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九龙夺嫡,不争皇位,当神棍》 第1章 再来一世 玄康二十三年秋,大许帝国,后宫,珍妃的静怡轩内一片寂静。 窗外飘来金桂的甜香,与殿内袅袅的百合香交织。 珍妃斜倚在临窗的紫檀榻上,素手轻覆在微隆的小腹上,眉目间是初为人母的温柔。 “才三个月,便这般显怀了。”她低声自语,唇角不自觉上扬。 然而珍妃不知道—— 她腹中那团温暖的血肉里,一个完全陌生的意识,正疯狂地咒骂着。 黑暗。温暖。水声。 还有……心跳。 两种心跳。 洛家豪在一片混沌中惊醒,然后被眼前的现实,砸得头晕目眩。 “不……不可能……” 洛家豪试图“开口”,却只感觉到一阵水波般的涌动。他想要“伸手”,却只触碰到柔软的壁垒。他想要“睁眼”,却只有永恒的黑暗。 “我怎么又穿了?而且还……” 而且还是个胎儿! 上一世的记忆,如走马灯般闪过:他,洛家豪,二十一世纪的普通社畜,意外穿越到中海一个留学富二代身上,后边意外睡了大嫂,从而开始起飞。 短短十年时间,建立起横跨世界的商业帝国,身家富可敌国,周边娇妻、美妾环绕,就当他打算就这么,度过奢靡一生的时候。 结果眼睛一闭一睁—— “啊啊啊啊啊——” 无声的呐喊,在羊水中化作一串气泡。 珍妃忽然轻轻“呀”了一声,手抚上肚子:“刚才……是你在动么?” 洛家豪猛地僵住。 外面传来女子温柔的声音,透过羊水和肌理,闷闷的,却清晰可辨。 “好孩子,”珍妃的声音里满是笑意,“你定是个活泼的。” 洛家豪想哭,如果他现在的形态能哭的话。 洛家豪想告诉外边那个女人,也就是他这一世的娘亲,他不是她的“好孩子”,他是个两世加起来,五十多岁的老男人,经历过商海浮沉,见识过人心险恶,睡过的女人,比她见过的还多—— 等等。 洛家豪突然意识到,一个更可怕的问题。 他现在……是男是女? 他试图“低头看”,但胎儿根本没有成型的眼睛,更没有那个概念。一阵恐慌袭来。 要是这一世,直接变成女人…… 不,不可能。 穿越已经够离谱了,总不能再把他变成女的……吧? “娘娘,”另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响起,“该喝安胎药了。” “娘娘?这……这是到古代啦?” “放着吧。”珍妃的声音淡了些,“陛下……今日可会来?” 短暂的沉默。 “……回娘娘,陛下今日在御书房,与几位大臣议事,怕是……” “知道了,你下去吧。” 脚步声远去。 洛家豪感觉到珍妃的手,在肚子上轻轻画着圈,动作温柔,呼吸却微微发沉。 深宫怨妇。洛家豪立刻在心里下了判断。电视上的宫斗剧看多了,就知道宫里的那些娘娘——看似荣华,实则如履薄冰。 等等,他现在不就在这“薄冰”中央么? 洛家豪上一世的商人思维,开始本能地运转。 目前情报有限:第一,这是皇宫,他是某个妃子的孩子。第二,母亲似乎不太得宠。第三,他三个月的胎儿状态,至少还要持续半年才能出生。 半年!被困在这个温暖黑暗的牢笼里半年!没有酒,没有女人,没有他收藏的古玩字画,甚至没有一口能痛快呼吸的空气! 绝望如潮水般涌来。 但下一秒,洛家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上一世,他能带着濒临破产的洛氏集团腾飞,靠的不仅是运气,还有从大嫂那里哄骗的启动资金,更重要的是他有一颗上进的心! “好吧,洛家豪,”他对自己说,“重新开局。这一次的初始条件……有点特别。” 他尝试感受周围。除了羊水的流动和心跳,似乎还有某种韵律。 珍妃走路时的轻微震动,她说话时胸腔的共鸣,她呼吸时腹部的起伏。 以及……情绪。 当珍妃轻抚肚子时,一种温暖的、安宁的感觉会透过肌肤传来。当她想到“陛下”时,那温暖会变得复杂,夹杂着期盼、失落,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胎儿能感知母亲的情绪?洛家豪隐约记得,在哪儿看过这个说法。 “我会保护好你的。”珍妃轻声说,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坚定,“无论如何,娘亲都会让你平安降生,健康长大。” 洛家豪在羊水中沉默。 深宫。妃子。未出世的孩子。 以洛家豪历经两世,观看电视剧的经验,这配方通常意味着麻烦,大麻烦。得宠的妃子怀孕是喜事,不得宠的妃子怀孕……很可能是靶子。 而他,现在就是这个靶子正中心。 “好吧,”洛家豪对自己说,前世的锐气,在绝境中一点点苏醒,“既然如此——” 首先,他得活着出生。这意味着要确保珍妃平安。 其次,他得搞清楚现在的朝代、局势、以及自己可能的身份。 上一世,洛家豪是大财阀,不过他生活在在21世纪,一切都要在规则内来,以他当时在国内外的影响力和身份,根本不可能出现,被人直接以莫须有的罪名,拉出去毙了的情况。 可是,在古代就不一样了,哪怕洛家豪出生就是皇子,还是穿越者,也不意味着,他未来能一帆风顺的接替皇位。 “别做梦了,”洛洛家豪很快清醒,“宫斗剧里,能活到成年的皇子,有一半就不错了。” 就这么的,洛家豪想了很多。 正当洛家豪在肚中胡思乱想间,一阵奇异的困意袭来。不是精神上的疲倦,而是这具小小身体本能的信号。黑暗变得更加深沉,意识开始模糊。 “好吧,”在完全陷入黑暗前,洛家豪想,“至少这辈子的开局……挺暖和的。” 珍妃也渐渐睡去,手一直护着小腹。月光透过窗纱洒进来,在她柔美的脸上镀了一层银边。 静怡轩一片安宁。 无人知晓,这片安宁之下,一个跨越两世的灵魂,正在温热的黑暗中,静静等待着破茧之日。 而深宫的长夜,才刚刚开始。 第2章 胎之吐纳 静怡轩内,珍妃的孕肚又圆润了些许。她斜倚在软榻上,手中拿着一卷《诗经》,轻声诵读着“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她微隆的腹部投下斑驳光影。 而在那温暖的母胎当中,洛家豪正经历着一场前所未有的“闭关”。 起初的几天,洛家豪尝试了一切能想到的“胎中活动”。 他尝试数珍妃的心跳——一百零三下时,宫女端来了早膳;两百二十下时,太医来请平安脉;三百七十五下时,皇帝终于来了。 是的,皇帝来了。 那日傍晚,洛家豪感受到一阵不同寻常的震动。珍妃起身时的动作比平日急切,呼吸微微急促。 接着,一个低沉威严的男声响起: “爱妃不必多礼,坐着吧。” 玄康帝。洛家豪立刻判断。 “谢陛下。”珍妃的声音轻柔中,带着一丝紧张。 “太医说胎象稳固,朕心甚慰。”皇帝的声音近了些,洛家豪感觉到一只大手隔着肚皮轻轻抚过,“说来,这是朕的第十九个孩子了。” 第十九个!洛家豪听到这,心里一沉,哇凉哇凉的。 哪怕那十九个孩子里面,有几个公主,也有几个早夭的,那洛家豪想要争夺皇位,至少也得有七八个竞争对手。 “臣妾定会小心将养,为陛下诞下健康的皇嗣。”珍妃回道。 …… 皇帝没待太久,一盏茶功夫便离开了。珍妃送驾后回到榻上,手抚着肚子,久久不语。 接下来的日子平静得诡异。 珍妃几乎足不出户,每日除了必要的请安,便是待在静怡轩内读书、绣花、偶尔弹琴。洛家豪注意到,她吃的每一口食物,都会有宫女先试尝,喝的每一碗药都有专人检查。 戒备森严。 这意味着危险可能来自任何地方——食物、汤药、甚至熏香。 洛家豪开始焦虑。 上一世他掌控一切,从商业谈判到家族内务,无一不是运筹帷幄。可现在,他连自己的安危,都无法保障,完全依赖于一个他尚不了解的女人。 这种无力感几乎将他逼疯。 直到某个深夜,当他第一百次尝试“活动筋骨”失败后,一个遥远的记忆,突然浮出水面。 青城山。 上一世,洛家豪虽然自幼习武,但因为女人太多,偶尔会感到一些力不从心,后来他专门跑到青城山,找了一名老道长,然后花了800万,购买了一套无名功法。 其实,准确的说,那位老道长教了他一套呼吸法。 “此非修道之术,乃养生之法。”道长当时说,“一呼一吸,合乎天地。若能修至胎息之境,可返璞归真,强身健体,延年益寿。” 洛家豪当时,只当那是弥补腰力,使用过度的一种补救措施,算是死马当活马医。 现在在娘胎里仔细想想,胎息,这个词,现在对洛家豪而言,竟如此应景。 黑暗中,洛家豪开始回忆那套呼吸法的要诀。 “呼吸之要,不在口鼻,而在丹田。” “初学之人,先数息,一呼一吸为一息,数至百息,心自安宁。” “待心静时,渐忘口鼻,以脐呼吸,如胎儿在母腹......” 脐呼吸!胎儿! 洛家豪突然明白,老道长那句“胎息之境”的真正含义。他现在不就是,真正的胎儿状态么? 没有口鼻呼吸,全靠脐带与母体相连。 洛家豪开始尝试。 起初,完全不得要领。没有肺,没有口鼻,怎么“呼吸”? 但当洛家豪静下心来,感受着脐带传来的律动——那血液的流动,营养的输送,某种更原始的节律——渐渐找到了一丝感觉。 不是呼吸,是脉动。 母体的心跳,透过脐带传来,每一次搏动,都带着生命的韵律。洛家豪尝试将自己的意识附着在这种韵律上,一胀一缩,一收一放。 第一天,除了更清晰地,感受到脐带的脉动,别无所得。 第二天,洛家豪开始能在“脉动”的间隙,感受到某种微弱的“间隙”——那不是真空,而是另一种节奏,仿佛天地本身的呼吸。 第三天,当珍妃午后小憩时,洛家豪终于,进入了一种奇妙的状态。 他“忘记”了自己是胎儿,忘记了自己困在母胎中,甚至暂时忘记了前两世的记忆。他只是存在,如同水中的一滴水,随着母体的脉动,轻轻荡漾。 在这种状态中,时间失去了意义。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看”到了光。 不是眼睛看到的光,而是一种内在的感知。他“看到”脐带,如一条发光的河流,连接着他与母体。 他“看到”自己小小的身体内部,五脏六腑,正在缓慢成型。他甚至能隐约“感知”到静怡轩的轮廓——不是视觉,而是一种空间感。 胎息之境,返璞归真。 洛家豪心中震撼。上一世他练了快十年,都未能窥见的境界,如今在真正的胎体状态下,竟水到渠成。 随着这种状态的深入,他开始察觉到更多东西。 比如,珍妃每日喝的安胎药中,总有一味药材的气息特别突出——微苦中带着甘甜,与其他药材的温补之气略有不同。 比如,每当深夜,静怡轩外总会有两班侍卫交替,其中一班的脚步声更轻,更规整。 比如,珍妃偶尔会对着肚子,低声说一些朝堂上的事——哪家大臣被贬,哪处边境不安,哪位皇子又得了夸奖——虽然零碎,却让洛家豪对这个时代的政局,有了模糊的拼图。 呼吸法给了他新的启示:既然能感知自身,能否试着......影响自身? 洛家豪尝试在脉动中注入某种意念。不是控制——三个月的胎儿神经系统,远未发育完全——而是一种引导,就像园丁引导藤蔓的生长方向。 一日,珍妃忽然对太医说:“这几日,总觉得孩子在肚中特别安宁。” 太医诊脉后笑道:“娘娘脉象平稳,小殿下在腹中安好,这是大吉之兆。” 洛家豪知道,那不是“安宁”,是他开始学会与这具身体和谐共处。 又过了些时日,他开始尝试更精细的感知。在胎息状态中,他仿佛能“内视”自己的发育情况——骨骼正在缓慢钙化,心脏的四个腔室逐渐分隔,大脑皮层开始出现最初的沟回。 时间在胎息中悄然流逝。当珍妃的肚子明显隆起,宫装需要重新裁剪时,洛家豪已经能在大部分时间,保持那种奇妙的“内观”状态。 第3章 先天之气 玄康二十四年,正月。 静怡轩的屋檐下,挂着一排冰凌,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殿内炭火烧得正旺,珍妃裹着银狐斗篷,斜倚在铺了厚厚绒毯的软榻上,手中拿着一本《育婴要术》,却久久没有翻页。 她已有六月身孕,腹部高高隆起,像揣着一个圆润的玉球。太医说胎象稳固,脉象有力,定是个健康的孩子。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个孩子,安静得有些异乎寻常。 不是没有胎动——偶尔,她能感觉到轻柔的滚动,像是在翻身。但比起其他嫔妃口中“拳打脚踢”的形容,她腹中的孩儿,似乎更偏爱温和的、有节律的活动,像在......呼吸? 珍妃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胎儿在腹中,如何能呼吸?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那温暖的宫房里,一场无声的蜕变正在发生。 黑暗,温暖,水声。 但洛家豪感知到的世界,早已不再是纯粹的黑暗。 在持续数月的胎息状态中,他逐渐“看见”了一些东西——不是用眼睛,而是一种更本质的感知。 脐带中流动的血液泛着淡金色的光,那是来自母体的生命精华。他小小的身体内部,经络尚未成形,却已有了模糊的轮廓,像晨雾中的河流。 而最奇妙的,是那一缕“气”。 起初洛家豪并未在意。在胎息状态中,他能感受到体内,有某种微弱的流动,随着他的“呼吸”一进一出。他以为那是脐带传递营养的脉动,或是自身循环的征兆。 直到某天深夜,当珍妃沉睡,万籁俱寂时,洛家豪在深层的胎息中,忽然“看见”了自己心脏的位置。 那里,有一团极淡的、几乎透明的光。 那光如此微弱,若非在完全的寂静中凝神感知,根本无法察觉。但它确实存在,随着每一次脐带的搏动轻轻闪烁,像风中残烛,却顽强不灭。 洛家豪尝试用意念触碰它。 光团微微一颤,仿佛有了生命。然后,它开始缓缓旋转,从脐带中汲取的淡金色精华,被它吸引、吞吐,每循环一次,光芒就凝实一分。 先天之气。 这四个字毫无预兆地,出现在洛家豪的意识中。不是他想到的,更像是这具胎儿身体本能的认知。 是了,道长当年曾说过:人身自母胎中带来一丝先天之气,纯净无瑕,蕴含生命本源。 只是出生后,受五谷杂粮、尘世浊气侵染,这缕先天之气便会逐渐消散,常人百日而竭,纵是天赋异禀者,也难留存周岁。 “若能保得先天之气不散......”道长当时摇头叹息,“便是修道、练武奇才,万中无一。” 洛家豪的心——如果胎儿有“心”这个概念的话——狂跳起来。 他不仅在娘胎里,就开始修炼呼吸法,而且无意中触碰到了这缕先天之气!更关键的是,他现在是胎儿,还未与后天浊气接触,这先天之气纯净无垢! 机会。 千载难逢的机会。 洛家豪压下激动,开始小心翼翼地,引导那缕先天之气。他不敢有大动作,生怕这脆弱的光团会消散。 只是按照呼吸法的韵律,让它在体内缓缓循环,每经过一处,就“照亮”一处尚未成型的经络。 这是一个缓慢到极致的过程。 一天,两天......十天。 那团光从米粒大小,长到黄豆大小。颜色从近乎透明,变为柔和的乳白色。它不再被动地跟随脐带的搏动,而是有了自己的节奏——缓慢,深沉,如同大地深处的脉动。 洛家豪发现,随着先天之气的壮大,他的感知能力在飞跃。 他不仅能感知静怡轩内的动静,连殿外走廊上宫女压低的交谈声,都能隐约捕捉。 “听说了么?皇后娘娘,昨儿又赏了珍妃娘娘一尊送子观音......” “那是做给陛下看的。谁不知道珍妃娘娘这胎若是个皇子......” 洛家豪还能感知到珍妃的情绪波动。当她读到家书时,那种混合着思念与担忧的暖流。 当皇帝来探望时,那种刻意压抑的期待与不安。甚至当她抚摸肚子时,那种纯粹的、近乎神圣的温柔。 最奇妙的是,洛家豪开始能“看见”颜色。 不是真正的视觉,而是对光的感知。 当阳光透过窗纸洒在珍妃肚皮上时,他能感觉到一片温暖的金黄。当深夜烛火摇曳,那是跳动的橙红。 珍妃穿不同颜色的衣裳时,也会带来不同的“光感”——玄色深沉,朱红温暖,月白清冷。 这是一个全新的世界,透过先天之气打开的窗户。 在日复一日的修炼中,洛家豪渐渐触摸到了胎息的更深层境界。 那一缕先天之气,已从黄豆大小,长到鸽卵大小。颜色也从乳白转为淡淡的金色,在体内循环时,会带动脐带中的生命精华一起运转,效率倍增。 他甚至开始尝试“塑造”自身。 不是改变性别或容貌——那是神仙手段——而是引导先天之气,在发育过程中,强化某些部位。 比如,让心脏的搏动更有力,让骨骼的钙化更完全,让大脑的发育更充分。 这很危险。稍有不慎,就可能导致发育畸形。 但洛家豪有上一世修炼呼吸法的经验,对气血运行、经络走向了如指掌。他像最精密的工匠,用那一缕先天之气,在最基础的层面,优化着这具身体。 效果缓慢显现。 三月初,珍妃已有八月身孕。 太医诊脉后,连连称奇——胎儿的脉象强健得不像话,心跳有力均匀,甚至能隐约探到一股“勃勃生机”,这在胎儿中极为罕见。 “娘娘,”太医斟酌着用词,“小殿下在腹中......似乎比寻常胎儿更‘活跃’些。不是动的多,而是那种......精气神。” 珍妃笑问:“这是好是坏?” “自然是好,天大的好!”太医激动道,“老臣行医四十年,从未见过如此生机充沛的胎儿。此子日后,定非池中之物!” 消息不胫而走。 皇帝听闻,特意来静怡轩探望。这次他坐了整整一个时辰,手一直放在珍妃肚子上,感受着里面那个小生命的律动。 “爱妃辛苦了。”皇帝临走时说,语气是罕见的温和,“若此胎是皇子,朕定会好好培养。” 珍妃跪送圣驾,起身时眼眶微红。她知道,这是皇帝给出的承诺。 腹中的洛家豪却想得更深。“好好培养”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更多的关注,也意味着更多的危险。意味着他会早早进入权力漩涡的中心,成为各方博弈的棋子。 但是经过上一世的大富大贵之后,洛家豪深知皇位,更多的代表责任,代表了谨言慎行。 如果洛家豪没有在胎儿状态苏醒,没有修炼呼吸法,没有发现先天之气,那么洛家豪还真不介意,出生后去争一下皇位,但现在,洛家豪只想长生…… 窗外,春雪初融,嫩芽破土。 静怡轩内,珍妃在准备婴孩的衣物,一针一线,绣进一个母亲所有的期盼。 而在那温暖的宫房里,一个凝聚了先天之气的灵魂,正在静静等待破胎而出的那一刻。 距离出生,还有最后一个月。 先天之气已如鸽卵,金光内敛。 棋盘已备,只待落子。 这一个月,很快到来…… 第4章 奶不会有毒吧? 玄康二十四年,四月初七。 静怡轩内外灯火通明,人影幢幢。产房内珍妃的痛呼声已持续了六个时辰,从最初的隐忍克制,到如今断断续续的嘶哑。 “娘娘,用力!看到头了!”稳婆满手是血,声音急得发颤。 太医令张仲灵在屏风外来回踱步,额头上密布冷汗。这位太医院院判行医四十载,接生过的皇子公主不下十位,却从未遇到过如此棘手的情况。 胎位是正的,胎心强健如擂鼓,可那孩子......实在太大了。 大得不寻常。 寻常足月胎儿顶多六七斤重,可据他隔着肚皮触诊估算,这位小殿下怕是有九斤往上!更奇的是,胎儿心跳始终沉稳有力,哪怕母亲已近力竭,那心跳声依然不疾不徐,仿佛在静静等待某个时机。 “参汤!再给娘娘灌一碗参汤!”张仲灵朝宫女喊道。 珍妃躺在产床上,意识已有些模糊。汗水浸透了她的头发,嘴唇被咬得渗出血丝。每一次宫缩都像要将她撕裂,可那孩子卡在产道中,进退不得。 “孩子......我的孩子......”她喃喃着,眼中滚下泪来。 就在这时,腹中的洛家豪忽然“醒”了。 从深层的胎息状态中脱离,他立刻感知到外界的混乱——母亲的痛苦呻吟,稳婆的焦急呼喊,太医压抑的喘息,还有一股浓郁的血腥气。 要出生了。 而且,似乎遇到了麻烦。 洛家豪立刻调动那团金色的先天之气。数月温养,这气息已如鸡蛋大小,凝实温润。他引导着气团下沉,不是往外冲——那样只会加重母亲的损伤——而是包裹住自己全身。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在先天之气的包裹下,他的身体仿佛变得柔软而有弹性,像一团水,顺着产道的形状缓缓变形。同时,他将一丝最精纯的先天之气,顺着脐带反哺给母亲。 那一丝气流入珍妃体内,原本即将枯竭的力气竟又涌起一股暖流。 “娘娘,再试一次!”稳婆惊喜地发现胎头又往下了一些,“快!” 珍妃不知哪来的力气,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量—— “出来了!头出来了!” 洛家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挤压,然后是刺骨的寒冷与刺眼的光亮。他下意识想要呼吸,却呛进一口冷气,本能地哭出声来。 “哇——哇——” 响亮的啼哭声震彻产房。 “是个皇子!是个健壮的皇子!”稳婆喜极而泣,手忙脚乱地剪断脐带,将孩子裹进早已备好的锦缎襁褓中。 屏风外,张仲灵长舒一口气,几乎瘫坐在椅子上。 而产床上,珍妃看了一眼被抱到眼前的儿子——那孩子出奇地干净,皮肤红润饱满,哭声洪亮有力,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竟没有新生儿常见的浑浊——然后便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娘娘!娘娘血崩了!” 刚放松的气氛瞬间又紧绷起来。太医们冲进产房,施针的施针,开方的开方。而洛家豪被宫女抱到偏殿,由奶娘仔细清洗。 这是洛家豪第一次真正“看”到这个世界。 眼睛还很模糊,只能分辨光影和轮廓。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个世界的“气”,与娘胎中截然不同。 大约半个时辰后,偏殿门开,张仲灵拖着疲惫的脚步走进来。他从奶娘手中接过洛家豪,仔细检查了一遍。 “奇哉......”老太医喃喃自语,“寻常婴孩经历这般难产,必有缺氧之虞。可小殿下面色红润,心跳有力,经脉通畅,竟无半分损伤......” 他翻看洛家豪的手掌脚掌,又轻轻按压囟门,眼中惊疑之色越来越浓,犹豫片刻,张仲景抬起头,对一旁的记录官道, “记下:十一皇子诞生于玄康二十四年四月初七子时,重九斤六两,体健神清。” 十一皇子。 “张太医,珍贵人她......”奶娘小心翼翼地问。 张仲景面色凝重:“娘娘失血过多,元气大损,已用百年老参吊住性命。接下来一个月是关键,若能挺过去......”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言外之意。 洛家豪心中一沉。 当夜,皇帝亲临静怡轩。 玄康帝正值壮年,那双眼睛锐利如鹰。他从宫女手中接过洛家豪,低头打量着这个孩子。 良久。 “传旨,”皇帝抱着洛家豪,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静怡轩,“珍妃诞育皇子有功,赐东海明珠十斛,蜀锦百匹。十一皇子......赐名‘昭珩’。” 昭珩,洛昭珩。 洛家豪,现在应该叫洛昭珩,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皇帝没有久留,临走前去了趟寝殿,看望昏迷的珍妃。 皇帝离开后,静怡轩渐渐安静下来。洛昭珩被安置在珍妃寝殿隔壁的暖阁中,由奶娘和两个宫女轮流照看。 夜深人静时,洛昭珩终于有机会,好好审视自己这一世的身体。 闭上眼睛,沉入胎息状态——万幸,这种能力没有随着出生而消失。 体内,那团金色的先天之气,安静地盘踞在丹田位置——胎儿时期没有丹田的概念,如今却自然成形。 气息比出生前略有损耗,但根基完好,正在缓慢自我恢复。 经脉......洛昭珩惊讶地发现,他的经脉远比寻常婴孩宽阔、坚韧。这是在胎中,引导先天之气潜移默化强化的结果。 骨骼、脏腑,都透着温润的光泽,那是先天之气长期滋养的痕迹。 “这一世的基础,打得不错。”洛昭珩心想。 审视完自己之后,洛昭珩又开始为自己未来的生活,担忧不已。 洛昭珩能够信任的亲娘珍妃,因为生他时难产,现在还在昏迷。 显而易见,她的身体,已经受到了极大的损伤,更何况这里是古代,医疗条件有限,即使有朝一日珍妃苏醒过来,其寿命恐怕也难以预料。 此时此刻,整个静怡轩中的每一个人,似乎都让新生的洛昭珩心存疑虑? 就连宫里提前给洛昭珩准备的奶娘,洛昭珩都不放心,生怕他喝的是毒奶,然后哪天一命呜呼了,到时候,他找谁说理去? 还有洛昭珩的那些姨娘,哥哥们,如果洛昭珩是个公主,肯定不放在对方眼中,可自己偏生是个皇子,虽然只排行十一,但多少也是个威胁,说不好,她们哪个就买通静怡轩某个宫女、太监,给自己来下。 还是婴儿状态的洛昭珩,想到这,立马打了个寒颤,后边奶娘来喂奶,他也应忍着饥饿,不肯吃。 最后,洛昭珩要不是饿的实在受不了,想着哪怕是死,也要做一个饱死鬼,才开始大口大口的吃奶。 还好,洛昭珩吃完之后,没什么不适,这才放心一点,而珍妃也在昏迷一天一夜之后,成功苏醒,洛昭珩多少也松了口气…… 第5章 三年之后,宅男不宅 珍妃醒来之后,没有惊呼,没有哭泣,只是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守夜的青萝第一时间发现,几乎要哭出来:“娘娘!您醒了!太医!快传太医!” 静怡轩瞬间灯火通明。 洛昭珩在隔壁暖阁的摇篮里“睡着”,实则用胎息感知着一切。当珍妃睁眼的那一刻,他清晰地“看”到——那缕代表生命力的气息,微弱如风中之烛,摇曳欲熄。 比他预想的更糟。 太医们鱼贯而入,诊脉的施针,开方的开方。 张仲灵仔细诊脉后,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娘娘能醒,已是上天垂怜。只是此番元气大损,根基已伤……需要长期静养,切忌劳神动气。” 话说得委婉,但所有人都听懂了潜台词:命保住了,但恐怕会落下病根,很难恢复如初。 珍妃躺在床榻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她微微侧头,声音细若游丝:“孩子……我的孩子……” “小殿下很好,就在隔壁。”青萝连忙道,“奴婢这就去抱来。” 片刻后,洛昭珩被青萝小心翼翼地,抱到珍妃床边。 他“适时”地醒了,睁开一双黑亮的眼睛,看着这个虚弱到极点的女人。珍妃伸出手,指尖颤抖着碰了碰他的脸颊,眼泪无声滑落。 “我的儿……”她声音哽咽,“娘亲差点……就见不到你了……” 因为珍妃的苏醒,洛昭珩松了口气的同时,也对自身安全,也放心了些,哪怕珍妃状态不佳,但是只要她在,也能为洛昭珩遮风挡雨,去除九成威胁。 就这么的,三年后,玄康二十七年,春。 静怡轩庭院里,一树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洒在青石小径上。三岁的洛昭珩蹲在树下,小手托着腮,盯着地上搬家的蚂蚁,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殿下,该去给娘娘请安了。”青萝从廊下走来,如今她已是静怡轩的掌事姑姑,一身靛青宫装,神态沉稳。 洛昭珩慢吞吞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他今日穿一身月白小袍,银线绣着祥云纹,衬得那张小脸愈发玉雪可爱。 三岁了。 从出生那日的惊心动魄,到如今能在庭院里撒欢跑跳,整整三年。 在外人看来,十一皇子洛昭珩,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孩子,性子不吵不闹,算是个乖孩子,唯独喜欢在院子里蹦蹦跳跳。 只有洛昭珩自己知道,这三年他是如何小心翼翼地,扮演一个“普通皇子”。 他一岁开口说话,半年后,能够正常行走,前世商场沉浮的经验告诉他,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一个过早展现聪慧的皇子,在这深宫里活不长久。 然而即使洛昭珩,看起来再怎么平凡无奇,他毕竟还是大许皇朝尊贵无比的十一皇子! 年纪尚小的洛昭珩,身处在如深似海的皇宫之中,却必须去应对一个极其残酷,且无法回避的现实难题——那便是自生下皇嗣后,洛昭珩的生母珍妃娘娘的健康状况,便急转直下,一日不如一日。 尽管有医术高明的太医院太医们,竭尽全力地,精心调养治疗长达数年之久,其病情依旧未见任何好转迹象,眼看着,就是这一两年的事儿了。 正因如此,洛昭珩迫不得已,只好改变原本只想安安静静,宅在静怡轩里的想法。 从此以后,每日雷打不断的,洛昭珩都会带着自己的贴身宫女和太监,一同在偌大的宫廷内,四处游荡闲逛,心中默默祈祷着,哪一天运气爆棚时,可以偶然间,遇见某位深藏不露于宫闱深处的世外高人,能传授自己绝世神功。 最好,能看护洛昭珩成年出宫。 为此,洛昭珩甚至还曾暗地里,费尽心思打听搜寻那些宫中资历较深、行事作风相对较为低调内敛的老太监,所居住的地方。 没事,就想来个偶遇什么的。 可是,洛昭珩也不想想,即便宫中真存在某些隐匿于世的绝世高手,其相关消息,必然会受到严密封锁,岂是他这个年仅三岁的稚童,能够轻易探听到的? 话虽如此,但洛昭珩终究贵为十一皇子,虽然由于这几年,珍妃体弱多病,以及洛昭珩本人性格较为宅的缘故,导致他长期以来都深居简出,甚少离开静怡轩半步。 也因此,之前宫内众人,对于洛昭珩这位十一皇子的了解,可谓寥寥无几。 现在好了,洛昭珩开始频繁活动起来,时常率领着身边的宫女及侍从四处闲逛。 因为洛昭珩穿着皇子服,再加上他的年纪,别人很容易就猜出他的身份。 只不过,洛昭珩虽然在宫里乱窜找人,但那也是有策略的,直接跳过皇帝、妃子的那些寝宫,平常遇到皇帝、皇后、妃子出行,那也是早早的闪躲,根本不和他们照面。 自以为行事颇为低调谨慎的洛昭珩,或许并未意识到,他近期一系列看似寻常无奇的举动,早已引起有心人的关注,并迅速传入对方耳中…… 乾清宫内,鎏金仙鹤香炉,吐出袅袅龙涎香。 玄康帝搁下朱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终于批阅完毕。 “陛下,亥时三刻了,可要传膳?”侍立在侧的中年太监轻声问道。这是乾清宫总管太监曹谨,伺候皇帝二十年,最是沉稳周全。 “最近宫里……可有什么新鲜事?”玄康帝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窗边,忽然问道,声音里带着批阅奏折后的疲惫。 曹谨略一思忖,躬着身子笑道:“回陛下,近来倒没什么特别的大事。只是……”他顿了顿,似在斟酌用词。 “只是什么?” “只是老奴听说,十一皇子近来……颇为活泼。” “老十一?”皇帝转过身,眉梢微挑,“他那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性子,能活泼到哪儿去?” 曹谨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眼角皱纹堆叠:“原本十一皇子确实如此,可是近来,小殿下常往外跑。 御花园、藏书楼是常去的,前些日子还‘误入’浣衣局、冷宫边上那些僻静地方。老奴还听说……” 他压低声音:“小殿下似乎在打听一些老太监的消息,问哪些公公在宫里待得久。” 玄康帝的眼神沉了沉。 他走回御案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紫檀桌面。曹谨立刻奉上一盏温好的参茶,皇帝接过,却不喝,只看着茶汤表面微微晃动的涟漪。 “他都找了哪些人?”皇帝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浣衣局的王有福,冷宫那边的刘顺,还有……”曹谨顿了顿,“御花园东北角废园里那个姓李的老太监。” “李忠?”皇帝手指一顿。 “正是。那老太监是先帝朝就在宫里当差的,今年该有七十八了。脾气古怪,这些年一直守着那个废园,不与外人往来。” 曹谨小心地观察着皇帝的神色,“六殿下似乎去见过他一次,后来……倒没再去了。”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 良久,皇帝忽然笑了,笑声短促,带着几分难以捉摸的意味:“这孩子……倒有点意思。” 第6章 洛昭珩以为的“偶遇”,以为的“机缘” “你觉得,老十一这么做是想干什么?”玄熙帝一脸狐疑地,看着眼前的曹谨,似乎希望从他那里,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毕竟,曹谨不光是乾清宫总管太监,玄熙帝身边的老人,还替玄熙帝掌握着一支秘密情报队伍,充当玄熙帝的耳目。 曹谨低头沉吟片刻后,回答道:“回陛下,老奴曾听闻十一殿下,平日里喜欢让宫女们,讲一些话本子给他听,而这些话本子里,常常会提到前朝宫廷中的诸多高手,他们个个身怀绝技、武艺高强。 因此,老奴斗胆揣测,或许十一殿下,正是受到了这些故事的影响,心生向往之情,渴望能在宫中,寻觅到武林高手,并拜其为师,学习那一身绝世武功?” 只能说,能够跟随玄熙帝二十多年,负责替玄熙帝掌管情报,深得玄熙帝信任,曹谨的各方面的能力都是顶级的,要不是身体残缺,那么他在朝中,必然也是响当当的人物。 玄熙帝听完曹谨所言,微微皱起眉头,陷入沉思之中,但很快便又舒展开来,心想: 嗯,如此说来倒是不无可能……不过随即转念一想,不禁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学武啊!可老十一如今毕竟年岁尚小,是否太早了些?” 其实,对于洛昭珩究竟有没有想学武这个念头,玄熙帝并没有太过在意。 此刻玄熙帝真正担忧的,反而是自家儿子年纪太小,就开始习武会不会吃不消。 身为玄熙帝身旁资历深厚的近侍,曹谨心里非常清楚,此时自己该怎么做——那便是缄口不言,静静地,等待皇帝陛下自行拿定主意。 “对了,青松到哪里了?”玄熙帝冷不丁地,冒出这么一句话来。 曹谨闻言心中不禁一惊,暗自纳闷皇上为何会有此一问,但面上却不敢露出丝毫异色,赶忙躬身答道: “回陛下,昨日下官曾接到下面传来的消息,说是青松道长已踏入直隶地界。以他的脚程推算,估摸用不了几天,便能抵达京城!” 玄熙帝微微颔首,表示知晓此事。沉默片刻后,他再次发话道: “如此甚好。这样,你先找人试探下,如果老十一真想学武的话,那等青松入宫之时,你需设法,安排他与老十一见上一面。 至于其他……便要看青松,是否能领悟其中深意了。”说话间,玄熙帝的目光,变得愈发深沉起来。 “奴才遵命!”曹谨也明白了。 曹谨何等机灵之人,一听这话立刻心领神会——原来皇上是有意,让青城派掌门人青松道长,教授十一皇子洛昭珩学武! 只是令曹谨费解的是,既然要教洛昭珩习武,皇上何不直接从宫廷内,挑选合适的大内高手进行教导? 不过这些问题终究轮不到自己去操心,毕竟身为侍奉玄熙帝长达二十余载的老臣,曹谨深知凡事只需依旨行事即可,绝不多嘴多舌。 还在宫内四处搜寻大内高手的洛昭珩,还不知道,自己的那点小信息,早已经被玄熙帝获知。 后边,曹谨特意做了精心布置和巧妙安排,使得洛昭珩能够与一名武艺高强的老太监偶然相遇。 经过一番试探,幕后的曹谨,得知了自己想要获取的信息。 与此同时,洛昭珩仍沉浸在,对失去一次,大内高手拜师学艺绝佳良机的深深懊悔之中。 要知道,洛昭珩费了老大劲,好不容易才寻觅到一个还算不错的老太监,作为目标人物,他原本计划着,通过多次有意无意的邂逅,来逐渐拉近彼此距离,然后,顺理成章地,表达出渴望跟随其学习武艺的意愿。 然而事与愿违,就在第二天,那个神秘莫测的老太监,竟然如同人间蒸发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令忙碌奔波多日久的洛昭珩怒火中烧,心中愤愤不平。无奈之下,他只得暂且打消,继续寻找其他大内高手的念头。 究其原因,还是洛昭珩察觉到自己近来,在宫廷中的活动,过于频繁且高调,恐怕已经引起了某些人的警觉和注意。 尽管每次外出时,洛昭珩都会带上宫女和太监,但当他从宫女那里听闻世间确有真正厉害的武功高手之后,便明白。 即使洛昭珩行事再如何谨慎,在外边,面对那些拥有超凡实力的武林高手,他这个毫无还手之力的小小幼童,依然难逃一死厄运! 只不过,后边可能会引发玄熙帝的雷霆之怒,不过,只要做的干净,抓不到人,不是没有人敢以身犯险。 也就是,洛昭珩现在还小,没有威胁到各方,才没人敢下狠手。 有顾虑的洛昭珩,老实的在静怡轩内待了几天。 “殿下,喝点热牛乳吧。”秋月端着一个白玉小碗过来 洛昭珩接过碗,小口啜饮。温热的牛乳下肚,驱散了清晨的寒意。他正要把碗递回去,忽然听见院墙外,传来两个小宫女的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青城派的掌门青松道长进宫了!” “青松道长?那是谁呀?” “你连这都不知道?江湖上鼎鼎大名的武林正道高手!青城派掌门人,听说是陛下特意请来的,要为太后祈福呢……” 洛昭珩端碗的手一顿。 青城派?青松道长?武林高手? 这些字眼,顿时让洛昭珩来了精神。 “秋月”洛昭珩放下碗,状似无意地问,“外头在说什么青松道长,是哪里来的高人呀?” 秋月往外看了一眼,压低声音:“殿下可别听那些小宫女乱嚼舌根。青松道长是青城派掌门,江湖上有数的正道高手,还精通道法,这次是奉诏进京为太后祈福的。 听说今儿一早就入宫了,这会儿应该在慈宁宫呢。” “很厉害吗?”洛昭珩眨眨眼,一副好奇宝宝的模样。 “当然厉害!”秋月难得露出几分向往,“奴婢老家就在蜀中,小时候就听老人说,青城派的道长能飞檐走壁,一掌能劈开石头,剑法出神入化……不过这些都是传说,当不得真。” 能飞檐走壁,掌劈山石…… 洛昭珩的心跳快了起来。 这才是他想象中的“武林高手”! 机会。 这绝对是机会。 “秋月,我想出去走走。”洛昭珩站起身。 “殿下,娘娘说了,不让您出去瞎逛……” “不瞎逛,我就在附近转转,不走远。”洛昭珩边向前走,边补充道,“带上小顺子。” 秋月拗不过他,只得叫来小顺子,主仆三人出了静怡轩。 第7章 十一皇子,年方三岁,天赋上佳! 时辰尚早,此时的宫巷内行人稀少,显得格外冷清。 只见一个身着华服的幼儿,正"悠闲自在"地漫步于此,他便是洛昭珩。他步伐轻盈且缓慢,仿佛并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地一般。 而跟随着他一同前行的,则是两名贴身侍从——小顺子和秋月。 他们分别站在洛昭珩的左右两侧,一路上沉默不语,唯有脚下的靴子,不时发出轻微的声响,打破这片宁静氛围。 表面上看,洛昭珩似乎只是在随意闲逛散心而已;然而事实上,他心中却是思绪万千、焦急万分! 因为他正在苦思冥想,如何能够制造一场偶然邂逅,好与青城掌门青松道长碰面交流一番,让对方教他武功。 与此同时,距离洛昭珩所在不远的地方,青城派掌门青松道长,同样陷入了烦恼之中。 此次青松不辞辛劳,千里迢迢从青城山赶到京城,其真正原因,并非如外界所传那般单纯。 虽然明面上说,是应玄熙帝之邀,前来为太后娘娘祈福诵经,以彰显皇家孝道风范,但暗地里实则另有隐情: 那便是最近一段时间以来,江湖局势动荡不安、风起云涌,令玄熙帝颇为不满。此番特意将青松道长传唤至京,其中难免带有几分警告意味在内。 至于为何不选择其他诸如少林、武当等赫赫有名的门派领袖,反倒独独选中青城派掌门青松道长? 问就是青松道长是青城派掌门,属于名门大派,青松又位列正道十大高手之一,可是青松知道,这一切都不是重点。 皇宫内,青松道长刚刚完成了一场庄重的祈福仪式,向太后献上了虔诚的祝福和祈祷。随后,他跟随一名小太监,缓缓走出宫殿,准备离开这座庄严的宫廷。 在路上,青松道长心中不禁涌起一股不满和怨气。他暗自在心中吐槽道:"你说我们青城派,在蜀中招谁惹谁了?这江湖之乱与我们青城派又有何干? 你玄熙帝牛逼,想插手江湖纷争,为何不去找少林、武当这样的武林泰斗,你咋就不敢派兵打上少室山呢? 还不是柿子专找软的捏,觉得我们青城派,觉得我青松好欺负嘛?" 此时的青松道长,对于玄熙帝的怨念,可谓如潮水般汹涌澎湃。 想虽这么想,但是面对朝廷,面对玄熙帝,青松是真的怂啊? 玄熙帝敢不敢派兵攻打少林、武当他不知道,但是他知道,一旦他惹怒玄熙帝,玄熙帝绝对敢派兵,灭了青城派! 毕竟,弱小就是原罪啊! 所以说,青松不敢拒绝玄熙帝北上进京的要求,可是他也怕,玄熙帝一直以为太后祈福的理由,把他强留在京,到时候,他找谁说理去? 就在青松在哪里苦思对策的时候,忽然间,一名身着宦官服装的中年男子,朝他径直走来。 "小桂子,拜见曹总管,祝您福寿双全!" 站在前方负责引领道路的,那位年轻小太监,一瞧见眼前之人,便赶忙迎上去谄媚讨好,并恭恭敬敬地,向其行礼拜见。 而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奉承举动,对方仅仅发出了一声简短的回应——"嗯",然后紧接着说道: "本公公眼下有事儿,需要跟青松道长交代一下,你先回避!" "遵命!" 听到这话,小桂子立即乖巧顺从地点头答应,随即便迅速转身离去,主动腾出足够宽敞的空间,留给他们二人单独交谈。 "这位公公您好,请恕贫道眼拙不识泰山,敢问阁下寻小道所为何事?" 此时此刻,青松心中暗自警觉起来,于是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道长言重了,老奴名叫曹谨,现任乾清宫总管太监一职。" 来人正是曹谨。 "哦,原来是曹总管当面,失敬失敬!只是不知曹总管拦住小道去路,有何指教?" 乾清宫总管太监,那不就是皇帝身边人嘛?知道对方身份的青松,连忙客气地问道。 “指教不敢当,只不过,青松道长贵为青城派掌门人,想必也知道万岁爷,让您来京城的目的,不知您眼下有什么打算?”曹谨嘴角微扬,似笑非笑地说道。 听到这话,青松道长顿时感到一股无名之火涌上心头。他心里暗自嘀咕着:这个死太监,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然而,青松面对眼前这位,皇帝身边的大宦官,他又无可奈何,只能强压怒火,没好气儿地回答道:“还能怎么样,走一步看一步呗!” 曹谨自然明白青松此时的心境,但他并未在意对方的态度,而是继续不紧不慢地说: “既然如此,老奴倒有个小小的建议,不知道长是否愿意考虑一下?”说着,他故意将声音放低了几分,显得格外严肃认真。 青松见状,心中不禁一动,暗忖:重点来了。 “公公请讲!” “吾皇十一皇子,年方三岁,然天赋上佳,聪慧过人。近来,十一皇子聆听过不少武侠话本,并对其中描绘的江湖世界,充满憧憬和向往之情。 尤其对于那些身怀绝技的武林高手,更是心生敬仰之意,故而萌生出,要学习武艺的念头。” 曹谨面色凝重地说道:“而青松道长,不仅是青城一派之尊,地位尊崇无比,更乃当今天下,赫赫有名的正道十大高手之一! 若十一皇子能承蒙道长亲自点拨一二,则必可事半功倍!” “十一皇子”、“三岁”、“学武” 听到这里,青松心中不禁暗自思忖起来。这些关键词,如同闪电般,在他的脑海里不停地闪烁着,令其一时之间有些难以抉择。 沉默片刻后,只见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抚摸着下巴处那一绺长长的白须,原本平静如水的面庞,此刻却流露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神情——既有几分犹豫,又似乎夹杂着些许无奈。 最后,只听得曹谨再次开口道:“道长,老奴刚才的提议,您考虑一下!大约再过一盏茶的功夫,十一皇子便会途经此处。 届时是否愿意收徒施教,一切皆由道长您自行定夺。老奴尚有要事缠身,不便久留,就不打扰道长了。” 言罢,曹谨向着青松深施一礼,然后转身迈步而去,渐行渐远直至消失于视线之外。 望着曹谨远去的背影,青松久久没有回过神来,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雕塑一般。 曹谨能够来到这里,并亲口对青松说出这番话来,其中意味不言而喻——显然是得到了玄熙帝的授意和指示。 此时此刻摆在青松面前有两条路可供选择:一条路,便是听从安排去教导那位十一皇子习武; 反之,如果拒绝,那么恐怕这辈子,他都别想再回青城山去了。 一想到这,青松就感觉万分头疼。 一方面是自己的自由,一方面是门派传承! 就在青松依旧犹豫不决、举棋不定之际,突然间他的神情一动,紧接着,迅速将目光投向正前方不远处。 只见那里隐隐约约地,出现了三个身影,一小两大,正朝自己徐徐走来...... 也罢,既然已经迎面碰上了,那就干脆暂且观察一下,这位曹谨口中的十一皇子,是否真如他所言那般,拥有上佳的习武天赋吧...... 第8章 十一皇子天赋上佳,不,应该说是天赋异禀才对! 迎着朝阳,洛昭珩、小顺子以及秋月三人,缓缓地朝着青松所在的方向前进。 洛昭珩三人,起初倒是没有发现前面的青松。 可是,得到自胎儿就开始得到先天之气的滋养后,洛昭珩的身体素质,远超常人,不仅力量大增,就连视力,也变得超乎寻常。 很快,洛昭珩就看到前方不远处,站着一名身着青色道袍的老者,正静静地凝视着远方。 而这个时间点,能出现在宫内的道士,只有青城派掌门青松道长。 见此,洛昭珩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激动之情。他毫不犹豫地,迈开自己那双短小精悍的双腿,像一阵风似的急速走向青松。 与此同时,跟在后面的小顺子和秋月被吓了一跳,急忙呼喊让洛昭珩慢点走,以免不小心跌倒受伤。 然而,此时的洛昭珩,早已将两人的劝告抛诸脑后,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尽快见到青松! 若不是担心过于冒失,会引起对方反感,恐怕他早就飞奔起来了。好在这段路程并不遥远,没过多久,洛昭珩便如愿以偿地,来到了青松面前。 此刻,青松形单影只地伫立着,周围空无一人。 那个原本负责给青松带路的小太监,早已不见踪影——显然已被曹谨支走。 "这位道长,你怎么独自在宫中行走?" 说话之人正是洛昭珩,只见他步履轻盈地,走到青松面前,目光四下扫视一番后,流露出些许不解之意。 青松有些尴尬地道:"呃……方才领路的那位公公,突然遇到急事,先行离开了。" 不了解情况的洛昭珩,关切地提醒道:"道长,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他把你独自留在深宫当中,万一您一个不慎,冲撞了哪个贵人,那你不惨了?” 听到这番话,青松顿时感到一阵头痛欲裂。此前,他一心只顾思考是否传授十一皇子武艺之事,完全忽略了自身所处的境况。 如今经洛昭珩这么一点醒,青松才惊觉自己竟已身陷囹圄,被遗弃于这戒备森严的深宫之内。 若是在此期间,撞见某些忌讳之物或人物,那么莫说安然无恙地回到青城山,不被直接咔嚓了,就算是好的。 “这位小友请了,不知你是……”青松虽然心中已经暗自猜测到,眼前之人便是曹谨口中的十一皇子,但出于谨慎起见,还是决定再向对方求证一番。 然而,还没等青松把话说完,一旁的小顺子,便迫不及待地插嘴道:“嘿!老道士,站在你面前的这位,乃是十一皇子……哎呦!” 小顺子正得意洋洋地,想要在青松面前,好好显摆一下自家主子的身份地位时,就被洛昭珩踢了一脚。 “小顺子,你跟道长说话客气一点,平常我就是这么教你的嘛?”洛昭珩朝着小顺子挥舞了下拳头,教训道。 小顺子听到洛昭珩的训斥,连忙向着洛昭珩和青松点头认错。 “原来是十一皇子当面,老道有礼了。”青松客气地道。 “道长客气了,敢问这位道长,可否是青城掌门青松道长。”洛昭珩连忙问道。 “不才,正是老道。”青松眼见连洛昭珩这个三岁幼儿,都知道他,顿时腰杆子,都比刚才直了不少。 “听闻道长,乃是正道十大高手之一,不知是不是?”洛昭珩一脸好奇地追问道。 只见青松微微一笑,谦逊地摆了摆手说道:“那些不过是江湖朋友们,对贫道的谬赞罢了,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道长,实不相瞒,我想学武,不知可否拜入您门下学艺?”洛昭珩直接问道。 原本洛昭珩还打算委婉一点,制造一个偶然相遇的机会,后边多见几次,再提出拜师之事,但转念一想,像青松这般久经江湖的人物,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 与其拐弯抹角,倒不如坦诚相待,来得更为妥当些。 “这……” 听到洛昭珩这番话,青松显然有些惊讶,毕竟他们才初次相见,对方就如此直白地,表示要向他拜师学艺,这也太直接了点吧? 略一沉吟,青松开口说道:“既然殿下有此意愿,那贫道便先为殿下来摸摸筋骨,瞧瞧是否具备练武的潜质如何?” 其实此刻青松心里已然拿定主意,但凡洛昭珩的天资还过得去,哪怕资质差点,也就差点了。 只要能尽快让他离开京城,返回青城山,青松就打算收下洛昭珩,并教授其一些门派内的基本功法。 至于,洛昭珩练不练的成,那就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与此同时,在另外一边,洛昭珩看到青松道人,不仅没有直接回绝自己,反而还表示想要检查一下他的资质时,心中不禁一喜,急忙开口问道: “那该如何查验?要不……道长您先随我前往静怡轩吧?” 然而,青松却摆了摆手,笑着说道:“不必如此大费周章,殿下,得罪了。” 话音刚落,青松就开始假模假样的,对洛昭珩摸起骨来。 起初,青松的动作,还显得有些随意和漫不经心;但渐渐地,伴随着手指不断地摩挲按压,原本还算轻松自在的青松道人,脸色竟变得愈发严肃起来。 终于,当青松完成整套摸骨流程后,他缓缓松开双手,并将目光紧紧锁定在了洛昭珩,那张幼小的面庞之上。 需要注意的是,虽然当世已经是末法时代,天地灵气不显,修道成仙已成妄想,江湖上,以武为尊,但是青城派,毕竟隶属于道家宗门之列,且传承悠久。 青松道人,身为青城派掌门人,其自身除了武功非同凡响之外,在诸如祈福、算卦,以及观相等领域,青松也颇有建树。 正因如此,玄熙帝才会特意宣青松,前来替太后娘娘举行祈福仪式。 此时此刻,青松仅仅只是通过观察洛昭珩的面部相貌特征,已然能够察觉到这位十一皇子殿下,显然具备着与生俱来的富贵命格,以及长寿吉兆。 洛昭珩只是富贵、长寿之象,这表明他日后不会卷入夺嫡之争,那么青松传授他武艺,也自然不会被新君记恨。 再加上,洛昭珩的资质…… 此时,就在青松在那儿权衡利弊的时候,岂不知,洛昭珩主仆三人焦急不已,洛昭珩的资质好不好,你说啊! 等到这边青松下定决心,就看到洛昭珩三人干巴巴的看着自己,他咳嗽一声,掩饰下尴尬,然后说道:“十一皇子天赋异禀,乃是百年一遇的天才……” 第9章 拜师青城派掌门人 “真的嘛!殿下太好了,您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绝世天才啊!”小顺子满脸喜色地说道,声音因为太过激动而有些颤抖。 一旁的秋月也难掩兴奋之情:“是啊!殿下,能有如此天资,将来必成绝世高手。” 要知道,秋月和小顺子二人,身为洛昭珩的贴身侍从,他们的命运,早已和这位十一皇子紧密相连。 正所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果洛昭珩能够出人头地,哪怕不登上皇位,就是混个亲王当当,那么他们自然也有机会跟着沾光;反之亦然。 所以此刻听到这个好消息,两人都不禁喜形于色。 面对两人的夸赞,青松道人轻轻抚摸着下巴上的胡须,表示认同地点头回应道:“嗯,老道怎会诓骗殿下!” 其实对于自身的天赋,洛昭珩心中多少有些数。 毕竟,洛昭珩经过先天之气,在母胎时的滋润,资质肯定不会差,但是今天亲耳从青城派掌门人青松道人口中得到证实后,他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是落回肚子里,生怕生出什么意外。 如今既然已经确定了,自己确实拥有不凡的资质,洛昭珩便迫不及待地向青松道人,急切地开口询问道:“道长,既然我天资非凡,那关于我拜师一事......不知您意下如何?” 听了洛昭珩的话,青松道人略微迟疑了一下,然后缓缓说道:“既然十一皇子如此信任贫道,那老道必将倾囊相授!” 听到这话,洛昭珩心中一阵狂喜,急忙双膝跪地,恭敬地叩拜道:“徒儿,拜见师父大人!” 青松道人并未出手阻拦洛昭珩下跪行礼,但就在洛昭珩膝盖着地的一刹那间,他迅速侧身一闪,巧妙地,避开了正面接受洛昭珩的参拜。 如此一来,既让洛昭珩顺利完成了拜师仪式,又顾及了洛昭珩十一皇子的身份。 “殿下金贵之躯,日后无需再向贫道行此大礼。”青松道人轻声嘱咐道。 毕竟,洛昭珩可是堂堂一国之君的子嗣,虽然年幼,但其地位尊崇无比,若真要按照传统礼数来对待,恐怕会引起诸多不便。 而此时的洛昭珩,由于前两世,都生活在现代社会之中,,对于古代跪拜这种礼仪,自然也不以为意。 如果是其他时候也就算了,今天向青松道人拜师,满心欢喜之余,再加上,受到电视剧剧情的影响,一时冲动之下,便毫不犹豫地跪了下来。 如今得知今后不必再行跪拜之礼,洛昭珩反倒觉得如释重负、倍感轻松自在。 与此同时,一个念头悄然涌上洛昭珩心头:看来自己这十一皇子的身份,偶尔还是能派上些用场! “是,师父,那不知您何时才肯教徒儿习武?”洛昭珩一脸急切地问道。 “这......”青松道人显然有些意外,他没想到洛昭珩这么急就要习武,但既然已经收下了对方,便也没有再推辞,说道: “此地人多眼杂,实在不宜谈论习武之事。不知殿下可曾知晓,宫中可有何处较为清幽宁静之地?” “法不传六耳嘛!”洛昭珩闻言立刻明白了过来,随即答道:“师父所言极是,徒儿倒是晓得有一处,颇为僻静的小院,平日里鲜有人至。” “哦?竟是如此甚好。”青松道人面露喜色,接着抬手示意道:“那就烦请殿下行个路吧。” “好嘞,师父,请随徒儿来!”洛昭珩应了一声,旋即迈步前行,走在了最前方。 说起来也是凑巧,前段日子里,洛昭珩没事儿就在宫里闲逛,本意是为了寻找隐藏起来的大内好手。 可惜事与愿违,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一番折腾下来,倒让他无意间发现了好几座无人问津的庭院,而此时此刻他们所要前往的,正是其中环境最为宜人的一座。 洛昭珩出生后,就慢慢发现,他自己的记忆力超群,说是过目不忘都不为过! 所以虽然皇宫够大,院落房屋够多,但是这对现在的洛昭珩来说,都不是事儿。 有这样一位“活地图”带路,众人自然轻松不少。 没过多久,他们便顺利抵达目的地:一座临近皇城边缘的小院。 院子不大,前后两进,前院种着一棵老槐树,枝叶亭亭如盖,投下满地荫凉。 后院则是一片青砖地,干净齐整,靠墙放着几口废弃的大水缸,缸里竟还养着几尾不起眼的红鲤。 这里原是前朝某位失宠嫔妃的居所,本朝一直闲置,只偶尔拨给一些品阶低,又无甚油水的太监宫女暂住。 因位置偏僻,少有人来,但内务府倒也没让它彻底荒废,每月仍会派人来洒扫一次,是以院中虽无甚陈设,却也不见蛛网尘埃,自有一股清寂气象。 此刻,老槐树的浓荫下,站着四人。 洛昭珩、青松道长、秋月,以及小顺子。 “师父,您看这处院子如何?”洛昭珩仰着小脸,看向身旁的青袍道人。 青松道人目光缓缓扫过院落。前院清幽,槐荫宜人;后院开阔,青砖平整。 墙高院深,仅有的一道小门开在僻静巷尾,寻常少有人迹。更难得的是,此地虽靠近宫墙,却因墙外便是皇家禁苑,反比宫内许多地方更安静。 “尚可。”青松道人微微颔首,言简意赅。 “秋月,小顺子,你们去前院守着,任何人不得靠近后院。”洛昭珩吩咐道,语气平静,却自有威严。 “是,殿下。”秋月和小顺子恭敬应下,退到前院月洞门处,一左一右,如同两尊门神。 青松道长看了洛昭珩一眼,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这孩子用人、御下,已初具章法。 两人一前一后步入后院。 五月的阳光透过老槐树稀疏的枝叶,在青砖地上投下摇曳的光斑。院中寂静,只闻风声、树叶沙沙声,以及水缸中红鲤偶尔摆尾的轻响。 “殿下识字否?”青松道人在院中青砖地中央站定,开口道。 “识得。”洛昭珩在青松道人面前,并没有藏拙,反而直言不讳地承认道。 “哦!如此甚好!”青松道人见洛昭珩竟然识字,多少也松了一口气,这样接下来传授对方武艺,也轻松不少。 对于洛昭珩三岁竟然识字,青松道人倒没有说什么,毕竟以洛昭珩的资质,识字早点,也不是不能接受…… 可青松道人不知道的是,洛昭珩之前一直比较低调,识字什么的,哪怕在静怡轩,也只有有限的几个教授洛昭珩识字的人知道,为的就是怕树大招风! 第10章 洛昭珩,你做个人吧…… “殿下既然识字,不知对人体穴道、经脉了解多少?”青松道人问道。 “回师父,我之前看过基本医书,只知道一些穴位的大概位置,至于经脉了解不多。”洛昭珩回答道。 听了洛昭珩的话,青松道人也不奇怪,一个三岁幼儿,资质高一点,懂得多一点,还能理解,要是啥都会,啥都知道,那就离谱了。 “嗯!今日,为师教你认穴。”青松道人说完,从怀中拿出一张牛皮经络图。他盘膝坐下,示意洛昭珩也坐于对面。 “人体穴位,星罗棋布,犹如天上星辰,各有其位,各司其职。”青松道人声音平缓,如溪流潺潺, “寻常医家,识得百余常用穴已是不易。但我辈修行之人,需知常,亦需知变。 三百六十五正经穴,是根基。此外,尚有经外奇穴、阿是穴等,于关键时刻,或有奇效。今日,我们先从十二正经要穴与任督要穴学起。” 说到这,青松道人也不再看图纸,目光落在洛昭珩身上:“殿下请伸出手来。” 洛昭珩依言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手臂平伸。 青松道人并指如剑,指尖未触肌肤,离洛昭珩手腕寸许距离虚点一下。洛昭珩立时感觉手腕横纹上约两寸处,尺骨与桡骨之间,有一点微微发热、酸胀。 “此乃‘内关’穴,手厥阴心包经之络穴,八脉交会穴之一,通于阴维脉。”青松道人声音清晰, “位于前臂掌侧,腕横纹上两寸,掌长肌腱与桡侧腕屈肌腱之间。主治心痛、心悸、胸闷、胃痛、失眠、癫狂等。 修行中,若心绪不宁,气血上冲,可按压此穴以宁心安神,疏导心包经气。” 他指尖微移,又虚点向洛昭珩虎口位置。“合谷穴,手阳明大肠经之原穴。位置:手背,第一、二掌骨间,当第二掌骨桡侧中点处。 简便取穴法:以一手的拇指指骨关节横纹,放在另一手拇、食指之间的指蹼缘上,当拇指尖下是穴。 主治头痛、目赤肿痛、齿痛、口眼歪斜、耳聋、热病等。此穴为全身镇痛、清热要穴,亦是修炼时疏导手臂气血淤滞之关键。” 接下来,每说一穴,青松道人必先以气息隔空“点亮”洛昭珩身上该穴准确位置,让洛昭珩以身体真切感受其存在与反应,再口述其精确解剖位置、简便取法、所属经脉、主要功效,以及与修炼的关联。 他指尖气息控制精妙绝伦,轻重缓急恰到好处,既能激发穴位反应,又绝不会损伤洛昭珩分毫。 洛昭珩全神贯注,不仅用耳听,用心记,更调动全部感知,去体会那隔空一点带来的微妙变化——热、胀、酸、麻,或是气息的轻微阻滞、流转加速。 他将这些感觉与道长的描述一一对应,深深印入脑海。 青松道人讲解得极有条理,按经脉循行顺序,将每条经脉上最重要、最常用的三五个穴位一一指出,详加解说。 他不仅讲单个穴位,更注重讲解穴位之间的关联,如“原穴”、“络穴”、“郄穴”、“背俞穴”、“募穴”等特定穴位的意义与配合使用。 就这样,两个人,一个用心听,一个用心学,时间就这么一点一点的过去。 洛昭珩如同干旱的禾苗逢甘霖,贪婪地吸收着这些前所未闻的、系统而精深的穴位知识。 他前世所知那些零散的、主要用于保健按摩的穴位知识,在此刻被彻底整合、深化、扩展,形成了一个立体、动态、与修炼、养生、疗伤,乃至对敌都紧密结合的庞大知识体系。 不知不觉,已近午时。 青松道人将十二正经与任督二脉上的近百个重要穴位,悉数讲解了一遍。 “……最后,便是这‘会阴穴’。”青松道人声音稍顿,看了洛昭珩一眼,“此穴位于前后二阴之间,为任、督、冲三脉所起之处,乃人体精气之根,性命之枢。 位置特殊,通常不以手触,但修行中意念需常照此穴,尤其是修炼某些高深功法、贯通小周天时,至关重要。 殿下只需知晓其位置与意义即可,平日无需刻意关注。” 洛昭珩点头表示明白。 “好了,今天就先讲这么多,殿下回去之后,好好熟记一下,这张经络图就送给殿下了。”青松道人说了一上午,也感觉有些口干舌燥,便对着洛昭珩道。 “不用那么麻烦师父,你刚才说的,我已经全部记住了。”洛昭珩坦然地道。 本来打算起身的青松道人,听了洛昭珩的话,顿时觉得他有点夸大其词,便指着一处穴道问他,“这是什么穴道。” 洛昭珩直接回答,并还说出该穴道的作用,跟青松道人刚才说的,可谓一字不差。 青松见状,连忙又指了几个穴道,洛昭珩都对答如流,这顿时让青松知道洛昭珩所言非虚。 青松道略作沉吟,道:“殿下,年幼,本来这个年纪,只能配合药物,做些基础的锻炼,为日后打下坚实的基础。 但老道之前对殿下身体进行一番检查发现,殿下身体易于常人,且天生任督二脉贯通,如若修习内功的话,必将一日千里。“ “那师父你的意思,我现在可以直接修炼了?”洛昭珩激动地道。 青松道人微微颔首,道:“为防万一,外功方面,还是等殿下五岁之后,再行练习。至于,内功吗?”说到这,青松停顿了一下,接着道:“殿下可以先练着。” “真的吗?那太好了!”洛昭珩开心地道。 “嗯嗯,我先教殿下一套我青城派的内功导引术,等殿下修出内力,我在传授殿下内功心法。”还不等洛昭珩有啥反应,就见青松道人言简意赅地道: “盘膝,五心向天。”。 洛昭珩立刻依言,摆出五心朝天的姿势。 青松道人看着洛昭珩调整状态,直到他呼吸完全平稳,眼神空明,周身气息沉静下来,这才微微颔首。 接着,青松道人开始讲述青城引导术的具体运转过程,以及其中的诀窍,到了最后,青松还怕洛昭珩不理解,便借用自身内力,帮助他引导。 做完所有的一切之后,青松才收功起身。 紧接着,又过了半炷香的时间,就见洛昭珩也收功起身。 “嗯嗯,殿下切记刚才的引导路线,相信凭借殿下的天资,很快就能修出内力……”青松道人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洛昭珩打断。 “师父,我已经修出内力了。”洛昭珩直言道。 “修出……什么……你……你……你修出内力了?”听了洛昭珩的话,青松道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连忙伸手进行检查。 这一查不要紧,查出来的结果,差点让青松道人抑郁了,洛昭珩他真的修出内力了。 就这么半炷香的时间,他合理吗? 洛昭珩,拜托你做个人吧…… 第11章 鹤唳九霄神功 "那个......那个......徒儿,你......你……很不错,跟为师当年有得一拼,望你接下来,再接再厉! 今儿,天不早了,先到这儿吧!为师先回去了,明天为师,再来传授你内功心法。" 青松道人语气有些生硬和结巴地道。 其实,他心里早就慌成一团,但又不好意思承认自己受到了惊吓,于是只好故作镇定,强忍着内心的不安,转身匆匆离去。 出宫的路上,青松道人暗自思忖着,他能当上青城派掌门,天资当然也不错,可他当初花了多长时间,才练成内功。 似乎是一天多吧......多多少?多好几个月? 想到这里,青松道人心头不禁涌起一股挫败感,觉得自己曾经引以为傲的资质,现在看来,屁都不是! 而此时的洛昭珩,则完全没注意青松道人的心思。他抬头看了看天空中的太阳,对着青松道人的背影不满地道:"什么啊!这不才刚到正午嘛,怎么就说天不早了?" 正当洛昭珩在那儿抱怨的时候,宫女秋月快步走进院子,恭敬地对他行礼后说道:"殿下,小顺子已经领着青松道长出宫去了,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都这个点了,还能怎么办,回去吃饭。”洛昭珩说完,直接向院外走去。 当洛昭珩踏入静怡轩时,恰巧与管事宫女青萝不期而遇。 只见青萝迅速迎上前去,向洛昭珩施礼问候:"殿下回来了,方才娘娘还一直在念叨着您呢!不知殿下是否用过膳食?" 她言辞恳切,语气中透露出对洛昭珩的关切之意。 洛昭珩微微颔首,表示回应后,轻声问道:"还没,我母妃用了嘛?" 他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忧虑。 青萝赶忙回答道:"回殿下,娘娘适才用了一碗小米粥。" 然而,她的声音却显得有些低沉,似乎隐瞒了些什么。 洛昭珩心中一紧,但并未多问,只是吩咐道:"如此甚好。待会儿,你安排人把饭菜,送我房里。" 青萝恭敬地应道:"诺,奴婢这就去安排。" 言罢,她便转身离去。 洛昭珩稍作停顿,定了定神,然后迈步走向珍妃所在之处。 进入宫殿后,他见到珍妃正斜倚在榻边,面容略显憔悴。洛昭珩快步走到床边坐下,握住珍妃的手,关切地询问起她的病情。 珍妃微笑着安慰儿子不必过于担忧,并告诉他自己感觉好多了。 母子俩聊了一会儿家常,谈天说地,气氛渐渐融洽起来。然而,每当谈及身体问题时,珍妃总是闪烁其词,不愿过多提及。 洛昭珩陪着珍妃说了一会儿话,就离开了。对于珍妃的身体状况,洛昭珩虽然知道,但是他又不懂医术,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当洛昭珩返回自己的寝宫时,一眼望见小顺子早已等候多时。 "我师父送出宫了?" 洛昭珩开口问道。 站在面前的小顺子恭敬地弯下腰来,轻声回答道:"回殿下,已经送出去了。 不仅如此,奴才还特意与道长商议好了明日进宫的时辰,并向上面禀报过了。 明日一早,奴才会提前抵达宫门守候,引导道长前往那处小院,确保不会延误道长教授殿下习武之事。" 听到这里,洛昭珩满意地点点头。 “干得好,这是赏你的。”洛昭珩说完,不知从哪里摸了一锭银子,扔给小顺子。 小顺子眼疾手快,迅速伸手接住赏赐的银两,然后双膝跪地,叩头谢恩道:"奴才多谢殿下赏!" 洛昭珩微微颔首,随后轻轻一挥手。 秋月和小顺子见状,急忙快步走向摆放在一旁的饭桌旁边。 秋月手持一根细细的银针,而小顺子则取出一双精致的筷子,两人分工明确,一个负责用银针试探食物是否有毒,另一个则亲自动口,品尝菜肴以确保安全无虞。 待二人完成一系列繁琐的检验步骤后,静静地,等待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 在此期间,整个房间里一片静谧,只有轻微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终于,当看到小顺子安然无恙时,洛昭珩才放心地,坐到桌前开始用膳。 这也不怪洛昭珩小心,实在是宫廷之中,表面上风平浪静,但暗地里却隐藏着无数的阴谋诡计、勾心斗角。 正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稍有不慎,就可能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因此,对于年幼的洛昭珩来说,任何一点细微之处,都不能掉以轻心,必须时刻保持高度警惕才行。 若是将珍妃视为守护其饮食安全的首道屏障,那么秋月与小顺子,无疑就算作第二、第三重保障。 经过这三重严密防护,虽说无法确保万无一失,但也令洛昭珩的人身安危,得到极大提升。 吃饱喝足之后,洛昭珩挥手示意秋月及小顺子退下,而后他独自返回榻上,双腿盘起端坐于地,五心朝天,开始闭目凝神运功调息。 虽然青松道人传授给他的导引之法,主要是用于修炼出内力。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一旦修成出内力,此法门便再无其他用处。 在没有练习内功心法之前,多修习修习导引术,到时候他的内功多增加一点,也是好的。 与此同时,另一边,青松道人返回驿站后,便独自待在房间里,眉头紧蹙、目光凝重地坐在床边,似乎正在思考着什么重要的事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喃喃自语:“洛昭珩此子天赋异禀,实乃百年难遇之奇才! 若仅教授其青城派的基础功法,不仅有愧于为师之名,更恐日后被玄熙帝知晓,定会遭致不满……”想到此处,青松道人不禁轻轻叹了口气。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终于拿定主意的青松道人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向外张望片刻,确认四周无人后,又快步走回床边。只见他伸手探入怀中摸索一阵,随即将一件东西小心翼翼地取出放在桌上。 那是一本看起来颇为老旧的书籍,封面已经磨损得,几乎看不清上面的字迹,但仍能看出书脊处用金线装订得十分牢固。 第二天,还是前一天那个僻静的小院。 青松道人与洛昭珩来到后院的主屋内,进入屋子后,青松道人先是环顾四周,仔细观察了一番,然后闭上眼四下感知了一下,确定没有人偷窥,方才示意洛昭珩,在自己身旁盘膝坐下。 紧接着,青松道人把手伸进怀里,从怀中掏出一本秘籍,递给洛昭珩。 “这是我青城派顶级内功心法——鹤唳九霄神功,非掌门或掌门继承人不可传,今我破例传授给殿下,希望殿下用心修习,切忌不可外传。”青松神色严肃地叮嘱道。 第12章 初尝内功 “鹤唳九霄神功?”洛昭珩激动地接过秘籍道。 “不错,我青城派的鹤唳九霄神功,虽然比不上少林的易筋经,全真教的先天功,但是也是这天下少有的上等内功心法。 殿下资质卓绝,要不是当朝皇子,他日必是我青城派掌门的不二人选! 老实说,你体内凝聚的那道先天之气,其实最适合练的,乃是全真教的先天功,先天功虽为天下有数的顶级功法,但因修炼需要身怀先天之气之人,所以至全真祖师王重阳之后,百年来无一人练成!”青松道人感慨道。 “师父,先天功再好,我也没有,再说了,我也没嫌弃咱青城落魄!”洛昭珩满不在乎地道,他能不知道先天功对自己的用处吗,可先天功远在天边,而手上的这本鹤唳九霄神功,却近在眼前,孰是孰非,他还是清楚的。 听了洛昭珩的话,青松道人鼻子差点气歪了,这要是换个弟子,赶在他跟前这么说,他非一掌毙了对方不可。 “师父,先别扯那些有的没的了,我先看看秘籍再说。”洛昭珩赶紧翻开秘籍,仔细的看了起来。 青松道人见状,虽然生气,但也没有阻止,反而走到洛昭珩跟前,在其翻看的时候,时不时的指着秘籍中的某处,道出其中的暗语。 这让翻看秘籍的洛昭珩,不时的翻翻白眼,心里想着:这古人,也都不是傻子,都知道在秘籍中做手脚了,这要是不知道的,还不跟欧阳锋似的,直接练傻了? 等洛昭珩看完秘籍之后,忍不住向青松道人问道:“师父,要是没有您刚才的提点,而贸然练习此功,后果会怎么样?不会直接练傻了吧?” 青松道人听了洛昭珩的话,摸了摸下巴,想了想道:“那倒也不一定,兴许直接走火入魔,一命呜呼了呢?” 洛昭珩忍不住在心里,给青松道人竖了一根中指,这老头蔫坏! “行了,行了,秘籍你已经看完了,接下来,我教你运功,下面我先用内功牵引,在你体内运转一个大周天,你跟着记忆进行运功。”青松道人来到洛昭珩身后盘膝坐下。 接着,青松道人双掌虚悬,并未直接触及洛昭珩后背,但掌心处隐隐有淡青色光华流转,如烟似雾,将两人之间不足一尺的距离,晕染得有些模糊。 “静心,凝神,意守丹田。”青松道人的声音,直接在洛昭珩耳边响起,平和而具有奇异的穿透力, “稍后,老道会以鹤立九霄神功心法,引导你体内之气运转周天。你需摒除杂念,意念紧随,细细体会气息流转之轨迹、分合之玄妙、以及过经走穴之微妙感应。” “是,师父。”洛昭珩在回应道。 随即洛昭珩彻底放松身心,将全部意识沉入丹田。那滴鸽卵大小、金光流转的液滴,仿佛感应到了什么,旋转速度悄然加快,散发出一股温和的吸引力。 “开始。” 话音未落,洛昭珩只觉后背“灵台穴”微微一热,一股精纯、凝练、中正平和的沛然内力,如长江大河般汹涌而入! 但这股力量虽然磅礴,却异常温顺,进入他体内后并未横冲直撞,而是自然而然、水到渠成般,沿着督脉轨迹,自下而上,缓缓推进。 是青松道人的内力!与之前隔空引导的气息不同,这次是道长以自身修为,直接注入他经脉,带动他自身气息运转! 洛昭珩不敢有丝毫分神,意念如同一叶小舟,紧紧依附在这道内力洪流的“浪头”,细细体会。 内力过处,督脉诸穴如同被温汤洗涤,暖洋洋,麻酥酥,说不出的舒泰通畅。 督脉走完,内力自百会转下,过印堂,入任脉。 清凉、柔顺之意弥漫开来,与督脉的阳和温煦形成鲜明对比,却又和谐统一。 任脉下行至丹田,完成一个小周天。但这只是开始。 “注意,气分三路,走手三阴。”青松道人的意念指引传来。 只见汇聚于丹田的磅礴内力,并未停留,而是自然而然分化为三股较细的支流。 一股自胸前分出,沿手臂内侧手太阴肺经直贯拇指少商;一股自心口附近分出,走手厥阴心包经抵达中指尖端中冲;一股自腋下极泉分出,循手少阴心经至于小指少冲。 洛昭珩双臂同时传来奇异的感受。 肺经一线,气息清冽,指尖微麻,似有金铁之气;心包经一线,气息温厚,掌心发热,如捧暖炉;心经一线,气息灵动,小指跳动,若通心神。 三条经脉,三种感觉,却又并行不悖,同归丹田。 至此,任督二脉为干,十二正经为枝,一个完整、复杂、精妙绝伦的大周天循环,在清虚道人的内力引导下,于洛昭珩体内完美运行一周! 洛昭珩第一次如此清晰、完整、深刻地体会到,内功修炼,绝非简单的气息流转,而是一个将人体与天地相连、以特定法则调动生命潜能的精微系统! 每一处转折,每一次分合,都暗合天道,都与他自身的呼吸、心跳、乃至意念波动隐隐呼应。 更重要的是,在这完整的大周天运转中,他体内那蛰伏的先天之气,仿佛被彻底激活、唤醒! 不再是被动跟随,而是主动融入、引导,甚至在某些关键处,对青松道人的内力进行着微妙的调整与优化,使其运转更加圆融无碍,对自身的滋养效果倍增! 洛昭珩能感觉到,每一次周天循环,自己的筋骨就更坚韧一分,脏腑就更强健一分,丹田那滴金色液滴就更凝实、壮大一分! 甚至连五感都变得更加敏锐,思维更加清晰! “意守丹田,气归本源。自行运转,体会余韵。”青松道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同时,那股磅礴的外来内力,开始如潮水般缓缓退去,最终完全收回。 但大周天循环的“惯性”与“轨迹”,却已深深烙印在洛昭珩的经脉与意识之中。 他体内被带动起来的、混合了自身先天之气,与青松道人部分精纯内息的气息,并未立刻停歇,而是在那已熟悉的路线中,凭借着惯性,开始缓慢地、自行地继续运转。 一个周天,两个周天,三个周天…… 洛昭珩摒弃一切杂念,只保留一丝清明的意念,如旁观者般,静静“看”着体内气息按照那玄奥的轨迹,自行流转。他不再刻意引导,不再强求速度,只是感受、体会、记忆。 气息流转越来越顺畅,越来越自然。 初时,还需意念微微照看,到后来,竟似形成了某种本能,呼吸之间,气息自发流转,绵绵若存,用之不勤。 时间悄然流逝。。 不知运转了多少个周天,洛昭珩感觉体内气息渐趋平缓、饱和,自行运转的速度,也慢了下来,最终归入丹田,缓缓沉淀。那滴金色液滴,已从鸽卵大小,悄然壮大了一些,光芒内蕴,旋转间自有一股沉凝厚重的意味。 他心知此次修炼已达极限,再贪多恐有不妥。 于是,缓缓提起意念,依照收功法门,引导最后一丝流散的气息归于丹田,双手在腹前结成子午印,深吸一口清凉的夜气,又缓缓吐出胸中浊气。 “呼……” 一口长长的白气,在微凉的夜色中,凝成一道淡淡的烟柱,缓缓消散。 洛昭珩缓缓睁开双眼。 他只觉得通体舒坦,轻盈欲飞。四肢百骸充满了蓬勃的精力,耳中虫鸣鸟语清晰可辨,鼻端能嗅到泥土、青草、晚风带来的远花香,甚至能感觉到身下青砖残留的淡淡余温。 意念微动,丹田之气便如臂使指,流转自如。 洛昭珩缓缓起身,骨骼发出一连串轻微的、舒泰的爆响。转身,看向身后。 “感觉如何?”青松道人问道,声音略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洛昭珩心中感动,知道青松道人,刚才以自身内力引导自己,消耗必定不小。 他躬身,郑重行了一礼:“多谢师父成全!徒儿……似乎已能自行运转完整大周天,且觉内力颇有进境,五感明澈,身轻体健。” “嗯。”青松道人微微颔首,打量着他,“此次乃是贫道外力引导,为你开拓经脉,烙印轨迹。 日后独自修炼,断不可如此迅猛。需循序渐进,以自身气息缓缓温养、开拓,方是正道。 另外,你年纪尚幼,每日修炼,以九个小周天或三至五个大周天为限,待经脉彻底适应、稳固后,再酌情增加。” “是,徒儿谨记师训,绝不敢贪功冒进。”洛昭珩肃然应道。 “另外,”青松道人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鹤唳九霄’,取意鹤鸣高空,声震九重天。 此功中正平和,根基扎实,尤重养气、凝神、轻身。你既已入门,当细细体会其中‘独立守神’、‘气贯周身’、‘意在霄汉’的意境。 不仅练功时如此,平日行走坐卧,亦当时时存此一念,涵养心性,锤炼意志。此功炼至深处,不仅内力浑厚,身法轻灵,更可滋养神魂,于你日后修行,有莫大好处。” “独立守神,气贯周身,意在霄汉……”洛昭珩喃喃重复,将这十二字要诀牢牢记在心中。这不仅是功法要诀,更似一种修行的心境与姿态。 “好了,时候不早了,回去吧。”青松道人摆摆手,“三日后此时再来。届时,为师要考较大周天运转之纯熟,并开始传授你鹤唳九霄神功的配套筑基拳架——‘松鹤延年拳’。 此拳法动静结合,刚柔并济,可助你活动气血,协调周身,初步将内力运用于招式之中,亦能进一步体会功法神髓。” 松鹤延年拳!洛昭珩眼中一亮。他终于要开始接触这个世界的“武功招式”了! “是,徒儿晓得了。”洛昭珩再次行礼。 之后两人与前院等候的秋月二人汇合,洛昭珩安排小顺子将青松道人送出宫,便悄然返回静怡轩。 第13章 青松离去 三日之后的清晨,天光熹微,朝露未晞。 槐树叶尖悬着晶莹的露珠,在微凉的晨风中颤颤欲滴,映着东方天际那一抹鱼肚白。院中空气清冽,带着泥土与青草特有的芬芳,沁人心脾。 青松道人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宽松道袍,料子轻薄,行动间衣袂飘飘,颇有几分出尘之姿。 他负手立于后院青砖地中央,面向东方,正对着一株老槐树,闭目凝神,呼吸悠长,仿佛在吞吐朝霞紫气。 洛昭珩一身便于行动的藏青短打,早早便到了,安静地侍立一旁。 他目光清亮,气息沉稳,连续数日自行修炼《鹤唳九霄神功》,虽不敢贪多,但每夜三个大周天下来,丹田内那滴金色液滴已明显凝实壮大,自行运转时带起的内力,也越发流畅浑厚。 此刻洛昭珩同样面向东方,微微调整呼吸,感受着天地间那微弱的、却确实存在的勃勃生机。 “殿下。”青松道人未睁眼,声音却已清晰传来,《鹤唳九霄神功》,重在养气凝神,根基扎实。 然,孤阴不生,孤阳不长。静坐行气为‘静功’,是谓‘养’。还需有‘动功’配合,活动气血,松活筋骨,协调周身,是谓‘练’。动静结合,阴阳相济,方是修行正途。” 青松道人缓缓转过身,睁开眼,目光落在洛昭珩身上:“今日,为师便传你‘松鹤延年拳’。 此拳乃本门先贤观松之苍劲、鹤之飘逸所创,专为配合鹤立九霄神功筑基之用。拳架舒缓,招式圆融,不重技击杀伤,而重导引行气,松筋拔骨,养性怡情。殿下看好了。” 言罢,青松道人不再多言,身形微微一沉,气息也随之沉静下来。 起手式——白鹤亮翅。 只见道长左足微微向前虚点,右足踏实,身体略侧,双臂缓缓向身体两侧抬起,如白鹤舒展羽翼。 动作极慢,极柔,却自有一股沉凝的意味。随着双臂抬起,他胸口微微起伏,气息绵长,仿佛真的有一对无形的鹤翅在缓缓张开,欲要振翅高飞。 接着,便是仙鹤探路、松枝拂云、鹤眠沙渚、松涛听风、白鹤梳羽、古松盘根、鹤舞朝阳、松间照影…… 青松道人一招一式,缓缓施展开来。动作确实舒缓,如行云流水,不见丝毫烟火气。 抬手投足,转身提膝,无不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与和谐。 时而如孤松独立,沉稳苍劲;时而如仙鹤漫步,轻盈飘逸;时而如白鹤理羽,细致入微;时而如松枝摇曳,随风而动。 整套拳法不过三十六式,但每一式都蕴含着独特的呼吸法、意念引导,以及内力的运转技巧。 动作与《鹤唳九霄神功》的行气路线隐隐呼应,许多招式转折之处,恰好是内力在经脉中流转的关键节点。 打拳的过程,仿佛就是在用身体演绎一遍内功心法,只不过更加外显,更加注重形体与气息的配合。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整套拳法演练完毕。 青松道人缓缓收势,双臂下按至腹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气息绵长,竟在清冷的晨空中凝成一道尺许长的白气,良久方散。他面色红润,眼神愈发明亮,显然打完这套拳,不仅未耗精力,反而神完气足。 “殿下可曾看清?”青松道人气息平稳,看向洛昭珩。 “师父,徒儿已大致记下招式顺序与身形。”洛昭珩恭敬答道。这并非虚言,以他现在的记忆力与观察力,看一遍记下招式并不难。 “甚好。”青松道人点点头,接着道:“然,记下招式,不过徒具其形。 