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召荣耀》 第1307章 敲打朝臣 汪覃领了命,匆匆离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殿外的回廊中。 项瞻伫立在殿门前,望着庭院中疏朗的星月清辉出神,心里琢磨着,一会儿该用什么理由说服众臣,而且要皆大欢喜的同意自己南下扬州。 可思来想去,也明白不论用什么理由,总会有人反对。毕竟,自己还朝还不满三个月。 “算了,实话实说吧。”他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那份何文俊手书的密信,回到御案后坐下。 约莫半个时辰后,张峰、荀羡、钟瑜及六部尚书陆续赶到。 夜已深,殿内烛火通明,映着一张张或肃穆、或疑惑、或疲惫的脸。 项瞻没有虚言,开门见山的将赫连良平旧伤复发、重病在床,以及吴、顾二氏关键族人集体失踪,可能酝酿着更大变乱的消息,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并提出自己明日亲赴扬州的决定。 “南荣覆灭只在早晚,百姓归心乃当前第一要务。赫连良平已在扬州力行新政,成效卓着,然士族盘根错节,民情复杂多变……” 项瞻轻轻敲击着那封密信,不急不缓。 “今秋乡试很快就要开始,朕既然已经应准设立江南试区,若能亲临坐镇,一则可显朝廷对江南士子的莫大重视,收拢其心;二则可震慑宵小,为新政推行扫清障碍;三则……扬州乃我朝财赋重地,朕须亲临体察民情,厘清战后民生恢复之策。” 话音落下,殿内便陷入一阵短暂的沉寂,继而又响起一阵小声的议论。 “陛下,”荀羡眉头微蹙,斟酌着开口,“朝廷新政方略已定,自有章程可依,扬州局势虽生波折,然赫连相公早有谋断,两万玄衣巡隐亦已南下,更有何中书居中调度,陛下圣体攸关,实不必再亲涉险地。况且,中枢不可久旷,雍南初定,朝堂诸务正需陛下裁决。” 他的发言像打开了话匣子,立刻引来几位尚书的附和。 “荀侍中所言极是。”吏部尚书躬身道,“陛下自登基以来,平定青州、亲征淮水、奔袭雍南,鞍马劳顿,已逾三年。今南荣将定,扬州些许动乱,自当由地方官员与朝廷派员处置,陛下坐镇中枢,方能运筹帷幄,震慑四方。” “臣附议。”户部尚书也道。 “臣等亦是此意。”兵部、刑部、工部尚书纷纷表态。核心意思只有一个:不管外面乱成什么样,皇帝得留在京城。 项瞻静静听着,脸上不露喜怒,直到众人的声音渐歇,他才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钟瑜和张峰。 “谨如将军,你说呢?” 钟瑜想了想,抱拳道:“敢问陛下,此去扬州,是为安抚人心,还是为再起刀兵?” 项瞻眉头拧了一下,默默打量着钟瑜,心里是越来越不喜欢这个人了,说起话来顾忌太多,弯弯绕绕,总像在试探什么。 他压下心头的不耐,沉声道:“有话直说。” 钟瑜似乎也听出了皇帝语气中的冷意,微微垂首:“臣以为,朝廷既已决定示好江南士林,当务之急,是稳住新策,安抚人心,而非再起刀兵。陛下坐镇朝堂,遣一重臣前往,更显朝廷怀柔之诚意,若再亲至,反易激起惊疑。” “屁话!”项瞻爆了句粗口,冷声道,“何文俊身为中书省宰相,还不算重臣?” 他一巴掌拍在御案上,拿起那封密信,不停抖动,“你自己看看他写的信!安抚?你也不想想扬州现在是什么情况!荆州战事未定,何文俊还要统筹各方粮草,赫连良平昏迷不醒,扬州新政无人主持,若是半途而废,江南士族必定反扑,到时还是刀兵不刀兵的问题吗?” 钟瑜肩头一沉,躬身告罪:“陛下息怒,臣失言!” “失言?”项瞻冷哼一声,随即淡淡地说道,“钟瑜啊钟瑜,自从你入了朝堂,不仅没学会言官的耿直,反而还把军人的豪爽给丢了,你是越来越让朕失望了。” “臣惶恐!”扑通一声,钟瑜跪了下去,脸上也露出惊骇之色。 项瞻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没再理会他,又看向张峰。 张峰方才一直在一旁抱着胳膊‘看戏’,此时迎上项瞻的目光,嘴角扯了扯,立刻站直身子。 “启禀陛下,”他猛地一抱拳,“臣以为,事情没这么麻烦,赫连相公病了,扬州世家还在闹事,陛下若是放心不下,想去看看,那就去看!朝里的事,自有荀侍中他们操心,要真是出了乱子,只能证明他们才不配位。” 此话一出,顿时迎来一道道不善的目光。 张峰丝毫不顾及,继续说道,“陛下九五之尊,本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更何况此去扬州,并非游山玩水、纵情享乐,而是为了我大乾的江山社稷,如此勤政还被阻拦,还以什么朝堂诸务皆需陛下处理为借口,哼!” 他瞥了荀羡等人一眼,“那还要他们这些臣子干什么?打仗护边的事,有我和朝中一众武将,助陛下处理政务,皆为他们本职,这叫各尽其责,要是做不好,干脆辞官种地去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混不吝,却也让刚才那一片“不可再离京”的声音显得尴尬,更吸引了强烈的愤怒。 几位尚书纷纷指责起张峰,骂他不识大体,狂妄无礼。张峰却只是冷笑,双手抱胸,微仰着头,看都不看他们一眼,一副你们能奈我何的架势。 项瞻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抬手虚按,制止了群臣的喧嚣,将话头扯回正题。 “荀卿,你们的心意,朕明白。南荣未灭,天下未定,朕确不该再轻易离京。然扬州之事,太过复杂,赫连良平乃国之柱石,他若有个万一,新政根基动摇,南北人心浮动,其害不亚于一场败仗,甚至比一场败仗更严重。” 他顿了顿,环视一周,接着说道,“朕此去,一为探视功臣病情,安定其心;二则,吴、顾二族以及可能与其勾连的势力,必须彻底肃清,为后续新政扫清障碍。此非大将征伐可代,需朕亲自坐镇,临机决断。” 他见众人仍有欲言又止之色,语气放缓了些,“至于朝中政务,由荀卿与诸位尚书会同商议处置,若遇紧要,可派加急快马送至扬州。” 话说到这个份上,几乎已堵死了所有劝谏的余地。 前不久永昌殿上关于皇后血统和亲征的争论,以及皇帝那雷厉风行、不容置喙的处置,众人还记忆犹新,也心知肚明,再多言只会适得其反。 荀羡与几位尚书交换了眼神,终是带头躬身:“陛下思虑周全,臣遵旨。只是……还请陛下务必以龙体为念,万勿再亲蹈险地。” 喜欢大召荣耀请大家收藏:()大召荣耀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308章 离别温存 项瞻应了一声,视线又落在还跪着的钟瑜身上,心中暗忖:这个钟谨如,在军中时就以带兵谨慎着称,如今入了朝堂,这股子谨慎的劲儿越发变本加厉,甚至显出几分畏首畏尾。 也难怪,既是燕叔的心腹爱将,自然学了他立足朝堂的本事。只可惜,这种缩身藏锋、凡事留有余地的做派,不是朕想要的。 “钟将军,”他不冷不淡地说道,“朕不在这段时间,武学筹办一事不可延误,另外……闲暇时间也好好想想,以后该如何跟朕说话,要是想不通,就去找人求教。” 钟瑜浑身一震,连忙叩首:“是,微臣谨记。” 项瞻又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挥挥手:“行了,时候不早,张峰留下,其他人都回去休息吧。” “臣等告退。”众大臣齐齐躬身退下。 不等他们走远,张峰就已经按捺不住,上前两步,问道:“陛下,你是不是……” 项瞻抬手打断了他:“我是不会让你去扬州的。” 张峰一怔,眼中原本闪过的一丝期待迅速褪去:“为什么?雍南战事打完了,我的伤也养好了,处置扬州世家,本就是我的……” “因为邯城更需要你。”项瞻再度打断道,“你是玄衣都督,责任是拱卫京畿,确保皇城稳固,何况郡主身体还没彻底恢复,你就放心这么跑了?” 提到郑桃依,张峰脸上的神色柔和下来,却也带上了几分歉意和无奈:“有陛下留下的女医官日夜照顾,她早就大好了,还有太医隔三差五的去请脉,说她年轻,身子骨恢复得快。这阵子我一有时间就寸步不离地陪着,她能吃能睡,已经从悲痛中走出来了。” 项瞻观察着他的表情,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眼睛里,提及郡主时更是一片澄澈,看来那次彻夜痛饮和后续的陪伴,确实让他心中的郁结散去了不少。 “对了,”张峰忽然又说,“老爷子今天还去我家里了,送了不少珍稀药材,给郡主把了脉,说她看上去文静,身体的底子倒是不错,静养便是,别胡思乱想……哦,还顺带‘点拨’了我两招,说我戟法生疏了,我不服,跟他斗了两句嘴,把他气跑了。” 他语气轻松自然,提起项谨,眼中带着晚辈对长辈的亲昵,并无半分探究或犹疑。 项瞻心中的那点猜测彻底放下了,心想果然是自己多虑——师父大概是久居深宫,觉得憋闷,又见张峰府上冷清,心疼夫妻二人受了失子打击,便寻个由头去走动走动,送药指点,以示关怀。 “你还敢气他,就不怕他再罚你抄书?”项瞻打趣一句,又立即转回正题,“不过,你也不能因为要陪郡主就彻底松懈,玄衣巡隐虽说要守护皇城、掌管宫禁,但也不要忘了根本职责。” 他喝了口茶,又道,“你应该也记得,当初我为何给他们取名‘巡隐’,本就负有监察刺探之责,只是这几年忙于征战,有所懈怠,等我走之后,你需要立刻将这个监察脉络建立起来。” “放心,”张峰拍了拍胸膛,“我明天就开始遴选人手,不但要忠诚可靠,还得机敏通文墨,一应调动、考核、密报渠道,我亲自安排,绝不假手他人,也不会叫他们仗势扰民。” “你有分寸,我就放心了。”项瞻微微颔首,“另外,崔明德不用再留了,砍下首级,送往雍南前线,罗不辞与聂云升自然知道如何利用。” 张峰愣了一下,旋即肃然抱拳:“臣领旨。” “嗯,那就这样,快回去吧,别让郡主等急了。” “是,臣告退。” 张峰走出大殿,项瞻忽然又想到什么,忙把他叫住:“疯子,大哥这次病倒,皆因当年柳溪村受过的那一箭,你身上旧伤不少,抽时间让太医好好给你瞧瞧。” 张峰与项瞻对视片刻,唇角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重重一点头,什么也没说,大步流星的离开了。 项瞻目送他远去,长吁了口气,看看天色,便吩咐汪覃,回了玉华宫。 子时过半,万籁俱寂,廊下的宫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守夜的宫人见了项瞻,正要行礼,被他摆手制止。 寝殿内,烛火还亮着。 赫连良卿并未睡下,穿着一身素雅的寝衣,外披一件薄薄的锦缎外袍,正坐在靠窗的桌案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卷,但目光却定定地望着烛火,似乎在出神。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眉眼间的困倦,顿时被温柔的笑意驱散了些:“回来了,事情商议完了?” “嗯。”项瞻走过去,给了在旁侍奉的砚青一个退下的眼神,随即从身后轻轻环住良卿,下巴抵在她发间,嗅着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怎么还没睡?