐,谁就可能“染病而死”。好毒的计策,好狠的心。 台下众人沉默了片刻,随即开始争先恐后地报数捐款。你一万,我两万,他五万……很快,捐款总额就超过了五十万两白银。三皇子笑容满面,连连道谢,但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和得意。 募捐结束,法会进入下一个环节——祈福。几个老道开始做法,念经,洒圣水。台下众人纷纷跪拜,虔诚祈祷。林见鹿和陆擎也假装跪拜,但眼睛一直盯着三皇子,也在寻找黑袍人的踪迹。 黑袍人没出现。约定的酉时还没到,但林见鹿有种预感,他就在附近,在某个暗处,看着这一切。 午时,法会暂歇,众人到偏殿用斋饭。苏清河被三皇子请到主桌,林见鹿他们则和其他随从一起,在偏殿外的廊下用餐。饭菜很简陋,但没人有胃口。平安和狗蛋蹲在墙角,小口啃着馒头,眼睛却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姐姐,那个人……一直在看我们。”平安忽然小声说,用眼神示意廊柱后。 林见鹿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只见廊柱后站着一个黑衣人,戴着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但能看见下巴上有一道疤,像月牙。是黑袍人?还是三皇子的人? 她正要细看,那人忽然转身,消失在人群里。与此同时,一个纸团从斜刺里飞来,正落在她脚边。她迅速捡起,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酉时三刻,后殿,地藏王像下。独自来,否则,清水庵,鸡犬不留。” 是黑袍人!他果然在!而且,知道清水庵,用清水庵所有人的命,要挟她独自赴约。 “怎么办?”陆擎低声问。 “去。”林见鹿将纸团塞进嘴里,吞下,“你带着平安、狗蛋,留在这里,等信号。信号一发,立刻带人冲进后殿,接应我。但如果半个时辰我没出来,你们立刻撤,去清水庵,带师太她们离开,然后……去漠北,找老邢和孩子们,好好活着。” “不行,太危险,我跟你一起去。” “我一个人,目标小,容易脱身。而且,黑袍人要的是我,你去了,反而会激怒他。”林见鹿按住他的手,眼神坚定,“相信我,我能应付。而且,我有这个。”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里面是还魂草汁液混了特制的迷药,能暂时麻痹蛊虫,也能让人昏迷。“只要有机会,我就用这个,放倒他,问出瘟疫的源头,然后毁掉它。” 陆擎看着她,看了很久,最终咬牙点头:“好。但你记住,保住命。你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嗯。” 酉时三刻,天色渐暗。后殿很偏,平时没人来,此时更是静悄悄的,只有几盏长明灯在供桌上摇曳,将地藏王像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尊沉默的鬼神。林见鹿独自走进后殿,手里握着那个小瓷瓶,心跳得很快,但脚步很稳。 地藏王像下,果然站着一个人,穿着黑袍,戴着斗笠,背对着她。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身,斗笠下,露出一张苍白的、年轻的脸,大约二十七八岁,五官清秀,但眼神很冷,像两口深井,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是凌霄?!不,凌霄已经死了。是易容?还是…… “林姑娘,终于见面了。”那人开口,声音嘶哑,像破风箱,和龙泉山悬崖边那个黑袍人,一模一样。 “你是谁?”林见鹿握紧瓷瓶,警惕地问。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帮你。”那人笑了笑,笑容很淡,但透着一种诡异的熟悉感,“瘟疫的源头,在龙泉山地宫深处,有个‘龙脉之眼’,是地气汇聚之地,也是三皇子炼制瘟神散和蛊虫的核心。那里有个阵法,用活人精血和蛊虫维持,一旦启动,能将瘟神散的毒性,放大百倍,通过地脉和水脉,传遍整个江南。而要毁掉它,需要两样东西——还魂草汁液,和身怀还魂草药性之人的心头血。” 心头血。又是心头血。玄机子要她的心头血炼长生丹,三皇子要她的心头血控制瘟疫,现在,这个黑袍人,也要她的心头血,毁掉瘟疫的源头。她这条命,还真是抢手。 “我凭什么信你?” “凭这个。”黑袍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半块烧毁的人皮面具,和林见鹿手里的那半块,能拼成完整的一张脸。“这是凌霄的面具,他临死前,托我带给你的。他说,你是他最后的希望,也是这天下,最后的希望。他让我帮你,也让我……替他报仇。” 凌霄的面具。凌霄临死前,托他带话。难道……黑袍人是凌霄的人?是凌霄在杏林盟发展的另一个内线? “凌霄……还说了什么?” “他说,小心面具,面具之下,皆是傀儡。但傀儡之上,还有提线的人。那个人,才是真正的敌人。”黑袍人顿了顿,眼神变得凝重,“三皇子是傀儡,晋王是傀儡,玄机子……也是傀儡。真正的提线人,藏在最深的地方,操纵着一切。他要的,不是长生,不是权位,是……灭世。用瘟疫,用毒,用蛊,灭掉这世上所有的‘不洁之人’,然后,重建一个他心目中的‘纯净世界’。而江南的瘟疫,只是开始。接下来,是京城,是漠北,是天下。他要让这天下,变成一片死地,然后,在死地上,种出他想要的‘新芽’。” 灭世。重建。林见鹿心脏狂跳。如果黑袍人说的是真的,那这个“提线人”,比玄机子、三皇子、晋王加起来,还要可怕百倍。他要的不是权力,不是长生,是毁灭,是重生,是用亿万人的命,换他一个人的“理想”。 “这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凌霄也不知道。他只查到,这个人,可能藏在宫里,也可能藏在江湖,甚至可能……就在我们身边。他戴着无数面具,换着无数身份,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也没有人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么。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需要瘟疫,需要大量的‘药人’,也需要……你的心头血。因为你的血,是还魂草的药引,也是他灭世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黑袍人看向林见鹿,眼神复杂,“林姑娘,你不能死,也不能让他得到你的血。否则,这天下,就真的完了。”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去龙泉山,毁掉‘龙脉之眼’。用你的血,混合还魂草汁液,洒在阵法核心,就能暂时破坏阵法,切断瘟疫的源头。但记住,阵法一破,三皇子会立刻察觉,也会疯狂反扑。你必须立刻离开,离开江南,离开中原,去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躲起来,等时机成熟,再回来,揭开他的真面目,结束这一切。” “那你呢?你帮我们,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赎罪。”黑袍人苦笑,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满是烧伤疤痕的脸,和凌霄那张被毁容的脸,有七分相似,“我是凌霄的师兄,叫凌风。二十年前,我和玄机子一起研究长生术,用活人试药,害死了无数人。后来我醒悟了,想退出,但玄机子不允,在我脸上刻了锁魂印,逼我继续为他效力。这些年,我戴着面具,活在阴影里,看着他们作恶,却无力反抗。直到凌霄找到我,让我帮他,也让我……赎罪。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也是我……唯一能做的。” 凌风。凌霄的师兄。玄机子的另一个徒弟。难怪他知道这么多,也难怪,他的声音,和玄机子有几分相似。 “好,我信你。”林见鹿点头,从怀里掏出那半块面具,和凌风手里的半块拼在一起。完整的面具,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一张沉睡的脸。“但去龙泉山,需要时间,也需要人手。三皇子的人还在外面,我们出不去。” “我有办法。”凌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里面是些白色的粉末,“这是‘隐身散’,撒在身上,能暂时隐去身形和气味,但只有一炷香时间。一炷香内,你们必须冲出城隍庙,去龙泉山。我会在外面接应,引开追兵。但记住,一炷香,只有一炷香。” “好。” 林见鹿不再多说,将隐身散撒在自己和凌风身上。粉末很细,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撒在身上后,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一层水雾笼罩。她深吸一口气,握紧瓷瓶,转身冲出后殿。 后殿外,陆擎、平安、狗蛋已经等在那里,看见她出来,都松了口气。林见鹿将隐身散分给他们,简单说明了情况。众人不再犹豫,撒上粉末,趁着一炷香的时间,冲出城隍庙,混入夜色,朝龙泉山方向狂奔。 一炷香后,隐身散失效,他们的身影重新显现。但已经出了城,离龙泉山只有十里。身后,城隍庙方向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是三皇子的人发现他们跑了,正追来。 “快!上山!”陆擎低喝,率先冲向山路。 龙泉山在夜色里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黑黢黢的,只有山顶的别院,还亮着几点灯火,像巨兽的眼睛。众人沿着小路,拼命往上爬。陆擎伤还没好,爬得很艰难,但咬牙坚持。林见鹿扶着他,平安和狗蛋在前面探路。 半个时辰后,他们终于摸到了别院后山。地宫的入口,就在那片假山下。但假山周围,站着十几个守卫,都提着刀,眼神警惕。 “硬闯不行,得智取。”林见鹿看向凌风,“你有什么办法?” 凌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竹笛,放在嘴边,吹出几声奇怪的音节,像虫鸣,又像鸟叫。假山周围的守卫听见笛声,身子晃了晃,眼神变得空洞,然后,齐刷刷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像被控制的木偶。 是蛊笛!凌风用蛊虫控制了这些守卫! “快,进去,笛声只能控制他们一炷香时间。”凌风低声道。 众人不再犹豫,冲进假山,打开暗门,钻进地宫。地宫里还是那股甜腻的腥气,但比之前淡了些,可能因为母蛊被毁,蛊虫失去了活性。他们沿着阶梯,快速下到地宫深处。 地宫最深处,那个巨大的青铜丹炉还在,但炉火已经熄了,炉里的药液凝固成黑色的硬块。丹炉后方,那排铁笼还在,但里面的“药人”已经不见了,可能是被转移了,也可能是……死了。而在丹炉正下方,地面上,刻着一个巨大的、复杂的阵法,阵法中心,有个拳头大的凹槽,凹槽里,镶嵌着一颗黑色的珠子,珠子表面有无数细小的符文在流动,像活物。 是“龙脉之眼”!瘟疫的源头! “就是这里!”凌风指着那颗黑色的珠子,“这是‘瘟神珠’,用上千个‘药人’的精血和蛊虫炼成,能吸收地脉之气,转化成瘟神散的毒气,通过地脉和水脉传播。毁了它,瘟疫的源头就断了。” “怎么毁?” “用你的血,混合还魂草汁液,滴在珠子上,再用银针刺破珠子,里面的毒气就会散出,但会被还魂草汁液净化,变成无害的雾气。但这过程很危险,珠子一破,毒气会瞬间爆发,如果净化不及时,你会被毒气侵蚀,瞬间毙命。而且,珠子破裂的动静,会惊动三皇子,他可能会启动后备机关,将整个地宫炸毁,把我们全埋在这里。”凌风看向林见鹿,眼神凝重,“你……敢吗?” 敢吗?林见鹿看着那颗黑色的珠子,看着珠子里流动的符文,那些符文,像无数冤魂在哭喊,在挣扎。她仿佛能听见那些“药人”临死前的惨叫,能看见瘟疫中那些百姓痛苦的脸。父亲,母亲,阿弟,义仁堂那五十三条人命,瘟疫巷、鬼面号、黑风谷那些数不清的冤魂……都在看着她,等着她。 她有什么不敢的?这条命,早就不是她一个人的了。 “敢。”她点头,掏出小瓷瓶,将还魂草汁液倒进一个小碗,又用匕首划破手腕,让血滴进碗里。血是鲜红色的,但遇到还魂草汁液,立刻变成温润的乳白色,散发着清冽的香气。她端起碗,走到阵法中心,对准那颗黑色的珠子,缓缓倾倒。 汁液滴在珠子上,发出滋滋的响声,像水滴在烧红的铁上。珠子表面的符文开始剧烈蠕动,散发出刺鼻的黑烟。林见鹿毫不迟疑,掏出银针,对准珠子,用力刺下。 噗嗤一声,珠子破裂,一股浓稠的黑气喷涌而出,像一条黑色的巨蟒,直扑林见鹿面门。但她早有准备,将碗中剩余的汁液,全泼向黑气。汁液和黑气相遇,发出剧烈的嗤嗤声,黑气被迅速净化,变成白色的雾气,消散在空气中。而那颗破裂的珠子,也迅速干瘪、枯萎,最后化成一堆黑色的粉末。 成了!瘟疫的源头,毁了! 但就在这时,地宫深处传来一阵隆隆的巨响,接着是整个地宫的剧烈震动。是机关!三皇子启动了后备机关,要炸毁地宫! “走!”陆擎大吼,拉起林见鹿就往阶梯冲。凌风、平安、狗蛋也紧跟其后。众人拼命往上跑,身后,地宫开始坍塌,石块纷纷落下,烟尘弥漫。他们冲上阶梯,冲出假山,刚出地宫,身后就传来一声震天巨响—— 轰! 地宫彻底炸了,假山被炸成碎片,烟尘冲天,将整个龙泉山笼罩。冲击波将众人掀飞,重重摔在地上。林见鹿只觉得胸口一闷,喉头一甜,吐出一口血,但很快被陆擎拉起。 “快走!山要塌了!”陆擎嘶吼,拉着她往山下冲。凌风、平安、狗蛋也连滚带爬地跟上。身后,龙泉山在巨响中开始崩塌,巨石滚落,树木折断,像一头垂死的巨兽,在做最后的挣扎。 众人拼命往下跑,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冲下山脚,回头看去,只见龙泉山已经塌了一半,烟尘滚滚,遮天蔽日。而远处,扬州城方向,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喊杀声,是三皇子的人,追来了。 “上马!”凌风牵来几匹藏在山脚的马,众人翻身上马,朝西北方向疾驰。身后,追兵紧追不舍,箭矢如雨,但都被他们险险避开。 马不停蹄跑了一夜,天亮时,终于甩掉了追兵,来到一处荒凉的山谷。众人下马,瘫坐在地,大口喘气。林见鹿看向手腕,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但脸色苍白如纸,浑身像散了架。陆擎的伤也复发了,靠着石头,脸色惨白,但眼神很亮,咧嘴笑了: “成了……我们成了……” “嗯,成了。”林见鹿也笑了,眼泪掉了下来,但很快擦掉。她看向凌风,“凌前辈,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凌风看着远处扬州城方向,眼神复杂:“瘟疫的源头断了,但三皇子不会善罢甘休,他肯定会疯狂反扑,也会加紧炼制新的毒蛊。而且,那个‘提线人’,也不会就此收手。我们必须尽快离开江南,去一个安全的地方,积蓄力量,等待时机。但在这之前……”他顿了顿,看向林见鹿,“你需要治好伤,也需要……恢复体力。你的血,是还魂草的药引,也是他们最想得到的东西。你必须保护好自己,也保护好你的血。” “我知道。”林见鹿点头,握紧拳头,“我会保护好自己,也会保护好该保护的人。等伤好了,我会去找那个‘提线人’,揭开他的真面目,结束这一切。” “好。”凌风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林见鹿,“这里面是一些药材和银票,还有一张地图,标注了几个安全的地方。你们按照地图走,能避开三皇子的追兵,也能找到可以信任的人。但记住,别再轻易相信任何人,包括我。面具之下,皆是傀儡,傀儡之上,还有提线人。这世上,能信的,只有你自己。” “我明白。”林见鹿接过布包,郑重行礼,“凌前辈,大恩不言谢。等这一切了了,我们再好好谢你。” “不必谢,这是我欠凌霄的,也是我欠这天下人的。”