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闺秀》 第117章 来了 载灃站在廊下,慢悠悠地摇着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着周子恒的闲话。他今儿喝得不多不少,脸上浮着浅浅的红,那双眼却清亮得很,看不出半分醉意,只是比平日多了几分散漫。 门口忽然起了动静。 “那是顾家的车吧?” “顾言深?他怎么亲自来了?” 载灃顺着人声看过去,一辆黑色轿车稳稳停在门口,漆面锃亮,在斜阳里折出冷冷的光。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一身挺括的黑色西服,肩线利落,收腰处微微收敛,衬得那副身架愈发挺拔,往那儿一站,满院子的热闹便好像隔了一层,眉目清峻,气度矜贵,不言不动,自有一种让人挪不开眼的东西。 我的天……”一个穿着鹅黄旗袍的小姐轻轻吸了口气,手里的帕子都忘了摇。 旁边另一个穿粉色的赶紧拽了拽她的袖子,压低声音说:“别看了,那是顾少。” 鹅黄小姐这才回过神来,脸腾地红了,低下头不敢再看。 可那目光,还是忍不住往那边瞟。 站在不远处的几位太太也悄悄议论起来。 “那就是顾家那位少爷?长得可真……” 周子恒凑过来,压低声音:“二少,顾少亲自过来,这是多大的面子。这两家今儿个可风光了。” 载灃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看着顾言深站在门口,也不进去,就那么等着。那姿态从容得很。 载灃忽然想起过年的时候在王府的花园。 也是这样的斜阳,他看着沈青瓷走远,风把衣角吹得轻轻飘起来。他就站在那儿,看着她离去的方向,不敢追上前一步。 那时候他想,能这样远远看着,也是好的。 可顾言深不一样。 顾言深站在那里,大大方方地等着。他不藏着,不掖着,就那么坦然地站在那儿,让满世界的人都看见。 载灃轻轻摇了摇头,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自嘲,又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像风吹过水面,起了涟漪,又很快平复。 周子恒还在絮叨:“您说顾少对那位,那是真上心。这样的人物,肯亲自来接,多大的面子——” “行了。”载灃拿扇子在他肩上轻轻一拍,语气淡淡的,“人家两口子的事,你瞎念叨什么?” 周子恒讪讪地闭了嘴。 不一会儿,唐英夫妇送了沈青瓷与顾言殊出来。唐英挽着沈青瓷的手,犹自絮絮地说着体己话,陈公子陪在一旁,面上仍是新郎官那种既欢喜又透着些微倦怠的神情。 一行人刚至门口,唐英的步子忽然顿住了。 门口不远处,泊着一辆黑色轿车。车旁立着一个人。 是顾言深,他居然亲自来接了。 陈公子的眼睛霎时亮了。他紧走几步迎上去,远远便拱手作揖:“顾少!您怎么亲自来了?这真是蓬荜生辉!” 话虽夸张,那份激动却是实打实的。这位是北平城的太子爷,顾家未来的当家人,平日里想见一面都难,今儿个竟亲自来了他的婚礼。 顾言深微微颔首,语气温和道:“陈公子客气了。恭喜。” 陈公子闻言,憨厚的连连道谢。 旁边几位正要出门的宾客也瞧见了顾言深,脚步不自觉地慢了半拍。 “那是顾少?” “真是他!” “怎么这个时候过来?” 有眼尖的认出了沈青瓷,悄悄拉了拉旁人的袖子:“那是顾少夫人,今儿个在里头待了一整天。顾少这是来接人的。” 众人这才恍然。 “亲自来接?这可真是……” 有人想上前打个招呼,刚迈出一步,就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别去。” “怎么?” “没瞧见人家在那儿等着?既是来接太太的,你上去凑什么热闹?” 那人看看顾言深,又看看正从里面走出来的沈青瓷,讪讪地缩回了脚。 于是众人只远远点头示意,便各自散了。有那胆子大些的,经过时微微欠身,道一声“顾少”,顾言深便点点头,算是应过。 唐英侧过头,看了沈青瓷一眼。 沈青瓷正望着顾言深的方向,嘴角噙着浅浅的笑,眸子里有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 就在这时,段瑜也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今儿个来得迟,走得也迟,原想着等人都散尽了再离开,免得碰上什么人。