不是让汪覃传话了,让你先歇着,不用等我。” “你不在,我一个人也睡不安稳。”赫连良卿放松地靠在他怀里,反手握住他揽在自己腰间的手,“怎么会这么晚,又有大事?” 项瞻迟疑了一下,决定还是用那个早已想好的理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松开怀抱,绕到她对面的锦凳上坐下:“是有件要紧事……今日,良平大哥送回一封密信。” “大哥来信?”赫连良卿目光微凝,“可是扬州那边出了棘手的事?” 她自然知道兄长在那边推行新政、清丈田亩,遭遇的阻力有多大。 “也不是什么大麻烦,但需要我亲自去一趟。”项瞻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是有关江南试区和分榜取士的事,大哥说,今年是试行第一年,若是我能亲临扬州,主持一场高规格的论学或者策试评议,对收拢江南士子之心、稳定新附地域的人心,效果会大不相同。” 他说得合情合理,南北分榜本就是朝堂上争议颇多的一项政策,由皇帝亲自到场推动,既能显示重视,也能震慑那些阳奉阴违的地方势力。 这个理由,远比“要去处理可能出现的世家反扑”或者“赫连良平旧伤发作,陷入昏迷”要温和得多,也更容易让她接受。 赫连良卿果然没有怀疑,微微点头:“嗯,大哥思虑周全。江南文风鼎盛,士林清议影响极大。你若能亲自前往,确实能给予新政更大的权威,也让江南学子们看到朝廷的诚意,对化解南北隔阂有益。” 她顿了顿,眼中又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担忧,“只是,那边的情况太过复杂,大哥前阵子造成不少杀戮,动了太多人的利益,难保没有心怀叵测之徒。你这一去,必须带上足够的护卫……” “放心,我都安排好了。”项瞻连忙说道,“我此去,会带三千玄衣轻骑随行,贺青竹、贺云松、贺长柏他们都跟着。” 喜欢大召荣耀请大家收藏:()大召荣耀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309章 再下扬州 赫连良卿点点头,眼里的担忧少了几分,但还是忍不住又嘱咐了好几遍,来来回回都是让项瞻注意自身安全,行事务必当心之类的。 项瞻耐心的听着,时不时玩笑几句,驱散了离别前稍显感伤的气氛。 时间一晃,已是后半夜,项瞻见赫连良卿不停地打哈欠,便催促她赶紧上床睡觉。 熄了蜡烛,月光透过纱帐,投下朦胧清辉。 夫妻俩并肩躺下,项瞻把良卿揽进怀里,听着她的呼吸,闻着她的体香,目光却清明地望着帐顶。 “我走之后,你多去襄园看看师父,他老人家嘴上不说,心里是盼着我们多陪陪的。你陪他说说话、钓钓鱼、下下棋,再一起吃个饭,比什么都强……对了,别忘了把昭宁也带过去,让他老人家含饴弄孙,享享天伦之乐。” “就算你不说,我也是要常去的。”良卿柔声道。 项瞻笑了笑,轻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隔了片刻,又说:“四姑娘的婚事……算了,先不提这个。师父那,除了日常安好,也留心看看他精神如何,若有什么不对,立刻写信告诉我。” 赫连良卿困意上涌,含含糊糊嗯了一声,在项瞻臂弯里寻了个舒服的位置,沉沉睡去。 项瞻看她一眼,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一夜转瞬…… 天未亮,项瞻便已起身。 他没有惊动沉睡的赫连良卿,小心翼翼地换上传承铠,挂好赤焰披,提了破阵枪,又去看了一眼女儿,便悄声出了寝宫。 宫门外,贺青竹、贺云松、贺长柏三个年轻小将早已候着,三千玄衣轻骑在晨雾中肃立,静默无声中,自有一股凛然的肃杀之气。 项瞻翻身上马,最后望了一眼巍峨的宫阙,不再留恋,一夹马腹。 “出发!” 队伍迅疾地涌出皇城,穿过尚在沉睡的街巷,直奔南城门。 城门缓缓洞开,就在项瞻策马奔出城门的一刹那,若有所感,勒住缰绳,回首望去。 高高的城楼之上,在一众披坚执锐的守军当中,两道身影异常突兀。 其中一个略显佝偻,正拄着拐杖,默默伫立在垛口旁。晨风吹动他花白的须发和衣袍,在淡青色的天光里,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孤寂与牵挂。 项瞻会心一笑,心中却有种说不明的酸涩,遥遥对着城楼的方向,横握长枪,重重抱拳。 城楼上的人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也抬起了手,轻轻挥了挥。 没有言语,无需言语。 项瞻凝望片刻,随即扯动缰绳,青骁长嘶一声,撒开四蹄,向着东南方绝尘而去。 城楼上,那身影立在晨风里,直到那支烟尘彻底融入远山微青的天色,仍伫立不动。 良久,身旁扶着他的冯立低声劝道:“殿下,城上风大,回宫吧。” 项谨好似没听见,依旧遥望着早已空荡荡的官道。 “殿下?” 项谨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忽然,眉头又蹙了起来,凝视冯立片刻,才问:“陛下……走了吗?” 冯立眼中闪过一丝哀伤,点点头:“走了,已经走了两刻钟了。” “走了啊……”项谨呢喃着,又望了一眼项瞻消失的方向,目光深远,又似空茫,“这孩子,总是这般匆忙,连回头多看一眼都不肯……唉,回吧。” “是。” 他被冯立搀扶着,一步一拐杖,缓缓走下城楼。 晨曦已经铺满石阶,佝偻的背影在光影里,显得愈发瘦削孤峭。 另一边,项瞻已经远离了城郭。 他此行虽带了三千骑兵,但也算的上轻装简从,除了各自佩戴的兵器与一包干粮,再无他物。 沿途驿站早已接到密令,粮草也皆已备妥,他们只需赶路就好。 日夜兼程,队伍行军之迅疾远超以往,不过八九日,便已渡过淮水,进了扬州地界。 策马穿行在南岸的官道上,项瞻的眉头越锁越紧,因为就是那么一水之隔,南北两地的情况简直天差地别。 北岸也才历经战乱不久,可田垄齐整,农人往来,炊烟袅袅,虽比不得中原腹地,但多少已显出几分恢复生机的气息。 而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那股对扬州局势的隐隐担忧,化作了切实的焦躁。 路边村落萧索,大片良田荒废,野草与庄稼竞相疯长,混杂难分。 偶有农人自田间直起身子,望见这支疾驰的玄衣骑兵,脸上闪过茫然和畏惧,又匆匆低下头,匿入阡陌深处。 越往南行,集镇越发冷清,市井之萧条,根本没有一丝南北要冲应有的人烟辐辏、商旅繁忙。就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破败与不安的味道,比之以往率军征伐的肃杀战场,更令人感到压抑。 这与他心中「富庶之地,鱼米之乡」的固有印象相去甚远,真实情况比何文俊信中所言,甚至比他所预想的,还要复杂几分。 入夜,项瞻没有打扰地方,而是选择在一处荒废的驿站休整。 不多时,贺云松领着派去探路的斥候来到他面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斥候回报:前路五十里颇为冷清,三个驿站全都关了门,更麻烦的是,有两条必经的桥梁,似因“疏于修缮”而断裂,虽不难修复,但也会耽搁不少时间。 “连夜去修。”项瞻说道。 那斥候躬身应是,转身便走。 贺云松又说:“陛下,我刚才带人在周围转了一圈,东边不到十里有个村子,不算大,但已经空了,似乎……” “有话直说。” 贺云松犹豫片刻,一脸慎重:“似乎跟我们以前在豫州见过的村子一样,被流寇或者山匪洗劫过。” 项瞻顿时蹙起了眉,快走两步,提了破阵枪,翻身上马:“叫上贺青竹,随朕去看看。” 贺云松不敢耽搁,连忙寻了贺青竹,点齐两营兵马,领项瞻往东而去。贺长柏则带着剩余人马看守临时驻地。 不出半炷香,那村子便出现在眼前——一片死寂,没有任何灯火,月光下,村落轮廓显得狰狞而破败。 项瞻抬手止住队伍,命贺青竹留下警戒,他则带着贺云松,领一千骑缓缓入村查看。 诚如贺云松之前所说,村子很小,也就二十多户人家,目之所及,房屋门窗多有损毁,其中四五家还有被大火焚烧过的痕迹,地上凝固着不少暗色血迹,但不见尸体。 项瞻下马,进了一个还算完整的小院,一间间屋子看过去,堂屋、?厢房?、灶房、杂屋内皆是一片杂乱。 但那些损毁的家具都不似陈年旧物,也没有蛛丝结网,显然变成眼前这等情况,并没过去多长时间。 家里不见一点粮食,也没有任何务农铁器,他凭借往年剿匪的经验判断,这里的确是被人洗劫过, 然而,令他生疑的是,这里面虽没有人的尸体,但禽畜圈舍内,却横七竖八的躺着十几只鸡、五只鹅、和一只羊。 喜欢大召荣耀请大家收藏:()大召荣耀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310章 偶遇荒村 项瞻站在篱笆外,望着那些牲畜的尸体,暗自出神。 究竟是不是山匪流寇作乱?若不是,眼前这景象,分明与以前见过的如出一辙。 可若是,为何要毒杀了这些家禽,而不是带走吃肉? 正当他百思不解,贺云松引着守在村外的贺青竹策马而来,后者身前的马背上还趴着一个孩子。 “陛下,”贺青竹翻身下马,将那孩子也抱了下来,“这孩子方才在村外探头探脑,被我发现,抓过来了。” 项瞻微微皱眉,打量着眼前的小男孩:六七岁,脸上脏兮兮的,一身的破衣烂衫,上面还有血迹。 “你是这个村里的?”他俯身问道,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和善。 小男孩眼中的惶恐,并未因为项瞻的态度而减少,与他对视一眼后,又慌忙低下头,浑身透着惊惧。 项瞻示意贺青竹把青骁背上的布包取来,从里面拿出一张麦饼,塞到孩子怀里,柔声道:“饿了吧?” 小男孩目露精光,有些不敢置信的看了眼项瞻,随即便张大嘴咬了一口。 项瞻看着孩子吃饼,并没有嘱咐一句慢点,那都是没用的废话,他自己也曾饿过肚子,比谁都清楚,人在饿极了的时候见到一张麦饼,身体的本能都不允许自己慢下来。 他只是默默的看着,原想等孩子吃完再给他一张,不曾想那孩子吃了一半,却突然停了下来,把饼塞入怀里,眼巴巴的看着篱笆圈里的牲畜尸体。 项瞻一怔,下意识随他的目光望去,顿时明白过来。 “你想吃肉?”他轻声询问,“那些都是被毒杀的,不能吃,吃了会死人的。” 小男孩浑身打了个冷颤,似是被项瞻这句话吓到了,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对着他不停磕头。 项瞻心里一酸,连忙把他拉起来:“告诉哥哥,你是不是这个村子里的人?你爹娘呢,去哪了?” 小男孩指指篱笆圈,又指向村尾,啊啊啊的乱叫。 “陛下,他……他好像不会说话。”贺青竹提醒道。 项瞻也已看出来了,不停地安抚孩子,等他情绪稍有缓和,才抱着他放到青骁背上,随即也翻身跃上,往村尾而去。 贺青竹与贺云松毫不迟疑,即刻率兵跟上。 离村尾不过两三里,便是一片密林,林中枝叶茂密,月光照不进来,显得格外静谧,却隐隐有火光闪现。 哑童似是也看见了,当即又指着那火光一阵乱叫。 项瞻没有再安抚,只是策马向着密林深处而去,在靠近火光时,却见几堆篝火旁聚集着约莫四十来人,有老有少,正三三两两的背靠大树休息,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里满是惊惧和麻木。 