凌风摆摆手,翻身上马,“我该走了,还有一些事要处理。后会有期。” 说完,他策马离去,很快消失在晨雾里。 林见鹿看着他的背影,久久不语。陆擎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我们也走吧。去漠北,去找老邢和孩子们,然后……好好过日子。” “嗯,去漠北,好好过日子。”林见鹿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次,是希望的泪。 四人重新上马,朝西北方向,朝漠北,朝那个没有瘟疫、没有毒、没有仇恨的地方,头也不回地走去。 身后,是崩塌的龙泉山,是蔓延的瘟疫,是未完的仇恨。 前方,是漠北,是草原,是希望,也是新生。 路还长,但光,已经在眼前了。 第46章 废手赌王 从江南到漠北,地图上三千里。林见鹿他们走了两个月。 不是路难走,是追兵太多。龙泉山地宫被毁,瘟疫源头被断,三皇子彻底疯了。他不再遮掩,不再伪装,直接调动江南驻军,封锁了所有北上的道路,设卡盘查,见人就抓,尤其是带着伤的、年轻的、或者操外地口音的人。悬赏涨到了五万两黄金,活捉林见鹿或陆擎,赏金翻倍。江南的大小城镇,城门上都贴满了他们的画像,画得惟妙惟肖,连陆擎眼角那道疤、林见鹿右耳垂那颗小痣,都画得清清楚楚。 他们不敢走官道,专挑荒僻的小路和山林走。马早就跑死了,只能靠两条腿。干粮很快就吃完了,只能靠打猎、采野果、甚至挖草根充饥。陆擎的伤时好时坏,高烧反复,有一次昏迷了整整三天,林见鹿用光了身上所有的还魂草汁液和金疮药,才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平安和狗蛋也瘦得脱了形,但两个孩子很懂事,从不喊苦喊累,白天帮着探路、打水、找吃的,夜里轮流守夜,眼睛熬得通红。 凌风给的地图和银票,派上了大用场。地图上标注的几个“安全点”,确实安全——有些是深山里的猎户小屋,有些是废弃的驿站,有些是杏林盟早年设的秘密据点。但每个地方都不能久留,最多待两三天,就必须离开,因为追兵很快会嗅着味道找过来。银票不敢用,怕暴露行踪,只能靠身上那点碎银子,在偏僻的村子里换些粮食和药品。 两个月后,他们终于摸到了漠北边境。漠北的风,果然像刀子。从进了草原地界,风就没停过,卷着砂石和草屑,刮在人脸上,像钝刀子在一点点磨皮肉。但空气是干净的,没有江南那种甜腻的腐臭味,也没有追兵的马蹄声和喊杀声。放眼望去,天高地阔,草浪翻滚,像一片绿色的海洋,一直延伸到天边。 “到了……终于到了……”陆擎站在一处高坡上,看着眼前的草原,眼眶发红。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全,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很亮,像两团燃烧的火。这两个月,他瘦了至少二十斤,脸上那道疤更深了,看起来更凶,但也更坚毅。 林见鹿站在他身边,风吹起她散乱的头发,露出瘦削的脸颊和深陷的眼窝。她也瘦了很多,原本合身的衣服现在空荡荡的,手腕细得能看见骨头的轮廓。但她的背挺得很直,眼神很静,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经历了太多风雨,反而沉淀出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狼牙部在哪个方向?”她问。 陆擎辨认了一下方向,指着西北方:“往那边走,大概还有一百里。但狼牙部是游牧部落,没有固定驻地,得先找到他们的迁徙痕迹。而且……”他顿了顿,看向林见鹿,“老邢和孩子们,不一定还在那儿。我们离开快三个月了,这期间,晋王和三皇子的人可能找过去。老邢很机警,如果发现危险,肯定会带着孩子们转移。我们得做好找不到他们的准备。” “那就找。漠北这么大,总能找到。”林见鹿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四人下了高坡,朝西北方走去。草原上看似平坦,其实暗藏凶险——有沼泽,有流沙,有狼群,还有神出鬼没的马贼。他们走了三天,没遇到人烟,只看见几处废弃的牧民帐篷和牲畜粪便的痕迹。干粮早就吃完了,只能靠打猎。陆擎箭法好,用自制的简易弓箭射了几只野兔和黄羊,但不敢生火,怕烟雾引来马贼或追兵,只能生吃。生肉腥膻,难以下咽,但为了活命,只能硬吞。 第四天傍晚,他们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休息。陆擎和平安去附近的小溪打水,林见鹿和狗蛋留在原地,整理行装。天色渐暗,风更大了,卷着细碎的雪沫子,像要把人冻僵。林见鹿从怀里掏出那枚杏花玉佩,握在掌心。玉佩冰凉,但心里有火。那团火,是仇恨,是希望,是无数冤魂的哭喊,也是无数生者的期盼。 “姐姐,有人来了。”狗蛋忽然低声说,指向山坳外。 林见鹿立刻收起玉佩,握紧银针,顺着狗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一队人马,大约二三十人,都骑着马,穿着皮袍,戴着皮帽,手里拿着弓箭和弯刀,正朝这边疾驰而来。是马贼?还是追兵? “躲起来!”她低喝,拉着狗蛋躲到一块巨石后。但已经晚了,那队人马发现了他们,呼啸着冲了过来,瞬间将山坳围住。马是草原上的骏马,人是精壮的汉子,眼神凶狠,脸上有风霜刻下的痕迹,也有刀疤和刺青。为首的是个独眼大汉,左眼戴着眼罩,右眼像鹰一样锐利,盯着林见鹿,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哟,这儿还有活人。兄弟们,看看,是不是画像上那俩?” 一个马贼从怀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对着林见鹿和狗蛋比了比,点头:“像!尤其是这女的,眼睛鼻子,一模一样!头儿,咱们发了!五万两黄金啊!” 独眼大汉眼睛更亮了,一挥手:“绑了!带回去领赏!” 几个马贼跳下马,提着绳子就朝林见鹿扑来。林见鹿甩手射出银针,银针精准地射中两个马贼的眼睛,马贼惨叫着倒地。但更多的马贼围了上来,刀光闪烁,杀气腾腾。狗蛋也拔出腰间的短刀,挡在林见鹿身前,但他人小力弱,很快就被一个马贼一脚踹飞,摔在地上,口吐鲜血。 “狗蛋!”林见鹿急喊,想冲过去,但被两个马贼拦住,刀架在脖子上。她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独眼大汉狞笑着走近,伸手来抓她的脸。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尖利的呼哨,接着是急促的马蹄声。又一队人马从另一个方向冲来,人数不多,只有七八个,但个个骁勇,马术精湛,冲进马贼群,见人就砍,刀法狠辣,瞬间砍翻了四五个。为首的,是个穿着灰色皮袍、脸上蒙着黑布、左手缠着绷带、右手提着一把弯刀的汉子。他冲得最快,刀也最狠,一刀就劈翻了独眼大汉身边的一个马贼,又一刀逼退独眼大汉,将林见鹿护在身后。 “什么人?敢管老子闲事!”独眼大汉怒喝,挥刀扑上。 蒙面汉子不答,只是挥刀迎战。两人战在一起,刀光剑影,火星四溅。蒙面汉子虽然左手缠着绷带,似乎有伤,但右手刀法极其凌厉,又快又狠,几招就逼得独眼大汉连连后退。其他马贼想帮忙,但被蒙面汉子的手下缠住,无暇他顾。 “撤!快撤!”独眼大汉见势不妙,虚晃一刀,转身就跑。其他马贼也一哄而散,上马狂奔,转眼消失在夜色里。 蒙面汉子没追,只是收刀入鞘,转身看向林见鹿。他脸上的黑布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冷,像冬夜的寒星,但眼神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沧桑。他看了看林见鹿,又看了看受伤的狗蛋,最后看向远处正跑回来的陆擎和平安,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示意手下处理现场。 他的手下动作麻利,将死去的马贼尸体拖到远处掩埋,又将受伤的狗蛋扶起,简单包扎伤口。陆擎和平安跑回来,看见林见鹿安然无恙,都松了口气,但看向蒙面汉子的眼神,依然警惕。 “多谢壮士相救。”陆擎上前,抱拳行礼,“敢问壮士高姓大名?日后必当厚报。” 蒙面汉子没回答,只是摘下了脸上的黑布。黑布下,是一张大约四十来岁的脸,面容刚毅,但左脸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太阳穴划到下巴,让整张脸看起来有些扭曲。而更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左手——那只缠着绷带的手,手腕处是空的,没有手掌,只剩一截光秃秃的手腕。 是个废人。左手废了,但右手刀法如此了得,显然是个狠角色。 “我叫巴图,狼牙部的。”他开口,声音嘶哑,像砂纸磨铁,“你们是林见鹿,陆擎?” 陆擎和林见鹿心头一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警惕。这人知道他们的名字,也知道他们的身份。是敌是友? “是。巴图兄弟,你怎么知道我们?”陆擎沉声问。 “老邢让我在这儿等你们,等了两个月了。”巴图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递给陆擎。木牌是狼牙部的信物,上面刻着狼头,背面刻着几个字:“见牌如见人,持此牌者,可信。” 是老邢的笔迹!陆擎仔细辨认,确认无误,这才松了口气,但警惕不减:“老邢呢?孩子们呢?” “都在狼牙部,很安全。但狼牙部现在……有点麻烦。”巴图顿了顿,看向林见鹿,“老邢说,你们能解决这个麻烦。所以,我带你们去狼牙部。但路上,得听我的。漠北最近不太平,马贼多,追兵也多。而且……”他看向陆擎的左肩,“你伤没好,得先找个地方治伤。我知道个地方,离这儿不远,有个‘鬼市’,里面有个大夫,医术不错,能治你的伤。但鬼市有鬼市的规矩,进去了,就得守规矩。尤其是你——” 他指向林见鹿:“你的脸,太显眼,得易容。鬼市里有个‘废手赌王’,专做易容的买卖,手艺比京城的孟婆还好。但他脾气怪,要价高,而且……只跟赌徒做生意。你得跟他赌一局,赢了,他免费给你易容;输了,得留下一样东西——可能是钱,可能是物,也可能是……命。” 鬼市。易容。赌王。又是熟悉的名字,陌生的地方。 “赌什么?”林见鹿问。 “赌医术。”巴图看着她,眼神复杂,“废手赌王,以前是漠北最好的大夫,后来手废了,不能再行医,就开了个赌场,专治各种疑难杂症,也做易容的买卖。但他治病,不靠药,靠赌。病人跟他赌一局,赢了,他免费治病;输了,病人得留下一样东西。这些年,他治好了很多人,也收了很多‘赌注’——有人的眼睛,有人的耳朵,有人的手指,甚至……有心。但他从没失手过,也从没要过别人的命。因为他说,命是老天爷的,他不收,只收人自己愿意给的东西。” “那如果,我们不想赌呢?” “那就别进鬼市,也别想治好伤,更别想进狼牙部。”巴图的声音很冷,“鬼市是进狼牙部的必经之路,也是漠北唯一能安全治伤、易容的地方。你们这副样子,一进草原就会被马贼或追兵盯上,到不了狼牙部,就得死。而且,老邢和孩子们,等不起。狼牙部的麻烦,很急,需要你们尽快赶到。” 陆擎看向林见鹿。林见鹿沉默片刻,点头:“好,赌。但我要先看看那个废手赌王,到底是什么人。” “他就在鬼市最深处,有间‘生死赌坊’,门口挂着块匾,写着‘愿赌服输’。”巴图翻身上马,“走吧,天快黑了,鬼市要开了。” 众人不再多说,跟着巴图,朝鬼市方向走去。巴图的手下牵来几匹备用的马,让陆擎和林见鹿他们骑上。马是草原上的骏马,跑得很快,一个时辰后,前方出现一片灯火——是鬼市。 漠北的鬼市,和江南的鬼市很像,但更大,更乱,更野。没有固定的建筑,只有无数帐篷和地窝子,密密麻麻地挤在一片洼地里。帐篷外挂着各种颜色的灯笼,红的,绿的,白的,在夜风里摇晃,将整个鬼市映得光怪陆离。进出的人很多,大多穿着皮袍,戴着面具,或者用布巾遮着脸,眼神警惕,脚步匆匆。空气里有股混杂的气味——牛羊肉的膻,马粪的臭,药材的苦,还有那种熟悉的、甜腻的腐臭味。 是瘟神散的气味!漠北也有三皇子的人,在卖“清瘟散”! 林见鹿心脏一紧,但面不改色,跟着巴图,混进人群。巴图对鬼市很熟,左拐右绕,避开人多的地方,专挑僻静的小路走。很快,他们来到鬼市最深处,那里有座相对高大的帐篷,帐篷是黑色的,门口挂着两盏白色的灯笼,灯笼上写着一个黑色的“赌”字。帐篷门口,站着两个守卫,都穿着黑袍,戴着鬼脸面具,手里提着刀,眼神空洞,胸口有踏火麒麟的刺青。 是活傀!废手赌王也用活傀当守卫! “进去后,别多话,看我的眼色行事。”巴图低声叮嘱,率先走进帐篷。 帐篷里很宽敞,正中摆着一张巨大的赌桌,赌桌是整块黑木雕成,上面刻着繁复的云纹和兽纹。桌边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口,穿着白色的长袍,头发花白,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他左手放在桌上,手腕处是空的,只剩一截光秃秃的手腕。右手正拿着个小瓷瓶,对着灯光仔细端详。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身,露出一张清瘦儒雅的脸,大约五十来岁,面容温和,但眼神很冷,像两口深井,看人时,像是在打量一件死物。 是废手赌王。他看起来不像赌徒,更像书生,或者大夫。 “巴图,好久不见。”废手赌王开口,声音很温和,但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磁性,“这几位是……” “老邢等的客人,林见鹿,陆擎。”巴图简单介绍。 废手赌王的目光在林见鹿脸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陆擎的伤,最后落回林见鹿身上,笑了:“林姑娘,久仰大名。听说你在江南,掀了三皇子的老巢,断了瘟疫的源头,还从数万追兵手里逃了出来。了不起。” “赌王过奖。”林见鹿不卑不亢,“听说赌王医术高明,想请赌王治伤,也请赌王易容。但赌王有赌王的规矩,我们愿意赌。赌什么,怎么赌,赌王划下道来。” “爽快。”废手赌王放下瓷瓶,从桌上拿起一个骰盅,放在林见鹿面前,“赌法很简单,猜点数。我摇骰子,你猜大小。猜对了,我免费给你们治伤、易容,还送你们出鬼市,安全到狼牙部。猜错了,你得留下一样东西——我要你的血,三滴心头血。” 心头血!又是心头血!林见鹿心头一震,但面色不变:“赌王要我的心头痛血做什么?” “研究。”废手赌王直言不讳,“你的血里有还魂草的药性,是炼制长生丹和解毒圣药的关键。我研究医术三十年,一直卡在最后一步,缺一味活性的还魂草药引。你的血,能帮我突破瓶颈,也能救更多的人。但我不强求,你可以不赌,现在就离开。但你的伤,你的脸,还有狼牙部的麻烦,就得你们自己解决了。” “如果赌输了,我的心头痛血被取走,我会怎样?” “不会死,但会元气大伤,至少休养半年。而且,取心头血的过程,会很痛苦,像被人用刀子,一寸一寸剜心。”废手赌王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但你也可以选择,用别的东西换——比如,你身边这个孩子的眼睛,或者,你那个护卫的手指。但我想,你不会选。因为你的血,比他们的眼睛、手指,更有价值,也……更该被取走。” 他在逼她,用最残忍的方式,逼她做出选择。要么赌,赌赢了皆大欢喜,赌输了,她一个人承受痛苦;要么不赌,但陆擎的伤治不好,脸也换不了,狼牙部的麻烦解决不了,所有人都会陷入危险。 这是个阳谋,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阳谋。 “我赌。”林见鹿没有犹豫,上前一步,拿起骰盅,递给废手赌王,“但我要加注。如果我赢了,你不仅要给我们治伤、易容,送我们到狼牙部,还要告诉我,你从哪儿知道我的血有还魂草药性,还有,你和三皇子、玄机子,是什么关系。” 废手赌王眼睛眯了起来,眼神变得锐利:“你知道的不少。” “猜的。但八九不离十。”林见鹿直视他的眼睛,“你用的是活傀当守卫,活傀是玄机子的招牌。你知道我的心头痛血有还魂草药性,这秘密,连三皇子都不一定清楚,只有玄机子和他最亲近的人才知道。