此拳精髓,在于呼吸、意念、内力与动作的配合,在于体会其中‘松、静、圆、活、轻、灵、柔、缓’八字要诀。 现在,为师为你拆解每一式的要领。” 说着,青松道人重新摆开起手式“白鹤亮翅”,但这次动作放慢了数倍,几乎是定格般一帧帧演示。 “此式,意在舒展心胸,打开肩背关节,引气上行。吸气时,意念想象天地清气自头顶百会、双掌心劳宫穴汇入,沿手臂内侧手三阴经归于膻中。 同时,双肩松沉,不可耸肩,脊背要有微微后靠、如靠椅背之意,但头颈要领起,如鹤昂首……” 他一边演示,一边详细讲解每一式的动作细节、呼吸配合、意念引导、内力运转的细微路线,以及可能出现的错误与纠正方法。 讲解之细致,几乎到了啰嗦的地步,但洛昭珩听得无比认真,他知道,这些细节才是真正决定这套拳法效果的关键。 “仙鹤探路,这一步踏出,要虚中有实,实中有虚。重心转换,如履薄冰,小心翼翼。内力随步伐移动,自足跟涌泉升起,沿腿后膀胱经上行至腰,再散于周身……” “松枝拂云,此式手臂划圆……” 青松道人教得耐心,洛昭珩学得用心。他本就有《鹤唳九霄神功》的内功基础,对自身经脉气息感应敏锐,又有过目不忘之能,理解力极强。 往往青松讲解一遍,他尝试两三次,便能抓住要领,做得有模有样。虽然动作还嫌稚嫩,内力运转也远不如道长精微,但那份形神兼备的韵味,已初现端倪。 青松道人看在眼里,心中暗赞。此子不仅天赋异禀,悟性更是超群,更难得的是心性沉静,不急不躁,学拳时全神贯注,心无旁骛,这份专注,便是许多成年修士也未必能有。 一个多时辰后,朝阳已跃出宫墙,将金色的光芒洒满小院。 洛昭珩已将三十六式“松鹤延年拳”从头到尾,在青松的指导下完整地打了一遍。 虽然还有些生涩,个别衔接处不够流畅,呼吸与动作的配合也时有错漏,但总体框架已立,神韵已得三分。 他收势而立,只觉周身暖洋洋的,气血通畅,微微见汗,却毫无疲累之感,反而精神健旺,耳目清明。 体内内力活泼泼地自行流转,对刚刚活动过的筋骨关节进行着温养。那种感觉,与静坐行气时的内敛沉静不同,是一种外动内和、生机勃发的舒畅。 “不错。”青松道人眼中露出满意之色,“初次习练,能到如此地步,已属难得。 切记,此拳重意不重力,重养不重伤。每日早晚,可各打一遍。 打拳时,需选择空气清新、环境安宁之处,心神放松,动作自然,呼吸绵长,细细体会拳意与内息的交融。 日久天长,不仅可助你更快掌握‘鹤立九霄’的行气之法,更能强健筋骨,调和阴阳,于你身子大有裨益。” “是,徒儿定当每日勤练,不负师父教诲。”洛昭珩躬身道。他确实喜欢这套拳法,不仅因为其养生功效,更因为,那种将内在力量与外显动作完美结合的美感与控制感。 “嗯,接下来,殿下就按此法修炼,一静一动,殿下年幼,练武无需操之过急,当稳住根基。”青松道人微微颔首道。 接下来,青松道人又叮嘱了洛昭珩几句,就让小顺子带他出宫了。 接下来的几日,洛昭珩的生活更加规律充实。 一边修炼《鹤唳九霄神功》,一边练习松鹤延年拳,闲暇时候,洛昭珩会让小顺子去宫里的藏书阁,借些道经、名人游记之类的书籍,进行观看。 直到这日,青松再次进宫见到洛昭珩,表示其作为青城派掌门,离山已久,将返回青城山,日后有机会,再来京城教授洛昭珩武艺。 洛昭珩当然不愿就这么放跑他,怎奈青松去意已决。 洛昭珩见状,又缠着青松道人,非让他说个下次来京的时间,青松被洛昭珩缠的实在没办法,只能答应两年后,会再次来京,洛昭珩才作罢! 第14章 各方反应,对皇家“天才”的定义! 乾清宫正殿内,气氛肃穆而庄重。皇帝玄熙帝正端坐在书桌前,手持狼毫笔,专注地练习着书法。然而,他看似平静的外表下,却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青松走了。" 玄熙帝轻声说道,仿佛只是顺口一提,但其中蕴含的深意却让人不禁心生揣测。 站在一旁的乾清宫总管太监曹谨,立刻恭敬地回应道:"回陛下,刚走不久,这会儿怕是刚刚踏出京城。" 玄熙帝微微颔首,表示知道了。接着,他轻轻放下手中的毛笔,若有所思地说: "算青松老道识趣,居然舍得将他们青城派掌门的不传之秘——鹤唳九霄神功,交了出来。 否则,朕定要强行挽留在京城多待些年头。" 言语间透露出,对青松此举的认可与赞赏。 听到这里,曹谨连忙谄媚地附和道:"那可不就是嘛!全仗着万岁爷您的赫赫威名,还有咱们十一皇子殿下的天资聪颖、天赋异禀,才能够如此轻易地,让青松道长屈服! 若非如此,以青松道长的身份和地位,怎会心甘情愿地,交出秘籍?" 这番话如同一阵春风拂过玄熙帝的心间,让他感到十分受用。他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满意地点了点头。 另一边,大皇子洛昭乾的母妃——贤妃所居的“景阳宫”内,鎏金香炉吐着清雅的苏合香。 贤妃年过三十,因保养得宜,看起来不过二十许人,眉眼间带着多年身居妃位的雍容,只是此刻,那柳叶眉微微蹙着,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光滑的紫檀桌面。 “乾儿,你可听说了?”贤妃声音不高,带着惯有的温和,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十一皇子,天赋上佳,被青城派掌门人青松道长收为弟子,并传授其武艺。” 大皇子洛昭乾坐在下首,一身杏黄色四爪蟒袍,衬得他十九岁的面容愈发英挺,只是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骄矜之气,破坏了几分皇家威仪。 洛昭乾闻言,嗤笑一声,端起手边的雨前龙井,撇了撇浮沫,漫不经心道: “母妃说的就是老十一?他才刚断奶吧,就学武? 不过,就凭他十一皇子的身份,就是头猪,青松也得夸有灵性。 老十一也是命好,投胎在皇家,白捡了个‘天赋上佳’的名头。若生在寻常百姓家,青松道长怕是看都懒得看一眼。” 同一时刻,东宫,太子居所“明德殿”。 太子洛昭文,年十八,乃中宫皇后嫡出,只不过皇后早逝,但其一出生,就被玄熙帝册立为东宫太子。 他面容清秀,气质文雅,此刻正坐在书案后,临摹着一幅前朝大家的山水。 听到心腹太监低声禀报关于十一皇子,随青松道长习武的消息时,他悬腕的笔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一滴墨汁险些滴落宣纸。 “青松?”太子搁下笔,拿起一旁的湿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那位青城派掌门,不是被父皇留在宫中为太后祈福么?怎么有闲心教起我那十一弟武功了?” “回殿下,听说是乾清宫总管太监曹谨曹公公,亲自开的口,让道长闲暇时指点十一殿下练武。十一殿下似乎……颇为好学。”太监小心翼翼地回答。 太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笑意:“曹谨?看来是得了我父皇的授意。也罢,十一弟年幼,能得高人指点,练些强身健体的武功,终归是好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一株开得正盛的玉兰上,声音轻得仿佛自语,“只是这‘天赋上佳’……呵,生在皇家,又有道长这等名师,便是一块朽木,也能被夸成良材吧。倒难为道长了。” 洛昭文摆摆手,示意太监退下,重新提笔,蘸墨,继续描绘那幅未完成的山水。只是笔下的线条,似乎比之前更用力了些,少了几分飘逸,多了几分沉滞。 三皇子洛昭礼,生母同样早逝,养在淑妃膝下,听完宫女的窃窃私语,他脸上毫无波澜,只淡淡说了一句:“十一弟能有此机缘,是福气。” 说完便闭上眼,仿佛对外界一切失去了兴趣。只是那浓密睫毛下,一丝阴郁飞快掠过。 四皇子洛昭智,素来以严谨、稳重著称。他正在书房与伴读对弈,闻言只是略一思索,便笑道: “青松道长武功卓绝,道法精深,十一弟能得其指点,于身心必有大益。这是好事。我们做兄长的,也该为十一弟高兴。”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道长,又全了兄弟情谊,还显得自己大度。只是那捏着黑子的手指,指节微微有些发白。 …… 消息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各宫激起了一圈圈或大或小的涟漪,但很快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实在是实在是十一皇子洛昭珩太小了些,与大皇子、太子几个大点的皇子,年龄相差十岁,且年长些的大皇子、太子、三皇子、四皇子,已经开始崭露头角,而洛昭珩?刚断奶! 在珍妃还在的情况之下,暂时也没有人,对洛昭珩这个排名靠后的皇子动手。 至于天才? 在皇家,在这深宫,最不缺的就是各种“天才”的名头,也最容易被这些名头蒙蔽双眼。一个三岁多的孩子,天才能天到哪去,再说了,想要争夺皇位,光靠武力可不行。 因此,当各宫娘娘、各位皇子,甚至他们背后的势力,得知十一皇子玄昭珩开始“习武”后,除了最初一丝本能的警惕与打量,更多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甚至是一丝淡淡的嘲讽与怜悯。 怜悯那个被推到台前、注定只是棋子的孩子。 嘲讽那位身不由己、不得不陪皇家,演这出戏的青城掌门。 没有人去想,那具看似单薄脆弱的身体里,是否真的蕴含着某种超越常理的力量。 也没有人去深思,那位看似被迫屈从的青城掌门,那双平静眼眸的深处,是否藏着别的打算。 更无人知晓,在那僻静的槐荫小院中,每日清晨,都有一个孩子,以惊人的速度与悟性,吸收、消化、成长着。 轻视,是最好的伪装。 误解,是最佳的屏障。 洛昭珩要的,正是这份“不起眼”。 而青松道人乐见的,也是这份“不被重视”。 第15章 七年之后,渐显九龙夺嫡之式 玄康三十四年,秋。 大许帝国疆域辽阔,国势依旧如日中天。四海承平,商路通达,国库充盈,是史官笔下又一值得大书特书的“治世”。 然而,承平日久,水面之下,暗流从未止息。 深宫之中,当年的孩童已长成少年,当年的少年则已步入青年,各自显露出迥异的棱角与锋芒。权力的棋盘上,棋子渐渐活跃,对弈之势,初露端倪。 景阳宫,贤妃如今已是贤贵妃,因为皇后早逝,其代理掌管六宫多年,威仪日重。 只是眼角的细纹与鬓间几丝碍眼的白发,提醒着岁月不饶人。她端坐主位,看着下首已蓄起短须、身着郡王常服的长子洛昭乾,眼中欣慰与忧虑交织。 洛昭乾已于三年前被皇帝册封为直郡王,开府建衙,正式踏入朝堂。他今年二十六岁,身形高大,面容继承了其母的俊朗,只是眉宇间那股骄矜之气,经年沉淀,已化为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与隐隐的急躁。 作为玄康帝长子的洛昭乾,不再满足于仅仅是一个得宠的皇子,一个有名无实的王爷。 加之洛昭乾自幼习武,学习兵法、战阵之术,所以在被玄康帝册封为郡王的第二天,就请旨从军,并恳请加入最苦,但也最有可能立功的边军。 玄康帝见此,大为高兴,当即册封其为正五品千户。 洛昭乾也开始了他的从军之路,三年来屡立战功,现已晋升为从三品指挥同知。 太子玄昭文,如今也二十五岁了。他气质依旧温文,只是常年身居储位,眉宇间多了几分挥之不去的沉郁与思虑。 作为太子,早已成年的玄昭文,已经开始接触政务,帮玄熙帝批阅一些无关紧要的奏章——这是皇帝给他的“历练”,也是某种无形的束缚。 重要的军政要务,玄熙帝依旧牢牢抓在自己手中。 三皇子洛昭礼虽然文武双全,但是他常常以文人墨客自居,在士林中颇有威望。 四皇子洛昭智,典型的实干派,不畏权贵,一心为公。 五皇子洛昭祺,秉性和平,持躬谦谨,颇具乐善之风。 六皇子自幼体弱多病,明显不是长寿之相,就不提了。 可以说,玄熙帝已经成年的几位皇子,都已崭露锋芒,暗中也是针锋相对,互有龌龊。 而后边的八皇子、九皇子、十皇子,虽然还没有成年,但已有抱团之式,可以说大许帝国,为了争夺皇位,已经渐渐形成了九龙夺嫡之式,慢慢形成。 十皇子府。 与乾清宫的煊赫、东宫的肃穆不同,十皇子府位于皇宫西侧,相对僻静的区域。按照规定超过五岁,未成年受封的皇子,都居于此。 太子居于东宫不算,大皇子、三皇子这几年陆续封了郡王,在外见府,至于四皇子、五皇子,虽然年纪到了,被封了王了,但是因为王府还没建好,依然居住在十皇子府内。 只不过,相对于那些未成年的皇子,他们出入皇宫更自由点。 眼下,除了成年的四皇子、五皇子之外,十皇子府内,仍有八位皇子,都统一居住在十皇子府内,各有独立院落,由内务府统一管理伺候。 府内东北角,一处名为“听竹轩”的小院,便是十一皇子洛昭珩的居所。院子不大,但很清净,院中一小片修竹,一座石亭,一口古井,布置得简朴雅致。 七年时光,足以让一个孩童长成少年。 已经十岁的洛昭珩,常年修炼鹤唳九霄神功、八极拳,打熬出的、流畅而柔韧的筋骨。面容继承了珍妃的精致,又多了几分属于少年的清俊棱角。 最特别的是一双眼睛,沉静如古井寒潭,幽深难测,偶尔抬眼时,眸光清亮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却又在瞬间恢复成平日的温润平和,仿佛那锐利只是错觉。 七年。 从那个在娘胎中苏醒、茫然无措的灵魂,到如今初步掌握力量、心智渐熟的少年皇子。 从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到通过青松道长、藏书楼浩如烟海的典籍、以及暗中观察,一点点拼凑出这个庞大帝国的轮廓、深宫的暗流、乃至……那隐藏在世俗权力之下,更加神秘莫测的“另一面”。 洛昭珩的母妃珍妃,到底因为身体的原因,没撑过来,在五年前因病去世。从那时候开始,刚过五岁的洛昭珩,就住进了十皇子府,直到现在。 这七年来,洛昭珩每日苦练鹤唳九霄神功,哪怕因为年幼,夯实基础,打牢根基,不急于突破,现在也将鹤唳九霄神功,修炼到了第五层,位居一流高手行列。 这个进度,一度让青松道人差点抑郁。 这方世界,习武共分六个层次,分别是,不入流、三流高手、二流高手、一流高手、超一流高手,以及先天大宗师。 不入流者,那是刚练出内功的初学者,这些人,比普通人也强不了多少。 比之不入流稍强一些的,则是三流高手,这也是绝大多数江湖人所处的层次,他们能够轻易地斩断木头、击碎石头。 三流高手,虽然已经具备了一定的实力,但在真正的高手面前,仍显得有些微不足道。 二流高手的功力更为深厚,乃是江湖各大门派的中流砥柱,各门派中的真传弟子大都也都是这个层次。 一流高手则更胜一筹,他们体内的内力雄浑无比,已经可以凭借强大的内力,隔空伤人。 这类高手在江湖中,已是凤毛麟角般的存在,在少林、武当这种武林泰斗里,也都是长老级别的人物,在中小型门派里,更是掌门级人物。 至于超一流高手,亦被江湖人尊称为宗师级高手。他们的内力已然臻至化境。 无论是开山裂石还是威慑群雄,对他们来说都不过是信手拈来之事。 此等人物,无疑是站在了江湖之巅,成为众人仰望的对象。 值得一提的是,青松道人这几年,在徒弟洛昭珩的刺激下,苦心修炼,最终在前段时间,成功突破鹤唳九霄神功第七层,一流圆满境界,晋升超一流高手,从而坐实了他正道十大高手的名头。 这也让青松道人面对少林、武当,以及其它正邪的时候,有了更多的底气。 最后,也就是此方世界的战力天花板——先天大宗师。 只不过,典籍中记载先天大宗师的资料很少,洛昭珩也是无意中从一本杂记中发现的。 据说晋升先天之后,他们的生命层次,也发生了改变,最高可以活到150岁。他们的实力高深莫测,宛如仙人下凡,令人神往不已。 只是这样的人物实在太过罕见,大多数时候,只存在于传说当中。 至于天下还有没有先天高手,洛昭珩也不确定,就是有,也只有可能存在于少林、武当,这种顶级门派,或者,这皇宫大内当中也不一定…… 第16章 神棍之名 这七年里,青松道人每隔一到两年,都会来趟京城。 每次停留的时间长短不一,短则三五天,长则十天半个月,为的就是教导洛昭珩。 对于青松道人来说,洛昭珩早已不是普通的门徒那么简单,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他将这位年轻有为的后辈,视作自己的关门弟子。 青城派所拥有的各类武学秘籍和绝技,包括之前传授给洛昭珩的鹤唳九霄神功,剩下的,诸如松风剑法、摧心掌、青字九打,以及天罗步等等,无一不是倾囊相授。 要知道,像青城派这样的正大门派,其所掌握的武功套路,往往都是十分全面,且均衡发展的,几乎不存在任何明显的弱点或缺陷。 这里面涵盖了内功、剑法、掌法、暗器,还有轻功等等,应有尽有,只看其自身天赋够不够,能不能学全、学精。 而以洛昭珩的天赋,当然不会让人失望。凭借着其过人的天赋和勤奋刻苦的学习态度,无论面对何种类型的功法招式,他都能够迅速理解其中奥妙,并加以灵活运用。 无论是剑法、掌法、轻功,乃至暗器手法等方面,都达到了极高的境界! 如今摆在洛昭珩面前的挑战,只剩下两点: 一是需要不断通过实战,来加深对所学武技的感悟。当然,这点对于还未成年,一直待在皇宫的洛昭珩而言,暂时办不到; 二是进一步提升自身内力修为,以便更好地,发挥出这些武功的威力,这是洛昭珩当前一直在做的。 除此之外,值得一提的是,洛昭珩前世的家传绝学八极拳也没放下。 从五岁开始,洛昭珩就开始练习八极拳,等到八岁的时候,他还练习了上一世没练过的八级六合枪法。 八极拳是外家拳,与形意拳这种内家拳的核心区别在修炼核心、发力逻辑、激发特点,但境界也分为明劲、暗劲、化劲,,只不过内核不同。 洛昭珩已然臻至外家拳的明劲巅峰之境,距离踏入暗劲,仅有咫尺之遥。 不过平日里,洛昭珩除了修炼内功之时,会呆在十皇子府自己的院子之修行之外,其它练功的时候,基本都在原来的那处偏僻小院。 再加上,洛昭珩为免引起他人注意,刻意收敛自身内力修为,在宫里也从未和青松之外的人动过手。 所以,宫中知晓洛昭珩习武者不少,但却无人洞悉其实力已达一流境界。 即便是玄熙帝,偶尔派遣人手暗中监视于洛昭珩,亦未能察觉出其中端倪。 不过,真正让洛昭珩扬名的,并非是他展露出来的二流高手的身份。 十岁的二流高手,虽然难得,但对于拥有大量资源的皇族子弟而言,并非办不到,最多就是把洛昭珩,在众人心中的资质等级,提升一点。 真正让洛昭珩出名的,是他的卦术! 自从某次,青松道人偶然间将些许看相和算卦之法,传授于洛昭珩后,洛昭珩就像打通了某方面的任督二脉一般,除了习武之外,就是专研看相、算卦、风水、道经。 平日里,除去勤修武艺外,洛昭珩几乎所有时间,都被用于研读各类古籍经典——从高深莫测的《易经》,到博大精深的道家典籍; 从源远流长的风水学理,再到玄之又玄的命理推算……无一不是洛昭珩热衷探索的对象。 然而,仅仅局限于理论研究,显然无法满足洛昭珩那颗追求极致的心。 于是乎,为了检验自身所学,并不断提升境界,洛昭珩开始四处寻找合适的“小白鼠”来实践自己的看相和算卦本领。 起初,洛昭珩把目标,锁定在了十皇子府中的众多宫女与太监身上,别管算的准不准,先来一卦,不算就是不给他这个十一皇子面子。 那些十皇子府里的宫女、太监,面对当朝十一皇子洛昭珩,哪个敢拒绝,哪怕明知道洛昭珩在那儿胡诌,也得点头哈腰的,小心应对,生怕惹恼了洛昭珩,吃了瓜落儿。 虽然刚开始的时候,洛昭珩见这么多人肯配合他,他还很高兴,可是久而久之,这样一味奉承讨好式的回应方式,使得洛昭珩渐渐感到索然无味。 因为不管洛昭珩怎么说,那帮宫女、太监都不敢质疑他,导致洛昭珩也不知道自己算的准不准。 意识到这一点后的洛昭珩,自然不会善罢甘休,很快便将目光,投向了更广阔的天地…… 为此,洛昭珩又把主意打到了十皇子府的那些皇子身上。经过一番思虑过后,他决定先拿年纪最小的老十四开刀。 天可鉴莲,当时的十四皇子洛昭福年仅五岁,初入十皇子府这个陌生环境,还没来得及适应,就被他的十一哥洛昭珩,堵在门口,强行拉着要给算卦,把洛昭福的贴身宫女和太监吓了一跳。 洛昭福一个屁大点的孩子,知道算卦是啥? 可怜的小洛昭福,在洛昭珩威逼之下,当场便嚎啕大哭起来。 打那以后的相当长一段时间里,洛昭福都对洛昭珩有了心理阴影,见了他就躲。 而这件事,很快传到了洛昭福生母德妃娘娘那里,当她获悉自家的宝贝儿子,竟遭此欺辱时,顿时怒发冲冠,火冒三丈。 于是乎,这位护犊心切的母亲,毫不犹豫地派遣手下之人,火速传召她的另一个儿子,亦即四皇子洛昭智前去,好让他出面替弟报仇! 洛昭智得知此事后,不禁感到一阵无语,觉得自家母妃有点小题大做。 洛昭智虽然和洛昭珩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但是两人之间,年龄差了差不多十岁,有着巨大的代沟,平常根本玩不到一块去,偶尔在十皇子府里见面,也就是互相打个招呼罢了。 当然,当时同在十皇子府的洛昭智,也知道自己这个十一皇子洛昭珩,有个喜欢给人算卦的喜好,他也没太在意,只当是小孩子的一时兴起。 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说,洛昭珩如此沉迷于算卦、修道,反倒让洛昭智觉得也挺好。 虽然洛昭珩这个十一皇子,将来想要争夺大位,可能性不大,但是如果他能有些其它爱好,愿意混吃等死,那么不管是洛昭智,还是其他想要争夺皇位的皇子,也都是乐见其成的。 怎奈,相较于冷酷如冰的四皇子洛昭智,德妃娘娘显然更为偏爱自己的小儿子老十四。 此刻见老十四受了委屈,德妃娘娘心疼不已,执意要洛昭智前去替弟弟出气,好好教训一下那个胆敢欺凌弱小的洛昭珩。 面对母妃的强硬要求,洛昭智实在无计可施,最终只得勉强应承下来。 在去找洛昭珩之前,洛昭智就已经打定主意,就去走个过场,意思意思得了。 结果吗?就是洛昭智被洛昭珩拉着又算了一卦,并把涉事还不深的四哥洛昭智,忽悠的一愣一愣的…… 第17章 十皇子府日常 “老十一啊!快快快!把你那个破乌龟壳,还有那些铜钱拿出来,赶紧给哥哥我算一算,看看我今天出去,能不能捡到钱!” 十皇子洛昭棠满脸笑容地,冲着一旁的洛昭珩大声调侃道。 洛昭棠和洛昭珩两兄弟,一个排行老十,一个排行老十一,乃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 他们俩不仅在兄弟排名中相邻,而且出生月份,也仅仅相差数月,可以说是名副其实的同龄人。 因为两人年龄差不多,洛昭棠和洛昭珩他俩,几乎是前后脚进入十皇子府,并且各自所居住的庭院,也紧挨着。 可是,不知怎么滴,洛昭棠和洛昭珩两人,从儿时起便彼此不对付,甚至可以说是水火不容。 洛昭珩是三世为人,对洛昭棠这么一个小屁孩,实在提不起半点兴趣。 更何况平日里的洛昭棠,总是喜欢咋咋呼呼、吵吵闹闹的,尤其那张嘴巴,更是一刻也闲不住,成天到晚扯着嗓子大喊大叫,关键是两人住的小院还紧挨着,洛昭棠说啥,洛昭珩在自家小院听的一清二楚。 这自然惹得洛昭珩不喜,平常更是对洛昭棠爱搭不理。 而反观洛昭棠呢,则向来都是一副心直口快、不拘小节的模样。 此外,洛昭棠自幼便热衷于武艺之道,只是并没有像洛昭珩那样,拜青城派掌门人青松道人为师。 反而在洛昭棠五岁那年,由玄熙帝安排宫里的大内高手来传授他武艺。 恰好洛昭棠天赋也不错,再加上,其身材相较于同年龄段之人,显得更为高大挺拔,所以他的那种身体素质,使得他非常适合练习,那些气势磅礴、大开大合类型的武功路数。 正因为如此,每当洛昭棠开始习武时,经常会发出巨大声响。 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洛昭珩,后者走的完全是另一条路线——技术流派。 显然,两人之间的性格,习武方式,都存在着巨大差异,这就让两人的矛盾渐深。 常言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既然大家都选择了习武这条道路,那么自然而然地,都会产生一种争强好胜之心,希望能够分出个胜负高低来。 洛昭棠也不例外,多年以来,他屡次三番地,上门去找寻洛昭珩,目的只有一个,便是与洛昭珩一较高下,比试武艺修为。 洛昭棠不光要在玄熙帝跟前证明,自己比老十一洛昭珩要强,还想证明自己的师父,要比青城派掌门青松道人强。 可是洛昭珩虽然缺乏实战经验,但他对于和一个小屁孩对打,实在缺乏兴趣。 因此,当面对洛昭棠一次又一次的挑衅,以及切磋邀约时,洛昭珩要么直接视而不见,要么干脆翻个白眼以示回应。 这般态度,无疑令自信满满的洛昭棠怒火中烧,恨得牙痒痒,觉得洛昭珩是看不起他。 要不是怕冒然揍了洛昭珩,洛昭珩到玄熙帝那告状,洛昭棠早就动手了。 后来,洛昭珩在习武之余,觉醒了神棍天赋,这更加让洛昭棠鄙夷,洛昭棠始终觉得,同是习武之人的洛昭珩,于是常常找机会对其冷嘲热讽、百般挑衅。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老十啊!真是少见啊!”洛昭珩敷衍的应付道。 “少见个屁!昨儿我们不是才见过嘛?还有今儿出门,怎么就你自己一个人?”洛昭棠没好气地道。 “我怕半个人出来,吓死你!”洛昭珩撇了撇嘴道。 “少在那儿耍嘴皮子!老十一,但凡你是个男人,就跟我打一架!看在兄弟一场的份上,我保证不打死你!” 眼看着今日洛昭珩似乎心情不错,愿意主动与自己交谈几句,洛昭棠便迫不及待地趁机,提出决斗要求。 “老十,你脑子里面都是肌肉嘛?动不动就要切磋?我们都是文明人,别动不动就打打杀杀的,有失体面!”洛昭珩摆了摆手,不想在跟洛昭棠在这掰扯。 “都是习武之人,要个屁体面!说白了,你还不是不敢,怕输给我!”洛昭棠眼见洛昭珩不答应比武,便用上了激将法,只能说,帝王家的孩子都早熟。 “我才没空跟你个小屁孩切磋、比武,起起起,别在这挡道。”洛昭珩说完,就想要离开。 眼看着洛昭珩就要走,洛昭棠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愤怒与不甘,他紧紧握住拳头,浑身颤抖着,用近乎嘶吼的声音喊道:“我就知道,我就是知道,老十一。” 那模样活脱脱像一只被惹恼的小兽,让人不禁心生怜悯。 原本已经走了两步的洛昭珩,听到这话,猛地停下脚步,满脸疑惑地回过头来,皱起眉头问道:“知道?你都知道个啥?”显然,他对洛昭棠突如其来的举动,感到十分诧异。 此时的洛昭棠早已顾不上其他,他瞪大双眼,直直地盯着洛昭珩,义愤填膺地吼道: “我就知道老十一,你瞧不上我!你觉得我不配跟你比武!”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委屈和愤恨,仿佛受到了极大的侮辱。 面对洛昭棠的质问,洛昭珩沉默片刻后,突然缓缓转过身来,目光锐利地直视着对方。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说道: “老十,虽然有点伤人,但……我还真就是没看上你!” 洛昭珩说完,也不打算出门了,直接飞奔回到自己的院子内,然后把大门“砰”的一声关上。 洛昭棠被洛昭珩的一连串反应整愣了。然而仅仅过了片刻,他便回过神来,毫不犹豫地开始上前,用力拍打起洛昭珩的院门,并扯开嗓子大声呼喊着: “开门啊!洛昭珩,你给本皇子出来!”一边拍门,他嘴里还不停地骂骂咧咧,对洛昭珩展开了猛烈的斥责与讨伐。 洛昭棠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自然惊动了十皇子府内的不少人,几个皇子都先后收到了消息,可是这毕竟是老十和老十一两个皇子的事儿,冒然插入进去,未必能捞到好,反而可能惹上一身骚。 于是乎,无论是那些皇子们,还是十皇子府中的宫女、太监等下人,此刻全都选择视而不见,权当什么都不知道发生过。 最后,还是得到消息的玄熙帝发话了。 玄熙帝以十皇子洛昭棠此举,严重损害了皇家威严为名,下令让他去抄写宗室条例十遍;而对于十一皇子洛昭珩,则因其对兄长不敬之罪,责令他将《孝经》抄写十遍以示惩戒。 就这样,这场风波总算是平息下来,洛昭珩和洛昭棠这对难兄难弟,算是各被打了五十大板。 第18章 让我抄书??? 十一皇子洛昭珩的小院,院子一角的廊檐下,摆着一张半旧的紫竹躺椅,铺着厚厚的银狐皮褥子。 洛昭珩就窝在这躺椅里,身上盖着同色的狐裘,整个人几乎要陷进柔软温暖的皮毛中。 他眯着眼,脸微微侧向阳光,细密的睫毛,在瓷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一副被太阳晒得昏昏欲睡、慵懒至极的模样。 旁边的小几上,随意摊着几本翻开的道经,还有那套常用的铜钱龟甲。 一只白瓷茶盏冒着袅袅热气,里面泡的是青松道长年前送的“雾里青”,茶香清幽,混着阳光和雪后清冽的空气,倒也惬意。 小顺子拿着一把细毛掸子,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掸着廊柱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眼睛却时不时瞟向自家主子,嘴唇翕动了几次,终于还是没忍住,凑上前,压低声音,带着点苦口婆心的意味: “殿下……今儿个天儿是好,可您是不是……忘了点儿什么?” 洛昭珩眼皮都没动,从鼻子里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就是……陛下前几日,不是让您抄写《孝经》十遍,静心养性么?”小顺子声音更低了, “这都过去三天了,您一个字儿还没动呢,奴才,可是听隔壁的小桂子说了,十皇子殿下那边,这几天连武功都没练,天天在屋里抄书呢…… 宣纸、笔墨奴才都给您备在书房了,您看是不是……”小顺子指了指书房方向,意思很明显——别晒太阳了,该干活了。 洛昭珩这才慢悠悠地掀开一点眼皮,露出一线漆黑幽深的眸光,瞥了小顺子一眼,随即又合上,嘴里含糊道:“小顺子啊……” “奴才在。” “你这个人呢,哪儿都好,就是有时候……太实诚。”洛昭珩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刚睡醒似的微哑, “老爷子日理万机,奏折都看不完,后宫妃嫔都顾不过来,哪儿有闲工夫真来检查我抄没抄《孝经》? 他老人家金口玉言说了要罚,那是做给旁人看的姿态。我呢,乖乖应了,态度有了,这事儿啊,就算过去了。” 说到这的时候,洛昭珩调整了一下躺姿,让阳光更充分地照在脸上,舒服地叹了口气: “你不说,我不说,咱们院里的人都不说,就当我已经辛辛苦苦、认认真真抄了十遍。 谁会真来查?曹谨那老狐狸?他才懒得为这点小事触霉头。其他宫的兄弟?他们巴不得我整天不务正业呢。” 小顺子听得目瞪口呆,手里掸子都忘了挥:“可、可是殿下,万一……万一陛下哪天想起来问一句……” “问起来?”洛昭珩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带着点惫懒和狡黠的笑意,“问起来就说我抄了啊。难道他还能让我当场默写一遍《孝经》? 就算真问细节,就说抄得手腕酸疼,夜不能寐,但感念父皇教诲,不敢懈怠…… 总之,怎么可怜怎么诚心怎么说。老爷子嘛,要的是个态度,是个服从。我人在这儿,没跑没闹,就是最大的态度了。” 洛昭珩伸出两根手指,慢条斯理地捏起一块旁边碟子里的桂花糕,咬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 “再说了,我‘沉迷’卜卦道经,‘不务正业’的名声在外,偶尔‘惫懒’一下,抄经偷个懒,多正常? 反而更符合我的人设。真要变成个勤勤恳恳、闻鸡起舞、圣贤书倒背如流的皇子,那才叫麻烦呢。” 小顺子张了张嘴,一时竟无法反驳。自家殿下这套歪理……仔细想想,好像还真有那么点道理? 陛下对十一殿下的态度,一向是有点放任的,只要不出格、不惹事,似乎确实不怎么严管。 其他皇子王爷们,估计也没谁真把十一殿下,当成需要认真对待的竞争对手,自然懒得在这种小事上揪他小辫子。 “可是……”小顺子还是有点不踏实,“殿下,这《孝经》毕竟是陛下亲口……” “哎呀,小顺子,你就放一百个心。”洛昭珩摆摆手,打断他,顺手把剩下半块糕点塞进嘴里,含糊道,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咱们这儿,天晴日暖,晒晒太阳,读读闲书,琢磨琢磨卦象,挺好。去打盆热水来,我敷敷眼睛,这太阳晒得眼睛发酸。” “……”小顺子彻底无语了,看着自家殿下那副理所当然、理直气壮偷懒的模样,只得认命地叹了口气, “是,奴才这就去。” 能偷得浮生半日闲,何必自寻烦恼? 至于《孝经》?谁爱抄谁抄去。 洛昭珩调整了一下呼吸,体内“鹤立九霄”的内力缓缓自行运转,温养着经脉,也吸纳着这冬日暖阳中一丝微弱的阳气…… 乾清宫内,曹谨将十皇子洛昭棠抄录的宗室条例呈递给一旁正在 乾清宫。 紫檀木御案上堆着小山般的奏章,朱笔批阅的墨迹未干,空气里弥漫着龙涎香与墨香混合的、独属于权力的沉郁气息。 玄康帝坐在宽大的龙椅里,身上裹着件玄色缂丝金龙常服,他年过四旬,长年累月的案牍劳形与帝王心术,在他眉宇间刻下深深的纹路,眼神虽依旧锐利如鹰隼,但眼底深处难掩一丝疲惫。 曹谨侍立在下首,垂手躬身,气息放得极轻。 这位乾清宫总管太监,也显了老态,背微微佝偻,但一双眼睛依旧精明,时刻留意着皇帝的一举一动。他手里捧着一叠抄写工整的纸张,纸张边缘用锦缎装裱,显得颇为郑重。 “陛下,十皇子殿下交上来抄写的《宗室条例》,已经誊抄校订好了,请您过目。”曹谨上前一步,将手中纸张轻轻放在御案一角,避开了那堆待批的奏章。 玄康帝从一份关于南疆水患的急报上抬起头,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那叠抄写纸上,神色略微松动。 对于自己的儿子,玄康帝还是比较上心的。 “嗯。”玄康帝鼻腔里应了一声,暂时搁下烦心的政事,伸手拿过那叠抄写。纸张很厚,显然十皇子是认真抄足了遍数的。他随手翻开—— 第一页,虽然字迹不怎么样,但多少还算端正。 第二页,开始有些潦草,个别笔画歪斜。 第三页,墨迹浓淡不均,有几个字明显写错了又涂改,黑乎乎一团。 第四页…… 玄康帝的眉头渐渐拧了起来。他越翻越快,脸色也越来越沉。 到了后面几页,那字简直不能看了!东倒西歪,缺胳膊少腿,有的字大如核桃,有的字小如蝇头,挤在一起,还有大片糊掉的墨团……这哪里是抄书?分明是鬼画符! 第19章 委屈的十皇子 “啪!” 厚厚一叠抄写被皇帝重重摔在御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连带旁边的茶盏都跳了一下。 曹谨心头一紧,腰弯得更低了。 “这抄的都是什么东西!”玄康帝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和压抑的怒意,“ 洛昭棠的字,怎么烂成这个样了?去年看着还能入眼,今年反倒退步了?他是怎么练的字?宫里的先生是怎么教的!” 曹谨连忙躬身,小心翼翼道:“陛下息怒。十殿下……武学天赋高,或许是把心思,都放在习武上了,分了心,一时疏忽了笔迹。” 玄康帝冷笑一声,打断曹谨的话,“武学天赋高又怎么样?这就是他糊弄朕的理由嘛?” 他喘了口气,指着那叠糟心的抄写:“去!把这份东西给他退回去!告诉他,朕很失望!让他重新抄,抄到朕满意为止! 另外,去给上书房传话,十皇子洛昭棠,学业懈怠,字迹潦草,责令师傅严加督促!再写不好,让师傅连同他一起到朕面前来领罪!” “是,是,老奴遵旨,这就去办。”曹谨连连应声,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那叠“罪证”收起来,仿佛捧着烫手山芋。 接下来的几天里,居住在十皇子府鹤鸣轩的十皇子洛昭棠,可谓是度日如年。 鹤鸣轩的书房内,十皇子洛昭棠正襟危坐在宽大的书案后,面前摊着厚厚一摞崭新的宣纸,旁边放着那本让他恨得牙痒痒的《宗室条例》。 洛昭棠手里握着一支湖笔,笔尖悬在纸面上,微微颤抖,额头上甚至冒出了细汗,却迟迟不敢落下。 他今年刚过十岁,身形已比同龄人高大健壮许多,常年习武外功,让他肩宽背阔,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眉眼也带着一股属于少年人的勃勃英气。 只是此刻,这张英气勃勃的脸上,却写满了痛苦、烦躁和……恐惧。 是的,恐惧。来自玄熙帝那道“重新抄,抄到朕满意为止”的旨意,以及上书房师傅们陡然严厉起来的态度。 洛昭棠从小就不是读书的料。他开蒙晚,坐不住,先生讲“之乎者也”,他脑子里想的却是枪法怎么破,马步怎么扎更稳。 玄熙帝起初也管教,但见他实在不是读书的料,又见他于习武上确有几分天分和热忱,也就渐渐放任了。 只要洛昭棠能识文断字,通晓大义,武艺精熟,将来做个守边的武将,或是个安分的王爷,也就够了。 因此,洛昭棠的课业,向来是皇子里最轻松的那一小撮,每日只需去上书房点个卯,听一个时辰的讲读,剩下的时间便可自由习武。 洛昭棠也乐得如此,自觉是个“武夫”,读书写字不过是应付差事。平日里抄写功课,虽然字迹不佳,但好歹能交差,先生们也睁只眼闭只眼。 可谁能想到,这次抄写《宗室条例》,竟会捅了这么大的篓子! 洛昭棠自己也知道,那字写得实在不堪入目——那几天他正琢磨一套新得的枪谱,心痒难耐,抄书时满脑子都是枪影翻飞,手下自然就鬼画符了。 洛昭棠自以为玄熙帝日理万机,这种小事不会细看,交上去糊弄过去就算了。 谁知道玄熙帝不仅看了,还发了好大的火! 旨意传下来的那天,他吓得腿都软了。 乾清宫总管太监曹谨亲自来传的话,虽然语气还算平和,但那眼神里的责备和警告,让他如芒在背。 紧接着,上书房的几位师傅也倒了霉,挨了训斥。这下好了,师傅们一肚子火没处发,全冲着他来了。 原本每日一个时辰的“刑期”,直接翻倍成了两个时辰!而且要求严苛到令人发指! “十殿下,这一横要平,要稳,如持枪而立,岂能歪斜如蛇?” “这一撇,要有力,如出枪疾刺,怎能软绵无力?” “结构!注意结构!笔画散乱,如同军阵不整,如何御敌?” 师傅们仿佛找到了新的教学方式,将书法与武艺强行联系起来,每指出一个错处,就要用武学道理训斥一遍。 洛昭棠听得头大如斗,偏偏还无法反驳——因为他确实武艺比书法好得多。 更痛苦的是,师傅们勒令他在书房重抄期间,必须每日将抄写的“成果”送到上书房检查!不合格,重写!态度不端,加罚! 于是,洛昭棠开始了水深火热的日子。 白日里,在上书房硬着头皮听两个时辰的天书,忍受师傅们恨铁不成钢的目光和时不时冒出的、让他哭笑不得的“武学比喻”。 回到鹤鸣轩,一头扎进书房,对着那本《宗室条例》,一笔一划,如同临摹绝世武功秘籍一般,小心翼翼地誊写。 手腕酸了不敢停,腰背僵了不敢动,生怕写错一个字,笔画稍有瑕疵,又要被打回来重写。 “凡宗室子弟,当谨言慎行,恪守礼法,以为天下表率……” 洛昭棠嘴里念念有词,笔尖如同蜗牛爬行,力求每一个字都横平竖直,大小均匀。 写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对照着字帖,或者回想师傅的训导,检查半晌。一张纸写下来,往往要耗费大半个时辰,额头的汗能湿透巾帕。 “殿下,歇会儿吧,喝口参茶。”贴身太监福德端着茶盏,心疼地看着自家主子。他是从小跟着玄昭棠的,最知道主子的性子,这般枯坐抄书,简直比让他蹲一天马步还难受。 “不歇!”洛昭棠头也不抬,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倔劲儿,“早点抄完,早点解脱!这劳什子条例,比最重的石锁还压人!” 洛昭棠憋着一口气,既是跟这字较劲,也是跟自己较劲。他知道,这次若是再交不出一份像样的东西,恐怕就不止是加功课这么简单了。 玄熙帝的失望,师傅的责难,甚至可能影响到他日后习武的资源……他不敢想。 福德叹了口气,将茶盏轻轻放在书案一角,不敢再劝。他知道主子这次是真怕了,也急了。 窗外,又飘起了细雪。 鹤鸣轩的书房里,灯火通明,少年皇子与笔墨纸砚进行着一场无声的、痛苦的搏斗。那专注而痛苦的神情,若是让洛昭珩看见,恐怕会摇头感叹——何苦来哉? 而此刻的听竹轩,洛昭珩刚结束晚间的内功修炼,正拿着一卷新得的《抱朴子》杂篇,看得津津有味。 手边的小碟里,还剩最后一块蜜橘,他拈起来,慢条斯理地剥着。 小顺子进来添炭,顺便低声道:“殿下,刚听前头人说,十殿下那边,书房灯亮到后半夜呢。说是抄书抄得手腕都肿了,用了活血化瘀的膏药。” “你看,我就说吧!写还不如不写,老十这个憨货,不光写了,竟然还敢往乾清宫送,简直是找死!”洛昭珩嘲讽道。 听了洛昭珩这话,一旁的小顺子顿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第20章 大家都是皇子,凭啥老十一不用上学? 上书房 十皇子洛昭棠坐在自己的书案后,耳边是李讲师那抑扬顿挫、却如同念经般令人昏昏欲睡的讲读声。 今日讲的是《礼记》中的《大学》篇,什么“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洛昭棠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只觉得那些字句像苍蝇一样,在耳边嗡嗡作响,搅得他心烦意乱。 他偷偷抬眼,瞄向侧前方那个空着的座位——那原本是十一弟洛昭珩的位置。 可自从前年开始,洛昭珩就以各种理由,告假不来上书房。 起初只是隔三差五,后来干脆一连就不来了。偏偏无论是父皇,还是上书房的师傅们,对此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未苛责。 凭什么?! 一股邪火腾地,窜上洛昭棠心头。凭什么自己就要在这里,忍受这份活罪?每日天不亮就要起床,顶着寒风赶到尚书房,枯坐两个时辰,听这些天书,写这些折磨人的字! 写不好还要被训斥,被加倍罚写!而老十一,那个神棍,就能舒舒服服练武,或者干脆待在暖和的听竹轩里,读他的闲书,摆弄他的龟壳铜钱,美其名曰“研读道经”、“修养身心”? 洛昭棠越想越气,越想越委屈。 自己虽不是太子,也不像老大、老三他们那么受玄熙帝重视,可他好歹也是正经皇子,弓马娴熟,骑射功夫、武艺在同年龄段,那都是拔尖的! 凭什么要被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酸腐文人,如此刁难?就为了几个破字?! “……是故君子有诸己而后求诸人,无诸己而后非诸人……”李讲师的声音还在继续,因为挨了玄熙帝的训,所以他们这帮讲师近来,格外关注十皇子的学业,目光时不时扫过来,见他走神,眉头便蹙得更紧。 “十殿下,”李讲师终于忍不住,停下讲读,用戒尺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掌心,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方才老夫所讲‘君子有诸己而后求诸人’,是何意?还请殿下释之。” 洛昭棠正神游天外,猛然被点名,吓了一跳,茫然抬头:“啊?什、什么?” 旁边的几位皇子,纷纷投来或嘲讽、或看好戏的目光。 李讲师脸一沉:“殿下既无心听讲,那便说说,昨日罚抄的《宗室条例》第十卷,可曾完成?” 玄昭棠脸上顿时涨红,支吾道:“还、还未……弟子昨日习武略晚……” “习武?”李讲师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文人特有的尖刻,“殿下倒是勤于武事! 可圣人云:‘文武之道,一张一弛。’殿下既为天潢贵胄,当以文治武功并重!岂能因武废文,荒疏学业? 况且,陛下有旨,命殿下静心思过,精进学业!殿下便是如此‘精进’的么?!” 这一顿训斥,夹枪带棒,又扯出玄熙帝旨意,直把洛昭棠说得面红耳赤,无地自容。尤其是当着这么多兄弟的面,更是让他羞愤交加。 李讲师尤嫌不足,继续道:“殿下且看看自己的字!歪斜无力,结构散乱,如同醉汉涂鸦! 如此笔迹,如何示人?如何承继祖宗基业?老夫每每批阅,实感痛心疾首!殿下若再不加紧用功,勤加练习,莫说陛下那里无法交代,便是老夫,也无颜再教导殿下了!” 这番话,说得极重。尤其最后一句,几乎是在指着鼻子骂洛昭棠,孺子不可教了。 洛昭棠胸口剧烈起伏,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连日来的憋屈、焦虑、愤怒,在此刻如同火山般爆发出来! 他看着李讲师那张因激动而微微涨红、写满“恨铁不成钢”与“鄙夷”的脸,又瞥向那个刺眼的空座位,再环顾周围兄弟或明或暗的嘲讽目光…… “啪!” 洛昭棠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实木书案被他拍得一声巨响,笔墨纸砚都跳了一跳。 满堂皆惊!连一直眼观鼻鼻观心的太子,也讶然抬起了头。 李讲师更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后退半步,戒尺指着玄昭棠,气得胡须直抖:“你、你……十殿下!你欲何为?!此乃上书房,岂容你如此放肆!” 洛昭棠双目赤红,不管不顾,冲着李讲师就吼了出来:“放肆?我放肆?!李师傅!本皇子倒要问问你,同样是皇子,为何厚此薄彼?!” 洛昭棠声音洪亮,带着少年人变声期特有的沙哑和激动,在安静的尚书房里回荡: “老十一洛昭珩!他凭什么就可以不来尚书房?!告假?体弱?遵医嘱?他一个习武之人,哪来的那么脆弱,我看他就是偷懒耍滑! 凭什么他就能待在宫里优哉游哉的习武,读他的闲书,算他的破卦,而本皇子就要天天来这里受这份罪?!还要被你们这般刁难训斥?!” 洛昭棠越说越激动,手指几乎要戳到李讲师的鼻尖:“你们一个个,口口声声圣人教诲,天理公道! 本皇子看你们就是看人下菜碟!是不是老十一给了你们什么好处?还是你们觉得本皇子好欺负,不敢去父皇面前告状?!说!你们是不是收了他钱了?!” “哗——!” 这话一出,整个上书房瞬间炸了锅! 收钱?贿赂讲师?这可是诛心之论!更是对在座所有翰林出身的讲师、乃至整个士林清流最大的侮辱! 李讲师的脸瞬间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指着洛昭棠的手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嘴唇哆嗦着,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吼: “竖子!安敢如此污蔑老夫!污蔑上书房!污蔑圣人之地!!!” 他真是气得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想他李崇文,两榜进士,榜眼出身,翰林院清贵,满腹经纶,道德文章闻名士林,被陛下钦点来尚书房教导皇子,是何等荣耀,何等清贵! 平日里对这些皇子龙孙,他自问也是尽心竭力,虽偶有严苛,那也是恨铁不成钢,为皇子前程计! 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还是被一个学业稀烂、态度顽劣的皇子,指着鼻子骂他收受贿赂,处事不公! “十弟!慎言!”一旁跟洛昭棠关系不错的八皇子洛昭祀,赶忙起身上前开口劝阻道。但玄昭棠如此咆哮课堂,辱骂师长,已是大大失了体统,事情可大可小。 七皇子洛昭祐也是厚道之人,连忙道:“十弟,李师傅德高望重,岂会如你所说?快向李师傅赔罪!” 可此时的洛昭棠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劝?梗着脖子,怒视李讲师:“赔罪?本皇子何罪之有?! 本皇子说的难道不是事实?老十一是不是没来?你们是不是对他不管不问,只盯着本皇子刁难?今日不把话说清楚,本皇子就不走了!” 李讲师气得浑身发颤,眼前发黑,指着玄昭棠,连说了几个“你、你、你……”,竟是一口气没上来,向后踉跄两步,被旁边吓呆了的伴读太监慌忙扶住。 “反了!反了!!”李讲师捶胸顿足,老泪纵横,“老夫一生清誉,竟遭此子如此污蔑!这尚书房,老夫是教不了了!教不了了! 老夫这就去面见陛下,辞了这差事!免得污了圣人之地,玷污了皇子清听!” 说罢,他一把推开搀扶的太监,颤颤巍巍就要往外走,一副受了奇耻大辱、要以死明志的架势。 第21章 你有老十一聪明嘛?你有老十一无为嘛? 这下,事儿大了,就连怒火中烧的洛昭棠,也被李讲师这“以死相逼”的架势震了一下,气势稍弱,但兀自嘴硬:“我、我说的都是实话!凭什么只罚我一个……” 他……好像闯祸了,而且闯得不小。 污蔑讲师,咆哮课堂……这要是传到父皇耳朵里…… 洛昭棠脸色白了白,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眼看着李崇文颤颤巍巍的走出了上书房。 老七和老八走到李崇文身边,本想劝解一番,可是李崇文心意已决,最后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对方离去。 顿时,上书房里乱作一团。这讲师都被气走了,还怎么上课,众皇子面面相觑,不知道是走是留。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之一,那位被点名“偷懒耍滑”、“贿赂师傅”的十一皇子洛昭珩,此刻正浑然不知自己“躺着也中枪”。 听竹轩内,他刚结束一套舒缓的“松鹤延年拳”,神清气爽。秋月捧来温热的手巾,小顺子则小声禀报着,刚从前头打探来的、关于上书房那场风波的零星消息。 “……李讲师气得夺门而出,嚷着要面圣告状,七殿下和八殿下安抚了一会子,也没安抚好。”小顺子说得绘声绘色。 洛昭珩擦汗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他这个十哥啊……真是,一点就着的炮仗脾气。 “知道了。”洛昭珩将手巾递给秋月,多少有些幸灾乐祸地道:“这个莽夫,闯了那么大的祸,接下来,恐怕不死,也要脱层皮咯!” “殿下,那李讲师要是真闹到陛下面前,会不会……牵连到您?”秋月有些担心。毕竟十皇子咆哮时,可是点名道姓扯上了自家殿下。 洛昭珩闻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笑意。 “牵连我?”洛昭珩声音不高,却清晰冰冷,“老十那个蠢货,自己脑子不清醒,在上书房捅了篓子,下不来台,还想拉我当垫背的?也不嫌害臊。 他以为我不用去上书房,是偷懒耍滑,是师傅们偏心?他也不动动他那练武练僵了的脑子想想,若没有老爷子点头默许,我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告假? 上书房是什么地方?是教导皇子的重地!规矩大过天!别说我一个无宠无势的皇子,就是之前太子、大皇子他们,没有正当理由,敢随便旷课试试?” 一旁的小顺子和秋月听了,不住地点头。 洛昭珩接着道:“老十倒好,自己屁股没擦干净,被师傅训斥几句,就跳脚骂街,还把我扯进去。 他说李师傅收了我的钱?呵,他以为谁都跟他一样,脑子里除了肌肉就是浆糊? 李崇文那种翰林清流,把名声看得比命还重!‘贿赂师长’这种脏水泼过去,比杀了他还难受! 老十这是自己作死不够,还要把李崇文和整个上书房的师傅都得罪死!等着瞧吧,这回老爷子饶不了他。 老十这蠢货,自己把路走窄了。经此一事,他在父皇心中那点‘憨直尚武’的印象,怕是全毁了。 剩下的,就只有‘顽劣不堪’、‘不敬师长’、‘污蔑兄弟’。”洛昭珩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感慨,“在这宫里,有时候,蠢比坏更致命。” 秋月默默听着,心中的担忧并未完全消散,但见主子如此冷静剖析,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她也稍稍镇定下来。 “那……殿下,咱们就真的什么都不做吗?万一陛下听信了些什么……” “做什么?”洛昭珩挑眉,“跑去父皇面前哭诉委屈?还是去鹤鸣轩跟老十大吵一架?”他摇摇头, “那才叫落了下乘,正好坐实了‘兄弟阋墙’、‘不安于室’。咱们啊,就按平常样子来。该干嘛干嘛。外头的风雪再大,只要咱们自己稳得住,这听竹轩里,就乱不了。” 洛昭珩这边可以当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可是这次惹祸的正主十皇子洛昭棠,就惨了。 此刻的洛昭棠,穿着皇子常服,正跪在乾清宫门外,身子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不知是冻的,还是怕的。 额头上冷汗涔涔,嘴唇抿得死白,早先那股在上书房拍案而起的莽撞与怒气,早已被无边的恐惧和后怕取代。 他已经在殿外跪了快一个时辰。 曹谨进去通传后,就再没出来。殿内隐约能听到父皇压抑着怒火的低沉声音,还有茶杯重重顿在桌案上的闷响。 每一声,都像砸在他心尖上。 终于,那扇沉重的殿门“吱呀”一声开了。曹谨走出来,面色沉凝如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半分平日的恭谨,只有冰冷的公事公办:“十殿下,陛下传您进去。” 洛昭棠浑身一激灵,想站起来,却发现膝盖早已跪得麻木,踉跄了一下,被两个面无表情的大太监一左一右架住胳膊,几乎是半拖半扶地“请”进了乾清宫。 殿内暖意扑面,带着浓郁的龙涎香,却让洛昭棠感觉更加窒息。他不敢抬头,只看到御案后明黄色的衣角,和那双绣着金龙的皂靴。 “儿臣……儿臣给父皇请安。”洛昭棠声音干涩沙哑,伏下身去,额头触地。 没有回应。 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以及洛昭棠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良久,上方传来一声极轻、却冰冷刺骨的哼声。 “洛昭棠。”玄熙帝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子,刮在玄昭棠的耳膜上,“朕的好儿子,真是出息了。” 洛昭棠身体一颤,头埋得更低:“儿臣……儿臣知错……” “知错?”玄熙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般的怒意,“你知道什么错?!咆哮课堂,目无尊长,是为不敬!污蔑讲师,诽谤兄弟,是为不仁! 学业荒疏,不思进取,是为不肖!朕让你抄书静心,你倒好,静到上书房掀桌子去了!你眼里还有没有规矩?!还有没有朕这个父皇?! 你还跟老十一比,你有老十一聪明嘛?你有老十一无为嘛?你有老十一省心嘛?”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鞭子般抽打在洛昭棠身上。他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 “父皇息怒!父皇息怒!儿臣不敢了!儿臣再也不敢了!是儿臣糊涂!儿臣口不择言!求父皇开恩!” “开恩?”玄熙帝站起身,绕过御案,一步步走到玄昭棠面前。 洛昭棠能感觉到,那明黄色衣袍带来的巨大压迫感,以及头顶父皇冰冷审视的目光。 第22章 探望老十 “朕就是平日里太纵容你们了!一个个,文不成武不就,心思不用在正道上,倒学会了拉帮结派,搬弄是非,顶撞师长!朕看你,就是欠打!欠狠狠地打!” “父皇!”洛昭棠惊恐地抬头,正对上玄熙帝那双盛怒而失望的眼睛。 “曹谨!”玄熙帝不再看他,厉声喝道。 “老奴在。” “取廷杖来!就在这儿,给朕打!狠狠地打!打到他记住什么叫规矩!什么叫体统!什么叫兄弟友恭,尊师重道!”玄熙帝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陛下!”曹谨似乎想劝,但看到玄熙帝铁青的脸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躬身道,“……是。” 廷杖,非军棍,非板子。是宫中惩戒犯严重过错的内侍、有时也用于惩戒皇族宗室子弟的刑具。枣木所制,沉重坚硬,几杖下去,皮开肉绽。 洛昭棠彻底吓傻了,瘫软在地,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两名健壮的太监上前,将他拖到殿中空地,按倒在地。另两名太监手持沉重的廷杖,面无表情地站定。 “打!”玄熙帝背过身去,声音冰冷。 “啪!” 第一杖落下,沉重的闷响伴随着洛昭棠凄厉的惨叫,在殿内炸开,皮肉与枣木接触的声音令人牙酸。 “啊——父皇!儿臣知错了!真的知错了!饶了儿臣吧!啊——!” “啪!啪!啪!” 廷杖接连落下,毫不留情。洛昭棠的惨叫声由高亢变得嘶哑,最后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呜咽和呻吟。鲜红的血迹迅速浸透了破损的衣袍,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洇开刺目的红。 曹谨低着头,不忍再看。殿内侍立的宫女太监们,更是吓得面无人色,瑟瑟发抖。 玄熙帝始终背对着行刑的场景,负手而立,望着殿外惨白的阳光,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听着身后儿子的惨叫和皮肉受刑的声音,他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更多的,是帝王的冷酷与决绝。 他要让这个不成器的儿子记住,什么叫天威难测,什么叫规矩森严!更要让其他儿子看着,这就是不敬不孝、兄弟阋墙的下场! 二十廷杖。 行刑完毕时,洛昭棠已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汗水和血水浸透了衣衫,人已昏死过去,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臀股处一片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拖下去!传太医!”玄熙帝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依旧冷酷,“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许探视!” “是!”太监们七手八脚地将昏迷的十皇子抬了下去,地上的血迹也迅速被擦洗干净,只留下淡淡的腥气,弥漫在殿内。 处理完这一切,玄康帝才缓缓转过身,脸上怒意未消,但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疲惫。他坐回御案后,沉默良久。 “曹谨。”他忽然开口。 “老奴在。” “拟旨。”玄康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帝王应有的冷静与威严,“十皇子玄昭棠,不敬师长,污蔑兄弟,言行狂悖,着即禁足鹤鸣轩,非诏不得出。 罚抄《宗室条例》、《礼记》各百遍,字迹工整,由上书房总师傅查验,罚没半年份例,年前不必入宫请安。” “是。”曹谨躬身应下,心中凛然。这道旨意,比昨日口谕更加正式严厉,等于是将十皇子暂时圈禁、冷落,短期内是别想翻身了。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十皇子府,又以更快的速度,向整个皇宫、乃至有心人的耳中飞去。 “听说了吗?十殿下被陛下用廷杖打了!二十杖!屁股都打烂了!” “何止啊!陛下还下旨禁足、罚抄、革差事、罚俸禄……啧啧,这下十殿下可惨了。” “活该!谁让他那么嚣张,敢在上书房骂师傅!” “嘘……小声点……” “……” 各种议论,或明或暗,在宫墙内外窃窃私语。有人幸灾乐祸,有人兔死狐悲,有人冷眼旁观,也有人暗自思量。 鹤鸣轩里,洛昭棠趴在床上,疼得死去活来,太医刚刚上完药,那钻心的疼痛让他冷汗直流,心里更是充满了委屈,特别是玄熙帝那句: 你有老十一聪明嘛?你有老十一无为嘛?你有老十一省心嘛? 这话说的,简直是在戳洛昭棠的心窝子,合着他老十一啥啥都好,他老十就活该倒霉?凭啥啊?他老十在宫里就是后娘养的? 正当十皇子洛昭棠趴在软榻上,在哪里不停咒骂洛昭珩的时候,主屋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了一条缝。 一只眼睛在门缝后眨了眨,往里窥探。 随即,门被推开得大了些,一个脑袋探了进来——眉眼清俊,肤色白皙,正是十一皇子洛昭珩。 只见洛昭珩轻轻咳嗽了两声:“咳,咳。” 这咳嗽声,瞬间把屋内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谁?!”洛昭棠下意识喝问,随即看清来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几乎是嘶吼出声,“老十一?!是你!你还敢进来?!” 洛昭棠挣扎着想爬起来,却牵动了伤口,顿时疼得龇牙咧嘴,冷汗又冒了一层,只能恶狠狠地瞪着门口的不速之客,那眼神恨不得把对方生吞活剥了。 福德和其他几个伺候的太监宫女也吓了一跳,连忙挡在榻前,神色警惕又尴尬。 洛昭珩却仿佛没看见洛昭棠那吃人的目光,也没在意屋内紧张的气氛。 他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就这么大模大样地、施施然地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个什么。 “十哥这话说的,”洛昭珩走到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弟弟探望受伤兄长的关切表情, “听说十哥受了伤,做弟弟的,怎么能不来看看?这不,我还特意带了点……慰问品。” 洛昭珩的声音不高不低,温温和和,甚至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清亮,但在洛昭棠听来,却比任何讽刺都更刺耳。 “慰问品?呵!”洛昭棠从牙缝里挤出冷笑,死死盯着洛昭珩手里那个寒酸的小包裹,“黄鼠狼给鸡拜年!你会这么好心?是来看本王笑话的吧!滚!给本王滚出去!” “十哥误会了。”洛昭珩丝毫不动怒,反而往前走了一步,无视福德等人阻拦,将包裹放在了榻边的矮几上,动作轻快得仿佛在自家院里晒太阳。 “弟弟我真是来慰问的。你看,我还特意挑了样……呃,最适合十哥现在状况的礼物。” 说着,他打开包裹。 没有想象中的珍贵药材,没有精美的点心,甚至没有一碗热汤。 食盒里,只有两个……鸡蛋。 不是普通的鸡蛋,而是煮熟的、染成了通红的红鸡蛋。 红艳艳的,在昏暗的室内,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滑稽。 洛昭棠愣住了,屋内其他宫人也愣住了。 红鸡蛋?这算哪门子慰问品?这不是小孩满月或者过生日才用的吗?拿来给刚被打了板子、趴在床上养伤的皇子?这……这简直是…… 第23章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洛昭珩报仇一天到晚! “洛!昭!珩!”洛昭棠反应过来,气得浑身发抖,伤口又是一阵剧痛,脸都扭曲了,“你!你竟敢羞辱本皇子?!拿这种东西来……咳咳……”他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十哥别激动,小心伤口。”洛昭珩“好心”地提醒,然后一本正经地拿起一个红鸡蛋,在手里掂了掂, “这可不是普通的鸡蛋。这可是‘消灾解难、否极泰来’的红蛋!民间习俗,遇到倒霉事、血光之灾,吃个红蛋,去去晦气,转转运道。 弟弟我特意让人煮的,还染了最正的大红色,寓意十哥从此‘鸿运当头’,‘红红火火’,再也不要……嗯,像今天这样‘见红’了。” 洛昭珩这话说得慢条斯理,语气诚恳,仿佛真的在介绍什么了不得的灵丹妙药。 可那内容,配上洛昭棠此刻血肉模糊的屁股,和这满屋子的血腥药味,简直是绝妙的讽刺! 鸿运当头?红红火火?不要再见红? 洛昭棠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眼前都发黑了。羞辱!这是赤裸裸的、恶毒的羞辱!这病秧子是专程来看他笑话,来火上浇油的! “你……你……”他指着洛昭珩,手指颤抖,气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哦,对了,”洛昭珩像是才想起来,又补充道,“这鸡蛋要趁热吃,活血化瘀,补充元气。虽然比不上太医开的药,但胜在寓意好,又容易消化。 十哥现在趴着不方便,可以让福德剥了喂你。”他还很好心地看向呆若木鸡的福德,“福德,还愣着干嘛?快伺候十哥用‘药’啊,凉了效果就不好了。” “……”福德嘴角抽搐,看着自家主子那快要喷火的眼睛,和十一皇子手里那刺眼的红蛋,进退两难,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滚!给本皇子滚!!!”洛昭棠终于爆发出嘶哑的咆哮,抓起手边一个软枕就朝洛昭珩砸过去,牵动伤口,疼得他惨叫一声,又趴了回去,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因愤怒而泛红的眼睛。 软枕轻飘飘的,自然砸不到人。 洛昭珩侧身避开,脸上那点浮于表面的“关切”也收了起来,恢复了平日的平淡,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十哥火气别这么大,伤身。弟弟我一片心意,十哥既然不领情,那就算了,真是狗心当成驴肝肺!什么人啊?” 洛昭珩说完,撇了撇嘴,不再停留,施施然地走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门。 留下满室死寂,和两个红得刺眼的鸡蛋。 洛昭棠趴在榻上,胸口剧烈起伏,瞪着那两个红鸡蛋。 “啊——!”洛昭棠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抓起矮几上的茶盏,狠狠砸向那两个红鸡蛋! “砰!” 茶盏碎裂,两个红鸡蛋滚落在地,沾满了灰尘和水渍,更显得狼狈可笑。 福德等人吓得跪了一地,连大气都不敢出。 洛昭棠喘着粗气,眼睛血红,死死盯着地上那两颗滚脏的红蛋,半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洛昭珩,你个狗东西,我跟你势不两立!” 第二天下午,天气晴朗,阳光明媚,鹤鸣轩院子里,特意支起了一张铺着厚厚狐皮褥子的软榻。 十皇子洛昭棠正趴在上面,他脸色依旧苍白,但比起昨日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总算有了点人色。 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稍稍缓解了臀股处火烧火燎的疼痛,让他难得有了片刻的松弛,甚至……昏昏欲睡。 福德和两个小太监在一旁小心伺候着,端茶递水,生怕主子有半点不适。 就在这难得的宁静时刻—— “十哥,很惬意嘛。” 一道清越含笑的少年嗓音,毫无征兆地从墙头方向响起! 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点懒洋洋的调笑意味,像根针,倏地刺破了院中静谧的空气。 洛昭棠浑身一僵,猛地睁开眼,循声望去! 只见鹤鸣轩西侧的墙头上,不知何时,竟然坐了个人! 那人一身素净的月白锦袍,墨发只用一根玉簪随意绾着,几缕碎发被微风吹拂,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一条腿曲起踏在墙头瓦片上,另一条腿随意垂下,姿态闲适得仿佛坐在自家廊下晒太阳。 此刻正微微歪着头,脸上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下面软榻上趴着的洛昭棠。 不是他那“好十一弟”洛昭珩,还能是谁?! 洛昭棠瞳孔骤缩,只觉得一股邪火“腾”地又窜了上来,烧得他伤口,都跟着一抽一抽地疼! 昨天那两颗刺眼的红蛋,带来的羞辱感还未散去,今天这厮,竟然敢爬他鹤鸣轩的墙头?!简直是蹬鼻子上脸,欺人太甚! “老十一!你个狗日的!”洛昭棠顾不上伤口疼痛,猛地撑起上半身,嘶声怒骂,“你上我家墙头干什么?!给本皇子滚下来!谁让你上去的?!来人!把他给本皇子轰下去!” 洛昭棠气得语无伦次,脏话都蹦出来了。 旁边的福德等人也吓傻了,看着墙头上那位闲适得如同在自家后花园的十一殿下,又看看自家气得快冒烟的主子,一时间手足无措。 轰?怎么轰?那是皇子!爬墙头是不合规矩,可……他们敢上去拽吗? 洛昭珩对洛昭棠的咆哮充耳不闻,反而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更舒服些,还顺手掸了掸衣服上可能沾到的灰尘。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气急败坏的十哥,脸上的笑容扩大了些,语气无辜又带着点戏谑: “十哥别这么大火气嘛,小心伤口崩开。我这不是……想来再看看你嘛。” 洛昭珩顿了顿,目光在洛昭棠的下半身扫过,语气更加“真诚”,“看看你还活着吗?昨天那顿板子,听着可挺实在的。我这一晚上都没睡好,担心着呢。” 担心?骗鬼呢!洛昭棠看着洛昭珩那张写满了“我在看热闹”的脸,恨不得扑上去撕烂他的嘴! “滚!本皇子用不着你假惺惺!你死了我都不会死!”洛昭棠咆哮,顺手抓起软榻边小几上的一个蜜橘就朝墙头砸去。 橘子软趴趴的,自然没什么力道,洛昭珩轻轻一偏头就躲开了。橘子砸在墙根,噗嗤一声,汁水四溅。 “啧,可惜了,好好的橘子。”洛昭珩惋惜地摇摇头,随即又笑道,“十哥看来精神不错,还能扔东西。那我就放心了,咱们会见!” “我见你个大头鬼!”洛昭棠气的将整个果盘都扔了出去,可是洛昭珩在那儿之前,就一个翻身离开了。 第24章 洛昭珩!你有完没完! 这边还没等洛昭棠缓和一下,又见洛昭珩用手扒着墙头,探出脑袋,提醒道: “对了十哥,那红蛋……味道如何?要是没吃,记得趁早,放坏了可就浪费弟弟我一片心意了。 哦,还有,外头风大,十哥伤处忌风,还是早点回屋趴着吧。免得……伤上加伤。” 说完,洛昭珩不再理会洛昭棠,青白交加的脸色和几乎要喷火的眼神,身形轻轻一晃,如同灵巧的猫儿般,便从那近两人高的墙头跃下,消失在墙外,只留下墙头几片微微晃动的积雪。 院中一片死寂。 “殿、殿下……”福德小心翼翼地开口,想劝洛昭棠躺下。 “滚!都给我滚!”洛昭棠猛地爆发,将软榻边矮几上的茶壶什么的,统统扫落在地,发出一阵稀里哗啦的碎裂声。 但因为洛昭棠动静太大,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倒吸口冷气,却依旧不管不顾地嘶吼:“愣着干什么?!还不扶本皇子回屋!回屋!!” 自那场墙头“探望”之后,鹤鸣轩与听竹轩之间,就仿佛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冰墙。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洛昭棠单方面对洛昭珩筑起了仇恨的高墙。 而洛昭珩,似乎觉得这堵墙……有点碍眼,时不时就想上去敲打两下。 翌日上午。 洛昭珩“路过”鹤鸣轩附近,恰好遇到福德正指挥两个小太监,将一堆用废的、写满歪扭字迹的宣纸搬出来,准备处理掉——那是洛昭棠被罚抄的“成果”,显然质量依旧堪忧,被打回来重写。 “哟,福德公公,忙着呢?”洛昭珩停下脚步,语气温和。 福德一见他,头就大了,连忙行礼:“十一殿下安好。奴才……奴才处理些废纸。” 洛昭珩踱步过去,随手从筐里抽出一张,展开看了看,眉头微挑:“十哥这字……嗯,比前几日似乎……更‘龙飞凤舞’了些?看来静思己过,思得不太‘静’啊。” 洛昭珩摇摇头,将纸放回去,还很好心地提醒,“这些废纸记得烧干净些,万一被哪个不懂事的捡了去,宣扬出去,说十哥的字‘独具一格’,怕是不太好看。” 福德:“……” 洛昭珩施施然走了。留下福德看着那筐废纸,欲哭无泪。这话要是传到主子耳朵里…… 果然,屋里养伤的洛昭棠,听到福德吞吞吐吐的转述,又气得砸了一个药碗。 “那王八蛋,是不是闲得慌?!专程跑来嘲笑本皇子的字?!给本皇子等着!等本皇子好了,定要把他那手破字按在砚台里摩擦!” 又一日。 洛昭珩提着一个食盒,又“顺路”到了鹤鸣轩门口。这次他没进去,也没爬墙,只是将食盒交给守门的太监,说是“听闻十哥抄书辛苦,特送些润喉清火的冰糖炖梨”。 食盒送进去,洛昭棠狐疑地打开——里面果然是一盅炖得晶莹剔透的冰糖雪梨,清香扑鼻。他受伤火气大,喉咙确实干痛,看到这,心里那点警惕和恨意刚松动一丝…… 就看见食盒底层,还压着一张叠好的小笺。 展开一看,上面是几行清隽飘逸的小楷,写的是:“《礼记》有云:‘心不在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十哥抄书之余,品此雪梨,或可体会‘食而知味’之妙,免‘心不在焉’之弊。弟昭珩谨奉。” 这哪里是送甜品?这分明是拐着弯骂他抄书不用心,心不在焉!还拿《礼记》来堵他! “洛!昭!珩!”洛昭棠一把将那张小笺撕得粉碎,连带那盅冰糖雪梨,也狠狠扫落在地,瓷盅碎裂,汤汁四溅。“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这天,闲来无事的玄熙帝特意设宴,召集宫里的皇子、公主一起小聚。 宴至中途,皇帝循例询问皇子们近日功课、生活。 问到洛昭珩时,他起身,恭敬答曰:“回父皇,儿臣近日读了些道经,略有所得。 闲暇时,见十哥因伤困于鹤鸣轩,心中挂念,便时常送些汤水小食,与十哥书信往来,切磋……学问,以解十哥禁足寂寥。” 洛昭珩语气诚恳,表情真挚,将一个关心兄长、友爱兄弟的好弟弟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玄熙帝闻言,面色稍霁,点了点头:“嗯,兄弟友爱,是好事。”并未深究那“切磋学问”的内容。 可这话传到鹤鸣轩,洛昭棠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挂念?汤水小食?书信往来?切磋学问?!放屁!那都是羞辱!是挑衅!是老十一这个阴险小人,两面三刀的表演! “好……好一个洛昭珩!当着父皇的面装好人!背地里捅刀子!本皇子与你势不两立!”洛昭棠趴在床上,拳头砸得床板砰砰响,对洛昭珩的恨意,已然深入骨髓。 洛昭棠被打的第五日,洛昭珩练武回听竹轩的路上,又“绕道”从鹤鸣轩门前经过。正巧遇见太医从里面出来。 “张太医,”洛昭珩叫住老太医,关切询问,“十哥的伤势如何了?可有好转?” 张太医连忙行礼:“回十一殿下,十殿下外伤已开始结痂,只是气血瘀滞,肝火旺盛,还需静养调理,切忌动怒。” 洛昭珩点头,叹了口气:“十哥性子急,这次吃了这么大苦头,心里定然不好受。还望太医多用些清心去火的方子。” 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递过去,“这是我前日偶得的一小包‘雪顶含翠’,最是清心宁神,麻烦太医转交十哥,就说是……弟弟我的一点心意,愿他早日心平气和,伤愈康复。” 张太医不疑有他,接过锦囊,连声夸赞十一殿下仁厚友爱。 锦囊通过张太医的手,送到洛昭棠手里,他打开一看,果然是上好的茶叶,清香扑鼻。 若是往常,洛昭棠或许还会觉得这弟弟有点良心。可经历了之前红蛋、废纸、炖梨、宴席告状一系列事件后,他看着这茶叶,只觉得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清心宁神?心平气和?”洛昭棠冷笑,将茶叶包狠狠摔在地上,“他是巴不得本皇子气死吧!假惺惺!滚!给本皇子扔出去!” 如此这般,接下来的几日,洛昭珩总能找到各种“合情合理”、“充满兄弟情谊”的理由或途径,隔三差五地在洛昭堂面前刷一下存在感,或“关心”伤势,或“慰问”心情,或“分享”点心茶叶,每一次都做得滴水不漏,让人挑不出错处,甚至能博得旁人的称赞。 可只有洛昭棠知道,这每一次“关心”背后,都藏着一根根无形的刺,扎得他坐立难安,怒火中烧。 洛昭珩就像一只优雅而耐心的猫,时不时用爪子撩拨一下被困在笼中、伤痕累累的老鼠,既不立刻弄死,也不让它安生。 洛昭棠自小习武,又有太医的精心调理,本来早就应该好的差不多了,可就是因为某人的缘故,导致洛昭棠经常发火,光鹤鸣轩的东西,都不知道打碎了多少,伤口更是裂开好几次。 “等着……洛昭珩,你给本皇子好好等着!”养伤的日子里,这句话成了洛昭棠每日的咒语,“等本皇子出了这鹤鸣轩,定要你百倍偿还!让你知道,得罪本皇子的下场!” 而听竹轩里,洛昭珩日子照旧。读书,习武,去静怡轩,偶尔“关心”一下十哥。仿佛那些撩拨与刺激,真的只是出于“兄弟友爱”。 只有最亲近的秋月和小顺子,偶尔能从自家殿下那平静无波的眼底,看到一丝得意…… 第25章 离京潜修 玄康三十七年,深秋。 紫禁城的秋,总带着一股肃杀与高远。金黄的银杏与火红的枫叶,点缀在森严的宫墙殿宇之间,绚烂到极致,却也萧瑟到极致。 风一起,落叶便打着旋儿,簌簌地落满宫巷,宫人们扫了又落,仿佛永远也扫不尽这深宫的孤寂与轮回。 听竹轩院中的竹子依旧青翠,只是竹叶边缘也染上了些许焦黄。 洛昭珩负手立在廊下,看着落叶飘零。他今年实岁已十三,身量又拔高了一截,已有了少年人清瘦挺拔的雏形。 眉眼彻底长开,具有皇室嫡系血统的人,长相都不会差,洛昭珩也是如此,只是他那双眼睛,越发沉静幽深,仿佛两口古井,映着秋日高远的天空,也映着这深宫重重叠叠的屋檐。 距离那次墙头“探望”与后续一系列“刺激”,已过去近三年。 十皇子洛昭棠的伤早已痊愈,禁足也早已解除,但两人的梁子也算彻底结下了。 两人同在十皇子府,虽不至于公然斗殴,但明里暗里的较劲、下绊子、使脸色,已是家常便饭。 洛昭棠总想找机会报复,可洛昭珩滑不溜手,要么借故避而不见,要么“恰好”有父皇或太子的人在场,要么就轻描淡写地用几句“关心”或“提醒”堵,得洛昭棠有火发不出,反显得自己气量狭小,屡屡吃亏。 久而久之,洛昭棠更是将洛昭珩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发誓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而洛昭珩,对这位十哥的敌意,似乎浑不在意,依旧过着他每日习武、专研道经的日子。 只不过处在宫中,有很多事情不方便,而洛昭珩尚未成年,也不到封爵分府出宫的年纪。再加上,隔壁还有一个紧盯着自己的老十。 思虑再三之后,洛昭珩终于在这一日,换上了一身庄重的皇子常服,独自一人,前往乾清宫求见。 乾清宫里,刚批完奏折的玄熙帝,正半靠在御案后的龙椅上闭目养神。曹谨侍立一旁,见到洛昭珩独自求见,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低声通传。 “儿臣给父皇请安。”洛昭珩规规矩矩地行礼,声音清朗。 玄熙帝缓缓睁开眼,目光有些涣散,定了定神,才落在下方少年身上,声音带着疲惫:“是老十一啊。起来吧。” “谢父皇。”洛昭珩起身,垂手恭立。 “老十一,你平常可是少见啊,今天怎么有空,跑到乾清宫里见朕了,难道是打算来给朕算一卦?”玄熙帝调笑道。 “父皇说下了,您乃是万金之躯,代表的是我大许帝国,身负国运,岂是常人能算的,儿臣还想多活两年。”洛昭珩连忙拍马屁道。 “行了,行了,你小子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什么事儿,赶紧说吧?”玄熙帝笑着道。 “儿臣此来,是想恳求父皇恩准一事。”洛昭珩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说。” “儿臣想离京,前往蜀中青城山,潜修一段时日。”