项瞻还没站停,人群里的一个妇人便扑了过来,不顾他手里银枪,一把抓住孩子就往下拽。 刹那间,两柄利剑已经从左右刺出,对准那妇人便落了下去。 项瞻脸色一变,忙怒喝一声住手,随即一挥长枪,当当两声,把贺青竹与贺云松震退。 他瞪了二人一眼,把孩子交给那妇人,却见妇人抱着孩子就往远处跑,而那孩子却连叫带比划的,从怀里掏出半张饼给了妇人。 妇人僵在原地,看看孩子,又看看项瞻,愣了片刻后,扑通一声便跪了下去,不停叩头。 很快,那原本被吓得呆若木鸡的人群,似是也反应过来,齐齐涌到妇人身边,对着项瞻跪下,却也是只磕头,不说话。 项瞻下马,示意贺青竹等人稍退,独自走上前几步,尽量放缓语气:“各位乡亲,你们别怕,我们并非山匪,而是朝廷的兵马,路过此地,见村里破败,便进村查看一番……你们,可都是那村里的人?” 人群中,一名须发花白老者率先开口,然而,发出的却是如那孩子一样的啊啊啊乱叫。 项瞻脸色微变,一把扶住那老者,环视着众人问,“老丈,你们……你们都不能说话?” 老者连连点头。 项瞻心头一沉,立刻联想起那些被毒杀的家禽牲畜,试探着问:“是……是被人毒哑的?” 老者再次点头,抬手指着村子方向,又在地上画了一个圈,作出喝水的动作,随即捂着脖子,喉间发出嗬嗬之声。 他这一番动作,立刻引起一阵骚乱,身后众人无不比比划划做着各种动作,唯有那抱着孩子的妇人,依旧跪在地上,将孩子紧紧搂在怀里,泪如雨下。 一股滔天怒意自胸中升起,项瞻握枪的手不受控制的紧了一下。他已经看懂了老者的意思,有人往村里的水井中投了毒,众人因为喝了水,才全部被毒哑。 可他想不通,投毒之人的目的是什么? 若是匪寇劫村,何必如此大费周章?抢走了粮食,却又不拿走比粮食更珍贵的牲畜,这显然说不过去。 他盯着那老者,很想问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可见他们的样子,又只能干着急。 那老者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啊啊叫着,又跪了下去,抓住他的甲胄下摆,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再指指村民们,做出写字的动作。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项瞻立即会意:“你们中……可有人识字?” 人群中相互看看,目光全都落在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身上。 少年脸色苍白,衣衫褴褛,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了出来,对着项瞻深深一揖。 “你识字?”项瞻问。 少年点点头,喉头滚动,发出微弱的气声,显然声带也受了损。他四下寻摸一圈,捡起一根树枝,在一片没有杂草覆盖的空地上写下几个字:“小人曾在城里书院帮工,识得几个字。” 项瞻一看,立刻让贺青竹拿来随身携带的纸笔。 “把你知道的、看到的,都写下来。”他又转向其他村民,沉声道,“诸位莫怕,有朕……有我在,没人再能伤害你们。” 少年接过纸笔,手抖得厉害,深吸好几口气,才堪堪稳住,随即趴在地上,开始歪歪扭扭地写起来,字迹虽显凌乱,内容却触目惊心: 「六日前,村中井内被人投毒,村民晨起,见禽畜尽毙,口不能言者日众。我等入城告官,衙司不受,大堂不得进,反诬聚众滋事,以棍棒驱赶,有老者羸弱,当街殒命。 县令有言,让我等好自为之,我等草芥之民,安敢与官争?唯忍泣而归。前日夜半,返至村口,见流寇劫掠,火光冲天,我等不敢近,遂遁入密林,至今不敢出。」 少年写完,一抬头,正对上项瞻的眼睛。 项瞻却没有看他,而是死死盯着纸上文字,额角青筋暴起。 好半晌,他才直起身子,咬牙说道:“即刻传令营地,命贺长柏率军来此集结,让将士们把干粮拿出来,等乡亲们吃饱了,咱们先去见一见那位好县令!” 喜欢大召荣耀请大家收藏:()大召荣耀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311章 问罪谷丰 贺青竹与贺云松各自领命,一个派人回驿道传令,一个立刻转身吩咐部属,将战马上挂着的干粮解下分与众人。 村民们起初瑟缩着不敢接,还是那个哑童先啊啊啊的催着母亲吃了一口,这才纷纷颤抖着接过干粮,狼吞虎咽起来。 项瞻默默看着他们,片刻,又吩咐贺青竹:“派人,在附近仔细查探,看还有没有这样的村落。” “是。”贺青竹抱拳应下,转身点了两队斥候,将命令下达。 月渐西沉,树影更浓。 贺云松蹲在那少年身边,等他把饼吃完,忽然开口问道:“兄弟,你说流寇半夜洗劫村子,可还记得那些人的样貌?” 少年刚缓过劲来,听见问话,又是浑身一颤,左右看看,没找到笔,便又拿树枝写道:「天黑离得远,看不清。」 项瞻看了一眼贺云松,微微摇头。 贺云松会意,没有再追问。 很快,马蹄声由远及近,贺长柏领着剩下的人马赶到了。他催马奔近,跃下鞍鞯,来到项瞻面前见礼。 项瞻嗯了一声,目光沉沉的落在那个老者身上:“老丈,” 老者闻声,急忙放下手里的饼,抬头看向他。 “跟我们走一趟县城。”项瞻扶住老者手臂,略一用力,将他搀扶起来,“去问问你们的县令,为何百姓有冤却不闻不问,为何境内流寇横行却置之不理。” 老者还没说话,那少年却像是受到什么刺激,飞快地抓起树枝,就要在地上划拉什么。 项瞻的目光淡淡扫过去:“你不必害怕。” 少年浑身一僵,树枝停在半空。 “朕方才说了,”项瞻的目光转回老者脸上,话却是说给少年的,“有朕在,没人再能伤害你们。” 老者显然还没明白,「朕」这个字的含义,反倒是那少年,在短暂的惊愕后,又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连连叩了几个响头,咚咚咚的,额头很快变得青紫。 项瞻给了贺云松一个眼神,见他把少年扶起来,没再多说什么,拿过破阵枪,翻身上马:“把马让出来,驮着乡亲们,走!” …… 卯时初刻,天色尚未亮透,灰蒙蒙的天幕罩在县城上方,低矮的城墙垛口隐没在薄雾里。 城墙上的士兵打着哈欠,正准备换防,却见滚滚黄尘,自官道上压来。 众人眯眼细瞧,待看清那面迎风猎猎的玄色大旗,以及队伍最前的那抹猩红披风时,顿时全部僵在原地。 不等他们做出反应,贺云松已冲到城门前,勒住马头,拔剑高喝:“玄衣巡隐,奉旨公干,立开城门,不得阻拦!” 轰然一声,城门洞开。 近三千骑涌入城门,穿城过街,不消片刻,县府已然在望。 红墙青瓦的门楼之下,两名衙役刚刚抱着水火棍走出府门,就听见了隆隆的马蹄声,见如此浩荡阵仗,皆是愣在原地。 与城门前同样的一幕再度出现,不等他们回过神,贺云松已经掏出玄衣令牌,举在半空,厉声高喝:“大乾皇帝陛下,驾临谷丰县!” 两个衙役脸色骤变,看看令牌,又看看贺青竹,居然还朝着马上的项瞻望去,当目光触及破阵枪的一刹那,顿时瘫跪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围了,”项瞻淡淡说道,“凡擅动者,视同谋逆,就地格杀。” “是!”贺青竹与贺长柏齐声应诺,随即一挥手,身后一众玄衣轻骑迅速散开。 马蹄铿锵钝响,几个呼吸之间,近三千玄衣轻骑,便已将县府大门围得水泄不通,且迅速封堵了县衙外围各处通路。 弓弩上弦,马刀出鞘,就如一道铁铸的荆棘藩篱,牢牢锁死了这片地界。 附近的居民多数还未睡醒,但已被马蹄声惊动,有些胆大的百姓透过门缝向外窥视,却不敢有一人出来,周遭静得吓人。 片刻,一个年约四旬,留着山羊胡,身着青色官袍的中年男人,领着一众官吏小跑出来。 他显然是刚被人从热被窝里叫起,脸上还带着几分惺忪睡意,官帽戴得歪了也不觉,外袍还没系好,敞着里头的单衣,在晨风里瑟瑟发抖,也不知是冷的还是吓的。 在看见项瞻的一瞬间,膝盖便软了下去:“微臣谷丰县县令吴兢,不知陛下驾临,未曾远迎,伏乞陛下恕臣不敬之罪。” “姓吴?”项瞻眼睛微眯,默默打量起吴兢,不冷不淡地说道,“先不说你敬不敬朕……吴县令,朕途经此地,耳闻附近有流寇作乱,你可知道?” 吴兢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回、回陛下,确有流寇作乱,微臣已命人追剿,只因……只因贼寇狡猾,尚未擒获,惊扰圣驾,罪该万死!” “你是说,你已经在追剿了?” “……是!” “嗯,那你说说,匪窝何在?人数几何?你又是如何作战的?” “这……”吴兢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项瞻没再继续往下问,一挥手,等那些村民被贺青竹带到近前,才又淡淡地说道:“吴县令,前日,东乡岭西村一干村民前来告状,你非但没有受理,反以暴力驱赶他们,还打死了人,是也不是?”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吴兢瞥见了那一群百姓,顿时冷汗直流:“陛、陛下明鉴……那那、那日是……是刁民聚众冲撞府门,微臣劝离不得,实、实在没有办法,才依大乾律,对他们小惩大诫。” “哦?”项瞻脸上没有半点波澜,声音也听不出喜怒,“原来在你吴县令眼中,打死一两个人,不过是小惩大诫?” 吴兢一时语塞,好半晌,才道:“回陛下,那两人并非是因杖责而死,而是他们本就年迈,身体羸弱,才……” “既然知道他们羸弱,你还下得去手?”项瞻打断道,随即翻身下马,破阵枪倒提在手,银白的枪尖轻轻点地,在青砖上磕出一连串脆响。 他居高临下,俯视吴兢片刻,目光忽然又越过他,环视他身后众人,“哪个是县尉?” “微臣谷丰县尉邓叔臣,参见陛下!”吴兢身后的一道人影立刻应道。 项瞻看了他一眼,问道:“身为县尉,剿贼护民是你本职,朕问你,你可去清剿那些流寇了?” “微,微臣……” “朕劝你,想清楚了再说。” 邓叔臣浑身一抖,迟疑片刻,一头磕在地上:“微臣有心无力,请陛下责罚。” 项瞻眉梢微挑,有心无力?他多看了这个县尉两眼,却又不再多问,重新盯着吴兢:“吴县令,朕听那些百姓说,你让他们好自为之。朕不明白,这好自为之四字,何解?” 吴兢猛地抬头,脸上冷汗也随之甩在地上,看上去颇为狼狈,他看了看那些村民,又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项瞻,试探着问:“陛下,他们……不是都被毒哑了吗?” 喜欢大召荣耀请大家收藏:()大召荣耀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312章 满府羁押 项瞻一听吴兢如此发问,脑海之中顿时闪过一个猜测。 他缓缓俯身,盯着吴兢的眼睛:“吴县令,朕记得,朕可是什么也没说,他们也一样,连县府大门都没进去,就被你乱棍轰走了,你是如何得知,他们都被毒哑了?” 吴兢脸色骤变,血色肉眼可见的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语无伦次:“不,他们,微臣……微臣是说,他们……” “吴县令!”项瞻的声音陡然转厉,“朕且问你,你这个吴,可是青阳吴氏的吴?” “啊?