而且,你左手的手腕,切口整齐,是被人用利器一刀切断的,不是意外,是惩罚。惩罚你的人,很可能是玄机子,或者三皇子。你恨他们,但你也需要他们的技术,或者,他们的资源。所以,你躲在漠北的鬼市,开着赌场,用赌博的方式,收集你需要的‘赌注’,也收集情报。我说得对吗?” 废手赌王沉默了很久,久到帐篷里的空气都凝固了。最后,他笑了,笑声很轻,但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意味:“对,全对。林姑娘,你比你爹聪明,也比你爹狠。林守仁要是当年有你一半的狠劲,也不至于死得那么惨。” “你认识我爹?” “何止认识。二十年前,我和他,还有玄机子,是同门师兄弟。他是大师兄,我是二师兄,玄机子是小师弟。我们一起学医,一起研究长生术,也一起……用活人试药。”废手赌王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敲在人心上,“后来,你爹醒悟了,想退出,但玄机子不允,用锁魂印控制了他,逼他继续效力。我那时候胆小,不敢反抗,只能继续跟着玄机子,帮他炼药,帮他试毒,也帮他……处理那些不听话的‘药人’。直到十年前,玄机子要炼一味新药,需要活人的左手手掌做药引,他选中了我。因为我左手的手感最好,能分辨药材最细微的差别。我不肯,他就用我的家人要挟。我妥协了,自己砍了左手,给了他。他满意了,放了我的家人,但也把我赶出了师门,说我‘废了,没用了’。我带着家人,逃到漠北,开了这间赌场,用赌博的方式,继续研究医术,也继续……赎罪。” 原来如此。废手赌王,是父亲的师弟,玄机子的师兄。他左手的手掌,是被玄机子逼着砍下的。他恨玄机子,也恨自己,所以用这种极端的方式,赎罪,也收集对抗玄机子的筹码。 “那三皇子呢?他和玄机子,是什么关系?”林见鹿问。 “师徒,也是父子。”废手赌王语出惊人,“三皇子刘景,是玄机子和宫里一个苗疆贡女的私生子。那贡女精通巫蛊,玄机子看中了她,用蛊术控制了她,也通过她,控制了皇上。三皇子出生后,玄机子把他藏在宫外,亲自教导,教他医术、蛊术、毒术,也教他权谋和野心。等三皇子长大了,玄机子又把他送回宫里,让他以‘皇子’的身份,潜伏在皇上身边,一方面控制皇上,一方面发展自己的势力。晋王是玄机子选中的明面上的棋子,三皇子是暗地里的王牌。他们父子俩,一个在明,一个在暗,控制了朝堂,也控制了半个江湖。” 难怪。难怪三皇子年纪轻轻,医术和蛊术如此了得;难怪他能调动江南驻军,能炼制瘟神散;难怪玄机子死了,他像疯了一样追杀他们——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那‘提线人’呢?那个藏在玄机子和三皇子背后的,真正的主谋,是谁?”林见鹿追问。 “我不知道。”废手赌王摇头,眼神里有深深的恐惧,“玄机子临死前,跟我说过一次,说‘我们上面,还有人。那个人,才是真正的神。他要的不是长生,不是权位,是灭世,是重生。我们都是他的棋子,包括我,包括三皇子,包括晋王,甚至包括……皇上。’但他没说那个人是谁,只说,‘他戴着无数面具,换着无数身份,可能在你身边,也可能在我身边。我们永远不知道,他是谁。’” 又是“提线人”。凌霄说过,凌风说过,现在废手赌王也这么说。这个人,像一团巨大的阴影,笼罩在所有人头上,看不见,摸不着,但无处不在。 “好了,该说的都说了。现在,该赌了。”废手赌王拿起骰盅,看着林见鹿,“你还赌吗?” “赌。”林见鹿点头,眼神坚定,“但我还有一个条件。如果我赢了,你不仅要履行之前的承诺,还要加入我们,帮我们一起,找出那个‘提线人’,结束这一切。” 废手赌王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一丝欣赏,也有一丝悲凉:“好,我答应你。如果你赢了,我这把老骨头,就交给你们了。反正,我也活够了,能死在报仇的路上,总比老死在这鬼市里强。” 他拿起骰盅,哗啦哗啦摇了起来。骰子在盅里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帐篷里回荡,像死神的脚步。一下,两下,三下……摇了九下,他砰的一声,将骰盅扣在桌上。 “猜吧,大,还是小。”他看着林见鹿,眼神平静。 林见鹿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她不懂赌术,也不会听骰,只能靠直觉。但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鹿儿,这世上最厉害的赌术,不是听骰,不是算牌,是赌心。你心里想什么,赌的就是什么。心里有光,就赌大;心里有暗,就赌小。但无论赌什么,都要愿赌服输。” 心里有光,就赌大。她心里,还有光吗?父亲死了,母亲死了,阿弟死了,义仁堂那五十三条人命死了,瘟疫巷、鬼面号、黑风谷那些数不清的冤魂死了。但陆擎还活着,平安、狗蛋还活着,老邢和孩子们还活着,江南那些被她救下的百姓还活着。她心里,还有光。 “我赌大。”她睁开眼,声音清晰。 废手赌王缓缓揭开骰盅。三个骰子,静静地躺在桌上——四,五,六,十五点,大。 赢了。 林见鹿舒了口气,但没觉得多高兴,只觉得累,一种深入骨髓的累。废手赌王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哈哈大笑,笑声畅快,但也带着泪: “好,好一个心里有光!林姑娘,你赢了。从今天起,我这条命,就是你的了。治伤,易容,去狼牙部,找提线人,报仇雪恨——我都帮你。但记住,这条路,是条不归路。踏上去,就回不了头了。” “我知道。”林见鹿点头,握紧拳头,“但我早就回不了头了。从义仁堂那场大火起,我就回不了头了。现在,我只想往前走,走到尽头,看看那尽头,到底是什么。” “好,那就往前走。”废手赌王站起身,从桌上拿起药箱,“先治伤,再易容。然后,我带你们去狼牙部。但狼牙部的麻烦,比你们想的,要大得多。老邢和孩子们,等你们很久了。” “什么麻烦?” “瘟疫。”废手赌王眼神凝重,“漠北,也起瘟疫了。症状和江南的一模一样,但传播更快,死的人更多。而且,有人散播谣言,说是狼牙部的人,从江南带来的瘟疫。现在草原上的其他部落,都联合起来,要围剿狼牙部,杀光所有‘染病’的人。老邢带着孩子们,躲在狼牙部最后的据点里,但撑不了多久了。我们得尽快赶过去,救人,也救狼牙部。” 瘟疫,又见瘟疫。三皇子的手,伸得真长。江南的源头断了,他就在漠北,重新点燃火种。而且,这次他学聪明了,嫁祸给狼牙部,借刀杀人,一箭双雕。 “走。”林见鹿不再多说,转身看向陆擎,“陆大哥,你撑得住吗?” “撑得住。”陆擎咧嘴笑,笑容惨淡,但眼神坚定,“就是爬,我也要爬到狼牙部,爬到老邢和孩子们身边。谁敢动他们,我就杀谁。” “好,那我们就去狼牙部,杀人,救人,也……结束这一切。”林见鹿握紧他的手,眼神冰冷,但心里有火。 那团火,是仇恨,是希望,是无数冤魂的哭喊,也是无数生者的期盼。 她要带着这团火,烧进狼牙部,烧尽瘟疫,也烧尽这世上所有的黑暗和不公。 第47章 毒哑账房 废手赌王的手艺,确实比孟婆还好。 他在鬼市有间专门的工作室,不大,但工具齐全——各种规格的银针、薄如蝉翼的柳叶刀、大小不一的药碾和药钵、还有几十个装着各色药膏和胶质的瓶瓶罐罐,在油灯下泛着幽暗的光。空气里有股奇异的混合气味,像熬煮的骨胶混着某种草木的清香,还带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他让林见鹿和陆擎分别坐在两把椅子上,自己则点燃一盏特制的油灯,灯油是淡绿色的,燃烧时散发出一种温和的、带着药味的暖意。 “这灯油里加了安神的药材,能缓解疼痛,也能让皮肤放松,方便面具贴合。”他一边解释,一边用小刷子沾了些特制的药水,涂在林见鹿脸上。药水清凉,带着薄荷的微辣,很快,脸上那层已经开始发硬、翘起的旧面具,就像融化的蜡一样,一片片剥落下来,露出底下苍白、瘦削、但眉目清晰的本相。 废手赌王仔细端详着她的脸,手指在她颧骨、下颌、眉骨的轮廓上轻轻按压,像是在丈量尺寸,又像是在回忆什么。他的眼神很专注,专注得近乎虔诚,仿佛眼前不是一张待易容的脸,而是一件需要精心修复的古董。 “你的骨相,像你父亲。”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尤其是眉骨和鼻梁的线条。但你的眼睛,像你母亲——杏眼,眼角微微下垂,不笑的时候,看着有点委屈,笑了,就像弯月。你父亲常说,你娘的眼睛,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 林见鹿心头一震,喉咙发紧。父亲很少提起母亲,母亲在她七岁那年就去世了,死于难产,连同那个未出世的弟弟。她只记得母亲有一双温柔的眼睛,和身上淡淡的药香。废手赌王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尘封多年的门,门后,是她几乎遗忘的、关于母亲的模糊剪影。 “你……记得我娘的样子?”她低声问。 “记得。她叫婉娘,是苗疆一个寨子里的巫医,医术很好,尤其擅长解蛊。你父亲去苗疆采药时认识的,后来,她跟着你父亲来了中原,嫁给了他,生了你们姐弟。”废手赌王一边说,一边拿起一个小碗,将几种不同颜色的胶质混合,用一根细长的银针缓缓搅拌。“你爹很爱她,为了保护她,也为了保护你们,他答应了玄机子很多事,包括交出《天乙针诀》的部分内容,包括参与一些……他不愿意参与的研究。但玄机子贪得无厌,要的越来越多。最后,他要你娘的心头血,说你娘是苗疆圣女的后裔,血里有‘巫神之力’,是炼制长生丹的绝佳药引。你爹不肯,他就……” 他顿了顿,搅拌胶质的动作停了停,眼神闪过一丝痛苦:“他就给你娘下了蛊,一种极阴损的‘噬心蛊’,让你娘在生下你弟弟后,血崩不止,活活疼死。你爹拼尽全力,也只保住了你和你弟弟,但阿弟先天不足,体弱多病,你爹用尽了办法,也只能让他多活了六年。那六年,你爹像老了二十岁。他恨玄机子,也恨自己,恨自己医术不精,恨自己不够狠,护不住想护的人。所以,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教你医术,教你用毒,教你自保,也教你……仇恨。但他不想你被仇恨吞噬,所以,临终前,他让你‘心怀仁念,可化戾气为祥和’。可他心里清楚,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 原来如此。母亲的死,阿弟的死,父亲这些年的隐忍和痛苦,都源于玄机子的贪婪和残忍。而她,是父亲最后的希望,也是最后的执念。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林见鹿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混进脸上的药水里。她没有擦,任由泪水流淌。有些痛,说出来,哭出来,反而能轻一些。 “不用谢,这些事,憋在我心里二十年了,说出来,我也好受些。”废手赌王叹了口气,继续搅拌胶质,等胶质变成一种半透明的、像融化的琥珀一样的膏状,这才用小刮刀挑起一点,均匀地涂抹在林见鹿脸上。“你要的新面孔,要普通,不惹眼。我想了想,给你一张‘牧羊女’的脸吧。漠北草原上,这样的姑娘很多,皮肤微黑,颧骨略高,嘴唇有些干裂,眼神温顺但藏着警惕。扔进人堆里,没人会多看一眼。而且,这种脸,配上粗布袍子和头巾,骑马赶羊,都说得过去。就算遇到盘查,也能混过去。” 他动作很快,也很稳。胶质在脸上迅速冷却、成型,贴合着皮肤每一处起伏。他又用特制的颜料,在面具上点出几颗晒斑,加深了法令纹和眼角的细纹,最后,在嘴唇上涂了一层暗红色的、带着细碎裂纹的唇膏。整个过程,不到一炷香时间。 “好了,看看。”他拿来一面铜镜。 镜子里的人,完全变了个样——二十出头,皮肤是草原女子常见的、被风沙和日头磨砺出的微黑色,颧骨略高,鼻梁挺直,嘴唇有些干裂,眼神温顺,但眼尾微微上挑,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整张脸很普通,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但细看,又带着草原女子特有的、野草般的韧劲。 是张完美的伪装。林见鹿仔细看了看,连她自己都快认不出来了。 “面具能戴七天,不怕水,不怕汗,但怕火,也怕特制的药水。七天之后,它会自然干裂、脱落,不伤皮肤。这期间,你的声音会有些变化,变得更粗,更沙,像常年喊号子的牧羊女。走路姿势、说话习惯,也得改改。不过,以你的聪明,这些不难。”废手赌王说着,又转向陆擎。 陆擎的易容更简单些——他本就带着边军汉子的粗豪,废手赌王只略微调整了他的肤色,加深了皱纹,在下巴上粘了撮乱糟糟的胡子,又在左眼角添了道新的疤痕,让他看起来更凶,更沧桑。最后,给他换了身破旧的皮袍,腰间挂了把弯刀,活脱脱一个在草原上讨生活的、刀头舔血的老兵油子。 平安和狗蛋年纪小,脸型变化不大,废手赌王只给他们涂了些让皮肤变黑、变粗糙的药膏,又换了身牧童的打扮,看起来就像两个跟着大人出来讨生活的穷孩子。 四人互相看了看,几乎认不出彼此,但眼神交错时,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熟悉的光。 “好了,易容完成。接下来,治伤。”废手赌王示意陆擎躺到一旁的行军床上,撕开他左肩的包扎。伤口果然又恶化了,皮肉外翻,边缘发黑,流出的脓血带着一股甜腻的腐臭味。是感染,而且,混进了某种毒素。 “这是……腐心草的毒。”废手赌王皱眉,用银针蘸了点脓血,凑到鼻尖闻了闻,“三皇子的人,在箭头上涂了腐心草的提取液。这种毒不会立刻致命,但会延缓伤口愈合,制造持续的低烧和疼痛,慢慢耗干人的精血。你撑了这么久,全靠体质好,还有那点还魂草汁液吊着。但现在,毒素已经入骨,再不根治,这条胳膊就废了,人也活不过三个月。” “能治吗?”林见鹿急问。 “能,但很疼,也很险。”废手赌王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十根长短不一、粗细不同的银针,针身泛着幽蓝的光,显然淬过某种药物。“我要用‘金针拔毒’,将你骨头里的毒素,一点点逼出来。但这过程,就像有人用烧红的铁钎,在你骨头里钻洞,再把毒液抽出来。而且,拔毒之后,你的左臂会虚弱至少半年,提不了重物,也拉不了弓。你愿意吗?” “愿意。”陆擎毫不犹豫,“只要能活,只要能继续报仇,废一条胳膊算什么。来吧。” 废手赌王不再多说,示意林见鹿按住陆擎的右手和双腿,又让平安、狗蛋按住他的左肩和身体。他点燃一盏酒精灯,将银针在火上逐一烤过,又浸入一个装着黑色药液的小碗里。药液很稠,带着刺鼻的辛辣味,是断肠草和鬼面蕈的混合提取液,专门用来克制腐心草的毒。 准备好后,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专注,像换了一个人——不再是那个颓废、沧桑的赌场老板,而是一个技艺精湛、心无旁骛的医者。他右手捻起第一根银针,对准陆擎左肩伤口旁的一处穴位,缓缓刺入。 针入三分,陆擎浑身一颤,牙关紧咬,额头上瞬间冒出豆大的汗珠,但他没哼一声,只是死死盯着帐篷顶,眼神像燃烧的火。 废手赌王手下不停,一根接一根,三十六根银针,依次刺入陆擎左肩周围的穴位,形成一个复杂的针阵。最后一根针落下,陆擎的左臂开始剧烈颤抖,皮肤下像有无数小虫在钻爬,接着,伤口处开始流出黑色的、粘稠的脓血,脓血中夹杂着细小的、像黑色沙砾一样的结晶,那是腐心草毒素的结晶。 拔毒的过程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陆擎疼昏过去三次,又被林见鹿用银针扎醒。到后来,他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如纸,但眼神依然坚定,像淬过火的铁。 终于,流出的血变成了鲜红色,脓液也变成了清亮的组织液。废手赌王迅速起针,用特制的药膏涂抹伤口,又用干净的绷带重新包扎好。 “好了,毒素清了七成,剩下的,得靠你自己慢慢排。这瓶药,每天早晚各服一次,连服七天。这期间,左臂不能用力,也不能沾水。七天后,伤口应该能愈合,但要想恢复如初,至少得养半年。”废手赌王递给陆擎一个小瓷瓶,又看向林见鹿,“他的伤稳住了,但需要静养。我们现在就得出发去狼牙部,那里有药,也有人手,能让他恢复得快些。