洛昭珩一字一句,清晰说道。 殿内瞬间一静。 曹谨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位很少来乾清宫见驾的十一皇子。离京?潜修?这…… 玄熙帝也明显愣了一下,涣散的目光凝聚起来,锐利地盯在洛昭珩脸上,仿佛要将他看穿:“离京?去青城山?潜修?衍儿,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儿臣知道。”洛昭珩迎上父皇的目光,不闪不避,“儿臣自幼深居宫中,十年前蒙青松道长不弃,收为弟子,教导儿臣习武,距今已经十年了,近来,儿臣觉得练功出了瓶颈。 想来是多年来一直修炼青城派武功,却一直呆在宫中,没有去过青城山,不了解其中的意境。 故萌生前往青城山,潜心修习武艺、道门典籍,一来强健体魄,二来……澄澈心性,专研道法。” 听了洛昭珩的说辞,玄熙帝眉头紧锁,没有立刻回答,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他盯着这个儿子,似乎想从他平静的脸上,找出些别的东西。 这个老十一,自幼丧母,自小就有主意,这么些年,除了习武之外,就是喜欢摆弄些算卦、修道的玩意儿。 如今竟然主动提出要离京,去千里之外的青城山? “青城山……路途遥远,蜀道艰难,你可考虑清楚了?”皇帝语气缓和了些,带着审视。 “禀父皇,儿臣已考虑清楚,愿轻车简从,只求一静修之所,绝不多生事端。”洛昭珩态度恭顺,却透着坚持。 玄熙帝沉默了。他确实对这个儿子关注不多,印象里就是有点怪癖的孩子。 如今看来,倒是有几分主意。去青城山……跟随青松那个老道?这些年那老道倒也安分,除了偶尔给太后、给自己请个平安脉,便是教导这个儿子。 让老十一跟去青城山……似乎也无不可? 近来朝局纷乱,几个年长的儿子斗得乌烟瘴气,他看着就心烦。 这个小的既然自己想出去躲清静,学点本事,也好。总比留在京里,不知什么时候就被卷进去,或者被哪个不省心的兄长当枪使。 只是……皇子离京,非同小可。尤其还是去一个江湖大派的地盘。 “青城派虽是名门正派,”玄熙帝缓缓开口,像是在斟酌,“但究其根本,与朝廷终究有别。你身为皇子,前去潜修,名分上……” “儿臣明白。”洛昭珩立刻接道,“儿臣此行,只为私谊,为学武,为求道。绝不以皇子身份自居,亦不干涉地方与门派事务。 只愿作一道门虔诚信众,青城门下求学士子。一切用度,儿臣愿以历年所赐私蓄支应,绝不劳烦地方与门派。 只求父皇赐一纸手谕,准儿臣离京赴蜀,并请青松道长代为看顾。” 洛昭珩考虑得很周全。撇开官方身份,以私人名义前往,费用自理,不扰地方,只求一个“准”字和道长的监护。 姿态放得极低,要求也合情合理。 玄熙帝看着他,良久,长长叹了口气。这个儿子,心思之细,考虑之周,倒是出乎他意料。看来,宫里这些年,也没白待。 第26章 怎么好事儿都是他的呀!我不服! “罢了。”玄熙帝最终摆摆手,脸上倦色更浓,“你既有此心,朕便准了你。你去青城山住些时日也好,好生将养,没事儿多读些书,莫要荒废了光阴。 至于用度……你那点钱,留着打赏下人吧!朕会从内帑拨一份,算是朕给你的盘缠。但切记,低调行事,莫坠了天家颜面,亦莫给青松道长和青城派添麻烦。” “儿臣叩谢父皇恩典!定当时刻谨记父皇教诲,不敢有违!”洛昭珩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郑重跪拜谢恩。 “嗯,起来吧。”玄熙帝示意曹谨拟旨,“具体事宜,让曹谨和内务府去办。挑几个稳妥的人跟着。” “是,儿臣遵旨。” 走出乾清宫,秋日的阳光有些刺眼。洛昭珩站在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上,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肃穆的殿宇。 离开了。 终于,要暂时离开这座生活了十三年的囚笼。 前路未知,或许荆棘密布。 但至少,他迈出了第一步。 深吸一口微凉的、带着自由气息的秋风,洛昭珩转身,步伐沉稳地走下台阶。 他的背影,在秋日寥廓的天空下,显得单薄,却异常坚定。 深宫十三载,潜龙终离渊。 此去青城,不知是福是祸,是机缘还是劫数。 但他知道,从踏出宫门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将翻开全新的一页。 而京城的风云,就留给那些渴望权力的人,去继续搅弄吧。 他,要去寻找属于自己的,道。 鹤鸣轩。 秋意已深,院中那几棵枫树红得似火,在午后的阳光下灼灼燃烧,却暖不化十皇子洛昭棠心头的冰寒与妒火。 他披着一件墨绿团花锦袍,负手立在廊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死死盯着听竹轩的方向,仿佛要用目光将那堵墙烧穿。 就在刚才,洛昭棠安插在听竹轩附近的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回来,带来了一个让他几乎要原地爆炸的消息——十一皇子洛昭珩,奉旨离京,前往蜀中青城山潜修去了! 今日一早,已由内务府和乾清宫的人安排,轻车简从,悄然离开了十皇子府,出了皇宫,不日即将离京南下! “离京……潜修……青城山……”洛昭棠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这几个词,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得他心口生疼,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烧得他眼睛都红了。 凭什么?! 凭什么他洛昭珩就能这么轻轻松松、光明正大地离开这憋死人的皇宫,去那什么劳什子青城山“潜修”?还“奉旨”!还“由内务府和乾清宫安排”! 而他洛昭棠,明明比老十还大几个月!却至今连京城,哦!不,是准确的说是连皇宫都没怎么出去过! “潜修?呵!骗鬼呢!”洛昭棠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廊柱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满腔的愤懑不平, “他洛昭珩是个什么东西?一个打小讨人厌,会点三脚猫功夫,摆弄龟壳铜钱的神棍! 他去潜修?修什么?修怎么把卦算得更准,好继续糊弄人吗?!” 洛昭棠越说越气,声音不由得拔高,在寂静的院子里回荡: “什么习武到了瓶颈,什么仰慕青城灵秀,随道长求学……我呸!全是放屁!找借口溜出去逍遥快活才是真! 谁不知道青城山风景好?谁不知道离开京城天高皇帝远?他倒好,找了个这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还‘奉旨’!父皇怎么就信了他的鬼话?!还拨内帑,还让乾清宫的人安排!怎么好事儿全是他的呀!我就是后娘养的!” 想想自己,整日困在这方寸之地,除了练武、挨训、憋气,还能干什么?连出宫透口气都是奢望! 而洛昭珩呢?那个他恨之入骨、视为毕生死敌的混蛋,却可以拍拍屁股,潇洒走人,去名山大川“潜修”……这对比,怎能不让他妒火中烧,心如油煎? “他就是会装!在父皇面前装可怜,装好学,装与世无争!背地里阴险狡诈,一肚子坏水!” 洛昭棠咬牙切齿,对着听竹轩的方向,也不管那边的人听不听得见,破口大骂, “洛昭珩!你给本王等着!别以为跑出去就没事了!山高水远又如何?等你回来,看本王怎么收拾你!让你把占老子的便宜,全给吐出来!” 旁边的福德和几个小太监吓得噤若寒蝉,垂着头,大气不敢出。主子这怒火,怕是三天都消不下去。 “还有父皇!”洛昭棠骂完了洛昭珩,又想起玄熙帝,心里更是堵得慌,又不敢真骂皇帝,只能憋屈地低吼, “偏心!就是偏心!对那个混蛋就百依百顺,对我就非打即骂,严加管束!我到底是不是亲生的?!” 洛昭棠想起自己挨的那二十廷杖,想起禁足时抄书抄到手腕肿胀,想起如今在府中依旧处处受制、动弹不得的处境…… 再对比洛昭珩此刻,可能已经坐在出城的马车上,享受着自由空气的惬意……强烈的落差感让他几乎要发狂。 “凭什么……好事全是他的……”洛昭棠颓然靠在廊柱上,望着听竹轩屋顶那在秋日晴空下,显得格外刺眼的琉璃瓦,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不甘、怨恨,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酸楚和无力。 是啊,凭什么? “殿下,您消消气,小心身子。”福德硬着头皮,端上一盏温茶,小声劝道, “十一殿下离京,或许是陛下另有考量。您……您眼下还需静心,将来……未必没有出京的机会。” “静心?怎么静?!”洛昭棠烦躁地挥手,差点打翻茶盏,“他一走,倒是清净了!可本王这口气,咽不下!” 他烦躁地在廊下踱步,像一头被困的暴躁野兽。 洛昭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愤怒和嫉妒解决不了问题。既然洛昭珩能出去,他洛昭棠,也绝不能永远困在这里。 “福德,”洛昭棠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硬,“去,给本王把前几日舅舅送来的那套《武经总要》找出来。 还有,打听一下,兵部最近有没有什么京营演武,或者边军轮换视察的差事,不拘大小,只要有可能出京的,都给本王留意着!” “是!奴才这就去办!”福德精神一振,连忙应下。主子这是……要奋发图强,另寻出路了? 洛昭棠不再看听竹轩,转身大步走回书房,其背影依旧带着几分怒气…… 第27章 这一路,怎么也没个劫道的? 玄康三十七年,十月中。 秋高气爽,正是赶路的好时节。官道两旁,林木黄绿斑驳,远处山峦层林尽染,天高云淡,一行五骑正不疾不徐地南下。 为首一骑,正是离京的十一皇子洛昭珩。他并未乘坐皇子规制的车驾,也未穿显眼的服饰,只着一身利落的靛青色箭袖骑装,外罩同色披风,墨发以一根乌木簪束在头顶,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俊秀的眉眼。 连日赶路,风尘仆仆,但洛昭珩面色依旧白皙,不见多少疲态,只是那双沉静的眼眸,在望向沿途陌生景致时,偶尔会闪过一丝新奇的亮光。 洛昭珩身后,是四名作寻常护卫打扮的劲装汉子。四人年龄都在三四十岁之间,面容普通,气息内敛,但眼神锐利,身形沉稳,控马娴熟,行进间隐隐将洛昭珩护在中心。 这便是玄熙帝“钦点”、曹谨亲自挑选的四名大内侍卫,俱是身手不凡、经验老到之辈,明为护卫,暗中也负有“看顾”之责。 领头的是个面容冷峻、颌下微须的汉子,姓韩,其余三人分别姓赵、钱、孙。 五人五马,除了必要的行李和随身兵器,再无多余累赘,真的是轻车简从了。 这已经是无人离京的第七日。 起初两日,洛昭珩还觉得新奇,毕竟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古代远门,看什么都觉得有意思。 但几天下来,新鲜感退去,便只剩下长途跋涉的枯燥,以及……一丝难以言说的憋闷。 洛昭珩原本还隐隐期待着,能像前世看过的那些武侠、古装剧里演的那样,路上遇到个把不长眼的剪径毛贼、路霸豪强,正好让他试试,这近十年苦修,实战起来究竟如何。 甚至,洛昭珩还偷偷幻想过,会不会有什么“江湖仇杀”、“镖车被劫”、“美人遇险”之类的经典桥段让自己碰上,也好行侠仗义一番,提前体验一下“江湖”味道。 然而,现实是骨感的。 或许是玄熙帝和曹谨安排得当,选的路线都是官道大路,沿途州县密集,治安相对较好。 或许是这五人的组合,着实有些唬人——四个护卫虽衣着普通,但那精悍的气质、腰间佩刀、马鞍旁挂着的劲弓,以及偶尔扫向路人的、鹰隼般的警惕目光,无不昭示着“不好惹”。 而为首的少年,虽然年纪小,容貌俊秀,但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气度,以及胯下那匹神骏异常的乌云盖雪,也绝非寻常富家子弟可比。 总之,一连七天,别说劫道的土匪,就连上前搭讪、找茬的地痞流氓,都没遇到半个! 路上倒是遇到过几拨商队、旅人,但对方一看他们这架势,多半是远远就主动让道,或者点头致意后匆匆而过,绝不多看一眼,更别说上来挑衅了。 这让摩拳擦掌、准备“小试牛刀”的洛昭珩,颇有一种“锦衣夜行”、“宝剑藏匣”的郁闷。 “韩护卫,”这日晌午,一行人在路旁茶棚稍作歇息,洛昭珩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点试探,“咱们这一路……倒是太平得很。” 姓韩的护卫头领正检查马匹蹄铁,闻言抬头,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公子,太平是福。”他称呼洛昭珩为“公子”,这是离京前就定下的,以掩人耳目。 “自然是福。”洛昭珩喝了口粗茶,目光扫过官道上稀稀拉拉的行人,“只是觉得……这官道之上,似乎比我想象的,要安宁许多。” 另一旁的赵护卫接口,声音粗豪些:“公子有所不知,咱们走的这条,是直通洛阳、开封的官道,沿途多有驿站、巡检司,又是秋粮入仓、商旅繁忙的时节,官府巡防也紧,等闲宵小不敢在这条路上生事。 若走些偏僻小道,或是再往南过了江,情况或许就不同了。” 洛昭珩听了,不置可否。他当然知道治安有好有坏,只是心里那点“江湖初体验”的期待落了空,有些不爽利罢了。 但他总不能为了“体验生活”,故意让护卫们带他去钻山沟、闯匪窝吧?那也太作了。 钱护卫是个细心人,见洛昭珩神色,猜到几分少年心性,便笑道:“公子可是觉得路上无趣?其实这般太平赶路最好。 真遇上麻烦,纵然不惧,却也耽搁行程,平添风险。公子是去青城山静修的,平安抵达才是首要。” 孙护卫也点头附和:“是啊公子,咱们脚程不慢,再有个十来日,便能入蜀。蜀道虽难,但青城山是道教名山,香火鼎盛,沿途更是无虞。” 洛昭珩知道他们说得在理,自己那点“找刺激”的心思,在真正的护卫和老江湖看来,恐怕有些幼稚。 洛昭珩按下心头那点跃跃欲试,笑了笑:“诸位说得是,平安最好。是我年轻,有些想当然了。” 打那之后,洛昭珩便不再纠结于此,转而将注意力放在观察沿途风土人情上。 官道两旁的田亩、村落,驿站里形形色色的旅人,茶棚老板带着口音的吆喝,甚至空气中飘散的、与京城截然不同的泥土与草木气息…… 这一切对他而言,都是全新的、生动的体验。他像一个巨大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关于这个真实世界的一切信息,与自己前世记忆、书中所得相互印证、补充。 休息完毕,一行人继续上路。马蹄嘚嘚,卷起淡淡烟尘。 洛昭珩骑在马上,感受着秋风拂面,体内鹤立九霄神功的内力自行缓缓流转,驱散疲惫,温养筋骨。 “公子,前面快到渭南了,今日是否就在城中歇宿?”韩护卫策马靠近,询问道。 洛昭珩收回思绪,点头:“好,寻个干净的客栈便是。” 就在一行人准备加速赶往渭南城时,前方官道转弯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马蹄声,伴随着呼喝和哭喊! “让开!快让开!” “我的货!我的货啊!” “拦住它!快!” 只见一辆满载货物的骡车,似乎受了惊,拉车的两匹骡子嘶鸣着,发狂般朝着洛昭珩他们这个方向冲来! 车把式在后面拼命拽着缰绳,却被拖得踉跄摔倒。车上捆扎的麻袋散开,露出里面白花花的米粮,撒了一路。 更糟糕的是,骡车后方,还有几个骑着马、穿着绫罗、却一脸惊慌狼狈的年轻人,正大呼小叫地追赶,试图控制惊骡,却不得其法,反而让场面更乱。 惊骡直冲而来,眼看就要撞上洛昭珩一行! 第28章 终至青城 “公子小心!”韩护卫厉喝一声,反应极快,一夹马腹,便欲上前拦截。 然而,有人比他更快。 只见靛青身影一闪,原本端坐马上的洛昭珩,不知何时已如一片轻羽般飘然离鞍,脚尖在马鞍上轻轻一点,人已如离弦之箭,迎着那狂奔的惊骡掠去! 姿态轻盈飘逸,竟带着几分“白鹤亮翅”、“仙鹤探路”的神韵! “公子不可!”韩护卫大惊失色,万没想到这位皇子殿下竟会亲自出手,而且身法如此之快!他再想阻拦已来不及。 电光石火间,洛昭珩已掠至惊骡侧前方。 他并未硬挡,而是身形一矮,如同灵猿,避开了骡子正面冲撞,右手探出,快如闪电,精准地扣住了外侧那匹惊骡的笼头革带,同时左掌在骡子脖颈侧面某处轻轻一拍——那里正是他熟记的动物经络穴位之一,有安神定惊之效。 “唏律律——!” 那匹被扣住笼头、又被拍中穴位的惊骡骤然吃痛,又觉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传来,狂冲之势猛地一滞,发出痛苦而不安的嘶鸣。 旁边另一匹骡子被同伴带动,也稍稍慢了半步。 就这么一滞的功夫,韩、赵、钱、孙四名护卫已然赶到,两人一边,齐齐发力,或拽缰绳,或扳车辕,硬生生将惊骡和沉重的货车给逼停了下来! 拉车的套索绷得笔直,骡子口吐白沫,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总算不再前冲。 一场可能的冲撞事故,消弭于瞬息之间。 官道上,撒了一地的白米,惊慌未定的车把式和那几个骑马的年轻人,以及四名气息微喘却沉稳如山的护卫,还有……那个轻轻松手,飘然落回自己马鞍之上,仿佛只是随手拂了拂衣上灰尘的靛衣少年。 一时间,场面安静得有些诡异。 那几个骑马的年轻人,看着洛昭珩,又看看那四名明显是护卫的彪悍汉子,脸上惊魂未定,又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他们自然看出,刚才真正稳住局面的关键,是那个看似年纪最小的少年,那鬼魅般的身法和精准的一扣一拍!这身手……绝非寻常! “多、多谢诸位壮士!多谢小公子援手!”车把式连滚爬起,顾不得身上疼痛,连忙作揖道谢,声音发颤。 那几个骑马年轻人中,一个看起来像是为首、穿着宝蓝色绸衫的青年,也定了定神,下马拱手,语气客气中带着后怕: “在下渭南张明远,多谢几位义士出手,制住惊骡,免了一场祸事!不知几位高姓大名?张某定当重谢!” 洛昭珩端坐马上,神色已恢复平日的沉静,仿佛刚才那惊险一幕与他无关。他摆摆手,语气平淡: “举手之劳,不必言谢。重谢更是不必。倒是几位,纵马官道,还需小心些,莫要再惊了牲畜,伤人伤己。” 他目光扫过那张明远几人,略显华贵却沾了尘土的衣衫,以及他们马鞍旁挂着的弓袋箭壶,心中了然,多半是城中富家子弟结伴出城游猎,不慎惊了路过的骡车。 张明远被这少年老气横秋,却切中要害的话说得脸一红,连忙道:“小公子教训得是,是在下等疏忽了。不知几位这是要往何处去? 眼看天色将晚,可是要进渭南城?若蒙不弃,张某在城中略有薄产,愿略备水酒,一尽地主之谊,以表谢忱。” “不必了。”洛昭珩干脆地拒绝,“我等赶路,寻个客栈歇息便是。老韩,我们走吧。”他对韩护卫示意。 韩护卫深深看了洛昭珩一眼,方才殿下那手身法和点穴功夫,着实让他吃了一惊,他压下心中惊疑,对张明远等人抱拳:“我家公子喜静,诸位好意心领。告辞。” 说罢,四名护卫护着洛昭珩,绕过那一片狼藉的现场和散落的米粮,继续向渭南城方向行去,再未回头看上一眼。 留下张明远等人面面相觑,看着那一行五人远去的背影,心中震撼难平。 “明远兄,这几人……什么来头?那少年,好俊的身手!”一个同伴低声道。 “不知。但绝非寻常人物。那四个护卫,煞气内敛,绝非普通家丁。那少年……气度不凡……”张明远沉吟着,看向那消失在暮色中的靛青背影,摇了摇头, “罢了,既然对方不愿深交,我等也不必探究。赶紧收拾一下,回城吧。今日真是……晦气又侥幸。” 官道上,洛昭珩骑在马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虽然没遇到期待的“劫道”,但刚才那一下,也算稍稍活动了筋骨。 感觉……还不错。 他内视丹田,那滴金色液滴缓缓旋转,方才调动内力、施展身法,并未有多少消耗,反而有种畅快之感。 江湖路远,这才刚开始。 他抬眼,望向暮色中渭南城模糊的轮廓,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接下来,洛昭珩一行再无波澜,顺利进入蜀地。 十月底。 蜀地深秋,层林尽染,别有一番不同于北方的苍翠与斑斓。 官道至此,已化为蜿蜒的山径,空气湿润清冽,带着泥土、草木与淡淡云气的混合气息,沁人心脾。 洛昭珩勒马,驻足于一处高坡。眼前豁然开朗,但见群山环抱之中,一片巍峨苍翠的山峦拔地而起,主峰如黛,直插云霄,云雾缭绕于山腰,时聚时散,露出隐约的飞檐翘角、葱茏林木,恍若仙境。 山势虽不似北方名山那般险峻奇绝,却自有一股灵秀、幽深、沉静的气韵,仿佛一位历经沧桑、洞悉世事的得道高人,静默地俯视着尘寰。 这便是青城山了。 “公子,前面就是青城山了。今日天色尚早,我们是直接上山,还是先在山脚集镇歇息一晚?” 韩护卫策马上前,指着山脚下一片屋舍俨然、升起袅袅炊烟的镇子问道。一路行来,他对这位年轻的“公子”已不敢有丝毫小觑,态度愈发恭谨。 洛昭珩没有立刻回答。他仰望着那片被云雾半掩的仙山,体内自行缓缓运转的鹤立九霄神功内力,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流转的速度竟微微加快了一丝,丹田中那滴金色液滴也散发出更温润的光泽,与周遭那清新、盎然,又带着某种古老道韵的天地气息隐隐呼应。 一丝难以言喻的舒畅与明悟,自心底悄然升起。 洛昭珩忽然明白了,为何青松道长传他的鹤立九霄神功,总让他觉得其中某些意境,与他修炼时感受到的内力流转,有种微妙的契合,却又仿佛隔了一层薄纱,难以尽窥其妙。 此刻,身临这青城山下,感受着这方天地的独特气韵,那层薄纱似乎被揭开了一角。 鹤立九霄,取意仙鹤超然物外,振翅凌霄。而青城之幽,之静,之灵,不正是仙鹤栖息、感悟天地的绝佳之所么? 此功在此地修炼,恐怕才能真正体会到那份“独立守神,气贯周身,意在霄汉”的真意。 甚至,青城派的其他武学,恐怕也多是在这灵山秀水、道韵绵长之地感悟、创制而成,离开了这片山水,便失了三分神髓。 “此地……果然不凡。”洛昭珩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抹了然与欣喜。 这一趟,来对了。即便不为那虚无缥缈的“修仙”,仅为此地环境对修炼“鹤立九霄”的助益,便已值回票价。 “直接上山吧。”洛昭珩收回目光,对韩护卫道。 “是。”韩护卫应下,示意其他人跟上。 第29章 掌门亲传弟子! 一行人不再停留,沿着通往山门的青石板路,缓缓行去。路两旁古木参天,苔痕斑驳,鸟鸣幽幽,更显山径清寂。 偶有樵夫、香客擦肩而过,看到这五人五马气度不凡,尤其是那四名护卫隐隐散发的肃杀之气,都纷纷避让,投来敬畏好奇的目光。 越往上行,山势愈显清幽,道观建筑也渐渐多了起来,多依山就势,掩映在绿树丛中,飞檐斗拱,古朴庄严。 香火气息混着檀香,飘散在湿润的空气里。沿途可见不少青衣道士,或洒扫庭院,或静坐读经,或缓步而行,个个神情恬淡,颇有出尘之姿。 洛昭珩暗暗观察,发现这些道士大多步履轻盈,气息平稳,显然都有功夫在身,只是深浅不一。 青城派以剑法、内功、医术著称,看来并非虚言。 行至半山一处开阔平台,一座规模宏大的道观出现在眼前,朱门高耸,匾额上写着三个古朴的大字——“松风观”。 这里便是青城派的核心所在。 早有知客道士迎了上来,显然已得到传讯。 见到洛昭珩,那年轻道士稽首行礼,态度不卑不亢:“可是洛师兄?掌门真人已在观内相候,请随贫道来。” 目光在洛昭珩身上微微一凝,又扫过他身后四名护卫,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 看样子,玄熙帝已经派人在洛昭珩来之前,跟青松道人打过招呼了,要不然,青松道人也不会提前知会知客道士。 至于,知客道士看着比洛昭珩还大几岁,却喊洛昭珩师兄,也很正常,先不说洛昭珩年纪虽幼,但已拜入青松道人门下十年,再加上,他还是青松道人的关门弟子。 而被门中安排当知客道士的,一般资质都不太好,且以外门弟子居多。 外门弟子,无论年龄大小,见到内门弟子都要称呼对方为师兄、师姐,更别说洛昭珩这个掌门亲传弟子了。 “有劳师弟。”洛昭珩下马,将缰绳交给迎上来的道童,对韩护卫四人道,“老韩,你们随这位道长安顿行李马匹,我去拜见道长。” “公子……”韩护卫有些不放心。 “无妨,此地是青城派,又是我师父青松道人居所,安全无虞。”洛昭珩摆手,示意他放心。 韩护卫只得点头,与赵钱孙三人,随着另一名道士前往客舍安顿。 洛昭珩则跟着那知客道士,穿过重重殿宇,绕过回廊,来到松风观深处一处更为清幽的院落。 院中数株古柏,一口石井,几丛修竹,简朴而宁静。正房门口,一身靛青道袍、长须飘飘的青松道人,正含笑而立,目光温润地看向他。 “弟子洛昭珩,拜见师尊。”洛昭珩快走几步,来到近前,躬身行礼,语气带着久别重逢的敬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离京大半个月,旅途所见所感,以及方才在山下的体悟,让他此刻见到这位亦师亦友的引路人,心中颇多感慨。 “起来吧,一路辛苦。”青松道人伸手虚扶,仔细打量了他几眼,眼中露出满意之色,“嗯,气色不错,看来路上并未劳累。反而……修为似有精进?可是有所感悟?” 洛昭珩起身,点头道:“弟子方才在山下,仰望青城风貌,忽觉体内‘鹤立九霄神功自行流转加速,与山中气韵隐隐相合,对功法意境似有所悟。 这才明白,师父所传功法,恐怕与这青城山水,渊源极深。” 青松道人闻言,眼中赞许之色更浓,捋须笑道:“你能有此感悟,可见灵性未泯,心思通明。 不错,鹤立九霄神功乃至本门诸多武功剑法,其神髓意境,皆源于这青城山水,源于历代先贤在此悟道修行所得。 离了此山,功法便如无根之木,终究难臻化境。你能一来便有所感,甚好,甚好。” 他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坐下说话。你我师徒,也有些时日未见了。” 师徒二人进到屋内,分宾主落座。有道童奉上清茶,茶汤碧绿,香气清幽,正是青城特产“洞天贡茶”。 “来的路上一切可顺利?”青松道人抿了口茶,似随意问道。 洛昭珩点了点头,简单的将一路的所见所闻说了下。 青松道人静静听着,末了点点头:“陛下既已允准,你便安心在此住下。你既对外称是‘静修’,那便需有静修的样子。 平日可居住在后山‘天师洞’附近的精舍,那里更为清静,适合读书练功。 门派中的早课、经坛,你可自行决定是否参加。藏书楼对你开放,但需遵守规矩。 若有武学上的疑问,可来寻我,或请教派中其他长老、师兄。只是切记,莫要轻易显露你的真实修为,须知,枪打出头鸟!” 最后一句,叮嘱得格外郑重。 洛昭珩肃然应下:“弟子明白,定当谨记师命,低调行事,潜心修习。” “嗯。”青松道人沉吟片刻,又道,“你既已感受到青城山,对你功法的助益,那便好好利用。每日清晨,可至后山‘朝阳洞’或‘上清宫’附近吐纳练功,那里是山中灵气……嗯,天地精气较为汇聚清灵之处。 “是。”洛昭珩心中一动。 “好了,你远来辛苦,今日先好生休息,让道童带你熟悉一下环境。明日开始,便按你自己的安排修行吧。”青松道人摆摆手,结束了这次谈话。 洛昭珩起身告退。在道童的引领下,他来到了后山一处掩映在竹林溪畔的独立精舍。屋舍不大,但干净雅致,推开窗便能看到苍翠山色,听到潺潺溪流,果然幽静无比。 韩护卫四人被安排在离此不远的一处客院,之后,洛昭珩打算让他们回京,或者下山。 安顿下来后,洛昭珩站在精舍外的回廊上,深深吸了一口青城山清冽甘甜的空气,只觉肺腑为之一清,连月来旅途的疲惫仿佛都消散了不少。 这里,将是他未来一段时间修行、学习、沉淀的所在。 夜色渐浓,山风微凉。 洛昭珩关上窗户,回到屋内。他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在蒲团上盘膝坐下,五心向天,开始运转鹤立九霄神功心法。 这一次,内力流转格外顺畅,意念也更容易沉静。丝丝缕缕清凉而醇和的天地气息,随着他的呼吸吐纳,自周身毛孔缓缓渗入,滋养着经脉,温润着丹田那滴金色液滴。 虽然依旧稀薄,但比起在京城、在路途之中,效果明显好了不止一筹! 他心中澄明,摒弃杂念。 青城山,我来了。 我的道,便从这里,重新开始。 第30章 虚玄 玄康三十七年,十一月初一,松风观。 晨钟初歇,松涛依旧。山间雾气未散,如轻纱般萦绕在古松翠柏之间,将松风观衬得愈发清幽出尘,恍若云中仙阙。 洛昭珩一早便已起身,换上了一身青松道人昨日让人送来的、与他身形相合的月白色道童服饰,虽无纹饰,但用料讲究,裁剪合体,衬得他身姿挺拔,面容愈发清俊。 墨发以一根青玉簪规整束成道髻,露出光洁的额头,眉目沉静,倒也颇有几分小道童的澄澈模样,只是那双眼眸深处过于幽深的光芒,泄露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他随引路道童来到松风观正殿——“三清殿”。殿宇并不宏伟,却古朴庄严,供奉着玉清、上清、太清三位道祖神像,香案上青烟袅袅,气息肃穆。殿内已有数人等候。 上首蒲团上,青松道人今日换了一身较为正式的紫色法衣,头戴莲花冠,手持拂尘,神色肃然,与昨日闲谈时的温和判若两人。 在他下首两侧,分坐着几位年长道人,皆身着青色或灰色道袍,有的鹤发童颜,有的面容清癯,有的不怒自威,但无一例外,气息沉凝,目光湛然,显然都是青城派中德高望重、修为精深的长老。 洛昭珩踏入殿内,顿觉数道或审视、或好奇、或平淡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其中蕴含着无形的压力。 他心知肚明,这既是入门仪轨,也是青城派对他这个“特殊弟子”的初次集体审视。他收敛心神,目不斜视,步履沉稳地走到殿中,在青松道人面前停下,依道门规矩,行稽首大礼。 “弟子洛昭珩,拜见师父,拜见各位长老。”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青松道人微微颔首,拂尘轻摆,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入殿中每一个人耳中:“虚玄,你虽随贫道修习多年,然因身份之故,一直未行正式入门之礼,亦未拜见过派中尊长。 今日,便在此三清道祖座前,在各位长老见证之下,为你补全礼仪,正式录入我青城门墙。” “虚玄”二字,便是青松道人为他取的道号,取“虚静守中,玄妙自然”之意,既是勉励,也暗合他需隐藏身份、低调修行的要求。 “是,弟子谨遵师命。”洛昭珩再次行礼。 接下来,便是庄重而简约的入门仪式。 在青松道人的主持下,洛昭珩依次向三清道祖神像、青城派历代祖师牌位焚香叩拜,聆听青松道人宣读门规戒律,最后向在座的各位长老一一见礼。 整个过程,洛昭珩做得一丝不苟,态度恭谨。他能感觉到,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随着仪式的进行,渐渐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认可。 无论如何,他是掌门亲自引入门墙、甚至不惜破例,在京中教导多年的弟子,这份渊源本身,就足以让他在青城派中,拥有一个特殊的起点。 礼毕,青松道人示意洛昭珩站在自己身侧,这才对在座诸位长老缓声道:“虚玄虽身份特殊,然其向道之心甚坚,天赋悟性亦属上佳,更难得心性沉稳,不骄不躁。 这些年,贫道暗中考察,其品行根基,皆可堪造就。今日正式入门,望诸位师兄弟日后多加照拂,亦多加督教。” 一位坐在左首、面色红润、须发皆白的老道捋须笑道:“掌门师兄眼光,我等自是信得过。 虚玄师侄能得师兄青眼,收入门下,亦是他的造化。我青城派添此佳弟子,是好事。”此人乃是青城派传功长老,道号“青云”,在派中威望极高。 另一位面容清癯、目光锐利如剑的长老,则是打量了洛昭珩几眼,沉声道:“既是掌门师兄正式收录的弟子,自当一视同仁。 门规戒律,须得时刻谨记。青城武学,亦不可荒废。望你好自为之。” “弟子虚玄,谨记青云师伯、青石师伯教诲,定当勤修不辍,严守门规,不负师恩,不辱门派。”洛昭珩躬身应道,言辞恳切。 其余几位长老也纷纷颔首,或勉励几句,或简单询问一二。 气氛虽严肃,但总体还算融洽。显然,青松道人早已在派内做了铺垫,洛昭珩的“皇子”身份,并未引起太大波澜,或者说,长老们心照不宣,知道如何对待这位特殊弟子。 洛昭珩的出身决定了,哪怕他是掌门亲传弟子,也没有继承掌门的机会,所以,洛昭珩与众位长老并没有根本利益冲突。 入门仪式之后,青松道人将洛昭珩带至偏殿,又有几名与洛昭珩年龄相仿、或稍长几岁的年轻道士被唤了进来。他们是青城派这一代的核心弟子,算是洛昭珩的师兄。 “虚玄,这几位是你的师兄、师姐,虚明、虚静、虚真、虚素。”青松道人一一介绍。 为首的虚明约二十出头,气质沉稳;虚静年岁稍小,眼神灵动;虚真身形挺拔,有英武之气;虚素则是唯一的女冠,气质清冷。 四人修为皆是不弱,看向洛昭珩的目光带着好奇,也有一丝隐隐的较量之意。 “虚玄见过各位师兄、师姐。”洛昭珩行礼。他能感觉到,这几位师兄师姐身上不俗的内力波动,尤其玄明和玄真,气息沉凝,恐怕已是一流好手。青城派底蕴,果然深厚。 虚明作为大师兄,代表几人还礼,语气温和:“虚玄师弟不必多礼。师父常提起你,今日得见,果然不凡。日后同在山上修行,若有疑难,可随时来找我们。” 一番见礼寒暄后,青松道人屏退了众弟子,独留洛昭珩在偏殿。 “入门之礼已成,你便是我青城派正式弟子,道号虚玄。”青松道人看着他,语气转为严肃, “在山上,便以道号相称,莫要再提俗家姓名身份。平日言行,亦需谨慎,莫要让人瞧出破绽。” “弟子明白。”洛昭珩点头,对这个安排并无异议。虚玄,这个道号他很喜欢。 “还有一事,”青松道人沉吟道,“你那四名护卫,虽是奉皇命护卫于你,但终是朝廷之人,久留山上,于你清修不利,亦容易引人注目,多生事端。 今日午后,便让他们下山去吧。贫道会修书一封,说明情况,让他们回京复命。你之安全,在青城山上,自有保障。” 青松道人的想法,与洛昭珩不谋而合,那四个大内侍卫,说是保护他安全,但同样也是宫里的眼线,说不得,还不一定是一家的,有他们在,洛昭珩总觉得有些不自在。 “是,全凭师父安排。”洛昭珩应下。 午后,松风观外。 韩护卫四人已收拾好行装,牵着马匹等候。得知要先行回京复命,四人脸上都露出担忧之色。 “公子,我等奉旨护卫,岂能留公子一人在此?”韩护卫抱拳,眉头紧锁。 洛昭珩温言道:“韩护卫不必担忧。此地乃青城派掌门清修之地,安全无虞。师父已修书向父皇说明情况,言明我在此静修,需隔绝俗务,专心向道。 你们回京,正好将一路见闻与山上情形禀明父皇,也免他挂念。况且,你们离京日久,家中亦有牵挂。” “既如此,末将等便遵命回京。殿下……公子保重!在山上,务必一切小心。若有任何需要,可随时传信回京!”韩护卫四人见状,也只能答应下来。 “放心,我会的。一路顺风。”洛昭珩拱手还礼。 目送着韩护卫四人骑马下山,身影消失在蜿蜒山道尽头,洛昭珩心中并无多少离愁,反而感到一阵轻松。仿佛身上一道无形的枷锁,随着他们的离去,悄然松脱。 他转身,看向身后苍翠巍峨的青城山,看向松风观那古朴的匾额,深深吸了一口山间清冽的空气。 从今日起,直到他返回京城为止,他不再是十一皇子洛昭珩。 只是青城派弟子——虚玄。 第31章 太清仙法 玄康三十七年冬,至三十八年春,青城山。 时光在山中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又格外静谧。 松风观后山的精舍,成了洛昭珩——如今的道号“虚玄”——在青城山的方寸天地。 日子如溪水般潺潺而过,规律而充实,与他过去十三年在深宫中那种表面闲散、内里紧绷的生活截然不同。 拜入青城派、成为“虚”字辈弟子之后,预想中“同门挑衅”、“上门打脸”的戏码并未上演。原因倒也简单: 派中地位高于他的,如各殿长老、乃至一些辈分更高的宿老,皆已知晓他“当朝十一皇子”的真实身份。 而辈分低于他、或与他同辈的普通弟子,虽然不明他皇子身份,却深知他是掌门破例在京中教导多年、回山后立刻正式收录、赐予“虚字辈道号的亲传弟子! “掌门亲传”四个字,本身就代表着超然的地位、深厚的背景,以及可能享有的资源倾斜。 寻常弟子即便心有好奇或微词,也绝不敢轻易上前“挑衅”或“试探”,更多的是持一种敬畏、好奇、甚至些许疏远观望的态度。 因此,洛昭珩在青城山的日子,过得异常平静。无人刻意结交,也无人无故打扰,正合他“静修”之意。 时光匆匆,两年时间转瞬即逝,却在一个少年身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记。 洛昭珩,如今已年满十五。两年山中潜修,他身量彻底长开,身形颀长挺拔,如后山经年不凋的翠竹。 常年山居清修,使他肤色呈现出一种温润健康的玉白,眉眼愈发俊朗,鼻梁挺直,唇线分明,只是那双眸子,依旧沉静如古井寒潭,只有在偶尔凝神思索或与人论道时,才会掠过一丝洞彻世情般的深邃光芒。 他常着一身半旧的靛青道袍,行走于山林道观之间,步履从容,气息沉凝,已隐隐有了几分青松道人年轻时的风范,只是少了几分出尘,多了几分内敛的锋锐。 这两年,洛昭珩过得极为充实,也极为低调。 修行,始终是洛昭珩生活的核心。 青城山得天独厚的环境,与洛昭珩所修的鹤立九霄神功,产生了奇妙的共鸣。 每日在山上吐纳练功,内力增长之速,远非在京城时可比。他本就身怀先天之气,根基雄浑,在这山中潜心打磨两年,鹤立九霄神功已然大成,内力之精纯浩荡,生生不息,已稳稳踏入超一流宗师高手之境。 丹田中那滴金色液滴,已壮大如龙眼,凝实无比,缓缓旋转间,隐隐有风雷之势内蕴,对周身经脉穴窍的掌控,达到了入微之境。 松风剑法,本就是以青城山万千古松迎风之势为基所创,讲究“剑如松枝,劲如松针,意如松涛”。 洛昭珩在青城山修炼此剑法,简直是得天独厚。他常常于古松林中练剑,观松枝摇曳,听松涛起伏,体悟其中刚柔变幻、生生不息的意境。 两年苦修,松风剑法在他手中已臻化境,剑招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剑势展开,如漫山松涛席卷,看似柔和,实则蕴含无穷后劲与杀机,配合他雄浑的内力,威力惊人。 单以剑法论,洛昭珩在青城派上下,已罕逢敌手,就是他师父青松道人,也有所不及。 除了自身苦修,洛昭珩最大的收获,来自与青城山各道观,那些隐世不出的老道士们的交流。 青松道人似乎有意无意地为他铺了路,并未将他局限于松风观一隅。 洛昭珩便时常以请教道经、探讨养生、交流医术等名义,拜访山中其他道观那些年高德劭、学识渊博的老道长。 这些老道,多是“青”字辈甚至更早的前辈,有的精于医术炼丹,有的深研易理术数,有的皓首穷经于道藏,有的则于武学一道有独到见解却淡泊名利。 他们或许不知洛昭珩真实身份,但见他是掌门亲传,天资悟性极高,态度又恭敬诚恳,提出的问题往往切中要害,发人深省,便也乐于与他交流,并不藏私。 与这些老道论道,虚玄获益匪浅。他不仅弥补了在道家经典、医药、易理等方面的知识短板,更从他们身上感受到了,那种历经岁月沉淀的智慧与淡泊。 除此之外,洛昭珩就是从一位道号上古长青子的青城修仙派遗孤那里,获得了一本真正的修仙功法——太清仙法。 洛昭珩与长青子相识一年多。 起初,长青子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掌门亲传,并不甚在意,但洛昭珩每次前来,既不提武学,也不问江湖事,只请教些艰深的古老道藏中,语焉不详的养生术、呼吸法的疑惑,态度恭谨,问的问题往往能挠到痒处,显示出极扎实的根基和过人的悟性。 久而久之,长青子便对这位沉静好学的后辈另眼相看,偶尔会多谈几句,甚至拿出些自己珍藏的古籍残页与洛昭珩探讨,甚至还教导了洛昭珩一篇引气诀。 洛昭珩当时问长青子那篇引气诀修行了有什么用,长青子没有过多解释,只是让他尝试一下。 那篇引气诀其实并不复杂,只是跟他修行的内功线路不一致,洛昭珩想了想,觉得长青子不会没事儿害他,也就尝试了一下。 可是一连数天,修炼下来都没啥感觉,就当洛昭珩打算放弃的时候,突然感觉一道类似真气的东西,在其气海中生成,这顿时让洛昭珩大吃一惊。 接着,在运行引气诀,也感觉更加顺畅了许多。 洛昭珩对此有所猜测,但不太确定,连忙去找长青子。 长青子听了洛昭珩的表述之后,顿时沉默不语,后来直接抓起洛昭珩的胳膊,仔细检查了起来。 良久之后,长青子长长叹了口气:“这难道是天意?” 他说到此处,忽然停住,脸上露出追忆、怅惘、又似有无限遗憾的复杂神色,摇了摇头: “罢了,罢了,与其让它蒙尘,断了传承,还不如传给有缘人。” 听了长青子前言不搭后语的话,洛昭珩心头猛地一跳,一股难以言喻的预感涌上心头。他强作镇定,试探道:“道长,我气海生成的,是修仙的灵力嘛?” 长青子沉默良久,久到洛昭珩以为他不会再回答,或者已经睡着了。山风吹过药圃,带来草木清香。 “你……”老道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更低,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 “你与旁人不同。老道活了这么久,见过的人多了。你身上……有一股自带的先天之气,这就是你的缘法,而你能在末法时代,七日内完成引气,则说明你绝对具有上等灵根……” 长青子颤巍巍地站起身,示意洛昭珩跟上,“那东西,留在我这里,也是跟着我这把老骨头一起烂掉。 你既与道有缘,又是青城弟子,更难得心性沉静,不骄不躁,再加上,老道大限将至……或许,给你,就是天意。” 第32章 来自京城的召唤 长青子给的,并不是秘籍,而是一枚毫不起眼的玉简。 然而,正是这样一枚看似平凡无奇的玉简,如果放在上古时代,那么恐怕会让各大势力争得头破血流! 这不是什么法宝,可他有时候,要比法宝重要的多得多,它是上古修仙门派,专门用来记录东西的。 与普通的纸张、竹简不同,这枚玉简采用了一种特殊的材质制成,可以更好地抵御岁月的侵蚀和磨损。 相比之下,那些容易受潮、腐烂或者被虫蛀的传统载体,显然无法与之相提并论。 因此,这枚玉简能够保存更长的时间,而且所记录的信息,也更为详尽和完整。 听长青子详细解说后得知,原来这枚玉简里,记载的乃是上古修仙门派青城派的传世绝学——太清仙法! 这套修仙功法,曾经在上古时期也有着极大的名气,但如今已成为绝响。 而这枚玉简,也成了青城派昔日辉煌的唯一见证。其他有关青城派的一切,早已在漫长的时光长河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若是放在上古时期,像洛昭珩这样的外人,想修习青城派镇派绝学太清仙法,那简直就是异想天开、白日做梦! 即便是有幸拜入青城派门下,能否得到真传,还要取决于个人的天资悟性,以及是否通过严格的考核试炼,并为门派建立卓越功勋等诸多因素。 只有满足所有条件,方有一线之机获得传授。 但时过境迁,今非昔比。 眼下所处的这个时代,已然不再是上古那般,充满生机盎然的仙道盛世,而是进入了所谓的“末法时代”。 在此期间,天地间的灵气,变得异常稀薄,修仙者更是近乎销声匿迹。 就是白给你,你也得看看,你有没有修炼那个条件。 所以,相对上古来说,太清仙法这种修仙功法,自然也就没有那么重要了。 然而,身为上古青城派,仅存于世的独苗后裔——长青子,内心深处依然怀揣着那份执着和坚持。 若非洛昭珩天赋异禀、悟性超群,且与之相谈甚欢,恐怕即便大限将至,长青子恐怕宁愿选择,将那枚承载着门派精髓的传承玉简,一同深埋地下,也绝不肯轻易送人! 接下来,在长青子的悉心引导下,洛昭珩成功地,运用自身的神念之力,深入到玉简内部。 刹那间,无数关于修仙之道的珍贵知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之中。 尽管长青子本人的天资,不如洛昭珩,但好在他也有灵根,历经岁月沧桑,在风烛残年之际,也艰难踏入了准修仙者的行列。 虽说长青子的那点修为,对于整体战斗实力,并无太大作用,但长青子一个隐居山林的道士,平常也没有跟人动手的机会。 真要是动手,松风观内,随便一个内门弟子,就可以轻松完虐长青子。 话虽如此,体内拥有微薄灵力的长青子,还是拥有一些修仙者,才能具备的能力。 怀揣对自家门派的敬畏与希冀,上古青城派的传承玉简,长青子自然也看过,作为一脉相承的遗孤,又活了这么多年,长青子也知道许多别人不知道的暗语,之前也没少对玉简内的太清仙法,进行推敲。 故而当洛昭珩阅毕玉简内容之后,长青子便毫无保留地,将自己多年来对太清仙法的领悟心得,逐一讲述出来。 而洛昭珩则全神贯注地,聆听着每一句话,并从中汲取到无尽的智慧养分,可谓收获颇丰、获益匪浅啊! 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洛昭珩便踏上了一边习武、一边修仙的双修之路。 然而,相比洛昭珩在练武上面的一日千里,在修仙之路上,却让洛昭珩深刻地领悟到了,为什么现今时代,修仙凋零、绝迹的原因。 即便是身处洛昭珩青城山,这样一座在上古时期,就声名远扬的巍峨名山之中,洛昭珩的修行进展,仍然显得如此缓慢,仿佛永远都望不到尽头。 要知道,以洛昭珩自身顶尖的修仙资质,以及体内蕴含着的先天之气,这世上,在修仙一途,能比他资质好的,屈指可数。 可事实却是残酷的,无论怎样努力,洛昭珩的进境依然慢的可以。 洛昭珩入门仅仅花了几天时间,可是从入门到进入炼气期,花费了快一年的时间,再加上体内先天之气的帮助,才勉强进入第一层。 至于,炼气第二层,则是遥遥无期,一眼看不到头。 不过,修仙亦有其独特之处,其中最大的益处,便是可以获得更多的寿命。 据长青子所言,一旦成功踏入炼气期,人的寿命,将会大幅增长至一百五十岁;而若是有幸晋升到筑基期,则可活到三百岁之久! 当然,前提条件是,在此期间,未曾遭受过重创或重伤。 这些关于修仙世界的常识,自然由长青子亲口告知于洛昭珩的。 这位老人虽已涉足修仙之道,但由于年事过高,且世间天地灵气日益稀薄,始终未能正式迈入炼气期,只是稍稍延长了些许寿命而已,大约也就是三五载罢了。 据长青子所言,他自知时日无多,大限恐怕就在一两年内,要不然他也不会轻易将上古青城派的不传之秘太清仙法,传给他这个当世武侠门派青城派的弟子洛昭珩了。 尽管如今的青城派与远古时期的青城派,皆以“青城”为名,但实际上两者一毛钱关系都没有,如果硬要扯上点关系的话,也就是两家都坐落在青城山之上,罢了! 就当洛昭珩边练武、边修仙的时候,一封来自京城的书信,彻底打断了他的平静生活。 “什么!让我回京?”洛昭珩满脸惊愕之色,失声叫道。 “没错,这是宫里来的书信,你看看吧!”一旁的青松道人,将手中握着的那封书信,递至洛昭珩面前,并轻声说道。 洛昭珩连忙接过书信,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大体意思,无非是,他离京两年,已经年满十五,到了封王分府的年纪,该回去了。 虽然信是以太子洛昭文的名义写的,但是洛昭珩知道,这肯定是玄熙帝的意思。要不然,按照太子的心意,恐怕洛昭珩就此终老青城山,更符合他的心意。 想到这里,洛昭珩不禁暗自感叹:“看来,这次真是老爷子,起了要召我回京的心思……” “殿下离京两载,陛下有所思念,也是应该的。”青松道人安慰道。 “可我这一走,就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回咱们青城山了。”洛昭珩不甘地道。 “圣命难违啊!”青松道人感慨道。 听到这话,洛昭珩沉默片刻后,缓缓点了点头…… 第33章 途中遇故人 既然知道皇命难违,洛昭珩也没有借故搞个三请三辞之类的,徒惹人生厌。 传信的人也不容易,这青城山到京城,一来一回好几千里,洛昭珩也没必要因为自己的事儿,浪费人力物力。 再说了,三世为人,洛昭珩连个官都没当过,就更别说王爷了,所以洛昭珩心中多少还有点期待。 虽然这么说,但是洛昭珩还是抽出两天时间,跟青城山的一些有交情的故人一一道别,特别是长青子老道,他这一去,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而长青子大限将至,恐怕两人再无相见之日! 长青子对此倒是看得开,因为他孑然一身,能活到现在,也是高寿了。 第三天一早,洛昭珩在与师父青松道人拜别之后,正式启程回京。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这句话还是有道理的,山地太多,哪怕骑马,想快也快不了多少。 再加上,宫里虽然让洛昭珩回去,又没说必须什么时候到,所以洛昭珩又不急,因此刚刚离开青城山的洛昭珩,速度并不算快。 这一日,洛昭珩骑马路过一片林地,突然耳朵一动,抬眼望去。只见前方林间空地上,三名作江湖客打扮的汉子,正围攻两名身着年轻道士。 那两名道士一男一女,男道士约十七八岁,剑法使得颇为努力,但显然内力不济,招式也略显滞涩,已被逼得左支右绌。 那女道士年纪更小,约莫十五六岁,面容姣好,此刻花容失色,手中剑已被打落,正被一名持刀汉子狞笑着逼向山涧边缘,形势岌岌可危。 旁边地上还倒着一名道士,似是受了伤,挣扎难起。 围攻的三名汉子武功路数驳杂,出手狠辣,配合默契,显然不是寻常毛贼,更像是江湖上专干剪径绑票勾当的匪类。 看情形,是这几名不知哪个门派的年轻弟子,下山办事或游玩,在此遭遇了埋伏。 “灵风师兄!灵雨师姐!”那被逼到涧边的女道士带着哭音喊道。 “师妹快走!”那男道士急得大叫,却被另外两名汉子缠住,脱身不得。 持刀汉子淫笑一声,伸手就朝那女道士抓去:“小美人,跟爷走吧!” 就在这时,一道青影如鬼魅般掠过山林,悄无声息地插入战团与山涧之间。 持刀汉子只觉眼前一花,手腕骤然一麻,仿佛被松针轻轻刺了一下,整条手臂瞬间酸软无力,那势在必得的一抓顿时落空。 他大惊失色,定睛一看,只见一名身着靛青道袍、面容沉静的年轻道士,不知何时已挡在了那惊恐的女道士身前,正淡淡地看着他。 “你是何人?敢管大爷的闲事!”持刀汉子又惊又怒,厉声喝道。他竟没看清对方是如何近身,如何出手的! 另外两名围攻灵风的汉子也察觉有变,暂时逼退灵风,与持刀汉子汇合,三人惊疑不定地打量着突然出现的洛昭珩。 他们能感觉到来人气息沉静,绝非刚才那几个小道士可比。 “虚……虚玄师叔!您是青城派的虚玄师叔。”绝处逢生的灵雨认出虚玄,顿时惊喜交加,带着哭腔喊道。 灵风和地上受伤的灵云,也露出希冀之色。 “哦哦,你认识我?”洛昭珩颇感意外地道。 “回师叔,弟子,乃是峨眉温雪尘座下弟子,之前有幸跟随家师前往青城,见过师叔一面。”灵雨连忙道。 之前灵雨还觉得,洛昭珩这个年龄跟自己差不多的青城派师叔,武功顶多跟自己半斤八两,可是刚刚洛昭珩稍一显露身手,那比自己强的可不是一丁半点。 现在自己师兄妹三人,可全靠这位突然出现的师叔了,这不得拼命的拉关系。 “原来是故人之后,也罢,先解决这几个毛贼,剩下的等会再说。”洛昭珩了然的点了点头。 老实说,洛昭珩在青城派的时候,很少见外人,那次存粹是意外碰上了,经门人介绍,洛昭珩与对方简单打了个招呼,至于灵雨,他还真没注意。 洛昭珩目光扫过三名匪徒,冷声道:“别说我不给你们机会,自断一臂,留下兵器,滚出蜀中地界。否则,便留下吧。” “狂妄!”持刀汉子虽觉对方不简单,但己方三人,对方不过是个年轻道士,焉能被一句话吓退? “弟兄们,点子扎手,并肩子上!先废了这多管闲事的小牛鼻子!” 三人发一声喊,刀剑并举,从三个方向恶狠狠扑向洛昭珩!招式狠辣,竟是要将他立毙当场! 洛昭珩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他本不想在人前过多显露身手,但既然对方不识抬举…… 没有预兆,没有起手式。 面对冲过来的三名匪徒,洛昭珩左脚不动,右脚猛地向前趟出半步,脚掌落地时无声,却仿佛整个地面微微一沉,一股无形的震荡之力,以他落足点为中心扩散开去,地上细小的砂石为之轻颤——震脚! 趟步震脚的同时,他身形已然如强弓硬弩射出的铁矢,瞬间撕裂了与那持刀匪徒之间不足一丈的距离! 不是轻功的飘逸,而是最纯粹直线突进的野蛮暴力!靛青道袍的后摆被空气扯得笔直,发出“嗤”的裂帛轻响。 那持刀匪徒只觉眼前一花,劲风扑面,甚至没看清来人动作,一只看似并不粗壮、却仿佛蕴含着山岳之重的拳头,已然填满了他整个视野!那不是刺,不是砸,而是“撑”! 八极拳·撑捶! 拳出如枪,直捣中宫。手臂似直非直,似曲非曲,拳锋未至,一股凝练如实质、沉重如铁锥的拳风已然压得他胸口窒息! 他想挥刀格挡,想后撤闪避,但念头刚起,那拳头已印在了他胸腹之间的膻中穴稍下处。 “噗!” 一声沉闷到令人牙酸的撞击声。 匪徒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转为极致的惊恐与痛苦,眼珠暴凸。他仿佛被狂奔的犀牛正面撞中,整个人双脚离地,向后平平飞起,后背撞在一棵碗口粗的松树上。 “咔嚓”一声令人心悸的脆响,松树剧烈摇晃,落叶簌簌,那匪徒后背与树干接触处,衣服瞬间炸开一片蛛网般的裂纹,他口中狂喷出一口混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身体软软滑落,再无声息。 一拳之下,胸骨尽碎,心脉震断,脏腑成糜!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另外两名匪徒,甚至没来得及为同伴的毙命感到惊骇,洛昭珩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折转。 击毙持刀匪徒的拳头,甚至没有收回,借着那一拳反震之力,洛昭珩沉肩坠肘,身形一矮一旋,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个高速旋转的钻头,以肩背为锋,朝着左侧那名使剑的匪徒“靠”了过去——八极拳·贴山靠! 那持剑匪徒只见同伴被一拳打飞,肝胆俱裂,刚下意识挺剑疾刺,眼前一花,一个并不宽阔、却仿佛钢铁浇铸的肩头,已然“填”进了他怀中!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堵移动的铁墙拍中,紧接着,一股无可抵御的磅礴巨力,自接触点爆炸开来! “砰!” 沉闷的撞击声再次响起。使剑匪徒如同被攻城锤击中,整个人离地倒飞,口中鲜血狂喷,肋骨不知断了多少根,重重摔在数丈外的乱石堆中,四肢抽搐几下,便没了动静。 靠山之力,劲透脏腑,瞬间毙命! 第34章 来自灵雨师兄妹的震撼!师叔……你……你在摸尸嘛? 右侧最后一名使短斧的匪徒,此刻终于从这兔起鹘落、同伴瞬间毙命的惊骇中反应过来,他怪叫一声,竟不是上前拼命,而是毫不犹豫地拧身后跃,想要逃入密林! 此人倒也狠辣果决,见势不妙,立刻逃命。 然而,他身形刚动,洛昭珩仿佛早已预料。 靠杀使剑匪徒之后,他脚下步伐未停,身形如游龙,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拧转,足尖点地,发力无声,人已如离弦之箭般飙射而出,后发先至,瞬间截住了匪徒去路! 八极拳·追风赶月之步! 匪徒亡魂大冒,求生欲驱使下,狂吼一声,手中短斧抡圆了,带着凄厉风声,全力劈向虚玄面门,已是搏命打法。 洛昭珩面色不变,不闪不避,在短斧即将及体的瞬间,右手闪电般自下而上“托”起——八极拳·霸王托鼎! 手掌精准无比地托在匪徒持斧的手腕下方,一股刚猛柔韧兼有的巧劲瞬间爆发。 “咔嚓!”清脆的骨裂声。 匪徒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反向折断,手中兵器脱手,打着旋儿飞上半空。剧痛让他惨嚎出声,身形一滞。 就在这身形一滞的瞬间,洛昭珩托举的右手顺势内合,五指如钩,已然叼住了匪徒折断手腕的小臂,向自己怀中猛地一“带”,同时左掌自肋下悄无声息地穿出,掌心微凹,印向匪徒毫无防备的右肋肝区——八极拳·掳手截掌! “噗!” 又是一声闷响。 匪徒的惨嚎戛然而止,双眼暴凸,口中溢出黑血,整个肝脏已被掌力震得稀烂。洛昭珩松手,匪徒烂泥般瘫软在地,顷刻毙命。 从震脚趟步暴起,到三匪毙命,不过两三个呼吸的时间。 洛昭珩甚至未曾移动超过三丈范围,脚下步伐简练直接,拳、靠、托、带、掌,动作衔接如行云流水,却又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美感,将八极拳“崩撼突击”、“硬开硬打”、“贴身短发”的特点展现得淋漓尽致,配合他如今超一流的雄浑内力,当真是擦着就伤,挨着就亡! 此刻,他静立当场,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绵密的气息,体内奔涌的气血与内力迅速平复。目光扫过三具尸体,无喜无悲。 “虚……虚玄师叔……”灵风的声音干涩无比,打破了死寂。他看着虚玄,如同看着一尊突然苏醒的太古凶兽,敬畏深入骨髓。 洛昭珩转身,目光落在三名惊魂未定的弟子身上,那眼中的锐利寒光已然隐去,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江湖险恶,除恶务尽。对这等取死有道之徒,无需留情。今日之事,也给你们提个醒。” “是!弟子明白!多谢虚玄师叔救命之恩!” 灵风、灵雨、灵云三人这才回过神来,连忙上前,躬身行礼,感激涕零。他们怎么也没想到洛昭珩竟然厉害到如此地步,举手投足间就击毙了三名凶徒。 而且青城派什么时候,有这种短打功夫了,他们峨嵋派,作为青城派的老邻居,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就在灵风、灵雨、灵云三人,还在回在洛昭珩刚刚出手时的震撼中,那刚猛暴烈、完全不同于青城派飘逸风格的拳法,那瞬间毙敌、摧枯拉朽的恐怖威力的时候。 洛昭珩接下来的举动,让他们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 只见他们这位刚刚才展现了恐怖武力、形象在三人心中,瞬间拔高到“煞神”级别的虚玄师叔,在淡淡叮嘱他们“除恶务尽、回观依吩咐禀报”之后,并没有像话本里那些高来高去、事了拂衣去的高人般飘然远去。 他竟然……转身走向了那三具,以怪异姿态瘫在地上的匪徒尸体。 灵风三人:“???” 在三人茫然、错愕、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洛昭珩神色自若的走到那名被“撑捶”轰碎胸骨、毙于树下的持刀匪徒尸体旁,蹲下身,伸出他那双刚刚轻易夺走三条人命、此刻却稳定如磐石的手,开始在这匪徒身上摸索起来。 动作熟练,条理分明。 先探了探对方怀中,摸出一个小巧却沉甸甸的鹿皮钱袋,掂了掂,随手塞进自己道袍内袋。又翻开对方衣襟内侧,找到两片用油纸包着的、不知是金叶子还是银票的硬物,同样收起。 接着检查对方腰带、靴筒,甚至扳开对方紧握的拳头看了看,可惜除了些散碎铜钱和一把生锈的匕首,别无他物。 接着,洛昭珩面不改色,又走向第二名被“贴山靠”撞飞毙命的使剑匪徒。 如法炮制,摸索一番,从对方贴身内袋里摸出几锭成色不错的银子、一块疑似信物的铁牌、以及一个小瓷瓶。 他拔开瓷瓶塞子,凑到鼻端谨慎地闻了闻,微微蹙眉,随即塞好,连同银两铁牌一起收起。 至于那把质地普通的青钢剑,他瞥了一眼,似乎看不上,未加理会。 最后是那名被“掳手截掌”震碎肝脏的使短斧匪徒。此人身上东西最少,只摸出些散碎银两和几个火折子。 整个“摸尸”过程,洛昭珩做得从容不迫,一丝不苟,仿佛在完成一项既定程序。 他的神情专注而平静,没有嫌恶,没有激动,更没有半点“杀人越货”后该有的不自然,倒像是在自家后院捡拾掉落的山果。 旁边的灵风、灵雨、灵云三人,已经彻底看傻了。 灵风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发不出一点声音。他脑子里一片混乱:这……这还是刚刚那个拯救他们于水火之中的师叔嘛? 现在眼见对方那娴熟无比的“摸尸”行径,简直是颠覆性的第二次冲击! 灵雨小脸更白了,看着洛昭珩那平静摸尸的动作,再看看地上死状凄惨的匪徒,胃里一阵翻腾,连忙捂住嘴,偏过头去,不敢再看。 她心中对洛昭珩的敬畏,此刻又莫名混杂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古怪感——这位师叔,好像……和想象中那些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前辈高人,不太一样? 最年轻的灵云则是瞪大了眼睛,看着洛昭珩从匪徒怀里掏出银两、瓷瓶,又藏起兵刃,眼中除了震惊,竟然还隐隐流露出一丝……好奇? 甚至,他觉得师叔这干脆利落的举动,好像……还挺实用的?至少那些匪徒的银钱,不拿白不拿? 洛昭珩将最后一点散碎铜钱也收好,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这才站起身。他转头,正好对上三双写满了“震惊”、“茫然”、“三观崩坏”的眼睛。 洛昭珩:“……” 他略一思索,便明白了这三个小辈的心思。 毕竟,在名门正派、尤其是青城派这等道家清修之地长大的弟子眼中,杀人之后还摸尸取财,确实有些“有损形象”,甚至近乎“匪类”行径了。 “怎么?”洛昭珩语气平淡,仿佛在讨论今天的天气,“人是我杀的,他们身上的不义之财,留在此地也是无用,甚至可能被后来者拾去,继续为恶。” 他顿了顿,看着依旧有些发懵的三人,充道:“行走江湖,并非只有风花雪月、行侠仗义。 柴米油盐,银钱开销,情报线索,乃至敌人身上可能携带的毒药、暗器、信物,都需留意。 除恶是目的,但善后与利用战果,亦是应有之义。否则,空有武力,不通实务,不过是莽夫而已。” 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冷静务实到了极点,甚至带着一种洞察世情的透彻。 灵风三人听了,虽然心中那种“仙侠画风突变市侩画风”的违和感依然强烈,但仔细一想,似乎……又无法反驳?这位青城派师叔说得好像……挺有道理的? 除恶务尽,包括清除他们可能留下的隐患和资源? 只是,道理虽然懂了,但看着洛昭珩那副理所当然、手法娴熟的样子,三人还是觉得一阵恍惚。这位师叔的行事作风,未免也太……独特了些。 “弟子……受教了。”灵风干巴巴地应道,感觉自己的江湖观,受到了强烈的冲击,需要时间重塑。 第35章 抵达荆州 洛昭珩毕竟和灵风、灵雨几人又没有什么交情,双方也不是青城派的同门,所以洛昭珩当然没必要和灵风他们闲扯,这次能顺手救他们一命,就算是他洛昭珩仗义了,再多,他们就别想了。 洛昭珩简单给三人交代几句,就骑马上路了。 留下灵风、灵雨、灵云三人,带着一肚子复杂难言的心绪,以及身上或多或少的擦伤瘀青,朝着自家门派方向走去。 脱离了那三个小辈的视线,周围只剩下山林自然的声响,骑在马上的洛昭珩速度渐渐慢了下来,一直保持着平静无波的心绪,终于泛起了一丝细微的涟漪。 杀人了。 用八极拳,亲手结果了三条性命。 虽然那三人死有余辜,虽然出手时冷静果决,虽然事后摸尸时也表现得镇定自若……但此刻,当独自一人面对这寂静山林时,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恍惚”的感觉,还是悄然爬上了心头。 倒不是恐惧,也不是后悔,更谈不上恶心或害怕。 只是……“亲手终结生命”的感觉,终究是不同的。 那拳锋触及血肉骨骼时的反馈,那生命在瞬间戛然而止的凝滞,那鲜血与死亡的气息……这些直观的、原始的冲击,是任何算计与想象都无法完全替代的。 洛昭珩抬起自己的右手,五指缓缓收拢,又张开。手掌干净,指节匀称,皮肤下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 就是这双手,刚才在瞬息之间,以最刚猛直接的方式,剥夺了三个人的生存权利。 “呵……”洛昭珩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在山风中几不可闻。笑声里没有快意,也没有悲悯,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了然。 原来,这就是力量带来的生杀予夺之感。 原来,杀人……也不过如此。 没有预想中的不适,没有道德上的剧烈挣扎。就像碾死了三只试图叮咬的毒虫,仅此而已。 甚至,在那种力量迸发、掌控生死的瞬间,内心深处似乎还有一种极细微的、连洛昭珩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悸动? 是对力量掌控的确认?还是某种被深压抑了太久的本能的释放? 洛昭珩摇了摇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内心那点微不足道的“恍惚”,很快就过去了。 他重新坐直身体,目光恢复了一贯的沉静与深邃。山风拂过,道袍微扬,方才那一丝极淡的恍惚与波澜,已然消散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抬头辨认了一下方向,洛昭珩不再停留,继续前进。 出得蜀中,便是一马平川的江汉平原。 夏日骄阳似火,官道两旁的稻田绿意盎然,远处水网密布,舟楫隐约,与蜀地山峦叠嶂的景致大不相同。 途中,洛昭珩换下了青城派的靛青道袍,穿着一身质地普通、便于行动的藏蓝色细布劲装,头发以一根乌木簪简单束起。 如果不是手中拿着佩剑,那么洛昭珩看上去,更像一个家境尚可、独自出门游历或办事的年轻士子或商贾子弟。 只是洛昭珩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沉静气度,与略显单薄却异常挺拔的身姿,依旧有些引人注目。 此行回京,因为不急于赶路,所以洛昭珩一路不急不缓,白日行路,夜晚投宿,偶尔绕道看看风土人情,倒真有几分游历的意味。 荆州,乃天下重镇,九省通衢,水路枢纽。城池高大雄伟,护城河宽阔,往来车马行人络绎不绝,商旅云集,三教九流混杂,端的是繁华热闹,气象万千。 洛昭珩牵着马,随着人流缓缓自西门入城。 入目是宽阔平整的青石街道,两旁店铺鳞次栉比,旗幡招展,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马声、说书声……各种声响混杂,扑面而来的是一股鲜活而喧嚣的市井气息,与青城山的清幽寂静恍如两个世界。 洛昭珩在城中略转了转,大致摸清了主要街道和码头方向,便寻了一处看起来门面整洁、客人不少但不算过于嘈杂的客栈——“悦来客栈”。 这类名字通俗、规模中等的客栈,往往是消息流通、又不至于太过引人瞩目的好地方。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机灵的店小二立刻迎了上来。 “住店,也要用饭。马牵去好生喂养,用上等草料。”洛昭珩声音平和,随手抛过去一小块碎银。 小二接过银子,入手沉甸,顿时眉开眼笑,态度更殷勤了几分:“好嘞!客官您放心,保准把您的马,伺候得妥妥帖帖!您是先用饭还是先看房?” “先开间上房,清净些的。行李放上去,我再下来用饭。” “得嘞!天字三号房,清净敞亮,包您满意!客官您这边请!”小二高声招呼着,引着洛昭珩进了客栈,安排了房间。 房间果然还算整洁,推开窗能看到客栈后方,一个种着几丛修竹的小小天井,颇为雅致。 洛昭珩将随身佩剑和小包裹放在房中,便下了楼,来到客栈前堂兼营的酒楼。 此刻正是午时前后,酒楼里颇为热闹,大半座位都有了客人。 洛昭珩扫了一眼,径直走向二楼。 二楼相对清静些,视野也好。他选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这里既能观察到楼梯口和大部分楼面,又能透过窗户看到楼下街道一部分景象。 “客官,您用点什么?小店有地道的荆州菜,江里新鲜的鱼虾,陈年的好酒……”另一个跑堂的伙计麻利地过来,搭着白毛巾,口齿伶俐地报着菜名。 洛昭珩随意点了三菜一汤:一份清蒸鲈鱼,一份腊味合蒸,一份清炒时蔬,一碗三鲜汤,外加一壶好茶。 等待上菜的间隙,洛昭珩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啜饮,目光看似随意地掠过酒楼内的食客。 临窗一桌是几个行商模样的人,正低声谈论着今年的丝价和漕运关税,语气中带着焦虑。 中间一桌是几个劲装汉子,携刀带剑,嗓门颇大,一边饮酒,一边吹嘘着他们走南闯北的江湖经历…… 第36章 酒馆偶遇 这边,洛昭珩正不疾不徐地用着午膳,心思却有一半,放在周遭的动静与方才听到的那些零碎消息上。 清蒸鲈鱼的鲜嫩,腊味的咸香,时蔬的清爽,抚慰着旅途的劳顿。窗外街道的喧嚣与楼内的谈笑混作一片,构成这人间烟火的背景音。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这脚步声轻盈而富有韵律,与寻常食客或伙计的步履截然不同,立刻引起了洛昭珩本能的警觉。他眼角余光不动声色地瞥去。 只见一位身着月白色长裙的女子,正缓缓走上楼来。衣裙质料上乘,式样简洁却不失雅致,剪裁得体,勾勒出窈窕的身姿。 她脸上覆着一层轻薄的白纱,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秋水般的眸子,清澈却带着几分疏离。 长发如云,仅用一根白玉簪简单绾起,几缕青丝垂在颊边,更添几分婉约。虽看不清全貌,但仅凭这身姿气度,便知绝非寻常女子。 洛昭珩只瞥了这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心中并无波澜。这女子步履轻盈,气息悠长,显然身负武功,且不弱。 但这与他何干?江湖儿女,独行女子,戴着面纱,无非是不愿以真面目示人,或有隐秘在身。 洛昭珩此行归京,不欲多生事端,更无意招惹任何不必要的麻烦。美人也好,高手也罢,只要不碍着他的事,便与他无关。 他低头,夹起一块腊肉,送入口中,细细咀嚼,仿佛全副心神,都放在了眼前的饭菜上。 那白衣女子上楼后,目光在二楼略一扫视。此刻二楼空位不多,靠窗的好位置更是只剩洛昭珩对面那一桌还空着。 她似乎微微迟疑了一下,但随即还是迈步走了过去,在洛昭珩对面的空桌旁坐了下来,恰好与洛昭行隔着一张桌子,斜向相对。 店小二立刻殷勤地上前招呼。女子声音透过面纱传来,带着几分清冷,点了几样清淡小菜和一壶清茶。 点完菜,女子看似随意地抬起眼眸,目光自然而然地掠过周围,也包括了斜对面正在安静用饭的洛昭珩。 这一看,女子的目光在洛昭珩身上,停留了短短一瞬。 虽然洛昭珩穿着一般,但有些东西,是衣着和易容难以完全掩盖的。 比如,那过于挺直的脊背,并非刻意,而是一种长年修炼、精气神饱满内蕴的自然姿态。 比如,他用饭时那不急不缓、条理分明的动作,透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与掌控感。 比如,他即便在独自用饭时,周身气息也沉静内敛,仿佛与周遭的喧嚣隔着一层无形的薄膜,却又并非全然隔绝,而是以一种超然的态度观察着、感知着。 更让女子心中微动的是,在她上楼、落座、乃至目光扫过时,对面这年轻男子都未曾表现出丝毫寻常男子见到独身女子时该有的好奇、打量、甚至轻浮。 他只是在她上楼时瞥了一眼,随即就收回了目光,专注用饭,那份视若无睹的平静,反而显得不同寻常。 要么,此人定力极佳,心志坚定,不为外物所动。 要么,他见识过更出色的女子,或心怀更重要的事,根本无暇他顾。 要么……他本身就不是简单人物,早已看出自己身负武功,故而刻意保持距离。 无论哪一种,都让白衣女子对这位看似普通的邻桌食客,生出了一丝淡淡的好奇与警惕。 她行走江湖,深知人不可貌相,越是看起来平常无害的,有时反而越危险。 洛昭珩自然察觉到了对面女子,那短暂停留的目光,但他依旧恍若未觉,专心对付着碗里的米饭。 心中却暗暗皱眉,这女人,似乎注意到了自己?虽然只是一瞥,但那种打量与评估的意味,他并不陌生。麻烦,似乎还是沾上了一点边。只希望对方也只是好奇,莫要多事。 两人就这样隔着一张桌子,各自用饭,再无交流。 女子小口吃着菜,动作优雅,偶尔抬眼望向窗外,似在欣赏街景。 洛昭珩则很快用完了饭,正慢悠悠地喝着最后的汤。 酒楼里依旧喧闹,临街的窗户开着,带着暑气的风吹进来,却吹不散某种微妙的静谧,在这小小的角落弥漫。 就在这时,楼梯口又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粗声粗气的呼喝: “让开让开!都他娘的让开!” “掌柜的!好酒好菜赶紧给爷端上来!” “妈的,这鬼天气,热死老子了!” 只见四五个彪形大汉拥上楼来,一个个满脸横肉,敞胸露怀,身上带着汗味和一股彪悍的江湖气,腰间都挎着刀剑。 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脸上一条狰狞的刀疤从额头划到嘴角,更添几分凶恶。 几人一上来,就大大咧咧地,占据了楼梯口附近一张刚空出来的大桌子,拍着桌子大声叫嚷,引得周围食客纷纷侧目,但见他们凶神恶煞的模样,又赶紧低下头,不敢多看。 店小二吓得脸都白了,连忙战战兢兢地上前伺候。 那独眼汉子坐下后,一双凶睛四处乱瞟,很快,他的目光就定格在了靠窗那桌的白衣女子身上。 虽然戴着面纱,但那窈窕的身段、清冷的气质,在这嘈杂的酒楼中犹如鹤立鸡群。 独眼汉子独眼中闪过一丝淫邪的光芒,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对旁边几个同伴使了个眼色,低笑道: “嘿,兄弟们,看那边,有个小娘们,身段真不赖,还戴着面纱,装纯情呢!” 几个同伴会意,也跟着嘿嘿淫笑起来,目光肆无忌惮地,在白衣女子身上扫来扫去。 “大哥,过去瞧瞧?说不定是个大美人呢!”一个瘦高个怂恿道。 独眼汉子摸了摸下巴,显然动了心思。他本就是这荆州地头上一霸,仗着几分武艺和人多势众,欺男霸女的事没少干。今日见了这独身女子,岂能放过? “走,跟大哥过去,请那小娘子喝杯酒,认识认识!”独眼汉子站起身来,带着几个手下,摇摇晃晃地就朝着白衣女子那桌走去。 酒楼里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其他食客纷纷低头,加快吃饭速度,有些人甚至连饭都顾不上吃,赶忙往桌上扔下银两,就赶紧跑路,生怕待会儿被殃及池鱼。 掌柜在一旁急得直搓手,却不敢上前阻拦。 白衣女子仿佛没有听到身后的动静,依旧安静地坐着,只是端起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洛昭珩将最后一口汤喝完,拿起布巾擦了擦嘴,仿佛对即将发生的冲突毫无所觉。但他的目光,却微微低垂,落在了自己手中的茶杯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同时,洛昭珩略带同情的看着这几个大汉…… 第37章 踢到铁板,不踢到刀片了! 洛昭行端起茶杯,凑到唇边,却没有立刻喝下。他目光平静地越过杯沿,投向对面那桌。 此刻,那四五个满脸横肉、敞胸露怀的彪形大汉,已经在独眼汉子的带领下,将白衣女子的桌子半围了起来,脸上挂着令人作呕的淫笑,目光如同粘腻的污渍,在那女子窈窕的身段上来回扫视。 “小娘子,面纱遮得这么严实,是不是长得太美,怕哥哥们看了把持不住啊?”独眼汉子嘿嘿笑着,伸出手,竟想用那粗黑的手指去挑女子的面纱。 旁边几个泼皮也跟着起哄: “就是就是,摘下来给爷们瞧瞧!” “一个人多没意思,陪哥哥们喝几杯,保管让你快活!” “这身段,这皮肤……啧啧,隔着衣服都能看出来,肯定是个极品!”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酒楼里的其他食客早已噤若寒蝉,有些胆小的已经悄悄往后缩,生怕被波及。 掌柜的躲在一旁,急得满头大汗,却不敢上前。店小二更是吓得脸色发白,躲得远远的。 洛昭珩轻轻吹了吹茶杯上并不存在的浮沫,眼神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玩味的同情。 只是这同情,并非给那被骚扰的白衣女子,而是给这几个不知死活、正往鬼门关里闯的江湖败类。 以洛昭珩如今超一流的眼力,只一眼便看出这几人的底细。 一个个膀大腰圆,看似凶悍,实则脚步虚浮,气息粗重浑浊,下盘不稳,内力更是浅薄得可怜,充其量是靠着几手粗浅外功和狠劲,在底层厮混的不入流货色。 打家劫舍,欺负欺负寻常百姓、敲诈些小商小贩或许还行,真遇上硬点子,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而对面那位白衣女子…… 洛昭珩目光,在她看似平静无波的背影上停留一瞬。虽然她极力收敛,但那种长期修炼、精气内蕴形成的独特韵律,以及面对如此骚扰挑衅时,那份过于沉静的镇定,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她呼吸绵长细微,身形稳如磐石,周身隐隐有一层极淡的、若有若无的气场,将那些污言秽语和令人作呕的视线隔绝在外。 至少也是二流高手,而且很可能是二流中的佼佼者,甚至一流高手也说不定。 洛昭行心中迅速做出判断。这女子年纪轻轻便有如此修为,恐怕出身也不简单,不是名门大派的核心弟子,就是另有奇遇。 这样一个女子,岂是几个只会欺软怕硬的三流泼皮,能招惹的? 他们现在笑得越嚣张,等会儿恐怕就死得越难看。 洛昭珩甚至有些好奇,这女子会如何应对?是直接雷霆出手,瞬间了结这几个烦人的苍蝇?还是另有顾忌,会选择更迂回的方式? 洛昭珩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微凉的茶水流过喉咙,带着一丝回甘。 他好整以暇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靠窗更舒服些,仿佛真的只是一位偶然在此歇脚、恰好看戏的普通旅人。 就在独眼汉子的手指,即将触及那轻薄面纱的刹那—— “拿开你的脏手。” 清冷如冰泉击石的声音,透过面纱传来,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 独眼汉子的手指僵在半空,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女子,竟敢如此直接地呵斥他。 随即,他独眼中凶光更盛,感觉在手下面前丢了面子,恼羞成怒道:“嘿!小娘皮还挺辣!老子今天就偏要摸,看你能……”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那白衣女子,终于缓缓转过了头。 虽然依旧戴着面纱,但那双露出的秋水明眸,此刻已不再有丝毫疏离与平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刺骨的锐利,仿佛出鞘的寒刃,直直刺入独眼汉子的心神。 同时,一股隐而不发、却令人心悸的寒意,以她为中心悄然弥漫开来。 独眼汉子被这目光一刺,心头莫名一寒,伸出的手下意识缩了缩。但他横行霸道惯了,又仗着人多,岂肯就此罢休? 色厉内荏地吼道:“看什么看!兄弟们,把这小娘们给我‘请’回去!老子今晚要好好教教她规矩!” 几个泼皮闻言,虽然也被那女子的眼神和气势所慑,但仗着酒意和人多,发一声喊,便齐齐扑上,伸手朝着女子抓去! 动作粗野,毫无章法,完全是街头斗殴的架势。 “找死。” 女子口中吐出两个冰冷的字眼。 下一秒,洛昭珩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只见那白衣女子并未起身,甚至放在桌上的手都未动。她只是坐在那里,左手依旧端着茶杯,右手并指如剑,快如闪电般在身周划了几个玄奥的圆弧。 “嗤嗤嗤——!” 数道细微却尖锐的破空声几乎同时响起! 扑在最前面的两个泼皮,伸出的手臂骤然僵住,掌心、手腕处莫名出现了几个细小的血洞,深可见骨,鲜血汩汩涌出!他们惨叫着捂住手臂,踉跄后退。 另外两人则感觉膝弯、脚踝处如同被冰针刺中,剧痛钻心,腿一软,“扑通”、“扑通”跪倒在地,抱着腿哀嚎不止。 唯有那独眼汉子,因为站的稍靠后,又见机得快,猛地向后一跃,险险避开了那无形的指风,但胸前的衣襟也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皮肤上留下一道血痕,火辣辣地疼。 “隔……隔空指力?!”独眼汉子脸色瞬间煞白,独眼中充满了惊骇,如同见了鬼一般。 他虽只是三流货色,但混迹江湖多年,眼力还是有一些的。能凌空发出如此凝练指力,伤人于无形,这女子的内力修为,远非他能想象! 自己这次,是踢到铁板了,不,是踢到刀山了! “滚。”白衣女子收回手指,仿佛只是弹了弹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声音依旧清冷。 “是是是!女侠饶命!女侠饶命!小的有眼无珠!这就滚!这就滚!” 独眼汉子魂飞魄散,再也不敢有丝毫邪念,点头哈腰,连狠话都不敢放一句,也顾不上去扶那几个倒地哀嚎的手下,连滚爬地率先冲下楼梯,逃之夭夭。 只不过快下楼的时候,抬眼看了一眼白衣女子,露出一丝阴狠的冷笑! 剩下几个受伤的泼皮,也强忍着剧痛,连滚爬地互相搀扶着,狼狈不堪地追了下去,楼梯上留下一串血迹和痛苦的呻吟。 转眼间,刚才还嚣张不可一世的几个恶徒,便已逃得无影无踪,只留下地板上几滩刺目的鲜血和空气中淡淡的血腥气。 酒楼里一片死寂。所有食客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依旧安坐、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的白衣女子,心中充满了震撼与后怕。 谁能想到,这看似弱不禁风的蒙面女子,竟是如此厉害的高手? 掌柜的反应过来,连忙吩咐伙计打扫,又对着白衣女子连连作揖道谢,感激她出手解决了麻烦。 白衣女子对掌柜的感谢只是微微颔首,并未多言。她重新转回身,端起茶杯,浅浅饮了一口,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斜对面。 第38章 不死心的独眼龙! 洛昭珩在她出手的瞬间,眼中精光一闪,随即恢复平静。 好精妙的指法!看似随意划出,实则封死了那几个泼皮所有进攻路线,劲力凝练,收放自如,深得快、准、狠三味,而且显然未尽全力。 这女子的武功路数,似乎并非中原常见,而且,刚才那瞬间爆发的气息……果然,是准一流的水平。 这几个泼皮能捡回条命,纯粹是这女子手下留情,或者说不屑下杀手。 见对方目光扫来,洛昭珩不动声色,依旧慢悠悠地喝着茶,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交锋,只是饭间一场无关紧要的助兴表演。 白衣女子目光在洛昭珩身上,停留了不到一息,见他依旧那副平淡模样,心中对他的评价又高了一分。 能在此等冲突面前面不改色,要么是心性过人,要么是同样身负绝艺,有恃无恐。此人,绝不简单。 但她同样没有交谈的意图。江湖偶遇,各有路途,何必深究。 两人依旧隔桌而坐,各自安静。酒楼里的喧闹渐渐重新响起,但气氛已与之前不同,不少人偷偷打量着那白衣女子,低声议论。 洛昭珩喝完杯中最后一口茶,放下杯子,就招呼小二结账回房了。 对于那白衣女子刚刚的出手,洛昭珩心底还是觉得轻了。 若换作是他,对付那种满嘴污言秽语、手脚不干净的下三滥,即便不取其性命,至少也要废了他们为非作歹的本钱,让他们这辈子都记住嚣张的代价。 不过,事不关己,对方既已处理,洛昭珩也懒得多想。 次日一早,吃完早饭,洛昭珩便起身结账。 在客栈大堂,洛昭珩向昨日那个机灵的店小二,详细打听了去往城东码头的路径,以及近日东下船只的信息。 店小二得了赏钱,自是知无不言,还特意提醒他码头上人员混杂,需看好行李财物。 洛昭珩谢过,牵着那马匹,不紧不慢地朝码头方向行去。 清晨的荆州城已然苏醒,街道上行人渐多,挑着担子的小贩,赶着驴车的农夫,行色匆匆的商旅,汇成一股生机勃勃的洪流。 空气中弥漫着早点摊的香气、牲畜的膻味,以及江边特有的湿润水汽。 他按照店小二的指引,穿街过巷,离那喧嚣的码头越来越近。 远远地,已能望见高耸的桅杆如林,听到船工号子与嘈杂的人声。江风带来的水汽也愈发浓重。 就在距离码头入口,还有百余步的一条相对僻静的岔路上,一阵激烈的金铁交击与呼喝叱骂声,夹杂着女子的清叱,突兀地传入洛昭珩耳中。 洛昭珩脚步未停,只是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江湖仇杀,码头械斗,在这等水陆要冲之地并不稀奇。他无意招惹是非,正打算牵着马从旁边另一条小巷绕过去,目光却随意地,朝打斗声传来的方向扫了一眼。 这一扫,让洛昭珩身形微微一顿。 只见前方岔路尽头,一片堆放杂物的空地上,十数名劲壮汉子正围成一圈,刀光剑影,呼喝连连,正在围攻中间一人。 而被围攻者,赫然便是昨日在客栈二楼,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位白衣女子! 她今日依旧是一身月白长裙,只是裙摆和袖口,已沾染了灰尘与几点刺目的血迹。 脸上白纱犹在,但那双清冷的眸子,此刻寒光凛冽,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细长剑,剑光如雪,在重重包围中左冲右突,招式精妙凌厉,剑势飘忽难测,每一剑刺出,必逼得一名围攻者后退或格挡,显示出极高的剑法造诣。 然而,围攻她的人实在太多,足有十五六人,而且其中明显有几人身手不弱,进退颇有章法,互相配合,将白衣女子的活动空间不断压缩。 更让洛昭珩目光一凝的是,他在围攻的人群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昨日在客栈,被他判定为“三流货色”、被白衣女子指风惊退的那个独眼龙! 此刻这独眼龙并未上前拼命,而是手持钢刀,躲在人群外围,独眼中闪烁着怨毒与得意的光芒,不时高声呼喝,指挥着手下围攻,显然这群人是他纠集来的。 看情形,是昨日吃了亏,心有不甘,今日特地纠集了更多人手,在此堵截报复。 “臭娘们!昨天让你嚣张!今天看老子不把你扒光了,扔进江里喂鱼!”独眼龙见己方人多势众,渐渐占了上风,不由得嚣张起来,污言秽语又冒了出来。 白衣女子一声不吭,剑势却越发凌厉迅疾,但对方人数占优,又是有备而来,将她所有去路封得死死的。 她剑法虽高,内力也深厚,但似乎有所顾忌,未尽全力,又或许是不愿久战,气息已略见急促,雪白的面纱下,隐约可见额角细密的汗珠。 洛昭珩牵着马,静静立在数十步外的巷口阴影中,冷眼旁观。 没想到独眼龙报复来得这么快,人手足,而且围攻的人里面,还有三个二流高手,五六个三流高手,还选了这么个靠近码头、相对僻静的地方,显然是想速战速决,将这女子拿下或除去。 这女子武功确实不俗,剑法精妙,已接近一流之境,但毕竟还没进入一流境界。但好在对方招式精妙,甚至于那白衣女子还能借助身法之利,应该师出名门。 眼看着己方一时之间伤亡不断,却又拿不下白衣女子。 那独眼龙眼珠一转,从怀中掏出一个纸包,猛地朝战团中一撒!一片淡黄色的粉末顿时弥漫开来! “闭气!小心迷药!”围攻者中有人大喝,纷纷掩住口鼻后退。 白衣女子显然也没料到对方如此下作,急忙屏息挥袖拂开粉末,剑势不免一缓。 就是这一缓的工夫,两名使钩镰枪的汉子趁机欺近,双枪一上一下,毒龙般钻向她下盘和腰肋!角度刁钻,配合默契,显然是练熟的合击之术! 白衣女子临危不乱,细剑划出数道寒芒,堪堪格开攻向上盘的枪头,身形急旋,避开下盘扫击,但左腿裙摆仍被枪尖划开一道口子,索幸没有受伤。 但她受此攻击,身形踉跄,剑势出现了一丝破绽,同时她刚刚也吸入了少量白色粉末,现在也感觉有些晕晕乎乎的。 “好机会!”独眼龙大喜,厉声喝道,“拿下她!要活的!” 周围数名汉子见状,精神大振,刀剑齐举,便要趁机一拥而上,将白衣女子彻底制服。 洛昭珩看着那在漫天淡黄粉末,与刀光剑影中略显狼狈、却依旧倔强挺剑的白色身影,又看了看那独眼龙脸上,令人作呕的淫邪与得意,眼神微微冷了下来。 他讨厌麻烦。 但更讨厌这种仗势欺人、用下作手段的腌臜货色。 尤其,是这种已经在他面前蹦跶过两次、不知收敛的腌臜货色。 昨天放过你们,是那女子心善。 今天还来,那就是自己找死了。 他松开了马缰,拿起随身佩剑,随手在马臀上轻轻一拍。马儿通灵,立刻小跑着躲到了旁边巷子深处。 而洛昭珩自己,则一步踏出阴影,朝着那片喊杀震天的战团,不疾不徐地走了过去。 脚步落地无声,气息尽数收敛,仿佛一个无意中路过的普通行人。 但那双微微低垂的眼眸中,冰寒的杀意,已悄然凝聚。 第39章 洛昭珩出手 就在那独眼龙以为奸计得逞,白衣女子力竭将擒,脸上淫笑与得意几乎要满溢出来之时—— 一道青影,如鬼魅,如轻烟,毫无征兆地,切入了战团与巷口之间那不足二十步的空间! 没有呼啸,没有怒喝,甚至没有带起多少风声。只有一道模糊的残影掠过,下一瞬,已然出现在战团边缘,恰好挡在了那两名使钩镰枪、正欲对白衣女子,施以辣手的汉子与独眼龙等人之间。 是洛昭珩。 他不知何时已从剑鞘中,抽出了长剑。 剑并非名器,却是青城派为内门弟子配发的标准青钢剑,胜在坚韧趁手。 长剑在手,洛昭珩整个人的气息骤然一变!方才那个牵着马、仿佛寻常旅人的沉静青年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凝练如松、飘逸如风、却又蕴含着刺骨寒意的剑意! 洛昭珩并未立刻攻击,只是持剑静立,目光平淡地,扫过眼前惊疑不定的十数名围攻者,最终落在独眼龙那张因惊愕而扭曲的脸上。 “你……是你?!”独眼龙认出了洛昭珩,正是昨日客栈中那个对白衣女子视若无睹、自顾用饭的年轻男子。 他心中先是一惊,随即涌起被轻视的暴怒,“妈的!哪来的不知死活的小子,敢管老子的闲事?兄弟们,连他一起剁了!” 然而,他话音未落,洛昭珩动了。 没有繁复的起手式,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他只是简单地向前踏出了一步。 一步踏出,人已如融入风中,身影骤然变得模糊。手中那柄青钢剑,仿佛活了过来,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铮鸣,如同深山古松迎风而啸! 松风剑法——风起青萍! 剑光乍起,并非一道,而是如同被狂风卷起的万千松针,细密、迅疾、无处不在,却又蕴含着柔韧绵长的后劲,朝着正面三名扑来的汉子席卷而去! 那三人只觉眼前一花,漫天皆是青蒙蒙的剑影,根本分不清虚实,慌忙举刀剑格挡。 “叮叮当当”一阵密集如雨打芭蕉的脆响! “啊!”“我的手!” 惨叫声几乎同时响起。三名汉子手中兵刃不是被巧妙荡开,就是被剑气震得脱手飞出。 而他们握兵器的手腕、手臂,乃至胸腹要害,已然多了数道深浅不一、却精准地切断了筋肉经络的剑伤,鲜血迸溅,瞬间丧失战斗力,惨叫着倒地翻滚。 洛昭珩脚步未停,身形如风中柔柳,顺着剑势自然一转,已切入左侧四名汉子的合围之中。 松风剑法——松涛阵阵! 长剑挥洒,剑势不再如针细密,而是化作了层层叠叠、汹涌澎湃的松涛!一剑既出,后劲绵延不绝,仿佛无穷无尽。 那四名汉子奋力抵挡,却觉得对方的剑上,传来一股股柔韧却难以抗拒的震荡之力,仿佛真的在与滔天松涛对抗,手臂酸麻,气血翻腾,招式顿时散乱。 剑光如浪,掠过。 又是四人闷哼着踉跄后退,或胸口中剑,或腿脚受创,鲜血染红衣襟,倒地不起。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从洛昭珩拔剑踏入战团,到七名好手瞬间失去战力,不过两三个呼吸的工夫! 快得让其余围攻者,包括那独眼龙和两名明显是头目的二流好手,都来不及做出有效反应。 “点子扎手!并肩子上!”独眼龙骇得魂飞魄散,嘶声尖叫,自己却下意识地,往人群后缩。 那两名二流好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 这年轻剑客的剑法,简直闻所未闻,看似柔和,实则凌厉无比,更可怕的是那份举重若轻、信手拈来的掌控力,绝非他们能敌! 但此刻已是骑虎难下,两人厉喝一声,一使厚背砍山刀,一使分水刺,从左右两侧全力攻上,刀势沉猛,刺影刁钻,企图以硬碰硬,打断洛昭珩那流畅自如的剑势。 洛昭珩眼神淡漠,面对两人合击,不闪不避,手中长剑划出一个圆满无暇的圆弧。 松风剑法——古松盘根! 这一剑,不再灵动,不再迅疾,而是变得沉稳厚重,剑势如千年古松扎根磐石,不动不摇。 刀刺及体,却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气墙,又似陷入了泥沼之中,力道被那圆满的剑圈尽数化去、吸纳。 两人脸色大变,想要抽身后退,却已不及。 圆弧剑光骤然一收,随即如紧绷的松枝猛然弹开! 松风剑法——松枝拂云! “噗!噗!” 两声利刃入肉的闷响。使刀汉子脖颈间多了一道细长的血线,眼中神采迅速黯淡,轰然倒地。使刺汉子则被一剑洞穿心口,满脸难以置信地萎顿下去。 两名二流好手,瞬间毙命! 剩下的五六名汉子,包括那独眼龙,早已吓得心胆俱裂,哪里还有半分战意?发一声喊,转身就想四散逃命。 “现在想走?晚了。” 洛昭珩冰冷的声音,仿佛就在他们耳边响起。他身形一晃,如鬼似魅,已然追至一名逃得最快的汉子身后,剑尖轻点,后者背心溅血,扑地不起。 脚步一错,又拦在另一人面前,剑光闪过,那人捂喉倒地。 他并未特意去追那躲在最后、正连滚爬逃向巷口的独眼龙,只是手腕一振,长剑脱手飞出! 松风剑法——飞松逐电! 青钢剑化作一道青色闪电,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从独眼龙后心贯入,前胸透出,带着一溜血光,将其死死钉在了地上! 独眼龙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嚎,手脚抽搐几下,便再无声息。 掷出长剑的同时,洛昭珩身形未停,并指如剑,松风指力凌空点出,嗤嗤几声,最后两名逃出数丈的汉子膝弯穴道被击中,惨叫着扑倒,被赶上来的洛昭珩随手补上一记摧心掌,彻底送他们归西。 从洛昭珩出手,到十多名围攻者非死即伤,彻底瓦解,整个过程不超过二十息。 场中,除了洛昭珩和那倚剑喘息、面纱剧烈起伏的白衣女子,已再无能站立之人。鲜血染红了空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 洛昭珩缓缓走到独眼龙尸体旁,拔出自己的青钢剑,随手在对方衣物上擦去血迹,还剑入鞘。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刚才那场单方面的屠杀,只是拂去了剑上尘埃。 他这才转过身,看向那白衣女子。 女子似乎也刚从这突如其来的逆转,与血腥杀戮中回过神来,面纱上的双眸紧紧盯着洛昭珩,眼神极其复杂,有震惊,有后怕,有感激,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戒备与探究。 “多……多谢阁下援手。”女子的声音透过面纱传来,比昨日更加略显虚弱,却依旧清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对于这种江湖败类,下次记得,不要留手!”洛昭珩说完,就蹲下身在独眼龙胸前摸了起来。 第40章 不理我是吧?老娘跟你杠上了! 白衣女子听了洛昭珩的话,默默地点了点头,再给她一次机会,她绝对不会轻易放过独眼龙。 对于洛昭珩杀人完之后摸尸的行为,倒是没有多大反应,在她看来,地上躺着的这些,都是洛昭珩的战利品,只要他肯放下身段去捡,那都是他的自由。 就在洛昭珩摸尸的这段时间,白衣女子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之前吸入的少量迷药,也早就被她用内功化解。 白衣女子还是吃了经验少的亏,要不然,根本就不会给独眼龙他们机会。 经过一番摸尸,洛昭珩收获不少,特别是在独眼龙身上,就摸到了三百两银票,再加上,其他人身上的散碎银子,差不多有四百多两。 另外,洛昭珩还从其中一名死掉的二流高手身上,摸到了一本狂风刀法的秘籍,洛昭珩简单翻了几页,就跟银两用布包在了一起,然后斜挎着就打算离开。 “喂!你刚刚用的,似乎是青城派的松风剑法?”白衣女子眼见洛昭珩要走,连忙上前说道。 只见白衣女子,一双露在面纱外的眸子,紧紧盯着洛昭珩,语气笃定的,接着道: “剑势如松涛连绵,劲力内蕴风骨,最后一剑脱手如‘飞松逐电’……除了青城派的松风剑法,我想不出别家,你是青城派弟子嘛?” 洛昭珩翻了翻白眼,根本懒得理白衣女子继续朝巷口走去,连个“嗯”、“啊”之类的敷衍音节都欠奉。 态度明确得不能再明确:拒绝交流,懒得搭理,你爱咋想咋想。 “……” 白衣女子被洛昭珩这毫不客气的白眼,和彻底无视的态度弄得一怔。 她心中那点因被救而产生的感激,瞬间被一股莫名的气闷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挫败感冲淡了些。 这边,洛昭珩找到自己的马,正准备牵着前往码头时,耳廓微微一动。 后方巷口,传来一阵极轻微、却未能完全掩盖的脚步声,正朝着他这个方向快速接近。 洛昭珩动作一顿,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 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谁。 这娘们……居然跟来了? 不过,洛昭珩也没在意,他倒要看看,这女人究竟想干什么。 洛昭珩牵着马在前边走着,而白衣女子在他身后,跟得不远不近,始终保持着大约二三十步的距离。 没有试图靠近搭话,也没有隐藏行迹,就那么大大方方地跟着。 两人很快就来到了喧嚣的荆州码头。 此刻码头上已是人声鼎沸,帆樯如林。 挑夫扛着货物喊着号子穿梭,船工在甲板上忙碌,商贾高声谈价,小贩兜售着吃食杂物,混杂着江水的气息、鱼腥味、汗味,构成一幅鲜活而混乱的市井画卷。 洛昭珩牵着马,在人群中穿行,目光冷静地,扫过停泊在岸边的各式船只。 很快,他看中了一艘客船,船体保养得不错,船老大看起来是个精干的中年汉子,正在船头与几名客人交谈。 洛昭珩牵着马走上前,与船老大简短交谈了几句,询问了船资、行程、沿途停靠的码头,以及可否载马。 船老大见他人虽然年轻,但谈吐沉稳,衣着虽不华贵却也整洁,便与他简单的交谈起来,并言明半个时辰后开船。 谈妥了船资,付了定钱,又给了他一个木牌,那是他的船舱房号,洛昭珩不再耽搁,牵着马踏上了跳板,准备先将马匹,安置在船尾临时加设的简易马厩。 而就在这时,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也如影随形般,出现在了码头边,就站在洛昭珩刚离开的那处位置。 面纱下的目光穿过嘈杂的人群,牢牢锁定了正踏上跳板的洛昭珩,以及他身旁那艘即将启航的乌篷船。 她没有任何犹豫,径直走到了那船老大面前。 船老大正乐呵呵地,数着刚到手的定钱,见又一位客人过来,连忙堆起笑容:“姑娘可是要乘船?我们这船往东,经……” “我和前面那位公子是一起的,给我一个相邻的房间。”白衣女子直接打断了船老大的介绍,声音清冷,不容置疑,“他去哪儿,我去哪儿。船资照付。” 说着,她也不等船老大反应,从袖中取出一小锭银子,足有五六两重,直接塞进船老大手里,然后从还有些懵逼的船家手上接过木牌,上了船。 “哎?姑娘,这……”船老大捏着手里沉甸甸的银子,看了看已走到船中的白衣女子,又看了看正回头望来的洛昭珩,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俩人……认识?可看那公子哥儿刚才的模样,不像有同伴啊? 洛昭珩此刻已安置好马匹,正站在船尾,面无表情地,看着白衣女子上船,径直走到他面前不远处站定,然后……转过身,背对着他,面向船舷外的江水,仿佛只是找了个观景的好位置。 从始至终,没看他一眼,也没说一句话。 但那意思,再明显不过:我跟定你了。 洛昭珩额角的青筋,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这女人……到底想干什么?甩不掉了是吧? 洛昭珩盯着白衣女子的背影片刻,最终,他什么也没说,也什么都没做,只是转过身,走进自己的船舱房间,闭目养神。 眼不见,心不烦。 既然甩不掉,那就看看她到底能跟到几时,到底有何目的。 “开船喽——” 粗犷的号子声中,客船缓缓离开嘈杂的码头,驶入宽阔浩渺的江心,顺流而下。 江水滔滔,白帆点点。 一艘普通的客船,两个各怀心思、互不搭理,却又诡异“同行”的年轻人,就这样一同踏上了东下的旅程。 麻烦,似乎并未因离开荆州而结束。 反而,以一种更加令人头疼的方式,黏了上来。 第41章 还来? 柯船破开浑浊的江水,顺流而下,速度颇快。船舱内空气闷热潮湿,混杂着汗味、江水腥气和劣质烟草的气味。 洛昭珩待在自己的房间打坐练功,然而,他的内心却远不如表面这般平静。 此次荆州之行,救下那身份神秘、如今如影随形黏在船上的白衣女子只是插曲,真正让洛昭珩心思沉凝的,是自身修为的瓶颈。 鹤唳九霄神功,这门自他三岁起,便由青松道长亲授,陪伴他近十年苦修,助他一路突破至超一流高手之境的内功心法。 此刻,在洛昭珩的感知中,却仿佛触及了一层无形而坚韧的“天花板”。 这门功法确实神妙。它中正平和,根基扎实,尤其擅长养气、凝神、轻身,对筋骨的打熬、内力的纯化有着极佳的效果。 在青城山那灵气相对浓郁一点的环境中修炼,更是事半功倍,让他在短短两年内便将此功推至大成,内力之精纯浑厚,在同龄人中堪称骇人听闻。 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洛昭珩能清晰地感觉到,丹田内那枚已壮大凝实、缓缓旋转、提供着磅礴内力的“气丹”,其增长的速度已变得极其缓慢,近乎停滞。 并非他不够勤勉,也非青城山环境不佳,而是鹤唳九霄神功,这门功法本身的上限,就在“超一流”这个门槛上。 遍观整个青城派,哪怕往上数百年,都没听说过谁,能通过修行鹤唳九霄神功,而进阶先天之境。 这门功法的立意是“仙鹤独立,超然物外,振翅凌霄”,注重的是“养”与“蓄”,是“意境”与“心性”的锤炼。 它能让修炼者在“后天”境界中,打下无比牢固的根基,内力精纯绵长,延年益寿,甚至能初步触摸到一丝“神”与“气”合的妙境。 然而,它缺乏那种破开后天桎梏、接引天地、返璞归真、打通生死玄关、成就先天之境的关键法门与磅礴冲击力。 超一流与先天,看似只差一线,实则有天壤之别。超一流高手,内力再雄厚,招式再精妙,终究是“人力”的极致,仍在后天打转。 据青松道人所言,一旦踏入先天,便是褪去凡胎,沟通天地,内力化为先天真气,可初步引动一丝天地之力,寿元大增,百病不侵,举手投足皆含莫大威能,是真正意义上“非人”的开始,也是无数武者,梦寐以求的宗师乃至更高境界的起点。 青松道长曾隐晦提过,当世灵气枯竭,想要成就先天,难如登天,许多前辈高人终其一生也卡在超一流巅峰,不得其门而入。 而鹤唳九霄神功,在创功之时或许有更进一步的设想,但在如今的天地环境下,其上限,似乎就被锁定在了“后天极致”。 这对洛昭珩而言,是一个必须正视的困境。 他身负《太清仙诀》这等直指元婴大道的上古修仙功法,眼界早已不同。 武道先天,或许在修仙体系中,只相当于“炼气期”的某个阶段,但在修仙艰难的当下,却是他目前能够切实触摸、并且必须跨越的台阶! 洛昭珩想要看看,在修仙进入炼气期延长寿命之后,进阶先天,还能不能再次延长寿命! 前路似乎清晰,又似乎迷雾重重。 现在对于洛昭珩而言,要么,改修其他能够直指先天、乃至更高境界的顶级内功。 但此类功法,无一不是各门各派镇派之宝,绝不外传。 反正青城派这种顶尖门派是没有,不光青城派没有,就是老邻居峨嵋派,也没有。 就是有,只要不是一脉相承,冒然改修他功,也风险巨大,耗时日久,未必是良策。 要么,便是以鹤唳九霄神功为基础,结合自身对武学的理解,以及自身特殊的先天之气,尝试走出一条前所未有的路——创出鹤唳九霄神功后续的心法! 可自创功法,谈何容易?古往今来,能开宗立派、自创神功者,无一不是惊才绝艳、历经磨难、对武学对天地有极深感悟的绝世人物。 他洛昭珩虽有前世见识、今生奇遇、过目不忘之能,但毕竟年轻,修为、见识、积淀都远远不够。 稍有不慎,便是经脉尽毁、走火入魔的下场。 但……这似乎又是他目前能看到的,最有可能、也最契合自身的道路。 鹤唳九霄神功打下的根基无比扎实,与洛昭珩的体质、心性颇为契合。 他体内的先天之气,更是独一无二的“燃料”与“引子”,或许能弥补当世灵气不足的缺陷,为功法的突破提供一丝可能。 “需要时间……需要更顶级的心法进行推演、验证……还需要更多的实战磨砺,更多的见识,去体悟不同的武学道理,去感受天地自然的运转……”洛昭珩在心中默默思量。 江风从窗口涌入,带着水汽,稍稍驱散了舱内的闷热。 洛昭珩缓缓睁开眼,目光透过窗户,投向远方水天相接之处,眼神幽深。 前路已明,纵然荆棘密布,凶险万分。 他也必要,踏出一条属于自己的, 通天之途! 两日后,洞庭湖口,岳阳城外码头。 “各位客官,船到岳阳喽——!”船老大粗嘎的嗓音穿透水汽,在船舱内外回荡, “咱们这船要在此地停靠一日,补些给养,检修一下。明日一早,鸡鸣时分准时起航,继续往金陵去! 有想进城逛逛、访友办事、或是买点特产点心的,尽可下船!记得明日辰时前回来,过时不候啊!” 随着吆喝声,庞大的客船缓缓靠上一处喧闹的码头。 此处比荆州码头更加繁忙,大小船只鳞次栉比,帆影如云。码头上人声鼎沸,搬运货物的号子、商贩的叫卖、旅人的交谈混成一片。 远处,巍峨的岳阳城墙,在夏末的阳光下显出赭褐色,城楼高耸,俯瞰着烟波浩渺的洞庭湖。 船舱内昏昏欲睡的乘客们纷纷醒来,伸着懒腰,活动着坐得僵硬的筋骨。 有人迫不及待地提起行李涌向船头,准备下船透透气;也有人懒得动弹,继续窝在角落里打盹。 靠窗的角落,洛昭珩缓缓睁开眼。两日的水路行程,他大部分时间都在闭目调息,梳理自身所学,推演鹤唳九霄神功的进阶功法。 此刻听说要在岳阳停泊一日,洛昭珩心中一动。岳阳乃历史名城,洞庭湖更是天下胜景,或许此地人文荟萃,能遇到些有趣的人或事,增长些见闻。 更重要的是,连续两日困坐舟中,虽可修炼,却也难免气闷。上岸走动,感受一下这“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的壮阔,或许对心境感悟亦有益处。 他不再犹豫,起身整理了一下,因久坐略显褶皱的藏蓝色劲装,将装有青钢剑的布囊重新背好,又将随身重要物品检查一遍,便随着人流,踏着跳板下了船。 脚踏实地,江风带着洞庭湖特有的湿润水汽,扑面而来,令人精神一振。 码头上人潮涌动,喧嚣扑面。 洛昭珩略一辨识方向,便朝着岳阳城门走去。 然而,洛昭珩刚走出不到十丈,便敏锐地察觉到,身后那道熟悉的的脚步声,又不远不近地跟了上来。 第42章 移花接玉?你是移花宫的? 洛昭珩脚步未停,甚至连回头看一眼的兴趣都欠奉,只是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这女人,还真是……执着得令人头疼。 他不再理会,径直穿过嘈杂的码头区,走向高耸的岳阳城门。守门兵丁只是懒洋洋地看了一眼,便挥手放行。 一进城门,喧嚣稍减,但街市依然繁华。青石板路宽阔,两旁店铺林立,酒旗招展。 行人摩肩接踵,有操着各地口音的商旅,有本地闲逛的居民,也有挎刀佩剑的江湖客。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香气、胭脂水粉味,以及隐隐的湖鲜腥气。 洛昭珩信步而行,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街景,实则将周遭环境、人物、乃至一些有趣的对话尽收耳中。 他走过热闹的市集,穿过售卖纸笔书籍的文昌街,又绕过香火鼎盛的岳阳楼下,最终拐进了一条相对清静、两侧多是小茶馆、古董店、裱画铺的街道。 他寻了街角一家看起来干净朴素的小茶馆,走了进去,在临窗一张空桌坐下,要了一壶本地的“君山银针”和两碟茶点。 茶水清碧,香气高长。洛昭珩慢慢啜饮,目光望向窗外街道。 果然,不多时,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也出现在了茶馆对面的屋檐下。 白衣女子走进了这家茶馆,在离洛昭珩隔了两张桌子、同样靠窗的位置坐下,也要了一壶茶,然后便学着洛昭珩的样子,望着窗外,仿佛只是碰巧也选中了这里歇脚。 两人依旧没有任何交流,甚至连目光都未曾交汇。但那种无形的、微妙的气氛,却在这小小的茶馆里弥漫开来。 茶馆老板和伙计都感觉到了异样,偷偷打量着这对看起来不像同伴、却又似乎有着某种联系的年轻男女,但见两人气度不凡,也不敢多问。 洛昭珩喝了半壶茶,吃了块茶点,觉得休息得差不多了,便放下茶钱,起身离开。 他刚走出茶馆没几步,身后的脚步声便如影随形般再次响起。 洛昭珩不再在热闹的主街流连,转而朝着人迹相对稀少、靠近城墙根的僻静巷弄走去。巷子越来越深,越来越窄,行人寥寥。 终于,在一条死胡同的尽头,洛昭珩停下了脚步,缓缓转过身。 几乎在他转身的同时,白衣女子也在巷口停下了脚步,两人相隔十余步,默然相对。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狭窄的巷子,在斑驳的墙壁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光影。远处市井的喧嚣隐约传来,更衬得此地寂静。 洛昭珩身形一晃,竟主动向着白衣女子走去,速度不快,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瞬间将两人之间十余步的距离,拉近至面对面! 藏蓝色劲装带起的微风,拂动了白衣女子月白衣裙的裙摆。 紧接着,洛昭珩一掌向着白衣女子打去,对方显然没料到洛昭珩会突然出手! 但她的反应亦是极快,几乎在洛昭珩动的同时,她已下意识地沉肩坠肘,双掌一前一后,摆出了一个看似轻柔、实则门户严谨的守势。 洛昭珩右手一掌已然拍出,掌风并不刚猛暴烈,反而带着圆融绵长,掌心微凹,笼罩向白衣女子左肩。 白衣女子清叱一声,不敢硬接,脚下步伐如踩莲花,轻盈一旋,竟在方寸之间,将身形侧开半尺,同时左掌划弧,如同拂去花瓣上的露水,轻轻搭向洛昭珩袭来的手腕,试图以柔劲引偏其掌力。 右掌则悄无声息地自肋下穿出,指尖并拢如剑,疾点洛昭珩肋下要穴,反击亦是迅捷狠辣! 洛昭珩“咦”了一声,似乎对这精妙的身法和反击略有意外。 他掌势不变,手腕却微微一抖,仿佛灵蛇摆尾,轻易脱开了白衣女子那柔韧的搭劲,化拍为按,依旧粘向她的左肩,同时左臂横栏,格开了她点向肋下的指剑。 “砰!” 一声闷响,两人手臂相交,内力微吐。白衣女子身形晃了晃,向后小退半步。 洛昭珩则稳立原地,但眼中讶色更浓——这白衣女子竟然已经突破了一流之境! 洛昭珩脚下步伐连踏,身形如松间灵鹤,忽左忽右,飘忽不定,双掌翻飞,时而如松枝拂云,圆柔绵长;时而如鹤喙啄击,迅疾精准,招招指向白衣女子周身要害,却又留有余地,似乎更多是在逼迫、试探。 白衣女子压力陡增,月白身影在狭窄的巷中腾挪闪转,如同风中白蝶,虽然惊险,却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攻击。 接着,她不再单纯防守,指、掌、袖、带,诸般技法信手拈来,招式精妙繁复,带着一种独特的阴柔与灵动,每每以巧破力,以柔克刚,将洛昭珩雄浑的掌力卸开、引偏。 转眼间,两人已交手十余招。巷中劲风四溢,吹得地面尘土微扬。 洛昭珩看准一个破绽,右掌虚晃,引得白衣女子抬臂格挡,左掌却悄无声息地自下方穿出,掌心内力暗吐,一股凝练如针的真气直透向她小腹气海! 这一下若是打实,足以瞬间制住她全身内力。 白衣女子此时招式已老,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难以完全避开这阴险一击。 白衣女子竟不闪不避,只是将全身残余内力骤然收敛,双手在胸前交叉,划出一个极其玄奥曼妙的圆弧,掌心相对,仿佛虚抱着一轮无形明月,一股奇异柔韧的力场瞬间在她身前布下。 洛昭珩那凝练如针的掌力触及这无形力场,竟感觉像是打入了一团层层叠叠、旋转不休的柔韧水波之中! 尖锐的穿透力被迅速分散、消解、导向一旁,十成力道竟有七八成被莫名其妙地“移”开了! 剩下的两三成虽仍击中她小腹,却只是让她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数步,背靠墙壁,并未如预料般被彻底制住。 “这是……?!” 洛昭珩霍然收掌,眼中精光爆射,死死盯住白衣女子。 方才那卸力、移劲的手法,玄妙莫测,那种将外力牵引、偏移、甚至“返还”的独特韵味,斗转星移、乾坤大挪移……不对,一道灵光,骤然划过他的脑海! “移花接玉?!”洛昭珩失声低呼,声音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你是移花宫的人?!” 此言一出,巷中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白衣女子靠在墙上,急促喘息,听到“移花宫”三字,她露在面纱外的眸子骤然收缩,,但随即又强自镇定下来。 虽然白衣女子没有说话,但她的反应,以及那独特的卸力奇功,几乎已经证实了洛昭珩的猜测! 第43章 移花宫邀月 洛昭珩一语道破“移花宫”,巷中气氛瞬间紧绷如弦。白衣女子面对洛昭珩锐利如刀的审视,心知身份暴露,已无可挽回。 就在她心中急转,思忖如何应对这危局之时,却见洛昭珩眼神几番变幻,猛地一转身,低喝一声: “跟我来!” 话音未落,洛昭珩已如一道青色轻烟,骤然拔地而起,足尖在巷墙几点,人已跃上附近低矮的屋脊,随即展开身法,朝着岳阳城外方向,头也不回地疾掠而去! 身法之快,宛如鹤翔云际,几个起落便已远去,只留下一道迅速淡去的残影。 白衣女子先是一怔,电光石火间,一咬牙,不再犹豫,也施展出移花宫的轻身功法——“花间游”。 只见她月白身影翩然而起,宛如月下飞仙,灵动飘逸更胜洛昭珩一筹,远远地吊在洛昭珩身后,朝着城外追去。 两人一前一后,如同两道模糊的影子,迅疾无比地掠过岳阳城连绵的屋舍、街巷,很快便从一处防守松懈的城墙段越出,投入城外莽莽苍苍的丘陵林地之中。 洛昭珩对路径似乎毫无犹豫,专挑人迹罕至、林木茂密之处疾行。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他已来到一处远离官道、四面环山、中有清溪流淌的隐秘谷地。此处幽静异常,唯闻鸟鸣溪潺,显然极少有人踏足。 他身形骤然停在一株古松之下,负手而立,背对着来路,静等着白衣女子到来。 片刻之后,衣袂破风声轻响,白衣女子落在他身后数丈之处,警惕地看着洛昭珩挺拔的背影,默然不语。 洛昭珩缓缓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白衣女子身上,那审视的锐利感已稍稍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探究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你叫什么?”洛昭珩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清晰。 白衣女子抿了抿唇,面纱下的眸光闪动,她略微平复呼吸,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坦然道: “邀月。” “邀月……”洛昭珩低声重复了一遍,眼神骤然变得极其古怪。他上前一步,目光如炬,紧紧盯着邀月那双清澈动人的眸子,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促与……惊疑: “你叫邀月?那……你是不是还有一个妹妹,叫怜星?!” “轰——!” 此言一出,犹如一道惊雷,猛然劈在邀月心头! 她娇躯剧震,霍然抬头,原本略显涣散的眼神瞬间凝聚,爆射出骇人的精光与无比的警惕! 那目光,如同受惊的母鹿,又像被触及逆鳞的潜龙,死死盯住洛昭珩,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你……你怎么知道?!”邀月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更深沉的戒备,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怜星!是她唯一的妹妹,是她心底最柔软的牵挂,也是最不能触碰的逆鳞! 除了已故的师父和宫中极少数绝对可靠之人,这世上绝不该有外人知晓!尤其是,绝不该从一个看似毫无瓜葛的青城派弟子口中听到! 洛昭珩不仅认出了移花宫的“移花接玉”,竟然还知道她有个妹妹叫怜星?!这怎么可能?!难道他并非偶然救下自己,而是早有预谋? 难道青城派,或者他背后还有什么势力,一直在暗中打探移花宫的消息,甚至已经查到了如此深入的地步?! 一瞬间,无数可怕的猜测涌上邀月心头,让她浑身发冷。 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双掌微提,摆出了全力防御的姿态,尽管知道以自己现在的武功,绝非眼前这深不可测的男子的对手。 洛昭珩将邀月剧烈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最后一丝怀疑也烟消云散。 邀月……怜星…… 竟然……真的是她们?! 前世记忆中,那部曾风靡一时的古老武侠巨著里,那对身世飘零、命运多舛、却各具风华的移花宫姐妹花!姐姐邀月?,妹妹怜星?…… 细节或许因年代久远记忆模糊而有出入,但这两个名字,以及她们与“移花接玉”这门奇功的关联,他绝不会记错! 原来,这个世界,并非仅仅是大许皇朝与青城派那么简单。 那些只存在于前世传说、话本、甚至游戏中的元素,竟然以某种方式,真实地嵌入了这个时空! 那么,眼前这白衣女子邀月,就是那部巨著中,那位惊才绝艳、却因宿命与偏执而走向悲剧的移花宫大宫主? 不对,年纪似乎对不上,眼前女子虽气质清冷,却并无那般积年的威严与偏执,更像是一块尚未经太多风雨雕琢的璞玉。 或许是时间线不同,或许是这个世界发生了某些变异…… 但无论如何,邀月和怜星这对姐妹的出现,意味着这个世界的“江湖”,远比他之前认知的更加广阔、更加神秘,也潜藏着更多未知的机缘与……风险! 洛昭珩心念旋转,瞬间理清了思绪。他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可能引起了邀月极大的误会和敌意。 当下,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努力让表情和语气恢复平静。 “不用紧张,我与你们移花宫,与你们姐妹二人,又无任何仇怨,犯不着对你出手。再者说了,凭我的武功,如果真想对你做点什么,你也拦不住。” 洛昭珩的话直白而现实,甚至有些伤人,却也是不争的事实。邀月面对洛昭珩,确实毫无胜算。 “你怎么知道我妹妹的?”邀月冷声道。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洛昭珩,除了是青城派弟子之外,还是大许帝国的十一皇子,打小除了练武之外,我还喜欢跟人算卦!所以知道许多事情。” 洛昭珩说完,从怀里掏出他算卦用的龟壳和铜钱,接着道:“怎么样,邀月姑娘要不要试一试,算一卦?” 洛昭珩没有直接解释,而是往他的身份,和算卦上面引。 “你是鹰犬?还给人算卦?”邀月吐槽道。 “纠正一下,我不是鹰犬,我是皇子。至于算卦,那纯粹是个人爱好!”洛昭珩强调道。 “哼!反正都不是什么好人!”果然,邀月不再纠结于洛昭珩,如何知道她妹妹的事儿了。 “就是你口中不是什么好人的我,之前救了你一命!”洛昭珩提醒道。 “那是你自愿的,我又没逼你。”邀月反驳道。 “那你老跟着我干嘛?想要报恩?”洛昭珩无语地道。 “你管我,这地是你家的,想去哪儿,还要向你报备?”邀月有点恼羞成怒地道。 “哎,你还真说对了,这地就是我家的。”洛昭珩笑着道。 “你……”听了洛昭珩的话,邀月还真不知道怎么往下接了。毕竟,洛昭珩是皇子,整个大许帝国名义上,还就真是人家家的,所以洛昭珩那么说,还真不错。 第44章 你以身相许吧? “怎么?没话说了吧?”洛昭珩嘴角微微上扬,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之色。 邀月静静地站在那里,一袭白色长裙随风飘动,宛如仙子下凡一般。她的神情十分认真,轻声说道: “我邀月有恩必还,有债必报,你之前不管怎么说,都帮过我一次,这个人情我记着了。” 听到邀月这番话,洛昭珩心中不禁一动,但表面上却依然保持着,镇定自若的样子。他挑起眉毛,直截了当地追问道:“哦?既然如此,那么你打算怎样偿还这份人情?” 面对洛昭珩的质问,邀月并没有丝毫退缩之意。她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对方,反问一句:“你想我怎么还?” 话音刚落,只见洛昭珩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要不……你以身相许吧!” 话一出口,洛昭珩就有点后悔了。 然而,让说完就有点后悔感到意外的是,邀月并未如他所料那般,当即表示拒绝或者做出任何激烈反应。 相反,她稍稍沉默片刻后,竟然开始陷入沉思之中。 过了一会儿,邀月缓缓开口道:“你能够保证这一生一世,只爱我一人嘛?” 洛昭珩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便恢复了往日那种玩世不恭的态度,厚颜无耻地回答道: “抱歉,恐怕不能。我这人一向坚持自己的原则,喜欢包罗万象,绝不可能拜倒在一颗石榴裙之下” 邀月听了这话,忍不住冷笑一声,讥讽道:“哼,你能把花心说的如此清丽脱俗,也是个人才!” “我说邀月,我的身份你也晓得,我和你也只有几面之缘,在此之前,我甚至不知道你叫什么,我现在对你说,我未来只爱你一个,只有你一个女人,这么说,你信吗?”洛昭珩直言道。 “你在为你的花心找借口嘛?”邀月问道。 “随你怎么说吧!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洛昭珩摊了摊手道。 “那你换一个条件吧?”邀月道。 洛昭珩看着对面的邀月,思索着,对方身上还有什么自己需要的,突然,他想到了什么,问道:“你练的是明玉功吧?” “是又怎么样?怎么,你想学?”对于洛昭珩敢打移花宫武学的事儿,邀月倒也没有什么太大反应。毕竟,刚刚两人连以身相许都谈到了。 面对邀月的反问,洛昭珩先是点了点头,但紧接着又摇了摇头。 “是,也不是。”洛昭珩的声音在幽谷中回荡,带着一种理性的审慎与清晰的自我认知。 邀月眉头微蹙,不解其意。 洛昭珩踱开两步,目光投向谷中潺潺的溪流,仿佛在组织语言,也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绪。 片刻后,他转回身,看向邀月,眼神中已无之前的锐利试探,多了几分坦诚与……一丝属于求道者的困惑与坚定。 “《明玉功》对我而言,与其说是‘想学’,不如说,是极有价值的‘借鉴’。”洛昭珩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 “邀月姑娘应当知晓,武者修行,功法为基。我所修青城派鹤唳九霄神功,中正平和,根基扎实,于后天境界堪称顶尖。然……” 他顿了顿,眉宇间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与凝重。 “此功,我基本已修至尽头了,哪怕在修炼,也无非是增加些许功力罢了!” 此言一出,邀月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她虽知洛昭珩修为高深,恐怕已达超一流之境,但听他亲口承认,已将一门顶尖内功“修至尽头”,还是感到了震撼。 “鹤唳九霄神功立意高远,然其上限,似乎便止步于‘后天极致’。”洛昭珩继续道,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想要更进一步,窥探先天乃至更高境界,便不能再循规蹈矩,依循前人铺就的旧路。” 洛昭珩目光重新变得锐利,看向邀月:“我需以鹤唳九霄神功为基,结合自身感悟、见识,乃至天地之理,创出独属于我的进阶功法。 此路艰难,凶险万分,无异于悬崖走钢丝,稍有不慎,便是经脉尽毁、走火入魔之局。” 创功! 邀月心中再次震动。自创功法,这是何等雄心,又是何等疯狂!非大智慧、大毅力、大气运者不可为! 眼前这男子,年纪轻轻,竟已开始谋划如此惊世骇俗之事?他究竟是何等样人? “而《明玉功》,”洛昭珩将话题引回,“其追求‘无瑕无垢’、‘凝练渗透’的独特理念,其淬炼己身、纯化内力的法门,尤其是其中关于如何将内力锤炼得更加精纯、更具‘质’的改变的思路,对我完善自身构想,突破后天极限,有着极为重要的参考价值。 它像一面镜子,或许能照见我自身功法,未曾注意到的瑕疵,或提供一种全新的、锤炼内力的可能性。” 洛昭珩这番话说得坦诚而透彻。他不是贪图《明玉功》的强大威力,而是看重其内在的“道”与“理”,是将其视为一个珍贵的“他山之石”,用以攻玉。 洛昭珩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却给出了选择,“我也愿意为此,付出一定代价,虽然我青城派的武功不能外传,但是我还有其它功法,可与邀月姑娘进行交换。 当然,如果你不愿,或者移花宫有什么不准外传的宫规,那就当我没说。”洛昭珩最后摊了摊手道。 “我就是这一代的移花宫宫主,移花宫的事儿,我说了算,就是有规定,也管不到我。”邀月说道。 “你的意思是,答应了?”洛昭珩期待地问道。 “没有!”邀月直言道。 “没……没有,你说那么多?”洛昭珩无语的道。 “我只是想跟你说,我可以决定是不是把明玉功传给别人,但是我现在就是不想给你,怎么样!”邀月冷哼一声道。 “我……”洛昭珩要不是看邀月是个女的,非一巴掌呼过去不可。 洛昭珩深吸一口气,接着转身就走,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有跟邀月在这儿扯淡的功夫,他干点其它的不好吗? “喂!你怎么就走了,等等我啊!”邀月在后边喊道。 “我说大姐,咱俩刚才都谈崩了,现在不应该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嘛?你还喊我干嘛?”洛昭珩停下,转过头,没好气地道。 第45章 峰回路转 “等一下,你别慌走,我还有许多事儿没问清楚呢?你既然是当朝皇子,为何要离京千里,跑去青城山学艺? 皇宫大内,网罗的天下武学不少,你何必舍近求远?” “还有,”邀月不待洛昭珩回答,接着问道,“你好好的天潢贵胄,锦衣玉食的皇子不当,跑来闯荡江湖?你咋想的?你脑子是不是有啥毛病……” “你脑子才有毛病呢!死丫头,你会不会说话?”洛昭珩黑着脸打断道。 “没病,你不在京城待着,跑到这……”邀月本想再吐槽两句,倒是看着洛昭珩不善的目光,顿时停住了嘴。 现在的洛昭珩已经确定了,邀月这是还没被男人抛弃毒害过,所以才这么八卦,没有日后那么狠辣绝情! “我是皇子,但我更是一个人,是个人就有七情六欲,就有自己的喜好,我喜欢干什么,是我的自由,你管不着。 好了,你还有什么事儿没有,没有,就再见,不是再也不见!”洛昭珩没好气地道。 “那明玉功你还想不想学了?”邀月眼见洛昭珩又要走,连忙出声道。 “怎么,你改变主意了?”听了邀月的话,洛昭珩来了精神问道。 “嗯嗯,你想办法,把本宫主哄高兴了,本宫主兴许就答应你了呢?”邀月道。 “我……哄你!”洛昭珩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邀月,接着道:“你想屁吃呢?那秘籍你留着下崽吧!我走了。” “呸,登徒子,你回来。”邀月脸色一红,接着道。 “我说大小姐,你有完没完?我不喜欢打女人,但是不代表我不打女人,真逼急了,我真扇你!”洛昭珩满脸不善地道。 听了洛昭珩的话,邀月吓得往后退了一步,但是立马反应过来,挺了挺小胸脯道:“你当我是吓大的!有本事你打啊!” “我去!老虎不发威,你真当我是病猫啊!”洛昭珩说完,直接上前,却没有打人,而是一把抓住邀月的胳膊,把她拉了过来。 邀月没想到洛昭珩会这么干,一个没站稳,直接扑在了他怀里。 没等邀月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洛昭珩直接用另一只手,拽下了邀月的面纱,露出她的绝美容颜。 接着,洛昭珩直接吻了过去。 “我的初吻!” 慢慢的,洛昭珩有点不满足于接吻,两个手也开始不老实起来…… 突然,邀月一把推开洛昭珩,连续往后退了几步,不停的大喘气,同时,还用羞恼的目光,看着洛昭珩。 洛昭珩则是一脸无辜的表情。 “你……你……你个登徒子,花心大萝卜,你……你……你竟然……竟然……这么对我……”回过神来的邀月,看着对面的洛昭珩,咬牙切齿地道。 “我怎么你了?”洛昭珩一脸不以为然地道。 “你……你……”邀月被洛昭珩的无耻样,气的有点说不出话来。 “别你你你了,这就是惹恼我的代价,再惹我,小心下次我把你就地正法,走了。”洛昭珩说完,就打算离开。 刚才,他是有些冲动了,还好邀月最后推开了自己,要不然,真把邀月拿下了,接下来,洛昭珩还真不知道怎么办? “不能走,你都把人家那样了,你想不负责任!”邀月连忙道。 “那你跟我回京城,我娶你当王妃?”洛昭珩提议道。 “不要,我才不要给你当王妃!”邀月否决道。 “呐!不是我不负责任,是你自己不愿意的。”洛昭珩确认道。 “你!”邀月快被洛昭珩气死了,真想上去呼他。 邀月连忙深吸几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思索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喂!之前我救了你一命,要不刚才那事儿,就当抵消了?”洛昭珩眼见邀月半天不说话,就提议道。 “你做梦!那是我的初吻?”邀月狠狠地道。 “说的跟谁不是第一次是的,你又不吃亏,大不了我让你吻回来好了?”洛昭珩小声嘀咕道。 “你说什么?”邀月提高嗓门道。 “没什么,我这不等你说呢嘛?”洛昭珩看了邀月一眼道。 话说刚才,他怎么就忍不住,冲动了呢?这毕竟是武侠世界,不是现代社会,看样子,上一世对他荼毒有点深,有很多上一世的坏习惯,还没改过来。 就是因为之前的冲动,导致洛昭珩没有了早先的从容,从救命恩人,变成了登徒子,现在还不知道邀月会提什么要求,真是造孽啊! 就在洛昭珩在那儿想入非非的时候,邀月也经过了一连串的心理斗争,最后说道:“我可以传授你我移花宫的明玉功,但是你不会想我在这里传授你吧?” 洛昭珩听了邀月的话,顿时一愣?这是峰回路转了? “你这思路转变的有些快,这我有点猝不及防!不过,你要是真考虑清楚,打算传我明玉功,那我们不妨先在岳阳城内买个院子,暂时停留一段时间。”洛昭珩提议道。 “好”邀月点了点头,没有反对。 洛昭珩见此,也没有多说什么,便跟邀月一起,前往码头,找到船家,说明情况,携带剩余的行李,牵着马就下了船。 至于剩下的那点船资,洛昭珩和邀月两人也没要。 当天,两人就来到岳阳城内,找了个牙行,花高价买了一处僻静点的两进院子,然后又雇了几个人,把院子里里外外打扫干净,增添了一些生活用品。 从这天开始,这处院子,就是洛昭珩和邀月两人的临时居所,两人这也算是变相同居了。 此刻,后院正房,门窗紧闭,帘幕低垂。一盏油灯散发昏黄光晕,映照着相对而坐的两人。 邀月已褪去面纱,换了一身素净青衣,墨发玉簪,容颜绝代,眉目清冷如画,在灯下更添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出尘之气。 她坐姿端庄挺拔,气息悠长平稳。 洛昭珩坐在对面蒲团上,藏蓝劲装,神色沉静。矮几上清茶已凉,无人动。 显然,两人都以做好了准备…… 第46章 明玉功 “明玉功第一层‘冰肌玉骨’,看似基础,实则重中之重。”邀月声音清越,却带着一种与亲密之人讲解要事时的自然与耐心,“ 关键在于‘引地阴,润天阴’,足少阴与手太阴的初次交汇,需如春溪融雪,缓而不绝。 当年我初练时,师父便再三叮嘱,此处真气若过于急躁,易伤足三阴经,落下寒痹之根。你记此处时,需标注……” 邀月一边说,一边偶尔抬手,凌空虚点,模拟真气运行轨迹。阳光照在她纤细如玉的手指上,仿佛跳跃着光点。 洛昭珩凝神静听,将要点一一记下。听到关键处,他抬头,目光与邀月相接,问道:“你方才说,真气行至‘三阴交’时,需‘意守脐下三寸,引一丝温热下行调和’。 这‘温热’从何而来?是自身阳气,还是功法另有汲取后天阳和之气的法门?《明玉功》主阴,此处引入‘温热’,不怕破坏纯阴之体?” 他的问题直指核心,且是基于对功法整体理念的深入思考。 邀月闻言,美眸中闪过一丝赞赏,身子微微前倾,更靠近了些,耐心解释:“问得好。此‘温热’非后天阳气,亦非外求。 乃是修炼者自身一点先天元阳,藏于命门深处。明玉功虽主阴,却非绝阳。 ‘阴极阳生’,在淬炼至阴之体时,需以此微阳为引,如同寒夜星火,既能防止阴气过盛僵化经脉,又能刺激那一点先天元阳活性,为后续‘玉壶冰心’时孕育‘不昧灵光’埋下种子。 只是这一点元阳极其微弱,需意念高度集中,以特定心法缓缓导引,万不可躁进,否则星星之火,反成焚身之焰。” 邀月解释得极为详尽,甚至将自己当年如何感应、引导那一点元阳的细微体验,都描述出来,语气轻柔,仿佛在分享只有彼此能懂的私密经验。 洛昭珩听得连连点头,笔下不停,口中喃喃:“原来如此……以阴淬体,以阳为引,阴阳互根,方是正道。 青城派的《鹤唳九霄神功》讲究中正平和,阴阳自生,倒是与此暗合,只是法门迥异……”他陷入沉思,脑海全方位运转。 邀月也不催促,只是看着他凝神思索的侧脸。阳光落在他挺直的鼻梁和微抿的唇上,褪去了平日冷硬,显出几分专注的俊朗。 她心中微微一动,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宁与淡淡喜悦悄然弥漫。 静默片刻,洛昭珩回过神来,抬眼看向邀月,正好撞上她未来得及完全收敛的柔和目光。 两人视线一触,空气中似乎有细微的火花溅起。邀月耳根微不可察地一热,移开目光,清了清嗓子,继续道: “第一层要点大致如此。我们接着说第二层‘寒泉潺潺’。此层重点在于真气运行的‘绵长’与‘渗透’……” 接下来,邀月开始系统讲解《明玉功》第二层至第九层的全部心法、行功路线、关隘要诀,以及每一层对应的功法特点、修炼侧重、可能出现的偏差、历代先贤的批注与争议、乃至她自身的感悟与困惑。 从“寒泉潺潺”的润物无声,到“玉壶初成”的凶险凝练;从“冰魄凝光”的锋芒初露,到“寒月当空”的清辉自生;再到“玉壶冰心”的澄澈空明,第六层圆满。 接着,便是邀月自己也未曾修炼,只从传承中得来的第七层“冰魄铸神”、第八层“太阴临凡”、以及传说中的第九层“明月仙姿”! 讲解后三层时,邀月神情更加专注,也带着更多的不确定与探讨意味。 时间,在两人一问一答、相互启发、偶尔争论又迅速和解的深入交流中飞速流逝。从午后到黄昏,从黄昏到夜深。 烛火昏黄光芒将两人身影投在墙上,时而靠近,时而分开,时而因激烈讨论而手势交错。 邀月讲到后来,嗓音已有些微哑,神情却愈发振奋。洛昭珩亦是目光湛然,毫无倦色。 终于,当邀月将第九层那玄之又玄的描述探讨完毕,长长舒了一口气,端起旁边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自那日邀月将《明玉功》全篇九层心法、精义、乃至自身感悟困惑尽数相授,再加上,邀月和洛昭珩之前发生的暧昧,两人之间的关系,便在微妙中愈发紧密,隐隐滋生情愫的独特氛围,萦绕在这处僻静院落之中。 接下来的几日,洛昭珩并未立刻着手尝试融合功法或强行修炼《明玉功》。他深知贪多嚼不烂,尤其是《明玉功》这等绝世武学,理解偏差毫厘,便可能谬以千里。 他选择先沉下心来,专心揣摩、推演《明玉功》的全篇修行之法。 白日,洛昭珩多半独处一室,或在院中老槐树下静坐,沉浸在那玄奥的功法世界里。 他先从总纲与第一层“冰肌玉骨”重新细究。《明玉功》追求“明心见性,玉洁冰清”,以淬炼至阴之体、凝练纯阴真气为核心。 这与《鹤唳九霄神功》的“中正平和、养气蓄神、意在霄汉”有着根本理念上的不同。 《鹤唳九霄神功》作为道家衍生的武功心法,更重“养”与“蓄”,讲究根基浑厚,意境超然,如仙鹤独立,俯瞰众生; 而《明玉功》则更重“炼”与“透”,追求极致的纯净、凝练与渗透,如寒玉冰魄,无瑕而锐利。 “二者并非水火不容……”洛昭珩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桌面,脑海中两套功法的行气路线、心法要诀如同两幅巨大的星图,缓缓旋转、对比、印证,“《鹤唳九霄神功》的‘中正’可作为根基,提供沛然莫御的雄厚内力与稳定的心神状态; 而《明玉功》的‘凝练’、‘渗透’理念,则可作为‘刀刃’,将这股雄厚内力锤炼得更加精纯、更具破坏力与穿透性…… 甚至,其‘阴极阳生’、以微阳调和至阴的思路,或许能解决《鹤唳九霄神功》过于中正、缺乏极致属性变化的弊端,为其注入一丝‘极变’的契机……” 他思路渐明,开始尝试在脑海中,以《鹤唳九霄神功》的总体框架为“树干”,融入《明玉功》中关于真气凝练、阴寒渗透、以及那独特的“以微阳引动阴极生变”的精义,作为“枝叶”与“果实”,进行初步的、理论上的嫁接与推演。 这过程极其耗费心神,需要对两门绝世武学,都有极深的理解,更需高屋建瓴的见识与大胆的想象力。 饶是洛昭珩身为超一流高手,悟性超绝,也时常感到艰深晦涩,进展缓慢,偶有阻滞。 期间,洛昭珩也会时不时的与邀月探讨下《明玉功》,洛昭珩毕竟是超一流高手,其武学境界摆在那儿,许多理解,甚至比邀月这个修炼《明玉功》多年的人,更加透彻,让邀月受益匪浅…… 第47章 终离别 时光如檐下滴水,悄然而逝。 自那夜倾囊相授《明玉功》全篇,到后来日以继夜的参详、推演、探讨,洛昭珩与邀月在这方小小的院落中,不知不觉已同栖了半个多月。 这半个多月,仿佛被施了某种奇异的法术,与外界的纷扰彻底隔绝。院门一关,便是只属于他们两人的天地。 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在无声中滋长、蔓延。他们都刻意不去触碰那个敏感的话题——离别。 仿佛不提,这偷来的时光,便能一直延续下去。 无论是探讨武学至深夜的灯火,还是清晨庭院中各自修炼的身影;无论是同桌而食的简单饭食,还是月下对坐的偶尔闲谈;一切都在一种近乎日常的平静与隐隐的悸动中流淌。 然而,在这平静的表象下,某些东西早已悄然变质,且以惊人的速度发酵、升温。 界限,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变得模糊而暧昧。 要不是现在破身,对洛昭珩和邀月两人都有影响,两人早就同房了。 平时拉手、拥抱、亲吻,更是闲暇时候,两人的相处日常。 邀月刚开始还有些抗拒,渐渐的,邀月的抗拒,如同春日的残雪,悄然消融。 从冷面以对,到无奈默许,再到……习惯,甚至,开始有了淡淡的、连她自己都羞于承认的期待。 期间,邀月除了《明玉功》之外,还将移花接玉传授给了洛昭珩。 洛昭珩见状,也有些不好意思,青城派的武功,他倒是都知道,但受门规所限,不能传授给邀月。 想了想,洛昭珩便将八极拳传给了邀月。 但八极拳讲究“崩撼突击”、“贴身短打”,发力爆烈,擅长近身搏杀中摧破敌手防御,最重实战。 洛昭珩在邀月跟前演练了几式,顶心肘如攻城巨锤,贴山靠似蛮牛冲撞,动作简朴却蕴含着恐怖的摧毁力,劲风激得地上落叶纷飞。 邀月抱着手臂,倚在廊柱上看着,绝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毫不掩饰的……嫌弃。 待洛昭珩一套拳打完,邀月便当着他的面,把洛昭珩颇为自得的八极拳,贬得一文不值。 倒不是邀月故意找茬,而是在她所受的武学教育中,这种纯粹追求瞬间爆发、以伤换伤、不留余地的打法,确实与“高手风范”、“武道哲理”相去甚远,更像是最底层军卒或亡命徒的搏命技巧。 洛昭珩听了,倒也不恼,反而摸了摸鼻子,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 八极拳确非‘雅’功,也谈不上多少高深哲理。它就是在最短时间内,用最有效的方式,摧毁对手的战斗能力。 是杀人技,非表演,非养生,更非求道。 而且八极拳如果是邀月这种武侠美女使用,确实也有失雅观,对此洛昭珩也没强求,但还是当着邀月的面,将八极拳的要点一一讲出。 邀月虽然有点看不上八极拳,但是碍于洛昭珩的面,还是跟着学了起来。 半月时光,如指间流沙。 有些东西,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刻骨铭心。 没有不散的筵席,亦无永聚的鸳鸯。 洛昭珩身负皇命,要他回京。而邀月,离开移花宫的日子也不短了,宫里还有一个妹妹需要照顾。 离别,早在半月前便已注定,只是两人都心照不宣地不去触碰。直到昨夜,对坐无言,唯有烛泪空垂,才知这一天终究是来了。 此刻,长亭之内,两人相对而立。 洛昭珩已换回一身便于远行的深青色劲装,外罩墨色披风,身姿挺拔如枪,只是眉宇间那惯常的沉静,今日多了几分挥之不去的凝色。 他身侧,马匹已备好鞍鞯,打着响鼻,不耐地刨着蹄子。 邀月依旧是一身素雅青衣,未戴面纱,绝美容颜在秋日略显苍白的阳光下,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冷,多了些难以掩饰的苍白与离索。 她静静站着,裙袂在风中微微摆动,目光落在洛昭珩脸上,仿佛要将这张早已刻入心扉的面容,看得更深,更牢。 半月时光,耳鬓厮磨,倾心相授,早已在彼此生命中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无需多言,一个眼神,一次呼吸,便知对方心中所思所念,所忧所盼。 “此去京城,路远山高,风波险恶。”邀月终是率先开口,声音依旧清越,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你……万事小心。” 洛昭珩深深看着她,点了点头:“我晓得。你独自南返,也要小心,等有机会,我就去移花宫看你。” 邀月闻言,唇角勉强弯了弯,眼中却无笑意,只有浓浓忧色:“嗯,我记得。” 沉默再次蔓延。离别的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不知从何说起。或许,该说的,在这半月里,早已说尽;不该说的,此刻说了,也只是徒增牵绊与痛苦。 最终,洛昭珩从怀中,郑重地取出一本秘籍,他走到邀月面前,递到她眼前。 “邀月,”洛昭珩声音低沉,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此物,赠你。” 邀月目光落在秘籍上,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她轻轻翻开秘籍,秘籍不厚,纸张是上好的宣纸,边角整齐,墨迹犹新,显然是新近抄录。 封面无字,只以墨线简单勾勒了一轮明月,悬于青松之畔的图案,笔法简洁,却意境悠远。 “这是……?”邀月抬眸,看向洛昭珩。 洛昭珩的目光落在册子上,缓缓道:“这上面记载的是《引气诀》,还有《太清仙法》炼气篇的前三层。” “《引气诀》、《太清仙法》?”邀月疑惑地道。 “不错,《引气诀》是个引子,而《太清仙法》却是修仙法决。如果你哪天侥幸修炼成功,成为炼气期修士,那你就赚了!”洛昭珩笑着道。 “什么叫我练成就是赚了,你这是有多看不起我?”邀月不满意地道。 “不是我看不起你,而是现在天地灵气稀薄,想要修成难于登天,我交给你,也是想在你习武之余,多个念想。”洛昭珩解释道。 “知道了,知道了,真啰嗦!”邀月撇了撇嘴道。 洛昭珩笑了笑,接着伸出手,似乎想如往日般,轻抚她的发丝,或是将她拥入怀中。但手伸到一半,却僵在了空中。 最终,他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动作有些僵硬,却带着无比的珍惜。 “保重。”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沉甸甸的两个字。 “你也是……”邀月抬起头,泪眼朦胧,却努力绽开一个笑容,虽带着泪,却美得惊心动魄,“珍重。他日……江湖再见。” “嗯,江湖再见。”洛昭珩深深看了她最后一眼,仿佛要将她的容颜,连同这离别的秋色,一同烙印在灵魂深处。 然后,洛昭珩不再犹豫,毅然转身,大步走向黄骠马,利落翻身而上。 “驾!” 一声轻叱,马蹄扬起尘土。藏青身影,如离弦之箭,向着北方官道,绝尘而去。没有回头。 邀月独立长亭,望着那渐渐缩小的身影,直到彻底消失在天际。秋风卷起她的衣袂与长发,也吹干了颊边的泪痕。 她低头,再次看向怀中那本秘籍,指尖抚过封面上那轮明月与青松。 良久,她将册子小心地、无比珍重地贴身收好,仿佛那是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 然后,她转身,朝着与洛昭珩相反的南方,迈开了步伐。步履坚定,再无彷徨。 长亭古道,一别两宽。 但有些东西,一旦种下,便再也无法割舍。 唯愿,他日重逢,你我皆安,初心未改。 第48章 抵京回宫 玄康三十九年,初夏,京城。 夏日的阳光已颇具威力,炙烤着官道,蒸腾起氤氲的地气。 远处,那座天下中枢、巍峨雄浑的巨城轮廓,在耀眼的阳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却依旧散发着威严而沉默的压迫感,如同匍匐的巨兽,吞吐着无尽的人烟与权谋。 一骑黄骠马,不疾不徐地踏着官道的尘土,自南方而来。马上的骑士,正是离京两载有余的大许帝国十一皇子——洛昭珩。 洛昭珩一身半旧的藏蓝细布单衣,风尘仆仆,却掩不住那份久经锤炼的沉静气度与挺拔身姿。 眉眼轮廓较两年前更加清晰硬朗,只是那双眼睛,愈发幽深,仿佛将这两年的山高水长、血火历练、乃至与邀月那场短暂而深刻的邂逅离别,都沉淀在了眼底最深处。 自与邀月岳阳城一别,他便径自前往码头,登上了东下的客船。 船行数日,抵达金陵。在金陵未作停留,只在城中购置了些替换衣物,补充了干粮,便骑马,沿着宽阔平坦的官道,一路北上。 官道坦途,驿站连绵,又值春末,草木葱茏,并非最繁忙的时节,路上颇为太平。 洛昭珩白日赶路,夜晚投宿,除了赶路之外,其它大部分精力,都在梳理此番南行的收获,推演那融合《鹤唳九霄神功》与《明玉功》的进阶功法雏形。 又经过半个月的行程,从春末到初夏。 期间,没有遇到剪径的强人,没有卷入江湖的纷争,甚至连天气都算得上顺利。 看着前方那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巨城。 高耸的城墙,巍峨的城楼,熟悉的“永定门”匾额,城门口川流不息、接受盘查的各色人等,守门兵丁那带着京腔的呼喝声,空气中特有的、混杂着尘土、汗水、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皇家草木熏香气味的复杂气息…… 这一切,都是他生长了十三年的地方。 可如今看来,却觉得隔了一层无形的膜。那城墙仿佛更高,更冷,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那喧嚣的人声车马,也显得格外嘈杂而疏离。 青城山的松涛、洞庭湖的烟波、岳阳小院的静谧…… “一别两年……我洛昭珩,又回来了。” 洛昭珩勒住马,抬眼望着“永定门”三个鎏金大字,心中感慨万千。 不过,这座城不会因他改变而改变。它依旧按照自己的规则运行着。 感慨只在刹那。洛昭珩眼神一凝,所有外露的情绪尽数收敛,恢复了惯常的沉静。他轻夹马腹,随着人流,缓缓向城门行去。 轮到他的时候,守门的把总见他虽然衣着普通,但气度不凡,坐骑也算神骏,便照例盘问:“路引!姓甚名谁,从何处来,进城作甚?” 洛昭珩没有下马,只是微微低头,从怀中取出一面非金非铁、触手温润、雕刻着繁复云纹与一个小小的“玄”字的墨玉令牌,平静地递了过去。 那令牌不过巴掌大小,样式古朴,但在阳光下,那“玄”字隐隐有流光转动。 正有些不耐烦的把总目光触及令牌,先是一愣,随即瞳孔骤缩,脸上的不耐烦瞬间化为惊骇与难以置信! 他猛地后退一步,差点撞到身后的兵丁,双手却已下意识地伸出,以一种近乎惶恐的姿态,小心翼翼地接过令牌,仔细辨认。 墨玉为质,云纹为边,“玄”字为核心……这是唯有皇家直系血脉,或是受到皇帝看重的皇族后裔,才能持有的“玄龙令” ! 在京城范围内,持此令者,身份之尊贵,绝非他一个小小把总能够想象! “这……这位……爷……”把总声音发颤,腿肚子都有些转筋,双手捧着令牌,想要归还,又不敢贸然递上,额角瞬间冒出冷汗。 “本……本宫要进城。”洛昭珩收回令牌,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可需查验行李?” “不……不敢!不敢!”把总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侧身让开,同时对身后还有些发懵的兵丁厉声喝道,“都瞎了吗?快让开!让这位……贵人进城!” 兵丁们虽不明所以,但见顶头上司如此惶恐,哪里还敢阻拦,慌忙分开人群,清出一条通道。 洛昭珩不再多言,对那把总微微颔首,一抖缰绳,黄骠马迈着轻快的步子,踏着青石板路,穿过高大的门洞,正式进入了这座阔别两年的帝国京师。 马蹄声在门洞内回响,将身后的喧嚣与那把总犹自后怕的喘息声抛在脑后。 进城之后,洛昭珩也没想着在京城闲逛,而是辨明方向,牵着马,穿过依旧繁华但感觉已然陌生的街巷,径直朝着皇城的方向行去。 越靠近皇城,街面越发整洁肃静,行人渐稀,身着各色官服的官员、内侍、护卫的身影多了起来。 空气中那种无形的、属于权力中心的压抑感,也越发浓重。 最终,他在皇城西华门前停了下来。 西华门并非皇城正门,平日多为皇子、宗室、特许重臣及后宫部分人员出入之所,守卫比外城更加森严。 高大的朱红宫门紧闭,只开两侧角门,身着鲜明甲胄、手持长戟的禁军武士如同雕塑般肃立,目光如鹰隼,扫视着每一个接近的人。 洛昭珩下马,将缰绳拴在门外的系马石上,整了整衣袍,然后迈步朝着左侧角门走去。 “站住!皇城重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一名队正模样的禁军上前,手按刀柄,厉声喝道。目光在洛昭珩普通甚至有些风尘的衣着上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警惕。 洛昭珩停下脚步,再次取出那面墨玉“玄龙令”,平静地举到对方面前。 “我乃十一皇子洛昭珩,离京两载,今日回京。需即刻入宫,面见父皇复命。” 洛昭珩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肃静的宫门前回荡。 “十一皇子?”那队正先是一愣,随即看向那面流光隐隐的玄龙令,脸色也是大变。他不敢怠慢,连忙双手接过,仔细验看。 令牌质地、纹路、特别是那个“玄”字在光线下流转的独特微光,确是真品无疑! 他猛地抬头,再次看向洛昭珩,眼神已从警惕变为震惊与恭敬。十一皇子洛昭珩?那位两年前离京,前往青城山修道的十一殿下?回来了? “末将参见十一殿下!殿下千岁!”队正再无怀疑,连忙单膝跪地,双手高举奉还令牌, “不知殿下回京,冲撞了殿下,还请殿下恕罪!” 洛昭珩接过令牌收起,淡淡道:“无妨,现在我可以进宫了吧?” “殿下请!”队正连忙示意让路。 洛昭珩没有立即进宫,而是抬眼,望向那高耸的朱红宫墙,和宫墙后隐约可见的、在热浪中微微扭曲的巍峨殿宇飞檐。 皇宫,我回来了。 第49章 来自玄熙帝的调侃 玄康四十年,初夏,皇城,乾清宫。 洛昭珩踏入西华门,那熟悉的、带着皇家威严与森严等级气息的空气,便扑面而来。 高耸的朱红宫墙,平整如镜的金砖地面,远处层层叠叠、在夏日阳光下闪耀着琉璃金光的殿宇飞檐,以及那些垂首疾行、屏息静气的宫女太监…… 一切与他两年前离开时,似乎并无不同,却又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疏离。 洛昭珩凭着记忆,迈着沉稳的步伐,向着帝国权力的核心——乾清宫方向行去。 从西华门到乾清宫,需穿过数道宫门。每一道门前,都有盔明甲亮、目光锐利的禁军守卫。 他们与西华门的守卫不同,大多是常年值守内廷的老人,对宫中各位主子的容貌身形,即便不算熟悉,也多有印象。 当洛昭珩行至第一道宫门“隆宗门”时,守门的侍卫统领远远看到来人,先是怔了一下,随即眯起眼睛仔细打量。 那挺拔的身姿,沉静的气质,虽然衣着普通,肤色较离京时深了不少,但轮廓眉眼……尤其是那双过于沉静幽深的眼睛…… 侍卫统领心中猛地一跳,连忙挥手示意手下不必上前盘查,自己则快步迎上数步,在距离洛昭珩一丈开外便单膝跪地,抱拳低声道:“末将参见十一殿下!殿下回京了?” 他没有查验腰牌。能在内廷值守到这个位置的,眼力和记性都是顶尖 两年前十一皇子离京时虽低调,但他们这些守卫要害门户的人,自然都曾见过,也记得这位皇子模样。 如今再见,虽有些许变化,但那份独属于天家皇子的气度,以及那份超越年龄的沉凝,是做不得假的。 洛昭珩脚步未停,只是微微颔首:“起身吧。本皇子需往乾清宫面圣。” “是!殿下请!”侍卫统领连忙起身侧让,同时示意手下打开中门。 一路行去,过“景运门”,穿“乾清门”广场,每到一处宫禁,值守的侍卫、太监在仔细辨认后,无不色变,随即恭敬行礼放行。 这就是皇宫,等级森严,规矩大过天。 认得你,便是主子;不认得,或装作不认得,便有无数文章可做。 所幸,洛昭珩离京不过两年,容貌虽有变化,但底子未变,加之那份内敛却不容忽视的气场,让这些机灵的内廷守卫,迅速做出了正确判断。 终于,洛昭珩来到了乾清宫前。 巍峨的宫殿矗立在汉白玉基座之上,重檐庑殿顶,黄色琉璃瓦在夏日阳光下,闪烁着令人敬畏的光芒。 殿前丹陛空旷,唯有身着铁甲、如同泥塑木雕般的御前侍卫肃立两旁,气氛肃杀凝重。 洛昭珩在丹陛下整了整衣袍,深吸一口气,抬步踏上汉白玉台阶,来到紧闭的殿门前。 殿门外,御前大太监曹谨的干儿子、如今也算有些头脸的小太监福安,正垂手侍立。 见到洛昭珩,福安眼中也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掩饰下去,上前打了个千儿,低声道:“奴婢给十一殿下请安。殿下回京了?万岁爷正在殿内批阅奏章,容奴婢先行通禀。” “有劳公公。”洛昭珩语气平淡。 福安转身,轻手轻脚地推开一道殿门缝隙,侧身进去,随即又将门轻轻掩上。 洛昭珩便静立在殿门外,身形挺拔如松,目光平视前方巍峨的宫殿,神色沉静无波。 夏日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他身上,带着灼人的热度,空气仿佛凝滞。远处传来隐约的蝉鸣,更衬得此地寂静。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一炷香……两炷香…… 殿内毫无动静,福安进去后也未再出来。既无宣召,也无其他指示。 洛昭珩心下了然。这是玄熙帝在故意晾着他,借机敲打敲打? 终于,在将近三炷香的时候,那沉重的殿门,再次被从内推开。 福安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侧身让开,低声道:“十一殿下,万岁爷宣您进见。” “有劳。”洛昭珩对福安点了点头,迈步跨过高高的门槛,走进了那座象征帝国最高权力的殿堂。 殿内光线比外面稍暗,却依旧明亮。巨大的蟠龙金柱支撑着穹顶,地上铺着光亮可鉴的金砖,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气与墨香。 御案之后,一身明黄常服的玄熙帝,正埋首批阅着奏章,并未抬头。大太监曹谨侍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洛昭珩快步走到御案前约一丈处,拂衣跪倒,以头触地,声音清晰沉稳:“儿臣洛昭珩,叩见父皇,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玄熙帝手中朱笔,划过奏章的轻微沙沙声。 良久,御案后传来一声听不出喜怒的轻笑。 “哟,”玄熙帝终于放下朱笔,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下方跪得笔直的儿子身上,语气带着明显的调侃,却又透着深沉的审视, “我们的十一皇子,总算是舍得从青城山那仙家福地回来了?真是不易啊。 朕还以为,你被那青松老道的道经给迷住了,乐不思蜀,忘了京城,忘了朕这个父皇,也忘了你自己还是个皇子了。” 玄熙帝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仿佛要将两年未见的儿子,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怎么会……”洛昭珩借机就想站起来,继续回话,可是他这边刚打算起身,就被打断。 “嗯?” 御案之后,玄熙帝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而威严的冷哼。他并未高声,但那声音却如同冰冷的鞭子,瞬间抽散了殿内本就凝重的空气。 洛昭珩动作僵住。 “谁让你起来的?”玄熙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目光如电,钉在洛昭珩的身形上,“朕,让你起来了吗?” 洛昭珩打哈哈道:“儿臣这不是想着,父皇可能忘了叫儿臣起身嘛?” 玄熙帝顿时被气笑了。 “呵!”玄熙帝短促地笑了一声,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龙椅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润的扶手,目光却更加深邃锐利,盯着下方跪着的儿子,道: “看样子,我们十一皇子离京日久,连宫里的规矩,都有些生疏,不放在心上了?” 玄熙帝微微前倾,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朕没有开口让你起身,那便说明,你应该、必须、只能给朕跪着回话! 这是规矩,是天家的体统,是君臣父子不可逾越的纲常!” “怎么?”玄熙帝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讥诮,“你还想让朕,或者让旁人,再来教教你,什么是规矩?什么是你身为皇子,在朕面前该有的本分?” “不用,不用,儿臣打小就记性好,您知道的,被您一通训斥,恰如醍醐灌顶,所有的规矩都想起来了。”洛昭珩连忙道。 “哼!朕现在都有些后悔,当初就应该让你在上书房多读几年书,省的你一天到晚,不务正业,没事儿就给人算卦,当神棍!”玄熙帝冷哼一声道。 这话,洛昭珩没法接了,全当没听见。 