是,是……”吴兢应了一声,随即又解释,“但微臣不过是吴氏远支,并、并不算……” 他话未说完,街道尽头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项瞻扭头望去,却见一队玄衣轻骑急速奔来,为首一名百将,在大军戒备的路口处滚鞍下马,快步跑到他面前。 “陛下!”百将喘着粗气,抱拳急道,“我等奉命探查周边村落,见方圆五十里内,大小村落共十一个,除去岭西村,还有四个村子皆……皆被屠戮,合计一千四百六十六人,全因中毒而亡,毒源或是邻村小溪,或是村边水塘、或是村中深井,凡一应水源,皆被毒物污染。”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一众玄衣轻骑面面相觑,那些村民的喉咙里也再度发出刺耳的嗬嗬声,双手激动地比划着。 贺青竹三人连忙上前安抚,却根本控制不住。 项瞻看了他们一眼,极力克制着愤怒,问那玄衣百将:“可还查到别的什么线索?” “有!”那百将回道,“据末将询问别村村民得知,被屠的五个村子,其中四个,皆为青阳郡吴氏族下佃户,另一村并非佃户,而是早年为避战乱,从徐州逃难的流民。他们背靠大山,自行开垦,坐落成庄。” 项瞻猛地扭头,看向那一群村民,问之前那位老者:“老丈,你们可是祖籍徐州?” 然而,那老者却不停摇头,老泪纵横的把身后的少年人推了出去。 贺青竹反应极快,当即便拿来纸笔。少年接过纸笔,趴在地上,快速写道:「我们祖籍正是此地,祖辈四代,皆为吴氏佃户。」 项瞻看了,顿觉大脑一阵眩晕。 他原想着今日的一切都是吴氏在反击,让族下佃户死在新政到来之前,既销毁往年剥削他们的证据,又制造新政导致混乱的景象,同时还在为以后做打算,完成新一轮兼并。 自行开垦,坐落成庄——这是土地兼并的完美目标,逃荒者没有宗族保护,是最好的掠夺对象。 可真实情况,好像并非如此。 沉默,良久的沉默,项瞻才再度开口,声音很轻,显得异常无力,却让人不寒而栗:“来人……将阖府羁押,分开审讯,不论用何种手段,朕要一个真相。” “诺!” 贺云松、贺青竹、贺长柏三人早已按捺不住胸中怒火,听到项瞻下令,即刻抱拳领命。 话音未落,三人已如离弦之箭,各率数十名如狼似虎的玄衣力士冲向一众官吏,包括吴兢与那邓叔臣在内,县丞、主簿、典史,乃至一众衙役、胥吏,顷刻间全部被反剪双臂,按倒在地,分往不同官廨。 喊冤求饶声不绝于耳,项瞻却好似没有听见,来到县府门口的一处台阶坐下,拄着破阵枪,满眼愧疚的望着那一群村民。 村民们此刻也都安静下来,挤作一团,默默地站着,时不时看一眼项瞻,目露疑惑,似乎根本就看不懂他眼眸里的情绪。 一时间,整个谷丰县衙被冰冷的肃杀之气笼罩,昔日敲过百姓血肉的板子,如今成了撬开这些蠹虫嘴皮的刑具。急促的喝骂伴随着哀嚎,在破晓的晨光中不住回荡。 审讯进展远比预想中的要快。 最先崩溃的,是三班衙役里的一个班头,玄衣力士尚未动刑,只是将那两具被杖毙的岭西村村民的遗体抬到他面前,这凶汉便两股战战,涕泪横流。 “小的只是奉命行事,是……是县君下的令,让小的们拦住那些村民,说他们是聚众滋事的乱民……” “我问的不是这个!”玄衣百将冷声道,“那么多村子被投毒,你当真不知情?” “小的真不知情!”班头一脸苦相,随即又似想到什么,忙说,“对了,小的曾听包同说,他有一夜当值,见吴县令的心腹,也就是陈主簿,带了个蒙面人从后门进衙,之后……之后,隔天便听说周边村子出了事。” 他说着,又砰砰连磕了两个头,“小的职位卑微,哪敢多问,还请将军明察啊!” “包同是谁?”百将追问。 “他死了。”班头忙道,“四日前,突发恶病,不到半日就死了,吴县令还给了他们家一笔钱,让他们拉走下葬了。” 百将若有所思,此人口供,已将线索指向吴兢与主簿,以及那个神秘的蒙面人,那人很有可能就是投毒之人。 他吩咐一众玄衣力士继续拷问,自己去找正在审讯那位陈主簿的贺青竹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另一间牢房内,百将来的时候,陈主簿已经被玄衣力士打昏。 百将三言两语,把审到的事情与贺青竹说了。贺青竹当即命人,用烙铁将那陈主簿弄醒。 滋啦一声,皮肉焦灼,陈主簿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呼。 贺青竹接过烙铁,在炭桶里烧着,同时把那差役班头交代的话完整复述一遍。 末了,他拿起烙铁,对准陈主簿的脸,冷冷的威胁:“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要是不说,我就烙平你的嘴,让你永远开不了口。” 陈主簿顿时吓得失禁,连声求饶:“将军饶命,我说,我都说!” 他咽了咽口水,“吴县令……不,吴兢他,他前些日子吩咐我,让我接应一个蒙面人进府,那蒙面人拿出一封密信,小的看见,信封上有吴氏族长的私印,但具体内容,我是真不知道。” 眼见通红的烙铁不停在眼前晃悠,陈主簿涕泗交加,又接着补充,“吴兢让我退下,我……我就是好奇,在门外偷听到,那蒙面人与他说……说要清理旧账,要趁着人心惶惶之际,在咱们县里制造些事端,好、好把水搅浑,让朝廷的新政推行不下去……” “制造事端?”贺青竹眼神一厉,“如何制造?说清楚!” “不,不知道……”陈主簿连连摇头,“我也怕被吴兢发现,赶忙离开了,后来……后来就听说几个村子的人都死了,再后来,岭西村的突然就全都赶到县府,吴兢当时发了好大的怒,命人将他们全都赶走了。” 贺青竹与百将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他放下烙铁,准备离开,可还没迈动脚步,就又重新拿了起来,毫不留情的按在了陈主簿的嘴上。 喜欢大召荣耀请大家收藏:()大召荣耀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313章 有心无力 刺鼻的焦糊味瞬间弥漫开来,陈主簿的呜呜惨呼响彻牢房,贺青竹却连看都没再看他一眼,扔下烙铁,快步去了关押吴兢的牢房。 牢房内,贺云松对吴兢的审讯陷入僵局。 这位所谓的吴氏远支子弟,颇有几分硬气,尽管已经被打得皮开肉绽,却始终紧咬牙关。 直到贺青竹过来,将陈主簿交待的一切说出来,他仍是嘴硬。虽然一脸虚脱,但还是梗着脖子叫嚷,对下毒一事毫不知情,陈主簿完全就是污蔑,至于主家来信,更是矢口否认。 二人该吓的吓了,该打的也打了,可就是撬不开他的嘴,只有人证没有物证,根本就无法定罪。 贺云松与贺青竹一合计,决定先去找贺长柏,再往各个审讯点转一圈,看有无新的进展。 然而转了一圈,再无收获。 “要不……先去禀告陛下?”贺青竹提议道。 “不行,”贺云松当即反对,“咱们三个自小跟着陛下,这么多年了,平日里不是护卫就是传信,这还是第一次接到这么重的任务,要是办不好,以后我可没脸再跟在陛下身边了。” “那你说怎么办?”贺青竹恨恨道,“那吴老狗都快被打死了,就是不松口!” “再等等,”贺云松道,“你不是已经派人去寻那个猝死的衙役的家人了,看看那里能得到什么线索。” 贺青竹没有再反驳,而是看向从始至终未发一言的贺长柏,使劲拍了他一下:“二娃,陛下平日最喜欢你,你说,该怎么办?” 贺长柏瞪了贺青竹一眼,也不知是因为贺青竹拍他的力道太重,还是又叫他的乳名。 他摸着下巴,沉吟良久,轻声道:“方才在府门外,陛下问那个县尉时,他的反应……是不是不正常?” “嗯……是有一点。”贺云松接过话,“他好像说了句什么……有心无力。” 三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贺云松当即拍板:“走,一起再去见见他!” 牢房深处,县尉邓叔臣同样没有逃过刑罚,一身官袍已经被鞭子抽的黏在皮肉上,嘴角也在不住流血,脸色堪比白蜡。 正当负责主审的一个百将,准备用新的刑具时,贺云松三人走了进来。 三人虽没官职,却是天子近卫,地位超然。百将见他们刚离开不久又回来,便停下了手里动作,问道:“可是陛下有新的交代?” 贺云松微微摇头,没有解释,走到被吊着的邓叔臣面前,撩开他披散的长发,看了两眼又松开,说道:“先把他放下来吧。” 百将明显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对着一旁的玄衣力士招了招手。 绳索被解开,邓叔臣整个人靠着墙壁瘫软在地,不住喘着粗气。 贺云松上前俯视着他:“邓县尉,你与吴兢,应该不是一路人吧?” 邓叔臣抬了抬眼皮,又缓缓放下。 “他娘的,又是这副德行!”那百将怒声吼道,“老子挥鞭子挥的手都酸了,就是不开口!” 贺云松看了百将一眼,示意他稍安勿躁,随即又盯着邓叔臣:“邓县尉,你的那句有心无力,是指什么?你的心何在?力又为何用不出去?可是吴兢、或是他背后什么人压着你?” 邓叔臣仍旧垂着头,一言不发。 贺云松叹了口气,接着说:“邓县尉,你方才也听见了,五村百姓,一千多人惨遭毒杀,岭西村虽幸存,却也皆成残疾,你在任一方,想必比我们更清楚此事之惨绝。陛下龙颜震怒,不管其中有无吴兢参与,他身为县府主官,已经难逃一死。而你……” 他放低声音,有种推心置腹的疲惫感,“若你当真不知投毒内情,便该当与此案无关,但你方才那句有心无力,却让我们无法安心放你离去。这件事若是办砸了,我们不过被陛下骂两句,可你这知情不举之罪,便会被坐实,届时你的性命,乃至你一家老小,只怕都要为你这含糊其辞陪葬。”. 邓叔臣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原本黯淡无光的眸子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邓县尉,”贺长柏适时接过话头,“你莫要看我们年轻,实际上,我们幼年时便跟随陛下,深知他最恨的,就是鱼肉百姓的脏官,而对于那些身不由己、或有苦衷之人,往往法外施仁。你若真有难言之隐,此刻说出来,或许是保下家人的唯一出路。” 这番话似乎戳中了邓叔臣内心最柔软,也是最为惧怕的地方,他挣扎着抬起头,嘴唇哆嗦了许久,才吐出被关押以来的第一句话:“我的家人……在吴兢手中。” 贺云松脸色微变,与贺青竹、贺长柏交换了一下眼神,随即又问邓叔臣:“在哪?” “不知道。”邓叔臣摇了摇头,喘着粗气说道,“下毒之事,是吴兢派人去做的,因为那些佃户……他们的地契和身契都有瑕疵,是早年强买兼并而来,上面的年限极高、价钱却比青阳郡,也就是吴氏本家所在差之千里……契纸上有旧朝官员的暗押手印,那些官员,有几位还在扬州任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咳了两声,断断续续的接着说道,“留着这些,一旦新政彻底推行,清查土地户籍时,极易被翻出来作为把柄,那些在任官员,皆是吴氏的根基,他们若被处置,对于现在的吴氏一族来说,便再无重来的机会……” “于是索性全部灭口,以绝后患?”贺青竹急道,马上又发现不对之处,“那为何只毒哑了岭西村的村民?又为何要毒杀那些与他们并无牵扯的人?” “不……他们没想着只毒哑,而是因为下毒之人,不甚在半路把毒药弄撒了,毒性不足,毒死了家禽,却没有毒死那些村民,还偏偏让陛下碰上了。”邓叔臣惨笑一声,“呵呵,看来,老天的眼,还没有全瞎。” 