而且,老邢和孩子们,等不起。” “好,我们这就走。”林见鹿扶起陆擎。陆擎虽然虚弱,但能自己站住,左臂无力地垂着,但眼神很亮,朝废手赌王点点头:“谢了,赌王。以后有用得着我陆擎的地方,尽管开口。” “不用谢,愿赌服输,这是规矩。”废手赌王摆摆手,开始收拾药箱,“我去准备马匹和干粮,半个时辰后,鬼市北门见。记住,出鬼市后,一路往西北,不要停,不要和人说话,也不要管闲事。漠北现在乱得很,除了马贼和追兵,还有各部落的探子,谁都不能信。” 半个时辰后,鬼市北门。废手赌王准备了五匹马,两匹驮着干粮、水和药品,三匹供人骑乘。他自己也换了装束,穿上了牧民的皮袍,脸上做了简单的伪装,看起来像个五十来岁、沉默寡言的牧民向导。巴图和另外四个狼牙部的战士,也等在那里,个个全副武装,眼神警惕。 一行人不再耽搁,翻身上马,冲出鬼市,没入茫茫草原的夜色中。 漠北的夜,很冷,风很大。但马是草原上的好马,人也是久经沙场的老手,一行人在夜色中疾驰,像一群沉默的狼,穿过草海,翻过丘陵,避开了几处可能有埋伏的隘口,也绕过了几个游牧部落的营地。天亮时,他们已经深入草原腹地,离狼牙部最后的据点,只剩不到五十里。 “前面就是‘鹰愁涧’,是进狼牙部的必经之路,但也是最危险的地方。”巴图勒住马,指着前方一道幽深的山谷,“涧里只有一条路,很窄,两边是悬崖,中间是条河。平时是狼牙部放牧的通道,但现在,被其他部落的人占了,设了卡,专门盘查进出的人。我们这副样子,混不过去。” “有多少人?”废手赌王问。 “至少三十个,都是各部落抽调的好手,领头的叫‘秃鹫’哈森,是草原上有名的马贼头子,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他带着人占着鹰愁涧,名义上是‘防止瘟疫扩散’,实际上,是在等狼牙部的人出来,或者,等我们这样的‘援兵’进去,好一网打尽。”巴图脸色阴沉,“而且,我听说,哈森身边,有个汉人军师,很狡猾,懂兵法,也懂毒。狼牙部之前几次想突围,都吃了亏,折了十几个兄弟。现在,涧口被堵死,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老邢他们,已经被困了半个月了,粮食和药品,都快耗尽了。” “那个汉人军师,长什么样?”林见鹿忽然问。 “不知道,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他永远穿着黑袍,戴着兜帽,说话声音嘶哑,像破风箱。哈森对他言听计从,叫他‘毒秀才’。”巴图顿了顿,看向林见鹿,“你认识?” 毒秀才。黑袍。嘶哑的声音。林见鹿心脏一紧,看向陆擎。陆擎也皱起了眉,显然想到了同一个人——龙泉山悬崖边的那个黑袍人,城隍庙后殿的那个神秘人,凌风口中的“提线人”的手下。 难道,这个“毒秀才”,就是“提线人”派来漠北,执行灭世计划的人?他堵住狼牙部,不仅是为了围剿老邢和孩子们,也是为了阻止他们进入狼牙部,破坏“提线人”在漠北的布局? “不管他是谁,都得过去。”林见鹿眼神冰冷,“硬闯不行,就智取。巴图,鹰愁涧的地形,你熟吗?” “熟,我从小在那儿放羊,闭着眼都能走。”巴图点头,“但哈森的人守得很死,每个隘口都有哨卡,暗哨更多。而且,他们手里有弩,射程远,精度高,硬冲是送死。” “不用硬冲,用这个。”废手赌王忽然开口,从怀里掏出几个小竹筒,“这是我特制的‘迷烟’,点燃后,能释放一种无色无味的烟雾,吸入的人,会四肢无力,昏睡两个时辰。但烟雾怕风,得在无风或者顺风的时候用。而且,烟雾范围有限,最多覆盖十丈方圆。我们得摸到他们近前,才能用。” “摸到近前……”巴图沉吟,“我知道有条小路,能绕到鹰愁涧的后方,从悬崖上下去,直接到他们的营地后面。但那条路很险,几乎是垂直的峭壁,只有采药人和山羊能走。而且,哈森在那儿肯定也设了暗哨。” “暗哨交给我。”林见鹿从怀里掏出那个装有还魂草汁液的小瓷瓶,“还魂草的香气,能暂时麻痹蛊虫,也能让普通人在短时间内失去嗅觉和警惕。我可以先摸过去,用这个放倒暗哨,你们再跟上。但需要人带我找到那条小路,也告诉我暗哨的大概位置。” “我带你去。”巴图毫不犹豫,“我对那儿熟,闭着眼都能找到暗哨的位置。但你要小心,哈森的人,都不是善茬,有些是草原上最好的猎手,眼睛毒得很。” “嗯。” 计划定了,立刻行动。巴图带着林见鹿,绕到鹰愁涧侧后方的一处隐蔽山坳。那里果然有条几乎垂直的羊肠小径,被枯草和苔藓覆盖,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两人手脚并用,攀着岩缝和枯藤,艰难地往上爬。林见鹿虽然瘦弱,但身手灵活,又有巴图在前面开路,还算顺利。半个时辰后,他们爬到了悬崖顶。 崖顶很窄,只有不到一丈宽,长满了低矮的灌木。从这里往下看,能清楚地看见鹰愁涧里的情况——一条浑浊的小河从涧中穿过,河边搭着十几个帐篷,帐篷外燃着篝火,几十个马贼或坐或站,有的在烤肉,有的在擦刀,有的在巡逻。而在营地最中央,最大的那个帐篷外,站着两个特别魁梧的守卫,眼神警惕,胸口有踏火麒麟的刺青。 是活傀!哈森果然和“提线人”有勾结! 而在帐篷旁边,有个不起眼的小帐篷,帐篷帘子掀开着,能看见里面坐着个人,穿着黑袍,背对着外面,正低头看着什么。是“毒秀才”! “暗哨在哪儿?”林见鹿低声问。 “左边那棵歪脖子树下,有个;右边那块大石头后面,还有一个。”巴图指着两个方向,“他们都是哈森手下的老猎手,能趴在草里一整天不动,眼睛像鹰一样毒。我们得同时放倒他们,不能让他们发出警报。” “好,左边那个交给你,右边那个我来。”林见鹿从怀里掏出两个小布包,里面是浸了还魂草汁液和迷药的棉球。她将其中一个递给巴图,自己拿着另一个,悄无声息地朝右边那块大石头摸去。 石头很大,后面果然趴着个人,穿着灰褐色的皮袍,脸上涂着油彩,几乎和石头融为一体。他正盯着涧下的营地,嘴里嚼着肉干,眼神锐利。林见鹿屏住呼吸,从侧后方慢慢靠近,在离他只有三步远时,猛地窜出,将棉球捂在他口鼻上。那人一惊,想挣扎,但棉球里的药效极强,他吸了两口,身子一软,瘫倒在地。 几乎同时,左边也传来一声闷响,巴图也得手了。 两人汇合,迅速将两个昏倒的暗哨拖到灌木丛里藏好,又用枯草盖住。做完这些,林见鹿看向涧下的营地,目光落在那个黑袍人身上。 “得抓个活的,问清楚‘毒秀才’的底细,也问清楚‘提线人’的计划。”她低声说。 “怎么抓?营地里有三十多个人,还有活傀。我们一露面,就会被围死。”巴图皱眉。 “不用露面,用这个。”林见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竹管,里面是特制的吹箭,箭头上涂了强效麻药。“等天黑,他们换岗的时候,会有片刻的混乱。那时,我们从悬崖上下去,摸到帐篷后面,用吹箭放倒守卫,抓了‘毒秀才’就走。但动作要快,不能超过半柱香时间。” “太冒险了……” “不冒险,就进不了狼牙部,也救不了老邢和孩子们。”林见鹿打断他,眼神坚定,“而且,我有预感,这个‘毒秀才’,知道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事。抓了他,也许就能揭开‘提线人’的真面目,也能找到彻底解决瘟疫的办法。” 巴图看着她,看了很久,最终咬牙点头:“好,听你的。但万一出事,我断后,你带着人质先走。记住,保住命,比什么都重要。” “嗯。” 两人在悬崖顶潜伏下来,等待天黑。漠北的天黑得很快,太阳刚落山,暮色就像浓墨一样泼下来,将整个鹰愁涧笼罩在黑暗中。营地里亮起了更多的篝火,马贼们开始换岗、吃饭、喝酒,喧闹声在寂静的峡谷里回荡,反而成了最好的掩护。 亥时三刻,换岗的哨声响起。巡逻的马贼和站岗的守卫开始交接,营地里有片刻的混乱和嘈杂。就在这时,林见鹿和巴图像两只夜枭,从悬崖上悄无声息地滑下,落在营地后方的阴影里。 他们贴着帐篷,快速移动,避开篝火的光亮和巡逻的视线,很快摸到了那个黑袍人的帐篷后面。帐篷帘子紧闭着,但里面亮着灯,能看见一个人影映在帐篷壁上,正伏在桌边写着什么。 就是现在!林见鹿对巴图使了个眼色,巴图会意,抽出匕首,轻轻划开帐篷后壁的牛皮。牛皮很厚,但巴图的匕首很锋利,悄无声息地割开一道口子。林见鹿从缺口钻进去,就地一滚,躲在阴影里,迅速观察帐内情况。 帐篷不大,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行军床。桌上堆满了卷宗、地图、还有几个瓶瓶罐罐。黑袍人背对着她,正伏在桌边,专注地看着一张地图,手里拿着一支笔,在地图上勾画着什么。他似乎完全没察觉有人进来。 林见鹿屏住呼吸,举起吹箭,对准黑袍人的后颈。但就在这时,黑袍人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像破风箱: “林姑娘,你来了。我等你很久了。” 林见鹿心脏狂跳,但没动,只是冷冷地盯着他的后背:“你知道我要来?” “知道。从你们进鬼市,我就知道了。”黑袍人缓缓转过身,摘下兜帽,露出一张苍白的、瘦削的、但眉目清秀的脸。大约三十来岁,五官普通,但眼神很冷,像两口深井,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近乎嘲讽的笑意。“废手赌王的手艺,还是那么好。这张牧羊女的脸,很适合你。但你的眼睛,太亮,太冷,藏不住。” 是“毒秀才”!但他看起来,不像个心狠手辣的军师,倒像个落魄的书生。 “你是谁?为什么等我?”林见鹿握紧吹箭,随时准备发射。 “我叫陈砚,是个账房先生,或者说,曾经是。”黑袍人——陈砚,苦笑着指了指自己的喉咙,“但现在,我是个哑巴,被毒哑的哑巴。所以,他们叫我‘毒秀才’。” 账房先生?哑巴?林见鹿一愣,但警惕不减:“谁毒哑的你?” “玄机子。”陈砚的声音更嘶哑了,带着深深的恨意,“二十年前,我是晋王府的账房,管着晋王在江南的所有生意和暗账。我知道的太多——晋王和玄机子的交易,瘟神散的配方和流向,那些‘药人’的来源和去处,还有……晋王和宫里某位贵人的密信往来。玄机子怕我泄密,就给我下了毒,毒哑了我的嗓子,也在我体内种了蛊,让我不能说话,也不能写字。然后,把我扔到漠北,自生自灭。是哈森收留了我,让我当他的军师,帮他出谋划策,也帮他……监视狼牙部。” 原来如此。陈砚不是“提线人”的手下,是玄机子控制的棋子,也是受害者。但他知道晋王和玄机子的秘密,知道瘟神散的内幕,甚至,可能知道那个“宫里贵人”的身份。 “那你为什么等我?为什么帮我?”林见鹿问。 “因为你能救我。”陈砚看着她,眼神里有种近乎疯狂的渴望,“我查过你,林见鹿。你是林守仁的女儿,你继承了《天乙针诀》,你炼出了瘟神散的解药,你也毁了江南的瘟疫源头。你能解我身上的毒,也能解我体内的蛊。只要你能让我重新说话,重新写字,我就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晋王的罪证,玄机子的秘密,宫里那个贵人的身份,还有……那个藏在所有人背后的‘提线人’的线索。” 原来是为了这个。陈砚想用情报,换自己的声音和自由。 “我凭什么信你?万一你是在骗我,等我治好你,你就反咬一口,或者,你说的情报是假的呢?” “你可以不信,也可以不治。”陈砚苦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封泛黄的信,和一本厚厚的账册,“这是晋王和玄机子往来的密信副本,这是我暗中抄录的、晋王在江南的暗账明细。这些东西,足够让晋王抄家灭族,也足够证明,我不是在骗你。你可以先看,再决定治不治。但时间不多,哈森很快会回来,他发现我不在,会起疑。而且,狼牙部撑不了多久了,老邢和孩子们,等不起。” 林见鹿接过布包,快速翻了翻。信是密文写的,但账册是清晰的,上面一笔笔记录着晋王在江南的药材买卖、银钱流向、甚至“药人”的输送记录。其中几笔,明确提到了“龙泉山别院”“瘟神散”“子母蛊”等字眼。是真的。陈砚没有骗她。 “好,我治你。”她不再犹豫,收起布包,看向陈砚,“但治哑疾和蛊毒,需要时间,也需要安静。这里不安全,你得跟我们走,去狼牙部。到了那儿,我再给你治。但在这之前,你得帮我们,通过鹰愁涧,进入狼牙部。” “可以。”陈砚点头,从桌上拿起一张地图,指着上面一条隐蔽的标记,“我知道一条密道,是早年狼牙部的先祖挖的,能绕过鹰愁涧的哨卡,直接通到狼牙部内部。但密道入口很隐蔽,在涧底的一个水洞里,只有退潮时才能进去。现在正是退潮的时候,我们可以从那儿走。但密道里可能有机关,也可能有哈森的人守着。而且,我的时间不多,哈森每隔一个时辰,会来我这里汇报一次。如果发现我不在,他会立刻封锁整个鹰愁涧,我们谁也走不了。” “那就在他来之前,离开这儿。”林见鹿当机立断,“巴图!” 巴图从帐篷缺口钻进来,看见陈砚,愣了一下,但没多问。林见鹿简单说明了情况,巴图立刻点头:“我知道那个水洞,小时候在里面玩过。确实有条密道,但很多年没人走了,不知道还能不能通。不过,总比硬闯强。走,现在就走。” 三人不再耽搁,陈砚迅速收拾了几样重要的东西——地图、密信、账册,还有几个装着药粉的小瓶子。林见鹿则用迷药放倒了帐篷外的两个守卫,又将他们拖进帐篷,伪装成睡觉的样子。然后,三人悄无声息地溜出营地,沿着陡峭的小径,下到涧底。 涧底果然有个水洞,洞口被茂密的水草遮盖着,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此时正是退潮,洞口露出半人高的空隙,里面黑黢黢的,有股潮湿的霉味。巴图率先钻进去,点燃火折子。火光下,能看见洞里很窄,但很深,一条人工开凿的阶梯,向深处延伸。 “就是这儿,跟我来。”巴图低声道,率先走下阶梯。林见鹿和陈砚紧跟其后。阶梯很长,很陡,走了约莫百步,才到底。底下是个宽阔的地下洞穴,洞穴里有条地下河,河水很浅,能涉水而过。对岸,有个石门,门上刻着狼头的图案,是狼牙部的标记。 “到了,这就是密道的出口,就在狼牙部据点的后山。”巴图指着石门,脸上露出喜色,“老邢他们,就在里面。” 他上前,在石门上有节奏地敲了几下——三长两短,是暗号。片刻后,石门缓缓滑开,里面露出一个举着火把、满脸胡茬、眼神警惕的中年汉子,正是老邢。 “巴图?你回来了?外面情况怎么样?”老邢急声问,但话没说完,就看见了巴图身后的林见鹿和陈砚,愣住了,“他们是……” “老邢,是我。”林见鹿走上前,摘下面具,露出本来的脸。 老邢瞪大了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眼眶瞬间红了:“林姑娘!真是你!你可算来了!孩子们……孩子们都快撑不住了!” “别急,慢慢说。”林见鹿扶住他,看向石门后。里面是个巨大的天然洞穴,被改造成了临时的居所,挤满了人——有狼牙部的战士,有老弱妇孺,还有几十个孩子,正是之前从江南救出来的那些。孩子们都瘦了,脸色苍白,有些身上还带着伤,但看见林见鹿,眼睛都亮了,纷纷围上来: “姐姐!姐姐回来了!” “陆大哥呢?平安哥哥和狗蛋哥哥呢?” “我们好怕……外面好多人,说要杀了我们……” 孩子们七嘴八舌,哭的哭,喊的喊,像一群受惊的小兽。林见鹿心里一酸,挨个摸了摸他们的头,柔声安慰:“别怕,姐姐来了,就没事了。陆大哥他们在外面,很快就进来。平安、狗蛋也好好的。现在,告诉姐姐,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会被困在这儿?” 老邢叹了口气,领着他们走到洞穴深处的一个火堆旁,示意众人坐下,这才缓缓开口: “你们离开后,我们按照计划,带着孩子们,躲到了狼牙部。起初还好,***首领很照顾我们,给了我们食物和药品,孩子们也慢慢恢复。但一个月前,漠北突然起了瘟疫,症状和江南的一模一样。有人散播谣言,说瘟疫是我们带来的,说我们是‘瘟神’,要杀光我们。***首领不信,出面解释,但其他部落不听,联合起来,要狼牙部交出我们。***不肯,他们就围攻狼牙部。我们打了几仗,各有死伤,但瘟疫在部落里传开了,死了不少人。***也染了病,病得很重。最后,我们只能放弃原来的营地,退到这个先祖挖的密洞里,死守。但粮食和药品快耗尽了,外面又被哈森的人堵着,出不去。再这样下去,我们撑不了几天了。” 果然,和三皇子、晋王、“提线人”脱不了干系。他们不仅要在江南制造瘟疫,还要在漠北点燃火种,嫁祸给狼牙部,借刀杀人,一举两得。 “***首领在哪儿?带我去看看。”林见鹿站起身。 老邢领着她来到洞穴最里面的一处隔间。隔间里躺着个老人,正是狼牙部首领***。他脸色发青,嘴唇发紫,胸口剧烈起伏,每呼吸一次,就咳一声,咳出来的痰带着血丝,是黑色的。