玄熙帝盯着他看了良久,半晌,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行了,起来回话吧。” “谢父皇恩典!”洛昭珩这才利落地起身,垂手恭立。 “现在,”玄熙帝重新拿起一本奏章,似乎漫不经心地问道, “可以好好说说了。青城山两年,到底‘静修’出什么了?可别告诉朕,就只是读了几卷道经,吃了些青菜豆腐。” 第50章 扯淡! 面对玄熙帝的询问,洛昭珩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虔诚”、“收获”与“稍显迂阔”的复杂神情,开始了他的“汇报”。 “回禀父皇,”洛昭珩声音平稳,语速适中,仿佛真的在回忆与总结,“儿臣这两年在青城山,蒙青松道长悉心指点,于道门经典,略窥门径。深感大道玄妙,包罗万象……” 他先从宏观入手,谈了一番对“道法自然”、“清静无为”、“修身养性”的粗浅感悟,用词尽量玄乎,夹杂着几个道经里的名词,听起来似模似样,实则空泛无比。 玄熙帝起初还耐着性子听,手指偶尔敲击一下扶手。侍立一旁的曹谨,更是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入定。 “……譬如《道德经》有云:‘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儿臣于青城山涧溪流旁静坐观水,乃悟此‘不争’之境,非是懦弱退避,实乃……” 洛昭珩开始引经据典,并结合“实际体验”进行阐发,越说越来劲,渐渐有些收不住。 他特意挑选了一些比较晦涩、各家注释不一、容易产生歧义的道家篇章,结合自己理解,故意说得云山雾罩的理解,再掺杂些许在青城山与那些老道士论道时听来的、真假难辨的“秘闻”与“感悟”,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起来。 什么“金丹玉液之辨”,什么“内景外景之别”,什么“守一存思之法”,什么“服气导引之要”…… 名词一个比一个玄,道理越讲越绕,时而涉及养生,时而扯到星象,偶尔还蹦出几个连青松道人都未必深究的、近乎上古炼气士传说中的术语。 洛昭珩语速不算快,但逻辑故意弄得有些跳跃,前后衔接生硬,听起来就像是一个天资尚可、用功颇勤、却因无人系统指导、以致学得有些杂驳、理解出现偏差的“勤奋学子”,在向“高深莫测”的师长,汇报自己“刻苦钻研”却可能“误入歧途”的学习心得。 玄熙帝起初还能维持着倾听的姿态,眉头却渐渐蹙起。他是帝王,自幼熟读经史,对道家学说并非一无所知,甚至为了炼丹求长生,还暗中蓄养过方士。 但洛昭珩此刻讲的这些东西,太过零碎,太过玄虚,很多说法闻所未闻,彼此之间又缺乏清晰的逻辑关联,听起来就像是一锅用各种珍贵,却属性不明的药材乱炖出来的、味道古怪的汤。 玄熙帝想从中找出点切实的、关于这个儿子心性、能力、或真实动向的线索,却发现如同雾里看花,越听越糊涂。 一旁的曹谨,低垂的眼皮下,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这位十一殿下……还真敢说啊。这些玩意儿,怕是宫里那些专门哄万岁爷开心的老道,都不敢这么混在一起胡扯。 洛昭珩却仿佛毫无所觉,继续他的“学术报告”:“……又如《南华经》中‘庖丁解牛’之喻,儿臣以为,非独解牛之道,修身治国,亦可类比。 譬如内力运行,需‘以无厚入有间’,寻经脉间隙之‘隙’,则……” 说到后边,洛昭珩开始强行将武道修炼的些微感悟,用极其牵强附会的方式,套入道家寓言进行阐释,听起来更加不伦不类,荒诞不经。 “够了!” 终于,在洛昭珩即将开始阐述他“结合《周易》卦象与青城山云气变化,新悟出的”一套“养生吐纳时辰对应法”时,玄熙帝忍无可忍,猛地一拍御案! “砰”的一声闷响,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洛昭珩适时地住口,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被打断的愕然与一丝“尚未尽兴”的遗憾,连忙躬身:“父皇息怒,可是儿臣所言有何不妥?” 玄熙帝胸膛微微起伏,看着下方这个一脸“懵懂诚挚”、满嘴“玄虚道理”的儿子,只觉得一股无名火起,却又不知该从何发起。 斥责他胡言乱语?可他引用的确实是道家典籍。说他不用心?看他这滔滔不绝、引经据典的样子,倒像是用了十二分的心,只是……用错了方向? 最终,玄熙帝只是烦躁地挥了挥手,没好气地斥道: “行了行了!朕看你不是去青城山静修,是去学了一身神神叨叨、故弄玄虚的本事!满嘴的之乎者也,玄之又玄,听得朕头疼!” 他指着殿门,语气不容置疑:“出去!回你的听竹轩好好待着!把你这身山野气息,给朕收一收,把宫里规矩给朕重新捡起来! 在封王大典开始前,没朕的旨意,你少出来晃悠,更别再拿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来烦朕!” “是,儿臣遵旨。儿臣告退。”洛昭珩立刻躬身应道,脸上那丝“遗憾”,迅速转化为“惶恐”与“恭敬”,倒退几步,转身,步履平稳而迅速地退出了乾清宫。 直到走出殿门,重新置身于夏日灼热的阳光下,洛昭珩才几不可察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老爷子这边,总算是糊弄过去了。 虽然过程有些“惨烈”,费了不少口舌,但结果似乎不错。 玄熙帝将洛昭珩这番“胡诌”定性为“神神叨叨”、“故弄玄虚”、“学歪了”,没有深究其他。 至于禁足,这对于一心习武的宅男洛昭珩来说,那还算是事儿嘛?他正好借此机会,专研鹤唳九霄神功的进阶功法。 想到这,洛昭珩不再停留,辨明方向,朝着内廷东北角,自己阔别两年的居所——听竹轩行去。 因为尚未封王开府,洛昭珩与其他未成年,以及未封王的皇子一样,依旧居住在宫里的十皇子府内。 穿过重重宫墙与门户,终于,洛昭珩看到了那处熟悉的院落。 粉墙黛瓦,院墙内外种满了翠竹,晚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倒真有几分“听竹”的意境。只是此刻院门紧闭,门口也无人值守,显得有些冷清。 洛昭珩上前,轻轻叩响门环。 片刻,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带着警惕的稚嫩脸庞,是个不过十二三岁的小太监。 自从十一皇子洛昭珩前往青城山精修之后,这座院子就少有人来。待小太监看清门外站着的人时,小太监眼睛猛地瞪大,嘴巴张成了圆形,半天没发出声音。 “殿……殿下?!”小太监终于反应过来,声音都变了调,手忙脚乱地拉开门,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奴婢小安子给殿下请安!殿下您……您回来了?!” 看着这张依稀有些印象、却明显长大不少的脸庞,洛昭珩心中微叹。 这是当年他离京时,院里一个不起眼的粗使小太监,没想到两年过去,竟是他来应门。 第51章 京城时局 就在这时,庭院中,一个穿着浅碧色比甲、身形窈窕的少女正提着水壶走了出来,正好看到门口的洛昭珩。 四目相对。 少女手中的水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清水洒了一地。她瞪大了眼睛,用手捂住了嘴,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殿……殿下?!”少女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随即化为巨大的惊喜,眼眶瞬间就红了,“真的是您?!您回来了?!” 正是他离京时留下的贴身宫女之一——秋月。两年不见,她身量似乎高了些,容颜更显清丽,只是此刻激动之下,泪光盈盈,更添楚楚。 “秋月。”洛昭珩看着她,心中也是一暖,点了点头,“是我,回来了。” “殿下回来了!青萝姐!小顺子!快出来!殿下回来了!”秋月顾不上捡水壶,转身就朝着正房方向喊,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尖锐。 青萝和小顺子听到动静,连忙出来,看到洛昭珩后,都激动万分,这几个人就是他的班底,与他可谓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看着眼前这三个激动万分,一直忠心耿耿守在这听竹轩、未曾离开的旧仆,洛昭珩心里也很高兴。 “都起来吧。”洛昭珩声音温和了些,“我回来了。这两年,辛苦你们守着了。” “不辛苦!不辛苦!”青萝连忙擦干眼泪,捡起水壶,强作镇定,“殿下回来就好!奴婢们日日盼着呢! 秋月,快去把殿下寝房再收拾一遍,点上安神香!小顺子,快去小厨房,看看热水烧好没有,殿下一路风尘,定要沐浴更衣!再……再看看有什么新鲜食材,给殿下弄点吃的!” 青萝不愧是曾经跟随珍妃多年的掌事大宫女,迅速从激动中恢复,井井有条地安排起来。 秋月和小顺子也连忙应了,各自忙活开,只是眼角眉梢的喜色怎么都掩不住。 洛昭珩站在院中,看着忙碌而熟悉的几个身影,感慨万分。 沐浴更衣,洗去一身风尘。 洛昭珩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家常锦袍,腰间松松系了根玉带,墨发半干,只用一根青玉簪随意挽着,少了几分旅途劳顿的疲惫,多了几分居家的闲适与内敛的锋芒。 正房明间内,灯火通明。一张不大的花梨木圆桌上,已摆好了几样清淡却精致的菜式。洛昭珩在主位坐下,青萝布菜,秋月侍茶,小顺子守门。 “都坐吧,这里没外人。”洛昭珩道。三人这才斜签着坐下。 洛昭珩慢慢吃着,看似随意地问:“我离京这两年,宫里……可还太平?” 青萝性子活络,闻言立刻压低声音道:“回殿下,宫里表面看着平静,底下风声可紧。” 洛昭珩点点头,示意继续。 “主要是各位爷……”青萝声音更低,“直郡王和太子爷那边,斗得是越发厉害,简直是水火不容。前几个月为户部一个主事的缺,朝堂上差点吵起来。 听说直郡王在兵部越来越说得上话,京营里也安插了不少人。太子爷那边……好像有些被动,东宫属官有好几个被调开了。” 秋月轻声补充:“还有诚郡王,看着不声不响,可也没闲着。丽嫔娘娘如今在宫里很得脸,诚郡王自己在工部领了差事,很会做人,拉拢了不少中立的官员。 奴婢前些日子还听说,诚郡王似乎暗地里,跟江南的几个大盐商走得很近……” 洛昭珩心中了然。直郡王强势进逼;太子处境艰难;诚郡王暗中蓄力。局面清晰而凶险。 “其他殿下呢?”洛昭珩问。 “四皇子雍郡王、五皇子恒郡王也都领了差事,至于七皇子、八皇子都还年轻,刚领些闲散差事观摩学习,据说在礼部和鸿胪寺观政……”青萝和秋月轮流述说,小顺子时不时的插句嘴。 “咱们听竹轩这边……”青萝庆幸道,“还好殿下您离京前吩咐关起门过日子。这两年虽然冷清,份例有时被克扣,但没出大乱子。 也有别处想来打探或拉拢的,都被奴婢们挡回去了。就是……偶尔感觉有人暗地里盯着咱们这儿。” 洛昭珩颔首。 总的来说,这两年,无非是玄熙帝年纪渐大,有心思的皇子,开始争权夺利,想要荣登大位,宫里面也因此有些波涛汹涌,这些都在洛昭珩的意料之中。 至于听竹轩这边遇冷,被克扣份例,也属正常,主子十一皇子洛昭珩都走了,内务府那边凭啥给你面子? 这属实都是小事,既然洛昭珩已经回来了,那属于他的那份,内务府那边自然不敢再克扣。 一顿饭吃完,洛昭珩对离京两年朝局宫闱已有了了解。形势严峻,暗流汹涌。 “我知道了。”洛昭珩放下碗筷,“你们做得很好。以后听竹轩还是老规矩,关起门来,谨言慎行。外物入口近身务必仔细。有异动,立刻报我。” “是。” “另外,”洛昭珩看向秋月和小顺子,“我离京时,让青萝教导你们习武,你们两个学的怎么样?” 听了洛昭珩这话,青萝翻了翻白眼,秋月和小顺子则是如坐针毡。 洛昭珩不用想也知道,这两人习武,肯定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从明日起,每日清晨,我亲自把关,督促你们习武。”洛昭珩淡淡道。 “是”秋月和小顺子虽然不愿,但还是应道。 “秋月和小顺子,你们先下去歇着吧,青萝留下。” 秋月和小顺子两人退下,带上门。 “殿下,秋月和小顺子年龄大了,已经错过了习武的最佳时期,哪怕……”青萝犹豫了一下说道。 “我知道,我并没有想让他们成为绝顶高手,我让他们习武,不求他们克敌,只求危急时刻,他们能有几分自保或示警之力。”洛昭珩说道。 见洛昭珩如此说,青萝也没有再劝,又向其汇报了一些宫里的隐密,就退下了。 室内只剩洛昭珩一人。烛火跳跃。 他走到窗前,推开缝隙。夜风带着竹叶清香涌入。 宫墙内外,权谋厮杀无休。 可他又不想争夺皇位,这些与他何干,等封王分府之后,他就在自家王府内过自己的小日子,日后不管是谁登位,还能亏待他一个不争不抢的兄弟?脸不要了?名声不要了? 接下来的几天,洛昭珩一边监督秋月和小顺子练武,一边推演功法。 当然,他也没忘记修炼《太清仙法》,可是京城这边,灵气更加稀薄,想要进阶炼气期第二层,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完成…… 第52章 墙上墙下 这天,午后的阳光透过竹影,在廊下洒下斑驳的光点,带来几分慵懒的暖意。 正房明间内,午膳已毕,秋月和小顺子两人,正轻手轻脚地收拾着碗碟。 洛昭珩靠坐在窗边的紫檀木圈椅里,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白玉平安扣,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窗外摇曳的竹叶上,实则心思电转。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过头,看向正在擦拭桌面的秋月和小顺子,语气平淡地问道:“我离开京城这两年,老十那边……没来找麻烦吧?” 洛昭珩问得随意,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秋月擦拭桌面的手微微一顿。小顺子正端着托盘准备出去,闻言也停下了脚步。两人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眼神都有些闪烁,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最后还是小顺子,犹犹豫豫地开了口,声音带着点不安:“回……回殿下的话,十爷他……他倒是没找奴婢们的麻烦。” “哦?”洛昭珩眉梢微挑,将手中的白玉平安扣轻轻抛起,又稳稳接住,语气听不出喜怒,“没找你们麻烦……” 他顿了顿,仿佛早已料道:“那就是说,他想找的,是我的麻烦?” 小顺子被洛昭珩这直接了当的点破弄得一愣,连忙点头,竹筒倒豆子般说道: “爷,您不知道,您去青城山静修之后没多久,十爷也向陛下请命,想外出前往军中历练,可陛下那边没同意。”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道:“听说,十爷当着万岁爷的面,在乾清宫里面大吵大闹,说万岁爷偏心。” “后来呢?”洛昭珩声音依旧平静。 “后来……”小顺子缩了缩脖子,声音压低,带着点解气的意味,“万岁爷当场就发了大火!抓起御案上的砚台就砸了过去! 听说差点砸中十爷的脑袋,墨汁泼了十爷一脸一身!万岁爷还下令,把十爷拖到殿外,又结结实实打了二十廷杖! 是曹公公亲自监的刑,一点没留情面,十爷屁股上的伤,还没好利索,算是伤上加伤了,养了半个多月才下地!” “然后呢?”洛昭珩追问。以他对洛昭棠的了解,这家伙睚眦必报,挨了这顿打,绝不会善罢甘休,不敢去找父皇,肯定把账算在自己头上。 小顺子脸色变得有些古怪,又像是气愤,又像是觉得可笑:“然后……然后十爷伤好得差不多了,能走动了,就……就开始隔三差五地,跑到咱们听竹轩门口来!” “哦?”洛昭珩这次真有些意外了,“跑到门口?做什么?闯进来?” “那倒没有。”秋月此时接口,道,“他就是……站在咱院子大门外头,也不指名道姓,就扯着嗓子,指桑骂槐地骂!” “骂?”洛昭珩饶有兴致。 “是!”小顺子用力点头,学着当时洛昭棠那阴阳怪气的腔调, “说什么‘有些人啊,没福没寿,偏要学人出家修道,也不怕折了阳寿’、‘山野村夫待的地方,也就配些没根没基的人去’、‘躲在乌龟壳里算什么本事,有能耐出来见真章’…… 反正,什么难听捡什么说,颠来倒去就那些话。 一连骂了好几天,后来大概是觉得没意思,或者怕被人告到万岁爷那里再挨打,所以才结束。” 洛昭珩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低低地笑出声来。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就这?”他摇了摇头,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幼稚无聊的事情,“挨了顿打,不敢去找正主,就只敢跑到人家门口骂街? 骂了还没人理?洛昭棠啊洛昭棠,两年不见,你怎么还是……这么不长进?”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外方向,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看到那个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的身影。 “看来,我这位十哥,这些年也没学到什么真本事,倒把市井泼皮那套撒泼打滚的功夫,学了个十足十。”洛昭珩语气淡然地道。 “听说十爷在挨了两顿板子之后,就跑到宫里的藏功阁,求取了一本横练功法,爷以后要是跟十爷对上了,可得当心!”这时青萝走进来,说道。 “横练?”洛昭珩略一思索,接着道:“倒也符合他的秉性!” 既然洛昭珩知道了老十洛昭棠在他离开之后,在他家门口指桑骂槐的事儿,那本着报仇不隔夜的思想,与青萝几人交代几句。 接着,洛昭珩身形微晃,已如一片毫无重量的落叶,悄无声息地飘出窗外,足尖在廊柱上轻轻一点,人已借力拔起,轻飘飘地落在了听竹轩,不算太高的院墙之上,再一个小跨步,就轻松站到了隔壁鹤鸣轩的院墙上。 动作行云流水,未带起半点风声。 只见后院一块平整的空地上,洛昭棠果然正在练功。他赤着上身,只穿一条黑色绸裤,露出不算特别健壮,却也算精悍的肌肉线条。 此刻,他正演练着一套颇为刚猛的拳法,拳风霍霍,步伐沉重,显然走的是外家刚猛的路子,看其力道与速度,竟也有了二流的水准! 洛昭棠练得颇为投入,额头上汗珠滚落,他口中不时发出低沉的呼喝,似乎在为自己鼓劲,又像是在发泄某种情绪。 看他那咬牙切齿、拳拳用力的模样,仿佛将眼前的空气,当成了某个假想敌,正奋力击打。 洛昭珩在墙上静静看着,眼神平静无波。直到洛昭棠一套拳法打完,收势调息,走到旁边石桌前,拿起汗巾擦拭身体,又端起茶碗牛饮之时—— “啧。” 一声极轻、却清晰无比的咂嘴声,传入洛昭棠耳中。 “谁?!”洛昭棠浑身一僵,猛地转身,手中茶碗“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目光如电,凌厉地扫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自家院墙。 只见自家院墙上,不知何时,竟懒洋洋地坐着一个人,看那模样,不是洛昭珩,是谁? “老十一!谁让你扒我们家墙头的,你跟我滚出去!”洛昭棠对着洛昭珩咬牙切齿地道。 “老十,两年不见,你就是这么招呼你兄弟的,小心我赶明儿去老爷子那边,告你一状,让你再吃顿板子。”洛昭珩撇了撇嘴道。 “告状?要告也是我告,老爷子明明说了,让你闭门思过,你倒好,没事儿又扒我们家墙头,你竟敢抗旨不尊,反了你了?”洛昭棠面色不善地道。 “你懂什么,老爷子让我不出门,我出门了吗?没有吧?”洛昭珩狡辩道。 “你在我们家墙头,你还有理了你?”洛昭棠捏紧拳头,怒声道。 “分别两年,我来看看自家兄弟,就是老爷子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倒是你,一点不念我们的兄弟之情,哼!”洛昭珩装作悲伤地道。 洛昭棠拳头是紧了松,松了紧,脸色更是青一阵紫一阵。 “行了行了,既然十哥不欢迎我,那我就先回去了,改天我再来看你!”洛昭珩说完,用手一撑,一个旋转翻身,直接回到了自家院子。 洛昭棠气的抓起桌上的茶杯,直接扔了出去,完了才反应过来:“我的壶……老十一,你个天杀的神棍……” 第53章 封王之议 洛昭珩与洛昭棠两兄弟之间的瓜葛,毕竟只能算是一个小插曲,最多也只是在十皇子府这边,掀起一些波澜,很快便沉入水底,被更宏大、更汹涌的暗流所掩盖。 洛昭珩也没必要追着洛昭棠,进行穷追猛打,再怎么说,老十洛昭棠还是有底线的,没有在洛昭珩离京期间,对秋月、青萝、小顺子他们下毒手。 至于那些堵门骂街的污言秽语,洛昭珩当日已连本带利地“还”了回去,将洛昭棠气得半死,也算扯平了。 另一边的十皇子洛昭棠,也不是第一次吃洛昭珩的亏了,本想打上门去,但是最后想想,还是打碎牙往肚里咽。 时光悄然流转,转眼间,又过去半个月。 朝廷上下,也随着另一件大事的临近,而达到了某种微妙的临界点——封王。 大许祖制,皇子年满十五岁,即算成年,可由皇帝酌情册封王爵,赐予府邸、俸禄,谓之“开府”。 这不仅是皇子们正式步入朝堂、拥有独立政治身份的标志,更是确立其在皇室中地位、划分势力范围的关键一步。 大许帝国,类似于清朝封爵制度,却又有些不同。 大许帝国的爵位,也分为铁帽子爵位,以及普通爵位。 从高到低,依次是亲王、郡王、国公、侯爵、伯爵,这些都是超品爵位,位列一品之上。 往下还有镇国将军、辅国将军、奉国将军、轻车都尉、骑都尉、云骑尉、恩骑尉,对应一品到七品。 其中,铁帽子爵位最为尊贵,非立大功,不可封,除了国灭、造反之外,世袭罔替,后人继承不降爵,类似于清朝的十二铁帽子王。 剩下的,普通亲王保三代,郡王保两代,国公保一代,保护期过了之后,加上其它爵位,全部降一级袭爵,当然立功后,皇帝下旨免一代降爵的除外。 下不封顶,也就是,亲王的后人,最后也有可能变成普通百姓。 皇子,最低郡王起步。 亲王除世子之外,嫡子全部镇国将军,庶子全部是辅国将军。 郡王降一等,除世子之外的全部嫡子为辅国将军,庶子是奉国将军。 至于,郡王之下的国公、侯、伯之类的,对不起,只有世子可以继承爵位,剩下的全是民众。 而且,大许帝国的爵位,是没有封地的,亲王、郡王、国公、侯爵、伯爵,这些超等爵位的拥有者,全部都在京城,除了在皇帝那里领了差事,或者皇帝允许,不能轻易离京。 对众皇子而言,王爵高低、封号含义、乃至开府时间先后,无一不暗藏玄机,体现着皇帝的恩宠、制衡与对未来的期许。 皇帝的儿子,理论上十五岁就可以封王,虽然最低也是郡王,但是什么时候封,要不要封,全看皇帝心意。 按照之前的惯例,玄熙帝不喜欢单个、频繁册封,往往是攒上几个年纪相仿、表现尚可的皇子,择一吉日,集中册封,以示恩典,也便于集中安排、相互制衡。 这既是一种政治艺术,也能避免因单个封赏,引发的过度揣测和动荡。 洛昭珩被从青城山叫回京城,就是他年龄到了,正好摊上集体封王的时候,玄熙帝怕他错过了,特意把他叫了回来。 像比洛昭珩大几岁的八皇子、九皇子哥俩,现在都被玄熙帝安排具体差事了,还顶着个皇子的名头。 从这点看,洛昭珩还算是比较幸运的。 虽然洛昭珩知道近期会被封王,但是封王也需要相关议程,内务府那边还得兴建王府,这上上下下一耽误,就不是三两天的事儿。 “殿下,”这日午后,秋月从外面打听消息回来,脸上带着一丝兴奋与慎重,压低声音对正在书房临帖的洛昭珩禀报, “奴婢从内务府相熟的公公那里听说,礼部和宗人府最近忙得很,似乎在拟定封爵的仪注和诸般用度清单。 曹公公那边,好像也过问了几次。看来,封王的事儿,真的快有眉目了。” “封王,这都是既定的事儿,无非是早晚的问题,有什么好着急的?”洛昭珩边说,边在那儿,画着什么。 “殿下,您这边才刚到年纪,又无欲无求的,倒是不急。可同住在这十皇子府里的几位爷,像八殿下和九殿下那边,怕是脖子都盼长了!”秋月嗔怪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压低声音道。 秋月顿了顿,朝书房外某个方向努了努嘴,继续道:“八殿下比您大好几岁,早就娶了正妃,听说侧妃都纳了两个了,如今连小皇孙都会满地跑了! 可还一家子挤在这十皇子府分配的院子里,虽说比咱们听竹轩大些,但也憋屈得紧。 前些日子,八殿下府里的管事嬷嬷,碰到咱们院的小顺子,还拉着抱怨,说小皇孙夜里啼哭,都不敢大声哄,怕扰了隔壁院子的贵人清静…… 话里话外,不就是嫌地方窄,盼着早点搬出去开府,好让皇孙有个宽敞地儿跑动么?” 洛昭珩神色未动,仿佛在听别人的故事。 “还有九殿下,”秋月又道,“虽比您大不了多少,可也成亲一年多了。九皇子妃是兵部左侍郎家的嫡女,最是讲究排场面子。 嫁进来挤在这公用的皇子府里,连个独立的花园都没有,听说没少回娘家诉苦。 九殿下自己也是个好脸面的……心里能不着急?” 秋月叹了口气,总结道:“所以说啊,殿下,这封王开府的旨意一天不下来,八殿下、九殿下,就一天不得安生。他们都眼巴巴盼着这一天呢! 就等着封王、分府的旨意下来,好搬出去,堂堂正正当个王爷,也省得一家老小挤在这巴掌大的地方,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多不自在。” 秋月说这话,本意是想提醒洛昭珩,封王之事牵动甚广,连带着他们这些住在同一区域的“邻居”们都心思浮动,让殿下也多上点心,起码打探清楚风向,别真到时候措手不及,封赏上吃了亏。 谁知,洛昭珩听完,眼皮都没多抬一下,直到画好一张完整的符箓,仔细看了看,似乎不太满意,随手扔在一边,才继续说道: “他们急,他们挤,他们觉得不自在……那是他们的事。 这十皇子府的院子,是内务府按制分配的,他们嫌小,那是内务府没安排好,或者……是当初分院子的时候,他们自己没本事争到更大的。” 他抬眼,看向有些发懵的秋月,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略带嘲讽的弧度:“至于封王开府,那是父皇的恩典,朝廷的典制。 什么时候封,封什么爵,府邸赐在哪里,规制如何……那都是老爷子和朝廷诸公该操心的事。他们盼着,就能早点封了?他们着急,爵位就能高一级了?” 洛昭珩摇了摇头,仿佛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道理:“真要找,他们该去找老爷子诉苦,去跟礼部、宗人府、内务府扯皮,去跟他们的母妃、外家想办法使力……” 秋月被他这番“理直气壮”、“事不关己”的言论说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可是……”秋月还想说什么? “没什么可是。”洛昭珩打断她,语气恢复了平淡,“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各人有各人的路。 他们急他们的,我过我的。这听竹轩,我住着挺清净,暂时没觉得挤。至于封王……” 他目光掠过书案上,那些符箓和剩下的符纸,眼中闪过一丝深邃: “该来的总会来,强求无用,焦虑更无用。有这功夫替别人着急,不如想想,晚上让小厨房做点什么好吃的。” 说完,他不再理会秋月,重新拿起笔,蘸了蘸旁边砚台里尚未干涸的墨,竟又铺开一张新的符纸,打算继续他的“符箓大业”了。 秋月看着自家殿下那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画鬼画符”的模样,终究是无奈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第54章 修仙六艺 书房内,洛昭珩笔下不停,勾勒着玄奥的线条,心中却一片清明。 老八老九急,他理解。但那与他无关。 封王之事的主动权,从来不在他们这些皇子手中,全在老爷子的一念之间,在那深不可测的帝王心术与朝局平衡之中。 他能做的,只有等。 笔尖落下,符纸上最后一笔完成,隐隐有某种难以言喻的“意韵”在笔触间流转,虽微弱,却比之前任何一张都要清晰一丝。 洛昭珩放下笔,看着这张新鲜出炉的“符箓”,嘴角微微上扬。 急?有什么用。 不如,多画两张“符”。 说不定,哪天就用上了呢? 洛昭珩此刻所绘制的,正是《太清仙诀》炼气期篇中,寥寥几种炼气期一层修士勉强可以尝试绘制的初级符箓之一——《清心符》。 此符功效单一,仅能略微宁神静气,驱散少许杂念烦忧,对凡人或许有些微助眠安神之效,对稍有心志的武者或修士而言,作用几近于无,实属鸡肋。 在真正的修仙界,怕是连最底层的散修,都懒得花费宝贵的时间和材料去绘制。 但对洛昭珩而言,这却是目前他唯一有能力、且值得尝试的“修仙实践”。 《太清仙诀》炼气期记载的法术本就寥寥,且最低要求也是炼气期三层以上才能勉强施展。 以他如今炼气期一层那可怜巴巴、细若游丝的法力,莫说施展法术,就是维持一个最基础的“内视”状态稍久些,都会感到精神疲惫,法力见底。 若是强行尝试施展攻击或防御性法术,恐怕法术未成,自己那点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法力,就得先消耗一空,属实得不偿失。 因此,想要在修仙上面有所进步,选择专研修仙六艺,目前就成了洛昭珩的唯一选择。 所幸,《太清仙诀》不光记载了修仙功法,对炼丹、炼器、符箓、阵法都有所涉猎。 经过一番比较,符箓,则成了洛昭珩目前探索修仙之路,最现实的选择。 绘制符箓,固然也需要消耗法力与心神,但相较于施展法术那种瞬间的、爆发性的巨大消耗,绘制过程更像是细水长流的锤炼。 它要求绘制者心神高度集中,以自身法力为引,沟通冥冥中一丝天地规律,将特定的符文、图案、乃至一丝“法术真意”封印于特制的符纸之上。 这个过程,本身就是对法力掌控、心神凝聚、以及对符文道韵理解的绝佳锻炼。 更妙的是,符箓一旦绘制成功,便成了一件可以留存的“物品”。 这对洛昭珩而言,意义非凡。 毕竟,法力用一点少一点,需要打坐慢慢恢复;但符箓画好了,就是实实在在的“资产”,可以积累,可以在关键时刻使用。 至于修仙六艺中的炼丹与炼器,洛昭珩目前根本不敢奢望。那不仅需要相应的炼制手法、珍贵的灵草材料或矿物,更关键的是,需要灵火! 无论是丹火、地火、还是更为高阶的婴火、真火,都是洛昭珩现在连边都摸不到的。 皇宫里倒是有炭火、烛火,但那与灵火有着本质区别,无法提炼灵材精华,更无法完成丹成器合的步骤。 没有灵火,一切炼丹、炼器的想法都是空想。 御兽和灵植也是一样,连灵兽和灵草都没有,洛昭珩是典型的巧妇无米之炊。 所以,绘制符箓,成了洛昭珩当前唯一可行的“修仙技艺”入门途径。 这不仅仅是为了“练习画符”,更是为了熟悉修仙者的思维方式、能量运作模式,为日后真正踏上仙路积攒最原始、最宝贵的经验。 哪怕画的只是最垃圾的清心符,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修仙六艺”的启蒙。 可就是练习制作符箓,准备的材料,也是最低配。符纸用的是普通的黄纸,符笔是桃木的笔杆、狼毫,墨是朱砂墨。 这家伙挠子不给力,无形中,也让洛昭珩学习制作《清心符》的成功率,属实不高,唯有勤加练习,提高制符水平。 重新拿来一张新的空白黄纸,笔尖饱蘸“朱砂墨”,洛昭珩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将所有杂念摒弃。 洛昭珩双眸微阖,心神沉入丹田,感应着体内那微薄的法力。 接着,他睁开眼,眸中一片澄澈空明。手腕悬停于符纸上方三寸,然后,稳稳落笔。 笔尖触及符纸的刹那,他分出一缕细不可察的法力,顺着笔尖,注入墨迹之中。 与此同时,他的心神完全沉浸在《太清仙诀》中,关于“清心符”的那段玄奥描述与符文图谱之中,意念观想着“宁静”、“涤尘”、“安神”的意境。 笔走龙蛇,却又缓慢而坚定。符文的结构并不复杂,只有寥寥数笔,但每一笔的转折、顿挫、轻重,都需与法力的输出、心神的观想完美同步。 快了,法力衔接不上,符文断裂;慢了,法力淤积,符纸承载不住;轻了,符文不显,效力全无;重了,可能直接毁掉符纸,甚至引起微弱反噬。 洛昭珩全神贯注,额头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绘制符箓对心神的消耗,比洛昭珩之前想的还要更大。 那不仅仅是对手腕的控制,更是对自身微弱法力的极致精细操控,以及对那种玄之又玄的“符意”的捕捉与留存。 时间一点点流逝,终于,当最后一笔稳稳提起,一个完整的、线条流畅中带着某种奇异韵律的淡墨符文,赫然出现在符纸中央! 就在符文完成的瞬间,洛昭珩感到注入符纸的那缕微薄法力,仿佛被符文“锁”住,与符纸本身产生了一种极其微弱的共鸣! 整张符纸似乎都“活”了过来,散发出一种清凉宁定的气息,虽然极其淡薄,几乎微不可察,但确确实实存在! 与洛昭珩之前那些徒具其形、毫无灵应的“练习品”截然不同! 成了! 洛昭珩心中一阵悸动,缓缓放下笔,长长舒了一口气,只觉得精神一阵疲惫,丹田内的法力几乎消耗了三分之一!但他眼中,却闪烁着难以抑制的喜悦光芒。 洛昭珩小心翼翼地,将这张新鲜出炉的《清心符》捏在指尖,凑到眼前仔细观察。 符文的墨迹在烛光下,隐隐有极淡的流光转动,并非错觉。他尝试着将一丝微不可察的神识探向符箓—— 嗡……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错觉般的震颤,顺着指尖传来。符箓中那股清凉宁定的气息似乎被引动,悄然散发开来,笼罩他周身尺许范围。 虽然极其淡薄,几乎微不可察,但确确实实让他因绘制符箓,而略显疲惫焦躁的心神,舒缓了一丝。 “真的……成了。”洛昭珩喃喃自语,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又充满成就感的笑容。 虽然只是一张最低级、几乎没什么实际用处的清心符,但这是他凭借自身法力、依照仙家法门,成功制作出的第一件,真正意义上的“修仙物品”! 这标志着,洛昭珩不仅仅是在“修炼”《太清仙诀》,更是在实践修仙之道!意义非凡! 洛昭珩将这张珍贵的“处女作”清心符,小心地放在一旁特制的木匣中,里面已经躺了几张他之前绘制、但毫无灵应的“失败品”。 现在,终于有一张成功的了。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洛昭珩精神却异常亢奋。他盘膝坐下,开始运转《太清仙诀》的基础行气法门,恢复消耗的法力与心神。 “一张清心符,消耗竟如此之大……看来以我现在的修为,一天最多也就能尝试绘制两三张,还必须是在状态最佳的时候。” “不过,总算入门了。清心符之后,还有‘驱尘符’、‘明目符’可以尝试……虽然都无用,但练手足矣。” “更重要的是,通过绘制符箓,我对法力的掌控,对《太清仙诀》符文的理解,似乎都深刻了一丝……这或许,才是最大的收获。” “制作符箓,这条路,算是迈出第一步了。” “至于炼丹炼器……灵火……”洛昭珩缓缓睁开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中闪过一丝深思与渴望。 一个个念头在疲惫而兴奋的脑海中闪过,又迅速被他压下。 不急,一步步来。 符箓初成,已是意外之喜。 仙路漫漫,今夜,总算看到了一缕微光。 第55章 王命忽至,端郡王,是想让我端水嘛? 玄康三十九年,六月末。 盛夏的尾声,暑气未消,蝉鸣依旧聒噪,空气中弥漫着草木,被炙烤后的干烈气息。 听竹轩内,虽放了冰盆,依旧有些闷热。 洛昭珩只着一件月白色单绸袍,襟口微敞,斜靠在临窗的竹榻上,就着窗外透进的天光,正在琢磨鹤唳九霄神功的进阶功法。 平静被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打破。小顺子刻意提高的、带着颤音的通报,在院门外响起: “殿下!曹……曹公公到!有旨意!” 曹公公?御前大太监曹谨?亲自来传旨? 洛昭珩眉梢微挑,坐直了身体。青萝和秋月也连忙从里间出来,脸上带着惊疑。曹谨亲自出马,这旨意非同小可。 “快请。”洛昭珩整理了一下衣袍,起身走到明间正中。 门开,一股热风卷入,随即是曹谨那略显富态、却永远挂着标准笑容的身影。他穿着御前太监最高品级的蟒袍,身后跟着两名手捧黄绫卷轴和托盘的小太监。 “老奴给十一殿下请安。”曹谨笑眯眯地打了个千儿,态度恭敬,眼神深邃。 “曹公公快快请起,劳动公公亲自跑一趟。”洛昭珩虚扶一下。 “为万岁爷办差,是老奴的本分。”曹谨直起身,接过明黄圣旨,笑容收敛,显出庄重,“十一皇子洛昭珩接旨——” 洛昭珩撩袍跪倒。青萝、秋月、小顺子慌忙在后跪下。 曹谨展开圣旨,用清晰平稳的嗓音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十一子昭珩,敏而好学,静以修身,孝思不匮,其心可嘉,其行可勉。 今已及冠成年,器识渐宏,宜加封爵,以彰天眷,以固藩屏。兹特封尔为端郡王,赐号‘端’,食郡王俸。 着钦天监择选吉日,于七月初一日,于奉先殿前举行册封大典,一应礼仪典制,交由礼部、宗人府会同办理。尔其恪慎克孝,永绥福禄。钦此。” 圣旨不长,用词中规中矩。肯定了“静修祈福”,册封为端郡王,定下具体日期——七月初一,就在几天之后! “儿臣领旨,谢父皇隆恩!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洛昭珩叩首谢恩,声音平稳。心中念头飞转。 七月初一!如此仓促!从下旨到典礼,仅数日!老爷子这是要快刀斩乱麻,将这批皇子一次性解决,免得夜长梦多。 选在七月,年中之时,或许也有其考量。 曹谨将圣旨递给洛昭珩,示意小太监放下盛放郡王金印、宝册的托盘,重新挂上笑容: “老奴恭喜端郡王了!七月初一的册封大典,虽有些仓促,但万岁爷交代了,礼数不可缺,规制不可减。礼部和宗人府的人,稍后便会过来与殿下接洽。” “有劳曹公公,请公公代我谢过父皇恩典。”洛昭珩接过圣旨,对青萝使眼色。青萝会意,用一个备好的精致荷包装了金瓜子,悄悄递给曹谨。 曹谨笑眯眯接过:“殿下客气。老奴定当转达。这几日殿下要忙,老奴告退。” “公公慢走。” 送走曹谨,关上院门,听竹轩内瞬间沸腾! “殿下!不,王爷!王爷!您封王了!是郡王啊!”小顺子激动得满脸通红,“七月初一!就这几天!咱们得赶紧准备!朝服、吉服……” 秋月眼圈泛红,拉着青萝哽咽:“太好了……王爷总算是否极泰来!虽然仓促,总是天大喜事!青萝姐姐,咱们得赶紧看王爷的礼服合不合身……” 青萝眼中也满是激动泪光,强自镇定:“王爷,这是大喜事!奴婢们这就去准备。只是时间太紧,千头万绪,您看……” 相比于下人们的激动,洛昭珩最为平静。他握着圣旨,目光扫过郡王金印,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封王了。 端郡王。 虽有预料,但旨意真下,尤其是这封号和仓促时间,让他心中泛起复杂涟漪。 有淡淡喜悦,身份擢升,资源更多,地位更独立;有尘埃落定的轻松。 另外,还有一丝不满,为什么是端郡王,我辈修士以长生为己任,应该封个更有深意的封号,而端郡王,有什么深意,端正?还是端水嘛? 压下思绪,洛昭珩看向激动不已的三个忠仆,露出温和笑意:“好了,都静一静。封王而已,不必大惊小怪。” “王爷!”秋月嗔道,“这怎么能是‘而已’!天大的事!” “是是是,天大的事。”洛昭珩无所谓地道。 洛昭珩独自走回书房,坐于书案后的,那卷封王的明黄圣旨,被随手搁在一边。 他指尖无意识地,叩击着紫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目光却落在窗外被烈日炙烤得微微扭曲的宫墙剪影上。 “端郡王……”洛昭珩低声咀嚼,越想越觉得这个端郡王不咋地,想他洛昭珩心向大道,志在长生,这端郡王,属实与他身份不符,封个羽化郡王,还差不多。 想到这,洛昭珩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与决断。伸手,自抽屉中取出一本空白的奏事折子,那云纹底衬在灯下泛着柔光。 取笔,蘸墨,略一沉吟,便笔走龙蛇,挥毫泼墨。 开篇,洛昭珩竟也先依着规矩,写了谢恩的套话: “儿臣洛昭珩,诚惶诚恐,稽首顿首,恭谢父皇天恩,封赐郡王爵位,隆恩浩荡,没齿难忘。” 铺垫之后,笔锋陡然一转: “然,儿臣跪接圣谕,捧读‘端’字赐号,中心惕然,夜不能寐,辗转反侧,竟生惶恐。” “今蒙圣恩,封赐王爵。‘端’者,正也,直也,表也。此字寓意深长,责任重大。 儿臣自忖,性情疏懒,不慕荣利,于庙堂机务、人情往来,实乃愚钝。 既无经天纬地之才,亦乏周旋斡旋之能。若忝居‘端’位,恐有负父皇期许,玷污王号清誉,更惧因儿臣之拙,而致父皇烦忧,兄弟侧目。” 随即,图穷匕见: “儿臣每于青城山月夜独坐,仰望星河,常思人生如寄,白驹过隙。 帝王将相,终归黄土;富贵荣华,不过云烟。唯大道长生,逍遥物外,乃儿臣心之所向,魂之所系。 此志,非一时兴起,乃两年静修,感天地之浩瀚,悟性命之卑微所致。” “故,儿臣斗胆,泣血上陈,伏乞父皇垂怜,体察儿臣愚诚。‘端’字王爵,非儿所愿,亦恐难胜任。 儿臣别无所求,唯慕仙道飘渺。若父皇念及儿臣一点向道诚心,肯施恩泽……” 他笔锋在此用力一顿,墨迹深透纸背,然后,清晰地写下: “……伏请改封儿臣为——‘羽化郡王’。” 第56章 暴跳如雷的玄熙帝 “羽化”二字,跃然纸上!在道家典籍中,此乃“飞升成仙”之谓!用此为封号,其意不言自明——我只想修仙,不想当你们这劳什子“端水”郡王! “赐号‘羽化’,既全儿臣慕道之心,亦显父皇体恤之情。儿臣必当于此封号之下,更加潜心静修,研读道藏,修养性命,为父皇、为太后祈福祝祷,祈愿父皇圣体康泰,国祚绵长。” 通篇奏折,情真意切。 洛昭珩写完,吹干墨迹,装入封套,火漆严密封好。 “小顺子!” 小顺子应声而入,脸上还带着自家主子封王的喜气:“王爷,您吩咐?” 洛昭珩将奏折递出,语气平淡如常:“把这个折子,递到乾清宫去。” 小顺子不疑有他,双手接过,只觉得折子比想象中厚实些,但以为是王爷谢恩写得诚恳,连忙躬身: “是,王爷!奴婢这就送去!” 说完,小顺子捧着这封可能引发雷霆的奏折,一溜小跑,奔向乾清宫。 乾清宫的门禁、传递太监,见是新鲜出炉的端郡王心腹送来“谢恩折子”,流程娴熟,查验火漆无误,便一层层迅速递入,最终放在了玄熙帝午后惯常批阅奏章的,那一叠最上方。 稍晚时分,玄熙帝处理完几件紧急政务,略带疲惫地揉了揉额角,目光落在“十一皇子洛昭珩”的奏折上。 想起上午的封王旨意,他随手拿起,揭开火漆,展开折子,准备看看这个儿子能写出怎样的谢恩词句。 目光扫过开篇的谢恩套话,并无异常。然而,当看到“然,儿臣跪接圣谕,捧读‘端’字赐号,中心惕然,夜不能寐……”时,他眉头微微蹙起。 继续下看。 “……唯大道长生,逍遥物外,乃儿臣心之所向……” 玄熙帝的眉头越皱越紧,捏着奏折的手指微微用力。当他看到那句墨迹深透的—— “伏请改封儿臣为——‘羽化郡王’。” 瞬间! 玄熙帝瞳孔骤然收缩,捏着奏折的手猛地一抖,脸上的疲惫之色瞬间被极致的错愕、难以置信,以及随后涌起的汹涌怒意所取代! 玄熙帝甚至怀疑自己是否看错,又定睛看了两遍。 “羽化郡王”?! “羽化”?!他想当“羽化郡王”?! 朕刚封你为“端郡王”,寓意持重守正,襄赞平衡,你非但不感恩,竟上折子要求改封为“羽化郡王”?“羽化登仙”? “混账!!!混账至极!” 一声压抑到极致、却饱含暴怒的厉吼,猛地从玄熙帝喉中迸发!他再也控制不住,猛地将手中奏折,连同身下御案上的茶盏、笔架,一股脑狠狠横扫出去! “哗啦——砰——!” 奏折飞散,茶盏粉碎,墨汁四溅,笔架滚落!偌大的乾清宫瞬间一片狼藉! 侍立在旁的曹谨和几个小太监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如纸,扑通跪倒,以头抢地,浑身抖如筛糠,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们多久没见过万岁爷如此震怒了!那奏折里到底写了什么大逆不道之言?! 玄熙帝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铁青,额角青筋突突直跳,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仿佛要将眼前的一切都焚毁!他被气笑了,那笑声却冰冷刺骨,充满了被羞辱、被挑衅的暴戾: “好……好一个洛昭珩!好一个‘羽化郡王’!” “朕封你王爵,你竟敢……竟敢如此消遣于朕!‘羽化’?你想‘羽化登仙’?你是不是还要朕给你建个道观,拨给你童男童女,助你炼丹不成?!” 玄熙帝猛地一脚踢翻脚边一个倾倒的绣墩,指着地上散落的奏折碎片,对曹谨厉声咆哮: “去!立刻去!把那个逆子给朕押过来!朕倒要当面问问,他这‘羽化’的梦,到底做得有多美!问问他,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父皇!还有没有大许的列祖列宗!” 曹谨魂不附体,连滚爬地磕头:“奴……奴婢遵旨!遵旨!” 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也顾不得仪态,连滚爬地冲出乾清宫,朝着听竹轩方向狂奔而去,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十一殿下这回是把天捅破了!“羽化郡王”?这……这是能随便说的吗?! “等一下!”玄熙帝突然喊住曹谨,接着道,“去,派人把其它皇子都一并叫过来,让他们也来观摩一下他们的好兄弟,是怎么大逆不道的!” “奴……奴才遵旨!”曹谨连忙应道。 乾清宫内,只剩下玄熙帝粗重骇人的喘息声,以及满地狼藉,映衬着他那因极致愤怒而扭曲铁青的面容。 “羽化郡王”……好,真好。 朕的这个好大儿子,从青城山静修回来之后,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这是给了朕一个好大的“惊喜”! 皇帝的急召如同惊雷,瞬间打破了午后皇宫的沉闷。无论正在各衙门的、在母妃宫中请安的、在自己院中歇晌的,甚至是正在校场习武的皇子们,闻讯无不骇然变色,扔下手中一切,慌忙整理仪容,以最快速度,朝着乾清宫方向赶去。 皇权之下,父命如天,无人敢有丝毫延误。 不多时,乾清宫殿内,众皇子都已到来。 从太子,到直郡王、诚郡王、雍郡王、恒郡王、淳郡王等,到刚刚成年、尚未封爵的八、九、十、十一皇子,再到年纪尚幼、甚至还需要乳母,或年长哥哥牵着的其他皇子……济济一堂,却鸦雀无声。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压抑与不安。所有人都低着头,用眼角余光偷偷瞥向御阶之上,又迅速收回,心中俱是惊疑不定:父皇为何突然急召所有皇子?看这架势,不是啥好事儿。 洛昭珩也在人群中,位置不前不后。他神色平静,低眉顺目,与周遭那些或惶恐、或猜测、或强作镇定的兄弟们并无二致,仿佛对即将到来的风暴毫无所觉。 玄熙帝高踞御座之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目光缓缓扫过下方这些儿子,看着他们或成熟、或青涩、或稚嫩的面容,有的已能独当一面,在朝堂上翻云覆雨;有的还懵懂无知,需要人牵着手。 这本该是子嗣繁茂、开枝散叶的皇家盛景,此刻落在他眼中,却只觉得心头那股邪火愈烧愈旺,尤其是看到那个跪在中间、看似恭顺的十一子时。 “啪——!” 第57章 要打板子嘛?我来! 一声巨响,玄熙帝猛地一掌拍在坚硬的紫檀御案上!震得案上笔架乱颤,也震得下方所有皇子心头一跳,将头垂得更低。 “啪嗒”一声,十皇子洛昭棠应声跪下,耷拉着脑袋道:“儿臣知罪!” 这事儿,这气氛,他洛昭棠熟啊,还想着最近又干啥惹玄熙帝生气的事儿了,要被拉着全部皇子一起,接受批判?可这一次,洛昭棠还真想错了! 十皇子这一跪,把玄熙帝都整愣了,下意识的问道:“老十,你有何罪?” 洛昭棠听了这话,头低的更狠了,结结巴巴地道:“儿……儿臣……不知,要不父皇,您提个醒?” “我……”玄熙帝快要被这个儿子给气笑了,刚刚洛昭棠那一跪,他还以为这个老十又干啥坏事了呢,感情是被他吓着了,顿时没好气地道:“你给我滚蛋,今天没你啥事儿!” 十皇子洛昭棠松了口气,原本有些蔫巴的身形,立马挺拔了起来。 “父皇,您早说啊!吓了儿臣一跳,以为又要挨板子呢?”洛昭棠站起身,抱怨道。 “呵!老十,你现在都学会倒打一耙了,我刚才可啥都没说呢,你‘啪嗒’一声,就那么干脆的跪了,我没治你个殿前失宜,你就偷着乐吧!”玄熙帝笑骂道。 “老十,你刚刚也太怂了,真是丢我们习武之人的脸,我真是羞与你为伍!”大皇子直郡王道。 “就是,老十,真是丢兄弟的脸?”三皇子诚郡王也调侃道。 老四人狠话不多,虽然没说话,但是那鄙视的眼神,洛昭棠看了个真切。 再看看其他皇子,也大都一个样,就连一向老好人样的八皇子洛昭祀,也忍不住吐槽道:“十弟,你刚才……也太没骨气了。” 洛昭棠听了众人的话,再看看,众人那鄙视的眼神,心里顿时哇凉哇凉的,那么大的人生污点,他的名誉全毁了,以后别人提到他十皇子洛昭棠,第一个想到的,恐怕就是软脚虾…… 就在洛昭棠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还在想着怎么挽回自己的光辉形象的时候,玄熙帝再次开口了。 “洛昭珩!”玄熙帝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炸响。 “儿臣在。”洛昭珩应声而出,从人群中走出,来到御阶正前方,跪下,以头触地。 “听说……你嫌弃朕封的‘端郡王’不好,要改封……‘羽化郡王’?”最后四个字,玄熙帝咬得极重。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合着,今天叫大伙来,原来是为了老十一! 什么?!老十一/十一哥/十一弟竟然上折子,嫌弃父皇封的“端郡王”,要求改封“羽化郡王”?“羽化”?那不是道家里成仙飞升的意思吗?! 他疯了不成?!这是公然忤逆圣意,更是打父皇的脸!难怪父皇如此震怒! 直郡王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冷笑,蠢货,自寻死路。诚郡王眉头微蹙,若有所思。 十皇子洛昭棠则是又惊又喜,惊的是洛昭珩竟敢如此作死,喜的是今天挨训的是他的死对头老十一。这次怕是不用自己动手,父皇就能收拾他了! 其他皇子也是神色各异,但无一例外,都认为洛昭珩此次在劫难逃。 本来也应当如此,可是因为老十的插科打诨,玄熙帝的怒火,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大,再加上,洛昭珩毕竟是他儿子,所以说老十,这是便向的救了他的死对头洛昭珩一命。 “洛昭珩,你真是好大的胆子!是谁给你的狗胆,敢这么干?!啊?!”尽管如此,可是一想到洛昭珩的所作所为,玄熙帝依然火大。 所有皇子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洛昭珩的反应,或者说,等待着雷霆之怒的降临。 洛昭珩依旧保持着叩首的姿势,声音从下方传来,平静得与这剑拔弩张的气氛格格不入,却字字清晰: “回父皇,儿臣岂敢嫌弃父皇恩典,更无丝毫狗胆。” 他顿了顿,似乎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语气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与“恳切”: “儿臣只是……只是觉得,‘端’字太过贵重,责任太大。儿臣自青城山归来,深知己身愚钝,于朝政机务一窍不通,性情又疏懒,恐难当‘端’字所含之‘正’、‘直’、‘表率’重任。 若因儿臣无能,玷污了‘端’字清誉,或处事不当,引得兄弟不睦,朝臣非议,岂非辜负父皇期许,更为父皇添忧?” “至于‘羽化’……”洛昭珩的声音略微提高,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执着,“此二字,乃儿臣于青城山静修时,阅览道藏所得。 道经有云:‘羽化登仙,逍遥物外’。儿臣体弱,蒙父皇恩准离京调养,于山野之间,方知天地之广,性命之微。 每每思及人生短暂,便生向道慕仙之心。此心拳拳,绝无虚妄。” 殿内一片死寂。皇子们心思各异,但不少人也暗自嘀咕:这老十一,说得倒像是真心话?难道在青城山待了两年,真待傻了?修仙?脑子坏了吧? “你是我大许的皇子,朕亲封的郡王!你没有履行皇子的职责,就想着‘羽化登仙’?你的本分,就是躲起来读道经,不管朝廷,不顾社稷?!” “就是,老十一,我看你是修道修傻了吧?竟敢忤逆父皇,你该当何罪啊你?”十皇子在玄熙帝说完之后,为了挽回自己的形象,连忙向自己的死对头洛昭珩开火道。 “老十,你的腿又不软了是吧?”洛昭珩反驳道。 “你……我这个暴脾气!”十皇子捏紧了拳头,往前走了两步。 “老十,你想干嘛,你还想在父皇面前打人?”洛昭珩直起身子不屑地道。 “我……”十皇子被洛昭珩这么一说,回头看了一眼眼神冰冷的玄熙帝,顿时拉了个哆嗦,悻悻地又退了回去。 “老十一,十弟刚才不是要动手,只是想维护父皇的威严。”老八突然开口,替老十解围道。 这话一出,老十顿时向老八投去感激的目光。 洛昭珩见状只是撇了撇嘴,也没有对老十穷追猛打。 接下来,从老大开始,轮流声讨洛昭珩,好像洛昭珩想要换个封号,是多么多么大的罪过似的。 既然老爷子没开口,洛昭珩自然不怂这些兄弟,开始跟他们据理力争,整个乾清宫内,一片吵闹声。 “都吵够了没有!”玄熙帝大声呵斥道。 玄熙帝此话一出,现场顿时安静了,实在是玄熙帝积威慎重! “老十一……”玄熙帝刚开口,就被打断。 “要打板子呗?我来!”老十卷起袖子,就要上前。 玄熙帝鼻子差点没被气歪,指着老十的鼻子道:“你个狗东西,这有你插嘴的地方吗?再多嘴,朕连你一并办了!” 老十其实刚一开口,就有点后悔,这在被玄熙帝一训斥,更加害怕了,连忙往后躲。 被老十一打岔,这本来打算整治一下洛昭珩的玄熙帝,顿时也没了心情,不耐烦的摆摆手,对着众人道:”都给我滚,让朕清静清静!“ 第58章 乾清宫门口大乱斗! 烈日灼灼,热浪扭曲了视线。众皇子带着满腹疑窦与未散的惊悸,鱼贯退出乾清宫那沉重的朱漆大门。 方才殿内那场因“羽化郡王”而起的荒诞风波,最终竟在玄熙帝盛怒,却又诡异地悬而不决中戛然而止——没有惩处,也未应允那荒唐的改封请求,甚至连“端郡王”的封赏,都似乎被父皇的怒火暂时“遗忘”或搁置了。 这种不上不下的局面,让所有人心里都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更对那个引发一切的老十一洛昭珩,投去了愈发复杂难明的目光。 洛昭珩神色平淡,走在人群稍后,仿佛方才御前那番惊涛骇浪与他无关。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老十一!” 一声压抑着怒火的低吼在身侧响起,十皇子洛昭棠几步抢上,挡在洛昭珩面前,脸上涨红,眼中喷火。 他自觉在殿内受了老大委屈,又见洛昭珩这番“惹祸”后,竟似全身而退,心头那股邪火夹杂着嫉恨再也按捺不住。 “你看看你把父皇气成什么样了!”洛昭棠伸手虚点着洛昭珩,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对方脸上, “什么狗屁‘羽化郡王’,我看你是想升天想疯了!今天也就是在父皇跟前,爷给你留点面子,要不然,我非得……” 他挥舞着拳头,作势欲打,语气凶横,试图在众兄弟面前找回场子。 洛昭珩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然后,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周围几位皇子听清: “十哥,你印堂发黑,煞气缠身。今日,怕是有血光之灾,还是小心为妙的好。” “放屁!”洛昭棠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声音陡然拔高,引得前面几位年长皇子也回头望来, “洛昭珩!你少在这儿装神弄鬼咒爷!爷好得很!有血光之灾那也是你!等父皇回过味来,想起你这大逆不道的行径,要打你板子,爷肯定头一个请缨,亲自动手! 不把你屁股打开花,爷誓不罢休!” 老十骂得兴起,又往前逼了一步,几乎与洛昭珩脸贴脸,试图用气势压倒对方。 周围皇子,如八皇子、九皇子等,都皱起眉头,觉得老十粗鄙失态,但无人出声。直郡王和诚郡王站在不远处廊下阴影中,冷眼旁观。 洛昭珩面对近在咫尺的狰狞面孔,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只是微微摇头,仿佛惋惜不听劝的愚人: “良言难劝该死的鬼。十哥既然不信,那便罢了。只是这宫里的路,今日格外湿滑,你可走稳了。” 说罢,他侧身,准备绕过洛昭棠离开。 “想走?!”洛昭棠正在气头上,哪容他如此“轻慢”,下意识伸手就去抓洛昭珩的胳膊,想把他拽回来,“爷话还没说完……” “我说老十,你还有没有完啦?”洛昭珩不耐烦地道。 “我辈习武之人,向来直来直去,能动手绝对不吵吵!这也就是在乾清宫门口,要不然我非让你知道知道我老十拳头的厉害!” 老十示威般地朝着空气挥了挥拳头,目光不善地盯着洛昭珩道。 他这话声音不小,带着武人的直愣和鲁莽,立刻引来了更多目光。 一直冷眼旁观的太子,本就因今日朝会上被直郡王一派攻讦而心情郁结,此刻见这粗鄙武夫还在宫门前大放厥词,搅得一片乌烟瘴气,顿时心头火起,加之他向来以储君身份自矜,讲究“君子动口不动手”,最厌烦这等蛮横作风,当下便忍不住皱眉,冷冷斥道: “粗鄙的武夫!宫闱重地,父皇寝宫之外,岂容尔等放肆喧哗,逞凶斗狠之念?成何体统!” 然而,这话听在另一个人耳中,却如同点燃了火药桶。 “太子殿下!” 一直站在廊下阴影中、面色阴沉的直郡王猛然踏前一步,声若洪钟,目光如电,直刺太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看不起我们武夫吗?!” 大皇子本就是军中骁将,向来以“武”立身,与崇尚文治、讲究礼法的太子一系,素来水火不容。 太子这句“粗鄙的武夫”,在他听来,不仅是在骂老十,更是在指桑骂槐,羞辱他! 太子正在气头上,又被直郡王如此当众质问,哪里肯示弱,况且他自认储君,当下便梗着脖子,迎着直郡王逼人的目光,毫不退让地回怼道: “孤并非看不起武夫!孤是看不起你! 仗着有几分蛮力,便在朝中横行,目无君上,结党营私!今日宫前失仪,你也有管教不严之责!怎么滴吧?” 太子也是急了,直接将矛头对准了直郡王本人,几乎算是撕破了脸。 “你——!” 直郡王勃然暴怒,额头青筋暴起,眼中瞬间充血。 他本就对太子之位虎视眈眈,积怨已久,此刻被太子当众如此辱骂指责,哪里还按捺得住?尤其是那句“看不起你”,彻底点燃了他胸中熊熊怒火与戾气。 “好!好一个‘看不起’!本王今天就让你看看,什么叫‘蛮力’!” 话音未落,直郡王竟是不管不顾,在众目睽睽之下,在乾清宫门前,怒吼一声,挥起醋钵大的拳头,带起一股刚猛暴烈的劲风,朝着几步之外的太子面门,狠狠一拳砸去! 竟是真的要动手殴打当朝太子!万幸他还知道太子的身份,并没有使用内功,还收着劲,但这在其他皇子看来,也不得了。 “大哥不可!” “直郡王住手!” “保护太子!” 数声惊呼同时响起!诚郡王、雍郡王等人骇然色变,谁也没想到直郡王,竟然狂妄凶悍至此,敢在宫门前对太子动手! 太子本人虽然吓了一跳,没想到老大真的敢动手,但他也不甘示弱,直接一拳打了回去。 直郡王和太子,就这么在乾清宫门口,左一拳,右一拳,就跟破皮打架一般,显然两人都知道轻重,不敢下死手。 可直郡王毕竟打小习武,又从军多年,那抗打击能力,自然不是养尊处优的太子能比的。 其他皇子自然也看出太子的不妙,跟太子关系不错的老四见状,就想上去帮忙,但是被老三直接拦住。 “老四,就让三哥看看,你近来有没有什么长进?”老三说完,就一拳向着老四打了过去。 老四见状,也只能和老三厮打了起来。 老十,一看机会来了,连忙对着洛昭珩大声道:“老十一,看拳!” 洛昭珩早就防着老十呢,一看他一拳打来,一个闪身,侧开了身子,可这一拳老十含打来,根本受不住手,最后一拳生生打到了看热闹的老七脸上。 把老七打的一愣,随即哇哇的就朝老十打了回去。 “七哥、七哥,刚才都是误会!”老十边抱头躲闪,一边解释道。 可老七气急之下,根本不管不顾。 而且慢慢的,一旁看热闹的老五、老八、老九、洛昭珩、老十二都动起了手,现场一片混乱,俨然一个大乱斗。 成年的皇子,除了身体不好早早离去的老六之外,剩下的都参与了进去。 年龄较小的那几个皇子,哪见过这场景,顿时被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第59章 玄熙帝的怒火!!! 乾清宫内。 将一众皇子轰出去之后,玄熙帝胸口那股郁结的闷气,才算稍稍吐出了一点。他靠在宽大的龙椅上,疲惫地揉了揉刺痛的额角。 虽然玄熙帝也习武,而且也是一流层次,但是因为年纪渐长,再加上经常处理政务,后宫还有三千佳丽等着他宠幸,导致精力越发不济,被这不省心的儿子一气,更是觉得头晕目眩。 “这帮混账东西……”玄熙帝低声骂了一句,也不知是在骂洛昭珩的“荒唐”,还是在骂其他儿子们的“不省心”。 殿内焚着宁神的龙涎香,但似乎也压不下他心头的烦躁。 曹谨小心翼翼地,奉上一盏温度刚好的参茶,低声劝慰:“万岁爷息怒,保重龙体要紧。” 玄熙帝冷哼一声,没有接话,只是挥了挥手。 他勉强定下心神,拿起朱笔,准备批阅那永远也批不完的奏章。刚翻开一本关于江南漕运的折子,还没看两行—— 一阵隐约的、却绝不该出现在乾清宫门前的嘈杂喧闹声,夹杂着惊呼、怒吼、甚至……似乎有重物撞击和惨叫的声音,隐隐约约透过厚重的宫门传了进来!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嘈杂! 玄熙帝握笔的手一顿,眉头死死拧起。今日这是怎么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刚打发走那群不省心的,门外又闹什么?! “曹谨!”玄熙帝不悦地喝道,“出去看看!乾清宫外,何人敢如此放肆喧哗?!” “是!奴婢这就去!”曹谨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心头一跳,暗道不好,连忙躬身,快步走向殿门。 他轻轻推开一道门缝,侧身闪出,正要呵斥守门侍卫,然而,眼前看到的一幕,却让他瞬间僵立当场,如遭雷击,一张老脸瞬间血色褪尽,眼珠子瞪得几乎要掉出来! 只见乾清宫前宽阔的汉白玉广场上,已然是一片狼藉混乱!皇子之间战到了一团,这让他一个太监怎么管?连忙调头回去,向玄熙帝汇报。 “陛下,陛下,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曹谨人还没到,就对着玄熙帝喊了起来。 玄熙帝见状,脸更黑了起来,手掌猛地一拍桌子,发出“砰”的一声。 吓得曹谨,还有在场的宫女、太监,一窝蜂的都跪了下来。 “喊什么喊,天塌了,还是地陷了,曹谨,你身为乾清宫大总管,该有的稳重呢?”玄熙帝训斥道。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曹谨赶忙叩头请罪。 “行了,行了,宫门外,到底什么情况?”玄熙帝边说边端起旁边的茶杯刚想喝一口。 “陛下!”曹谨大声道。 “噗!咳咳咳……你那么大声干嘛?”玄熙帝怒声道。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实在是……是……”曹谨吓了一跳,说话也开始犹犹豫豫起来。 “是什么是?曹谨,你今天要不说个所以然来,看我不扒了你身皮!”玄熙帝恐吓道。 曹谨听了玄熙帝的话,连忙道:“回……回陛下,各位皇子,在乾清宫门前打……打起来了。” “打就打呗,有……你说什么?谁在殿门口打起来了?是谁?”玄熙帝刚开始差点没反应过来,连忙确认道。 “是各位皇子,一片混战,奴才……”曹谨话还没说完,就听见“砰”的一声,玄熙帝将茶杯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逆子,这帮逆子,简直反了天了!曹谨,这么重要的事儿,你刚刚怎么不早说?”玄熙帝暴怒道。 曹谨吓得连忙磕头谢罪! 玄熙帝也顾不上搭理曹谨,连忙向殿门外走去,曹谨见状连忙起身在后边跟着。 另一边,乾清宫门口,众位皇子已经打红了眼,根本停不下来。 老十洛昭棠原本一直追着洛昭珩打,可是洛昭珩太滑溜,知道在这乾清宫门口,大打出手已经犯了玄熙帝的忌讳,要是敢下死手,玄熙帝还不剥了他的皮。 而不下死手,就这么你一拳我一拳的,老十洛昭棠这种练过横练功夫的,肯定占便宜。 所以两人一交上手,洛昭珩就往人堆里跑,生生把老八、老九他们也拽入了战团,他则是趁着空隙,时不时的给老十来一下。 虽然洛昭珩不知道老十练习的哪门横练功法,但是横练功法的罩门就那么几个,洛昭珩也不是不知道,但是两人毕竟同父异母的亲兄弟,就那点子破事,还不到大声打死的地步。 可是哪怕不攻击老十的罩门,一般的功夫很难给老十带来伤害,但是恰巧洛昭珩会内家拳,还已经突破到了化劲的程度。 打斗过程中,洛昭珩时不时的瞅准机会使用明劲,暗中给老十来上这么一下子,每次都让老十一疼的一哆嗦。 打着打着,不知道是谁,有意无意的绊了一下老十。 老十洛昭棠一个站立不稳,顿时彻底失去了平衡! “哎哟我操——!” 洛昭棠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惊呼,彻底失去了支撑,整个人如同被砍倒的木头桩子,脸朝下,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坚硬的金砖地面上! “十弟!” “十哥!” 旁边几个正扭打在一起、或推搡叫骂的皇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老十突然的一嗓子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停手或闪避。 混乱之中,不知是谁的脚“不小心”踩到了洛昭棠胡乱挥舞的胳膊,又不知是谁躲避时“无意间”在他腰侧踢了一脚…… “啊——!我的胳膊!谁他妈踢我!滚开!啊——!” 洛昭棠躺在地上,凄惨狼狈到了极点。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从有人绊洛昭珩,到洛昭珩“险些”摔倒,再到洛昭棠莫名其妙突然摔倒并被“误伤”,不过两三个呼吸的时间。 然而,就在这片混乱达到顶点,怒骂声、惨叫声混作一团的时刻—— “都给我住手!!!” 乾清宫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门口,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在曹谨及数名御前侍卫簇拥下,出现在宫门之下。 正是闻讯赶来的玄熙帝! 皇帝亲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所有正在挥拳的、踢脚的、推搡的、叫骂的、躲闪的、拉架的……全部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动作僵在半空,表情凝固在脸上。 阳光刺眼,照在满地狼藉——歪斜的冠冕、扯坏的袍服、散落的玉佩,也照在每一个皇子或青紫、或涨红、或惨白、或惊慌失措的脸上。 玄熙帝的目光如同刮骨的冰刀,缓缓扫过这片狼藉,扫过每一个儿子的脸,皇帝的脸色,已然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胸膛微微起伏,握着玉扳指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周身散发出的、属于帝王的恐怖威压与怒火,让空气都仿佛凝成了冰,令人窒息。 第60章 老十一,你踹我黑脚,我都看见了!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还躺在地上的老十洛昭棠,还没发现玄熙帝来了,连忙大喊道。 老十一!你个狗日的,你刚刚踹我黑脚!我都看见了!咱俩今天没完!” 老十这一嗓子,如同冷水滴入滚油,瞬间打破了死寂。 而老十趁着这会儿功夫,也从地上站了起来,脸上还有一丝血迹,刚想上去给一旁的老十一洛昭珩来下狠的,突然感觉到正前方有股冷气,转头一看,顿时心里哇凉哇凉的,”砰“一声,直接跪了下去。 “洛、昭、棠!!!”玄熙帝猛地又发出一声暴喝,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吓得各位皇子连忙跪下。 话音未落,在所有人——包括曹谨、御前侍卫、以及所有皇子们——惊骇欲绝的目光中,玄熙帝竟亲自从御阶之上,疾步冲了下来! 明黄色的龙袍下摆带起凌厉的风声,这位年近半百、近年愈发深居简出的皇帝,此刻竟显露出惊人的速度与爆发力,几步便跨到了洛昭棠面前! 没有半分迟疑,没有一丝顾忌。 玄熙帝抬起穿着厚底龙纹朝靴的右脚,狠狠地一脚踹在了洛昭棠的肩窝处! “砰——!” “啊——!” 洛昭棠惨叫一声,整个人被这势大力沉的一脚踹倒。 然而,玄熙帝似乎犹不解气,胸中那口恶气憋得他双目赤红,眼前发黑。他大步上前,对着蜷缩在地、瑟瑟发抖的洛昭棠,又是接连几脚,狠狠踹在他的背上、腿上! “砰!砰!砰!” 每一脚都结结实实,毫不留情,在寂静的广场上,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 洛昭棠如同一条死狗,被踢得毫无反抗之力。 “逆子!孽障!” 玄熙帝一边踢,一边从牙缝里迸出怒骂,声音因暴怒和剧烈动作而有些嘶哑, “朕怎么就生了你们这帮丢人现眼的东西!在朕的宫门前,众目睽睽之下,聚众斗殴,惹是生非!皇家体面都被你们给丢尽了!” 这几脚,不仅踢在洛昭棠身上,更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所有跪伏在地的皇子心头! 他们何曾见过父皇如此失态,如此暴怒,甚至亲自动手殴打皇子?! 即便是当年处置犯下大错的臣子,也极少见皇帝如此!这已不是简单的惩戒,而是近乎失控的宣泄与……一种深沉的、被触犯逆鳞的暴怒! 太子跪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微微颤抖。他忽然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今日这场闹剧,触动的不仅是兄弟纷争的底线,更是父皇身为帝王的绝对权威和皇家的脸面! 在乾清宫前斗殴,简直是把皇家的遮羞布撕得粉碎,赤裸裸地告诉天下人,皇室内部纷争不断,已经到了拳脚相加的境地! 这比任何政见不合、党派倾轧,都更让父皇无法容忍! 直郡王同样跪得笔直,但紧抿的嘴唇和微微抽搐的眼角,显示他内心同样震动,他是老大,又是第一个动手的皇子,责任肯定跑不了。 万幸的是,有着老十在前边吸引玄熙帝的火力,这个兄弟真是好人啊!能处! 玄熙帝喘着粗气,停下了脚,胸膛剧烈起伏,脸色因暴怒和用力而涨红。 他不再看地上蜷缩成一团的洛昭棠,猛地转过身,冰冷、暴戾、又带着无尽失望与痛心的目光,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扫过地上黑压压跪了一片的儿子们。 “你们……你们……你们这帮逆子!” 玄熙帝伸手指着他们,手指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声音却不再高亢,而是带着一种渗入骨髓的寒意与疲惫,“竟敢在朕的乾清宫门前厮打!” “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父皇?!还有没有一点当朝皇子的觉悟和体统?!” “看看你们!一个个披着蟒袍,戴着金冠,干的都是些什么事?!市井泼皮不如!兄弟阋墙,手足相残,就在这象征着朕、象征着大许皇权的地方!” 玄熙帝猛地一挥袖,指向宫外隐约可见的连绵殿宇和更远处的京城轮廓,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背叛、被羞辱的尖锐: “这让天下人怎么看待朕?!怎么看待你们这群‘天潢贵胄’?! 嗯?!告诉他们,朕的儿子们,都是一群在宫门前为了几句口角,就能打得头破血流、毫无尊卑廉耻的废物?! 告诉他们,朕连自己的儿子都管教不好,如何治理这万里江山?!” “今日之事,若传扬出去,朕颜面何存?!皇室威严何在?!大许的体统何在?!” 每一句质问,都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众皇子心头,让他们冷汗涔涔,羞愧得无地自容,更深感大祸临头。 “父皇息怒!儿臣知罪!” 太子率先反应过来,以头抢地,声音带着惊惶与悔恨, “儿臣身为储君,未能约束兄弟,平息事端,反而身陷其中,险些酿成大祸,儿臣罪该万死!请父皇重重责罚!” “儿臣知罪!请父皇责罚!” 直郡王也连忙叩首,他虽桀骜,但也知此时绝不能硬顶,态度必须摆得极低。 “儿臣知罪!” “父皇息怒,保重龙体!” 其余皇子,无论是否直接参与动手,此刻也都吓得魂不附体,纷纷跟着叩首请罪,声音杂乱,带着哭腔。 整个乾清宫前,只剩下此起彼伏的请罪声和皇帝粗重的喘息。 玄熙帝看着脚下这群惶恐请罪的儿子,眼中的怒火,稍稍被一种更深沉的疲惫与悲哀所取代,但冷意不减。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已恢复了帝王的冰冷与决断。 “曹谨。” “奴……奴才在!”曹谨连忙应道,声音也带着颤。 “你觉得今天朕该怎么处理这帮逆子?”玄熙帝突然问道。 这可把曹谨吓得半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躲起来,这是他能随便说的吗?可玄熙帝问了,他不回还不行,稍微组织了下语言,道: “回……回陛下,众位……众位皇子,虽然殿前失宜,但出手都……都有分寸,并无大碍……”曹谨话还没说完,就有一个小太监,快步走了过来。 “陛下,陛下,不好了,六皇子殿下在自个儿院里,突然……突然晕过去了?” 曹谨…… 玄熙帝…… 众位皇子…… 第61章 老六晕倒 此刻的曹谨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更恨不得呼对面那个报信的小太监,你说你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他刚说完那话时候来,这不是明摆着给他上眼药嘛? 玄熙帝脸上的表情,瞬间从铁青的怒色,转为一种极其古怪的、混合了惊愕、震怒、荒谬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担忧的复杂神色,一阵青一阵白,变幻不定。 他刚刚还在痛斥这群儿子不省心、丢尽皇家脸面,转眼间,又一个儿子“出事”了?!而且还是在这种时候,以“晕倒”这种方式! 底下跪着的众皇子,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头垂得更低,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一个个恨不得把自己埋进金砖地里去。 死寂,比刚才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玄熙帝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死死盯着那个报信的小太监,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近乎嘶哑的急迫:“你说什么?六皇子怎么了?!” 小太监被皇帝那骇人的目光一盯,更是吓得魂不附体,结结巴巴,语无伦次:“回、回陛下……六、六殿下……在、在自己院里……不知怎的,突然就……就晕倒了! 脸色煞白,怎么叫都不醒……伺候的宫女吓得、吓得赶紧让奴才来报信……” “自己院里……晕倒了……”玄熙帝喃喃重复,目光骤然转向地上那一群“罪魁祸首”,刚刚稍歇的怒火如同被泼了油的野火,再次熊熊燃烧起来,甚至比刚才更加炽烈、更加“有理有据”! “你看看你们!看看你们干的好事!” 玄熙帝猛地伸手指着地上黑压压一片的儿子们,手指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后怕而剧烈颤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痛心疾首和滔天罪责的指控: “就是因为你们!就是你们这帮逆子,在朕的乾清宫前,不顾体统,厮打斗殴,喧嚣震天! 吓坏了老六! 定是你们这无法无天的混账行径,惊扰了他,才把他生生吓晕了过去!” 玄熙帝将六皇子晕倒的原因,毫不犹豫、斩钉截铁地,扣在了刚刚参与斗殴的众皇子头上! 太子、直郡王等人闻言,张了张嘴,他们在震怒的玄熙帝跟前,真的是百口莫辩了,老六晕倒的黑锅,就这么扣在了他们头上。 他们能说什么?说老六是自己晕倒的?跟他们无关?在盛怒的玄熙帝面前,任何辩解都只会被认为是推诿和罪加一等! 玄熙帝说完,再不理会被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叩首谢罪的众皇子,转身,对着那报信的小太监和曹谨厉声道: “还愣着干什么!传太医!所有当值的太医,都给朕立刻赶到六皇子处!” “快!摆驾!去六皇子处!” 玄熙帝此刻心乱如麻,一方面是担心六皇子的安危,另一方面,更是被这群不省心的儿子气得心肝脾肺肾都在疼。 曹谨连忙应下,一边高声传旨,一边小跑着安排御辇。玄熙帝着急忙慌的,根本顾不上做御辇,就在一众太监侍卫的簇拥下,心急如焚地朝着六皇子所居的宫殿方向赶去。 乾清宫前,再次留下了一地狼藉,和一群瘫软在地、如丧考妣的皇子。 皇宫东北隅,撷芳院。 相较于十皇子府,撷芳院位置更为僻静,靠近太医院和御药房,院中遍植花木,尤以清心安神的兰花、百合为多,环境清幽,少了些皇家富丽,多了几分养病的静谧。 这里,便是六皇子洛昭华的居所。 六皇子洛昭华,年过二十,早已成年,在众皇子中排序靠前,论理早该到了封王开府、出宫建牙的年纪。 莫说与比他年纪大的老三、老四、老五他们,就连比他小上一些的老七,都被玄熙帝封了淳郡王,迁出宫去。 唯有他,至今仍以“六皇子”之名,居住在这深宫一隅的僻静院落。 缘由无他,只因这六皇子虽然是先皇后所出,但自幼体弱多病,乃是胎里带来的不足之症。 自落地起便汤药不断,一年里倒有半年是病着的,风吹不得,雨淋不得,夏日畏热,冬日惧寒,是宫里出了名的“药罐子”。 玄熙帝怜其孱弱,恐其出宫后无人精心照看,延误诊治,更怕开府建牙的庶务拖垮了他本就脆弱的身子骨,故而一直未予封王,特许他留在宫中,并特意选了这靠近太医院、环境清雅的撷芳院,以便太医随时诊视,宫内珍贵药材也能及时供应。 这份殊待,在众皇子中算是独一份。 此刻,撷芳院内却是一片忙乱甫定后的压抑。得知爱子突然晕倒,玄熙帝心急如焚,撇下那群惹祸的逆子,急匆匆便赶了过来。 寝殿内,药香浓郁,窗户紧闭,只留一丝缝隙透气。 