三人面面相觑,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居然会是这个原因! “那……”贺青竹又问,“那个与他们无关的村子……” “掩人耳目罢了。”邓叔臣有气无力的打断道,“毒害一个无关紧要的村子,不过是想让朝廷以为,这只是流寇趁着新政刚刚推行之机……趁乱打劫,而非吴氏……亲自参与的大规模灭口。更甚者,可以将……将此恶行推给朝廷,理由便是……那些佃户世受吴氏庇佑,不赞成新政,因此被朝廷暗杀……” 他的气力似乎用尽了,声音越来越微弱,“那个猝死的包同,就是因为无意中听到了吴兢与来人的密谈,甚至……甚至可能得知了他们……是如何投毒……而被灭了口。他家人得到的,是封口的安家费,也是……催命钱。” 喜欢大召荣耀请大家收藏:()大召荣耀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314章 两头摇摆 一切似乎都串联了起来,可唯独还缺少一样东西。 贺长柏上前一步,盯着邓叔臣:“这都是你一面之词,证据呢?” “证据?”邓叔臣瞥了一眼贺长柏,“我就是证据,那些村民来告状,吴兢岂会放过,是我带人去追杀,也是我故意绕过他们先去了村子,刻意放了几把火,不然,他们怎会有机会躲进密林?” “不,我要的是物证!” “什么物证?那封信?那个蒙面人?还是说毒药来源?”邓书臣苦笑道,“信早就被烧了,那蒙面人的身份以及毒药来源,也只能问吴兢。” 贺长柏哑然,贺云松与贺青竹也眉头微蹙,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倒是那百将突然开口:“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已经弄清,你们三个小子还等什么?” 三人齐齐看向他,又互相交换一下眼神,点点头,一同走出牢房。 府门外,烈日早已高升,仲夏的热浪伴随着蝉鸣,充斥着整条街道。 项瞻依旧在石阶上坐着,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本簿册。他静静地听着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汇报审讯情况,目光却在那一群岭西村村民,以及远处越聚越多的城中百姓身上来回游移。 “陛下,事情就是这样,但……”贺长柏面露无奈,“但全是口供,并无确凿证据。” 项瞻沉默不语,良久,才收回目光,随意地翻动着手里的簿册,轻声道:“二娃,你去把这些村民安置好,天太热,别在日头底下晒着。” 说罢,他便将簿册塞进胸甲,起身往县府里走。 只是刚进大门,就有十几个玄衣力士从长街上快步跑了过来。 项瞻扭过头,只听其中一人对贺青竹说:衙役包同一家,三日起便将包同遗体下葬,举家搬离了谷丰县,不知去了哪里。 项瞻面无表情,冲着贺青竹与贺云松点了点头,示意他们跟上。 来到牢房深处,邓叔臣已经昏迷。 “把他弄醒。”项瞻说道。 负责审讯的百将应了声是,拎起一桶冷水便冲着邓叔臣兜头泼去。 然而冷水泼下,邓叔臣却毫无反应,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在地面的稻草上迅速洇开。 百将有些慌,就要再提水,贺青竹却先拿起烙铁走了过去。 “青竹,你干什么?”项瞻沉声问。 “啊?”贺青竹愣了一下,“把他弄醒啊,戏文里都是这么演的,我刚才审那个主簿时,就是用的这个。” “少看那些没用的,再让你弄死了。”项瞻瞪了他一眼,“去,找个大夫过来。” 贺青竹讪讪的挠挠头,丢下烙铁,拔腿就跑。 贺云松也随之走出去,从外面的刑具房搬过来一个长凳:“陛下,坐着等吧。” 项瞻嗯了一声,坐下静静地等着,耳听得各牢房里的哀嚎声此起彼伏,他缓缓闭上了眼,全当没有听见。 约莫两炷香的时间过去,贺青竹才迟迟返回,一进来就说:“陛下,这衙门里没有府医,我是从城里请来的曾大夫,所以……” “知道了。”项瞻打断他,看向他身后的中年男子,微微颔首,“曾大夫是吧,有劳,把犯人唤醒。” 大夫身子一颤,嘴里应着不敢,略显惊惶的从随身药箱取出针包,捻出几根银针,分别刺入邓叔臣头顶百会、人中、十宣等几个醒脑开窍的急救要穴。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一直毫无反应的邓叔臣,终于发出一声细弱的呻吟,悠悠转醒。 大夫吁了口气,对着项瞻躬身一礼。 “嗯,还请曾大夫先等一等,一会儿可能还有事情请你帮忙。”项瞻说着,也不顾大夫一脸冷汗,提枪走到邓叔臣面前,打量了他片刻,开门见山,“邓县尉,朕来见你,是想再问你几个问题。” 邓叔臣吃力的爬起来,伏跪在地:“陛下请问,罪臣知无不言。” 项瞻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那本簿册:“朕方才查阅了一下县簿名籍,知你二十二岁被郡府举为本县县尉,在职已有九年,而那举荐之人,早年曾在吴氏所设书院求学……朕问你,这九年内,你可有贪赃枉法,草菅人命?” 邓叔臣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抬起头,“罪臣……” “朕不管是不是出于本心,你只需回答朕,有,或是没有。” 邓叔臣张了张嘴,好半晌,才又低下头,吐出一个字:“有。” “既然有,那这次为何又放过那些村民?” “因为,因为……”邓叔臣支支吾吾,又是过了很久,才说,“因为陛下颁发的取消察举清议、以策试取仕,并在扬州设立江南试区,以及清丈田亩的种种政策,和赫连相公对待各世家大族的雷霆手段,让罪臣看到了希望。” “希望……呵,是吗?”项瞻轻笑一声,在邓叔臣面前左右踱步,面无表情,说话的语气却极冷,“你得吴氏门生举荐,受吴氏庇护,才得以稳坐县尉九年,之所以能知道吴兢此次下毒的全部经过,是因为你也是他的心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只不过,或许你真看到了希望,又或是别的什么理由,不愿再插手吴氏灭口佃户一事,因时间紧迫,才让吴兢不得已换了人。 可当毒害岭西村时,出了岔子,他又不得不再次找到你,并以你妻儿为质,逼你带着手下衙役出城追杀。 你放过村民,为他们争取躲入密林的时间,烧毁房屋、般空米粮,造成已经处理的假象,说到底,也只是为了两头讨好。 朝廷新政若能顺利推行,你救下这数十人的行为,便是大功一件,足以让你将功折罪;若新政失败,吴氏一族卷土重来,你也能免于被他们秋后算账……” 项瞻停下脚步,斜睨邓叔臣,“邓县尉,朕说的这些,你可认?” “不,不是……” “你怕吴氏,也怕朝廷,但你没想过,不论何时,最没用的就是两头摇摆。”项瞻敲了敲手中簿册,继续说道,“朝廷清得了田亩,却清不掉卷宗上的名字;你放了那些村民,但抹不去手上曾经沾过的血……这世上的路,选错了,就走不通。” 邓叔臣直勾勾盯着项瞻,脸上已经不见一丝血色,双唇颤抖着,喉结滚动了好几次,却一个辩解的字也吐不出来。 项瞻挪开目光,随意扫视着墙壁上的血污,淡淡说道:“青竹,拿纸笔,请邓县尉口述,你来记录,这谷丰县府上上下下,有一个算一个,凡与吴兢关系密切,或与吴氏有过往来之人,一个不要落下。” 贺青竹似是被项瞻刚才那一通分析说懵了,愣了一下,才有些失神的应了声诺。 “邓县尉,是你自己死,还是九族陪葬,你自己掂量吧。”项瞻又丢下这一句,便招呼贺云松与那大夫,“曾大夫,陪朕走一趟,有件事,或许还需你帮助。” 喜欢大召荣耀请大家收藏:()大召荣耀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315章 一扫而空 贺云松与曾大夫跟在项瞻身后,走向关押吴兢的牢房,刚一出现在牢门口,吴兢的喊冤声就响了起来。 “陛下,陛下……微臣是冤枉的,微臣没有下毒,更没有残害百姓……” 气若游丝,却又给人一种声嘶力竭的感觉。 项瞻满眼都是嫌恶,快走两步,二话不说,破阵枪直接贯穿了吴兢右侧肩胛。 喊冤声戛然而止。吴兢浑身直打哆嗦,还要开口,项瞻却不给他这个机会,当即让贺云松将在各个牢房里审讯的结果快速讲了一遍。 等贺云松讲完,项瞻才猛地一下抽出长枪,沉声斥道:“吴兢,你还不招认?” 吴兢虚弱的摇着头,嘴里含糊不清:“微臣不认,微臣是冤枉的,是他们在构陷,没有证据,微臣就算是死……” “你要证据?”项瞻冷哼一声,“那个叫包同的衙役因何而死,想必你比谁都清楚。曾大夫,若是有人刚刚身故,已经下葬三日,能否查出他的死因?” 那位曾大夫明显是没见过今日这阵仗,整个人都被吓傻了,还是贺云松轻轻拉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来。 “回、回陛下……应该能查出来。” “听见了么?”项瞻提枪架在吴兢肩膀上,“朕要是想查,只需开棺验尸,证明包同是被人毒杀,再与那些村落池塘水井中的毒一对比,加上府内一众官吏的证词,足够以律法定你的罪,不过是多费些力罢了!” 他说着,又上前一步,用只有吴兢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实话告诉你,就算包同的尸体不在棺材里,就算真的查不到实质证据,朕一样会杀了你。朕现在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想看看,日后该当如何处置你吴氏一族,是不论男女老幼,全部诛杀,还是给你们的旁支,留下几个香火。” 他说罢,缓缓后撤,看见的,是吴兢充满恐慌与怨毒的眼神。 “陛……”吴兢张了张嘴,猛地呕出一大口血,一阵剧烈咳嗽后,才又恶狠狠地盯着项瞻,一字一顿的咬牙说道,“项瞻!你就是个虚伪的小人,当初若不是我们各族出手,周珅如何会败,燕行之又怎能如此轻易攻克扬州……” “所以,朕才一定要灭了你们!”项瞻厉声断喝,“朕给过你们机会,只要你们把世世代代侵占的土地,强取豪夺累积的财富交出来还给百姓,朕就可以不杀你们,可你们不愿意!” 他举起长枪,再次刺入吴兢的左臂,“你们作威作福惯了,数百年呐,不仅掌控地方,更左右朝堂,甚至弹指间便能让数十万大军一败涂地……哼,五个村子,一千四百多人,说杀就杀,瞧瞧,如同踩死一群蚂蚁,这是谁给你们的胆子?!” 他又拔出长枪,斜刺入吴兢右腿,“朕不需要这样的庞然大物存在,朝廷不需要,百姓也不需要……吴兢,给你一个为你吴氏族人留下血脉的机会,告诉朕,你吴氏族长以及那些族老,都躲到哪去了?” “血脉……”吴兢呢喃着,豆大的冷汗从额角涔涔滚落,原本怨毒而挑衅的眼神,出现了一丝动摇与挣扎。 然而,他的嘴唇哆嗦了半晌,最终却化为一抹夹杂着绝望与讥讽的惨笑:“血脉……哈哈……项瞻,你当我是三岁孩童?真告诉你,他们只会死得更快,我的族人,我的妻儿……一个也活不了。” 他剧烈地喘息着,每说一个字,脸色就越发痛苦一分,“要杀,便杀……你休想……从我这里……知道任何事!” 项瞻看着他眼中的决绝,知道此人的心防,远比他的身体更难攻破,纯粹的威逼与死亡威胁,对这样一个已将家族存续视为最高使命,且深知背后势力盘根错节、牵连极广的人来说,效用已然有限。 