症状和江南的瘟疫一模一样,但更重,显然拖了很久了。 林见鹿上前搭脉,脉象极乱,气血逆行,心脉微弱,而且,脉里有一股熟悉的、阴寒的蛊毒之气。是子母连心蛊的子蛊!***也中了蛊! “他中的是蛊,不是普通的瘟疫。”她沉声道,看向陈砚,“陈先生,你懂蛊,能看出这是什么蛊吗?” 陈砚上前,看了看***的症状,又用银针刺破他的指尖,取了一滴血,凑到鼻尖闻了闻,脸色一变:“是‘子母连心蛊’的子蛊,而且是加强版的。下蛊的人,用了一种特殊的药引,让子蛊的毒性更强,传播更快。而且,这种子蛊,能通过飞沫和接触传播,所以才造成了瘟疫的假象。但真正的源头,不是***,是下蛊的人。他就在附近,用母蛊控制着子蛊,也控制着瘟疫的蔓延。” “能解吗?” “能,但需要母蛊,或者,用还魂草汁液混合下蛊者的心头血,才能彻底根除。”陈砚看向林见鹿,“你的血里有还魂草的药性,能暂时压制子蛊,但治标不治本。要想彻底解决,必须找到下蛊的人,拿到他的心头血,或者……杀了他,让母蛊死亡,子蛊也会跟着死。但下蛊的人,很可能就是哈森身边的那个‘毒秀才’,或者,是他背后的人。我们现在自身难保,怎么找?” “哈森身边的‘毒秀才’,就在这儿。”林见鹿指向陈砚。 老邢和周围的狼牙部战士都愣住了,随即眼神变得警惕,手按在了刀柄上。陈砚苦笑,举起双手:“别紧张,我是被逼的。玄机子毒哑了我,给我下了蛊,逼我替他做事。但我受够了,我想赎罪,也想报仇。林姑娘答应治我,我答应帮她。现在,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老邢看向林见鹿,林见鹿点头:“他说的都是真的。他知道很多内情,也有用。现在,当务之急是救***首领,也救其他染病的人。我的血能暂时压制蛊毒,但需要大量的还魂草汁液。我们带来的药材里,有还魂草吗?” “有,但不多,只够救几个人。”老邢从角落里拖出个小箱子,打开,里面是些药材,还魂草只有一小捆,干枯发黄,药性已经流失了大半。 “够了,先救首领和病情最重的几个。其他人,用普通的解毒药先顶着。”林见鹿不再多说,立刻动手熬药。陈砚在旁边帮忙,他虽被毒哑,但医术还在,对药材的处理和配比,比林见鹿还熟。两人配合,很快熬出了一锅药汤。 林见鹿割破手腕,滴了几滴血进药汤里。血遇药汤,立刻变成温润的乳白色,散发出清冽的香气。她将药汤喂给***,又分给其他几个病重的战士。药效很快,服下后不久,***的呼吸平稳了些,脸色也由青转白,虽然还是虚弱,但有了生气。其他几人也陆续好转,咳嗽减轻,烧也退了。 “有用!真的有用!”老邢喜极而泣,狼牙部的战士们也纷纷跪下,向林见鹿磕头谢恩。 “别谢我,要谢,就谢我爹,谢还魂草,也谢那些为此付出生命的人。”林见鹿扶起他们,眼神凝重,“但这只是权宜之计。蛊毒不除,瘟疫不灭。我们必须尽快找到下蛊的人,拿到他的心头血,或者,杀了他。而且,哈森的人还在外面,我们得想办法突围,离开这里,去一个安全的地方,从长计议。” “怎么突围?外面有三十多个马贼,还有弩箭和活傀。我们的人,病的病,伤的伤,能打的不到十个。硬冲是送死。”巴图忧心忡忡。 “不用硬冲,用计。”陈砚忽然开口,声音嘶哑,但眼神很亮,“我知道哈森的一个秘密——他每隔三天,会派人去北边的‘黑风谷’,和一个神秘人接头,取一批‘药材’。那些药材,就是炼制瘟神散和蛊虫的原料。明天,就是接头的日子。我们可以冒充接头的人,混进黑风谷,找到那个神秘人,拿到心头血,也毁了他们的老巢。而且,哈森会亲自带人去,营地会空虚。那时,你们就可以趁机突围,离开鹰愁涧,去西北方的‘白狼谷’,那儿是狼牙部最后的退路,易守难攻,而且有水源和草场,能暂时安顿。” 冒充接头,混进黑风谷,找神秘人,拿心头血,毁老巢。同时,趁虚突围,转移狼牙部。计划很冒险,但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那个神秘人,是什么来头?”林见鹿问。 “不知道,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他永远穿着黑袍,戴着青铜面具,说话声音嘶哑,像破风箱。哈森叫他‘尊使’,对他毕恭毕敬。我怀疑,他就是‘提线人’的手下,甚至是‘提线人’本人。但不管他是谁,他手里肯定有心头痛血,也有母蛊。只要抓到他,一切问题都能解决。”陈砚顿了顿,看向林见鹿,“但黑风谷是龙潭虎穴,守卫比鹰愁涧还严,而且,里面机关重重,毒虫遍地。进去的人,十有八九出不来。你……敢去吗?” 敢吗?林见鹿看向洞穴里那些期待的眼睛,看向病榻上昏迷的***,看向身边伤痕累累但眼神坚定的陆擎、平安、狗蛋,也看向那个渴望救赎的陈砚。她有什么不敢的?这条命,早就不是她一个人的了。 “敢。”她点头,眼神冰冷,“但我要你跟我一起去。你对黑风谷熟,也知道接头的方式和暗号。有你在,成功率更高。但你要记住,如果敢耍花样,我会让你比现在痛苦一百倍。” “放心,我现在只想赎罪,只想报仇。”陈砚苦笑,指了指自己的喉咙,“而且,我的命,在你手里。你死了,我也活不了。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跑不了。” “好,那就这么定了。明天一早,我和陈砚去黑风谷。陆大哥,你伤没好,留在洞里,指挥突围。老邢,巴图,你们带着狼牙部的人,等哈森离开后,立刻突围,去白狼谷。平安,狗蛋,你们跟着陆大哥,保护他,也保护孩子们。我们兵分两路,在黑风谷和白狼谷之间,保持联系。一旦得手,立刻汇合,然后……离开漠北,去一个安全的地方,积蓄力量,等待时机,掀翻那个‘提线人’。” 计划定了,众人不再多说,各自准备。林见鹿和陈砚仔细研究了黑风谷的地图和接头方式,又准备了伪装和武器。陆擎和老邢、巴图,则制定了详细的突围路线和应急预案。平安和狗蛋帮着照顾伤员,分发药品和干粮。 夜深了,洞穴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火堆噼啪作响,和伤员偶尔的**。林见鹿坐在火堆边,看着跳动的火焰,心里沉甸甸的。明天,又是一场生死之局。但这一次,她不再是一个人。 第48章 疯癫嬷嬷 黑风谷在鹰愁涧以北四十里,是漠北有名的凶地。谷如其名,常年阴风呼啸,吹得人站不稳脚,也吹得谷中砂石横飞,打在人脸上生疼。谷里几乎没有植被,只有些低矮扭曲的怪木,和遍地嶙峋的黑色怪石,像无数从地狱伸出来的爪子,在昏黄的天空下张牙舞爪。最诡异的是,谷里的风,带着一股甜腻的腐臭味,和江南瘟疫、漠北瘟疫的气味,一模一样。 是瘟神散的源头气味。黑风谷,果然就是“提线人”在漠北炼制毒蛊的老巢。 林见鹿和陈砚扮作哈森派来取货的使者,穿着马贼的皮袍,脸上抹了灰,手里提着个空麻袋,沿着谷中唯一的小径,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陈砚对这儿熟,他在哈森身边当军师时,跟着来过几次,虽然每次都被蒙着眼睛,但凭着惊人的记忆力和方向感,还是大致摸清了谷里的布局和守卫的规律。 “谷口有两个暗哨,藏在两块人形的怪石后面。过了暗哨,往前走百步,有个岔路口,左边是死路,布满陷阱和毒虫;右边才是通往核心区域的路。但右边路口,有个‘风眼’,每天午时三刻,会有短暂的、不到一盏茶的平静,那是唯一能安全通过的时间。错过,就会被卷进谷中的乱流,尸骨无存。”陈砚低声说着,抬头看了看天色,“现在已时末,还有一个时辰。我们得在午时三刻前,赶到风眼附近,等风停。” “风眼后面是什么?” “是个山洞,洞口有活傀把守。进去后,是条很长的甬道,甬道尽头,是个巨大的天然溶洞,被改造成了炼丹房和仓库。‘尊使’就在溶洞最深处,但具体在哪儿,我不知道。我每次来,都只被允许待在洞口附近交接货物,从没进去过。而且,‘尊使’从不露面,只派一个哑奴出来交接。那哑奴是个老太婆,疯疯癫癫的,但身手极好,眼神也毒,稍有不对就会下杀手。哈森对她都怕得很,叫她‘疯嬷嬷’。” 疯嬷嬷。哑奴。林见鹿心里一动,想起废手赌王说的,玄机子身边也有个哑奴,是个被毒哑、割了舌头的宫女,知道很多宫廷秘辛。难道是同一个人?还是“提线人”从玄机子那儿“继承”来的? “那个疯嬷嬷,长什么样?多大年纪?” “看不出来,她永远穿着黑袍,戴着兜帽,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很冷,像两口深井,看人时像是在看死人。声音也发不出来,只会用手比划,或者用笔写字。但她的字,很工整,很有风骨,像是读过书的。而且,她懂医术,尤其是毒术和蛊术,谷里那些毒虫和陷阱,多半是她布置的。哈森说,她是‘尊使’最信任的人,也是这黑风谷的实际管理者。”陈砚顿了顿,眼神复杂,“有一次交接,我不小心碰倒了一个药瓶,她立刻抽刀抵在我喉咙上,眼神里的杀气,我这辈子都忘不了。要不是‘尊使’刚好传话出来,我那天就死了。” 能让陈砚这种见过大风大浪的人都后怕,这个疯嬷嬷,确实不简单。 两人不再说话,加快脚步。谷里的风越来越大,卷着砂石打在皮袍上,噗噗作响,像无数细小的鬼爪在挠。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腐臭味也越来越浓,熏得人头晕。林见鹿掏出还魂草汁液,抹在鼻下,又分给陈砚一些。汁液的清冽香气,勉强压住了腐臭味,也让脑子清醒了些。 巳时三刻,他们摸到了谷口。果然,两块人形的怪石后,隐约能看见两个人影,都穿着灰褐色的皮袍,几乎和石头融为一体,只有眼神偶尔转动,像潜伏的毒蛇。陈砚示意林见鹿蹲下,自己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些白色的粉末,是废手赌王给的“迷魂散”,能暂时让人失去神智,但时间很短,只有半柱香。 “我去放倒左边那个,你去右边。动作要快,要轻,不能让他们发出警报。”陈砚低声道,将一半粉末分给林见鹿。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窜出,像两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扑向暗哨。林见鹿动作更快,在暗哨还没反应过来时,已经将粉末捂在他口鼻上。暗哨只挣扎了一下,就软软倒地。另一边,陈砚也得手了。两人迅速将昏迷的暗哨拖到怪石后藏好,又继续往里走。 过了暗哨,往前百步,果然出现一个岔路口。左边那条路,隐隐能看见地上散落着些白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更浓的甜腻味,还夹杂着某种细微的、像虫鸣一样的嘶嘶声。是毒虫。右边那条路,看起来很正常,但路口的空气是扭曲的,能看见细小的砂石在打着旋飞舞,形成一个小小的、肉眼可见的旋风——是“风眼”。 “就是这儿,等风停。”陈砚拉着林见鹿,躲到路边一块巨大的黑色怪石后。怪石很凉,贴着皮肤像冰块,但能挡住风,也能藏身。 两人蹲在石后,静静等待。风越来越大,呼啸声像无数冤魂在哭嚎,砂石打在石头上,噼啪作响,像下雨。林见鹿握紧怀里的银针和小瓷瓶,心跳得很快,但眼神很静。陈砚也绷紧了身体,眼睛死死盯着风眼的方向,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计算时间。 午时三刻,到了。 谷里的风,忽然停了。不是渐渐减弱,是戛然而止,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扼住了风的喉咙。前一秒还飞沙走石,后一秒就万籁俱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空气里的甜腻味,也在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诡异、更纯粹的寂静和空虚。 “就是现在,走!”陈砚低喝,率先冲出。林见鹿紧随其后。两人像两支离弦的箭,冲向风眼。风眼很小,直径不到一丈,穿过时,能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吸力,像要把人拽进地底。但他们速度很快,几步就冲了过去。一过风眼,身后的风立刻又起,呼啸着,将刚刚的平静瞬间撕碎。 回头看去,风眼已经消失,又被狂暴的风沙填满。好险,只差一步,就会被卷进去。 “快,山洞就在前面。”陈砚指着前方。不远处,果然有个山洞,洞口很大,能容两匹马并行,但洞口堆满了嶙峋的怪石,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洞口站着两个守卫,都穿着黑袍,戴着鬼脸面具,胸口有踏火麒麟的刺青,是活傀。他们手里提着刀,眼神空洞,但杀气凛然。 “硬闯不行,活傀不怕疼,不怕死,而且力气极大。得用这个。”陈砚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竹笛,是之前控制鹰愁涧守卫的那个蛊笛。“这是‘子母蛊笛’,能暂时控制被下了子蛊的活傀。但活傀体内的子蛊,是加强版的,我只能控制他们半柱香时间。半柱香内,我们必须进洞,找到疯嬷嬷,拿到‘尊使’的心头血,或者,至少找到母蛊的位置。否则,一旦活傀恢复,我们就是死路一条。” “好,动手。”林见鹿点头。 陈砚将竹笛放在嘴边,吹出几声奇怪的音节,像虫鸣,又像某种古老的咒语。洞口的两个活傀听见笛声,身子晃了晃,眼神变得空洞,然后,齐刷刷转身,朝洞内走去,像两具被操纵的木偶。 成了!两人不再犹豫,立刻跟上,进了山洞。 山洞里很黑,只有墙壁上隔几步挂着一盏油灯,灯火如豆,勉强照亮脚下的路。空气里有股浓烈的药味,混着血腥和甜腻,比外面更刺鼻。甬道很长,很曲折,走了约莫百步,前方出现亮光,是个巨大的溶洞入口。 溶洞很大,至少有十丈高,二十丈宽,洞顶垂下无数钟乳石,在油灯的映照下,泛着幽暗的光。洞中摆满了各种器具——巨大的青铜丹炉,冒着幽绿的火;一排排药柜,塞满了瓶瓶罐罐;还有几十个铁笼,笼子里关着些衣衫褴褛、眼神空洞的人,是“药人”。而在溶洞最深处,有一张巨大的石桌,桌上堆满了卷宗、地图、药材,还有一个特制的、镶嵌着各色宝石的青铜面具,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是“尊使”的面具!但他本人不在。 而在石桌旁,站着一个穿着黑袍、戴着兜帽、脸上蒙着黑布的人,正背对着他们,低头整理着桌上的药材。是疯嬷嬷!她似乎没察觉有人进来,动作很专注,很仔细,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陈砚示意林见鹿停下,自己上前两步,用嘶哑的声音,按照事先约定好的暗号,开口说道:“哈森首领派我们来取‘货’,这是信物。”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铁牌,是哈森的马贼头领令牌。疯嬷嬷缓缓转身,兜帽下,露出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眼神很冷,像两口深井,扫过陈砚,又扫过林见鹿,最后落在铁牌上。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接过铁牌,仔细看了看,又抬头看向陈砚,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 她在怀疑。陈砚心里一紧,但面不改色,又补充道:“哈森首领说,这次的‘货’要得急,‘尊使’吩咐的,不能耽误。另外,首领还让带句话——‘江南的源头断了,漠北的火,得烧旺些。’” 这是陈砚从哈森和“尊使”的密信里看到的一句话,是接头暗号的一部分。疯嬷嬷的眼神松动了些,点了点头,但没立刻去取“货”,而是指了指旁边的一个小木箱,又指了指陈砚,做了个“打开”的手势。 木箱很小,很旧,但上了锁。陈砚会意,上前,用哈森给的钥匙打开锁。箱子里没有药材,只有一个小瓷瓶,和一张叠得很小的纸条。他拿起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验货。用你的血,滴在瓶口。若成,取货;若败,死。” 验货。用血。这是在试探!如果陈砚真是哈森派来的人,应该知道这个规矩,也知道该怎么做。但陈砚不知道!哈森没告诉过他,接头时还要验货!而且,用血验货,显然是要验证来人的身份,或者,验证来人体内有没有某种特定的蛊毒。 怎么办?陈砚额头渗出冷汗,但不敢擦。