六皇子洛昭华面色苍白如纸,毫无血色,嘴唇泛着淡淡的青紫,双目紧闭,躺在锦被之中,气息微弱,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 他身形瘦削,露在寝衣外的手腕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面容虽依稀能看出俊秀轮廓,却被长年病气侵蚀得黯淡无光。 此刻昏迷不醒,更显得脆弱如风中残烛,仿佛下一刻就会熄灭。 几名太医正围在床边,低声交流,神色凝重。为首的太医院院判孙太医,见皇帝进来,连忙领着众人跪倒请安。 “都起来!六皇子怎么样了?!”玄熙帝挥挥手,快步走到床前,看着儿子了无生气的模样,眉头紧锁,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忧虑。 孙太医躬身回禀,语气谨慎:“回陛下,六殿下脉象浮滑而急,乃是心胆气虚,肝风内动之兆。 幸得发现及时,老臣等已施以金针渡穴,又灌服了安宫牛黄丸,眼下痰浊稍开,脉象略平,性命……暂时应无碍了。” 他顿了顿,偷眼觑了下皇帝脸色,继续道:“只是……六殿下先天不足,心脉本弱……日后身体,恐会愈发虚弱,需得好生将养。” 孙太医的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白:人是暂时救回来了,但底子更差了,能躲多久全看天意。 玄熙帝听罢,脸色更加难看。 曹谨在一旁低声劝道,“六殿下吉人天相,有太医们精心照料,定能逢凶化吉。当务之急,是让六殿下好生静养。” 玄熙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沉声对孙太医吩咐: “用最好的药,最精心的调理,务必让六皇子尽快好转。需要什么药材,尽管去内库支取。从今日起,太医院派专人轮值守在撷芳院,不得有误!” “是,微臣遵旨!”孙太医连忙应下。 玄熙帝又看向床边侍立、吓得脸色发白的六皇子贴身宫女太监,厉声道: “好生伺候你们主子!若再有什么差池,仔细你们的脑袋!撷芳院即日起,闭门静养,无关人等,一律不得打扰!若有人敢来探视或滋扰,直接给朕打出去!” “奴才遵旨!”、“奴婢遵旨!”宫人们慌忙跪倒应命。 吩咐完毕,玄熙帝又在床边站了许久,看着洛昭华微弱起伏的胸口,眼神复杂。 这个儿子,因为病弱,他更多的是纯粹的怜惜。 最终,玄熙帝长叹一声,对曹谨道:“回宫。” 转身离去前,他又深深看了一眼昏迷的儿子。 经此一事,老六的封王之事,恐怕更是遥遥无期,甚至……这辈子,都只能困在这深宫一隅,与药石为伴了。 走出撷芳院,夏日的阳光依旧刺眼,但玄熙帝却觉得周身泛冷。 第62章 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 “曹谨。” “奴婢在。” “传朕口谕,”玄熙帝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今日乾清宫前之事,严禁外传。若有只言片语泄露,所有相关之人,无论身份,立斩不赦。” 另一边,乾清宫殿门口,玄熙帝虽已离去,但离去前那雷霆震怒的面容和“你们这帮逆子”的怒斥犹在耳边,加之六皇子突然晕厥、生死未卜的消息带来的沉重压力,让这群刚刚经历狂风暴雨的皇子们,无一人敢擅自离去,纷纷跪在乾清宫门前,等候玄熙帝处置。 太子脸色惨白,眼神晦暗不定。直郡王脸色阴沉,拳头紧握,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戾气。 其余皇子,无论是诚郡王、雍郡王、恒郡王、淳郡王,还是八、九等皇子,皆如同惊弓之鸟,大多脸色灰败,惊魂未定,更无人有心思交谈。 就连那几个年纪尚幼,没有参与打架的皇子,也跪在那里,不敢轻易离开。 整个乾清宫前,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只有远处侍卫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一个平静得甚至有些“突兀”的声音,轻轻响了起来,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附近几位皇子的耳中。 “十哥,”洛昭珩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无波,“你现在,可相信了?” 洛昭棠正跪在那里心烦意乱,闻言猛地转过头,恶狠狠地瞪向他,嘶声道:“相信什么?!洛昭珩,你少在这儿故弄玄虚!” 洛昭珩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对方血迹斑斑的脸颊,慢条斯理地道: “刚才我就说了,你印堂晦暗,隐有血气缭绕,提醒你今日恐有血光之灾,行事当慎之又慎。你偏不以为意。” 洛昭珩顿了顿,目光在太子、直郡王等人身上若有若无地掠过,最后又落回洛昭棠脸上,语气带着一丝无奈: “你看看,就是因为你,连累了这么多兄弟,你说怎么办吧?” “你放屁!” 洛昭棠本就又痛又怒又怕,闻听此言,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气得浑身发抖,嘶声吼道: “洛昭珩!你少他妈在这儿血口喷人,颠倒黑白!这跟我有何干系?!” 他激动地挥舞着一只手手,指向太子和直郡王的方向,因为愤怒和疼痛,声音都变了调: “明明是老大和老二争执在先,率先动的手! 我不过是恰逢其会,参与其中罢了……” 此言一出,太子和直郡王的脸都绿了。 “洛昭棠!你个狗日的!” 大皇子猛地抬起头,也顾不得御前失仪了,额角青筋暴跳,双目赤红,死死瞪着洛昭棠,那眼神凶狠得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他伸手指着洛昭棠,因为极致的愤怒,手指都在颤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暴戾: “你还有脸说?!老子刚才跟老二起冲突是为了谁?!啊?!还不是为了你个狗东西! 你他娘的不感激也就罢了,现在居然敢倒打一耙,把屎盆子全扣在老子和太子头上?!” 大皇子本就是军中悍将,性子暴烈,此刻盛怒之下,什么皇子威仪、兄长风度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市井粗口都爆了出来,可见其怒极: “洛昭棠!你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要不是现在跪在这儿,老子非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长兄如父!什么叫规矩!” 洛昭棠也被突然发怒的大皇子的气势吓得一缩脖子,但随即又色厉内荏地嘟囔:“我……我说的也是事实……” “事实个屁!” 旁边的太子也忍不住了,他本就被今日一连串变故弄得灰头土脸,储君威严扫地,此刻见这始作俑者之一竟然还敢攀咬自己,更是新仇旧恨涌上心头。 他强撑着跪直的姿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冷冷地睥睨着洛昭棠,声音虽不如大皇子洪亮,却带着储君特有的冰冷和压迫感: “洛昭棠,‘老大、老二’也是你能随口叫的? 若不是此刻御前,本宫定要让你清楚,什么叫储君的威严,什么叫尊卑上下! 依我看,刚刚父皇打你还是打轻了,要是我,非打断你的狗腿!” “老十,你看看你把大皇兄、太子气的,我要是你,待会儿父皇来了,就主动扛起责任,承认错误,省的各位兄弟一起陪你遭殃!”旁边的三皇子怂恿道。 “三哥言辞有理!”四皇子言简意赅地道。 “有道理个屁!这么大的事儿,凭啥让我扛?我扛不动。”老十连忙反驳道,这坑要是扛了,搞不好要出人命的。 “老十,这就是你的不对了,都是兄弟,你该帮忙就得帮忙,是不?你要是真扛下这事儿,兄弟们,还不都得念你的好?”三皇子劝说道。 “是啊,老十,这事儿,还得看你啊!”老五附和道。 “老十,哥哥提前谢谢你了。”老七也跟着道。 “不是,我是老十,我就该死啊?凭什么这么大的事儿,让我一人扛,这得打多少板子?”老十一想到扛起这事儿的后果,在摸摸自己的屁股,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冷颤。 “要不说老十你仗义呢?早早就想着修炼横练功夫,为的不就是这一天嘛?今天,就给你个检验你横练功夫练习的到不到家的机会?”三皇子赞扬道。 “合着,我这几年辛苦的练习横练功夫,就是为了替你们挨板子?老三,你良心大大的坏了!”老十咬牙切齿地道。 “话不能这么说,老十,让你扛雷,这不光是我的意思,这是在场的大伙的心声,不信,你问问大伙?”三皇子这是想把所有人拉下水,一起威逼老十。 “没错,老十,你要是把这事扛了,我和大皇兄,就不计较你刚才对我们俩的冒犯,你看怎么样,大皇兄?”太子率先说道。 大皇子点了点头,附和道:“太子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同意” “同意” “同意” …… “不是,你们这过分了啊?过分了!”老十气呼呼地道。 “老八、老九,你们俩什么意见?”三皇子突然问道。 老十用希冀的眼神看着八皇子和九皇子,这两个在宫里,跟他关系一直不错,只要他俩愿意站他这一边,那他就能顶住压力。 可八皇子和九皇子相视一眼,最后九皇子率先开口道:“我同意三皇兄的意见。” 八皇子见状,张了张嘴,最后无奈的说道:“老十,你……你……你不行,就认了吧!” 连和老十关系最好的八皇子和九皇子都同意了,剩下的皇子自然纷纷点头,就连几个刚断奶没多久的,都举起了手。 这把老十看的牙花子疼,被他寄予厚望的老八、老九,竟然背叛了自己,现在他彻底是孤家寡人了! 在这一刻,老十才知道,什么亲情、友情,都是狗屁…… 第63章 老十一,如愿以偿! 就在众皇子在那里疯狂向老十甩锅,让他顶包的时候,玄熙帝也带人从六皇子那里回来了。 “陛下回銮——!” 那声尖利的通报如同冷水浇头,瞬间让所有皇子心思冻结,霎时间乾清宫殿前重归死寂,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和远处侍卫甲胄摩擦的细微声响。 所有人,无论之前神情如何,此刻都迅速收敛,重新垂下头颅,做出最恭顺的姿态。 御辇在宫门前停下,玄熙帝脸色比离去时更加阴沉晦暗,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与愠怒,仿佛暴风雨前夕压城的乌云。 他并未立刻下辇,而是透过轻纱,冷冷地扫视着广场上那一片狼藉,以及跪伏在地、姿态各异的儿子们。 当玄熙帝看到太子与大皇子的时候,眼神骤然一寒,但看到最边上跪着的那几个幼子的时候,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玄熙帝下了御辇,步履沉重地走到众皇子面前。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冰冷、疲惫、又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 玄熙帝侧首,对一直屏息静气跟在身后的曹谨,沉声道: “曹谨,去,把那几个没掺和打架、年纪小的皇子都送回去,让让门跟这群逆子一起跪着,成什么样子?” 玄熙帝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丝,“让人把他们各自送回宫去,好生待着,再让太医好好瞧瞧,别受了惊吓,染了病。顺道让人让人送点绿豆汤过去,免得天热中了暑。” “是,奴婢遵旨。” 曹谨心中一凛,连忙躬身应下。 曹谨不敢怠慢,立刻上前几步,来到跪着的众皇子边上,对那几个吓得魂不附体的小皇子道: “几位小殿下,万岁爷有旨,让你们先起身,回各自宫里歇着,今日受惊了,太医稍后就到。” 几个没动手,年龄又小的十三皇子、十四皇子、十五皇子等人连忙起身,有几个年纪小,跪了太长时间,站不稳的,也由自家宫女、嬷嬷上前架着回去了。 “老十二,你不走,还跪在那儿干嘛?怎么,打算陪你这几个混账皇兄,一起受罚?” 玄熙帝看着幼子们相继离开,本打算接着处置剩下的皇子,可是突然一转头,看到老十二还在那儿跪着,顿时眉头一皱,没好气地道。 跪在地上的十二皇子洛昭睿听到父皇点名,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尚带稚气、却绷得紧紧的脸庞,嘴唇抿着,眼神里透着一种与他平日憨直性子不符的紧张与……纠结。 他先是飞快地瞟了一眼旁边侍立的侍卫、太监,然后垂下眼帘,盯着眼前冰凉的金砖地面,小声地、几乎是用气音嘟囔道: “回……回父皇……” 他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明显的惶恐和迟疑,“刚刚……刚刚打架……儿臣……儿臣也动手了……” 最后几个字,几乎微不可闻,但在寂静的广场上,却清晰地钻入了玄熙帝和剩下的皇子耳中。 玄熙帝:“……” 众成年皇子:“……” 饶是玄熙帝历经风雨、心思深沉,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自首”弄得愣了一下。他光想着怎么处置太子、大皇子这些成年皇子,还真没特意去细究哪个皇子具体动了手、动了多少手。 在他看来,这群逆子有一个算一个,在场就没干净的,一并处罚便是。 可他万万没想到,居然还有这么个“实诚”儿子,在所有人都恨不得撇清关系、赶紧溜走的时候,主动站出来承认自己也参与了斗殴?! 玄熙帝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他看着跪在地上、低着头的十二儿子,一时间竟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 这股子憨直到近乎愚蠢的“诚实”,在这种时候,简直显得格外……刺眼,又莫名有点让人哭笑不得。 “你……” 玄熙帝指着洛昭睿,手指点了点,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说他蠢?可他确实是老实交代了。说他懂事?这分明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好啊……好啊!” 玄熙帝怒极反笑,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咬牙切齿, “朕还真没看出来,平日里闷不吭声的老十二,居然也有这般‘胆色’!” 洛昭睿把头垂得更低了,脖子都红了,但跪着的姿势却没变。 玄熙帝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头那股邪火莫名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荒谬感和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情绪——比起那些心思深沉、互相攀咬,打算推诿责任的儿子,眼前这个憨直得有点傻的儿子,反倒显得……没那么讨厌?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能轻易放过。天子旨意,岂容儿戏?既然他自己认了,那就得有认了的“待遇”。 “行!你既然自己认了,朕便成全你!这样吧,”玄熙帝沉声道,“你回去把《论语》抄二十遍。” 洛昭睿闻言,反而松了口气,连忙叩首:“儿臣领旨,谢父皇隆恩!儿臣一定认真抄写,绝不敢怠慢!” 玄熙帝看着洛昭睿的反应,更觉无语,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一般:“滚滚滚!赶紧给朕滚回你自己院子去!看着你就来气!” “是!儿臣告退!”洛昭睿又磕了个头,这才笨拙地爬起来,因为跪得久了,腿有些麻,踉跄了一下,旁边的太监想去扶,被他摆手拒绝。 他揉了揉膝盖,对着玄熙帝又躬身行了一礼,然后才一瘸一拐地,朝着自己住所的方向慢慢走去。 那背影,在渐浓的暮色中,竟透着一股子与这深宫格格不入的执拗和……坦荡? 玄熙帝望着十二儿子离去的背影,久久未语。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宫墙拐角,他才收回目光,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接着,玄熙帝转过身,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缓缓扫过地上那十个儿子。 “哼。” 一声冰冷的嗤笑,打破了死寂。 玄熙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洞悉一切、居高临下的冷漠: “碍事的人,现在都‘走’了。现在就剩下你们十个了……说吧,”玄熙帝向前踱了一步,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片深沉的寒意,“你们说,朕……该怎么处置你们? 嗯?” 他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残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无人敢应声。连平日里最是圆滑机变的三皇子,此刻也噤若寒蝉,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衣领。 谁都知道,此刻开口,无论说什么,都可能引来雷霆之怒,成为那只“杀鸡儆猴”的鸡。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仿佛一个世纪。 终于,玄熙帝似乎厌倦了这种沉默的施压。他的目光,如同精准的箭矢,越过前面几人,径直钉在了跪在稍后位置的、十一皇子洛昭珩的身上。 “洛昭珩。” 皇帝的声音平静地响起。 被点名的洛昭珩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恢复平静,以头触地:“儿臣在。” “你之前,不是嫌弃朕封的‘端郡王’不好,心心念念,要改封什么……‘羽化郡王’?” 他将“羽化郡王”四个字咬得格外清晰,语气中的荒谬与冷意毫不掩饰。 洛昭珩伏地不语,似乎默认。 玄熙帝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毫无温度的笑意: “羽化登仙?逍遥物外?嗯,志向倒是‘高远’。” 他话锋陡然一转,声音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曹谨!” “奴婢在!”刚刚回来的曹谨,连忙应道。 “传朕旨意!”玄熙帝目光如电,直射洛昭珩,“着即改封十一皇子洛昭珩为——羽郡王!” 第64章 御前“滚”蛋,帝怒驱子 羽郡王! 不是“羽化郡王”,而是“羽”郡王!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羽”字,可作“羽毛”、“羽翼”解,亦可引申为“辅佐”、“飞扬”,甚至暗合“羽化”之“羽”,但单独一个“羽”字,比起“端”、“诚”、“雍”等有明确寓意、或体现帝王期许的封号,显得极其古怪、单薄,甚至有些轻浮、不知所云! 更像是一种敷衍,乃至……讽刺!讽刺他之前那“羽化登仙”的荒诞请求!你不是想要“羽”吗?朕给你“羽”!但“化”字,你想都别想!仙?更是不知所谓! 洛昭珩想了一下,羽郡王,虽然比他想要的羽化郡王差了点,但似乎也能接受。 “儿臣……领旨,谢父皇隆恩。” 洛昭珩应道。 “先别忙着谢恩。” 玄熙帝声音不高,却如同冰锥,也打断了洛昭珩似乎准备起身的动作,“朕的话,还没说完。” 洛昭珩保持着半躬身的姿态,动作僵住,重新垂首:“是,儿臣聆听圣谕。” “十一皇子洛昭珩,公然在乾清宫殿前,与兄长厮打斗殴,搅乱宫闱,影响极其恶劣!此若不严加惩治,如何警示后人?如何整肃宫纪?!” 他目光如电,看向曹谨:“曹谨,记下!” “奴婢在!”曹谨心头发紧,连忙躬身。 “羽郡王洛昭珩,罚俸三年!朕看你精力旺盛,无处发泄,那就给朕将《孝经》抄写一百遍!好好想想,什么叫孝,什么叫悌,什么叫为人子、为人弟的本分!” 洛昭珩身形依旧未动,只是以头触地:“儿臣领罚。定当深刻反省,铭记父皇教诲。” 玄熙帝对他这看似恭顺的回应不置可否,继续道:“至于你的王府……” 他故意顿了顿,似乎在思索,但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决断。 “曹谨,朕方才想起,内务府似乎在外城,新建了一座王府吧?” 玄熙帝看向曹谨,语气“平淡”地询问,但“外城”二字,咬得略重。 “回陛下,内务府前两年确实在外城修建了一处王府,因为地大,规制还是按照亲王府的规模建造的。”对于此事,曹谨记得还是蛮清楚的。 毕竟,内务府,就在外城建了那么一座王府,可是自打王府建成之后,就没人愿意前往,都想着留在内城,哪怕需要等着,也不愿意去,故那座王府一直空着。 “嗯,那处王府既然空着,赐给羽郡王,倒也合适,至于王府大点就大点,算是让老十一占点便宜。” 玄熙帝重新看向洛昭珩,道:“以后,没事儿,老十一,你就好好在你的王府待着,好好修仙问道。” 他微微俯身,目光如冰,盯视着洛昭珩: “没事……不要进宫,朕特准免去你逢年过节给朕和太后请安。” “儿臣遵旨,谢恩!”洛昭珩回应道。 “行了,没事儿,你就跪安吧?”玄熙帝摆了摆手道。 “有事儿,有事儿,父皇,你罚了儿臣三年俸禄,总要给些赏钱,要不儿臣吃什么?”洛昭珩赶紧道。 玄熙帝本来想接着处置剩下的皇子,但是听到洛昭珩这么说,顿时又转过身来,没好气地道:“没有,朕一个大子都没有,赶紧给我滚蛋!” 一直伏地未动的洛昭珩,忽然“哦”了一声。 紧接着,更让玄熙帝和其他皇子目瞪口呆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洛昭珩保持着跪伏的姿势,没有如众人预想般起身,反而……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认真,甚至带着点“标准动作”意味的方式,调整自己的身体。 他先是小心翼翼地、将原本弯曲垫在身下的双臂,慢慢地、一寸寸地向前伸直,手掌平摊在冰凉的金砖上。 然后,他的头颅,开始以一种近乎“虔诚”的缓慢速度,朝着地面一点一点地低下去,最后,额头轻轻触地。 这姿势,不像叩首,倒像是……准备用头顶着地,向前翻滚?! 他在干什么?!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包括玄熙帝,脑子里都嗡了一声,一时没反应过来。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死寂后,是玄熙帝带着难以置信和压不住怒火的质问,声音都有些变调: “洛昭珩!你在干什么?!” 皇帝这一声喝问,终于让洛昭珩停下了他那“诡异”的准备动作。 他依旧额头触地,没有抬头,只是保持着这个古怪的姿势,用一种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无辜和困惑的语气,闷声回答道: “回父皇……您方才不是下旨,让儿臣……‘滚’出去吗?” 他顿了顿,仿佛在确认圣旨的每一个字,然后继续用那平板的语调解释: “儿臣……正在准备滚。” “滚”出去?! “滚”?! 众皇子:“……” 曹谨及众太监侍卫:“……” 玄熙帝:“…………”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所有人都被洛昭珩这番“朴实无华”却又“惊世骇俗”的理解和行动,震得魂飞天外,大脑一片空白。 玄熙帝先是愕然,随即一股难以形容的荒谬感涌上心头,他只觉得气血上涌,眼前发黑,指着地上那个撅着屁股、头顶着地、摆出“起滚式”的儿子,手指抖得厉害,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你……你给我……” 玄熙帝深吸了不知几口气,才勉强压下那口几乎要喷出来的老血,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烦躁和急迫, “站起来!走出去!用脚走!赶紧给朕走!立刻!马上!消失!” “哦。”洛昭珩又“哦”了一声。 “走快点,别在那儿磨磨蹭蹭的,没钱,找你母妃身边的那个宫女要!”玄熙帝不耐烦地道。 洛昭珩本来都打算过三年的苦日子了,可是听玄熙帝这么说,难道他母妃临终前,还给他留了一笔遗产? 想到这,洛昭珩赶忙加快了脚步。 玄熙帝看着走远的老十一,顿时心中感慨,这还是那个让他省心的好大儿嘛?脑子修仙修秀逗了吧? 洛昭珩走后,玄熙帝又把目光对准了剩下的皇子,左右扫了扫,最后把目光定格在了老十身上,吓得老十身体一哆嗦。 “老十啊,老十,朕这么多儿子当中,就你最不让朕省心,朕之前也没少打你板子,罚你抄写《孝敬》、《宗室条例》,可你是屡教不改啊! 现在都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乾清宫门口,与兄弟厮打斗殴了,你说说,是谁给你的狗蛋?嗯嗯?”玄熙帝恨铁不成钢地道。 “父皇!父皇,此事不怪儿臣啊!” 老十仿佛急于洗刷冤屈,抬手指向太子和大皇子的方向,语速加快: “都是大皇兄和太子殿下!是他们两个先动的手!” 此话一出,太子和大皇子都直起身子,对老十怒目而视。 第65章 有错就要认,有过就要罚! “老十,朕……听说,你为了应付朕的板子,特地,选修了一门横练功法?” 玄熙帝特意将“听说”、“特地”、“选修”、“横练功法”几个词咬得极重,语气中的讥诮与寒意毫不掩饰。 老十眉头微蹙,抬头欲辩:“父皇,此事……” “曹谨!”玄熙帝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猛地提高声音。 “奴……奴才在!”曹谨吓得魂飞魄散,刚刚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去!”玄熙帝手指宫门内,厉声道,“把廷杖给朕拿来!现在就去!” “陛……陛下……”曹谨腿都软了,万岁爷这是铁了心要动手啊!还是在宫门前,当着这么多皇子和宫人的面! “快去!”玄熙帝厉喝,眼中凶光毕露。 曹谨再不敢犹豫,连滚爬地冲进宫内,不过片刻功夫,便双手捧着一根漆黑油亮、碗口粗细、一看就沉重无比的枣木廷杖,小跑着出来,递到皇帝面前。 那廷杖乃是宫中行刑专用,木质坚硬沉重,专打人脊背、臀腿,寻常壮汉二十杖下去便要皮开肉绽,三十杖可能致残,五十杖以上便有性命之危。 此刻被皇帝亲自执掌,其威慑力与代表的皇权威严,更是恐怖。 玄熙帝看也不看曹谨,伸手,一把将那沉重的廷杖握在手中! 他虽年近半百,但毕竟是一流高手,稳稳握住廷杖,杖尾重重顿在青砖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如同敲在每个人的心口。 “今天,就让朕亲自来检验检验,你这‘特地’练的横练功夫,到底有多硬!”玄熙帝向前踏出一步,廷杖的杖尖指向老十,声音冰冷地道 “父皇明鉴!父皇明鉴啊!儿臣学习横练功法,乃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上阵杀敌,精忠报国,为我大许开疆拓土,护佑黎民! 绝非是为了……为了挨父皇的板子啊! 父皇您千万别误会!别误会啊!”老十连忙解释道。 老十怎么也没想到,他不就是学了一门横练功法嘛?怎么就这么遭人恨啊? “误会?”玄熙帝冷笑,握着廷杖的手又紧了几分,“误不误会,先不管!” 他眼中厉色一闪,语气斩钉截铁: “先让朕试试,你的横练功夫,练的到不到家,是不是真的有这么‘硬’!” 话音未落,玄熙帝竟不再多言,双手紧握那沉重的枣木廷杖,高高举起!然后,对着跪在地上的老十后背,用尽全力,狠狠一杖砸了下去! “砰——!!!” 一声沉重到令人牙酸的闷响,在寂静的宫门前炸开! 廷杖结结实实地,砸在了老十的后背上! “啊——!!!父皇饶命啊!!!” 老十虽然练了横练功夫,但一来火候尚浅,远未到刀枪不入的境界;二来玄熙帝此刻含怒出手! 一通板子下来,老十被玄熙帝打的哀嚎不已,直到玄熙帝打累了,出气了,才把廷杖递给曹谨。 玄熙帝看着老十趴在地上的凄惨样,心情好了很多,对曹谨吩咐道: “抬下去,让太医诊治。伤好之后,让他赶紧滚回他的王府。” “是……”曹谨连忙应道,然后向后挥了挥手,立马有几个小太监,将老十给抬了下去。 玄熙帝站在宫阶之上,目光缓缓扫过地上依旧匍匐的八位皇子——大皇子(直郡王)、太子、三皇子(诚郡王)、四皇子(雍郡王)、五皇子(恒郡王)、七皇子(淳郡王)、八皇子、九皇子。 最后,又瞥了一眼洛昭棠被抬走的方向。 “今日之事,朕本欲严惩,以正视听。”玄熙帝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然,念在尔等终究是朕的儿子,是皇子,且此事……各有因果。” “但是,”玄熙帝话锋一转,声音转厉,“错就是过错!有错就要认,有过就要罚! 尤其是尔等身为兄长,身为国之储贰、朝廷重臣,更应为诸弟表率,为臣子楷模!” 玄熙帝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首先钉在了大皇子和太子身上。 “大皇子,太子!”皇帝厉声点名。 “儿臣在!”两人心头一凛,连忙应道。 “你二人,身为诸皇子之长,国之栋梁,非但未能以身作则,平息纷争,反而身陷其中,争执不休,险些酿成大祸! 你们,就是这样给皇弟们做表率的?!就是这样为朕分忧的?!” 玄熙帝的斥责毫不留情,将“表率不力”、“身陷纷争”的罪名重重扣下。这比单纯的“动手”更严重,直指其德行与责任。 “儿臣知罪!儿臣有负父皇期许!”太子和直郡王连忙叩首,声音惶恐。 “知罪?光是知罪有何用?!”玄熙帝冷声道,“现革去你二人身上一切差事! 都给朕滚回府中,好好反思三月!这三个月,给朕闭门读书,静思己过,想想什么叫兄友弟恭,什么叫储君之德,什么叫亲王之责!” 革去一切差事!禁足反思三月! 这对太子和大皇子而言,无疑是沉重打击! “另罚俸三年!以儆效尤!”玄熙帝补充道。 “儿臣领旨!谢父皇开恩!”太子和大皇子再次叩首,心中五味杂陈。革差、禁足、罚俸,权势大损,颜面扫地,但……这已然是“从轻发落”。 两人竟隐隐生出一丝“庆幸”之感。 处置完太子和直郡王,玄熙帝的目光扫向三皇子诚郡王、四皇子雍郡王、五皇子恒郡王、七皇子淳郡王、八皇子、九皇子。 “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七皇子、八皇子、九皇子。”皇帝的声音平淡下来,但威压不减,“你等或煽风点火,或推波助澜,或冷眼旁观,或身陷其中,皆难辞其咎!” “儿臣等知罪!”六人连忙伏地。 “一律革去身上所有差事,罚俸三年!回府禁足一月,抄写《祖训》、《庭训格言》各五十遍!”玄熙帝宣布了对他们的惩罚。 “儿臣等领旨谢恩!”六人连忙应下。 最后,玄熙帝的目光,投向了洛昭棠被抬走的方向,沉吟片刻,补充道: “十皇子洛昭棠,罚俸五年!让他伤愈之后,把《孝经》和《宗室条例》,给朕抄五十……不,一百遍!好好学学,什么叫孝,什么叫规矩!” “儿臣等领旨!谢父皇隆恩!” 众皇子齐声叩首,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这一次的“谢恩”,比起之前的惶恐,多了几分如释重负。革差、罚俸、禁足、抄书……今日之后,朝局必将因这群皇子的集体短暂“退场”而发生巨变。 “都滚吧。”玄熙帝最后疲惫地挥了挥手,仿佛连多说一个字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深深看了一眼这群儿子,转身,在曹谨的搀扶下,步履蹒跚地消失在乾清宫门内。那背影,萧索而苍凉。 太子、大皇子率先起身,两人对视一眼,目光复杂,有同病相怜,也有未消的敌意,但更多的是一种骤失权柄的落寞与警惕。他们各自在属官的簇拥下,沉默地离去。 其他皇子也陆续起身,互相之间并无多言,只是匆匆拱手,便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 乾清宫门前,终于重归寂静。 一场震动朝野的宫门皇子斗殴事件,就此落下了帷幕。 第66章 羽王爷的家底 虽然玄熙帝下了旨意,严禁外传,但是现场那么多人在场,又整了那么大动静,乾清宫门前那场皇子间的打乱斗的余波,还是如同瘟疫般,迅速传遍了宫廷的每一个角落,并且还通过各种隐晦渠道,传递到了宫外…… 即便是僻静如听竹轩,也未能隔绝那些骇人听闻的消息——皇子群殴、皇帝震怒……每一个字眼都足以让青萝、秋月和小顺子心惊肉跳,坐立不安。 他们守在院门口,望眼欲穿,既盼着自家殿下平安归来,又害怕带回来的是无法承受的坏消息。 直到那道熟悉的、挺拔的藏蓝色身影,踏着浓重的夜色,步履沉稳地走进院门,三颗高悬的心才猛地落回实处一半。 “殿下!” “殿下!您可回来了!” “您没事吧?宫里……” 三人如同乳燕投林般围了上去,急切地上下打量着洛昭珩。见他除了衣袍下摆沾了些尘土外,浑身上下并无伤痕,气息也平稳,三人悬着的另一半心才算彻底放下。 洛昭珩对三人点了点头,语气平淡:“进去说。” 四人快步进了正房,小顺子机灵地关好院门,又守在正房门外。秋月连忙去沏热茶,青萝则手脚麻利地,拧了热布巾递上。 洛昭珩接过布巾擦了擦脸和手,在椅子上坐下,接过秋月递来的热茶,缓缓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入喉,似乎驱散了些许夜寒和疲惫。 “殿下爷,宫里……宫里到底怎么样了?外头传得沸沸扬扬,吓死人了!”秋月性子急,忍不住先开口,声音还带着后怕的颤音。 青萝也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洛昭珩放下茶盏,目光扫过两个忠心耿耿的侍女,语气平静地,将宫门前后来发生的事情,简要地说了一遍,包括玄熙帝对他的处罚。 至于其他皇子?因为洛昭珩走得早,倒是不清楚。 青萝和秋月听完,不禁松了口气。 在她们看来,出了那么大的事儿,只要洛昭珩的爵位没丢,那就是天大的好事! 至于罚俸、抄书,那都是小事。 至于王府在外城,洛昭珩不用进宫请安,虽然听着严苛,但洛昭珩本就喜静,不想争夺大位,所以在外城远离是非中心,或许正合他意。 突然,洛昭珩想起了什么,抬眼看向青萝,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青萝,我母妃……去得早。我那时年幼,母妃临终前,并没有多少交代。你是母妃生前最信任的人,你可知,母妃临终前,可曾给我留下些什么? 毕竟,我虽然被封了郡王,可是还没来得及领郡王俸禄,就被罚俸三年,这要是没点积蓄,我们几个去了新王府,都得喝西北风。” 洛昭珩问得直接,目光清澈却带着不容错辩的探询。在搬家之前,他必须弄清楚,自己手头到底有多少可以动用的“本钱”。 青萝闻言,神色也严肃起来。她是洛昭珩生母珍妃的大宫女,珍妃去世时,洛昭珩才五岁,许多后事和私产安排,青萝比洛昭珩更清楚。 “回殿下,”青萝压低声音,语气郑重,“珍妃娘娘去得突然,但她心思细腻,确实给您留了些东西。” 洛昭珩坐直了身体:“仔细说说。” “娘娘的嫁妆,当年入宫时便登记在册,大部分是些头面首饰、绫罗绸缎、摆设玩物,娘娘薨逝后,按宫规,一部分随葬,一部分收归内库,还有一部分……被当时宫里其他有头脸的娘娘,‘借’去观赏,后来也就没还。” 青萝说到此处,眼中闪过一丝愤懑,但很快压下,“这些明面上的东西,如今怕是所剩无几,也难以追索了。” 洛昭珩点点头,这在意料之中。后宫倾轧,人走茶凉,母亲的东西能保住多少,本就难说。 “但是,”青萝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娘娘私下里,还留了一笔体己。一方面,是陛下多年的赏赐,还有积攒的俸禄; 另一方面,娘娘她出身将门秦家,秦老将军早年间跟随先帝,立下了不少功勋,被先帝封为安远伯,特旨恩封一代,虽不算顶级勋贵,但也有些底蕴。 娘娘是秦老将军的孙女,秦老将军去世之后,由娘娘的父亲袭了安远伯之位,可安远伯一生无子,安远伯夫妇还在的时候,时常托人悄悄送些金银、田庄地契进来,给娘娘贴补用度,也让她手头宽裕,在宫中好些立足。 可安远伯夫妇相继病逝之后,由秦家另一支袭了爵位,按例降一等,继承了镇国将军的爵位。 打那起,娘娘和秦家那边就基本断了来往,秦家那边,再也没给娘娘送过东西。” “秦家?”洛昭珩嘀咕了一句。 “奴婢也听说过秦家,据说秦家现任家主秦昭远,乃是一个守城之辈,袭爵之后,不思进取,但也没有什么出格的行为,靠着老伯爷留下的人脉,日子勉强也过得去。”秋月插嘴道。 “秋月说的大差不差,娘娘跟秦昭远是远一层的堂兄妹,娘娘进宫前,都没见过此人。”青萝补充道。 “也就是说,我母妃娘家那边是一点指望不上了呗?”洛昭珩无语地道。 青萝和秋月虽然没回话,但是那表情洛昭珩看的明白,这娘舅家是甭指望了。 “秦家的事儿不谈了,青萝,你继续说。”洛昭珩道。 “是,殿下。娘娘生前积攒了不少积蓄。 一些容易变现的金银、珠宝,装在一个紫檀木盒里,当时,娘娘把它交给了一位信任的掌事嬷嬷保管,嘱咐待您成年后交予您。 可惜,那嬷嬷在娘娘去后第二年,就‘病逝’了,那盒子……也不知所踪。” 青萝叹了口气,显然对此耿耿于怀。 洛昭珩神色不变,后宫吞没孤儿财产,再平常不过。他示意青萝继续。 “除了那些之外,奴婢这里,银票加上一些碎银,差不多有个一万一千两。 此外,就是一些京郊的田庄地契,约莫八百来亩,都是上好的水田。还有西城一间绸缎铺,东市一间酒楼的地皮。 收益么……娘娘在时,每年账目,都是老伯爷的心腹经手,奴婢只隐约知道有些进项,具体数目不详。 娘娘去后,殿下年幼,我为了不引起别人注意,这些年,一直没和对方联系,也不知道老伯爷当年留下的人可不可靠。不过,房契和地契都还在咱手里。”青萝正色道。 洛昭珩点点头,虽然不知道外公留下的人,还认不认他这个主人,但既然地契房契在手,那后边的,就都是小问题。 八百亩良田,两处铺面,好好经营,每年也能有不少收益,在扣除三年俸禄的情况下,也勉强够支撑一个王府的用度。 第67章 搬家 洛昭珩思索了片刻,说道:“眼下,有几件事要你们立刻去办。” “殿下请吩咐。” “第一,收拾行装,准备搬家,别拉了东西,这点以青萝你为主。”洛昭珩郑重地道。 “是!” “第二,小顺子,你明日一早,想办法悄悄出宫一趟,不,想办法递个信出去也行。”洛昭珩看向小顺子, “去京郊打听一下那两处田庄和两间铺面的现状,看看如今是谁在管,收益如何,有没有被人强占。不要暴露身份,只需打听清楚情况即可。” “奴才明白!”小顺子用力点头。 “第三,秋月,你去内务府那边问下,本殿下分府之后,除了俸禄之外,内务府还能给点什么?”洛昭珩吩咐道。 “是,奴婢知道了。” 吩咐完毕,洛昭珩挥挥手,让三人下去准备。 虽然天气尚带着几分燥热,但听竹轩内却笼罩在一片忙碌而有序的氛围中。 青萝和秋月正指挥着小顺子及几个粗使太监,将洛昭珩的书籍、手稿、常用器物、以及一些不便假手他人的私密物品,分门别类地打包、装箱。 “王爷,这些道经和您那些……画符的纸笔,要单独装一箱吗?”秋月捧着一摞用油布仔细包裹的书籍和符纸,请示道。 “嗯,单独装,仔细些。”洛昭珩站在窗边,负手看着院中摇曳的竹影,闻言点了点头。那些是他推演功法、尝试符箓的积累,不容有失。 “青萝姐姐,这床旧锦被……要带上吗?”一个小太监捧着一床略显陈旧、但保存完好的湖蓝色锦被,问道。 ”不要了,到了新王府,全部换新的。“青萝连忙道 ……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小顺子刻意提高的通报声:“殿下!乾清宫有旨意到!” 洛昭珩眼神微凝,转身走向明间。青萝、秋月也连忙整理仪容,跟了出去。 来的是个面生的小太监,看服色品级不高,他手中捧着一卷黄绫,见洛昭珩出来,便展开,尖声道: “十一皇子洛昭珩接旨——” 洛昭珩率院中众人跪倒。 “圣上旨意,着十一皇子洛昭珩,及八皇子、九皇子、十皇子,封王大典取消。 尔等四人,着即收拾行装,三日内离宫,前往各自新赐王府居住。一应所需,着内府从速办理,不得延误。钦此。” 旨意简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急迫。封王大典取消了,直接赶人出宫,而且只给三天时间! “儿臣领旨,谢父皇隆恩。”洛昭珩叩首领旨,心中了然。父皇这是眼不见为净,趁着这次风波,将几个成年又“碍眼”的儿子一股脑赶出宫去,也省了举办典礼的麻烦和可能再生的事端。 小太监宣完旨,将黄绫收起,对洛昭珩敷衍地躬了躬身:“羽郡王,陛下催得急,您可抓紧着些。奴才还要去八殿下、九殿下处传旨,告退了。”说完,便匆匆离去。 旨意一下,听竹轩内的气氛更加紧迫了几分。 “殿下,这……三日也太赶了!许多东西还没清点完,出宫的手续,王府那边的交接……”秋月急道。 “无妨。”洛昭珩神色不变,“按昨日安排的,加紧收拾便是。内务府那边,既然父皇发了话,他们不敢怠慢。” 果然,旨意下达后不到一个时辰,内务府便派了一名管事太监带着几名书吏,来到了听竹轩。态度比起往日,恭敬客气了不止一筹。 “给羽王爷请安。”管事太监满脸堆笑,“陛下有旨,着内务府全力协助几位殿下迁府。您这边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奴婢们定当尽快办妥。” 洛昭珩坐在主位,淡淡道:“有劳公公。不知本王分府,一应仪仗、用度、护卫,内务府如何安排?” 管事太监连忙从身后书吏手中接过一份清单,双手奉上:“王爷请看,这是按郡王规制,为您拟定的单子。 护卫方面,按制,郡王可配王府护卫二十人,内务府那边以协调好,这些护卫可随王爷一同前往王府。 当然,这二十名护卫的军饷,也由内务府这边负责。” “至于其它的,因为时间太紧,来不及准备,故全部进行折现,由内务府给每位王爷,准备白银五千两,当作搬迁支出。” 管事太监一条条说得清清楚楚,待遇完全符合郡王规制,甚至因为皇帝催促,许多流程都简化、加快了。 显然,内务府这次是得了严令,不敢在明面上克扣或拖延。 毕竟,这次是皇帝的四个亲生儿子同时迁府,谁知道将来哪位爷能翻身?此时结个善缘,总比留下恶感强。 洛昭珩仔细看了看清单,又问了几个细节,确认无误,便点了点头:“有劳公公费心,就按此办理。” “是,奴婢记下了。这便去办理一应文书、勘合。五千两银子,稍后便让人送到。”管事太监恭敬应下,带着人退了出去。 有了皇帝的旨意和内务府的高效配合,接下来的两日,听竹轩的搬迁准备工作,进行得异常顺利。 银子送到了,出宫的手续办妥了,随行人员的身份文牒拿到了。 第三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听竹轩门前已停了几辆马车。行李不多,除了洛昭珩的书籍、手稿、衣物和必要的用品,便是青萝三人的随身物品。 洛昭珩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他生活了十年的院落。青竹依旧,只是物是人非。这里承载了他幼年的孤独、隐忍。 如今,终于要离开了。 “走吧。”洛昭珩收回目光,语气平静,转身登上了最前面的马车。 青萝、秋月、小顺子等人也连忙上了后面的车。 马车缓缓启动,驶出听竹轩,驶过熟悉的宫道,驶向那扇象征着离开宫廷、步入更广阔天地的——神武门。 在宫门处,守卫验看了内务府发放的出宫勘合和洛昭珩的郡王金印,恭敬放行。 当马车驶出高大的宫门,将那座巍峨、压抑、又充满无数故事的紫禁城抛在身后时,车内的洛昭珩,缓缓吐出了一口绵长的气息。 离开了。 车窗外,是清晨的京城街道,已有早起的行人,空气中弥漫着炊烟与生活的气息。与宫内那种精致到虚假、又充满肃杀的感觉截然不同。 第68章 新人新王府新气象! 玄康三十九年,七月初一,这原本是几位皇子封王大典的日子,可是因为乾清宫殿前众皇子厮打,引发了玄熙帝的震怒。 最后,封王大典取消,几位皇子于今日正式搬出十皇子府,从此有了属于自己的一片小天地,自由度也更高了,不用像之前那样,困于皇宫之内,想出个宫,都要提前报备。 京城外城。 大许京城,格局分明。内城,皇城居北,宫阙巍峨,王公府邸、各部衙署、勋贵宅院环绕,街道宽阔,守卫森严,空气中都弥漫着权力与森严等级的气息。 故而,内城房价更高,住在内城的人非富即贵,最起码也是有些家底的人家。 而外城,则如同另一番天地。这里街道纵横交错,商铺鳞次栉比,客栈、酒肆、茶馆、车马行、各类作坊混杂其中,三教九流汇聚,市井气息浓郁,虽显杂乱,却充满勃勃生机。 洛昭珩的新赐王府,便坐落在外城东南隅,靠近城墙,占地颇广。与内城那些被严格规制限制、往往显得局促拥挤的王府不同,外城地价相对低廉,空间也宽敞许多。 因此,当洛昭珩的马车抵达王府正门前时,映入眼帘的,是一座气象颇为不凡的府邸。 朱漆大门虽因久未有人气而略显暗淡,但规制宏大,门前矗立着一对威风凛凛的石狮子,高大的门楣上,“敕造羽郡王府”六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围墙绵延,一眼望不到头,显然府内园囿颇广。 “王爷,到了。”护卫小旗官在车外禀报。 洛昭珩下了马车,青萝、秋月、小顺子等人也紧随其后。众人仰望着这座即将成为他们新家的府邸,心情各异。 青萝和秋月眼中是惊喜与期待,毕竟这府邸的规模远超她们想象,比听竹轩气派了不知多少。 小顺子则有些紧张地,打量着四周环境。 早已接到通知、在此等候的内务府属官和王府临时管事连忙迎了上来,行礼问安,态度恭谨。 洛昭珩微微颔首,在众人的簇拥下,迈步走进了王府大门。 入门便是宽敞的仪门庭院,青砖铺地,两侧是抄手游廊。穿过仪门,是更为开阔的正院,正面是五开间的王府正殿,虽暂时空置,但梁柱粗壮,飞檐斗拱,气势沉稳。 正殿后是二门,内里便是王府的内宅区域,包括王爷起居的寝殿、书房、花园、以及众多厢房院落。 府内建筑虽因空置稍显清冷,但整体保存完好,没有出现洛昭珩预想中,可能出现的“年久失修、破败不堪”的幺蛾子。 内务府显然在接到旨意后,派人紧急打扫整理过,各处虽谈不上焕然一新,但也窗明几净,基本的家具陈设都已摆放妥当,可以直接入住。 “王爷,这是府邸的图纸,各处院落、库房、马厩、花园的位置都已标明。 一应器用,内务府已按郡王规制配齐,若有短缺,可随时告知,下官即刻补上。家丁、丫鬟,也已调配了一些,如果王爷用的顺手就留下,用不顺手,就辞退。”临时管事恭敬地递上图纸和清单。 洛昭珩接过,略一翻看,心中已有数。这座王府的规制,确实超出了郡王的标准,甚至比内城一般的亲王府,还要大上不少, 面积广阔,亭台楼阁,花园水榭,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个不小的演武场。这对他而言,倒是意外之喜。空间大,意味着私密性更好,能做更多事情。 “有劳。”洛昭珩将图纸交给青萝收好,“护卫可都到了?” “回王爷,内务府协调过来的二十名护卫,昨日便已入驻,负责王府外围警戒及王爷出行的护卫。领队的是王百户,已在偏厅候见。”管事回道。 “让他过来。” 不多时,一名年约三旬、身材精悍、面容黝黑、穿着王府护卫服饰的汉子大步走来,在洛昭珩面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卑职王振,参见羽郡王!” 洛昭珩打量着他,此人眼神沉稳,气息绵长,行动间带着军人特有的利落,显然是个好手,而且看其行礼姿态和自称“卑职”,不似普通护卫,倒像是有军职在身。 “王百户请起。你原在何处任职?”洛昭珩问道。 “回王爷,卑职原在京营骁骑卫任百户。奉兵部调令,暂调至王爷府中听用。”王振起身,站得笔直,回答干脆。 京营骁骑卫的百户,调到王府当护卫队长,这算是平调甚至略带贬谪,但王振脸上并无怨色,眼神清澈,只有公事公办的恭敬。 “嗯。”洛昭珩点点头,“王府初立,诸事草创,安全护卫乃是首要。有劳王百户和诸位兄弟了。 一应规矩,按制办理即可。本王平日若无要事,不会过多干涉。但有一点,”他语气微沉,“既入我羽郡王府,便需恪尽职守,忠心不二。可能做到?” 王振神色一肃,再次抱拳:“王爷放心!卑职等既奉调前来,自当尽心竭力,护卫王府周全,听从王爷号令,绝无二心!” 他身后的两名护卫小旗也齐声应和,声音整齐,显得训练有素。 洛昭珩观其言行,心中稍定。这二十名护卫,看起来并非敷衍了事的乌合之众,而是正经的京营官兵,素质不差,态度也规矩。 这恐怕也是内务府和兵部,看在“皇帝亲自催促”的份上,没有搞什么小动作,派了些实在人手。 当然,其中是否有其他人的眼线,就未可知了,需要日后观察。 “好。王府内外警戒,就交由王百户安排。一应用度,找青萝姑娘支取。”洛昭珩吩咐道。 “是!谢王爷信任!”王振领命,带着手下退下去安排防务了。 接下来,洛昭珩在青萝、秋月的陪同下,大致巡视了一遍王府。正殿、寝殿、书房、花园、库房……各处都看了一遍。 府邸确实宽敞,许多院落都空着,正好方便洛昭珩日后安排。 他特意留意了王府的后院墙,靠近城墙根,相对僻静,且有一处独立的小院,院中还有一口井,环境清幽,他心中已决定将那里,作为自己日后静修和进行一些“隐秘”尝试的场所。 搬家过程异常顺利。行李不算太多,人一多,很快便安置妥当。青萝和秋月指挥着仆役们归置物品,打扫房间,王府渐渐有了人气。 傍晚时分,洛昭珩独自坐在新书房中。书房位于寝殿东侧,宽敞明亮,书架上还空荡荡的,等待着他将自己的藏书填入。 窗外,是王府花园的一角,暮色中可见假山亭台轮廓。 “王爷。”书房外传来小顺子压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紧张和激动。 “何事?”洛昭珩收起地图,抬头问道。 “府外来了一人,自称是……是已故老伯爷的人,特来求见。”小顺子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已故老伯爷?那是指他的外祖父,珍妃的父亲! “让他进来。”洛昭珩沉吟片刻,沉声道。无论真假,是福是祸,人都到门口了,没有不见的道理。 “是!”小顺子连忙应声出去。 第69章 秦家旧仆来投 不多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小顺子引着一人走了进来。 来人是个年约五旬的老者,身形瘦削,但背脊挺得笔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布袍,脚下是普通的黑布鞋,打扮如同一个寻常的账房先生或落魄文人。 但他面容清癯,双目开阖间精光内蕴,行走间步伐沉稳,隐隐带着一股久经行伍的剽悍气息,只是被他刻意收敛了。 老者进得书房,目光迅速而恭敬地,扫过端坐书案后的洛昭珩,随即垂下眼帘,快步上前数步,然后毫不犹豫地推金山倒玉柱,双膝跪地,以头触地,声音沉稳中带着一丝激动: “老奴秦忠,叩见羽王殿下!” 他没有自称“小人”或“草民”,而是自称“老奴”,并直接道出姓氏“秦”,已然表明了身份——秦家旧仆。 “秦忠?”洛昭珩没有立刻叫他起身,只是平静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如电,审视着跪在地上的老者,“你说,你是安远伯府的旧人?” “正是!”秦忠抬起头,眼中已隐含泪光,但神情恭敬无比,“老奴原是老伯爷麾下一名亲兵,后因伤退役,蒙老伯爷不弃,留在身边做个管事。 伯爷临终前,曾将老奴唤至床前,再三嘱托……”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但很快稳住,继续道:“伯爷说,小姐在宫中不易。他虽去,但秦家还有些许薄产,是留给小姐和殿下的退路。 他让老奴暗中看管,非到殿下成年开府、足以自立之时,绝不可轻易示人,以免惹来祸端,反害了小姐和殿下。” 秦忠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布包,双手高举过头顶,声音带着无比的郑重: “此乃伯爷留给小姐,实则是留给王爷您的家产清单、地契、房契! 老奴守了整整十年,不敢有一日懈怠!如今王爷终于封王开府,老奴……老奴总算可以完成伯爷的嘱托了!” 十年了!从珍妃去世算起,正好是十年!时间完全对得上! 洛昭珩心中波澜起伏,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他对小顺子使了个眼色。 小顺子会意,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油布包,检查了一下并无异常,这才双手捧到洛昭珩面前的书案上。 洛昭珩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看着秦忠,缓缓问道:“你如何证明你所言非虚?又如何得知本王今日迁府至此?” 秦忠似乎早有准备,又从怀中取出一枚半个巴掌大小、色泽暗沉、边缘有磕碰痕迹的铜制虎符,以及一串手串、一封信笺。 “此乃老伯爷当年调兵所用半面虎符,后来传到了伯爷手里,伯爷又交给了老奴,由老奴一直贴身收藏。王爷可验看。这封信和手串……”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尽的伤感, “是小姐……珍妃娘娘在时,最后一次托人带出宫给老奴的,信上面有娘娘的私印和笔迹,嘱咐老奴,若小皇孙有难,或有机会,可凭此信相认。” 小顺子又将虎符和信笺、手串接过。 秦忠说的老伯爷,应该是秦老将军,伯爷,就是洛昭珩的外公。 洛昭珩先拿起那半面虎符,入手沉甸甸,铜锈斑驳,但形制古朴,虎形狰狞,确系前朝军中旧物,与秦老将军身份相符。 他又展开那封信笺,纸张已泛黄,但保存完好。信上字迹清秀婉约,确是女子手笔,内容简单,只是问候秦忠,叮嘱他保重身体,并说“珩儿乖巧,吾心稍安”,落款是一个小小的、朱红色的“珍”字印。 这笔迹,洛昭珩在母亲遗留的少量手书中见过,印鉴也依稀有些印象。 至于那个手串,也是珍妃一直戴在手上的,洛昭珩见过不少次。 这时,青萝端着茶水、糕点走了进来,将东西放在了洛昭珩面前,期间他时不时的看向对面的秦忠,半晌,才对着洛昭珩点了点头。 洛昭珩起身,绕过书案,走到秦忠面前,亲手将他搀扶起来。 “秦老请起。”洛昭珩的声音温和了许多,“这些年,辛苦你了。也难为外祖父和母亲,为我筹谋至此。” 秦忠被洛昭珩亲手扶起,激动得老泪纵横,连连道:“不敢当王爷如此!老奴能完成老伯爷和小姐的嘱托,便是死也瞑目了!王爷,老伯爷留下的东西,都在这里了,请您过目!” 洛昭珩点点头,回到书案后,小心地解开了油布包。 里面是厚厚一叠文书。最上面是一份清单,用端正的楷书写就: “秦氏暗产录” 下面详细列明: 一、田庄:京畿三处,共计良田八百亩;天津卫两处,共计五百亩。总计一千三百亩。 二、店铺:京城内城绸缎庄一间,酒楼一间;天津卫码头货栈两间。 三、现银、金银器皿、古玩字画:分藏于三处隐秘地窖,合计约值白银五万两。 四、人马:可信旧部、庄丁、护院,约五十人,分散于各处产业,皆由秦忠暗中联络掌控,名单附后。 洛昭珩一页页翻看下去,越看心越是惊讶。他没想到,他的外祖父和娘亲,给他留了这么多东西。 洛昭珩合上清单,闭目沉默良久。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沉静的清明与决断。 “秦老,”他看向肃立一旁的秦忠,语气郑重,“这些产业,这些旧部,如今情况如何?” 秦忠连忙躬身答道:“回王爷,各处田庄店铺,老奴一直暗中派人巡查、打理,虽然不敢大张旗鼓,但基本维持运转,未有荒废。 现银和物件,地窖隐秘,保存完好。至于那些旧部庄丁,都是当年跟随老伯爷或受过秦家大恩的忠厚之人及其子弟,老奴每年以各种名义接济、联络,人心未散,皆可一用。 只等王爷一声令下!” “好!”洛昭珩拊掌轻赞,“秦老,你之功,本王铭记于心。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羽郡王府的总管,一应外务、产业,暂由你统筹负责。青萝管内,你管外。” “老奴……老奴谢王爷信任!定当肝脑涂地,以报王爷、老伯爷、小姐大恩!”秦忠激动地再次跪下。 “起来吧。”洛昭珩示意他起身,然后道,“眼下有几件要紧事需立刻去办。” “王爷请吩咐。” “第一,联络名单上那些可靠的旧部、庄丁,现在王府缺可靠之人,他们之中,愿意来王府的,就让他们进王府,以后,但凡有本王一口吃的,就不会饿到他们 。” “老奴明白!定会妥善安排!” “第二,京中和天津卫那边的产业,暂时维持现状,由你继续暗中掌管。账目要清,但不必过于张扬。需要动用银钱时,我会让青萝找你。” “是!” “第三,”洛昭珩目光锐利地看着秦忠,“你既为王府总管,当知王府规矩。一应事务,需向我禀报。对外,需谨言慎行。可能做到?” 秦忠神色一肃,斩钉截铁:“王爷放心!老奴晓得厉害!必当守口如瓶,尽心办事!” “嗯。”洛昭珩点点头,神色缓和下来,“你先下去安顿吧。让青萝给你安排住处。明日再来详细商议。” “是!老奴告退!”秦忠躬身行礼,退了出去。脚步虽稳,但背影透着一股终于卸下千斤重担、又充满新希望的轻快。 书房内,重归安静。只有灯火跳跃,映着洛昭珩沉静而明亮的面容。 他看着书案上那叠厚厚的文书,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真切的笑意。 这下,不用为没钱发愁了…… 第70章 羽王府初定,潜心潜修 玄康三十九年,盛夏,京城外城,羽王府。 随着秦忠的全力运作与洛昭珩的明确指令,来自安远伯府的旧人资源,被迅速而有序地整合进羽郡王府的体系。 最终,除了必须留在各地产业中,维持运转的核心管事、账房、以及部分拖家带口、确实无法离乡的旧部,有十三人被精挑细选,以各种合理名义,分批、隐秘地进入了羽郡王府。 这十七人,有七人曾是秦老将军身边的亲卫,身手矫健,经验丰富,直接编入王府护卫队,由王振百户直接统领,既加强了王府的保卫力量,也暗中平衡了纯由内务府调配人手的护卫结构。 有两人是经营好手,通晓账目,一人被秦忠任命为王府外院管事,协助处理庶务及与各处产业对接; 另一人则被派去暗中监管那间内城酒楼,确保消息渠道的畅通与隐蔽。 还有三人是老实本分的庄户子弟,手脚麻利,被安排进王府做了园丁、马夫等粗使仆役,既能干活,也能在需要时充作眼线。 剩下五人,则是秦忠早年培养的、擅长追踪、盯梢、打探消息的“耳目”,被秦忠直接掌握,成为王府最隐秘的一支力量,平日里或混迹市井,或潜伏于王府外围,负责收集情报,监控可疑动静。 加上原本的班底——青萝、秋月、小顺子,以及内务府协调过来的二十名护卫,整个羽郡王府的核心架构已然清晰,人手虽不算多,但贵在精干、可靠、各司其职。 王府的日常运转、安全警戒、内外庶务、乃至暗中的情报收集和产业经营,都已能顺畅进行,不再需要洛昭珩事事过问、亲力亲为。 王府的一切,开始如同上好了发条的精密器械,在低调平静的外表下,有序而高效地运转着。 前院有护卫巡逻,门房有仆役值守,内院有丫鬟打扫,厨房按时备膳,账目日清月结。 秦忠将外务打理得井井有条,与内务府的对接、与各处产业的联络、乃至与市井中某些特定人物的“交往”,都掌握着分寸,既不让王府显得过于封闭惹人猜疑,也绝不张扬惹事。 青萝则将内宅管理得滴水不漏,仆役规矩,用度节俭,库房井然,将洛昭珩的生活起居照顾得无微不至,同时也牢牢守住了通往那处僻静小院的通道。 王府内外,一片“安分守己”的祥和景象。与内城那些终日门庭若市、忙于交际应酬的王府相比,羽郡王府冷清得近乎异类。 但这正是洛昭珩想要的效果——低调、不起眼、不惹麻烦,这些暂时就够了。 当王府的一切步入正轨,不再需要他耗费大量心神处理庶务后,洛昭珩便将全部精力,重新投入到对他来说最为重要的事情上——自身的修炼与突破。 他彻底“闭关”于后园那处僻静小院。除了每日固定的饮食由秋月或小顺子送来,以及每隔几日听取秦忠和青萝的简短汇报,处理必须由他决断的事务外,他几乎足不出户。 静室内,香烟袅袅。洛昭珩盘膝坐于蒲团之上,双目微阖,心神沉入丹田。 《太清仙诀》的炼气期功法在他体内缓缓运转,那一缕淡金色的、细若游丝却坚韧无比的法力,沿着特定的经脉路径,做着周天循环。 每一次循环,都从外界吸纳着微乎其微、几乎难以感知的稀薄“灵气”,炼化为自身法力的一部分。 进展缓慢得令人发指,但洛昭珩心志坚定,毫不气馁。 他知道,在此方天地灵气枯竭的大环境下,能踏上仙路已是侥天之幸,每一点进步都需水滴石穿的功夫。 他每日坚持不懈,除了壮大那缕法力,更注重对其精纯度的锤炼与控制,力求将每一分力量都运用到极致。 在修炼《太清仙诀》之余,他更多的时间,投入到了对自创进阶功法的推演之中。 《鹤唳九霄神功》功法,讲究身法飘逸,招式凌厉,内力中正平和,后劲绵长,是极为上乘的武学,练至大成,足以跻身当世超一流高手之列。 而《明玉功》则走的是至阴至寒、凝练如玉的路子,威力奇大,但对修炼者心性、体质要求极高,且容易留下隐患。 洛昭珩身兼两门神功,更在青城山与《太清仙诀》的熏陶下,眼界早已超越了单纯的武道范畴。 他一直在思索,能否将《鹤唳九霄神功》的“正”与“绵”,与《明玉功》的“阴”与“凝”,乃至《太清仙诀》中那一丝对“气”的本质理解和运用法门,有机地融合起来,创出一门兼具飘逸、凌厉、坚韧、凝练,甚至能隐隐引动一丝天地之气的全新内功心法。 面前的书案上,摊满了写满字迹、画满行气路线的纸张。 有些地方墨迹犹新,有些则已被反复涂改。洛昭珩时而闭目冥思,以自身对两门功法的深刻理解和《太清仙诀》带来的高屋建瓴视角,在脑海中模拟内力运转、融合的可能路径; 时而提笔疾书,记录下瞬间的灵感,或推演出的某个关键节点;时而又会起身,在静室中缓缓演练几个招式,体会不同内力运行方式对身体和招式威力的细微影响。 这是一个极其复杂、精微且充满风险的过程。内力运行,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融合两门高阶功法,更是前所未有之举,稍有不慎,就可能内力冲突,经脉受损,甚至走火入魔。 但洛昭珩有着超乎常人的耐心、毅力,以及《太清仙诀》带来的、对自身气息和内力入微级别的掌控力。他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反复验证。 “鹤唳九霄,其声清越,其势凌云……明玉无瑕,冰心剔透,寒意内蕴……如何能将‘清越凌云’之势,与‘冰心寒意’之质结合?而非简单叠加?” 洛昭珩凝视着,纸上一处复杂的经脉交汇图,低声自语。 “或许……不应强求‘融合’,而应寻求‘相生’?以《鹤唳九霄神功》的浩然中正为基,为‘体’; 以《明玉功》的至阴凝练为用,为‘锋’?平时内力运转,以《鹤唳九霄神功》 为主,温养经脉,夯实根基;对敌或需爆发时,可瞬间转换或引动《明玉功》的阴寒内力,附于招式之上,形成奇效?” “但两股内力属性迥异,如何顺畅转换而不滞涩冲突?《太清仙诀》中,有‘阴阳相济,抱元守一’之说,虽是指更高层次的灵气运用,但其理念…… 或许可以借鉴?在丹田或特定窍穴,构建一个临时的、微妙的平衡点或转换枢纽?” 一个个想法,一次次推演,在失败与修正中缓慢前进。这个过程枯燥而艰深,但洛昭珩甘之如饴。 他能感觉到,每解决一个细微的问题,自己对内力的理解就更深一层,对两门功法的掌控也越发精熟。 即便最终未能完美融合,这个过程本身,就是对他武道修为的巨大锤炼。 除了内功推演,符箓的绘制也未曾间断。以他炼气期一层的发力,绘制符箓依旧艰难,成功率低得可怜,但他乐此不疲。 偶尔成功一张,虽然效果微弱,但这无疑是一个重要的开始。 他甚至还尝试以自身内力混合朱砂,在特制的皮纸上,绘制一些具有微弱“警示”或“扰乱”效果的简单符文,布置在小院周围,作为最基础的预警或迷惑手段。 时光,就在这日复一日的修炼、推演、绘符中,悄然流逝。 夏去秋来,羽郡王府门前的梧桐树叶开始泛黄。外界的风云变幻,似乎与这座僻静的外城王府无关。 第71章 什么,没钱了?我那么多钱哪去了? 玄康四十一年,深秋,羽郡王府,静室。 自从洛昭珩从十皇子府搬到新王府,一晃两年时间过去了,在这两年时间里,因为有着玄熙帝的旨意,所以洛昭珩很少进宫,大多数时间都待在王府修炼。 窗外秋雨敲檐,室内檀香袅袅。 洛昭珩正沉浸在,对一张新成“敛息符”的细微符文韵律的感悟中,这种规律、平静、专注于自身提升的状态,让他几乎产生了一种错觉——或许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笃、笃、笃。” 规律的叩门声打破了静室的安宁,也打破了这份错觉。洛昭珩听出是青萝的节奏,但比平日送膳或简单禀报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进。”洛昭珩拂袖收起符纸笔墨。 青萝推门而入,反手合上门,步履匆匆却依旧稳重。她手中捧着的不是食盒,而是本厚厚的账本。 灯光下,她清秀的脸上眉头微蹙,眸子里带着罕见的焦虑。 “王爷。”她屈膝行礼,声音刻意压低。 洛昭珩目光落在青萝身上,心往下微微一沉。“何事?” “王爷。”青萝深吸一口气,将账册捧到书案上翻开,指尖点着墨迹最新的一页汇总,“请您过目,这是王府的用度记录。” “这些事儿,一直不都是你和老秦在管嘛?你没事给我看这个干什么?”洛昭珩没有看账本,反而疑惑地道。 青萝等人都知道,他们家王爷,一心扑在修炼上,平常的事儿,他都懒得管,可是现在遇到难处了,他们也没办法,最后,青萝只能前来汇报。 “什么?不会吧? 王府没钱了?怎么花这么快?虽然本王被罚了三年俸禄,可是我记得不错的话,咱刚搬过来的时候,府里还有一万多两现银,宫里逢年过节的还赏点,再加上田产和店铺的收益,这才多久,就用完了。”洛昭珩有些惊讶地道。 “王府的人是不少,刚搬家过来也需要添置不少东西,可那一万多两也太不禁花了吧?”洛昭珩吐槽道。 青萝在一旁,听着洛昭珩这么说,几次欲言又止。 “这样,青萝,你让老秦把我外公、母妃留在地窖里的钱,全部取出来,应应急。”洛昭珩安排道。 “王爷,老伯爷和娘娘留下的钱,早就取回来了,现在都用完了,要不然,奴婢也不敢过来打扰王爷。”青萝迟疑了一下,说道。 “什么,那也用完了?我们搬家过来带的一万多两,加上内务府补贴的五千两,再加上,我外公和母妃留下的五万两,这些加起来,就快七万两了,这还没算地租和各铺子的收入,这前前后后八九万两,这才两年吧?就这么花完了? 不会是有人黑了本王的钱了吧?本王这找他去!”洛昭珩咬牙切齿地道。 “没……没有!王爷!”青萝连忙摇头,语气斩钉截铁,“我和秋月,还有秦总管,带着几个可靠的账房,连续核算、对了三四遍账! 每一笔进出,库房实银,都与账面对得上,不能说分毫不差吧!但绝无大漏!” 听到青萝如此肯定的回答,洛昭珩心下稍松,但疑惑更甚。账没错,钱也没被贪,那钱去哪儿了? “那怎么会没钱了?”洛昭珩追问道,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王府才多少人?每月用度都有定例,就算加上一些额外开销,也不该消耗如此之巨吧?” “王爷,固定开销确实不算离谱。仆役月例,伙食采买,日常器物,加上王府一些必要的修缮、车马用度,这些都还好。 王府有不少进项,应付这些可以说是绰绰有余,甚至还有不少盈余,但是……”青萝说到这时,停顿了下。 “但是什么?”洛昭珩问道。 在洛昭珩追问“但是什么”时,青萝脸上浮现出一抹极其古怪的神色,似是无奈,还带着点难以启齿,偷偷瞥了洛昭珩一眼,这才低声继续: “但是……您整日画符需要的那些符纸、符笔、还有特制的墨粉,要求太高。” “嗯?”洛昭珩一愣,没反应过来这跟他“画符”有什么关系。符纸朱砂能值几个钱? 青萝见洛昭珩似乎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咬了咬牙,从账册最后翻出单独夹着的一页明细,推到洛昭珩面前,声音更低了,几乎带着点“控诉”的意味: “普通的黄纸当然不值钱,可是王爷,您当时说那些是‘粗浅材料’,让我们‘尽量寻好些的’。 那些东西可不好买,也不便宜,用的人也少,很多都需要专门订制,秦总管按您的吩咐,动用了不少人脉,京里寻不到,就派人前往外地寻摸。您看看这价钱……” 洛昭珩低头看去,只见那页纸上清楚地记着: “特制百年桃木芯阴干符纸一刀,纹银八百两。” “辰州极品朱砂一斤,纹银五百两。” “各类辅助药材,合计纹银六千两。” “特制狼毫、紫毫符笔五支,纹银四千两。” “秦总管言,此类物料耗用极快,尤以符纸、朱砂为最,需持续补充。”青萝一句句地说道。 洛昭珩看着那一行行触目惊心的数字,饶是他心志坚定,也忍不住眼皮跳了跳。 八百两一刀的符纸?五百两一斤的朱砂…… 洛昭珩知道自己要求高,因为寻常符纸、朱砂,很难承载他那一丝微弱的法力和绘制符文时的“意”,绘制成功率低不说,就算勉强成符,效果也大打折扣。 所以他让秦忠尽量寻找“好材料”,本以为顶多是比市价贵上几成,却没想到……竟然贵到如此离谱的地步! 一刀符纸八百两,洛昭珩这两个月练习制符,画废的符纸就不下三刀! 那就是两千四百两!朱砂用掉了将近两斤,又是一千两!加上其他零零总总…… 光是画符的材料钱,两个月就烧掉了一万多两银子! 这还只是他练习和尝试的消耗!如果他开始正式绘制更多、更复杂的符箓,或者尝试其他“修仙百艺”的入门,这开销…… 洛昭珩突然觉得嗓子有些发干。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青萝会是那副表情了。也明白了,为什么王府的现银消耗得如此之快。 “修仙”,真是个烧钱的玩意!尤其是在这资源匮乏、灵气枯竭的末法时代! 这画符炼道的材料消耗,简直是拿着真金白银在烧! 难怪传说中修仙者都要占据洞天福地,都要有宗门依靠,或者四处寻找天材地宝。没有资源,寸步难行!他现在连最低阶的符箓练习,都快负担不起了! 看着洛昭珩变幻的脸色,青萝小声道:“王爷,秦总管说,这些物件确实难寻,价钱下不来。若按这个用度……咱们那点家底,确实快支撑不住了…… 您在不节俭一点,下个月,庄丁、丫鬟的月钱,都要发不出来了。” 洛昭珩抬手,止住了她的话。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心中那点因“烧钱”而生的窘迫和震惊强行压下。 洛昭珩闭着眼都没想到,上一世,作为富二代起家,除了刚开始之外,从来都没为钱发愁过。 而这一世,作为当朝十一皇子,郡王爷,他竟然缺钱了? 你说说,这让他找谁说理去? “画符材料……暂……缓采购,其它的,我再想想。”洛昭珩有些不甘地道。 “是,奴婢告退。”青萝应了一声,然后退下了。 第72章 前世今生,没钱了,怎么办?找爹要! 青萝虽然关门离去,但是青萝带来的“王府财政暴雷”和“画符败家”的震撼消息,彻底打破了洛昭珩潜心修炼的宁静。 洛昭珩在静室中枯坐了片刻,脑海中飞快掠过各种破局之策。 节流?理论上,他只要放弃制符修仙,王府的财政危机就算解除了,可这又不是洛昭珩想要的。 至于开源?谈何容易。现有的田产铺面,虽然收益稳定,但就那点田产,几间铺面,收益有限。 开辟新财路?洛昭珩苦思冥想,前世记忆中的“穿越者致富法宝”——玻璃、肥皂、香水、高度酒…… 玻璃?他没那手艺;肥皂,深恨前世化学没学好;香水,他好像也弄不来;至于高度酒,这个需要过滤吧?过滤用什么?似乎需要用玻璃器具、漏斗之类的…… 洛昭珩想了半天,挠破了头皮,也没想出个能行的所以然来。 最终,洛昭珩打消了想要自己做买卖,钱生钱,赚大钱的心思。 虽然洛昭珩是郡王,但是玄熙帝并没有安排他什么差事,在京城,也没啥有钱的朋友,除了那帮皇兄之外,洛昭珩连个认识,能借钱的人都没有。 洛昭珩不是没想过,找他那几个皇兄借钱,可是借了就得还,他修仙现在看来又是一个无底洞,真要借钱修仙,他将来肯定还不起,早晚还得暴雷。 至于洛昭珩通过他王爷的身份,巧取豪夺,似乎又有些跌份,而且,外边的人,未必会给他一个不受宠的王爷面子…… 来钱的路子,被洛昭珩一条一条否决,最后,只剩下最后一条路…… 想到这,洛昭珩回到自己的卧房换了一身衣服,然后对着门口喊道:“小顺子,给本王备车,爷要进宫面圣!” 不多时,一辆没有任何郡王标识、看起来甚至有些普通的青篷马车,从羽郡王府侧门悄无声息地驶出,碾过湿漉漉的街道,朝着内城、皇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厢内,洛昭珩闭目养神,心中默默梳理着,待会儿面圣时要说的话,该如何“诉苦”,如何“要钱”,语气、神态、甚至眼眶该什么时候红,都在心中预演了数遍。 羽郡王府的马车,穿过外城嘈杂的街市,驶过守卫森严的内城城门,最终,停在了巍峨的午门之外。 “王爷,午门到了。”小顺子在外低声禀报。 洛昭珩深吸一口气,掀开车帘,走下马车。午门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带着无形的威压。他抬头,望了一眼那高耸的宫墙和紧闭的宫门,眼神平静无波。 然后,他整了整身上的常服,迈步,朝着那扇通往帝国最高权力中心、也通往他那位“父亲”的大门,沉稳地走去。 “劳烦通传,羽郡王洛昭珩,有要事,求见父皇。” 乾清宫。 御案后,玄熙帝正批阅着一份关于北疆狄人异动的紧急军报,眉头深锁。年迈的身体和连绵的秋雨让他的关节隐隐作痛,心情也愈发烦闷。 朝中看似平静,但暗地里的涌动他岂能不知?只是精力不济,许多事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 “陛下。”曹谨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躬身低语,“羽郡王在宫外求见,说……有要事禀奏。” “羽郡王?”玄熙帝执笔的手一顿,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他这个十一儿子,自从上次宫前闹剧,被他改封“羽”字、罚俸、明令“无事不得进宫”后,就再未主动踏足宫门一步。 听说在外城王府“静修”,低调得几乎让人忘了还有这么个儿子。今日突然求见,还是“有要事”? 他能有什么要事?玄熙帝本能地生出几分不耐和猜疑。难道是觉得在王府待得憋屈,又想搞什么“羽化登仙”的名堂? 但转念一想,到底是自己儿子。上次虽然闹得不像话,但这小子后来也算“安分”,没再惹出什么乱子。 而且,他那“羽”字封号和“无事不得进宫”的旨意,本身也是一种变相的放逐和冷落。于情于理,既然主动求见,拒之门外似乎也有些不近人情。 “让他进来吧。”玄熙帝放下朱笔,揉了揉额角,语气平淡。 “是。”曹谨退下传旨。 不多时,殿外传来脚步声。曹谨引着一人步入殿中。 玄熙帝抬眼看去,只见进来的洛昭珩,并未穿着郡王朝服,而是一身半旧不新、颜色沉暗的靛青常服,头发简单束着。 玄熙帝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这小子,穿成这样就来了?是故意做给自己看,以示“清贫”?还是真的……在王府过得不好? “儿臣洛昭珩,叩见父皇,父皇万岁。”洛昭珩走到御案前数步,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声音平稳,但细听之下,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平身吧。”玄熙帝淡淡道,“今日进宫,所为何事?” 洛昭珩起身,垂手侍立,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先微微抬头,快速看了皇帝一眼,那眼神中似乎有关切,又迅速低下头,低声道: “秋雨连绵,天气转寒,儿臣见父皇气色……似乎有些疲倦,还请父皇务必保重龙体。” 这句简单的问候,带着儿子对父亲最本能的关心,让玄熙帝心中那点因他衣着和突然到访而产生的不悦,稍稍淡去了一丝。 玄熙帝“嗯”了一声,语气缓和了些:“朕无妨。倒是你,在王府……可还习惯?” “谢父皇关心。”洛昭珩语气似乎轻松了一点点,但随即又染上愁色,“王府……一切都好。有底下人操持着,倒也井然有序。” 他顿了顿,仿佛犹豫了一下,才继续道,语气更加低沉:“只是……儿臣今日前来,确是有一事,难以启齿,却又不得不禀明父皇,恳请父皇……为儿臣做主。” “哦?”玄熙帝端起茶盏,慢悠悠喝了一口,“何事难以启齿?说来听听。”他倒要看看,这小子能说出什么花来。 洛昭珩似乎深吸了一口气,仿佛鼓足了勇气,抬头看向皇帝,眼神坦荡中带着委屈,声音也提高了一些,但依旧保持着恭敬: “父皇,儿臣……儿臣的王府,用度超额,没有钱了,请您赏点钱花花。” “噗——!”玄熙帝一口茶差点没喷出来,呛得咳嗽了两声,旁边的曹谨连忙上前递上帕子。 玄熙帝一边擦嘴,一边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瞪着洛昭珩。 他听到了什么?这青天白日的,他的儿子,一个堂堂大许帝国的郡王,竟然跑到乾清宫,用这么直白的话告诉他——我没钱了,你给我点钱花花吧?这是脸都不要了? “你……你说什么?”玄熙帝放下帕子,声音都变了调。 第73章 什么?赐婚?我还未成年…… “王府用度超额?没有钱了?你就省点花。你居然还好意思张嘴向朕讨要,洛昭珩,你当朕的国库是你家钱庄吗?还是你以为,朕封你为郡王,是让你来向朕讨零花钱的?!” “父皇,您是不当家,不知道柴米油盐,王府上上下下养了这么多人,都要吃饭,另外,儿臣修仙也着实费钱了那么一丢丢……”洛昭珩解释道。 “穷人就会给自己找理由!”玄熙帝不屑地道。 “父皇,你讲这话要讲良心啊?”洛昭珩喊道。 “放肆!你就是这么跟你老子说话的,反了你了?”玄熙帝一拍桌子,怒声道。 “父皇,说话就说话,您别突然发飙啊?咱有话好好说嘛?我这不是跟您分析原因嘛?要不是您罚了儿臣三年俸禄,儿臣过的能有这么惨嘛?”洛昭珩赶忙道。 “呵!这事儿,你还好意思跟朕说,在朕眼皮子底下打架斗殴,罚你三年俸禄,算便宜你了,朕没追究你更改封号的罪责,你就偷着乐吧?这还得感谢你的好十哥。”玄熙帝没好气地道。 “老十那是皮糙肉厚,这也就是您仁慈,换了我,就把他留在宫里,有事儿没事抽他两下,让他长长记性!”洛昭珩说完,还比划了下抽人的手势。 “老十一,你对你这个十哥是真狠啊?你也不想想,人家为你背了多少黑锅?”玄熙帝讽刺道。 “呵呵……我就说说,说说……”洛昭珩讪笑两声道。 “哼!行了行了,朕天天日理万机,没工夫在这跟你瞎扯淡。朕现在明确告诉你,要钱没有,没钱就自己想办法?”玄熙帝冷哼一声道。 “什么办法都行吗?”洛昭珩确认道。 这话一出,玄熙帝立马警觉了起来,“你想干嘛?别是想着在哪拦路收税吧?” “怎么会……”洛昭珩尴尬的笑了笑,这事儿,他刚才还真想了。 玄熙帝看着洛昭珩心虚的模样,就知道洛昭珩没憋好屁。 “朕告诉你,违法乱纪的事儿,你要是敢干,让朕知道了,看朕不打断你的狗腿!”玄熙帝警告道。 “那父皇,您总不能看着您儿子饿死吧?”洛昭珩卖惨道。 “饿死?你那郡王府,少买点那什么杂七杂八的东西,钱就省出来了,还用得着跟朕在这卖惨?”玄熙帝作为洛昭珩的老子,自然不可能对自家儿子的事儿,一无所知。 主要是羽王府购买那些东西,也没想着避着他人,又花了七八万两银子,自然有有心人,向玄熙帝汇报。 “儿臣心之所向……”洛昭珩刚想表达下他的决心,就被玄熙帝打断。 “打住打住,别给朕在这瞎扯了,你不是想要钱吗?