然而,项瞻的初心始终未变,对待十恶不赦的人,让其多活一会儿,是更大的恶。 “好,那朕就成全你。” 他淡淡地说着,手臂一拉一推,破阵枪自吴兢右腿拔出,继而刺入其喉间,滚烫的鲜血喷了他一脸,周遭环境顿时变得一半灰暗,一半猩红。 整个牢房瞬间死寂,在一阵嗬嗬空喘声后,那个一直旁观的曾大夫终于无法控制自己的双腿,软软的跪了下去。 贺云松却已经从一桶水里取了一瓢,来到项瞻身边为他净面,一边擦着血,又不时瞥一眼已经气绝的吴兢,轻声问道:“陛下,接下来怎么办?吴兢死了,邓叔臣也要被处置,尚不知那个县丞如何,咱们在这待不了多久,这偌大一个谷丰县,岂不是无人主事了?” 项瞻看了他一眼,没有回应,把破阵枪交给他,走到那大夫面前,伸手将他拉了起来。 “曾大夫,让你受惊了。” 那曾大夫一脸惶恐,身体止不住的发抖:“陛、陛下,我我……我我我,我什么也没听见,求陛下不要杀我,我还有……” “曾大夫,你无需害怕。”项瞻宽慰道,“今日之事,本就与你无关,朕本打算让你开棺验尸,只是临时改了想法。你出去之后,与好友品茶闲聊时,尽可当做谈资,不算非议帝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微微一笑,“只不过,要真聊起来,可不能添油加醋。” “我我……草民不敢,草民不敢。” 项瞻又是一笑,没再多言,让贺云松将大夫送了出去。 贺云松领命,领着曾大夫离开,刚刚走出牢门,就与匆匆赶来的贺青竹撞了个满怀。 贺青竹扒拉了贺云松一下,快步来到项瞻面前,把一张纸递了过去。 项瞻接过一看,顿时皱起了眉:“就这几个?” 贺青竹面色复杂,摇头道:“陛下,这是……这是之外的。” 项瞻猛地抬头,盯着贺青竹,见他点头,不禁发出一阵苦笑:“呵……呵呵,真好啊,整个县府八十三人,只有十六个是干净的。” 他紧紧的攥着纸,又看向吴兢的尸体,沉默许久,才再次开口,“传令下去,所有与吴兢过往密切,或在此次毒杀村民一事中有包庇、渎职、或知情不举之嫌的官吏、衙役,全部收押,详加审讯,录好口供,画押确认。凡涉命案、贪渎、残民者,依《大乾律》及战时军法,明日午时,于城内集市口当众明正典刑。” “是!”贺青竹凛然抱拳。 项瞻顿了顿,又道,“至于剩下的十六人,查清楚他们的身世以及邻里风评,先职位高低、次入府早晚,即任县令、县尉等职,张贴榜文,征募书佐胥吏,三班衙役。” 他把那张纸拍在贺青竹胸口上,见对方怔住,欲言又止,不由轻吁了口气,沉声道,“是不是想说太儿戏了?但以目前情况来看,干净比能干更重要。” 喜欢大召荣耀请大家收藏:()大召荣耀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316章 重新启程 一句话,决绝而又沉重。 上千百姓枉死,数十人无辜致残,整个县府体系即将崩塌,项瞻此刻最需要的,就是尽快恢复基层的秩序,哪怕这个秩序只是暂时的,不完善的。 这远比慢慢培养能吏、清扫积弊更为迫切。 能力不足可以学、可以补,但若当官的从根子上就烂了、黑了,再能干也不过是为虎作伥。 牢房内的腥气还未散去,新的决定已经敲定。 贺青竹领了口谕,与一众玄衣力士快步离去,项瞻的目光又在吴兢尸体上停留片刻,也出了大牢。 半日时间转瞬即逝…… 日头西斜,谷丰县县府大堂,早前的空旷已经被肃杀的气氛填满,项瞻坐在堂案后,脸上血污虽净,眉眼间的煞气却挥之不去。 贺青竹三人与一位玄衣百将侍立左右,在他们身前,战战兢兢站着十六名未被列入邓叔臣“黑名单”的官吏,以及数十名被紧急招来的乡老里正。 而堂外,则是一列列手持兵刃、面容冷峻的玄衣轻骑。 项瞻没有长篇大论,直接将记录谷丰县惨案的卷宗,以及那重新写满了勾结吴氏、渎职害民的名单摊开在案上。 “五个村子,一千四百六十六口,被毒杀而死,凶手是谁?是吴氏、是吴兢和他的爪牙,是名单上这些食君之禄,却为为一族之利、一己之私,视百姓如草芥的畜生!” 他扫视着堂下每一张或惊恐或麻木,或带着一丝丝疑惑的脸,瞳孔中的怒意毫不掩饰。 “朕不知道,你们当中还有没有人心存侥幸,以为自己藏的深,以为自己做的天衣无缝,但朕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们……” 啪的一声,项瞻拍案而起,死死攥着那份名单,“吴兢已被朕亲手处决,邓叔臣及一干人犯,也将于明日正午在集市口依律行刑,他们的死,就是所有与世家勾结、荼毒百姓、阻挠新政的下场!” 哗啦啦一阵异响,堂下众人齐刷刷跪了下去,一个个噤如寒蝉,整个大堂瞬间变得死一般寂静,几乎能听到咚咚咚的心跳。 “但朕,不会迁怒无关之人。”项瞻忽然放缓语气,走出堂案,“谷丰县不能再乱,此地的百姓也不能再受半点委屈,从现在起,这谷丰县府便由你们十六人署理,理好了,吏部自会有正式的任命文书,理不好,或是阳奉阴违,暗中使坏……” 他举起手里的那份名单,“这些人,就是你们的前车之鉴。” 堂下顿时哗然,任谁也想不到,皇帝居然会做出这个决定。 他们惊讶的不是皇帝的警告,而是让他们暂任县令、县丞等一县要职。 要知道他们可全都是最底层的吏员,连正式编制都没有,现在毫无征兆的就被提拔,说是一群麻雀突然变成凤凰也不为过。 项瞻扫视着他们的窃窃私语,缓缓坐下,等议论声自行停下,才又淡淡说道:“新政已经在推行,田亩要清丈,赋税要公平,冤屈要昭雪……朕会留一百玄衣巡隐,驻守谷丰县,他们不参与政务,但有监察之责。同样,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朕也会在扬州看着你们。” 他说完,便又沉默下来,刻意给众人再留下一段接收信息的时间。 足足半刻钟过去,他才继续说道:“退堂后,你们有四件事要去办。” 他看着那名玄衣百将,“其一,开仓放粮,抚恤岭西村幸存村民以及其他各村受影响的百姓,并帮助他们修葺房屋,补偿损失;其二,张榜阐明今日之事原委,告示所有被吴氏侵占之土地,即刻清退,按朝廷新策重新登记造册;其三,依赫连相公之前的部署,登记本县荒芜田亩、人口流失情况,上报刺史府。” 他顿了顿,又望向几乎站到堂外的一众乡老里正,“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你们回去之后,立即召集村民,排查是否有其他水源、粮食被投毒,确保不再有无辜死难。” “末将领命!”那百将猛地抱拳,率先开口。一众吏员、和那些里正村正也紧跟着齐声应诺。 项瞻训完了话,不再多言,挥手让众人退下。 当日,整个谷丰县便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高效率运转起来。 所有府库存粮全部搬了出来,几个粥棚在县府以及城门前连夜支起,米香很快飘满全城; 榜文亦是贴满了大街小巷,并由几个刚被任命的官员,在玄衣力士的护送下,沿长街高声宣读,引来百姓阵阵议论。 全城百姓的情绪,几乎都是先惊愕、再悲愤、再到怀疑,而后终于有了一丝对皇帝亲临,严惩凶徒的期待。 同一时间,剩余的玄衣巡隐也迅速分派小队,或是在城中巡逻,或是深入乡野,协同各地调查所有与吴氏有关的产业、田庄、佃户。 项瞻并未在谷丰县停留太久。 第二日,当全城百姓几乎全部汇聚到菜市口,吴兢、邓叔臣以及其他二十七名罪大恶极的犯官人头,在高杆之上示众时,他已带领两千九百玄衣轻骑,在晨光中继续南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离开前,他特意去看了一眼岭西村幸存的村民安置地,对那位曾试图向他下跪哀求的老者、识字的少年、以及为母亲寻找吃食的孩子,交待了一句话:“好好活下去,朝廷一定会还你们一个公道。” 马鞭扬处,尘土未落。 谷丰县的血腥整顿,以及皇帝亲临手刃脏官恶吏、抚恤残民的消息,就如一阵疾风,迅速传遍周边各县。 这阵风,对于那些惶恐的百姓而言,或许不一定会带来多少希冀,但对于那些隐藏在暗处蠢蠢欲动,或是像顾、吴两家核心族人一样,悄然匿迹的地方势力而言,一定是无声却最为锋利的警告。 疾行一日,距离宣城还有不到两百里,队伍在官道旁寻了片避风的林边空地扎营休息。 项瞻靠着棵老槐树闭目养神,却始终静不下心来,他脑海中反复盘桓的,依旧是那五村千余亡魂,以及岭西村幸存者的空茫麻木,更是官吏名录上,那些触目惊心的勾结与污迹。 正想着,忽然听到一阵刻意压低的交谈声,从侧面不远处飘了过来。 “诶,你们说,陛下怎么就那么笃定,邓叔臣是在两头讨好?”是贺青竹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疑惑。 “不知道,这你得问陛下去。”贺云松应道。 贺青竹啧了一声,似是在发泄不满,紧接着又问贺长柏:“二娃,你说呢?” “嗯……我也想不通。”贺长柏的声音稍迟了些,“邓叔臣救下村民确为事实,若真依他所言是良心未泯,为何陛下一口咬定他有私心?或许……” “什么?” “或许陛下看的不是做了什么,而是为什么做吧。” 喜欢大召荣耀请大家收藏:()大召荣耀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317章 圣人之道 话音至此稍微一顿,项瞻的嘴角也不着痕迹地弯了弯。 他仍闭着眼,却开口喊了一声:“在那嘀咕什么?过来说话。” 听到脚步声快速靠近,项瞻才睁开眼,目光扫过三人仍带困惑的面容,笑了笑,问道,“怎么,还在想邓叔臣那事?” “嘿嘿,陛下真是顺风耳,这都能听到。”贺青竹憨笑着挠挠头,瞥了贺云松与贺长柏一眼,说道,“我在想,邓叔臣放走村民是真,我们满城都找不到他的家眷,想来其妻儿受吴兢挟持也是真,若他真是为护百姓而甘冒风险,岂不是应当褒奖?” 他说着,笑容渐渐收敛,继而皱起了眉,“可陛下当场便点破他摇摆两端,更说选错了路便走不通……我脑子笨,实在看不穿这其中关窍。” 贺云松与贺长柏虽未开口,却同样望向项瞻,眼中俱是求教之意。 项瞻轻轻嗯了一声,随手拾起一根枯枝,拨弄面前的篝火,望着溅起的火星,说道:“你们呐,这是只看到了结果,却没看时机与动机。”? 声音很轻,带着一些行路后的淡淡疲惫,“若他真是一心为公、不惜己身,在刚刚见到朕时,便该揭露吴兢恶行,哪怕家眷被害、己身难保,也算死得其所。” 项瞻微微摇头,“可他没有,他等到玄衣巡隐来报五村受害,等到朕将全府下狱、罪证渐明、心防濒溃之际,才在你们的威逼利诱下吐露些许,还将罪责尽数推给吴兢,自身仿佛只成了被胁迫的无奈之人……这是为何?”? 他抬眸看着三人,“朕之前已经说过了,因为他怕。怕新政不能成事,吴家事后清算,又怕新政真的推行,自己昔年劣迹被翻出。所以他选了条看似最稳妥的路,两边留线,哪边成了,他都有话说。” 贺长柏若有所思:“所以他放过岭西村村民,既不是全为义,也不全为忠,而是一次押注?” “不错,”项瞻丢开枯枝,“乱世之中,人人皆想活命,这无可厚非。但为官一方,既受朝廷俸禄、百姓供养,便不该在善恶之间骑墙。尤其是这种牵涉上千条人命的案子,早一刻揭发,或许就能少死一村的人,不开口,便是默许屠戮继续。他的摇摆,本质上是用百姓的血,为自己铺一条后路。”? 贺云松皱眉:“可他不也救下了几十人……” “那是意外之善,非本心之仁。”项瞻打断,“若我们没有发现那个村子,没有碰到那些村民,下毒之事未败露,吴兢仍稳坐谷丰县,他还会救吗?” “不!”