他看向林见鹿,林见鹿也皱紧了眉。疯嬷嬷的眼神,又变得锐利起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气氛瞬间紧绷。就在这时,林见鹿忽然上前一步,从陈砚手里拿过小瓷瓶,又拔出腰间的匕首,在自己的指尖轻轻一划,将血滴在瓶口。血是鲜红色的,但遇到瓶口,立刻变成温润的乳白色,还散发出淡淡的清香——是还魂草药性的反应! 疯嬷嬷眼睛一亮,按在刀柄上的手松开了,眼神也缓和下来。她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扔给陈砚。布袋里,是几个小瓷瓶,里面装着些黑色的药丸,是瘟神散的半成品。 验货通过了。但疯嬷嬷没立刻让他们离开,而是指了指林见鹿,又指了指自己,做了个“跟我来”的手势。 她要去哪儿?要做什么?林见鹿心头一紧,但没表现出来,只是点了点头,示意陈砚在原地等着,自己跟着疯嬷嬷,朝溶洞深处走去。 疯嬷嬷走得很慢,很稳,黑袍的下摆在粗糙的地面上拖过,发出沙沙的轻响。她带着林见鹿,绕过巨大的丹炉,穿过一排排药柜,来到溶洞最深处的一个小隔间前。隔间很小,只有一张石床,一张石桌,一把石椅,简陋得像个牢房。但石床上,铺着干净的兽皮,石桌上,摆着些简单的茶具,还有一面小小的铜镜。 疯嬷嬷指了指石椅,示意林见鹿坐下,自己则走到石床边,从床下拖出一个小木箱,打开。木箱里,没有药材,没有毒药,只有几件女子的旧衣物,一些孩童的玩具,还有一本泛黄的、线装的书。书很旧,封面没有字,但扉页上,用娟秀的字体写着两个字: “婉娘”。 是母亲的名字!这本书,是母亲的遗物!怎么会在这儿?! 林见鹿心脏狂跳,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但疯嬷嬷按住了她的肩膀,力道很大,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她指了指那本书,又指了指林见鹿,眼神复杂,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翻开书,书页已经泛黄,但字迹清晰,是母亲的笔迹,记录着一些苗疆的医方和蛊术,还有……一些零散的日记。 其中一页,用朱砂写着: “玄机子要我的心头痛血,守仁不肯,以死相逼。玄机子退让,但要我将腹中胎儿献出,炼‘人蛊’。我假意应允,暗中将蛊虫封入体内,以血脉之力温养,待孩儿出生,蛊虫会与孩儿共生,护其周全,也防玄机子加害。然此法凶险,我命不久矣。若孩儿能活,见此书,当知为娘苦心。娘,婉娘绝笔。” 原来,母亲不是死于难产,是死于玄机子的逼迫,死于用自己的命,换取孩子的生机。而她体内的蛊虫,不是玄机子下的,是母亲为了保护她,主动封入体内的“共生蛊”。这蛊虫,能护她周全,也能在关键时刻,激发她血脉中的还魂草药性,救她的命,也救别人的命。 难怪她的血,有如此强的还魂草药性;难怪她能解瘟神散的毒,能压制子母连心蛊;难怪玄机子、三皇子、“提线人”,都想要她的心头血——因为她的血,不只是还魂草的药引,还是母亲用命换来的、“人蛊”共生后的完美载体。 疯嬷嬷看着林见鹿,眼神变得温柔,也变得更痛苦。她摘下脸上的黑布,露出一张苍白、瘦削、但依稀能看出清秀轮廓的脸。大约五十来岁,眼角有深深的皱纹,嘴角有一道疤痕,像是被人用刀划的。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只能用手,颤抖地指着自己的喉咙,又指了指那本书,眼泪涌了出来。 她在说,她是婉娘的侍女,是当年跟着婉娘从苗疆来中原的贴身丫鬟。婉娘死后,玄机子要杀她灭口,是守仁求情,保了她一命,但毒哑了她的嗓子,也给她下了蛊,逼她留在玄机子身边,当个哑奴。这些年,她装疯卖傻,忍辱偷生,就是为了等这一天,等婉娘的女儿,来拿回这本书,也来……报仇。 “嬷嬷……”林见鹿喉咙哽咽,握住疯嬷嬷的手,很凉,很粗糙,但很稳。“你知道‘尊使’是谁吗?他在哪儿?” 疯嬷嬷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小小的、叠得很整齐的纸,递给林见鹿。纸上,用极细的笔,画着一幅简单的地图,标注着“尊使”在溶洞里的真正藏身之处——不是这个溶洞,是溶洞深处,另一个更隐蔽的密室。密室入口,就在石床后面的墙壁上,有个机关,只有用婉娘的血,或者,用婉娘直系血亲的血,才能打开。 而“尊使”本人,此刻就在密室里,炼制最后一批瘟神散,也炼制……长生丹。他需要林见鹿的心头血,做药引。而疯嬷嬷,是被派来监视和试探的,一旦确认林见鹿的身份,就要立刻通报,让“尊使”亲自来取血。 “他知道我来了?”林见鹿问。 疯嬷嬷摇头,又点头。她在纸上快速写道:“他不知是你,但知有人混进来了。我拖延了时间,但他很快会察觉。你必须立刻离开,或者……进去,杀了他。但密室里,有机关,有活傀,也有他自己炼制的毒蛊。进去,九死一生。” “我要进去。”林见鹿毫不犹豫,“不杀他,瘟疫不灭,仇也报不了。而且,我要拿回我娘的东西,也要拿回那些被他抓走的‘药人’的自由。嬷嬷,你帮我,帮我打开密室的门。之后的事,我自己来。” 疯嬷嬷看着她,看了很久,眼泪又掉了下来,但眼神变得坚定。她重重点头,走到石床后,在墙壁上摸索了一会儿,找到一块不起眼的凸起,用力一按。墙壁无声地滑开,露出后面一条向下的阶梯,阶梯很窄,很陡,里面黑黢黢的,只有深处隐约传来幽绿的光,和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甜腻腥气。 是“尊使”的密室!他果然在里面! “你在外面等着,接应陈砚。如果半个时辰我没出来,你们就立刻离开,去白狼谷,和陆大哥他们汇合。然后,离开漠北,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好好活着。”林见鹿对疯嬷嬷说,又看向那本母亲的书,小心收进怀里。 疯嬷嬷用力摇头,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密室,眼神决绝。她在说,她也要进去,要亲手报仇,也要保护婉娘的女儿。 “好,那我们一起。”林见鹿不再多说,拔出匕首,又握紧银针和小瓷瓶,率先走下阶梯。疯嬷嬷紧随其后,手里也多了一把短刀,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阶梯很长,很深,走了约莫百步,才到底。底下是个比外面溶洞小一些,但更精致、也更阴森的密室。密室正中,摆着一个巨大的青铜丹炉,炉下燃着幽绿色的火焰,炉里咕嘟咕嘟煮着东西,散发出刺鼻的甜腻味。炉边站着四个活傀,都穿着黑袍,戴着鬼脸面具,手里提着刀,眼神空洞,但杀气凛然。 而在丹炉后方,一张铺着虎皮的石椅上,坐着一个人,穿着黑色的蟒袍,头上戴着金色的发冠,脸上戴着那个镶嵌着各色宝石的青铜面具。他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瓶,正对着灯光仔细端详,听见脚步声,缓缓抬头,面具下,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眼神很冷,像两口古井,也像……玄机子的眼睛。 是“尊使”!他果然在这儿! “你来了,林见鹿。”他开口,声音嘶哑,像破风箱,但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和玄机子的声音,有七分相似。“我等你很久了。从你出生那天起,我就在等,等你长大,等你体内的‘共生蛊’成熟,等你血脉中的还魂草药性,达到巅峰。现在,时候到了。你的心头血,是我的了。有了它,我就能炼成长生丹,也能完成师尊……不,完成父亲未竟的大业,让这天下,变成一片纯净的、没有痛苦的乐土。” 父亲?师尊?林见鹿心头一震。难道“尊使”,是玄机子的儿子?还是…… “你是谁?玄机子是你什么人?”她冷声问。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我计划中,最后一块拼图。” “尊使”缓缓站起身,从石椅上走下来,动作优雅,但带着一种非人的僵硬,像是戴着一层面具,也像是这具身体,本来就不是他的。“但既然你问了,告诉你也无妨。我姓刘,名景。是当今天子的第三子,也是……玄机子唯一的儿子。” 三皇子!刘景!他不在江南,不在京城,在这儿?!在漠北的黑风谷,亲自炼制毒蛊,制造瘟疫?! 不,不对。龙泉山的那个三皇子,又是谁?难道是替身?还是说,眼前这个,才是真的,龙泉山那个,是假的? “很惊讶吗?”三皇子笑了,笑声嘶哑,带着嘲讽,“你以为,我会傻到一直待在江南,等你们来杀?龙泉山那个,不过是我的一个‘分身’,用蛊虫和药物控制的傀儡,替我吸引注意力,也替我处理一些明面上的事。真正的我,一直在这里,在漠北,在师尊留下的这个炼丹圣地,完成他毕生的追求——长生,和灭世。长生丹,是我的;灭世,也是我的。但长生丹,需要一味最关键的药引——你的心头血。而灭世,需要一场席卷天下的瘟疫,清除掉那些‘不洁’的、肮脏的、愚昧的蝼蚁,留下纯净的、高贵的种子,在这片被净化的土地上,建立新的秩序。这,才是真正的‘救世’,才是真正的……大慈悲。” 疯了。彻底疯了。这个三皇子,比他爹玄机子还疯。玄机子要的是长生,是权位;他要的是灭世,是“净化”,是扮演上帝。 “你做梦。”林见鹿握紧匕首,眼神冰冷,“我不会让你得逞。你的瘟疫,我会毁掉;你的长生丹,我也会毁掉;你的命,我今天就要拿走。为我爹,为我娘,为阿弟,为义仁堂那五十三条人命,为瘟疫巷、鬼面号、黑风谷那些数不清的冤魂,也为这天下,所有被你害死、和将要被你害死的人——讨个公道!” “公道?”三皇子哈哈大笑,笑声在密室里回荡,像夜枭的哭嚎,“这世上,哪有什么公道?只有力量,只有成王败寇!你有你的公道,我有我的理想。但可惜,你的公道,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不堪一击。今天,你来了,就别想走了。你的血,我要定了。至于你……”他看向疯嬷嬷,眼神变得残忍,“这个叛徒,我会让你亲眼看着,你主子最后的一点骨血,是怎么被抽干,怎么变成我长生丹的一部分。然后,我会让你,和她一起,在丹炉里,化成灰烬!” 他话音未落,那四个活傀已经动了,像四道黑色的闪电,扑向林见鹿和疯嬷嬷。林见鹿甩手射出银针,银针精准地射中两个活傀的眼睛,活傀惨叫着倒地,但另外两个已经冲到面前,刀光闪烁,直劈她的面门。 疯嬷嬷也动了,短刀在她手里像活了过来,刀光如雪,瞬间缠住一个活傀。但她年纪大了,又多年装疯卖傻,身手不如从前,很快就被活傀逼得连连后退。林见鹿想帮忙,但另一个活傀的刀,已经到了她脖子前。 完了。她心里一凉,但就在这时,密室的阶梯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怒吼: “谁敢动她!” 是陆擎!他冲了下来,虽然左臂还缠着绷带,但右手提着一把弯刀,眼神像燃烧的火,一刀就将那个活傀劈飞。他身后,陈砚、平安、狗蛋也冲了下来,手里都拿着武器,眼神决绝。 “你们……怎么来了?!”林见鹿又惊又喜。 “不放心你,就来了。老邢带着狼牙部的人,已经突围了,去了白狼谷。我们不放心你,就跟着陈砚摸进来了。还好,来得及时。”陆擎咧嘴笑,但眼神凶狠,盯着三皇子,“小子,你的死期到了。” 三皇子眼神一冷,但没慌,反而笑了:“都来了?也好,省得我一个个去找。今天,你们就一起,在这丹炉里,团聚吧!” 他手一挥,丹炉的盖子忽然打开,一股浓稠的黑烟喷涌而出,瞬间将整个密室笼罩。黑烟很浓,很甜,带着刺鼻的腥气,是瘟神散的浓缩毒气!吸进去,就会瞬间中毒,失去行动力! “闭气!”林见鹿急喊,同时掏出还魂草汁液,洒向空中。汁液的清香,暂时压住了毒气,但撑不了多久。她看向三皇子,他戴着面具,显然不怕毒气。而他们,不可能一直闭气。 必须速战速决!她看向陆擎,陆擎会意,挥刀冲向三皇子。陈砚、平安、狗蛋,也扑向剩下的活傀。疯嬷嬷则护在林见鹿身边,警惕地盯着四周。 战斗瞬间爆发。陆擎的刀很快,很狠,但三皇子身手也不弱,而且,他手里多了把短剑,剑法诡异,像毒蛇吐信,刁钻狠辣。两人战在一起,刀光剑影,火星四溅。陈砚他们也对上了活傀,虽然人数占优,但活傀不怕疼,不怕死,打得很艰难。 林见鹿没参战,她在观察。观察三皇子的剑法,观察他的呼吸,观察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她要找他的弱点,找一击必杀的机会。但三皇子很谨慎,防守严密,几乎毫无破绽。 而且,丹炉里的毒气,还在不断涌出。还魂草汁液的效果,在减弱。她感到一阵头晕,四肢也开始发软。不能再拖了。 她看向疯嬷嬷,疯嬷嬷也在看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然后,疯嬷嬷忽然动了,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扑向三皇子,短刀直刺他后心。三皇子察觉,回身一剑,刺穿了疯嬷嬷的胸口。但疯嬷嬷没停,反而借着前冲的力,将短刀,狠狠刺进了三皇子左胸——离心脏,只差半寸。 “嬷嬷!”林见鹿嘶喊,想冲过去,但头晕得厉害,踉跄了一步。 三皇子也闷哼一声,捂着伤口后退,面具下的眼神,充满了震惊和愤怒。他没想到,这个一直装疯卖傻的老奴,会在最后时刻,用命换他重伤。 机会!陆擎抓住时机,一刀砍向三皇子的脖子。三皇子勉强举剑格挡,但重伤之下,力道大减,被陆擎一刀劈飞了短剑,又一脚踹在胸口,重重撞在丹炉上,吐出一口黑血。 “结束了,三皇子。”陆擎提刀上前,眼神冰冷。 “结束?呵呵……还没完呢……”三皇子忽然笑了,笑声嘶哑,但带着一种疯狂的得意,“你们以为,杀了我,就结束了?太天真了。这丹炉里,炼的不只是瘟神散,还有……‘灭世之种’。一旦我死了,丹炉就会爆炸,里面的‘灭世之种’会扩散到空气中,随风飘散,传遍整个漠北,然后,是整个天下。到时候,所有人,都会染上瘟疫,所有人,都会死。这,才是我真正的……灭世计划。你们,阻止不了。” 灭世之种。丹炉爆炸。所有人,都会死。 林见鹿心脏一沉。她看向丹炉,炉火正旺,炉里的药液在剧烈翻滚,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孕育,随时可能破炉而出。 “怎么阻止?”她咬牙问。 “阻止不了。丹炉的机关,和我的心脉相连。我死,炉炸。除非……”三皇子看着她,眼神变得诡异,“除非,用你的心头血,滴进炉里,以血镇炉,以血化毒。但那样,你会死,你的血,会被丹炉吸干,变成‘灭世之种’的一部分。你,敢吗?” 用她的心头血,镇炉,化毒。她会死,但能救天下人。这,是唯一的选择。 “不!别听他的!他在骗你!”陆擎急喊,想冲过来,但被陈砚和平安、狗蛋死死拉住。 “姐姐!不要!”平安和狗蛋哭喊。 林见鹿看着他们,看着陆擎焦急的脸,看着平安、狗蛋哭红的眼,看着陈砚复杂的眼神,也看着地上,胸口插着短刀、奄奄一息、但眼神温柔的疯嬷嬷。 她笑了,笑容很淡,但很平静。 “爹,娘,阿弟,嬷嬷,还有所有死去的人……鹿儿,来陪你们了。” 她说完,握紧匕首,对准自己的心口,狠狠刺下。 噗嗤一声,血花绽放。温热的、带着还魂草清香的心头血,喷涌而出,溅在丹炉上,溅在地上,也溅在三皇子震惊的脸上。 血滴在丹炉上,发出滋滋的响声,炉里的药液,瞬间沸腾,又瞬间平息。那股甜腻的腥气,迅速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冽的、像雨后草原般的芬芳。而丹炉本身,开始出现裂纹,裂纹里透出柔和的白光,像晨曦,也像希望。 “不……不可能……怎么会……”三皇子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这一切。他的灭世计划,他毕生的追求,他父亲未竟的大业,就在这一滩心头血里,化为了乌有。 “因为,我的血里,不只有还魂草的药性,还有我娘的‘共生蛊’,和我爹的‘仁念’。”林见鹿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很亮,像燃烧的星子,“玄机子要的是长生,你要的是灭世,但我爹要的,是救人。这滴血,救不了我自己,但能救天下人。值了。” 她说完,缓缓倒下。