朕给你出个主意。” “父皇您说,儿臣听着呢?”洛昭珩连忙道。 玄熙帝用那双阅尽沧桑、深不可测的帝王之眼,久久地、仔细地打量着跪在下面的十一儿子。 那目光,是一种若有所思、甚至带着点难以捉摸的考量,仿佛在重新评估一件许久未曾仔细端详、却突然发现其“别有价值”的物品。 洛昭珩被这目光看得极不自在,仿佛有冰冷的羽毛,轻轻刮过后颈。他微微调整了一下跪姿,垂下眼帘,避开皇帝的直视,心中却警铃微作。 父皇这眼神……不对劲。不是要发怒,也不是要安抚,倒像是……在算计什么? 果然,片刻的沉默后,玄熙帝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仿佛“推心置腹”般的语调: “老十一啊……” 洛昭珩心头一跳,这称呼……透着不寻常的“亲切”。 “你今年,也十七了吧?”玄熙帝仿佛在拉家常。 “回父皇,是。”洛昭珩谨慎应答。 “嗯,年纪是不小了。”玄熙帝点点头,手指轻轻敲着御案,“寻常人家的子弟,这个年纪,早就成家立业,开枝散叶了。 你是朕的儿子,是郡王,这婚事……朕之前倒是疏忽了。” 婚事?!洛昭珩脑中“嗡”的一声,猛地抬头看向皇帝,眼中满是错愕与警惕。这都哪跟哪?不是在说钱的事儿吗?怎么突然跳到婚事上去了?! 玄熙帝仿佛没看到他眼中的惊疑,自顾自地继续说着,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为你着想”的温和: “朕思索了片刻,又仔细瞅了瞅你……”他目光在洛昭珩脸上身上再次扫过,那眼神让洛昭珩感觉自己像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嗯,模样周正,又是郡王之尊。是该给你说门好亲事了。” “父皇!”洛昭珩忍不住开口,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发干,“儿臣今日进宫,是……” “朕知道,你是为钱发愁。”玄熙帝摆摆手,打断他,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近乎“慈祥”的笑容,“所以,朕这不正帮你想法子吗?” 他身子微微前倾,看着洛昭珩,压低了些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天大的好事: “朕给你相看了一门亲事。女方嘛……出身不低,是安国公府的嫡女。安国公,你是知道的,三朝元老,虽无实权,但门生故旧遍及朝野,清誉极佳。 这位小姐,人品端方,性情……淑婉,样貌更是百里挑一,在京中贵女里,也是排得上号的。” 安国公府?!洛昭珩心头一震,他虽然不怎么关心朝政,但也知道,安国公,是开国元勋之后,将门出身,世袭罔替的国公,虽不掌实权,但影响力不容小觑。 但是……父皇会这么好心?把这样一门好亲事,给他这个“失宠”、“荒唐”、“羽郡王”?这里面绝对有问题! 果然,玄熙帝话锋一转,说出了真正的“重点”,语气带着一种“你赚大了”的暗示: “最重要的是……”他特意停顿了一下,看着洛昭珩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安国公府,有钱。 非常,非常,有钱。” “安国公府数代积累,家资豪富,田庄、店铺、矿山,不知凡几。但安国公一脉,子嗣不忘,一脉单传,到这一代,就剩下这位嫡女,可以说是安国公和老夫人的心头肉,掌上明珠。 她若出嫁,嫁妆必定极其丰厚。朕听说,光是现银压箱,恐怕就不下十万两!更遑论那些田产地契、珠宝古玩、商铺股份……” 玄熙帝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力:“老十一,你不是缺钱吗?家里不是快揭不开锅了吗? 只要娶了这位安国公府的小姐,所有问题,迎刃而解!她那笔嫁妆,别说填补你王府的亏空,就是再养几个王府也绰绰有余! 日后你想静修也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也不用跑到朕这里来哭穷了。” 他微笑着,仿佛给出了一个完美无缺的解决方案:“怎么样?朕对你,不错吧?既给你找了个贤内助,又帮你解决了燃眉之急,还给你找了个强有力的岳家撑腰。一举数得啊。 这种好事儿,你打着灯笼也找不着,老十一,你还不赶紧谢恩?” “父……父皇,儿臣还未成年……” 第74章 我娶她,还要她先同意? “哼,”玄熙帝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打断了洛昭珩,“屁!” 这声粗鄙的斥责,在庄严肃穆的乾清宫中显得格外刺耳,也让垂手肃立的曹谨,及殿内侍立的太监们将头垂得更低。 玄熙帝盯着洛昭珩,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和几分讥诮:“你今年都十七了,还没成年? 寻常百姓家,十五岁便娶妻生子、顶门立户的大有人在! 便是宗室子弟,十五六岁成婚的也是寻常!你这年纪,已经算是晚婚了!晚婚了!” 洛昭珩低着头,心中暗叹。他知道古代婚龄普遍偏早,尤其是皇室和贵族,婚姻更是政治与利益的结合,往往不待成年便已定下。 他拿“年纪”说事,本就有些牵强,此刻被玄熙帝直接点破,也在意料之中。 他嘴唇微动,还欲再言:“父皇,儿臣……” “够了!”玄熙帝根本不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厉声打断,脸色沉了下来,帝王威压尽显, “老十一,你说没钱,朕给你想办法,也给你‘解决’了,你不要不识好歹!”他将“解决”二字咬得极重。 眼见威逼之下,洛昭珩依旧沉默,玄熙帝眼神闪了闪,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丝,开始了利诱: “这样吧,”玄熙帝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一种“退让”和“为你着想”的姿态, “朕再做个主。你之前被罚俸三年,已经过去两年了,朕也知道你手头紧。朕做主,把你今年该有的俸禄,给你补上。你看怎么样?” 补上今年俸禄!这无疑是实实在在的实惠!郡王的年俸加上各种补贴,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足以让羽郡王府撑过眼前危机。 这显然是皇帝在婚姻交易之外,额外抛出的诱饵,意图用真金白银,软化洛昭珩的抗拒,让他觉得“听话”是有好处的。 威逼与利诱双管齐下,玄熙帝的意图昭然若揭——要么接受婚事,朕给你补俸禄,大家皆大欢喜; 要么继续顽抗,婚事暂且不论,补俸禄也别想,还得承受抗旨不遵的后果。 压力,再次转移到洛昭珩身上。 “父皇,您……您这是想让我吃绝户啊?”洛昭珩咬牙切齿地道。 “别人想吃还捞不着呢?”说到这,玄熙帝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走到他跟前,低下身子道: “安国公没有儿子,朕也曾问过他,他对于招上门女婿,也不是太热衷,只要他闺女过得好就行。 安国公的爵位乃是世袭,只要不造反,可谓是与国同休,但是安国公一脉自己没有继承人,就怨不得别人了,所以安国公府的那些家产与其便宜了别人,还不如便宜你。” 洛昭珩跪在那儿,想了一会儿,心绪翻腾如海。历经三世的他,前两世,都讲究自由婚姻。 没想到这一世贵为皇子、郡王,反而要面对父母的“包办婚姻”,对象还是一个素未谋面之人。 他本能地想要拒绝,想要捍卫那点来自遥远记忆的、关于婚姻自主的微弱坚持。 可是……这是古代。 是皇权至高无上、父命如山的古代。 他,洛昭珩,大许朝的羽郡王,玄熙帝的第十一子,有什么资格、又有什么资本,去挑战这个时代根深蒂固的规则? “想想……这一世唯一有点好感的,就是邀月,可邀月不愿一辈子困在王府里,所以注定了邀月不可能成为羽王妃。其它的,他也确实没有什么喜欢的人。”洛昭珩心中苦笑。 心思辗转间,洛昭珩已经有了决断。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玄熙帝,嘴唇翕动了几下,说道: “儿臣……遵旨。” “既然你同意了,那就好说。”玄熙帝面色缓和,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和蔼”的微笑,仿佛刚才的威压与不悦从未存在。 他语气轻松地道:“改天,朕让曹谨去趟安国公府,询问一下安国公父女二人的意见。若他们也同意,那你们便择个吉日,把婚事办了吧。” 这番话,说得如同寻常人家商议亲事,甚至还带上了“询问意见”的客气。 询问安国公父女的意见?! 洛昭珩猛地抬起头,脸上那刻意维持的“恭顺”与“平静”瞬间破裂,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错愕,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了。 “父皇?”洛昭珩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难以置信的困惑,“您说什么? 询问……安国公父女的意见?” 他忍不住上前半步,声音不自觉地提高,语气中充满了荒诞感: “我堂堂一个皇子,郡王!要娶她一个国公之女为妻,还要经过她的同意?! 父皇,您有没有搞错啊?!” 他指着自己,又指向虚空,仿佛在强调这身份的天壤之别:“您不是‘赐婚’吗?! 金口玉言,一言九鼎的‘赐婚’!什么时候‘赐婚’还需要去问女方家同不同意了?那还叫‘赐’吗?那不成‘求娶’了?!” 玄熙帝回到自己上方的龙椅处坐下,看着下方儿子那一脸“你在逗我”的憋屈表情,郑重地道: “安国公嫡女非同一般,至于具体缘由,不便与你细说,你回去等回话吧?” 玄熙帝连个理由,都没给洛昭珩,就把他给打发了。 离开乾清宫的洛昭珩走在出宫的青石板路上,秋日午后的阳光穿过稀疏的云层,在他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包办婚姻?”洛昭珩低声自语,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弧度,“不,包办婚姻的前提是女方同意,要不然连被包办的资格都没有……我这郡王当的,可真是……”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诞与憋闷萦绕心头。 洛昭珩立于转角僻静处,心中因赐婚波折而起的波澜,最终被自身实力带来的笃定所抚平。他不再为那桩充满算计、结果未知的婚事烦恼,心神沉静,内观自身。 想到自己这两年来,在看似“静修”、“低调”的外表下,于武道、仙道一途付出的心血与取得的突破,一股强大的自信油然而生。他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左手。 五指舒展,掌心向上。 下一刻,一股沛然雄浑的内力,自四肢百骸、周身要穴之中,如同百川汇流,奔腾而至,汇聚于他左手掌心之上。 这并非简单的《鹤唳九霄神功》内力,而是他历时两载,耗尽心力,融《鹤唳九霄神功》与《明玉功》两家之长,再加上,宫里的各种武学秘籍,去芜存菁,在无数次失败、体悟、推演中,最终成功创出的、独属于他的武道新篇! 《鹤唳九霄神功》的进阶功法,洛昭珩觉得“鹤唳”二字,尚不足以完全表达他心中那份欲挣脱一切束缚、啸傲九天云外的超脱与雄心。他更愿称之为——《鹤啸九天》! 鹤唳清越,传于九霄;鹤啸凌天,声震寰宇!他求的,不是那清越之音,而是那一啸之下,风云变色,九天皆闻的无上威势与自在逍遥! 只见他左手掌心上方寸许之处,空气骤然变得粘稠、扭曲,隐隐发出低沉的气流嗡鸣。一缕肉眼几乎难以捕捉其形、却能让近处之人感到皮肤微微刺痛的淡青色气旋,凭空凝聚! 这气旋初时不过发丝粗细,却凝实无比,核心处一点冰晶般剔透、散发着凛冽寒意的白芒闪烁不定,正是完美融入了《明玉功》至阴至寒、凝练如钢的精髓! 青白二色并非生硬结合,而是以一种玄奥无比的轨迹相互缠绕、追逐、共鸣,仿佛蕴含着天地间某种至理。 气旋缓缓旋转,每转动一圈,其散发出的威压便凝实一分,周遭的秋日凉意似乎都被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内敛到极致、仿佛随时可能爆发的恐怖寒意与锋锐。 “嗤——!” 气劲凝实到一定程度,竟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破空声,仿佛连空气都被其割裂!这缕气劲虽小,但其中蕴含的破坏力与玄妙,足以让任何见识过的一流高手骇然变色。 洛昭珩凝视着掌心,这缕代表着他两年呕心沥血成果的“鹤啸”气劲,眼神平静,无喜无悲,只有一种深沉的掌控感。 第75章 《鹤啸九天》 此《鹤啸九天》与武侠剧中的那部可不一样,这一部功法,乃是洛昭珩心血结晶,乃是以《鹤唳九霄神功》与《明玉功》为主体,再加上其它武学为旁支,创出来的,该功法,共分九层境界。 每提升一层,内力品质、运转效率、招式威力,以及对“气”的理解与运用,都会有质的飞跃。 此功法兼具《鹤唳九霄神功》的浩然中正、后劲绵长,与《明玉功》的至阴凝练、锋锐无匹,攻防一体,刚柔并济,潜力无穷。 他缓缓收拢五指,那缕令人心悸的“鹤啸”气劲并未逸散,而是如同最驯服的精灵,顺着特定的经脉路径,温顺而迅速地流回体内,重新散入四肢百骸,滋养肉身,壮大本源,没有引起半分不适。 这份举重若轻、收放自若的掌控力,正是功法趋于大成、自身修为已至化境的体现。 “超一流高手巅峰……” 洛昭珩感受着体内那奔流不息、磅礴浩荡却又如臂使指的雄浑内力,低声自语。 是的,凭借这自创的《鹤啸九天》功法,以及两年来的苦修不辍,他如今的真实武道修为,已然稳稳站在了当世超一流高手的巅峰! 甚至,洛昭珩感觉那层通往更高、更玄妙先天境界的屏障,已经隐隐松动,眼看着再过一段时间,就能尝试冲击、窥见一番新的天地! 那将是超越世俗武学范畴,真正触摸到“以武入道”边缘的境界!是无数武者梦寐以求而不得的先天之境! 实力,便是洛昭珩最大的底气,也是他应对一切变局、打破所有枷锁的根本!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不过是清风拂山岗,终究要看这“山岗”自身是否足够巍峨坚固! 洛昭珩彻底平静下来,眼中最后一丝因外界纷扰而产生的波动,也消失不见,只剩下深潭般的沉静与冰雪般的清醒。 他最后望了一眼巍峨的宫墙深处,那里是乾清宫的方向,也是无数权力与算计的源头。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转身,迈着沉稳而坚定的步伐,朝着宫外,朝着他那座位于外城、看似僻静却已悄然成为他根基的羽郡王府走去。 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潜龙在渊,鹤啸初鸣。 风云将起,且看他如何,啸傲九天! 洛昭珩自宫中返回王府后,心境已截然不同。乾清宫前那番关于“鹤啸九天”的自省与实力确认,如同定海神针,让他彻底摆脱了因“被安排婚事”而产生的被动与憋闷感。 无论外界如何风起云涌,他自身实力的稳步提升,才是应对一切的根本。 洛昭珩回府后没过多久,内务府便派了管事太监,将他今年全额的郡王岁俸,及各项用度补贴,一分不少、甚至比往常更显麻利地送到了王府。 沉甸甸的银箱抬入库房,账面上骤然宽裕的数字,让一直为此忧心的青萝、秋月和秦忠都松了口气。 接到禀报时,洛昭珩正在后园小院的静室内,对着一张新绘的、符文线条似乎比以往都更流畅几分的“敛息符”凝神观察。 闻言,他只是淡淡“嗯”了一声,头也未抬,仿佛那笔足以解决王府燃眉之急的巨款,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王爷,内务府的人说,是陛下特意吩咐,要尽快、足额拨付的。”秦忠在一旁补充道,脸上带着一丝如释重负,也有一丝疑惑。皇帝对自家王爷的态度,似乎有些微妙。 “知道了。”洛昭珩放下符笔,语气平静地吩咐。他心中了然,这笔钱,是父皇“兑现”的“利诱”,也是那桩婚事“达成”前支付的“定金”。 不管安国公府那边最终如何,这“利”他是先拿到手了。这局棋,至少这一步,他不亏。 自打从乾清宫出来之后,想明白的洛昭珩心境更上一层楼,他距离下一境界先天之境,也更进了一步,故返回王府之后,便将大部分时间投入到修炼之中,暂缓了对制符的研究,以及修炼《太清仙诀》。 这样一来,羽王府等同于变相的实现了开源和节流…… 随着心境的提升,洛昭珩《鹤啸九天》的运转愈发圆融自如,对内力的掌控精微入化。 就在王府上下逐渐适应这种“有钱有闲”的平静日子时,一个既在意料之外的消息,由秦忠和青萝亲自带到了静室。 “王爷,安国公府那边……有回音了。”秦忠的脸色有些古怪,似乎消息本身并不让他意外,但某些细节让他觉得蹊跷。 “说。”洛昭珩从打坐中睁开眼。 “曹谨公公亲自去了一趟安国公府,传达了陛下的意思。安国公府……”秦忠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并未提出任何异议,也没有表现出丝毫勉强。 安国公本人接的旨,态度恭谨,只说‘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陛下赐婚,乃安国公府满门荣耀,岂有不愿之理?” “哦?”洛昭珩眉梢微挑。 “可打听到那位安国公府嫡女是何反应?府中其他人呢?”洛昭珩追问。 秦忠摇头:“曹公公只在正厅见了安国公,并未见到女眷。安国公府上下口风很紧,我们的人,暂时探听不到内宅消息。 不过,从安国公接旨后,府中一切如常,并无异常动静来看,至少明面上,他们是接受了。” 接受了。 洛昭珩靠向椅背,手指无意识地轻敲扶手。 “陛下那边呢?”洛昭珩问。 “曹公公回宫复命后,陛下似乎很是满意。”秦忠低声道,“随即就吩咐下去,让钦天监开始择选吉日,并让内务府、宗人府着手准备一应大婚典礼事宜。 看这架势……是打算尽快操办。” 洛昭珩沉默片刻,缓缓道:“既然陛下和安国公府都已‘你情我愿’,我们便按规矩准备便是。 该走的礼数,一样不少,但也不必过分张扬。” “是,老奴明白!”秦忠和一旁的青萝齐声应道。 “下去准备吧。”洛昭珩挥挥手。 两人退下后,静室内重归寂静。洛昭珩走到窗边,望着院中开始凋零的草木,眼神深邃。 婚事,就这么定下了。 比他预想的更快,也更“顺利”。 安国公府那位嫡女,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她对这桩婚事,是真的心甘情愿,还是另有隐情? 一个个疑问在心头盘旋,但洛昭珩并无太多烦躁。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如今洛昭珩手握《鹤啸九天》的强横实力,底气已非昔日可比。 “成婚便成婚吧。”洛昭珩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弧度。 “眼下,且让这婚事按他们的意思去办。而我……” 洛昭珩转身,重新走向静室中央的蒲团。 “……该继续冲击那层屏障了。” “鹤啸九天,其势将成……” 窗外,北风渐起,卷起几片枯叶。寒冬将至,但蛰伏的潜龙,其体内奔腾的热血与磅礴的力量,却仿佛能驱散一切严寒。 羽郡王府的平静,即将被一场盛大的皇家婚礼打破…… 第76章 大婚 钦天监选定的吉日,很快被呈报御前,玄熙帝朱笔一挥,赐婚的明旨便正式下达。 旨意中,皇帝盛赞安国公府“世代忠良,家风清正”,其嫡女“德容兼备,宜室宜家”,特赐婚于十一皇子、羽郡王洛昭珩为正妃。 着内务府、宗人府会同礼部,按郡王娶正妃的礼仪,择吉日完婚。 旨意一出,这桩原本只在特定圈子内流传的婚事,正式昭告天下,在京城范围内引发了不小的议论。 “十一皇子?是那位前两年去青城山静修,回来封了‘羽郡王’的十一殿下?” “正是,听说他性子……嗯,颇为独特。”有人想起“羽化郡王”的轶闻,语带暧昧。 “安国公府的嫡女?倒是门当户对。安国公府可是老牌勋贵了。” “门第是匹配,可安国公近年来深居简出,身体很是不好,早就不问朝政了,身上也没什么实职。 这国公府,如今也就是个清贵空架子罢了。” “十一皇子自己……咳,羽郡王,不也住在外城,听说颇为低调么?这两人凑一块,倒也算……相配?”有人语带调侃。 总的来说,京城各方对于这桩婚事的反应,可以用“关注,但并非极度重视”来形容。 在大多数人看来,这不过是一桩符合惯例的皇家联姻。一位不算特别受宠、封号还带点“玩笑”意味的郡王,娶了一位家世清贵但已无实权、家主病弱的老牌国公之女。 政治意味有,但似乎不够浓烈;利益结合有,但看起来双方能提供的筹码都有限。 比起太子妃、直郡王妃、乃至诚郡王妃家世的显赫与实权,这桩婚事显得“平淡”了许多。 因此,朝中各方势力,包括几位有实力的成年皇子,及其背后支持者,虽然都收到了消息,也派人送了贺礼,但真正将其视为需要重点应对或警惕的变数的,并不多。 大多将其看作是皇帝,对安国公府这个老牌勋贵的一种“安抚”或“恩典”,顺便解决了十一皇子的婚姻大事,属于皇家内部一次常规操作。 只有极少数人,因为了解一些更深层的内情,对这桩婚事抱有截然不同的看法。 大皇子直郡王府邸。 得知赐婚旨意和婚期已定,直郡王屏退左右,独自在书房中负手踱步。 “安国公嫡女……嫁给老十一?”他低声自语,眼中闪烁着疑虑与算计的光芒,“真是屈才了?” 东宫。 太子得知此事,嘟囔了一句“便宜老十一了”。 三皇子诚郡王府中。 诚郡王摇着折扇,听着幕僚的汇报,脸上带着惯常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但眼中却无甚笑意。 “安国公嫡女……十一弟好福气。”他语气温和,仿佛真心祝福,“安国公府清贵,与十一弟的……嗯,‘静修’性子,或许相得益彰。” 羽郡王府。 对于外界的热议、猜测、乃至某些人暗中的警惕,洛昭珩一概不理,一心练功,打算突破。 至于成亲的各项事宜,全部都由秦忠、青萝等人按部就班地准备。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一道道繁琐的皇家婚礼程序,在内务府和宗人府的操持下,有条不紊地进行。 洛昭珩只需要在需要他出面的时候,穿着郡王朝服,按照礼仪官的指引,完成一系列固定的动作和说辞即可。 其余时间,他依旧沉浸在修炼之中。 《鹤啸九天》的运转越发得心应手,他甚至开始尝试将“鹤啸”内力的一些特性,融入到简单的招式之中,威力惊人。对那层境界屏障的感应,也日益清晰。 大婚的日子,一天天临近。 王府内外张灯结彩,披红挂绿,处处透着喜庆。 来自皇室、各王府、勋贵、朝臣的贺礼络绎不绝,堆积如山。秦忠忙得脚不沾地,青萝也带着人将内宅重新布置,预备迎接新的女主人。 整个羽郡王府,似乎都沉浸在一片忙碌,而喜庆的氛围中。 唯有后园那处僻静小院,依旧如常。洛昭珩盘坐于静室蒲团之上,周身气息沉凝,隐隐有风雷之声在体内经脉中流转轰鸣。 鹤啸九天,其势将发。 这场被无数人关注、又被更多人轻视的婚礼,对洛昭珩而言,究竟是枷锁的收紧,还是……风云聚会的开端? 答案,或许就在那红绸掩盖之下,暗流汹涌的深处。 玄康四十一年,十一月初七,羽郡王府。 钦天监选定的黄道吉日,羽郡王府的大婚典礼,如期举行。 从清晨起,王府内外便人声鼎沸。 内务府、宗人府、礼部的官员往来穿梭,指挥若定。护卫披红,仆役着新,处处悬灯结彩,红绸遍布。 前来道贺的皇室宗亲、勋贵大臣、文武官员的车马,从王府正门一直排到了外城主街,引得无数百姓围观,议论纷纷。 婚礼完全按照郡王娶正妃的最高规格进行。亲迎、拜堂、合卺、祭祖……一道道繁复庄重的礼仪,在赞礼官的高声唱和中,有条不紊。 洛昭珩身着大红织金郡王蟒袍,头戴七旒冠冕,面容平静,无喜无悲,在无数目光注视下,完成每一个规定动作。 他身姿挺拔,举止合度,那份属于皇子的矜贵与郡王的威仪,依旧令人不敢小觑。 新娘安国公府嫡女,凤冠霞帔,盖着龙凤呈祥的红盖头,在一众命妇女官的簇拥下,完成各项礼仪。 行动间,仪态端庄,步履沉稳,虽看不见容貌,但那通身的气度,倒也符合国公府千金、未来郡王妃的身份。 喧嚣整整持续了一日。直到夜幕降临,宾客渐散,王府内院的喧嚣才渐渐平息。红烛高烧的新房内,只剩下身着大红喜服的洛昭珩,与端坐床沿、依旧盖着盖头的新娘。 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这本是人生至乐。 然而,洛昭珩站在新房中央,看着那一片刺目的红,闻着空气中浓郁的甜香,心中却没多少旖旎。 倒不是说洛昭珩,就想过苦行僧的生活,而是他现在破身的话,将会影响他突破先天,图一时之快,反而有些得不偿失! 缓步走到床前,洛昭珩拿起一旁的玉如意,没有犹豫,轻轻挑开了那方绣着精美鸳鸯戏水图案的红盖头。 盖头滑落,烛光映照出一张年轻女子的容颜。 女子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生得端庄清丽,眉目如画。肌肤白皙,在红衣映衬下更显光洁。 一双眸子黑白分明,清澈沉静,并无寻常新嫁娘的羞怯或娇媚,反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淡然。 她微微抬眸,看了洛昭珩一眼,目光平静无波,既无惊艳,也无失望,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下眼前人的身份,便又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唇色是自然的淡粉,未点朱红,显得素净。 单论容貌,确是上佳,且这份沉静的气质,在满室喧闹过后的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出,甚至有些……疏离。 洛昭珩心中微动。这位安国公府的嫡女,似乎与他预想中那些或娇纵、或柔弱、或满怀憧憬的深闺贵女,有些不同。 “今日礼成,你已是这羽郡王府的王妃。”洛昭珩直视着她, “王府内外,自有规矩。王府诸事,你可与青萝商……算了,你即是王妃,我回头跟下边的人说一声,今后整个羽王府上上下下,全部交给王妃负责。 只有一条,不要对府里的老人太过苛刻!” 洛昭珩顿了顿,接着道: “本王如今练功进入到了关键阶段,为求尽快突破瓶颈,暂时不能与王妃行房。” 他目光扫过室内铺设整齐的鸳鸯锦被和合欢枕,语气毫无波澜: “故,今夜起,本王将居于后园静室,以便专心潜修。此处正院,便由王妃居住。若无要事,不必相寻。” 第77章 洞房花烛夜闭关! 羽王妃听完洛昭珩的话,脸上竟无丝毫惊愕、羞愤或难过之色,那双沉静的眸子依旧波澜不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柔和平静: “妾身明白了。殿下功法要紧,自当以修行为重。 妾身会安分守己,打理内宅,不扰殿下清修。” 她的回答干脆利落,甚至没有多问一句“修炼何时可成”或“日后如何”,仿佛洛昭珩说的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家事安排。 “如此便好。”洛昭珩不再多言,微微颔首,“夜已深,王妃早些歇息。” 说罢,他不再看那满室刺目的红与端坐床沿的新娘,转身,毫不留恋地走出了新房。大红喜袍的衣袂拂过门槛,消失在门外长廊的阴影中。 新房内,红烛静静燃烧,偶尔爆出一两声灯花。 羽王妃独自坐在铺着大红锦缎的拔步床边,身上华丽的嫁衣,在烛光下流转着细碎的光泽。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洛昭珩离开的方向,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极其复杂的涟漪,但转瞬即逝,重归深潭般的平静。 她缓缓起身,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自己盛装却清冷的面容,伸手,开始一一取下头上沉重的凤冠与珠钗。 动作不疾不徐,姿态娴雅。 仿佛刚刚那个被告知新婚之夜起,便独守空房的人,并不是她。 而洛昭珩,出了新房,并未停留,径直穿过依旧点缀着红绸的回廊,走向王府深处那处僻静的院落。 夜风带着寒意,吹散了他身上沾染的熏香。 他推开静室的门,熟悉的清冷气息与淡淡檀香味扑面而来。这里没有刺目的红,没有甜腻的香,只有属于他的寂静与……通往更高处的道路。 脱下繁复的喜袍,换上常穿的藏青色练功服。洛昭珩盘膝坐于蒲团之上,缓缓闭上双眼。 脑海中,新婚妻子那过于平静沉着的面容一闪而过,随即被他摒除。 眼下,没有什么比冲击那层境界屏障更重要。 鹤啸九天,其势将发。 这婚姻,这王府,这京城……都不过是修行路上的风景与试炼。 心念既定,气息渐沉。《鹤啸九天》功法缓缓运转,内力如江河奔流,向着那隐约可见的壁垒,发起一次又一次的冲击…… 新婚之夜,红烛空燃,静室独明。 羽郡王府的两位主人,以这种奇特的方式,开启了他们“相敬如冰”、“各安其所”的婚姻生活。 自十一月大婚之夜宣布闭关,已过去月余。 这日清晨,洛昭珩于静室中缓缓收功,周身氤氲的青白气旋逐渐消散,融入体内。他睁开双眼,眸中神光依旧湛然,却难掩一丝深藏的疲惫与困惑。 “还是不行……” 洛昭珩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静室中带着回响。 这一个月,他心无旁骛,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冲击先天之境上。凭借自创的《鹤啸九天》神功,内力运转早已圆融如意,雄浑磅礴,远超寻常超一流巅峰。 洛昭珩能清晰地感知到,那道通往更高境界的屏障,仿佛一层极薄、却坚韧无比的膜,横亘在眼前。 每一次运功冲击,那层屏障都剧烈震颤,摇摇欲坠,似乎下一刻就要破碎,可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刻,差了那最后一丝、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力量”或“契机”,功亏一篑。 “总觉得前面有一道屏障,触之即过,但始终突破不了。”洛昭珩眉头微锁,起身在静室中缓缓踱步。 这感觉异常煎熬,仿佛唾手可得的宝藏被一层透明琉璃罩着,看得见,却怎么也打不破。 这一个月,他尝试了各种方法。将内力运转到极致,以点破面,集中冲击;放缓节奏,温养积蓄,待其自然满溢; 甚至尝试引动那一丝《太清仙诀》的法力,希望以其更高层次的本质带动内力质变……然而,全都失败了。 “问题出在哪里?”洛昭珩陷入沉思。是内力积累还不够浑厚?不,他感觉已到顶点,进无可进。 是功法有缺?《鹤啸九天》是他心血所创,反复推演,自认已臻完善。是对“先天”的理解有误? “莫非……是心境,或者契机?”洛昭珩想到另一种可能。武道突破,尤其是大境界的跨越,有时并非单纯力量积累,更需要心境的契合,或某种外部的刺激、顿悟。 他这一个月闭门苦修,心神紧绷,或许反而落了下乘? “又或者……是此方天地灵气太过稀薄?”他想到最根本的问题。《鹤啸九天》虽强,但突破先天需要引动、炼化天地灵气入体,完成生命本质的初步蜕变。 而这个世界灵气匮乏,或许正是导致那“最后一丝”始终无法补全的关键?就像一个需要高压才能反应的化学过程,却始终无法提供足够的气压。 想到这里,洛昭珩知道,再继续枯坐静室苦修,恐怕难有进展。他需要换个环境,换个心境。 “闭关月余,也该出去看看了。”洛昭珩走到静室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冬日清晨凛冽而清新的空气涌入,带着院中松柏的寒意,让他精神一振。 他想起闭关前交代的事。不知那位新婚王妃,将这王府打理得如何了?青萝、秋月、秦忠他们,是否适应? “也好,趁此机会,了解一下府中近况,也看看那位羽王妃的手段。”洛昭珩心中定计。他需要一段时间调整状态,处理琐事,同时也暗中探查,何处可能有助他突破的机缘。 至于突破先天……急不得。既然常规方法暂时无效,那就另寻他路。以他如今的实力,即便未入先天,在这京城之中,也已罕逢敌手。 “出关。” 洛昭珩整了整身上,因打坐而略显褶皱的练功服,推开静室的门,迈步走了出去。 冬日阳光清冷,映照着小院中覆着薄霜的草木。闭关月余,首次踏出静室,洛昭珩只觉外界气息虽寒,却别有一种鲜活生动。 他没有惊动太多人,只是信步朝着王府前院走去。 一路上,仆役护卫见到他,皆是面露惊讶,随即慌忙行礼,口称“王爷”。王府似乎与他闭关前并无太大不同,但细微处,能感受到一种更井然有序、更沉静内敛的氛围。 当洛昭珩走到前院正厅附近时,恰好看到羽王妃正与秦忠站在廊下,低声说着什么。 羽王妃依旧是一身素净淡雅的衣裙,外罩一件浅青色绣银线缠枝莲的斗篷,发髻简单,只簪一支白玉簪。 她侧对着洛昭珩,神色沉静专注,听着秦忠的汇报,偶尔低声询问或吩咐几句。对方则微微躬身,态度恭谨。 洛昭珩停下脚步,远远看着。 这位名义上的妻子,接手王府不过月余,竟已能如此自然地与总管商议事务,且看秦忠神态,并无敷衍或不忿,反而颇为信服。这羽王妃,确有过人之处。 似乎是察觉到目光,羽王妃与秦忠同时转头看来。见到洛昭珩,秦忠明显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惊喜,连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礼:“王爷!您出关了?” 羽王妃也转过身,看向洛昭珩。她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只是那双沉静的眸子在洛昭珩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声音平和:“王爷。” 洛昭珩对秦忠点了点头,示意他免礼,然后目光落在羽王妃身上,语气平淡:“王妃近日可好?府中诸事,辛苦你了。” 交代了几句,洛昭珩不再多留,转身朝着自己的书房方向走去。虽然洛昭珩和羽王妃是两口子,但是两人从认识到现在,一共也就见过两回,有一回还是洞房花烛夜…… 第78章 破镜难! 玄熙四十一年,冬,十二月中旬,羽郡王府。 出关后的洛昭珩,将府中事务依旧交由王妃安氏打理,自身则一心扑在了如何突破先天瓶颈之上。 枯坐无益,他需另辟蹊径。 至于“洞房”之事,更是从未在洛昭珩考量之中。理由也是现成——“本王尚未突破关键瓶颈,需守身如玉,固本培元,岂可沉迷闺阁之乐?” 这理由冠冕堂皇,且符合他“苦修突破”的人设,旁人即便觉得古怪,也难置喙。 想了半天,洛昭珩将目光投向了皇宫大内。要说这世上,那个地方武功秘籍最多,不是少林、武当,这种正道的泰山北斗,也不是魔教,而是紫禁城。 大许以武立国,早年间,靠着强大武力,不知搜刮了多少武林秘籍、珍贵典籍,现在都放在皇宫的藏书阁内。 洛昭珩因为早早就拜入青城派门下,学的一直都是青城派武学,所以藏书阁内的武功秘籍,他还真没看过。 这次为了突破先天,洛昭珩打算前往皇宫藏书阁,挑选几门武功,看看能不能触类旁通。 藏书阁位于皇宫东南隅,楼高数层,飞檐斗拱,庄严肃穆。阁中藏书包罗万象,经史子集、天文地理、医卜星相、武学杂艺,无所不有。 寻常宗室子弟、官员入内,皆有规矩限制,区域、书目不可逾越。 但洛昭珩乃是当朝十一皇子,还是郡王之身,管理藏书阁的老太监,倒也未曾过多为难,允他在特定的武学区翻阅。 洛昭珩在浩如烟海的武学区中沉浸数日。他目标明确,不贪多,不求高深,专挑那些看似基础、但理念独特,或是年代久远、可能蕴含不同武道思路的典籍翻阅。 这会儿,就显出洛昭珩过目不忘的好处了,只要他想,可以把整个武学区的武学全部记下。 但洛昭珩可没那闲工夫,最后,经过一番筛选,选了两本秘籍打算加以习练。 一本是《武当绵掌》。此掌法并非武当核心绝学,流传较广,但其理念讲究“以柔克刚”、“劲力绵长”、“后发制人”,注重内劲的运用与转换,与他《鹤啸九天》中融汇“鹤”之灵动与“玉”之凝练的思路,或有相通互补之处。 尤其是其中对“柔劲”、“化劲”、“缠劲”的精细阐述,或许能帮助他更细腻地,掌控体内已至巅峰的内力,找到那突破的“巧劲”。 另一本是一部无名枪法残卷。这本册子纸张泛黄,边角残缺,无头无尾,连名字都佚失了。但洛昭珩翻阅时,却被其中记载的几式枪招所吸引。 招式简朴古拙,却隐含一股一往无前、撕裂一切的凌厉杀伐之气,与当世流行的诸多精妙繁复枪法大相径庭。 更关键的是,其中对“力”的运用,强调“聚力于一点,爆发于刹那”,追求极致的穿透与破坏,隐隐触及“以点破面”的至高武理。 这与他冲击先天屏障时,需要凝聚全部力量于一点进行突破的状态,颇有神似。或许,参悟此枪法中的“聚力”与“爆发”之意,能对他有所启发。 回到王府,洛昭珩再次进入半闭关状态。他将绝大多数时间,投入到了对这两门武学的研习与苦练之中。 后园空地,成了他的演武场。 《武当绵掌》被他反复拆解、演练。起初,动作略显生涩,但他悟性极高,又有《鹤啸九天》的深厚内力打底,很快便掌握了其中三昧。 只见他双掌翻飞,动作看似舒缓柔和,如行云流水,但掌势过处,空气隐隐波动,柔韧的掌力可刚可柔,时而如春风拂柳,化解无形; 时而又能在瞬间转为凝实暗劲,拍在厚重的青石墩上,留下深深的掌印却不使其碎裂,显示出入微的掌控力。 他着重体会掌法中“绵”、“长”、“柔”、“化”的劲力变化,试图将其精髓融入自身内力运转体系,寻找内力更精微、更灵活的运用方式,以期能更有效地“撼动”那先天屏障。 练罢绵掌,他便提起一杆寻常的铁枪,开始研习那无名枪法。 枪法仅剩五式,且残缺不全,招式连接生硬。 其实,八极拳当中也有配套的枪法,所以洛昭珩对枪法并不陌生,早年间也曾练过。 此时,再练枪法,洛昭珩并不拘泥于招式表象,而是用心体会其中蕴含的那股“决绝”、“凌厉”、“一枪破万法”的意境。 他反复刺、扎、挑、崩,动作简单直接,却将全身力量,尤其是那股磅礴的“鹤啸”内力,极力压缩、凝聚于枪尖一点! 每一次刺出,都带着刺耳的破空尖啸,枪尖寒芒吞吐,仿佛能刺穿眼前的一切阻碍。 他在练习中,不断调整内力凝聚的方式、爆发的时机,寻找那种将全身力量瞬间集中于一点、爆发出最强穿刺力的感觉。 这正是在模拟冲击先天屏障时,需要的那种“聚力一点,瞬间爆发”的状态! 康!康!康! 铁枪刺破空气的锐响,掌力拍击的闷响,在后园中回荡不绝。洛昭珩心无旁骛,沉浸在武学的世界里,汗水浸湿衣袍,旋即又被内力蒸干。 白日练枪练掌,夜晚则打坐调息,反思日间所得,尝试将新的感悟融入《鹤啸九天》的运转之中。 如此苦练半月,废寝忘食。 《武当绵掌》已被他练得炉火纯青,其中的柔劲、化劲理念,让他对内力的操控确实更上一层楼,运转之间如臂使指,圆融无碍。 那无名枪法的“聚力爆发”之意,也让他对力量的凝聚与运用有了新的理解,出招之时,威势更添三分凌厉。 然而……先天屏障,依旧难破。 那层膜,似乎变得更加“柔韧”了。当他以新领悟的柔劲、缠劲去“化解”、“侵蚀”时,它随之变形,却难以击穿; 当他凝聚全部力量,模拟枪法意境,发动最凌厉的“一点突破”时,它剧烈震荡,仿佛下一刻就要碎裂,可最终还是差那最后一口气,反弹回来。 “还是不行……” 这一日,洛昭珩收枪而立,望着枪尖微微的震颤,眉头紧锁。他能感觉到自己变强了,对力量的理解和控制更深了,但那道门槛,依然迈不过去。 “看来,仅靠修炼新的武技,汲取其中理念,仍不足以打破这最后的桎梏。”洛昭珩心中明了。 第79章 老十,你忒不是东西! 就在这时,洛昭珩双耳一动,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后园入口处。 “王爷,老奴秦忠求见。” 来人正是秦忠 洛昭珩心中微动,扬声道:“进来。” 秦忠快步走入,手中稍显吃力地捧着一个长约四尺、宽一尺的紫檀木长盒,盒身古朴,无过多雕饰。他走到洛昭珩面前,将木盒小心放下,脸上带着几分期待,躬身道: “王爷,您之前吩咐打造的枪,王妃已经命人打造好了,工匠第一时间送来。老奴不敢耽搁,特来呈上。” “哦?打造好了?”洛昭珩眼中精光一闪,露出一丝期待。这杆枪,是他半月前开始苦练那无名枪法残谱时,特意命秦忠找人打造的。 只不过,洛昭珩不知道的是,羽王妃意外得知此事,便让人寻京城最好的铁匠,用了不少玄铁、寒铜等稀有金属进行打造。 他上前一步,亲手掀开紫檀木盒的盒盖。 盒内以黑色绒布衬底,静静地躺着两截乌沉中泛着冷冽银光的枪杆。 枪杆并非一体,而是分为前后两截,接口处是精密的内嵌螺纹。 杆身并非光滑圆柱,而是有着细密的螺旋状暗纹,既防滑,又能在挥舞中减少空气阻力,隐隐有风雷纹路的感觉。 整体色泽并非寻常铁枪的黝黑,而是呈现出一种独特的暗银色,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流转着内敛而冰冷的光泽,一看便知绝非凡品。 洛昭珩伸手,将两截枪杆取出。入手微沉,却恰到好处,重心均衡。他熟练地将两截枪杆的螺纹接口对准,缓缓旋紧。 “咔嗒”一声轻响,严丝合缝。 一杆长约七尺二寸、通体暗银、只在枪尖处寒芒吞吐的亮银长枪,便完整地呈现在他手中! 枪成刹那,洛昭珩只觉手中一沉,并非重量增加,而是这杆枪仿佛与他苦练半月的那股“聚力一点、撕裂一切”的枪意隐隐产生了共鸣! 枪身那冰冷的触感,螺旋暗纹带来的踏实握感,以及枪尖传来的、令人皮肤微微刺痛的锋锐之意,都让他精神一振。 “好枪!”洛昭珩忍不住赞了一声。他单手持枪尾,轻轻一抖。 “嗡——!” 枪身发出低沉而清越的颤鸣,仿佛龙吟浅唱,经久不息。暗银色的枪杆在颤动中,竟似有流光隐约沿着螺旋暗纹游走! 他信手向前一刺! 没有动用内力,仅凭臂力与枪身本身的弹性。 “咻——!” 一道凄厉的破空尖啸骤然响起!比之前他用普通铁枪练习时,锐利了何止数倍! 枪尖寒芒化作一点流星,瞬间刺破数丈外的空气,将一株老梅树上悬垂的一截细小冰凌,精准地击得粉碎,化为齑粉,甚至未曾触及梅枝分毫! “好!”洛昭珩眼中喜色更浓。这杆枪,无论是材质、工艺、还是与他自身枪意的契合度,都远超预期! 有了此枪,他演练那无名枪法时,必能更好地体悟其中“聚力爆发”的真意,对冲击瓶颈或许真有助益。 他爱不释手地又试了几个简单的拦、拿、扎动作,枪随身走,人随枪动,虽未发力,但一股凌厉无匹、欲刺破苍穹的气势已隐隐透出,让一旁的秦忠看得暗暗心惊。 秦忠知道自家王爷追仙逐道,早年间,还拜师青城掌门青松道人为师,学的一身好武艺,可他从没想过,洛昭珩的武功会高到这个程度。 秦忠本身也是一流高手,只不过年纪大了,加之早年受过伤,导致境界滑落到了二流境界,可是他的眼力犹在,就洛昭珩简单挥舞银枪的那几手,绝不是一流境界能做到的。 为此,秦忠由衷的为洛昭珩感到暗自欣慰的时候,就见小顺子着急忙慌地疾步闯入后园,甚至顾不得礼节,老远便扯着嗓子喊道: “王爷!王爷!宫里来人了!是曹谨曹公公亲自来的!说……说皇上有旨,请您即刻前去前院接旨!” 秦忠心中咯噔一下,喜悦之情瞬间消散。曹谨亲自来传旨?这绝非寻常!他下意识看向洛昭珩。 洛昭珩闻声,手中舞动的银枪也是一顿,凌厉的枪意缓缓收敛。他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玄熙帝有旨?还让曹谨亲自来传?这又唱的是哪一出?难道是为了他冷落了羽王妃出头?不至于吧? 心思辗转间,洛昭珩面上已恢复平静。手腕一抖,暗银长枪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锵”一声轻响,一分为二后,精准地归入一旁尚未合拢的紫檀木长盒中。 “秦忠,将这银枪收好,放屋里。”洛昭珩将盒盖合上,语气沉着。 “是,王爷!”秦忠连忙应下。 “小顺子,前头带路。”洛昭珩不再多言,转身便步履从容的朝前院走去。 他并未返回寝殿更换正式的郡王朝服,只让候在园外的青萝,取来一件略厚实的藏青色锦缎常服换上,束发戴冠,稍作整理,便来到了前院接旨的正厅。 厅内,果然见曹谨身着御前总管服色,手持拂尘,肃然而立。他身后还跟着两名低眉顺眼的小太监。 “臣,洛昭珩,接旨。”洛昭珩上前,按礼躬身。 曹谨微微颔首,也未展开圣旨,显然带来的是口谕。他清了清嗓子,尖细的声音在厅中清晰响起: “陛下口谕:着羽郡王洛昭珩,于三日后辰时,于神武门外候驾。护卫太后凤驾,前往京西龙泉山‘慈恩寺’进香祈福。 一应仪程、安全,皆由羽郡王统筹负责,务必周全,不得有失。钦此。” 护卫太后进香? 洛昭珩闻言,心中疑惑不解。太后乃皇帝生母,也是洛昭珩奶奶,地位尊崇,每年例行前往京郊名寺进香祈福并不稀奇,通常由内务府、侍卫处、乃至京营抽调精锐负责安保,何曾需要一位郡王亲自统领护卫? 这差事听起来像是恩典,实则是责任重大、容易出错的苦差!太后凤驾若有丝毫闪失,护卫首领首当其冲,万死难辞其咎! 玄熙帝把这差事派给他,是什么意思?是觉得他“闭关”太久,该出来活动活动? 亦或是,这趟进香本身,就有什么不寻常之处? “儿臣领旨,谢父皇信任。定当竭尽全力,护卫太后周全。”洛昭珩心中念头百转,面上却恭敬领命,无半分迟疑。 曹谨见他应下,脸上露出惯常的、看不出深浅的笑容,尖声道:“王爷明白就好。太后凤体尊贵,此番进香又恰逢年节将近,寓意非凡,陛下十分重视。” “昭珩定当谨慎行事。”洛昭珩起身后不卑不亢地道。 “既如此,咱家便回宫复命了。三日后辰时,神武门外,王爷莫要误了时辰。”曹谨说完,便要带着小太监转身离去。 “曹公公且慢!”洛昭珩喊了一声,然后从青萝手中接过一个钱袋,递到了曹谨袖中。 曹谨很显然是个中好手,收钱收得自然而然。 “不知王爷还有何吩咐?”曹谨笑着道。 “敢问公公,不知父皇怎么想起,让本王去护卫太后进香?”洛昭珩直接问道。 “王爷能捞到这门差事,说白了,全靠敦王爷大力举荐!”曹谨说完,就带人离开了。 “敦王?”洛昭珩嘀咕一句,紧接着反应过来,这个所谓的“敦王”是谁,“老十,你个狗东西,你这是害爷之心不死啊! 看样子,老爷子当初打你还是打轻了,真不是个东西…… 第80章 老十:儿臣举荐羽王! 时间回到三个时辰之前,皇城,太和殿。 天色未明,太和殿内却已灯火通明,庄严肃穆。今日是大朝会,在京四品以上文武官员,以及几位被派了差事、有资格参与朝政的成年皇子,皆按品阶班次肃立。 空气中弥漫着沉凝的气息,偶尔有轻微的咳嗽或袍服摩擦声响起。 龙椅之上,玄熙帝端坐,冕旒垂面,看不清具体神色,但那股无形的帝王威压,让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他年事渐高,近来龙体时感违和,但此刻端坐御座,目光扫过殿中群臣,依旧令人不敢直视。 御前大总管曹谨,手持拂尘,立于御阶之侧,眼观鼻,鼻观心,如同泥塑木雕。 朝会依例进行,各部依次奏事。当轮到户部奏报时,户部左侍郎手持笏板,出列躬身,声音带着沉痛: “启奏陛下!六百里加急! 因近来天气奇寒,北地气温骤降,京杭大运河北段河道大面积冰封淤塞,冰层厚达数尺! 漕船寸步难行,数百艘漕船、数万石南粮北运的漕粮被困于德州、临清等沿河码头,无法如期抵京!” 此言如石头静水,瞬间在朝堂上引起一阵压抑的骚动!京杭大运河乃南北漕运命脉,朝廷税粮、南北物资流通,大半依赖于此。 尤其年关将近,京城百官俸禄、宗室供应、边军粮饷乃至来年春耕种子,都指望这批漕粮。 一旦漕运长时间中断,后果不堪设想!轻则京城粮价飞涨,人心浮动;重则边军不稳,国本动摇! 那大臣继续奏道,声音带着哭腔:“更兼冰层阻塞,上游来水不畅,已有数处河堤出现险情,恐有溃堤之虞! 且天寒地冻,数万漕工、纤夫被困沿河,饥寒交迫,若处置不当,恐生民变! 漕督已紧急征调民夫破冰,然冰坚且厚,收效甚微,恳请朝廷速派能员干吏,携带破冰器具、钱粮,前往督率,疏通漕道,安抚漕工,并加固险工,以防不测!” “漕运阻塞……粮船困顿……河堤险情……民变频危……” 每一个词都如同重锤,敲在朝臣心头。这已不是简单的天灾,而是涉及国计民生、社稷稳定的头等大事! 玄熙帝在御座上沉默了片刻,那股无形的压力,让殿中几乎喘不过气。他终于缓缓开口,声音透过冕旒,带着山雨欲来的冷肃: “漕运乃国脉,断不可久滞。天寒冰塞,固是天灾,然人事不修,亦难辞其咎。众卿以为,当遣何人,前往总理疏浚、安民、防险诸事?” 皇帝这话,已将此事定性为紧急且复杂的综合危机,需派一位能统筹全局、身份够高、手段够硬的重臣前往。 短暂的寂静后,文官班列中,几位素有干才之名的侍郎、尚书正欲出列举荐合适人选,一个略显急切、甚至带着几分刻意表现的声音,却抢在了所有人前面响起: “父皇!儿臣举荐一人!” 众人侧目,只见站在皇子班列靠后位置、身穿郡王服饰的十皇子敦郡王洛昭棠,已跨步出列,脸上带着一种“为国分忧”的激动神情。 他不久前,刚被皇帝派往宗人府观政,正急于表现。 洛昭棠声音洪亮,似乎想压下所有可能出现的竞争者:“父皇!漕运阻塞,涉及河工、民政、军务、钱粮,非身份贵重、能震慑地方的宗室重臣,不足以统揽全局,协调各方! 儿臣以为,十一弟昭珩,身为郡王,天潢贵胄,身份足够尊隆!且……且十一弟为人沉静稳重,定能临危不乱,妥善处置!” 举荐十一皇子洛昭珩?! 殿中许多皇子、大臣,包括一些老谋深算的,闻言都不由自主地蹙起了眉头,甚至有几人嘴角抽搐,差点冷笑出声。 派那位“羽郡王”去督理漕运、破冰通渠、安抚数万漕工、防御河堤险情?开什么玩笑! 谁不知道那位爷的“丰功伟绩”?早年间“神棍”之名响彻京城,“喜好静修”、“羽化登仙”更是朝野笑谈。 大婚后直接“闭关”,连王府门都不怎么出。让他去对付运河上数尺厚的坚冰、安抚可能哗变的饥寒漕工、处置随时可能溃决的河堤险工? 这不是去解决问题,这是去添乱,甚至可能是去送死!敦郡王这举荐,用心何其险恶!简直是把亲弟弟往火坑里推。 “敦郡王殿下,漕运之事,千头万绪,非比寻常,更兼天寒地冻,沿途艰苦。羽郡王殿下,恐不堪如此奔波劳顿,与风霜严寒之苦。” “是啊!羽郡王……” 朝堂一片反对声轮流响起。 “漕运疏通、安民防险,需一熟悉河工漕务、通晓民政、且能任事之臣前往。老十一……不合适!” 玄熙帝金口玉言,直接否决了敦郡王的举荐,也表达了对这种明显不怀好意的“举荐”的不悦。 洛昭棠悻悻然退回班列。 最后,经朝臣举荐,玄熙帝选了一位有着河务处理经验的工部侍郎前往。 漕运阻塞的危机,暂时找到了合适的处理人选。 可是接下来,敦郡王没有就此作罢,只要是能外派的苦差事,他都站出来,力荐洛昭珩。 殿中不少官员都已面露不耐,甚至有人低声议论,看向敦郡王的眼神充满了不加掩饰的鄙夷和嘲讽。 这位敦郡王,心思也太直白浅薄了些,简直是把“想给老十一找麻烦、把他推出去顶缸”写在脸上了。 一直端坐御座、大部分时间只是静听的玄熙帝,此刻终于有了明显的反应。 “啪!” 一声不算重、却清晰可闻的拍击扶手的声音响起,不高,却让整个太和殿瞬间针落可闻。 玄熙帝微微抬起手,冕旒珠串晃动,其下那双饱含威严、此刻更带着明显不悦的目光,如电般射向还站在殿中,正为自己的“机敏”和“为兄弟着想”而暗自得意的敦郡王。 第81章 老十阴谋得逞! “老十,”玄熙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冰冷的压力,一字一句,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朕让你来上朝听政,是让你熟悉政务,学习为君为臣之道,不是让你来给朕捣乱的!” “父、父皇……”敦郡王洛昭棠被这突如其来的训斥弄得一愣,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有些手足无措。 “你有事没事,就举荐老十一,”玄熙帝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与不耐, “从漕运疏通,到京营协理,再到方才的什么……你说说,你到底想干嘛?” 面对帝王突如其来的怒火,洛昭棠心头一慌,但仗着自己是皇子,又觉得自己的理由“冠冕堂皇”,连忙躬身,语气“诚恳”地辩解道: “回父皇!儿臣……儿臣是以为,十一弟他……他常年居于府中,潜心……呃,修仙问道,有些……有些不问世事了。 身为皇子,理应为国分忧,为君父解劳,应当有自己的担当!儿臣……儿臣也是一片好心,想为十一弟谋一份实在的差事,让他能为朝廷、为父皇效力,也免得……免得外人闲话。” 他这番话说完,自以为滴水不漏,既体现了兄弟友爱,又站在了为国为君的大义名分上。 然而,玄熙帝听了,非但没有丝毫动容,反而像是被气笑了,冕旒后的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然后发出了一声极轻、却让洛昭棠如坠冰窖的冷哼。 “哼,”玄熙帝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深邃锐利的眼睛,仿佛能洞穿人心,直直地盯着洛昭棠,“老十,你肚子里那点小心思,还要朕给你点出来吗?” 洛昭棠浑身一颤,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父、父皇明鉴,儿臣……儿臣绝无他意,只是……” “只是什么?”玄熙帝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厉,“只是你和他有过节,打小就不对付? 还是觉得老十一担不得实差,正好可以推出去,办好了你没损失,办砸了正合你意,还能显得你‘顾全大局’、‘举贤不避亲’?” 玄熙帝这番话,可谓是字字诛心!句句见血! “还有事吗?没事就退朝吧。”玄熙帝的声音从冕旒后传来,带着明显的疲惫与不耐,显然被敦郡王这一番蠢笨的表演,搅得有些心烦。 敦郡王洛昭棠被皇帝当众斥责,揭穿心思,多少有些灰头土脸,听得此言,如蒙大赦,连忙低着头,退回自己的班列,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殿中诸臣也巴不得早点结束这气氛凝滞的朝会,闻言纷纷屏息,等待那声“退朝”。 就在这短暂的静默间隙,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御阶旁、几乎让人忽略其存在的大太监曹谨,却微微向前挪了半步,用他那特有的、不高不低却足以让御座和前排重臣听清的声音,平稳地提醒道: “回陛下,太后老佛爷昨儿个还惦记着,说是年节将近,想去京西龙泉山上的‘慈恩寺’进香祈福,保佑我大许来年风调雨顺,也为您和诸位皇子、公主们祈福安康。 您看,接下来是什么章程?奴才们也好早些预备着。” 玄熙帝闻言,动作一顿,随即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恍然道:“哦!瞧朕这记性,连日事多,差点把母后这事儿给忘了。” 他沉吟片刻,似乎在快速思量,随即开口道:“太后礼佛之心虔诚,年节进香也是惯例。着内务府即刻准备一应仪仗、供奉、赏赐之物,务必周全,不得轻慢。 侍卫处选派得力干将,调拨大内精锐侍卫,沿途警跸,确保万无一失。” 这些都是题中应有之义,内务府大臣和侍卫处统领连忙出列躬身领命。 玄熙帝顿了顿,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皇子班列,继续道:“另外,太后凤驾出宫,需有一位皇子随行侍奉,以表孝心,也可代为处理一些琐碎事宜……” 他话音未落,刚刚退回班列、脸色还没恢复过来的敦郡王洛昭棠,或许是急于挽回一点印象分,或许是某种阴暗心思不死,竟又脑子一热,猛地再次跨出半步,抢在所有人之前高声道: “父皇!儿臣举荐十一皇弟!十一弟他……” “你给朕闭嘴!你再说话,小心你的皮?” 一声比刚才更加冷厉、甚至带着怒意的低喝,打断了敦郡王的话。 玄熙帝猛地转头,冕旒珠串剧烈晃动,其下射出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狠狠刺在洛昭棠脸上,让他剩下的半句话硬生生噎在喉咙里。 玄熙帝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显然被这个不长进儿子的再次“犯蠢”气得不轻。 他看都懒得再看敦郡王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污了眼睛,不过略一沉思,还是对身旁的曹谨吩咐道,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传朕口谕,就让羽郡王昭珩随行护驾吧。一应事宜,以太后凤体安康为要,让他仔细着办。” “是,奴婢遵旨。”曹谨躬身应下,表情无波无澜,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风波从未发生。 玄熙帝这才挥了挥手,意兴阑珊:“行了,就按此办理。退朝。” “退朝——”曹谨高声唱喏。 “臣等恭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百官连忙行礼。 众人心思各异地退出太和殿。 一个时辰后,这道口谕便由曹谨亲自带出宫,送达了正在王府后园试枪的羽郡王洛昭珩手中,这才有了后边的事儿。 只能说老十洛昭棠的一番心血,没有白费,好歹,给洛昭珩整了点事,为此,还差点把自己给搭进去…… 第82章 你怎么在这? 玄熙帝的旨意虽明言“一应仪程、安全,皆由羽郡王统筹负责,务必周全”,但无论是下达旨意的皇帝本人,还是接旨的洛昭珩,亦或是朝中明眼人都清楚,这不过是场面话,是赋予此项任务“钦差”性质的必要程序。 太后凤驾出巡,兹事体大,涉及皇室体统、凤体安危,绝非一位刚刚出关、此前从未经手过此类事务的郡王,所能真正“统筹负责”的。 实际上,所有的具体事务——从仪仗卤簿的规格、沿途行宫的预备、供奉物品的采办,到护卫人马的调配、行进路线的勘定、沿途警戒的布防——早已由内务府和侍卫处这两大皇家专职机构,按照既定章程和更高规格紧锣密鼓地操办起来。 他们经验丰富,体系完备,才是确保此次进香顺利的实质操盘手。 沿途还有锦衣卫进行保护,扫除外围的不稳定因素。 至于洛昭珩,他被赋予的角色,更像是一个尊贵的象征和名义上的总负责人。 他是皇子,是郡王,身份足够贵重,由他代表皇室子弟随行护驾,既能彰显对太后的孝心与尊重,也能在一定程度上“代表”皇帝,显示朝廷对此次进香的重视。 他不需要,也不可能去插手内务府和侍卫处的具体专业事务。 皇帝真正的意图,或许只是让他“在场”,履行一个皇室成员,在重要仪式中的义务,同时,也藉此将他从王府的“静修”状态中暂时拉出来,放到一个相对公开但又可控的场合。 当然,安全毕竟是头等大事。为防万一,侍卫处特意指派了一名经验丰富、武功高强的大内侍卫副总管,带着大内高手随行,名义上是“协同协助”洛昭珩,实际上则是具体安全事务的实际负责人。 洛昭珩更多是作为一面“旗帜”和最终的责任承担者的存在。 因此,洛昭珩接旨后的三日,并未过多干涉内务府和侍卫处的筹备工作,只是继续揣摩那无名枪法残谱与新得的亮银枪,试图从中捕捉那一丝突破的灵光。 转眼,三日之期已至。 清晨,天色未明,寒气刺骨。 洛昭珩换上了一身,便于骑乘又不失郡王威仪的银灰色箭袖锦袍,外罩玄色貂裘大氅,头戴紫金冠。 他面容沉静,眼神深邃,在秦忠、青萝等人的服侍下用了些早点,便带着几名盔甲鲜明、精神抖擞的王府亲卫,骑马出了羽郡王府。 马蹄嘚嘚,踏碎了清晨京城街道的寂静。一行人穿街过巷,在微微泛白的晨光中,来到了皇宫的神武门外。 此时,神武门前已是旌旗招展,甲胄林立。内务府的太监、宫女们肃然排列,各种仪仗、车驾、供奉物品的箱笼已然就位。 大批身着明黄服饰、气息精悍的大内侍卫,已将宫门附近区域清场戒严,更有数队骑兵在外围游弋警戒,气氛庄严肃穆,又隐隐透着一股肃杀。 洛昭珩勒住马缰,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宏大的场面。 一名身着四品武官服饰、面容精悍、太阳穴高高鼓起的中年汉子,快步迎了上来,对着马上的洛昭珩抱拳行礼,声音洪亮: “末将大内侍卫副总管,周震,参见羽郡王!奉旨协同王爷,护卫太后老佛爷凤驾!” 洛昭珩微微颔首,目光在周震身上停留一瞬。此人气息沉稳绵长,目光锐利如鹰,步履间隐含章法,显然是个内外兼修的高手。 “周副总管不必多礼。此番护卫太后,事关重大,还需周副总管与侍卫处诸位兄弟多多费心,本王自当竭力配合。”洛昭珩倒也没有难为对方,而是语气平和地道。 周震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本以为这位传闻中的郡王,会是个难伺候或者不通实务的富贵王爷,没想到如此通情达理,心中稍定,连忙道: 王爷言重了,此乃末将分内之责!一切布置皆已就绪,只等太后凤驾出宫。” 两人正说话间,宫门内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和隐约的环佩叮当之声。随即,宫门缓缓洞开。 先是一队手持拂尘、提炉、宫扇的太监宫女鱼贯而出,分列两旁。 紧接着,是更多精锐的大内侍卫,簇拥着一辆极为宽大、装饰华丽却又不失庄重的明黄色凤辇缓缓驶出。 凤辇由八匹毫无杂色的白马牵引,四周垂着明黄绣凤的锦缎帷幔,隐约可见其中端坐的身影。 太后凤驾,出宫了。 洛昭珩神色一肃,与周震对视一眼,同时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在凤辇前数丈外,带领各自部属,躬身行礼: “孙儿洛昭珩(末将周震),恭迎太后老佛爷凤驾!请太后老佛爷启程!” 凤辇中传来一个温和却不失威严的老妇人声音,透过帷幔传出:“都起来吧。皇帝有心了,老十一也来了。这天寒地冻的,难为你们。起驾吧。” “谢太后!” 洛昭珩与周震起身。洛昭珩翻身上马,周震也迅速回归侍卫指挥位置。 随着司礼太监一声悠长的“起——驾——”,庞大的队伍开始缓缓移动。 前有侍卫开道,后有禁军扈从,左右是太监宫女,洛昭珩带领手下王府亲卫护在凤辇侧后方。 明黄色的皇家仪仗在冬日苍白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队伍浩浩荡荡,出了皇城,沿着清扫一净的御道,向着京城西面的龙泉山方向迤逦行去。 洛昭珩端坐马上,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前方道路和两侧的街景、人群。 清晨启程,虽然太后凤驾仪仗浩大,行进速度不快,但好在出发得早,冬日天短,倒也赶在午前,抵达了京西龙泉山脚下。 龙泉山并不算高耸险峻,但山道蜿蜒,以青石铺就,虽经整饬,对于太后所乘的那辆宽大华丽、由八匹骏马牵引的明黄凤辇而言,仍是过于狭窄和陡峭了。 凤辇只能停在山脚下一处早已平整好的空地上,四周由大内侍卫严密把守。 接下来,太后需换乘一顶更为轻便、由八名健壮太监抬着的暖轿上山。 内务府的太监宫女们早已准备妥当,铺设好了从凤辇到暖轿的锦毯,各种手炉、暖炉、护膝等御寒之物一应俱全。 洛昭珩与侍卫副总管周震并辔立于不远处,看着内侍们忙碌。周震正低声与几名侍卫头领交代上山后的布防要点,洛昭珩则目光沉静地观察着四周环境。 龙泉山虽在京郊,但山林茂密,地形不算复杂却也并非一马平川,是个容易设伏却也容易警戒的地方。 侍卫处的布置看起来颇为周密,明岗暗哨,层层设防。 不多时,凤辇的帷幔被两名宫女轻轻掀开,一名身着品级较高的老嬷嬷先探出身,然后小心搀扶着一位身穿绛紫色绣金凤纹常服、外罩貂裘斗篷、头戴抹额的老妇人,缓缓走下凤辇。 正是当今太后,玄熙帝的生母。 太后年过六旬,鬓发已见霜色,但面容慈和,眼神清亮,精神矍铄,在嬷嬷的搀扶下步履稳当。 她一下车,周围所有人,包括侍卫,都立刻躬身行礼,大气不敢出。 洛昭珩与周震也连忙下马,快步上前,在距离太后数步外停下,躬身行礼:“孙儿洛昭珩(末将周震),恭请太后老佛爷圣安。” “都起来吧,一路辛苦。”太后的声音温和,带着长辈的慈祥,目光在洛昭珩身上停留了一下,微微点头。 就在这时,从太后身后,那辆庞大的凤辇中,又钻出一个人来。 此人同样披着一件厚实的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她跟在搀扶太后的老嬷嬷身后,动作轻巧地下了车。 洛昭珩起初并未在意,只当是太后身边哪位得宠的女官或嬷嬷。然而,当此人下车站定,似乎因为山风微寒,下意识地抬手拢了拢斗篷的帽子边缘,露出一小截白皙的下巴和抿着的嘴唇时…… 洛昭珩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瞬间,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 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那人也微微侧头,朝他这个方向瞥了一眼。兜帽阴影下,一双清澈中带着些许灵动的眸子,与洛昭珩的视线在空中有一刹那的交汇。 “是你?你怎么在这?” 洛昭珩心头一震,脱口而出。 第83章 安国公府嫡女,不姓安…… “为什么不能是我?”对方翻了翻白眼道。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不一直在王府待着吗?什么时候和太后……搅合到一起了?洛昭珩道。 和洛昭珩照面的,正是羽王妃。 “什么叫搅合到一起,十一皇兄!你这是典型的用词不当,小心皇奶奶打你板子。”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带着几分娇憨的女声响起。 只见从太后凤驾队伍的后方,一辆稍小的宫车中,跳下来一位身着鹅黄色宫装、容貌明丽的少女,约莫十四五岁年纪,快步走了过来说道。 这少女正是玄熙帝的女儿,比洛昭珩小个几岁,在众女里排行十三,封号“柔嘉”,颇得太后喜爱。 “口误,口误,突然见到王妃在此,多少有些惊讶?”洛昭珩连忙道。 没等其她人开口,暖轿那边,太后的声音已经传来,带着一丝不悦的意味:“是哀家让羽王妃进宫陪自己说说话,一同来进香的。怎么,羽王爷,你有意见?” 洛昭珩心头一凛,连忙转身面向太后暖轿方向,躬身道:“孙儿不敢!” 他顿了一下,似乎有些尴尬,声音也低了些,“没想到安……安氏……” 他卡壳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竟然不知道这位正妃的闺名!只能说太尴尬了! 大婚至今,洛昭珩甚至没正儿八经地叫过羽王妃,更别提询问名字了。之前只知道是安国公府嫡女,册封诏书上似乎提过闺名,但他根本没留意。 场面一时有些凝滞。柔嘉公主瞪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羽王妃兜帽下的脸似乎也僵了一下。就连太后那边,也似乎安静了一瞬。 “妾身虽然是安国公府嫡女,但是妾身不姓安,而姓白,就像王爷姓洛,不姓许一样,妾身闺名白瑾瑜。” 安氏——不,此刻应称白瑾瑜,声音依旧平稳清澈,如同山间冷泉,却字字清晰地穿透了凝滞的空气,也像一记无形的巴掌,轻轻扇在了洛昭珩脸上。 此刻,洛昭珩只觉得“轰”的一下,脸上顿时火辣辣的,一股热气从脖颈直冲耳根。 这已不仅仅是“记不清名字”,这是连对方的姓氏都搞错了!在太后、公主,乃至众多宫人侍卫面前,这简直是丢人丢到了极致! 强烈的难堪和窘迫感,如同潮水般将洛昭珩淹没。 “十一皇兄!”柔嘉公主最先反应过来,指着洛昭珩,小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和替嫂子抱不平的愤然, “你和十一皇嫂成亲都这么长时间了,居然……居然连她姓什么都不知道?!你……你也太过分了!” 公主清脆的声音,在山脚下回荡,更添了几分尴尬。 暖轿中,太后的呼吸声明显重了。紧接着,帘幕微动,太后的声音传了出来,不再是之前的温和或略带不悦,而是带着明显的怒意和失望: “老十一!你……你!” 太后显然气得不轻,声音都有些发颤,“你眼里还有没有半点为人夫君的责任?!白家的丫头,是皇帝亲自下旨,指给你的正妃! 你倒好,大婚之后不管不问,自己跑去闭关!如今连自己媳妇儿姓什么、叫什么都不清楚!你这郡王,你这夫君,是怎么当的?!” 一连串的斥责,如同疾风骤雨,劈头盖脸地砸向洛昭珩。太后身份尊崇,平日里慈和,此刻盛怒之下,威严尽显,令人心悸。 洛昭珩连忙躬身,深深低下头:“皇祖母息怒!孙儿……孙儿知错!” 他此刻任何辩解都是苍白的,只能认错。 “知错?你知道什么错?!”太后余怒未消,“你眼里只有你的那些武功、你的修炼! 你可曾想过,瑾瑜她一个女孩儿家,嫁到你的王府,人生地不熟,夫君又是这么个……这么个样子! 你让她在王府如何自处?让她在京城的女眷圈子里,如何抬得起头?!” 太后的话,句句诛心。一个被夫君如此忽视、连姓氏都能搞错的正妃,在注重礼法和颜面的皇室与贵族圈中,处境可想而知。 “皇祖母教训的是,是孙儿疏忽失察,太过不该。”洛昭珩深吸一口气,语气更加诚恳,“孙儿定当……定当反省,谨记教训。” “哼!”太后冷哼一声,似乎怒气稍平,但失望之色犹在,“反省?光说有什么用?哀家告诉你,瑾瑜丫头是哀家看着喜欢的,性子好,模样也好,配你是绰绰有余! 你要是再敢怠慢她,让她受了委屈,哀家第一个不饶你!” “是,孙儿谨记皇祖母教诲。”洛昭珩连忙应道。 “行了,哀家不想再为这事生气,扰了礼佛的清净。”太后疲惫地摆摆手,“上山吧。瑾瑜,到哀家身边来。” “是,太后。”白瑾瑜低声应道,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她轻轻迈步,更靠近了暖轿,从头至尾,没有再看向洛昭珩一眼。 柔嘉公主也朝洛昭珩皱了皱鼻子,挽住了白瑾瑜的另一只胳膊,以示支持。 队伍再次开始向山上移动。气氛却比之前凝重了许多。 望着前方暖轿旁那个沉默纤细、却仿佛笼罩着一层迷雾的背影,洛昭珩第一次真正开始正视自己这位“王妃”。 她似乎远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太后的回护,公主的亲近,还有那份超乎年龄的沉静…… 最重要的是,她竟然会武功,而且武功应该还不弱。 这点,之前洛昭珩一心闭关,虽然生活在一个王府里,但是两人的见面次数,掰着手指头都能数的过来,自然没注意这一点。 可是刚才白瑾瑜想来是被洛昭珩气狠了,情绪波动有点大,被他感知到了。 对此,洛昭珩虽然有些意外,但也没当多大的事儿。毕竟,相对于洛昭珩而言,白瑾瑜的武功,再高能高到哪去? 因为担负着此次太后上山进香总负责人的身份,洛昭珩也将他的银枪一并拿了过来,分成两截,装在袋中,随手拿着。 一行人,就这么向着山上走去…… 第84章 山寺惊变,杀机骤临! 京西龙泉山虽然名为山,实则山势平缓,并不甚高。 太后凤驾换乘暖轿后,由八名健壮太监稳稳抬着,沿着修缮平整的青石阶迤逦而上。 随行的侍卫、宫女、太监以及洛昭珩率领的王府亲卫,簇拥着暖轿,队伍虽长,行进速度却不慢。 约莫半个时辰后,慈恩寺那古朴恢宏的山门已然在望。 寺庙显然早已接到通知,山门前早已洒扫洁净,数十名僧侣身着整洁僧袍,在几位身披红色或黄色袈裟、宝相庄严的老和尚带领下,分列两旁,静候凤驾。 为首几位老和尚,看其袈裟制式和气度,应是寺中方丈、监院、首座等高僧。 梵呗声声,檀香隐隐,气氛庄严肃穆。 洛昭珩跟在暖轿侧后方,目光沉静地远远扫过前方迎接的僧众。他第一次来龙泉山慈恩寺,对这些高僧并无印象,只是按照礼仪,微微颔首示意。 大内侍卫副总管周震,则已提前派人与寺中沟通,此刻正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环境。 就在洛昭珩即将踏上寺门前最后一级宽阔的石阶,几位高僧也准备上前迎驾的刹那—— 神色一动! 一股极其淡薄、却真实存在的杀气,如同潜伏在草丛中的毒蛇,正从四面八方隐隐散发出来,并且随着他们靠近山门,这股杀气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正在愈演愈烈,迅速变得清晰、凝聚! 不对!危险! 洛昭珩在感知到杀气的瞬间,没有丝毫犹豫,他动了! 脚尖在青石阶上轻轻一点,内力微吐,身形便如一只轻盈却迅猛的鹤,飞身而起,精准无比地落在了太后暖轿正前方,距离轿帘不过数尺。 他面色沉凝,倏然抬起一只手臂,做出了一个清晰而有力的止步手势,硬生生阻住了整个队伍前行的脚步。 这突兀的举动让所有人都是一愣。抬轿的太监下意识停步,周围的内侍宫女面露茫然,就连侍卫副总管周震也眉头一皱,正要开口询问。 迎接的僧众中,为首的老方丈更是目露诧异。 然而,洛昭珩根本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他另一只手已经闪电般探向腰间——那里并非悬挂佩剑的位置,而是一个特制的、以坚韧牛皮和软钢打造的狭长皮囊,正是他盛装那杆亮银枪的枪袋! 手腕一抖,皮囊的锁扣应声弹开!他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只听得“咔”、“嚓”两声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与啮合之声,双手一拧一合—— 一杆长约七尺二寸、通体暗银、枪尖寒芒吞吐的亮银长枪,已然被他稳稳握在手中! 枪身那独特的螺旋暗纹,在冬日的阳光下流转着冰冷的光泽,枪纂点地,发出“笃”的一声轻响,沉稳有力。 “盾牌手上前!护驾!” 洛昭珩清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厉声音,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山门前! 他目光如电,死死锁定了山门两侧的钟鼓楼、殿宇飞檐以及旁边的古柏树冠——那里,正是杀气最浓烈之处! 大内侍卫副总管周震闻听此令,再看到洛昭珩瞬间组枪、如临大敌的姿态,心头猛地一沉! 他是经历过风浪的老手,立刻意识到情况有异,而且是极大的凶险!虽然不明白羽郡王如何提前察觉,但此刻宁可信其有! “快!盾牌手!上前!护住太后!” 周震几乎是嘶吼着下令,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有些变调,同时自己一个箭步,也抢到了暖轿侧前方,锵啷一声拔出了腰间佩刀。 训练有素的大内侍卫反应极快,队伍中专门负责大型护卫的盾牌手闻令,虽然不明所以,但军令如山,立刻从队伍两侧和后方迅速前插! 数十面沉重的包铁木盾“哐哐”作响,瞬间在太后暖轿前后左右,组合成了一面坚固的盾墙,将暖轿、以及轿旁的羽王妃白瑾瑜、柔嘉公主、老嬷嬷等人严密地保护在中央。 “外面……发生了何事?” 暖轿内,太后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紧张气氛和动静惊动,略带惊疑的声音传出,同时,一只略显苍老的手,忍不住掀开了轿帘一角,想要看看外面情况。 就在太后掀开轿帘的同一刹那—— “嗖嗖嗖——!!!” “杀——!!!” 厉啸声与喊杀声几乎同时爆发! 从洛昭珩目光锁定的那些地方——钟鼓楼檐角、殿宇之后、古柏树冠中,如同鬼魅般骤然跃出数十道黑影! 这些人全身裹在黑色夜行衣中,只露出一双双冰冷嗜杀的眼睛,手中刀剑寒光闪闪!更可怕的是,在跃出的同时,他们手中端持的手弩已然激发! 密集如雨的淬毒弩箭,伴随着破空尖啸,从多个刁钻角度,朝着太后暖轿的方向暴射而来!目标明确,就是要趁着队伍停驻、太后可能露面的瞬间,施行致命一击! “果然有埋伏!” 周震目眦欲裂,狂吼道,“举盾!挡住!!” “笃笃笃——!” 弩箭绝大部分狠狠地,钉在了刚刚组成的盾墙之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力道之大,让持盾的侍卫手臂发麻,盾牌震颤!更有几支角度刁钻的弩箭,射向了盾墙的缝隙和上方空档! “保护太后!” 洛昭珩眼神冰冷,在那漫天箭雨袭来的瞬间,他动了! 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手中亮银长枪嗡然震颤,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杀意与战意! 面对射向暖轿窗口和上方空档的几支毒箭,洛昭珩手腕一抖,枪出如龙! “点字诀——星落如雨!” 这是他参悟那无名枪法残谱后,结合自身枪意自创的一式,专破群攻暗器!只见枪尖瞬间爆开数点寒星,每一星都精准无比地,点在了一支弩箭的箭镞或箭杆之上! “叮叮叮叮!” 清脆密集的金铁交鸣声几乎连成一片!那几支威胁最大的毒箭,或被点飞斜射入地,或被枪尖蕴含的螺旋劲力绞得粉碎! 与此同时,那些扑杀过来的黑衣刺客,已然与外围的大内侍卫,以及锦衣卫短兵相接!刀光剑影,怒吼惨嚎,瞬间打破了山门的宁静,血腥气开始弥漫! “有刺客!护驾!杀敌!” 周震挥刀劈翻一名冲近的刺客,声嘶力竭地指挥着。场面瞬间陷入混乱,但好在洛昭珩提前预警,盾牌手及时上前,核心的太后凤驾暂时无虞。 洛昭珩一枪点落毒箭,身形不退反进,挺枪立于盾墙之前,银枪斜指地面,枪尖血迹未染,却已寒气森然。 他目光扫过混乱的战局,尤其是那些从僧侣队伍中突然暴起、撕去僧袍露出劲装、悍然杀向侍卫的“内应”,眼神更冷。 洛昭珩深吸一口气,体内《鹤啸九天》内力奔腾流转,与手中这杆新成的亮银枪产生着玄妙的共鸣。 山门前的石阶空地,在双方的一阵厮杀当中,瞬间变成了修罗场…… 第85章 洛昭珩VS黑衣人 洛昭珩左手持枪,逼退一名企图绕过盾墙、从侧面偷袭的黑衣刺客,右手闪电般探入怀中,摸出一枚特制的冲天响箭。 此箭以精钢为筒,内藏机关与特殊染料,拉响引线后能冲天而起,在高空爆开醒目烟火,声传数里。 没有丝毫犹豫,洛昭珩拇指一扣,“嗤啦”一声拉断了响箭尾部的引线,随即手臂向斜上方猛地一甩! “咻——!” 响箭带着尖锐的破风声,拖着一条细小的白烟,疾速射向高空!只要升到足够高度爆开,山下的大队人马看到信号,便会立刻全速上山增援! 然而,就在响箭刚刚离手、升至离地不过三四丈,尚未达到爆开高度的刹那—— 一道模糊的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山门侧翼一株极高古柏的顶端骤然扑下! 此人显然潜伏已久,轻功极高,且目标明确,正是那枚刚刚升空的响箭! 他身形如鹰隼搏兔,速度快得惊人,五指成爪,带着凌厉的劲风,直抓向响箭的箭杆!显然是想在信号彻底发出之前,将其凌空拦截、击落或夺走! “哼!想拦信号?晚了!” 洛昭珩眼神一厉,他早有防备可能会有人阻挠求援!几乎在那黑影扑出的同时,他空着的右手手腕猛地一抖—— “嗤!嗤!嗤!” 三道细微却尖锐的破空声几乎不分先后响起!只见三枚泛着淡淡青芒、不过寸许长短、形如柳叶的薄刃,呈品字形,以比那黑影更快的速度,后发先至,划破空气,精准无比地射向黑影抓向响箭的手腕、面门以及前胸要穴! 这正是洛昭珩源自青城派的一种独特暗器手法——青字九打! 此手法并非特指某一种暗器,而是一种运用腕力、指力、巧劲,将多种小型暗器,以不同手法、不同角度、不同力道,同时或接连发出的高深技巧,变幻莫测,防不胜防! 洛昭珩虽未刻意精修,但以其武学见识和内力修为,威力亦不容小觑! “嗤嗤嗤——!” 那黑影显然没料到洛昭珩反应如此之快,更没料到这位一心求道的羽郡王,竟有如此精妙凌厉的暗器手法! 面对洛昭珩以“青字九打”手法射出的数点凌厉乌光,那从古柏顶端扑下的黑衣人头领,虽惊不乱,显然也是身经百战之辈! 他虽身在半空,无处借力,却展现出了惊人的应变能力与精湛武艺。 只见他腰间一抹寒光乍现,一柄细长狭刃的弯刀已然出鞘!