项瞻语气陡然转冷,“他只会继续做吴氏的狗,直至某日屠刀落到他自己颈上。他开口,不过是因为朕已经提刀立于吴兢身后,他在审时度势罢了。” “这……”贺云松哑然。 贺青竹却仍有些不服:“可陛下又如何断定,他昔日必有贪赃枉法之行?仅凭卷宗上那几句郡府举荐、吴氏门生?” 项瞻瞥了他一眼,指了指对面的空地,等三人席地而坐,才又淡淡道:“既受世家举荐,便是纳入其网。你们何时见那些个世家大族做过亏本得买卖?或早或晚,必要收回成本的。” 他嗤笑一声,声音也沉了一些,“他是县尉,身为县令武职佐官,期满三年即调任或升迁,而他九年不升不降,本就已属异常。再结合他是吴氏门生举荐,不难想象,这里面藏着什么猫腻。” 项瞻微微摇头,眼中浮现出一抹无奈,“他若不上吴兢的船,吴氏便会换人,根本就不会有这九年之期,上了,便永远洗不干净,这本就是一盘早已落子的死局。?”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一阵默然,火光映着他们绝对年轻的脸,却又似渐染风霜。 项瞻继续说道:“这世道,从来不是非黑即白,有人身在泥潭,却心向光明,有人衣冠楚楚,内里早已腐透。?朕并非苛责凡人皆要做圣贤,但为官者,既领了权柄,便须明白权从何来,当为谁用。” 他轻叹一声,“骑墙或许能苟活一时,却终会坠入深渊,害人害己。?邓叔臣的可悲,不在于他选了哪边,而在于他从未真正选过。他以为可以左右逢源,实则早已沦为棋子,连自己的命,都要靠别人的胜负来定,这般人,纵有片刻善举,亦不配称官,更不配称人。” 话音落地,周遭一时只剩篝火的噼啪声。 良久,贺长柏忽然长舒了口气,感慨道:“小时候在文昌书院,听何先生读书,常说什么圣人有言: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如今看来,似乎还真是这么一回事。” 项瞻听他提起这么一句话,嘴角微微一动,似笑非笑。 “圣人之道,自然有其道理,只可惜,圣人救不了五个村子的百姓。”他轻哼一声,“圣人还教人‘择善而从’,却没教人善在何处……朕问你们,你们可知道善在何处?” 三人一脸茫然。 项瞻笑了笑,却是给人一种自嘲之感:“那朕今日告诉你们,善不在书卷里,而是在百姓碗里的一口粥、身上的一件衣、田里的一季收成。你们呐,将来要是有机会坐牧一方,别学那些满口仁义道德,遇事却只会视其、观其、察其的酸儒,要学,就学怎么让百姓过上好日子,要做,就做该做的事,然后……” 他再度背靠大树,环臂抱胸,合上了眼,“然后,睡个好觉。邓叔臣这辈子,怕是连一个好觉都没睡过,你们……日后可千万别学他。” 贺青竹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项瞻呼吸渐沉,竟像是真的睡了过去。 他讪讪地闭上嘴,与贺云松、贺长柏交换了个眼神,三人轻手轻脚地退开,各自寻了处干草铺卧。 篝火噼啪作响,贺青竹仰面望着枝叶间漏下的星子,翻来覆去难以成眠。项瞻那番话像块烧红的炭,落在他心口上,烫得他辗转难安。 “二娃,”他的声音从黑暗中响起,压得极低,“你说……咱们在谷丰县,是不是也做错了?” “什么?” “那个陈主簿。”贺青竹顿了顿,“我用烙铁烫了他的嘴。” 贺长柏沉默,半晌,他闷声道:“陛下不是说了,那是意外之善,非本心之仁。那陈主簿若真有仁心,早该揭发吴兢,何至于等到烙铁加身?” “可万一……”贺云松也插了进来,声音里带着少见的犹疑,“万一他只是怕呢?像邓叔臣那样,怕家人被害,怕己身难保?咱们这一烫,是不是……也烫掉了什么?” 喜欢大召荣耀请大家收藏:()大召荣耀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318章 一场虚惊 三人再度沉默,远处传来战马偶尔的响鼻声,衬得夜愈发静了。 贺长柏忽然翻身坐起,火光在他眸子里跳动:“我想明白了。” “明白什么?” “陛下为何非要杀邓叔臣。”他压低声音,却掩不住语气里的震动,“或许是为了惩罚他心术不正,但更是为了……为了立一个规矩,让天下所有还在骑墙的人看看,摇摆两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贺青竹和贺云松都愣住了。 “青竹对待陈主簿,也是一样。”贺长柏的声音越来越轻,却越来越清晰,“不是为了从他嘴里掏出什么,是为了让他知道,也让他背后的人知道,玄衣巡隐的烙铁,不认什么世家门生,只认实话。” 一阵夜风吹过,篝火猛地一晃,三人的影子在树干上张牙舞爪。 贺青竹忽然笑了起来:“二娃,你这话该去跟陛下说,保准他夸你长进了。” “长进什么?”贺长柏重新躺下,望着漆黑的树冠,“我不过是……想睡个好觉罢了。” 睡个好觉——宛如一块石子投入静潭,涟漪荡开,又立时平静。 贺青竹和贺云松都不再言语,各自阖眼。 一夜过去。 翌日天明,队伍再度开拔,马蹄踏碎晨露,朝着宣城方向疾驰。 贺青竹三人没再提昨晚的事情,只跟着项瞻快速赶路。 越往南,官道两旁的村落便越显凋敝,偶有炊烟升起,也是稀稀落落,田埂间不见几个农人身影,反倒是一些荒废的屋舍渐多,断壁残垣间杂草丛生。 临近傍晚,队伍已经距离宣州城不过五十里。 贺云松提议休整一夜,等明早再进城,被项瞻断然拒绝。 时间太过紧迫,他不仅仅是在担心赫连良平,更是忧心新政推行。 沿途的民生之凋敝,一直在他脑海之中挥之不散,多耽搁一刻,百姓们的生活就更苦一分,不尽快稳定下来,迟早会出大乱子。 “加快速度!”他喝了一声,先一步催马疾行。 戌时,夜幕越发浓重,项瞻已经远远望见宣城的轮廓,他不作停留,径直来到城门下。 然而,当他望见城上的景象时,顿时呆愣在原地。 “这,这是……”贺云松满面骇然,贺青竹亦是瞬间红了眼。 唯有年纪最小的贺长柏,小心翼翼地靠近项瞻,嘴唇蠕动了好几下,才涩声说道:“陛下,不一定……” 只不过,他刚一开口,项瞻便猛地举起破阵枪,遥指城楼,近乎声嘶力竭的吼道:“朕乃大乾皇帝项瞻,速开城门!!” 城上守军在短暂的震惊与确认后,连忙回应了一句,紧接着,沉重的城门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轧轧声中,露出一线缝隙。 项瞻不等城门全开,便一夹马腹冲了进来,可当城门内的景象刺入眼帘,却令他再一次勒住了青骁。 方才在城下,因夜色与角度未能尽览的城墙上空,此刻进了城,却看得真切:一排排白幡在夜风中无力地耷拉着,守城将士的头盔上,也全部皆系着麻布孝带。 “你……你们,是……是在为谁……”项瞻盯着几名开门的将士,“为谁戴孝”的后话无论如何也问不出来。 宛如冰锥般的刺痛自胸口传来,几乎令他无法呼吸,他死死握着缰绳,骨节咔咔作响,整个身体都在不受控制的抖动。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前路,硬是将几欲脱口而出的厉吼吞了回去,不能让情绪失控,绝对不能——这是他此时的想法。 下一刻,手中的破阵枪已经狠狠拍在青骁身上,青骁通晓主人心意,前蹄一扬,化作一道离弦之箭,宛如疾风纵蹄冲入城中,不过几息,便将身后的贺云松等人远远甩开。 街道两旁,素白色的招魂幡与粗麻布条,一条挨着一条的悬挂在屋檐下,在昏暗夜色与零星灯火映照下,整座城池完全笼罩在一场无声的盛大丧礼之中。 空气里弥漫着哀伤与死寂,偶有行人,也皆是低头匆匆,面带悲戚。 项瞻的视线到底还是模糊了,他固执地瞪着前方,可泪水却仍是不受控制地涌出,又被迎面刮来的夜风吹散。 郡守府?,匾额高悬,门前同样是一片刺目的素白。 他几乎是摔下马背,踉跄着冲了进去,府内死寂无声,只有白幡在穿堂风中飘荡。 内堂之前,一片空旷之地,一口漆黑沉重的棺椁赫然停在中央,几个同样身着孝服的仆役跪在四周,垂头啜泣。 所有怀疑、所有侥幸,在看见那口棺材的刹那,尽数崩碎。 项瞻只觉得眼前骤然一黑,耳中嗡鸣一片,天地旋转。 连日奔波的疲惫、谷丰县的惨案、对大哥病情的无尽担忧、一路压抑的情绪……所有的一切都汇聚在一起,冲垮了他最后的意志。 他身体晃了晃,最后看到的景象,是那口冰冷的棺木迅速放大,随即意识便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 不知过去多久,模糊的意识逐渐回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项瞻感到有人在用湿润的布巾擦拭他的额角,力道很轻,指尖带着熟悉的微凉。 他缓缓睁开眼,涣散的目光渐渐聚焦,映入眼帘的是雕花木床的顶帐,以及床边坐着的那个人——面色虽满含大病初愈后的苍白与憔悴,但那双深邃的眼眸,正带着淡淡地无奈和愧疚静静看着他。 项瞻愣住,以为自己犹在梦中,用力眨了眨眼。 眼前的景象清晰依旧,并非幻觉。他几乎是弹坐起来,一把抓住赫连良平的手臂,触感真实,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传递过来。 “大哥?你……” “我没死。”赫连良平任由他抓着,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他躺下,“旧伤也在慢慢恢复,你无须担心,那口棺材,是空的。” 项瞻急促地喘息着,大脑一片混乱,目光下意识地搜寻周围,发现何文俊、赫连齐夫妇、贺云松等人,此刻都肃立在床尾不远,面色各异,有的带着歉然,有的则是松了一口气。 “空……空的?”项瞻一脸困惑,“这满城缟素,你……到底怎么回事,为何要假死?” “唉,引蛇出洞罢了。”赫连良平无奈一叹。 他随即便解释,自己是在设局,原是欲效仿昔年项瞻用诈死迷惑敌军的故智,盼能将潜藏的吴、顾两族核心人物引出来,只可惜对方太过谨慎,连续三日的发丧大礼,始终未露出半点破绽与踪影。 项瞻听完经过,内心百感交集,一场虚惊,既是狂喜,又有后怕,更有对赫连良平这番举动的无言以对, 他环视一圈,最后也只是无奈叹了口气。 房间内一时陷入沉默,假死之计未能奏效,反而让匆匆赶来的项瞻受此惊吓,众人面上都有些难堪。 喜欢大召荣耀请大家收藏:()大召荣耀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319章 帝相之争 项瞻没有太过在意,轻轻推开赫连良平的手,自己下了床,几步走到桌案前,端起早已备好的清茶,一饮而尽。 凉爽之意润过喉咙,让他精神缓和了不少。他环视众人,淡淡说道:“既然蛇不出洞,那就不引了。” 紧接着,他便将谷丰县的见闻悉数道出。 末了,握拳击案,声音陡然转冷,“这些魑魍手段,已非寻常吏治腐败,俨然是将屠刀架在了百姓脖颈上,以此来跟朕、跟朝廷赌局!” 他坐在椅子上,皱着眉,陷入沉思。 屋内众人互相交换着眼神,无不眉头紧锁、面色复杂,似乎都是在为吴氏恶行感到憎恶,又似是对当前局面感到焦虑。 卧房内静了许久,项瞻才又继续说道:“不能再等了,也不能再讲什么刚柔并济、徐徐图之,必须用最快的速度,斩断这毒瘤的根脉!” 他猛地站起身,看着何文俊,“谢明端呢?他在哪?” “就在城东五里外扎营。”何文俊回道。 项瞻当即招来贺云松那三个年轻小将,沉声道:“你们即刻传令谢明端,命他连夜将全军打散,加上今日带来的两千九百人,以百人为一队,编成二百二十九队,派赴各县。