陆擎冲过来,接住她,眼泪掉了下来,砸在她脸上:“傻丫头……你怎么这么傻……” “陆大哥……对不起……答应你的事,做不到了……”林见鹿抬手,想擦他的眼泪,但手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下。她看向平安、狗蛋,看向陈砚,看向地上的疯嬷嬷,最后,看向那个开始崩塌的丹炉,和丹炉后,三皇子绝望的脸。 “带他们……走……去白狼谷……好好……活着……” 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消失在唇边。眼睛,缓缓闭上。 “不——!”陆擎嘶吼,紧紧抱住她,眼泪决堤。 但就在这时,已经死去的疯嬷嬷,忽然动了动手指,眼睛缓缓睁开,看向林见鹿,又看向陆擎,用尽最后力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塞进陆擎手里,然后用手指,在地上,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 “以血还血,以命换命。她的血,能救天下人;天下人的血,也能救她。去找……‘提线人’……他的心……是药引……”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的手垂下,彻底没了气息。但那双眼睛,还睁着,看着林见鹿,也看着这间即将崩塌的密室,眼神温柔,也释然。 陆擎握紧瓷瓶,看向怀里的林见鹿。她的心跳,已经停了,呼吸,也没了。但她的脸,很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像是睡着了,也像是……终于解脱了。 不,她不能死。她不能就这么死了。她还有仇没报,还有人没救,还有路没走完。他答应过她,要带她去漠北,看草原,看雪山,看最干净的星星。他不能食言。 “以血还血,以命换命……天下人的血,也能救她……”他喃喃重复着疯嬷嬷的话,眼神渐渐变得坚定,“好,那我就去找‘提线人’,拿他的心,做药引。林见鹿,你听着,你这条命,是我的。我没说你可以死,你就不能死。你等着,等我回来,救你。然后,我们一起去漠北,看草原,看雪山,看最干净的星星。我们说好的,一言为定。” 他抱起林见鹿,转身,看向陈砚、平安、狗蛋:“走,离开这儿。去白狼谷,等老邢。然后,我们去京城,找‘提线人’,拿他的心,救她。” 陈砚点头,平安和狗蛋也用力点头,虽然哭着,但眼神坚定。他们不再看那个已经崩溃、开始自毁的三皇子,也不再看那尊开始崩塌的丹炉,只是跟着陆擎,冲出密室,冲出溶洞,冲出黑风谷,朝着白狼谷的方向,头也不回地跑去。 身后,黑风谷在巨响中彻底崩塌,烟尘冲天,将一切罪恶和疯狂,都埋葬在了地底。而前方,是漠北的草原,是初升的朝阳,是希望,也是……新的征程。 第49章 晋王密会 京城,晋王府,地底密室。 密室里没有窗,只有墙壁上嵌着的几盏长明灯,灯火是幽绿色的,照在四壁上那些狰狞的鬼神壁画上,将壁画里那些青面獠牙的鬼怪映得更加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从墙里扑出来,择人而噬。空气里有股浓烈的檀香味,但掩不住底下那股若有若无的、甜腻的腐臭味——是瘟神散的气味,从密室深处那个小小的炼丹房里飘出来的,已经浸透了这里的每一块砖石,也浸透了坐在这里的每一个人的骨髓。 晋王刘恒坐在主位的紫檀木太师椅上,闭着眼,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的念珠,珠子在他指尖一颗颗滑过,发出细碎的、有节奏的摩擦声。他今年五十有三,保养得宜,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面容清癯,眉目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也带着一种常年浸淫在阴谋和黑暗里养成的、近乎本能的阴沉。此刻,他闭着眼,但眉头紧锁,嘴角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像在强压着某种翻涌的情绪。 他面前站着三个人。左边是晋王府的侍卫统领,姓高,名猛,四十来岁,虎背熊腰,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刀疤,是当年在漠北打仗时留下的。他低着头,双手紧握成拳,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像铁块,额头上全是冷汗。右边是晋王府的账房先生,姓钱,是个干瘦的老头,山羊胡,三角眼,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手指在发抖,账册也跟着抖。中间,跪着一个人,是晋王府派去漠北的密使,姓赵,三十来岁,此刻衣衫褴褛,脸上、身上全是伤,左耳没了,伤口用脏布胡乱包着,还在渗血。他趴在地上,头不敢抬,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说完了?”晋王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是冰封的怒涛。 “说……说完了……”赵密使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三皇子……死了。黑风谷……塌了。丹炉炸了,里面的‘灭世之种’……被林见鹿的心头血净化了。瘟疫的源头……断了。哈森的人马……全军覆没。狼牙部的人……突围去了白狼谷。陆擎他们……带着林见鹿的遗体……也去了白狼谷。属下……属下拼死逃出来,给王爷报信……” “林见鹿……死了?”晋王缓缓睁开眼,眼神像两口深井,深不见底,也冷得刺骨。 “死了……属下亲眼看见,她剜了自己的心,血溅在丹炉上……然后,就断了气。陆擎抱着她,哭得……像个疯子。”赵密使说着,眼泪掉了下来,不知是疼的,还是吓的。 晋王沉默了很久,久到密室里只剩下赵密使压抑的抽泣声,和念珠摩擦的沙沙声。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声很轻,但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死了……也好。省得本王再费心思去抓她。玄机子要她的心头血炼长生丹,三皇子要她的心头血完成灭世大业,现在,她自己把心头血洒了,倒是一了百了。可惜了……这么好的一味药引,就这么浪费了。” 他顿了顿,看向高猛:“高统领,江南那边,情况如何?” “回王爷,”高猛上前一步,声音粗哑,“江南的瘟疫,源头被断后,已经开始缓解。各地官府在发放‘清瘟散’,但效果甚微,百姓怨声载道。三皇子之前安插在江南的人手,因为失去了主心骨,已经开始内讧,有些想投靠我们,有些想自立门户,还有些……想带着罪证,去京城告御状。苏清河那个老狐狸,趁机收拢了不少人,正在暗中串联,准备反扑。另外……赵无极那边传来消息,说杏林盟内部,因为刘守拙的死和玄机子的‘死’,已经分裂成几派,其中一派以周文景为首,主张清洗门户,回归正道,正在暗中联络各地分舵,准备召开‘盟会’,推选新盟主。如果让他们成了气候,我们之前对杏林盟的掌控,就前功尽弃了。” “周文景……林守仁那个老朋友的徒弟?”晋王眯起眼,“我记得,他当年因为不肯参与瘟神散的研究,被刘守拙排挤,发配到云泽那个穷乡僻壤。没想到,他还活着,还想翻身。” “是。而且,据赵无极说,周文景手里,可能有林守仁留下的《天乙针诀》真本,还有……林见鹿炼制的瘟神散解药配方。如果让他拿到盟主之位,用解药收买人心,我们再用瘟神散控制杏林盟,就难了。”高猛担忧地说。 “解药配方……”晋王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眼神闪烁,“林见鹿死了,但这解药,不能落到别人手里。高统领,你亲自带人去一趟云泽,找到周文景,把《天乙针诀》和解药配方拿回来。拿不回来,就毁掉。人,也一样。活着带不回来,就带死的回来。明白吗?” “属下明白!”高猛躬身领命,眼神里闪过一丝嗜血的光。 “钱先生,”晋王又看向那个干瘦的账房,“漠北的生意,断了。江南的生意,也岌岌可危。我们的银库,还能撑多久?” 钱账房翻开账册,手指颤抖地指着一行数字:“回……回王爷,漠北的药材和‘药人’生意,每年能给王府带来至少五十万两白银的利润。江南的盐、茶、丝绸生意,加上‘清瘟散’的收益,每年至少一百万两。现在这两头都断了,王府每个月的开支,就要五万两,这还不包括打点朝中官员、养着那些死士和探子的费用。库里的存银……最多还能撑三个月。三个月后,如果还没有新的进项,王府……王府就要周转不灵了。” 三个月。晋王的手指敲得更快了。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他做很多事,也够别人做很多事。 “宫里……有什么动静?”他忽然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宫里……”钱账房愣了一下,看向高猛。高猛会意,低声道:“皇上……还是老样子,昏迷不醒,太医院的人束手无策。但昨天夜里,永寿宫的云贵妃,忽然‘病愈’,开始插手宫务,还召见了几个老臣,问起江南瘟疫和漠北动乱的事。另外……大皇子和二皇子那边,最近走动频繁,像是在密谋什么。但具体内容,我们的眼线还没探到。” 云贵妃“病愈”?大皇子和二皇子密谋?晋王眼神一冷。云贵妃是他和三皇子联手控制的一枚棋子,用冰片和蛊毒控制着,让她“体弱多病”,闭门不出,实际是软禁。现在三皇子死了,控制她的蛊毒应该也解了,她趁机“病愈”,是想摆脱控制,还是……另有图谋?而大皇子和二皇子,那两个废物,平时斗得你死我活,现在居然联手,是想趁他焦头烂额,给他背后捅刀?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这道理,他懂。但他这棵树,还没倒呢。 “赵无极那边,有消息吗?”他又问。 “有。赵无极说,杏林盟的盟会,定在十天后的京城‘百草堂’。届时,各分舵的舵主和长老都会到场,推选新盟主。周文景已经放出风声,说要在盟会上,公布玄机子和刘守拙的罪行,也公布瘟神散和解药的配方,让杏林盟‘重回正道’。赵无极问,王爷的意思是……” “让他去,支持周文景。”晋王淡淡道。 “支持周文景?”高猛一愣,“王爷,那杏林盟不就落到周文景手里了?我们多年的心血……” “心血?呵……”晋王冷笑,“玄机子死了,刘守拙死了,三皇子也死了。杏林盟这颗棋子,已经废了一半。与其强行掌控,不如……借刀杀人。让周文景去当这个盟主,让他去清理门户,让他去和那些想反扑的人斗。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我们再出手,收拾残局。而且,赵无极不是一直想洗白,想当个正经商人吗?这次,就给他个机会,让他‘弃暗投明’,站到周文景那边,取得他的信任。等我们动手的时候,他就是插在周文景心口的一把刀。” 高猛恍然大悟,但随即皱眉:“可赵无极……可靠吗?万一他假戏真做,真的投靠了周文景……” “他不敢。”晋王的声音很冷,“他女儿在我们手里,他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账本,也在我们手里。他要是敢有二心,他女儿,他全家,还有他苦心经营了几十年的‘百草堂’,都会在一夜之间,灰飞烟灭。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 “是,属下明白了。”高猛点头。 “另外,”晋王看向地上还在发抖的赵密使,“你刚才说,陆擎他们,带着林见鹿的遗体,去了白狼谷?” “是……是……” “白狼谷……是狼牙部最后的据点,易守难攻,而且,离黑风谷不远。”晋王沉吟片刻,眼神里闪过一丝杀意,“林见鹿虽然死了,但她身边的那些人,还活着。陆擎,那个从漠北边军逃出来的叛徒;陈砚,那个知道太多秘密的哑巴账房;还有那两个小崽子……都是祸患。尤其是陆擎,他在漠北打过仗,熟悉地形,也有旧部。如果他带着狼牙部的人反扑,或者,和江南的苏清河、周文景勾结起来,会是个大麻烦。而且……林见鹿死了,她的遗体,也许还有用。” “王爷的意思是……” “斩草,要除根。”晋王缓缓站起身,走到墙边,看着壁画上那些青面獠牙的鬼怪,声音像从地狱里飘出来,“高统领,你带一队精锐,去一趟白狼谷。找到陆擎他们,一个不留,全杀了。林见鹿的遗体,带回来,我有用。至于狼牙部的人……能收编就收编,不能收编,就屠干净。漠北,不能有第二个声音。” “是!”高猛眼中凶光毕露,“属下这就去点兵!” “等等。”晋王叫住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小瓷瓶,递给高猛,“这里面,是‘子母连心蛊’的母蛊。你带着,如果遇到狼牙部的人,或者……其他部落的人,知道该怎么做。记住,要快,要干净。十天之内,我要听到白狼谷被踏平的消息。十天后,杏林盟盟会,我要看到周文景的人头,摆在‘百草堂’的供桌上。明白吗?” “属下明白!”高猛接过瓷瓶,小心翼翼收好,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兴奋。杀人,屠族,他最擅长了。 “钱先生,”晋王又看向钱账房,“你去准备一笔银子,五十万两,要现银,分成十份,分别送到几位御史和言官的府上。告诉他们,江南瘟疫,是天灾,不是人祸;漠北动乱,是马贼内讧,与朝廷无关。三皇子……是去漠北救治瘟疫,不幸遇难。该怎么说,怎么写,他们清楚。另外,宫里那边,打点一下,尤其是云贵妃身边的人。她‘病愈’是好事,但该闭的嘴,还得闭。该忘的事,还得忘。” “是,是,小人这就去办。”钱账房连连点头,抱着账册,躬身退出。 高猛也行礼退下。密室里,只剩下晋王,和地上那个还在发抖的赵密使。 晋王走回太师椅前,坐下,闭着眼,继续捻着念珠。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玄机子死了,三皇子死了,林见鹿也死了……棋子,一个个都废了。但棋局,还没结束。‘提线人’……你藏在哪儿呢?是宫里那个‘贵人’,还是江湖上某个‘隐士’,或者……就在本王身边,看着本王像个小丑一样,蹦跶了这么多年?” 他睁开眼睛,眼神冰冷,也疯狂: “不管你是谁,这盘棋,本王陪你下到底。你想要灭世,想要净化,想要当神……本王偏不让你如愿。这天下,是本王的。长生,也是本王的。谁敢挡本王的路,谁就得死。玄机子如此,三皇子如此,你……也不例外。” 他站起身,走到密室深处的那扇小门前。门后,是他的私人炼丹房。推开门,里面摆着一个小型的青铜丹炉,炉下燃着幽绿色的火焰,炉里咕嘟咕嘟煮着东西,散发出刺鼻的甜腻味。炉边站着两个活傀,眼神空洞,胸口有踏火麒麟的刺青。 而在丹炉旁的石台上,放着几个小瓷瓶,里面装着些黑色的药丸,是瘟神散的半成品。还有一个小玉盒,盒子里,是一颗暗红色的、像心脏一样微微搏动的东西——是玄机子死后,他从玄机子炼丹房的废墟里,找到的“长生丹”半成品。虽然不完整,但药力还在。只要找到最后一样药引——身怀还魂草药性、且纯净无垢的心头血,他就能炼出真正的长生丹,实现玄机子未竟的梦想,也实现他自己的野心。 林见鹿的心头血洒了,但她的遗体还在。遗体里的血,虽然药性大减,但也许……还够用。就算不够,这世上,身怀还魂草药性的人,不止她一个。婉娘是苗疆圣女的后裔,她的血脉,应该还有传承。只要找到婉娘的族人,或者,找到婉娘流落在外的其他子嗣…… 他眼神闪烁,一个更疯狂、也更阴毒的计划,在脑海里渐渐成型。 “高猛去了白狼谷,周文景去了百草堂,宫里那位‘贵人’……也该动一动了。”他喃喃自语,从怀里掏出一枚小小的、雕刻着踏火麒麟的铁牌,握在掌心,眼神冰冷,“传令下去,启动‘暗棋’,该动的,都动起来。十天之内,本王要这京城,这天下的水,彻底搅浑。浑水,才好摸鱼。乱世,才能……出英雄。” 他将铁牌按在炼丹房墙壁的一个凹槽里。凹槽里传来轻微的机括转动声,接着,墙壁无声地滑开,露出后面一条幽深的、向下的阶梯。阶梯尽头,是晋王府最深、最隐秘的所在——那里,藏着他这些年暗中培养的死士、搜罗的奇人异士、也藏着……他从玄机子那里“继承”来的,最黑暗、也最核心的秘密。 他走下阶梯,身影没入黑暗。密室的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将一切光线和声音,都隔绝在外。 