谁知一出门,就瞧见了那个人。 顾言深站在车旁,正朝这边看过来。 段瑜的脚一下子钉在了原地。 那目光扫过来,淡淡的,凉凉的,像腊月的风。 只一眼。 段瑜却觉得从头顶凉到了脚底。 段瑜越是想越是害怕。他想起在外头说的那些话,自己做的那些事,倘若顾言深真要追究…… 他不敢往下想了。 他就那么站着,脸上的表情僵着,想笑一笑却笑不出来,想走开却迈不动步子。额角上,冷汗一层一层往外渗。 旁边有人从他身边经过,奇怪地睃了他一眼,小声嘀咕:“段公子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段瑜听见了,可他说不出话。 他只是望着顾言深,望着那道目光从他身上移开,重新落回沈青瓷身上。那目光一刹那间就变了,变得柔和了,有了温度。 顾言深迎上去几步,很自然地揽过沈青瓷的肩。他低头问她什么,她点点头,唇角弯了弯。两个人并肩往车那边走。 顾言殊跟在他们身后,脚步未停,视线平直地望着前方。 从段瑜身侧走过时,她连余光都没有偏一下。 仿佛那里只是一团空气,一个陌生人,一件与她全不相干的物事。 段瑜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尽。 他忽然想起,从前她看他的时候,眼里是有光的。那光他嫌烫,嫌烦,嫌束缚,千方百计想要躲开。如今那光熄了,他才发现,原来被她这样彻底地无视,比被她恨着还要冷。 风从门廊穿过,他打了个寒噤。 人在没有见识过上天给的颜色之前,总觉得自己该配一点儿不一样的东西。 回程的汽车拐出宣武门,司机是顾家的老人了,稳稳地把着方向盘,水泥路面渐渐变成了土路,车身微微颠簸起来,顾言深坐在沈青瓷的身侧,一只手始终握着她的手,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指腹有薄薄的茧,覆在她的手臂上,是让人安心的重量,突然一股焦香混着甜面酱的气息,从车窗外飘了进来。 “少爷,前面是便宜坊。”司机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几分询问的意味。 便宜坊是北平老字号的烤鸭店,前门外鲜鱼口的那家总店,达官贵人时常光顾,此刻虽还未入夜,门前的灯笼早已亮了起来,隐约可见里面人声鼎沸。 顾言深侧过头看她,“饿了没有?” 沈青瓷想了想,轻轻点头。方才在婚宴上,确实没吃几口东西。 顾言深吩咐司机靠边停车,又拍了拍顾言殊的脑袋,顾言殊被叫醒时还有些迷糊,揉着眼睛嘟囔了两句。可听说要去吃烤鸭,眼睛立刻就亮了。 便宜坊的伙计认得顾家的汽车,早早便迎了出来,一路引着上了二楼临街的包房,推开窗能看见前门大街的灯火,桌上已经摆好了热毛巾和盖碗茶,空气里飘着果木烤鸭特有的香气。 片鸭的师傅推着车进来,刀锋游走间,一片片枣红色的鸭肉,薄如蝉翼,整齐地码在盘中,鸭皮烤的酥脆,泛着琥珀色的油光,配着荷叶饼,甜面酱,黄瓜条和葱丝,满满的摆了一桌。 沈青瓷夹起一片鸭肉,蘸了酱,正要送入口中。 忽然,一阵油腻的气息钻入鼻腔。 那是一种她从未有过的感觉,不是普通的腻,而是一种从胃里翻涌上来的,难以抑制的恶心,她皱起眉,慌忙的放下筷子,捂住嘴。 “怎么了?” 顾言深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的手掌已经覆上他的背,轻轻抚着。 沈青瓷摇摇头,想说什么,却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干呕。顾言殊连忙放下筷子,站起身扶着她往净房的方向走去。 身后,顾言深追随者她的背影,眉宇间凝着一抹沉色,对着门口的随行秘书抬了抬下巴,秘书会意,快步下楼吩咐备车。 回到顾府时,夜已经深了。 沈青瓷靠在东厢房的软榻上,面色有些苍白。那股恶心的感觉已经褪去,可胃里仍旧空落落的,谁不上来的难受,阿沅端着一杯热姜茶,她接过来抿了一口,暖暖的,稍微压下了那股不适。 家庭医生来的很快,这是顾家常用的西医,从德国留学归来的大夫,在东交民巷开了间诊所。他提着药箱进来,向顾言深鞠躬问了好。便走到沈青瓷跟前,细细的问起症状。 简单的检查,询问,然后便是片刻的静默。 医生收起听诊器,抬起头,脸上带着笑意。 “夫人恭喜您。”他微微欠身,“是喜脉。按照脉象和您的症状,应当有两个月了。” 沈青瓷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