凡地方官吏、豪族乡绅、军伍衙役,但有确凿证据或嫌疑与陆、朱、吴、顾四大世家及其姻亲、故旧、爪牙勾结者,不问品阶,全部羁押!” 他顿了顿,眼中浮现出一抹杀意,“各队以天子亲军之名,凡遇抵抗,格杀勿论,朕要以刀锋犁庭扫穴,荡清阴霾!” 贺云松三人同时一怔,赫连齐与夏锦儿也顿时皱起了眉,赫连良平与何文俊,更是异口同声:“陛下不可!” 赫连良平许是过于激动,说完便剧烈咳嗽起来,夏锦儿一脸担忧地上前轻轻摩挲他的后背。 “陛下,”何文俊已经拱手说道,“谷丰县之祸令人发指,吴、顾之罪罄竹难书,朝廷自当严惩。然治国非治兵,贸然以铁血手段,广捕滥抓,定会造成地方政务顷刻瘫痪,赋税刑狱等诸多琐事无人料理,极易引发地方更大动荡。” “善才所言极是!”赫连良平给了母亲一个安抚的眼神,站到何文俊身旁,略显虚弱的说道,“臣最初处置陆氏时,便是以雷霆手段,结果造成会祁郡大乱,政令不出、商户瘫痪、农田荒废、流寇四起。 处理朱氏时,虽当街杀了朱穆和顾闳,却没有再为难地方,而是焚烧官员旧档,予以十日之期重整旗鼓,所为皆是刚中带柔、分化瓦解,如此既慑其心,亦留其路。 若骤然动用军力遍布全州,强行清洗,只怕会使各地官吏、士绅、乃至依附世家的寒门士子以及贫苦佃户人人自危。一旦激成民变,届时新政不成,南北生隙,极可能再将扬州拖入战火。” 两人言之凿凿,态度诚恳,可项瞻却不以为意。 他盯着赫连良平苍白的脸,捕捉到了关键之处,问道:“十日之期,想来早就已经过去了吧,吴郡现在是什么样?” “还算稳定。”赫连良平立即应道,“臣本想着六月初六,将各县主官聚到一处,审核他们清丈土地的情况,只是身子不争气,未能与他们见上一面,但他们已经将新的簿册运抵宣城,陛下若要看,臣这便让人取来。” “那就拿过来。”项瞻说道。 赫连良平立刻看了何文俊一眼,何文俊点点头,说了句“我去找人搬”,便转身离开了。 项瞻沉默片刻,让赫连一家都坐下,问了问赫连良平的身体恢复情况,又与赫连齐和夏锦儿聊了些家长里短。 自昭宁公主出生,不论是身为外祖父母的赫连齐夫妇,还是身为舅舅的赫连良平,连一面都还没有见过,话题自然免不了这个。 只是,这短暂的温馨,很快被何文俊的去而复返打破。 两个大箱子,被几个仆役抬进来。何文俊从中各找了一本,递给项瞻:“陛下请看,这两本分别是春唐县去年与前几日最新的田亩账目。” 项瞻接过,先打开泛黄的一本,就着烛火,却见映入眼帘的第一页,如此写道: 「春唐县永业田册·延武二十年: 城东十三里,吴郡朱氏别业,册载二百二十亩,实测三百八十七亩,差额一百六十七亩,注“山泽荒隙”。 佃户石河沟刘二平,身契载“自愿投献”,田价每亩三贯,时价每亩十五贯,差额以“劳役抵偿”计。 县丞朱批:“业已核验,并无虚冒。”」 他的目光在账册上快速扫动,看完后,又翻开另一本墨色尚新的册子: 「春唐县清丈新册·永安三年六月: 城东十三里,吴郡朱氏别业,实测六百四十九亩,全额入册,升科起赋。 原佃石河沟刘二平,身契注销,田产归县,另授永业田三十亩,免三年租庸。 新注:“旧契焚毁,新册为凭,前事不究。”」 项瞻盯着“前事不究”四个字,眉头紧蹙,手指在纸页边缘捏出一道深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众人皆屏息凝神,未曾发出一点声响。 好半晌,项瞻才又翻开旧册下一页,继而又与新册对照。 屋内静得出奇,只听得见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足足过去近一个时辰,项瞻才将一整本簿册看完。 他长舒了口气,盯着两本最后的一段数字,轻声道:“去年,全县是十二万八千亩,这次一查,是十五万三千亩……你们是不是觉得,这多出来的两万五千亩,就是全部隐田?” 何文俊眉头微蹙,看向赫连良平。 “陛下认为,不止这么多?”赫连良平问道。 “朕也不知道,不过……”项瞻合上簿册,沉声道,“正确与否,不还是那些旧朝官吏着手丈量的?” “这……话不能这么说。”赫连良平皱眉道,“要按照陛下的意思,就算是用北地官吏,是否也会被怀疑,毕竟不是我们亲手丈量的。” “赫连相公,你这是在抬杠。” “陛下不也一样?” “你……”项瞻张了张嘴,不耐烦地挥挥手,“得得得,你有伤在身,朕不跟你吵。” 赫连良平见项瞻退让,嘴角微微一动,却未露出笑意,反而正色道:“陛下既担心臣的身体,便也该记得,臣这伤是怎么来的。”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这一箭,是当年贾淼和刘耿围剿柳溪村时中的,那时候,陛下不过十三四岁,少年人只有一腔血勇,见谁不服便拔刀相向,可如今呢? 他环视屋内,目光扫过父母、何文俊,以及贺云松三个小将,最后又落在项瞻脸上,“如今陛下坐拥天下,麾下带甲百万,贺氏商行连通南北,新政推行关乎万世基业,若还以当年血勇行事,与那吴氏之流,又有何异?” 喜欢大召荣耀请大家收藏:()大召荣耀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320章 三轨并行 项瞻脸色微微一沉,心中有些不悦,却也没有发作。 赫连良平这话可谓诛心,将他的雷霆之怒,与吴氏的毒杀百姓并列为暴力的不同形态,一个是为正义,一个是为私利,但手段的相似性,无法否认。 何文俊见气氛凝滞,连忙打圆场:“陛下,不如先让公子将扬州各郡的情形详细禀明,再定方略?” “不必了。”项瞻摇了摇头,重新坐下,迟疑片刻,才道,“大哥说得对,朕……是有些急了。” 他手指轻叩桌案,片刻,又说道,“不过,玄衣巡隐还是要分遣各地。不论新政推行到何种地步,有一点不能变,那就是我大乾,决不允许可以左右战争胜败的世家存在,他们的根基,朕拔定了。” “陛下!” “大哥勿急。”项瞻抬手,止住赫连良平,“朕想明白了,眼下确实不适合再全面清洗,但你也知道,不论是否推行新政,玄衣巡隐都要担起监察地方的职责,眼下的时机正合适。” 他顿了顿,沉吟良久,才又说道,“以玄衣巡隐为军事接管,以贺氏商行为经济代替,再用那些北地官吏带去制度激励。前两者分别查抄和接管世家产业,后者宣扬今秋策试新政,吸引寒门士子……” “陛下说的这些,短时间根本做不到。”赫连良平打断道,“不论是贺氏商行还是北地官吏,人数远远不够,臣之前……” “朕知道,”项瞻又抢过话头,“之前只想着全盘接收,但现在不是要做出改变吗,不然你方才跟朕抬什么杠?” 他说着,突然站起身,走到卧房角落的书案边,提笔写下几段话: 「凡四大世家嫡系族人,及其旁系家主、嫡系姻亲之主、县令以上门生故旧,无论男女长幼,悉行缉拿,敢有拒捕者,格杀勿论。 此外人等,暂可不问,若能改过自新,可各归旧职,各司其责。 然若有冥顽不灵、从中阻挠、为之叫屈者,无论贵贱,一体锁拿下狱。 凡四大世家之田宅产业,悉行查抄,登记造册,以充府库。 取其资财之半,一以整饬地方,一以赈济贫民,一以资助学宫寒士。 各族佃户身契,尽数焚毁,每户以夫妇二人为准,授田百亩,免赋一年。」 他写完,盖上自己的私印,递给赫连良平。 赫连良平接过手令,何文俊也凑上前来,二人的目光在纸面上缓缓移动,将那几行字反复看了两遍,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 “陛下是想握住最高决策和指挥权,但底层那些吏员、商贾之流,还是用旧人?”何文俊问道。 “不错。” “如此,不免还是有阳奉阴违之辈。”赫连良平道。 “那手令上不是写了?”项瞻说道,“到达地方之后,先发令,再动手,朕给他们选择的机会。” 二人又对视一眼,同时点点头,不再多言。 项瞻看在眼里,神色稍缓,当即招呼贺云松三人:“你们过来。” 三小将连忙上前,垂手而立。 “即刻出城,前往谢明端大营,将此令交与他。”项瞻正色道,“告诉他,要一字不落的传达给每一位百将以上将领,不得有误。” 赫连良平把纸递出,贺云松双手接过,也不看,直接将纸叠好,仔细收入怀中。 “给他两日时间准备。”项瞻继续说道,“这两日内,将北地来的那些官吏,贺氏商行与宋、乔两家的,不管是管事还是伙计,尽数召集,各抽调一人进入小队之中,两日后随玄衣巡隐赶赴各县。监察政务、核验资财、缉拿审讯、三轨并行,各司其职。” 说完,他又补充道,“告诉谢明端,他非玄衣将领,只需记录好各队都去了哪里,传达朕的手令,让诸将务必依令行事,若有违令擅行者,无论往日功过,军法从事。别的勿要多言,待大军离开,他回城复命。” “是。”三人齐声抱拳,转身便走。 项瞻来到门前,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月色中,长长吁了口气,肩头微不可察地松了下来。 天气闷热,但夜风不小。 他摇摇望见府内那些随风飘动的白幡,无奈的摇摇头,随即转过身盯着赫连良平,上上下下打量片刻,忽然苦笑一声:“引蛇出洞,倒是个好计策。” 他回到椅子前坐下,语气里带了些调侃,“不过,下回再谋划这等大事,能不能先通个气?也是朕身子骨结实,这要是搁旁人,指不定就是一口气没接上来,可就真要给你殉葬了。” “是臣思虑不周,让陛下受惊了。”赫连良平微微欠身,随即笑道,“不过臣也没料到,陛下这么快就赶来了。” 项瞻没接他这个话茬,而是看向欲言又止的夏锦儿,宽慰道:“岳母不必担忧,朕来之前,只说要亲自主持江南策试,并没有将大哥病倒一事告诉良卿。” 夏锦儿愣了一下,随即展颜一笑:“陛下有心了。” 项瞻微微颔首,又瞥了眼赫连良平,接着问:“倒是大哥这伤……现下究竟如何?”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夏锦儿刚要说话,赫连良平却先开了口:“旧伤脓毒排清,余毒已消,只需静养些时日,再将补气血,便无大碍。” 项瞻没搭理他,依旧盯着夏锦儿。 “确实如此。”夏锦儿点点头,看了眼儿子,却又说道,“只是此番刮骨祛腐,元气亏得厉害,需得好生调养几个月,断不能再操劳了,扬州这摊事……” 她轻轻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那就先好好歇着,旁的事,有朕。”项瞻说着,又看向赫连齐,“只是要委屈岳父了,朕这次把摊子铺得太大,您年事已高,却还……” “陛下言重了。”赫连齐摆摆手,朗声笑道,“老夫这辈子,前半生带兵打仗,后半生经商赚钱,如今能为天下百姓做点实事,正是求之不得。良平这伤,再养个把月便好,届时还让他主掌大局,老夫从旁协助,出不了乱子。” 夏锦儿站在一旁,虽面露担忧,但也没再多说什么,为赫连良平拢了拢衣襟。 项瞻环视屋内几人,微微一笑:“既如此,那就先说到这吧。时间不早,折腾半宿,大哥需要静养,岳父岳母连日担惊受怕也累了,都早些安歇吧。” 说罢,目光又落在何文俊脸上。 他早就注意到对方眼下的乌青,此时便也劝道,“何大哥也是,不要跟以前一样,什么事都亲自过问,不然那六部官员岂不是白养了?” 何文俊似是觉察到项瞻的目光,略有窘迫的抚了抚眼眶。 项瞻又笑了笑,“这些日子,想必你也累坏了,先养足精神。明日……哦,该是今日了,咱们再好好议一议,这扬州后续如何料理。” 喜欢大召荣耀请大家收藏:()大召荣耀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