而在密室外,京城依然繁华,依然平静。但平静底下,暗流已经汹涌。 十天。十天后,杏林盟盟会,白狼谷之战,宫闱之变,还有那个藏在最深处的“提线人”……所有的一切,都将迎来最终的爆发。 这盘棋,下到最后,谁是棋子,谁是棋手,谁是那个藏在幕后的“提线人”,很快,就要见分晓了。 但无论如何,这天下,注定要变。 第50章 盐税秘密 白狼谷在漠北草原深处,四周是连绵的矮山,只有一条狭窄的谷道进出,易守难攻。谷里有水源,是地下泉涌出形成的小湖,湖水清澈甘甜,即使在最干旱的年份也不枯竭。湖边有大片草甸,是天然的牧场,养活千余头牛羊不成问题。狼牙部的先祖选择这里作为最后的退路,确实有眼光。 陆擎他们到达白狼谷时,已是傍晚。残阳如血,将整片山谷染成一片凄艳的红,湖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碎金。谷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牛羊叫声。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和一种紧绷的、像弓弦拉到极致的寂静。 老邢带着狼牙部残余的族人,在谷口迎接他们。两个月不见,老邢瘦了一大圈,脸上那道疤在暮色里显得更深,眼神也更疲惫,但看见陆擎怀里抱着的林见鹿时,他的眼眶瞬间红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她……她……”他颤抖着伸出手,想碰碰林见鹿的脸,但手指在离她苍白的脸颊一寸处停住了,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剜心镇炉,以血化毒。人……没了。”陆擎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铁,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抠出来的。他抱着林见鹿的手臂,绷得紧紧的,指节发白,但动作很轻,像抱着一个易碎的梦。 平安和狗蛋已经哭得喘不上气,一边一个抓着陆擎的衣角,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陈砚沉默地站在一旁,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复杂,有愧疚,有悲哀,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解脱。废手赌王也跟来了,他检查了林见鹿的情况,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只是走到湖边,默默洗了手,然后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开始配药。 “先……先安顿下来吧。”老邢抹了把脸,强打起精神,引着众人往谷里走。谷里搭着几十顶破旧的帐篷,有些是狼牙部带来的,有些是临时用树枝和兽皮搭的,简陋但还算能遮风挡雨。帐篷间,能看到些骨瘦如柴的妇孺,和身上带伤的战士,都眼神空洞,神情麻木,看到陆擎他们,也只是抬了抬眼皮,又低下头,继续忙自己的事——煮着稀薄的肉汤,缝补着破烂的皮袍,打磨着缺口的刀。 是绝望。深入骨髓的绝望。瘟疫的阴影,追兵的围剿,食物的短缺,希望的渺茫……像一座座大山,压在每个还活着的人心上。能撑到现在,全靠一口气,一口不想就这么死掉的气。 陆擎将林见鹿安置在最大、也最干净的那顶帐篷里。帐篷是老邢的,里面铺着干净的兽皮,有张简陋的木榻,还有个小火塘。陆擎小心翼翼地将林见鹿放在榻上,盖好皮裘,又仔细地掖了掖被角,然后坐在榻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她的脸很白,白得像上好的宣纸,没有一丝血色,嘴唇是淡青色的,微微抿着,像在忍受某种无声的痛苦。但她的神情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随时会醒来,对他说“陆大哥,我饿了”。 “姐姐……姐姐……”平安和狗蛋跪在榻边,小声哭着,手紧紧抓着林见鹿冰凉的手指,像是想把自己的体温传给她。 “让她……安静会儿吧。”老邢叹了口气,拉着两个孩子出了帐篷。陈砚和废手赌王也跟了出去,帐篷里只剩下陆擎,和榻上那个永远不会再醒来的人。 夕阳彻底沉下去了,谷里陷入黑暗。老邢在帐篷外点起了篝火,火光照进来,在陆擎脸上跳动,将他半边脸映成暖色,半边脸埋在阴影里。他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石像。只有偶尔眨一下的眼,和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他还活着。 不知过了多久,帐篷帘子被掀开,废手赌王端着一碗药走了进来。药是黑色的,很稠,散发着刺鼻的辛辣味。他走到榻边,看了看林见鹿,又看了看陆擎,叹了口气。 “这药,是还魂草汁液混合了几味吊命的猛药,能暂时封住她心脉最后一丝生机,防止身体彻底坏死。但只能维持七天。七天后,药效一过,她就……”他没说完,但意思都懂。 “七天……”陆擎终于动了,他抬起头,看向废手赌王,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够了。七天,够我去京城,找到‘提线人’,拿回他的心,救她。” “京城是龙潭虎穴,‘提线人’藏在哪儿,没人知道。而且,晋王肯定在满天下找你,你去京城,是自投罗网。”废手赌王皱眉。 “自投罗网,也得去。”陆擎站起身,从怀里掏出疯嬷嬷临死前给的那个小瓷瓶,还有那张写着“以血还血,以命换命”的纸条,“嬷嬷说,天下人的血,也能救她。但天下人的血,去哪儿找?只有‘提线人’的心,是最好的药引。他是这一切的源头,他的血,应该能解她身上的毒,也能补她亏空的心血。我必须去,也必须拿到。否则,她白死了,嬷嬷也白死了,那些为她、为这天下死了的人,都白死了。” “可你怎么找?京城那么大,‘提线人’能藏在哪儿?宫里?晋王府?还是哪个不起眼的角落?而且,你一个人,怎么对付他身边的守卫和机关?” “我不一个人去。”陆擎看向帐篷外,篝火旁,老邢、陈砚、平安、狗蛋,还有那些狼牙部的战士,都沉默地坐着,眼神里有悲痛,有迷茫,但也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破釜沉舟的狠劲。“我们有狼牙部,有杏林盟,有苏清河,有周文景,有所有被他们害过、恨他们的人。晋王想借刀杀人,我们就将计就计,借他这把刀,先把水搅浑,再把‘提线人’逼出来。嬷嬷留下的话,陈砚手里的账册和密信,还有我们知道的那些秘密,都是武器。用得好,京城那把火,能烧得比漠北、比江南,都旺。” 废手赌王看着他,看了很久,最终点头:“好,既然你决定了,我帮你。但我老了,打打杀杀不行,配药易容还行。你们去京城,需要新的身份,也需要能混进去的路子。我认识一个人,在京城做‘人皮面具’的买卖,手艺比我好,路子也广,能弄到官凭路引,也能安排安全的住处。但他要价高,而且……只接熟客的生意。我写封信,你带着去找他,报我的名字,他会帮忙。但记住,那人脾气怪,别多问,别多事,给钱办事,两不相欠。” “好,多谢赌王。”陆擎郑重抱拳。 “不用谢,我这条命,是林姑娘救的,也是她……给了我希望。报仇也好,救人也好,算我一份。”废手赌王摆摆手,走到桌边,提笔写信。写完,他又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递给陆擎,“这里面是些应急的药材和银票,路上用。记住,财不露白,人不多话,能低调就低调。到了京城,先去‘回春堂’找赵无极,他是杏林盟在京城的总管,也是林姑娘之前联络过的人,应该可靠。但人心隔肚皮,别全信,留个心眼。” “明白。” 两人正说着,帐篷帘子又被掀开,陈砚走了进来。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脸上也洗过了,虽然还是瘦,但眼神清明了些,不像之前那样死气沉沉。他手里拿着个小木盒,递给陆擎。 “这是我从哈森那儿偷出来的,一直贴身藏着,没让任何人知道。”他嘶哑地说,声音依然难听,但带着一种决绝的平静,“里面是晋王和玄机子、三皇子这些年往来的密信,还有……晋王在江南盐税上动的手脚的证据。” 盐税?陆擎心头一动,打开木盒。里面是厚厚一叠信,和几本账册。他随手拿起一封信,展开。信是密文写的,但陈砚在旁边用笔翻译了,是晋王写给江南盐运使的,内容是关于“加征盐税,补江南瘟疫赈灾之需”,但实际是假借瘟疫之名,额外加征三成盐税,中饱私囊。而另一本账册,详细记录了这些年来,晋王通过盐税贪污的银两数目——高达三百万两!其中一部分,用于炼制瘟神散和蛊虫,一部分,用于收买朝中官员,还有一部分,去向不明,只标注着“宫内贵人”。 “宫内贵人”……又是这个词。晋王密信里提到的,陈砚账册里记载的,疯嬷嬷临死前暗示的……这个“宫内贵人”,到底是谁?是云贵妃?是某个得宠的妃嫔?还是……更高位的人? “这些证据,如果公之于众,足以让晋王抄家灭族。”陈砚看着陆擎,眼神里有种近乎疯狂的光,“但晋王在朝中经营多年,树大根深,光凭这些,未必能扳倒他。而且,那个‘宫内贵人’,肯定会保他,甚至,可能会反咬一口,说我们伪造证据,构陷亲王。所以,这些证据,要用,但不能明着用。得用它,撬开一道口子,让那些恨晋王、或者被他压着的人,主动跳出来,和他斗。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我们再出手,收拾残局。同时,也要用这些证据,逼那个‘宫内贵人’现身。他(她)为了自保,肯定会有所行动,甚至……可能会和晋王翻脸。那时候,就是我们的机会。” “用盐税的秘密,撬动朝堂,逼出‘宫内贵人’,也逼晋王狗急跳墙……”陆擎沉吟着,眼神越来越亮,“好计策。但怎么用?谁去用?我们在朝中无人,这些证据,交给谁,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 “交给都察院左都御史,周延儒。”陈砚斩钉截铁,“周延儒是清流领袖,为人刚正不阿,和晋王素来不和。而且,他当年是林守仁的同窗,受过林太医的恩惠,对林家的事,一直耿耿于怀。这些证据交给他,他一定会查,也会用。但周延儒是文官,手里没兵,动不了晋王的根本。所以,我们还需要一个人——兵部尚书,杨继盛。杨继盛是武将出身,在军中威望很高,也和晋王有旧怨——晋王当年在漠北打仗时,克扣军饷,害死了杨继盛的一个侄子。如果让杨继盛知道,晋王贪污的盐税里,有他侄子的卖命钱,他一定会暴怒,也会动用他在军中的力量,给晋王施压。一文一武,双管齐下,晋王就是有三头六臂,也应付不过来。” “可周延儒和杨继盛,会信我们吗?我们这些人,是逃犯,是逆贼,他们恐怕连见都不会见我们。” “所以,需要有人引荐。”陈砚看向废手赌王,“赌王,你在京城,可有能接触到这两位大人物的门路?” 废手赌王沉吟片刻,点头:“有。周延儒有个小妾,得了怪病,全身长疮,流脓流血,看了无数大夫都没用。杨继盛的老母亲,有头疼的旧疾,一到阴雨天就疼得死去活来,太医院也束手无策。如果能治好她们,别说引荐,让他们帮我们扳倒晋王,都有可能。但这两人的病,都不好治。周延儒小妾的病,和江南瘟疫的症状很像,我怀疑,是中了蛊,或者,是被人下了毒。杨继盛老母亲的头疼,是陈年旧疾,但疼到那种程度,可能不光是病,也有可能是……脑子里长了东西。” “蛊毒,我能解。脑子里的东西……”陆擎看向废手赌王。 “我没把握,但可以试试。不过,需要时间,也需要药材。而且,治病期间,我们不能暴露身份,得用假身份,假名字,也不能让人知道,我们和狼牙部、和林姑娘的关系。否则,一旦被晋王察觉,别说治病救人,我们自己都自身难保。”废手赌王眉头紧锁。 “假身份,赌王你能搞定。药材,苏清河那儿有,我让老邢派人去江南联系他。时间……我们只有七天。”陆擎握紧拳头,“七天内,必须治好那两人,取得周延儒和杨继盛的信任,也把盐税的证据,递到他们手里。同时,杏林盟的盟会也要开始了,周文景那边,需要支援。赵无极是内应,但光他一个不够,得有人去盟会现场,确保周文景能当上盟主,也确保盟会之后,杏林盟能为我们所用。还有白狼谷这边,高猛带着人来了,最多三天就会到,得有人守住这里,保护好林姑娘的……遗体,也保护好狼牙部的老弱妇孺。” 千头万绪,时间紧迫,人手短缺。但没时间犹豫了。 “分头行动。”陆擎看向帐篷里的几个人,眼神决绝,“陈砚,你对京城熟,对官场也熟,你带着盐税的证据,和赌王一起去京城,先联系赵无极,再想办法接触周延儒和杨继盛,用医术开路,用证据说话。务必在七天内,取得他们的信任,也把晋王的罪证,递到该递的人手里。” “好。”陈砚点头。 “老邢,你带着狼牙部还能打的战士,守住白狼谷。高猛的人来了,不要硬拼,利用地形,拖住他们。拖得越久越好。如果守不住……就带着人,从密道撤,去西北方的‘死亡谷’,那里地形更复杂,也更容易藏身。但记住,保住命,比什么都重要。林姑娘的遗体……如果实在带不走,就……就地火化,骨灰带走。我不能让她,落到晋王手里。”陆擎说这话时,喉咙哽咽,但眼神坚定。 “明白。就是拼了这条老命,我也会守住这里,也会……护好林姑娘。”老邢重重点头,眼圈又红了。 “平安,狗蛋,”陆擎蹲下身,看着两个哭红了眼的孩子,“你们跟着老邢,留在白狼谷。帮忙照顾伤员,也帮忙……看着姐姐。等陆大哥回来,带你们离开这儿,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好好过日子。” “陆大哥,我们想跟你去京城……”平安小声说,眼泪又掉了下来。 “京城太危险,你们还小,不能去。而且,白狼谷需要人,老邢也需要帮手。听话,等陆大哥回来。”陆擎摸摸他们的头,声音温柔,但不容置疑。 “那……那陆大哥你一个人去京城吗?”狗蛋问。 “不,我去江南,找苏清河和周文景。杏林盟盟会,我得去。周文景需要人支持,苏清河也需要人帮忙,稳住江南的局势。而且,苏清河手里有药材,有人脉,也有钱,我们需要他的帮助。等江南的事稳住了,我再从江南,绕道去京城,和陈砚他们汇合。”陆擎站起身,看向帐篷外深沉的夜色,“但时间不多,我得立刻动身。从这里到江南,快马加鞭,也得五天。盟会十天后开始,我得在盟会前,赶到江南,和苏清河、周文景碰头,制定计划。然后,在盟会当天,出现在百草堂,确保一切顺利。” 计划定了,众人不再多说,立刻分头准备。陈砚和废手赌王收拾行装,准备易容用的材料和药品。老邢去安排守谷的人手和防御工事。平安和狗蛋帮着整理药材和干粮。陆擎则回到帐篷,最后看了看林见鹿。 她依然静静地躺着,脸色苍白,但嘴角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做一个很美、很长的梦。陆擎俯身,在她冰冷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等我回来,救你。然后,我们一起去漠北,看草原,看雪山,看最干净的星星。说好的,一言为定。”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出帐篷。外面,夜色正浓,但东方,已经隐隐透出一丝鱼肚白。 天,快亮了。 新的征程,开始了。 京城,江南,白狼谷。三线并进,生死时速。 盐税的秘密,是撬动棋局的第一块骨牌。杏林盟的盟会,是汇聚力量的关键节点。白狼谷的防守,是保住最后希望的生死之战。而那个藏在最深处的“提线人”,和那个神秘的“宫内贵人”,是这场棋局里,最后的、也是最大的变数。 但无论如何,这盘棋,必须下完。 为了死去的人,也为了活着的人。 为了仇恨,也为了希望。 陆擎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白狼谷,看了一眼那顶安静的帐篷,然后,一夹马腹,朝着江南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是草原上的骏马,人是伤痕累累但眼神坚定的战士。身后,是未尽的硝烟和鲜血;前方,是更深的阴谋和陷阱。 但路,总得有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