刀光如练,在他身前瞬间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刀网! “叮叮当当!啪啪啪——!” 一阵密集如炒豆般的清脆撞击声响起!那数点灌注了内力的碎石,竟被这迅疾精准的刀光尽数劈飞、格挡开去!火星四溅,碎石崩裂! 这黑衣人首领的刀法,快、准、狠,且擅长小巧腾挪的功夫,即使在半空失衡的状态下,也能将自身护得周全,并将暗器全部击落,这份修为,绝不是一般人! 然而,高手相争,胜负往往只在刹那。他虽然成功挡住了洛昭珩的暗器袭扰,但拦截响箭的行动,却也因此被彻底耽误了! 就在他挥刀格挡碎石、身形因此又微微一顿的这眨眼之间,那枚冲天响箭已然挣脱了所有可能的阻碍,拖着白烟,以更快的速度继续向上攀升! 黑衣人首领眼中闪过一丝焦急与不甘,他猛地提气,想要再次施展身法追击,但旧力已去,新力未生,加之身在半空无处接力,再想追上那已经加速上升的响箭,已是绝无可能!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砰——!!!” 一声爆鸣响彻云霄!那枚响箭在龙泉山上空数十丈处轰然炸开,化作一团刺目耀眼的红色烟云!即便是在冬日的青天白日之下,这团红烟也异常醒目,方圆十数里清晰可见! 红色信号!最高紧急求援! “信号发了!” “援军马上到!” 正在奋力抵挡刺客的大内侍卫与锦衣卫们,瞥见空中红烟,士气大振,纷纷呼喝,抵抗得更加顽强。 而刺客一方,包括那些正在厮杀的黑衣人,动作都出现了瞬间的迟滞,显然信号的成功发出,打乱了他们的计划,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混账!黄口小儿,竟敢坏我大事儿,拿命来!” 黑衣人首领落回地面,脚步微微踉跄了一下,他面罩之上的双眼,死死盯住了持枪傲立、挡在太后暖轿之前的洛昭珩,充满了怨毒与惊怒,说完,就提刀向着洛昭珩杀去。 黑衣头领原以为此次行动周密,里应外合,又有自己亲自坐镇,足以在援军反应过来之前完成任务。 万万没想到,竟然出了那么大的岔子! 周震挥刀逼退两名刺客,朝着洛昭珩方向大喊:“王爷!援军信号已发!山下人马最多一刻钟便能赶到!我们只需坚守片刻!” 洛昭珩微微颔首,银枪斜指地面,枪尖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芒。他目光锁定正冲过来的黑衣人首领,冷声道:“周震,保护好太后!” 话音未落,洛昭珩已提枪踏步,身形如离弦之箭,主动迎向了疾冲而来的黑衣人首领! 两人距离本就不远,刹那间便已短兵相接! “锵——!!!” 银枪与狭刃弯刀第一次碰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火星四溅,劲气狂飙! 一触即分,两人身形交错,随即又以更快的速度战在一处! 黑衣蒙面人首领的刀法,果然凌厉无匹!此人刀走偏锋,奇诡迅疾,每一刀都如同毒蛇吐信,从不可思议的角度袭来,专攻咽喉、心口、关节等要害,快、狠、准三字诀被他演绎得淋漓尽致! 更兼其内力精纯浑厚,刀锋之上附着的罡气锐利无匹,切割空气发出嗤嗤厉啸,显然浸淫刀道数十载,已达炉火纯青之境! 仅交手数合,洛昭珩心中便已凛然。此人武功,绝非寻常江湖一流高手可比,绝对是超一流境界中的佼佼者! 其刀法之精妙,内力之深厚,实战经验之丰富,都是他穿越以来遇到的最强之敌! “好刀法!” 洛昭珩心中暗赞,但手中银枪却丝毫不慢。 “既然如此,便拿你试枪,印证我闭关所得!” 洛昭珩眼中战意升腾,将一切杂念抛开,使出了浑身解数! “鹤舞九天——惊鸿式!” 他低喝一声,枪法陡然一变!不再是被动防御或试探,而是主动抢攻!手中亮银长枪仿佛活了过来,枪影重重,如白鹤亮翅,舒展灵动,又如惊鸿乍现,迅疾无伦! 枪尖寒星点点,笼罩黑衣人周身大穴,枪势看似飘逸,实则力透千钧,且暗藏无数后招变化! “叮叮当当!锵锵锵——!” 银枪与弯刀以快打快,瞬间碰撞了数十次!刺耳的金铁交鸣声连绵不绝,劲气四射,将两人周围的地,面青砖都震得碎裂开来,尘土飞扬! 黑衣人首领越打越是心惊!他原本以为这年轻的郡王,不过是仗着几分机敏和暗器功夫,真实武功未必有多高,甚至可能外强中干,全靠嗑药提升的境界。 可这一交手才发现,对方内力之雄浑,竟还隐隐压过自己一线! “此人年纪轻轻,武功竟已至斯?!” 黑衣人首领心中骇然,手上刀法却更加狠辣,将毕生功力催至极限,狭刃弯刀化作一片连绵不绝的银色刀网,时而如瀑布倒悬,汹涌澎湃; 时而如毒蛇潜行,诡异刁钻,试图以丰富的经验和诡变的招式,压制洛昭珩。 第86章 黑衣人重伤败退! 两人从山门前空地战至台阶,又从台阶杀回空地,所过之处,砖石崩裂,气劲纵横,寻常侍卫和刺客根本不敢靠近,自动让出了一片空旷的战场。 周震一边指挥侍卫加固防御,护住太后暖轿,一边紧张地关注着这场巅峰对决,手心全是冷汗。 他自问武功不弱,但若让他对上这黑衣人首领,恐怕支撑不过多少招。而羽郡王竟能与对方战得旗鼓相当,甚至隐隐占据上风! “羽王……竟有如此武功?!” 周震心中震撼无以复加,对这位一直以“神棍”闻名的郡王,彻底改观。 暖轿旁,白瑾瑜目光紧紧追随着场中那道手持银枪、纵横捭阖的挺拔身影,沉静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光芒,有惊讶,有凝重,似乎还有一丝别的什么。 而轿中的太后,虽未亲眼目睹,但听着外面激烈的打斗声、金铁交鸣声,以及侍卫们压抑的惊呼,也明白外面正进行着一场生死搏杀,忍不住低声诵念佛号,为众人祈祷。 场中,洛昭珩越战越勇,手中银枪仿佛与他心意相通,将闭关所得一一印证施展。那层困扰他许久的先天瓶颈,在这生死搏杀的压力下,似乎隐隐有松动的迹象! “痛快!” 洛昭珩长啸一声,枪法再变,由灵动机巧转为大开大合,气势磅礴,一枪刺出,隐隐有风雷之声! 黑衣人首领压力倍增,知道久战不下,己方劣势将越来越大。他眼中厉色一闪,似乎下了某种决心,刀法陡然变得更加疯狂,完全是两败俱伤的打法,企图逼退洛昭珩,寻机脱身或发出某种指令。 然而,洛昭珩岂会给他机会?枪势如长江大河,连绵不绝,将其死死缠住! 就在两人激战正酣、难解难分之际—— “哒哒哒——!!!” 山下传来急促而密集的脚步声,迅速由远及近! “援军到了!” 有眼尖的侍卫高声喊道。 黑衣人首领闻声,脸色剧变,知道大势已去。他猛地虚晃一刀,逼开洛昭珩半步,随即身形急退,同时口中发出一声尖锐的长啸! 听到啸声,仍在与侍卫缠斗的残余黑衣刺客,如同收到指令,纷纷甩开对手,朝着山林深处亡命奔逃! “贼首休走!” 洛昭珩岂肯放过,银枪一振,如影随形般追了上去!今日,定要留下这贼首,挖出幕后主使! 眼见黑衣人首领等人要走,洛昭珩眼中寒光一闪,岂能让他轻易逃脱? 方才激战,他已大致摸清对方路数,虽是超一流高手,但论内力之绵长雄浑、招式之精妙博杂,自己犹胜半筹,只是对方经验老辣、悍不畏死,才一时难分高下。 如今对方心生动摇,急于脱身,正是破敌擒拿的良机! 洛昭珩提枪再次向黑衣首领杀去,正所谓一寸长一寸强,在这种空旷的场地,面对黑衣人首领的弯刀,无疑更占优势! 黑衣人首领没有办法,只能再次与洛昭珩拼杀在了一起,可是眼看着朝廷的援兵越来越多,他顿时心急如焚。 最后,黑衣人首领咬了咬牙,交战过程中,刀势一收,竟欲不顾身后空门大露,强行飞身遁走,洛昭珩哪肯放过这千载良机? 对方此举看似果断,实则已是穷途末路、兵行险招,将后背完全暴露给了自己! “想走?留下!” 洛昭珩一枪向黑衣人首领后背捅去,这一下要是捅实了,非给黑衣人首领捅个窟窿不可。 黑衣人首领没办法,只能回身一刀勉强隔开。 此时的洛昭珩旧力已尽,新力未生,若等枪势回转,对方早已借力远扬。 电光石火之间,洛昭珩左手已如鬼魅般自肋下穿出,五指微曲,掌心隐泛淡青光泽,一股阴柔却凌厉无匹的掌劲已然凝聚! 正是青城派的摧心掌!此掌专攻内腑,劲力透体,中者外表或无异状,心脉却已遭重创! “砰——!!!” 一声闷响,如同重锤击打败革! 洛昭珩这一掌,结结实实地,印在了黑衣人首领的后心要害! “噗——!” 黑衣人首领浑身剧震,向前飞扑的身形猛地一僵,随即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狂喷而出,血雾在空中弥散! 他面罩之下的双眼瞬间布满血丝,露出难以置信的惊骇与痛苦之色,显然这一掌让他受到了极其严重的内伤,甚至可能心脉已损! 然而,此人意志之坚韧、对自己之狠辣,远超洛昭珩预料! 在中掌重伤、五脏如焚的剧痛之下,他竟然强提最后一口真气,非但没有被这一掌击垮或停滞,反而借着洛昭珩这雄浑掌力推送之势,以及自己前扑的惯性,将轻功催至极限! 同时,黑衣人首领还不忘在他身形,即将没入前方山林阴影的刹那,他强忍剧痛,反手自腰间一抹,向后猛地甩出! “咻咻咻——!” 数枚黑乎乎的圆球破空袭来,正是歹毒霸道的霹雳弹! “小心暗器!” 洛昭珩瞳孔一缩,厉声提醒周震及周围侍卫。他自己则瞬间将天罗步催动到极致,向后疾退数步,同时手中亮银长枪舞动如轮,护住周身要害。 “轰轰轰——!!!” 爆炸声在洛昭珩前方数丈处接连响起,火光迸射,气浪翻腾! 更麻烦的是,爆炸的同时,大量浓密呛人的灰白色烟雾瞬间弥漫开来,完全遮蔽了黑衣人首领遁走的方向和身影! 电光石火之间,洛昭珩左手闪电般在腰间一抹,指间已扣住数枚金钱镖,猛地射出。 “嗤嗤嗤——!” 数点金光撕裂烟雾,带着尖锐的破空声,以“青字九打”的手法,分取记忆中黑衣人遁走方向可能的上、中、下三路以及左右闪避空间!暗器出手,洛昭珩凝神静听。 “噗!呃……” 烟雾深处,隐约传来一声利器入肉的闷响,紧接着是一声极力压抑,却仍泄露出的短促闷哼! 命中了一枚! 洛昭珩心中一震。听声音,应是击中了对方躯干或腿部。虽未必致命,但足以让黑衣人首领伤上加伤,哪怕不死也得掉半条命! 洛昭珩将银枪往地上一插,紧接着双掌运起内力,直接向着前方打去,顿时震散了浓烟。 洛昭珩运足目力望去,只见前方山林边缘,怪石嶙峋,枯草灌木丛生,哪里还有黑衣人的踪影? 只有地上隐约可见几点新鲜的血迹,蜿蜒向山林深处,但很快便消失在落叶和乱石之中。 显然,那黑衣人中镖之后,仍凭借顽强的意志和可能预先规划的路线,强撑着遁入了地形复杂的山林,并且刻意掩盖或中断了血迹。 洛昭珩止住脚步,眉头紧锁。穷寇莫追,尤其对方已是重伤垂死之兽,又熟悉地形,冒然深入追捕,风险太大。 况且不光太后凤驾在此,他名义上的媳妇,还有妹妹都在这,洛昭珩身为护卫名义上的最高负责人,绝不能轻易远离。 要不然,真出了事儿,后果不堪设想! 第87章 圣颜震怒 “传令!立刻封锁龙泉山所有下山通道,严加盘查!派出精锐小队,沿着血迹和可疑痕迹搜索,但不得过于深入,以防埋伏! 发现踪迹,立刻发信号,不可单独行动!” 洛昭珩迅速对刚刚赶到、气喘吁吁的援军将领下令。 “是!末将遵命!” 援军将领抱拳领命,立刻分派人手。 洛昭珩又转向周震:“周副总管,立刻清理战场,救治我方伤员,妥善安置殉职弟兄。 仔细检查所有黑衣刺客尸身,任何细微线索都不要放过!再派人进寺庙看看,里面的情况!” “末将遵命!” 周震连忙应道。 安排完这些,洛昭珩才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太后暖轿。 轿帘已完全掀开,太后在嬷嬷和白瑾瑜的搀扶下,已下了轿,脸色犹带惊惶,但眼神已恢复了些许镇定。 柔嘉公主紧紧依偎在太后身边,小脸煞白。 “皇祖母,贼人已退,援军已至,此地已加强戒备。只是那贼首重伤遁入山林,孙儿已派人封锁搜捕。” 洛昭珩躬身禀报,“让皇祖母受此惊吓,是孙儿之过。” 太后看着洛昭珩身上,沾染的尘土和几点溅上的血渍,一阵后怕,拉过他的手,连声道: “十一快起,今日若非有你,哀家……哀家恐已遭不测。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只是,究竟是何方贼子,竟如此大胆,光天化日之下行刺哀家?” 说到最后,太后的声音带着惊怒。 “此刻,相信父皇那边已经得到消息,接下来,定会派人,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洛昭珩沉声道。 接着,洛昭珩又安慰了太后几句,就开始着手处理剩下的烂摊子。 过了一会儿,大内侍卫副总管周震,步履沉重地走到洛昭珩面前,深吸一口气,强压着胸中的怒火与沉痛,向洛昭珩禀报初步清点结果,声音嘶哑: “启禀王爷,伤亡……已初步清点完毕。”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带着血腥味,“我方……损失惨重。” “大内侍卫,阵亡……二十九人,轻重伤合计四十五人。” 周震的声音低沉下去,那些死伤者中,不少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弟兄。 洛昭珩握枪的手微微收紧,没有说什么。 周震继续道:“锦衣卫,阵亡二十八人,伤三十六人。阵亡者中……” 他看了一眼洛昭珩,补充道,“包括一名副千户,两名百户和数名总旗、小旗。” 大许帝国,也有锦衣卫和六扇门,其职能和明朝的,也极为类似,只不过没有守卫皇宫的大汉将军。 此次,还好太后和公主没事儿,再加上,锦衣卫也死伤惨重,要不然锦衣卫高层恐怕要大地震了。 就这,锦衣卫上下,也得戴罪立功,要是查到幕后黑手,也就罢了,否则,锦衣卫指挥使,恐怕就要换人了。 “至于黑衣刺客方面,” 周震语气转为森冷,“现场清点,共毙敌六十九人。另……另有九人重伤被俘,但不等审问,便皆已咬碎口中暗藏的毒囊,顷刻毙命,无一例外。” “毒囊?死士?” 洛昭珩眼神一凝。果然是精心培养、悍不畏死的死士!这等手段,绝非寻常势力能够拥有。 周震重重点头,脸上肌肉抽动:“正是!皆是死士!而且……” 他声音更沉,“末将已命人彻底搜查寺院,在后院一间偏僻的柴房和几间僧舍内,发现了……发现了大量僧人的尸体!” 洛昭珩猛地抬头,目光锐利如刀:“僧人尸体?” “回王爷,” 旁边一名负责搜查的锦衣卫小旗官,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 “经粗略清点,发现的僧人尸体,已有一百一十三具!皆是被利刃割喉或心口刺穿,一刀毙命! 看尸身僵硬程度和血迹,遇害时间应在一两个时辰之前,远早于我们抵达之时!” 一百一十三名僧人遇害!而且是在他们抵达前一两个时辰,也就是太后凤驾预计到达的时间前后!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刺客不仅提前埋伏,而且为了确保计划万无一失,不走漏任何风声,特意挑选锦衣卫那边最放松的时候,丧心病狂地将全寺僧侣屠杀殆尽!” 好狠辣的手段!好周密的计划!好大的胆子! 龙泉山慈恩寺的惊天刺杀的消息,以最快的速度,呈报至了紫禁城。 “混账!大胆!反了!反了天了!!!” 震怒的咆哮如同惊雷,从西暖阁内猛然炸响,连殿外侍立的太监宫女们,都吓得浑身一抖,慌忙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出。 御案后,玄熙帝须发戟张,脸色铁青,那双平日里深邃威严的眼眸,此刻燃烧着熊熊怒火,仿佛要将整个房间都焚毁! 他猛地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紫檀木脚踏。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在京畿重地!龙泉山!慈恩寺!太后凤驾面前!” 玄熙帝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有些颤抖,他指着地上散落的奏报, “数十死士!屠戮僧众!刺杀太后!还打死打伤上百名大内侍卫和锦衣卫!好!好得很!这是把朕的天下,当成了他们可以随意撒野的江湖草莽之地了吗?!” “陛下息怒!保重龙体啊!” 曹谨“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带着哭腔。他能理解皇帝的震怒,太后遇刺,这已不仅仅是刺杀案,更是对皇权的极致挑衅和羞辱! “息怒?你让朕如何息怒!” 玄熙帝胸口剧烈起伏,目光如刀,扫向殿外,“去!给朕把锦衣卫指挥使严墨叫过来!立刻!马上!” “是!是!奴婢遵旨!” 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不多时,锦衣卫指挥使严墨便脚步匆匆、面色苍白地,赶到乾清宫外,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才硬着头皮踏入西暖阁。 一进门,便感受到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滔天怒意,他心头一沉,连忙撩袍跪倒: “罪臣,锦衣卫指挥使严墨,叩见陛下!吾皇万岁……” “万岁?朕看有些人巴不得朕和太后现在就死!” 玄熙帝根本不让他说完,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怒斥, “严墨!你这个锦衣卫指挥使是怎么当的?!嗯?!京畿重地,天子脚下,竟然藏着如此多的亡命死士! 还能提前埋伏在龙泉山,屠戮僧众,刺杀太后!你们锦衣卫的耳目呢?你们的侦缉呢?都瞎了?聋了?!还是说,你们早就被渗透成了筛子,跟那些逆贼是一伙的?!”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严墨心头。他汗如雨下,伏在地上,连连叩首:“臣……臣万死!臣失职!臣罪该万死!请陛下治罪!” “治罪?治你的罪,能让太后受的惊吓回来?能让死去的侍卫和锦衣卫复活?!” 玄熙帝怒极,抓起手边的一本奏折就砸了过去,奏折擦着严墨的官帽飞过,落在地上, “朕把锦衣卫交给你,是让你替朕监察天下,肃清奸佞!不是让你当个睁眼瞎!太后若是真有半点差池,你严墨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严墨浑身颤抖,头埋得更低,不敢有丝毫辩解。他知道,此刻任何辩解都是火上浇油。 太后遇刺,还是在锦衣卫号称“无孔不入”的京畿地区,他这个指挥使,无论如何也脱不了失察、渎职甚至更严重的干系。 第88章 锦衣卫倾巢而出! 玄熙帝发泄了一通怒火,胸膛依旧起伏不定,但眼神中的狂暴稍稍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杀意和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走下御阶,来到匍匐在地的严墨面前,声音低沉,却蕴含着更加可怕的压力: “严墨,朕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严墨猛地抬头,眼中闪过希冀与恐惧交织的光芒。 “朕不管你用什么方法,” 玄熙帝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冰锥般刺入骆养性的耳中,“三天!朕只给你三天时间!” “第一,给朕查清楚,那些死士是什么来历?受谁指使?所有线索,一追到底!” “第二,那个受伤逃走的贼首,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朕倒要看看,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动朕的母后!” “第三,给朕把京城,把京畿,给朕彻彻底底地梳一遍!任何可疑之人、可疑之处,宁可错抓,不可放过!朕要看到你们的本事,看到锦衣卫还没烂到根子里!” “三天之后,” 玄熙帝俯下身,盯着严墨的眼睛,声音冰冷彻骨, “若是没有让朕满意的结果,你这指挥使的乌纱帽,还有你项上的人头,就自己摘下来,给朕一个交代!听明白了吗?!” “臣……臣明白!臣叩谢陛下天恩!臣定当竭尽全力,粉身碎骨,也要将逆贼缉拿归案,查清幕后主使!若三日之内无所获,臣……臣愿提头来见!” 严墨以头抢地,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他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也是唯一的生路。 “滚!立刻去办!” 玄熙帝一挥袍袖。 “臣告退!臣告退!” 严墨几乎是爬着退出了西暖阁,后背的官袍已被冷汗浸透。 一出皇宫,严墨也顾不得仪态,立刻对等候在外的心腹千户低吼道:“快!传令南北镇抚司所有能喘气的,都给老子动起来! 封锁九门,严查进出!调集所有档头、番子,给老子把京城翻个底朝天!龙泉山方圆五十里,掘地三尺,也要把线索和那个受伤的贼首给我挖出来!快去!!” 锦衣卫这部庞大的机器,在皇帝的滔天怒火和指挥使的生死压力下,开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和残酷,高速运转起来。京城内外,顿时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而与此同时,洛昭珩与周震等人,正率领着大批精锐侍卫,严密护卫着太后的车驾,踏上了返回京城的道路。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与身后那座弥漫着血腥与悲恸的龙泉山,渐行渐远。 一场席卷朝野的巨浪,已因龙泉山的血案,而轰然掀起。 玄熙帝的怒火,锦衣卫的疯狂搜捕,仅仅只是开始。真正的暗流与风暴,还在更深的水面之下,汹涌酝酿。 国家机器平日蛰伏时,仿佛只是庞大而沉默的影子。可当其被彻底触怒,展现出狰狞全貌时,那份恐怖的力量与效率,足以让任何胆敢挑衅者战栗。 龙泉山惨案,太后凤驾遇袭,僧侣惨遭屠戮,上百名名大内侍卫与锦衣卫血染山门…… 这已不是简单的刺杀,而是对皇权赤裸裸的挑衅与宣战。 玄熙帝的震怒,如同九天雷霆,而雷霆之下,帝国最锋利、最隐秘的爪牙——锦衣卫,终于露出了它森冷的獠牙。 在帝国暴力机关不计成本、不惜手段的全力发动下,平时可能需要数月,甚至数年才能理清的线索,开始被以惊人的速度拼接起来。 首先被确认的,是那些死士的身份。 尽管他们身上没有任何直接的标识,但通过其骨骼特征、常年训练形成的特定肌肉记忆,以及极少数刺客身上,极其隐秘的旧伤疤痕对比,锦衣卫的刑名高手与档案专家,将其与多年前几桩悬案、以及某些覆灭的江湖杀手组织、乃至边军逃卒的记录,隐隐对上了号。 这些线索,指向了一个庞大、古老且隐秘的地下网络,绝非一朝一夕能够建成。 而最大的突破,来自于对那名逃脱的黑衣人首领的追查。 超一流的武功,手持弯刀,擅长奇诡快刀。最后,硬接洛昭珩一记摧心掌,且身中金钱镖暗器。 锦衣卫根据这些特征,结合现场目击者对其身法、招式的回忆,开始在浩如烟海的江湖档案和秘密线报中筛选比对。 终于,在限期第二天的深夜,一份加急密报,送到了严墨的案头。 “影刃,薛无命。” 严墨看着密报上的名字和寥寥数行的描述,眼中寒光闪烁。 此人在黑道上名气极大,却又极其神秘。公认的宗师级杀手,刀法如鬼似魅,出手从未失手,要价极高,行踪飘忽,几乎无人知其真面目。 朝廷曾有海捕文书,但因其太过神秘,始终未能归案。档案中只有寥寥几次,疑似其出手的记载,特征与此次的黑衣首领高度吻合。 但这份密报的后半部分,才真正让严墨脊背发凉,也让随后被紧急召见的玄熙帝,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根据一份尘封已久、来自前朝皇室秘档的碎片记载,结合某些被拷问至死的黑道老人口供,以及部分查获的、带有特殊纹饰的器物推断——这位黑道巨枭“影刃”薛无命,很可能还有另一重身份:前朝遗留下来的核心余孽! 甚至可能是该余孽组织中的高级头目或重要战力! 他们并非简单的复国势力,而是一个潜伏极深、结构严密、拥有强大武力和财力,一直致力于颠覆大胤的秘密组织。 此次刺杀太后,绝非简单的江湖买凶或政治暗杀,其根本目的,很可能意在制造皇室动荡、朝廷混乱,甚至挑拨离间,引发更大的政治危机,从而为他们不可告人的目的创造机会! “前朝余孽……‘影刃’薛无命……好,好的很!” 玄熙帝将密报重重拍在御案上,怒极反笑, “朕就说,寻常江湖势力,哪来如此大的手笔,如此多的死士!原来是些阴魂不散的孤臣孽子!” 他看向下方面色苍白,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严墨,冷声道:“此事,你办得还算及时。但这只是个开始! 给朕继续挖!这个组织叫什么?还有哪些人?老巢在哪里?他们除了刺杀,还有什么阴谋? 尤其是那个薛无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既然他受了重伤,跑不远!那就给朕顺着这条线,把他们连根拔起!” “臣遵旨!定不负陛下所托!” 严墨连忙叩首领命,心中暗松一口气,至少三日期限的头,算是暂时保住了。 但更大的压力随之而来——要剿灭这样一个潜伏多年的前朝余孽组织,谈何容易。 玄熙帝沉吟片刻,又道:“羽郡王此次护驾有功,临危不乱,勇武果决,朕心甚慰。 传旨,嘉奖羽郡王府上下,洛昭珩……赐郡王双俸。” 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洛昭珩每年可以领两份薪水。 这要搁在以前,洛昭珩恐怕不会在意,可是自从知道修仙很费钱之后, 他的心态就变了。 郡王双俸,等同于亲王的待遇了,而洛昭珩又不要权,又不想夺皇位,玄熙帝给他长俸禄,正和他意…… 第89章 余波震荡,各方瞩目! 锦衣卫如同被激怒的蜂群,在京畿乃至周边,掀起了一场规模空前的搜捕与清洗。 缇骑四出,诏狱人满为患,无数暗桩、眼线、江湖客乃至些许被牵连的倒霉蛋,都被卷入这场风暴之中。 如此大的动静,加之龙泉山慈恩寺那场惨烈厮杀,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根本瞒不过有心人的耳目。 关于太后龙泉山进香遇刺、羽郡王洛昭珩临危护驾、与神秘超一流刺客首领激战,,并将其重创,刺客疑似死士,且可能与某个隐秘组织有关…… 种种或详实、或夸张、或掺杂了臆测的消息,通过各种隐秘渠道,如同长了翅膀般,飞快地传遍了京城各大豪门府邸、勋贵将门、朝廷重臣的案头,也流向了某些隐藏在阴影中的势力。 一时间,朝野内外,暗流汹涌。 人们震惊于刺客的大胆与狠毒,竟敢在京畿重地、佛门净土,对太后下手,更惊骇于其动用的力量——数十名悍不畏死的死士,能重创大内侍卫和锦衣卫的武力,以及那近乎屠寺的残忍手段。 这背后代表的能量和意图,让无数人脊背发凉,暗自揣测。 而在这惊涛骇浪般的消息中,有一个名字及其关联的事迹,格外引人注目,甚至在某些圈子中,引发了不亚于刺杀案本身的震动——羽郡王,洛昭珩。 玄熙帝的赏赐很快明发天下:赐金帛,增俸禄,嘉奖其“忠勇护驾,临危不惧”。 这些固然是荣耀,但对于那些真正掌握权柄、关注时局动向的势力而言,皇帝的嘉奖不过是情理之中的表面文章。 真正让他们心头剧震、不得不重新评估这位十一皇子的,是那场厮杀中透露出的恐怖武力值。 根据流传出来的、经过多方拼凑和“加工”的细节:羽郡王于乱军之中,敏锐察觉杀机,率先示警; 以精妙暗器手法阻敌拦截求援信号;更是在贼首突袭之际,挺身而出,以一杆银枪,正面硬撼,并重创了一位疑似“超一流”宗师境界的刺客首领! 甚至据说,那贼首赖以成名的奇诡快刀,在羽郡王面前也未能讨得便宜,最终身负重伤遁逃。 “超一流宗师级高手”是什么概念?那是足以开宗立派、称雄一方的绝顶高手! 整个大许帝国,明面上能达到此境界的,屈指可数,无一不是江湖中名动天下的人物,或是底蕴深厚的势力之定海神针。 而洛昭珩,一个年仅弱冠、之前默默无闻,喜欢“修道”的年轻郡王,竟然拥有如此骇人的实力? 这颠覆了太多人的认知。 一时间,洛昭珩这个名字,成为了京城各大势力情报分析中的最高优先级。 他的武力,他在这场刺杀中的表现,都让他从一个近乎透明的边缘皇子,一跃成为了棋盘上谁也无法忽视的、充满变数的“强力棋子”。 有人忌惮,有人拉拢,有人审视,有人杀机暗藏。 洛昭珩的那帮兄弟,心思各异,除了老十之外,剩下的都想着该怎么拉拢那位皇弟,好把洛昭珩拉上他们的战车。 最起码,也要洛昭珩保持中立。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洛昭珩本人,对此倒是不怎么在意,早前,那是他实力不济;后边低调,那纯粹是他一心修炼! 自龙泉山归来之后,洛昭珩便一个猛子,扎进了练功房,除每日定时送些清淡饮食的秋月之外,任何人不得靠近。 他,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闭关。 龙泉山一战,对洛昭珩而言,是一次前所未有的淬炼与印证。 与“影刃”薛无命这等超一流高手的搏杀,让洛昭珩心神高度凝聚、每一分力量,都运用至毫巅的感觉,是任何独自修炼都无法比拟的。 更重要的是,薛无命那奇诡狠辣的刀法,其蕴含的武道意境与劲力运用,虽与洛昭珩的路数不同,却如同最坚硬的磨刀石,碰撞之间,将他自身武学中一些模糊之处砥砺得清晰无比,也让他看到了别样的风采。 战后,洛昭珩体内内力奔流不息,并非简单的损耗恢复,而是一种质变的萌动。 那层困扰洛昭珩许久的、通往先天之境的无形屏障,在经历这次搏杀的压榨与精神升华后,已然出现了清晰可见的裂纹,变得前所未有的薄弱。 他能感觉到,天地间某种玄之又玄的“气”,与自己体内精纯的内力,产生了更强烈的共鸣。 只差最后临门一脚,便能内外交感,真气自生,踏入那无数武者梦寐以求的先天领域! “就是此刻!” 静室之中,洛昭珩盘膝而坐,双目微阖,气息悠长深缓。他没有急于冲击,而是先将龙泉山一战的过程,在脑海中细细回溯、品味。 每一招的得失,每一次内力运转的微妙变化,薛无命刀意中那一点“奇、险、绝”的灵光, 甚至最后那记摧心掌印在对方后心时,劲力透体、感知对方生机与真气反应的刹那感悟…… 种种心得,如同涓涓细流,汇入心湖。 另一边,被洛昭珩重创的“影刃”薛无命,境遇则凄惨狼狈得多,可谓是从鬼门关前,硬生生爬了回来。 洛昭珩那记结结实实的摧心掌,掌力阴狠歹毒,专攻心脉肺腑,中者若无深厚功力护体或特殊际遇,几乎必死无疑。 薛无命能活下来,实属万幸中的万幸——他天生心脏异位,长在右侧,与常人不同。这原本是极大的生理缺陷,在此刻却成了他保命的唯一稻草。 掌力透体而入,虽未直接震碎位于左侧的“常规”心脏,但狂暴阴柔的劲力依旧狠狠冲击了他的心脉区域,并重创了左侧的肺叶与附近经脉。 更别提那记金钱镖,虽未淬毒,但深深嵌入肩胛骨,让他左臂几乎废掉,失血加剧。 “哇——!” 逃离龙泉山范围,确认暂时甩开追兵后,薛无命终于支撑不住,猛地喷出一大口暗红色的淤血,里面甚至夹杂着细小的内脏碎片。 他脸色惨白如纸,气息紊乱微弱,全靠一股狠劲和对死亡的恐惧强撑着。 他找到一处隐蔽的山涧,用还能动的右手,咬牙握住镖尾,猛地发力! “噗嗤!”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声响和剧痛,带血的金钱镖被硬生生拔出,伤口鲜血汩汩涌出。 他迅速撕下衣襟,胡乱包扎止血,又掏出随身携带的、效果极猛但也副作用极大的秘制伤药,一股脑吞下几颗,并碾碎一些敷在伤口上。 药力化开,暂时压下了部分剧痛和恶化,却也让他本就受损的经脉如同火烧。 薛无命知道自己伤得有多重。心脉受损,肺腑重创,失血过多,外加洛昭珩掌力中残留的异种真气,仍在不断侵蚀他的经脉。 别说动用武功,就连寻常行动都艰难万分,必须立刻找到安全的地方,闭关疗伤。 然而,锦衣卫的反应速度和追捕力度,远超他的预料。 薛无命刚刚处理完伤口,勉强压下翻腾的气血,就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密集犬吠声和隐约的呼喝!锦衣卫的缇骑和番犬,竟然这么快就循着血迹和气味追了上来! “该死!” 薛无命眼中闪过一抹绝望的狠厉。 若是全盛时期,他自然不惧这些鹰犬,甚至能反杀不少。但此刻,他已是强弩之末,十成武功剩下不到两成,根本无力正面抗衡。 他只能凭借对山林地形的熟悉和多年杀手生涯练就的隐匿本能,拖着残躯,在崎岖的山林间亡命奔逃。 如同受伤的孤狼,躲避着身后紧追不舍的猎人与猎犬。 第90章 仙武同进,寿元暴涨! 一路上,薛无命数次与搜捕的锦衣卫小队擦肩而过,甚至差点被猎犬发现藏身之处。 他不得不多次变换方向,舍弃相对好走的路径,专挑悬崖峭壁、荆棘密布、毒虫出没的险恶之地,以摆脱追兵,也加重了自己的伤势。 渴了,喝几口山涧冰水,甚至自己的血;饿了,嚼几口苦涩的草根,或生吞偶尔抓到的虫蛇。 堂堂黑道巨枭、超一流宗师级高手,何曾落到如此凄惨田地?而这一切,都拜那个年轻的羽郡王洛昭珩所赐! “洛昭珩……羽王……咳咳……” 每念及这个名字,薛无命就感到心脉处传来阵阵绞痛,眼中恨意几乎凝成实质。他从未吃过如此大亏,更是几乎丧命。这个仇,他记下了! 但薛无命更清楚,当务之急是活下去。组织那边……这次任务失败,还暴露了“影刃”的身份和部分底细,甚至可能牵扯出组织,上头恐怕已是震怒。 自己现在重伤濒死,回去会不会被“处理”掉都难说。那些大人物,最是无情。 他想起自己在京城附近,似乎还有一个极其隐秘的、连组织都未必清楚的备用藏身点,是多年前无意中,发现的某个废弃的猎户小屋,深入山林,人迹罕至。 “必须……必须撑到那里……” 薛无命咬着牙,凭借着顽强的求生意志和药力支撑,在锦衣卫铺天盖地的搜捕网中,如同滑溜的泥鳅,一次次险之又险地避开,向着记忆中那个废弃小屋的方向,艰难挪动。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肺部的刺痛,每一次迈步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势。 他身上的黑衣早已破烂不堪,沾满血污和泥泞,形容枯槁,与街边垂死的乞丐无异,哪里还有半分“影刃”的威风? 他不知道的是,锦衣卫指挥使严墨,在皇帝的三日期限压力下,已经动用了几乎所有能动用的力量,甚至请动了某些擅长追踪的江湖异人协助。 一张无形的大网,正以龙泉山为中心,越收越紧。 而他薛无命,就是网中那条受了重伤、却仍在挣扎的大鱼。他能躲过这几乎覆盖天罗地网的追捕,撑到那个废弃的猎户小屋吗? 即便到了那里,重伤之躯,缺医少药,他又能支撑多久?而那个神秘的组织,在得知他任务失败、身受重伤后,又会如何对待他? 寒风呼啸,山林萧瑟。薛无命的逃亡之路,每一步都踏在生死边缘。而他的命运,也如同风中之烛,飘摇不定。 三日之后,羽王府后院练功房内。 只见洛昭珩,动作缓慢舒展,如白鹤晾翅,又如古松临渊,每一个细微的调整,都暗合呼吸与内息的流转。 渐渐地,他周身升腾起淡淡的、几乎肉眼可见的氤氲白气,室内无风,他的衣袍却微微鼓荡。 雄浑的内力,在经脉中奔流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凝练,渐渐发出如同鹤鸣九天般的清越长吟,却又被他极力约束在周身三尺之内,往复循环。 “轰——!” 不知过了多久,静室中仿佛响起一声,只有洛昭珩自己才能“听”到的无声惊雷!他身体微微一震,周身氤氲之气骤然向内一收,随即以更磅礴的姿态轰然外放! 一股清新、灵动、仿佛带着山林晨露与九天清气意味的独特气息,以他为中心弥漫开来。 静室中积落的微尘,被无形气劲推开,空气都似乎变得更为“干净”和“活跃”。 在这一刻,洛昭珩感觉自己的感知,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无需刻意运功,静室之外数丈内蚂蚁爬动、树叶飘落的细微声响清晰可辨;甚至能隐约“感觉”到更远处小顺子略带担忧的徘徊气息。 体内,原本需要刻意引导方能运转周天的内力,此刻如同拥有了自己的生命,沿着玄奥的轨迹自行流转,生生不息,每流转一周,便精纯凝练一分,并与外界的天地元气,产生着细微而持续的交流。 后天内力,炼精化气,终究是自身积累。而此刻,他体内的力量,已然带上了一丝天地自然的灵韵,开始炼气化神的蜕变。这便是先天真气的雏形! 屏障,破了。 水到渠成,没有丝毫勉强。 洛昭珩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神光湛然,清澈深邃,却又似乎蕴含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古老与灵动。 他轻轻握拳,感受到体内那澎湃却又无比驯服、质量远胜从前的全新力量,一种前所未有的强大与掌控感油然而生。 他知道,自己终于踏入了武道的另一个崭新天地——先天之境。 虽然只是初入此境,尚需稳固修为,探索先天之妙,但这一步的跨越,意义非凡。 静室门开,阳光洒落。 洛昭珩立于阶前,感受着体内与外界天地,那前所未有的紧密联系,心中一片澄澈明净。 突破先天之境,带来的不仅仅是实力的飞跃,更是一种生命本质的进化与升华。 他清晰无比地感知到,自己的生命力,变得前所未有的旺盛与绵长。 气血如汞,流动间带着沉浑有力的韵律;五脏六腑的机能被大幅度强化,吐纳之间,仿佛能涤净体内最后一丝后天浊气;连五感六识都敏锐了数倍,能捕捉到风中更细微的气息,看到更远处叶片的纹理。 “先天之境,寿元一百五十载……” 洛昭珩脑海中浮现出,之前在一些古老武道典籍中看到的记载。 当时只觉是传说或夸大,如今亲身踏入此境,方知此言非虚。这种生命层次的提升,是实实在在的,他能“感觉”到自己寿命的极限,再次被延后了。 而这,还仅仅是武道先天带来的增益。 洛昭珩粗略一算: 武道先天,增寿约一百五十年。 仙道炼气期,寿一百五十年。 两者相加,便是三百年的寿元!哪怕两者之间,寿元增加有点冲突,洛昭珩感觉自己也能活个两百多岁。 “两三百载寿元……” 饶是洛昭珩心性沉稳,此刻也不禁心潮微澜。这意味着他有足够的时间,去探索仙武之道…… 更重要的是,仙道修为即将突破! 洛昭珩能感觉到,周围稀薄的天地灵气,正以比以往快上数倍的速度,自发地向他周身汇聚,透过周身毛孔,融入经脉,被《太清仙法》的运转路线炼化,转化为更加精纯的淡青色灵力。 炼气期二层的屏障,在那愈发雄浑的灵力冲击和武道突破带来的生命升华共振下,已然薄如蝉翼。 “看来,无需刻意冲击,只需再稳固一二日当前境界,水到渠成,便可自然跨入炼气二层。” 洛昭珩心中明悟。仙道修行,讲究感悟与积累,他此次生死搏杀后的闭关,心有所得,境界提升,连带仙法瓶颈也一并松动,正是厚积薄发之象。 想到这,洛昭珩转身,再度回到静室之中。 这一次,他并非冲击瓶颈,而是以新生之先天真气,缓缓温养经脉,巩固境界; 同时,引导着不断汇聚而来的天地灵气,按照《太清仙法》的路线徐徐运转,如同春水消融残冰,自然而然地去消磨那最后一层隔膜。 洛昭珩盘膝而坐,心神沉入体内那玄妙的变化之中。 丹田之中,淡青色的灵力雾气越发浓郁,隐隐有液化凝聚之势。而周身三百六十五处窍穴,在先天真气与灵力的共同浸润下,也仿佛更加“明亮”与“通畅”。 寿元暴涨,仙武同进。此刻的洛昭珩,已然踏上了一条与此世武者,截然不同的超凡之路。 前路或许更加艰险莫测,但拥有的资本与时间,也远非昔日可比…… 第91章 出关! 洛昭珩短暂的出关与再度闭关,并未引起他人的注意,王府上下,一直都以为他们家王爷还在闭关当中。 只不过,自从龙泉山一战,洛昭珩显示出宗师级高手的战力之后,王府众人对自家王爷的观念都有所改观。 众家丁、侍女、护卫,偶尔路过附近的时候,总会露出敬畏的目光。 毕竟,强者在哪里,都会迎来众人的尊重! 七日光阴,弹指而过。 这一日,静室之内,盘膝而坐的洛昭珩周身气息忽地一敛,随即,一股比之前更加清新、灵动、仿佛蕴含着草木生发之意的气息悄然弥漫。 他体内,下丹田中那原本呈雾状的淡青色灵力,此刻已明显浓郁凝实了许多,核心处甚至隐隐有液态灵力的雏形生成,流转之间,滋养经脉、温养神魂的效果远超炼气一层之时。 炼气期二层,水到渠成,悄然突破。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只有能量本质的又一次细微而坚实的跃迁。 洛昭珩睁开双眼,眸中神光内蕴,清澈至极,仿佛能洞彻虚妄。 不仅体内灵力倍增,运转更为如意,连带着心神也仿佛被涤荡过一般,更加通透澄明,思考问题时少了些许杂念,多了几分清明与直觉。 “炼气二层……果然不同。” 洛昭珩细细体会着身体的变化。对天地灵气的感知和吸纳效率明显提升,身体在灵力的长期滋养下越发趋向“无垢”,五感六识也再次得到强化。 更重要的是,他感觉自己的思维速度和悟性,似乎也有了些许提升。 仙道修为,果然妙用无穷,不仅关乎力量与寿命,更涉及生命本质的全面进化。 “武道先天已固,仙道亦再进一步。短期之内,再闭关苦修,意义已然不大。修行之道,一张一弛,更需入世历练,体悟红尘,方能根基扎实,明心见性。” 洛昭珩心中了然。 心意已决,他长身而起,推开静室之门。 冬日阳光正好,带着清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却让他感觉格外舒爽,仿佛能吸收阳光中的一丝暖意化为己用。 他信步走出后院,路上遇到洒扫的丫鬟、修剪花木的家丁。 下人们见到王爷出关,且气色红润、目光湛然,远非前些日子“静养”时的沉静可比,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恭敬行礼:“王爷金安。” “嗯。” 洛昭珩微微颔首。 迎面跟洛昭珩碰面的侍女、家丁们,都能感觉出,他们家王爷出关后,心情不错,想来是武学又有所精进,顿时对洛昭珩更加敬畏。 得知洛昭珩出关的消息,一直在前院忙碌的几个亲近仆从——青萝、秋月、小顺子以及总管秦忠,连忙放下手中事务,快步迎了过来。 “王爷,您出关了?” 为首的青萝,关切地问道。她是洛昭珩生母留下的旧人,心腹中的心腹,对洛昭珩也算是忠心不二。 “嗯。” 洛昭珩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几人。 “最近府里没出什么事吧?” 洛昭珩一边走,一边随口问道。 “回王爷,府里一切安好。” 青萝连忙应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 “王妃娘娘将王府内外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下人们也都各司其职,没出什么岔子。” “没出问题就好。” 洛昭珩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一旁的秦忠, “秦总管,之前因为王府财政紧张,暂时搁置的那些材料采购,可以重新启动了。你按原计划,让信得过的人去办,务必低调、稳妥。” 他所说的“材料”,自然不是普通的王府用度,而是他制作符箓专用的符纸之类的特殊物品,这些采购一直由秦忠亲自经手。 先前因为王府没钱,洛昭珩下令暂停了这些敏感采购。如今他已顺利突破先天和炼气二层,实力大涨,心态也更为从容。 武功修炼到先天之后,再有所精进就难了,所以洛昭珩打算未来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到修仙当中。 可秦忠一听自家王爷轻描淡写地,吩咐要继续购买那些材料时,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感觉头皮都有些发麻,腰似乎也更弯了些。 之前,羽王府就是因为购买那些特殊的符纸、符笔、墨粉之类的,在秦忠眼中就是些”破玩意“的东西,差点把王府给掏空了。 如今好不容易,王妃进门,手腕了得,将王府内外打理得井井有条,账面上总算有了起色,看着也像个正经郡王府的样子了。 秦忠这心里刚踏实没几天,可王爷这闭关一出来,又要重启那“烧钱”的采购!这……这让他如何不心惊肉跳? 秦忠心里苦啊,忍不住暗暗怀念起洛昭珩,“只”是闭关练功的日子! 最起码,省钱啊! 秦忠脸上堆起笑容,试图委婉提醒:“王爷,老奴……老奴听闻您在龙泉山护驾,大展神威,力挫强敌,可见,王爷您习武天赋之高。 现在王爷将精力放在修仙之上,岂不是浪费您习武的天赋?” 洛昭珩瞥了一眼秦忠,又看了看,有些躲闪的青萝、秋月和小顺子,自然明白他们的意思。 不就是劝他放弃修仙,专心习武,好为王府节省开支嘛? 如果之前,秦忠这么说还好,可他洛昭珩都修炼到先天大宗师之境了,你还让他习武? “本王心意已决!执行命令吧!”洛昭珩没有过多解释,反而直接命令道。 “这……王爷,您是不是跟王妃商量一下?”秦忠犹豫了一下说道。 “嗯?啥意思?这个王府,本王当不了家了?”洛昭珩有些不满地道。 “王爷,这不能怪秦总管,您大婚之后,不就交代我们,以后王府的大小事务,都由王妃负责,让我们一切都听王妃的嘛,所以……”青萝插嘴道。 “呵”洛昭珩冷笑一声,接着道:“本王是说过,可不代表本王在这羽王府说话就不管用了吧?” “王爷,您花自己的银子,自然没人有意见,可是咱王府的财政啥情况,您心里没点数嘛?”秋月幽怨地说道。 秋月这话一出,洛昭珩被噎了一下,但立马反驳道:“秋月,你这话说的?本王前些日子不才救驾立功,被老爷子赏赐郡王双俸吗? 再说了,本王大婚之时,内务府不是也按例拨了款银、赐了器物田庄?怎么就没钱了呢?” “王爷,圣上赏赐的‘郡王双俸’,荣耀是实打实的,可那俸禄是按月发放的,本月的俸银还未到账。 即便到了,郡王双俸听着是翻倍,可咱们王府上上下下多少口人?月例、嚼用、人情往来……哪一项不要钱?” 她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大婚时内务府拨的款和赏赐……大婚的排场、宴席、各处打赏、王妃的聘礼嫁妆交割,哪样不是钱如流水般花出去? 内务府拨的款,是定额的,根本不够,许多还是从王妃的陪嫁和咱们王府原有的体己里贴补的。 赏赐的田庄器物倒是实打实,可田庄要打理,有出产也得等到明年秋后;那些器物多是御赐的,不能变卖,还得好好供着。” “所以说……不算那些固定资产,本王就是个穷光蛋?”洛昭珩有些无语地道。 第92章 软饭男? 秋月他们的意思,洛昭珩听明白了,合着就是,当初他为了钱,答应玄熙帝与安国公府嫡女白瑾瑜联姻。 结果成亲之后才发现,王府是有钱了,但是那钱不是他的。王妃白瑾瑜带来的财富,全是她的嫁妆,是她的私产! 在这个时代,女子嫁妆是其个人财产,受到律法和习俗的保护,理论上夫君无权随意动用,除非得到妻子同意。 换句话说,王府现在的“宽裕”,很大程度上,是建立在白瑾瑜这位王妃的“财力支持”和“理家手腕”之上的。 公中的钱,或许因为白瑾瑜的精明运作和嫁妆产业的收益注入而宽裕了,但那钱,名义上是王府的,实际很大程度上受白瑾瑜影响甚至掌控。 而他洛昭珩,这个名义上的王府男主人、羽郡王,如果想动用自己的私产之外的大笔钱财,特别是去购买那些在旁人看来“莫名其妙”、“毫无用处”的“修仙材料”…… 理论上,他还真得跟自己的王妃白瑾瑜“商量”,或者说得更直白点——伸手要钱! 至于白瑾瑜给不给,给多少,什么时候给……那还真得看对方的心情了。 “这算什么?” 洛昭珩想到这里,脸色顿时有些古怪,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本王堂堂七尺男儿,穿越而来,身负仙缘,如今更是武道突破先天,仙道步入炼气二层,寿元数百载…… 结果,居然要面临‘缺钱修仙’的窘境?而且还可能得靠……靠白瑾瑜的嫁妆接济?” “这岂不是……吃软饭?!”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洛昭珩自己都感觉有些啼笑皆非。 前世种种就不说了,今生贵为郡王,原以为至少衣食无忧,可以安心追求大道,没想到在“财”这一关上,还是受制于人。 难怪秦忠之前支支吾吾,难怪秋月要特意点明。他们不是反对自己“买材料”,是知道这钱的来路尴尬,怕引起王爷王妃夫妻之间的龃龉,也怕伤了自家王爷的颜面。 “这软饭……” 洛昭珩摸了摸下巴,眼神闪烁,“还真有点不好下咽啊。” 倒不是他大男子主义,觉得用妻子的钱丢人。 若是正常夫妻,同心同德,妻子的自然也是丈夫的,共享资源天经地义。 可问题在于,洛昭珩办事不地道,成亲当天,洞房花烛夜当晚,就以闭关突破为由闭关,一直到现在,个把月过去了,两人都没同房过。 人家白瑾瑜,好歹也是国公府出来的嫡女,你这么干,这让人家白瑾瑜的脸往哪放?安国公府的脸往哪放? 这往小了说,你那是对王妃白瑾瑜不满意,往大了说,你那就是对安国公府有意见,对玄熙帝赐婚不满意…… 这要是换一个脾气不好的主,早闹起来了,甚至鼓动自家娘家,向玄熙帝那边哭诉都有可能。 可白瑾瑜在这方面显得异常大度,没吵没闹,还把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条,但你要说她对洛昭珩的做派没意见,傻子都不相信! 平常你要是用不着人家就算了,洛昭珩大部分时间一直在闭关,两人很少照面,可现在你想让白瑾瑜出钱,供他肆意“挥霍”,还是无底洞的那种? 洛昭珩但凡想想都挠头! 洛昭珩被现实逼得,脑海中闪过了“变卖家产”这个堪称昏招的念头。他试探性地开口: “我记得……府里似乎还有些田产?母妃留下的,还有本王名下的皇庄……不如,先卖一些?” “王爷!您想啥呢?!” 话音未落,旁边侍立的青萝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急声打断,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和哭笑不得。 这位素来伶俐沉稳的大丫鬟,此刻也顾不上太多礼节,语速飞快地分析道: “王爷,您清醒一点!咱们王府那点田产,拢共能有多少进项,您又不是不知道!全卖了,怕是也凑不够您日后采购那些……那些物事的几次开销!” 她喘了口气,语气更加急促,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再说了,田产是死的,卖了就没了,可人是活的,要吃饭啊! 王府上上下下这么多口人,月例、嚼用、人情、修缮……哪一样不是钱?全指着田庄铺面那点产出和俸禄,您要是把田产卖了,咱们这些人吃什么?喝西北风去啊?” 她最后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道:“您不会打算日后全指着王妃娘娘的嫁妆过日子吧? 王爷,这话说出去,您这郡王的脸面还要不要了?王妃娘娘和安国公府那边,又会怎么看咱们?” 一连串连珠炮似的话语,砸得洛昭珩哑口无言,只能讪讪地笑了笑,摸了摸鼻子,彻底打消了变卖家产的念头。 青萝说得对,这确实是下下之策,甚至是自毁根基的蠢办法。田产是这个时代贵族最稳定、最重要的资产,是维持体面和基本生活的保障。 卖田,等于是在挥霍祖产,是败家子的行径,传出去名声就彻底坏了。 而且正如青萝所说,卖了也未必够他用,还断了王府长期的收入来源,以后真就要完全依赖王妃的嫁妆,就真的半点底气都没了。 “咳……不能够,不能够,本王也就是说说。” 洛昭珩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此事作罢,休要再提。” “是。” 青萝见王爷听进去了,也松了口气,重新恢复了恭顺的姿态,但眼神里还是残留着一丝担忧。 她是真的怕自家王爷一时头脑发热,做出不理智的决定。 洛昭珩心里也是无奈。修仙耗财,他早有心理准备,但没想到现实如此骨感。 “王爷,” 见洛昭珩沉默不语,青萝轻声唤道,“您也莫要太过忧心。府中用度,有王妃娘娘操持,一时并无大碍。 您的……那些用度……” “行了,这事儿,你们别管了,本王自己想想办法吧?没事的话,你们就先下去吧,本王自己在王府里逛逛。” 洛昭珩有些郁闷地道。 青萝、秋月等人见状,连忙退下了,不退不行啊,实在是自家王爷的想法太跳脱,也太费钱,她们真是有心无力啊! 独自一人走着,洛昭珩感触颇多,修仙是长远之事,财力积累也需要时间和机遇。好在他现在寿元漫长,有足够的时间去谋划和等待。 只是这开局,着实有些窘迫,竟被“钱”这个俗物给难住了。 “看来,这软饭……呸,这自力更生的苦日子,还得过一阵子。” 洛昭珩自嘲地笑了笑,目光却更加坚定。 无论如何,修仙之路,他绝不会因为钱财这种小事,而停滞不前。 办法,总会有的…… 第93章 不期而遇! 洛昭珩一边在脑海中,琢磨着从哪搞钱,一边有些心不在焉地,在王府内踱步。 偌大的郡王府,他是唯一的主子,自然是想去哪就去哪,无人敢管,也无人能管——当然,银钱除外,这点现实的窘迫感,让洛昭珩有些无奈。 洛昭珩算是再次体会到了,什么叫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还好洛昭珩寿元还长,有的是时间。 沿途遇到的侍女、家丁、护卫,见到洛昭珩,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躬身行礼:“王爷金安。” 洛昭珩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应,心思显然不在此处。 不知不觉间,他信步走到了王府的后花园。此处景致清幽,假山流水,亭台楼阁,虽已是冬日,但松柏常青,腊梅初绽,别有一番韵味。 洛昭珩本意是随意走走,散散心,理理思绪。 刚绕过一座嶙峋的假山,前方视野豁然开朗,是一片临水的观景平台。平台之上,赫然站着两人,正是他的王妃白瑾瑜,以及一名侍立在她身侧的侍女。 洛昭珩脚步微顿,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白瑾瑜。自龙泉山回来后,两人虽同处一府,但因他闭关和各自事务,几乎未曾碰面。 白瑾瑜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绣银线缠枝莲的锦缎冬装,外罩一件银狐皮镶边的斗篷,衬得她肌肤胜雪,面容清冷。她似乎正在低声吩咐着什么,神色专注。 而她身旁的那名侍女,约莫十八九岁年纪,身量比寻常女子高挑,容貌清秀,眉眼间带着一股不同于寻常丫鬟的英气。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装束——并非王府侍女常见的襦裙或比甲,而是一身利落的暗青色劲装,腰间束着皮质腰带,脚下踏着便于行动的短靴。 更为显眼的是,她腰间赫然悬着一柄连鞘长剑,剑柄样式古朴,显然并非装饰品。 戎装,佩剑,还是个女的。 洛昭珩眼神微凝。王府侍女中,有会武功的不奇怪,他自己身边青萝、秋月,都会武功。 但如此明目张胆穿着劲装、随身佩剑,且看起来与王妃白瑾瑜,关系颇为亲近的侍女,可就耐人寻味了。 这绝非常规的陪嫁丫鬟或普通侍女,更像是贴身护卫,而且是训练有素、身份可能不低的那种。 白瑾瑜也注意到了洛昭珩的到来,停下了话语,转过身来。她清冷的目光,在洛昭珩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声音平静无波:“妾身见过王爷。” 那戎装侍女敷衍的,跟着白瑾瑜向洛昭珩行了一礼。 “王妃不必多礼。” 洛昭珩走上前几步,目光从白瑾瑜身上,自然而然地转向那名戎装侍女,语气平淡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这位是……本王似乎未曾见过?好生英气。” 白瑾瑜神色不变,淡然介绍道:“回王爷,这是妾身从娘家带来的侍女,名唤惊蛰。自幼习武,粗通些拳脚,性子也野惯了,不惯寻常装扮,让王爷见笑了。” 她的话语滴水不漏,既解释了装扮异常,又点明了是“娘家带来的”,属于她的“私属”,并非王府编制。 “哦,惊蛰,为啥不叫海蜇?”洛昭珩吐槽道,安国公府那边给下人,都起的啥名字? 洛昭珩话一出口,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他自己本是随口一句,带着点穿越者,对这种“节气命名法”的轻微调侃,倒没什么恶意,纯粹是思维发散了一下。 然而,听在对方耳中,尤其是那位名叫惊蛰的戎装侍女耳中,这却像是一种轻慢的调侃,甚至是对她和主家取名品味的质疑。 “惊蛰是二十四节气之一,自有其深意。” 惊蛰的声音依旧清亮,但语气明显硬邦邦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和反驳, “至于海蜇……奴婢并非海中出生,叫那名字作甚?王爷说笑了。” 她这话回得其实已经带上了点小情绪,虽然依旧守着奴婢的本分,但那股“你才海蜇,你全家都海蜇头”的潜台词,几乎要溢出来了。 洛昭珩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随口一句玩笑,似乎被对方当真了,而且还有点不高兴。 就在这时,一直静立旁观的王妃白瑾瑜开口了。 “惊蛰。” 她的声音不高,依旧平静清冷,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淡淡威严,“王爷面前,不得无礼。” 这话明着是呵斥惊蛰,提醒她注意身份,不可对王爷言语顶撞。但洛昭珩何等敏锐,立刻听出了其中的弦外之音。 白瑾瑜这看似责备侍女的话,实则是在为惊蛰解围!她是在担心,担心自己会因为惊蛰这略带硬气的回话而不悦,甚至……出手教训。 白瑾瑜可是在龙泉山,亲眼见过洛昭珩,是如何以雷霆手段击退刺客,更与“影刃”薛无命那样的超一流高手,正面硬撼并将其重创的! 她很清楚自己这个“夫君”的实力有多么恐怖。 惊蛰或许武功不错,但在白瑾瑜看来,就算加上她白瑾瑜自己,两人联手,也打不过对方。所以,她才要立刻出声制止,将可能的小摩擦,消弭于无形。 惊蛰虽然听说过洛昭珩武功很高,但是毕竟没有见过,再加上,她自幼就待在白瑾瑜身边。 这次,白瑾瑜嫁入羽王府,惊蛰也以侍女的名义跟了过来,只不过前段时间,白瑾瑜对她有安排,让她出去办事,洛昭珩又一直闭关,期间有限的几次,与白瑾瑜照面,恰好,惊蛰都不在,所以洛昭珩并没见过惊蛰。 惊蛰之所以对洛昭珩态度不好,全是因为自家这位姑爷,自打与她们家小姐成亲,就打着闭关的晃着,一直没有与她们家小姐白瑾瑜圆房,搞得白瑾瑜嫁到王府快俩月了,还是处子之身。 这也让跟着白瑾瑜一起陪嫁到王府的惊蛰,私下里,没少为白瑾瑜打抱不平! 洛昭珩看着惊蛰一脸不忿的表情,他自然知道个中缘由,可这也不是你一个侍女,给他一个郡王甩脸子的理由吧? 这要不是洛昭珩觉得,在白瑾瑜的事儿上确实有点理亏,他好歹得让惊蛰知道知道,这个王府谁当家? “算了,你们继续在这逛吧,本王先走了。”洛昭珩说完,就打算离开。 刚走了没几步,洛昭珩又转过身,沉思片刻,觉得放着白瑾瑜,这个要身材,有身材,要长相,有长相的王妃不用,多少说不过去。 知道的人,说他清心寡欲,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不行呢?再说了,他一个十七八岁的大小伙,火力旺着呢。 之前要不是为了突破更高境界,他也不用守身如玉到现在。 再说了,老是和白瑾瑜这么僵着,也不是个事儿。 “那个……王妃,有件事儿本王忘了跟你说了。之前本王突破在即,洞房花烛夜都没顾得上与王妃圆房,最后让王妃洞房花烛夜独守空房,确实有点对不住王妃。 眼下本王武功小有突破,已经不妨碍与王妃圆房了……” 第94章 试婚之议,惊蛰傻眼? “恭喜王爷武功再上一层楼!至于圆房的早晚,王爷不必在意,妾身随时候着。 只不过,这两日妾身月事来了,不太方便,等妾身月事过去,随时可以给王爷侍寝。”白瑾瑜平静地道。 “那还真是巧了,没事儿,也不差这几天。”洛昭珩虽然有些意外,但也能理解。 “要说,还是王爷您架子大!您说闭关就闭关,一闭就是近两月,将小姐……将王妃置于何地? 如今您出关了,武功突破了,觉得‘不妨碍’了,便要圆房?合着这圆房之事,全凭您心意,想何时便何时?” 惊蛰越说越激动,似乎要将这段时间替小姐憋的委屈,都倒出来:“您是王爷,是主子,奴婢本不该多言。 可奴婢就是看不过去!王妃娘娘自入府以来,打理内外,井井有条,对您也是恭敬有加,从无错处。 您呢?大婚之夜便闭关,将娘娘独守空房,外面那些闲言碎语,您可曾想过娘娘听了是何感受? 如今您一句‘可以了’,便要娘娘……便要娘娘……” 她似乎也觉得后面的话过于直白,卡了一下,但梗着脖子,倔强地瞪着洛昭珩,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住口!惊蛰,还不退下!” 白瑾瑜呵斥道。 洛昭珩也被惊蛰这突如其来的爆发,给说愣了。 现在陪嫁的丫鬟、侍女,都这么勇了嘛?是谁给你的勇气?敢跟一个郡王这么说话?梁静茹嘛? 这种歪风一定要制,要不然王府里,是个丫鬟、侍女,都敢给他拍桌子,那还不翻了天? “妾身疏于管教,还望王爷恕罪!”白瑾瑜向着洛昭珩道。 “王妃放心,本王也不是那种小气的人,为了这点事儿,就制惊蛰的罪。”洛昭珩道。 “妾身替惊蛰谢过王爷了。”白瑾瑜再次道。 “没什么,对了,王妃,本王听说,皇宫贵族之女嫁人前,都会安排陪嫁丫鬟,给新姑爷试婚,不知可有此事?” 洛昭珩这话题转得极其突兀,却又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调侃,仿佛只是随口一提。然而,内容却如同惊雷,瞬间将刚刚稍显缓和的气氛,再次推向一个更加诡异的方向。 “皇宫贵族之女下嫁之前,让陪嫁侍女对姑爷进行试婚”——这确实是某些高门大族、尤其是皇室或顶尖勋贵之家,一个不成文、但彼此心照不宣的隐秘规矩。 其目的,名义上是让侍女,提前熟悉未来姑爷的习性、身体情况,甚至教导一些闺阁之事,以保证小姐出嫁后能更快适应,减少摩擦。 更深层的,也是一种对女婿的考察。 这种事,极为私密,通常只在最核心的亲人或心腹间提及,绝不会拿到明面上,尤其是当着当事人和“试婚对象”的面来讨论。 因此,当洛昭珩笑着问出这句话时,惊蛰整个人都傻了。她那双总是带着英气和倔强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几个字在疯狂刷屏: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洛昭珩他……他什么意思?!难道他想……?!” 惊蛰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剑柄,又触电般松开,手足无措,完全失去了平日里的利落劲儿,只剩下一脸“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听什么?”的茫然和惊恐。 白瑾瑜也被洛昭珩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一怔。她清冷的眸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迅速转化为一种深沉的审视。 她先是瞥了一眼,旁边已经变成木头桩子、满脸写着“抗拒”和“懵圈”的惊蛰,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这丫头,刚才还横冲直撞,现在知道怕了? 然后,她重新看向洛昭珩,试图从他带着笑意的脸上,分辨出真实意图。是认真的?还是纯粹为了报复惊蛰刚才的顶撞,故意戏弄?或者……别有深意? 白瑾瑜略一沉吟,保持着表面的平静,点了点头,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回王爷,确实有这么一个不成文的规矩。” 紧接着,她话锋微微一转,那双清冷的眸子直视洛昭珩,反问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怎么?王爷……也想试婚?” 她将问题抛了回去,想看看洛昭珩如何接招。 洛昭珩似乎就在等她这一问,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但眼神却显得格外“坦诚”,甚至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赧然”和“为难”,他摸了摸鼻子,语气“诚恳”地说道: “这个……王妃有所不知。本王醉心武学,此前心无旁骛,于这男女之事上,确实……未曾经历,多有不解。” 臭不要脸的洛昭珩,刻意在“未曾经历”和“多有不解”上加重了语气。 “本王是怕……” 他看向白瑾瑜,眼神“真挚”,“届时与王妃圆房时,若因生疏笨拙,唐突了王妃,或惹得王妃不悦,那便是本王的罪过了。 故而想着,若真有此规矩,或可……先行熟悉一二?” 洛昭珩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合情合理,甚至把自己摆在了一个“为妻子着想”、“怕表现不好”的“体贴”位置上。 配合他那张俊朗又带着“纯良”表情的脸,几乎让人无法指责。 然而,听在惊蛰耳中,不啻于晴天霹雳! “熟悉一二?!怎么熟悉?!跟谁熟悉?!难道真是要跟我……?!” 惊蛰感觉自己快要晕过去了,脸烫得能煎鸡蛋,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恨不得立刻施展轻功逃离现场,或者干脆挖个地洞钻进去。 她求助般地看向自家小姐,眼神里写满了“小姐救命!我不要!” “既然王爷有需要,那么就先让惊蛰侍寝,代为试婚吧。” 白瑾瑜语气之自然,仿佛在安排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差事,而非关乎贴身侍女清白的终身大事。 然后,她转向已经完全石化、大脑空白的惊蛰,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吩咐: “惊蛰,王爷既有此意,你定要好好侍奉王爷,不得有丝毫怠慢。” “轰——!” 惊蛰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有一万口铜钟同时敲响,震得她魂飞魄散,耳中嗡嗡作响,眼前发黑。小姐……小姐说什么?让她……侍寝?试婚?好好侍奉王爷? “小、小小姐!试婚这种事……不、不应该让夏荷这个通房丫鬟来做吗?我不合适吧?” 惊蛰在慌乱中,也顾不上其它了,赶忙把白瑾瑜的另一个侍女给卖了出来。 白瑾瑜静静地听惊蛰说完,清冷的脸上并无波澜,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让惊蛰瞬间觉得自己所有的小心思,都无所遁形。 “夏荷被我派去城外庄子查账了,一时半刻回不来。” 白景瑜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眼下府中,合适的只有你。只能辛苦你了。” 第95章 你没事干嘛抢我通房丫鬟的活? 惊蛰最后的希望破灭了,她看着自家小姐,那不容置疑的神情,又偷偷瞄了一眼旁边好整以暇、似乎还带着一丝玩味,看着她的洛昭珩,只觉得双腿发软,眼前发黑。 小姐这是铁了心,要把她推出去吗?就为了遂了洛昭珩的意?还是……小姐另有打算? 可无论是什么打算,此刻的惊蛰感觉自己就像砧板上的鱼,毫无反抗之力。 最后,惊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跟洛昭珩回的房,又是怎么把自己的第一次交给了对方,浑浑噩噩的度过了三个时辰,只感觉身心俱疲,一阵疼痛…… 慢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室内投下昏黄的光影,提醒着她时间的流逝。 惊蛰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艰难地、一点一点地从床上挪下来。双脚落地时,酸软得几乎站立不稳,她扶住床柱,才勉强稳住身形。 地上散落着她被褪下的衣物。她弯腰去捡,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牵扯着身上的不适,让她眉头紧蹙。 她颤抖着手,以最快的速度、却因为身体的僵硬和疼痛,而显得笨拙无比地,将衣物胡乱套回身上。 腰带系了几次才勉强系好,衣襟也扣得歪歪扭扭,但她已顾不得这许多。 她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那张凌乱的床榻,也不敢去深想那上面可能留下的痕迹。她只想立刻逃离这个房间,这个充满了陌生男子气息和让她痛苦回忆的地方。 扶着墙壁,一步一步,挪到门边。开门时,傍晚微凉的风吹进来,让她打了个寒噤,却也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丝。 她低着头,拖着仿佛不属于自己的、沉重而疼痛的身体,一步一步,缓慢而艰难地走了出去,打算回自己的房间。 就在惊蛰低着头,魂不守舍地穿过回廊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幽怨和不满在她身后响起: “惊蛰!” 惊蛰身体一僵,缓缓转过身,就看到一身水绿色衣裙、容貌清秀的夏荷,正站在不远处,用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瞪着她,那眼神里充满了委屈、不解,甚至还有一丝被“背叛”的控诉。 夏荷是白瑾瑜的另一名大丫鬟,性格温柔细心,与惊蛰的直率跳脱截然不同。 她是家生子,也是自幼与白瑾瑜一同长大,情分深厚,且按照某些高门大族的默认规则,她这样的贴身大丫鬟,尤其是性情温顺、容貌姣好的,往往是作为未来姑爷的“通房丫鬟”或“姨娘”人选培养的。 虽然白瑾瑜从未明说,但夏荷自己以及府中一些老人,心里多少都有些数。 此刻,夏荷快步走到惊蛰面前,不由分说拉住她的手,左右看了看,见四周无人,才压低了声音,语气却更加委屈地抱怨道: “惊蛰!你、你怎么能这样!” 惊蛰本就心乱如麻,被夏荷这么一拉一质问,更是茫然无措,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你怎么提前回来了?” “幸好我回来了,要不然,我还被你蒙在鼓里?” 夏荷见她这副失魂落魄、眼眶微红、脖颈间似乎还有些许可疑红痕的模样,心中更是笃定了某种猜测,幽怨地接着道: “你虽然也是侍女,但主职是保护小姐!你怎么把我通房丫鬟的活给抢了,说,你是不是早就等着这一天,就趁着我外出查账的功夫,就跟王爷睡……呜……” 刚刚还有些迷糊的惊蛰,听了夏荷的话,瞬间就清醒了,紧接着,没等夏荷把话说完,就捂住了夏荷的嘴。 “死妮子,你真是什么都敢说啊?”惊蛰咬牙切齿地道,“你不要脸,我还要呢!还有,什么叫我抢了你通房丫鬟的活。 是王爷主动跟小姐提圆房的事儿,恰好小姐月事来了,不方便,小姐才安排我去侍寝,我……我……我拒绝不了!” “是拒绝不了?还是早就盼着这一天?”夏荷扒开惊蛰的手,横眉冷对道。 “你……你……你,真是不可理喻!你当谁都跟你一样,就想着爬上王爷的床?”惊蛰有点恼羞成怒地道。 “我本身就是小姐身边的通房丫鬟,就是为了小姐不方便的时候,给王爷侍寝的。倒是你,典型的第四者插足。”夏荷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反驳道。 惊蛰感觉自己要被夏荷给气死了,本来刚失身给洛昭珩,身体就不适,只想早点回去歇息,谁知道路上竟然碰上了夏荷,还怪她抢活,你说让她找谁说理去? “怎么,没话说了吧,我看你就是心虚!”夏荷盖棺定论道。 “我……我懒得理你,要不是你当时不在,我用的着受那罪嘛?你不感激我就罢了,现在你反过头来怨我,我还不知道该怨谁呢? 反正都是小姐的安排,你要是不满意,有意见,就找小姐去,让小姐当面跟你解释解释,为什么派我去侍寝!” 惊蛰说完,看到四周不少丫鬟、家丁,朝着自己所在的方向指指点点,实在呆不住了,一把推开挡路的夏荷,然后一瘸一拐,逃也似的离开了。 “问就问,你当我不敢啊……”夏荷说到最后,声音不自然的小了许多,同时,有些心虚的四周看了看,也赶忙离开了。 至于,去质问王妃白瑾瑜?借夏荷俩胆,她也不敢…… 此事虽然就此告一段落,但是由此引发了许多连锁反应。 洛昭珩与王妃白瑾瑜的贴身侍女惊蛰“试婚”之事,虽未大肆声张,但也没有刻意隐瞒。 惊蛰在洛昭珩房里数个时辰,傍晚时分,惊蛰独自离去时,那异样的神态与略显蹒跚的步伐,都成了下人们私下交换眼色、心领神会的“证据”。 这件“小事”,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在看似平静的王府水面下,激起了层层不容忽视的涟漪。 首先,最直接的影响,便是打破了洛昭珩长久以来留给众人的“清心寡欲”、“沉迷修炼”的固有印象。 原来王爷并非真的不近女色,也并非对男女之事全然无感。 其次,也是更为关键的一点,这被视为洛昭珩对王妃白瑾瑜,释放的一个积极信号。 这表明洛昭珩不反感与王妃白景瑜本人,建立更进一步的夫妻关系。 试婚,本就是为正式圆房做准备。洛昭珩既然接受了试婚,便意味着他并不排斥、甚至可能有意推进与王妃的实质性关系。 而一个王府,王爷和王妃一条心,也代表王府会更加稳定,这也是下边的人,都愿意看到的。 第96章 意料之外 另一边,完成从男孩到男人之间转变的洛昭珩,独自留在内室之中,并未立刻唤人进来收拾。 他静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脸上并无太多旖旎回味之色,反而带着一丝沉凝的思索和难以掩饰的讶异。 洛昭珩确实在“回味”,但回味的并非男女之事本身的滋味——那对他漫长寿命和追求大道的志向而言,不过是一段短暂而寻常的生理体验,虽是新奇,却远不足以撼动心神。 真正让洛昭珩心绪波动、需要静心体悟的,是行房之后,体内骤然产生的、堪称玄妙的变化。 就在方才,那极致的阴阳的刹那,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丹田之中,那刚刚破镜不久的先天真气,以及沿着《太清仙法》路线缓缓运转的淡青色灵力,几乎同时产生了不同寻常的触动与共鸣! 先天真气,性质中正平和,却又暗含天地阳刚之性。 而在方才,他体内的先天真气,仿佛受到了某种奇异的“洗礼”或“引动”,变得更加活泼灵动,运转之间,少了一分刻意催动的滞涩,多了一分自然而然、与周身气血律动隐隐相合的圆融感。 他甚至感觉,自己对周遭天地之气的感应,似乎也敏锐了那么一丝。 而更让他震惊的,是《太清仙法》的异动。 他修炼这无上仙诀,一直进境缓慢,全赖水磨工夫。 之前,好不容易借着武道突破先天的契机,意外突破炼气期二层。 然而,就在方才阴阳和合、自身生命本源被引动的瞬间,那刚突破炼气二层不久,又向前进了一大步。 虽然距离炼气期三层,还有一段距离,但也节省了洛昭珩数年,乃至十数年苦修! 洛昭珩体内法力,变得更加凝实、浓郁,核心处那一点液态法力的雏形,也壮大清晰了不少。 法力运转周天的速度提升,对天地间稀薄灵气的吸纳效率,也有了些许幅度的增加。神识似乎也清明了一丝,能“看”到更细微的体内景象。 “这……” 洛昭珩内视己身,感受着那比之前强大不少的法力气旋,心中惊疑不定。 是巧合?还是必然? 洛昭珩回想起一些之前看过的道藏杂记中,一些零星的记载,提及了关于“阴阳调和”、“坎离交媾”的模糊理论。 难道,这男女双修、阴阳交泰之事,当真对仙武修行,特别是对需要感悟阴阳造化、调和龙虎的仙道初期,有着某种意想不到的裨益? 或许,正因为他是仙武同修,体内同时存在着性质迥异的先天真气与太清法力。 寻常武者,或许只能感受到真气的一丝活跃;寻常炼气期修士,若无特殊法门或体质,或许也难以在初次经历时,引动如此明显的法力质变。 而他,恰好处于一个微妙的节点——武道初入先天,生机勃发,阳气正旺;仙道进入炼气二层,对“气”的质变与“生机”的感悟正处于渴求阶段。 此次与身负武功的惊蛰同房,那元阴的融入,恰好引发了某种玄妙的“引子”或“催化剂”效果,触动了他体内阴阳二气的平衡与升华,进而带动了仙道瓶颈的突破。 当然,这也可能与他所修的《太清仙法》本身特性有关。此法中正平和,讲究顺应自然,感悟造化。 男女之事,本就是天地间最原始、最直接的“造化”与“生机”体现之一。在特定条件下,或许真能暗合某种玄奥的“道韵”,带来意想不到的收获。 “看来,这‘试婚’,倒真是歪打正着了……” 洛昭珩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本来是对惊蛰态度不满,顺道借机试探下白瑾瑜,哪想到白瑾瑜不按常理出牌。 最后,洛昭珩骑虎难下,想着反正自己不吃亏,才一咬牙,拉着惊蛰来了场男女之间的互动。 这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双修”或“房中术”在此世的潜在价值。 难道那些古老传说中,帝王将相、修仙之士广纳妃嫔、修炼采补之术,并非全然出于享乐,其中也隐藏着修炼的奥秘? 黄帝御女三千,白日飞升的故事,是真的? 想到这,洛昭珩不自然的打了个寒颤,黄帝当初是不是御女三千,他不知道,但洛昭珩知道,他要是御女三千,那腰子恐怕真就废了。 况且,哪怕黄帝真的御女三千,也应该是掌握某种上乘的双修术,而洛昭珩?纯粹是巧合,再来一次,还不知道行不行? 不行,这么重要的事儿,得多尝试一下?没准儿,真就如愿了呢? 接下来的几日,洛昭珩的内室时常在深夜依旧灯火不明,还传出些难以辨明的细微声响,经久不绝。 王府下人们私下交换的眼神更加微妙,关于王爷“食髓知味”、“开窍了”的窃窃私语,在暗地里悄然流传。 惊蛰现在也说不出来,对洛昭珩到底是什么感觉,只感觉自己的底线越来越低…… 而洛昭珩在行男女之事的同时,也迫切的想要验证,这种“阴阳调和”是否对《太清仙法》的修炼具有普适的促进作用,其机理为何,最佳频率与条件又是怎样。 然而,结果令他失望。 除了与惊蛰的第一次之外,其它时候,几乎与普通行房无异,顶多是让他气血略旺,心神略舒,对先天真气有极微弱的温养,但对太清法力的修炼,再无半分特殊助益。 “是元阴之效仅限于初次?还是惊蛰体质特殊,仅其初次有效?亦或是需要特定的时辰、心境、乃至功法配合?” 洛昭珩陷入了偏执的求证中。他不愿相信那只是一次不可复制的巧合,认为一定是自己还没找到关键。 于是,在又一次“验证”无果后,他将目光投向了王府中其他容貌清秀、年纪相当的侍女。既然惊蛰的“样本”可能具有特殊性,那就需要更多的“样本”来对比实验。 虽然想要找人进行尝试,但是洛昭珩也不会随便找人。 洛昭珩先是召了年龄更大些的青萝,作为自己的亲信,这些年没少为了洛昭珩的事情操劳,深得洛昭珩和其母珍妃信任。 此次青萝乍闻洛昭珩召唤,惊愕之后是掩不住的羞怯与一丝隐秘的期盼,比起惊蛰的抗拒,她顺从得多。 然而,一夜尝试,洛昭珩仔细感应,体内灵力波澜不惊,只有细微的血气浮动。 他不甘心,又点了年龄稍小一些的秋月。秋月打小就跟在洛昭珩身边,性格更外向些,对能伺候王爷,甚至带着跃跃欲试的欣喜。 可结果依旧令人沮丧,无论洛昭珩如何调整呼吸、尝试引导那微薄的、从对方身上汲取的元阴之气,太清法力都如老僧入定,毫无反应。 接连尝试,皆是如此。 洛昭珩终于停下了这近乎荒诞的“实验”。他独自坐在书房中,面沉如水。 第97章 这位公公,请为阁里有双修功法嘛? 接连在府中“实践”验证失败,洛昭珩心中的不甘与困惑并未消散,反而像是野草般滋生。 他不愿放弃任何一丝可能加快《太清仙法》修炼速度的线索。既然“实践”效果不彰,或许应该从“理论”入手? 于是,在某个午后,洛昭珩换上了一身正式的郡王朝服,递了牌子,以“查阅古籍、研习经典”为由,亲自进了宫,目标直指宫中收藏最为丰富、不光有大量武学秘籍。 据说,藏书阁内还收罗了不少奇闻异志、方外之说的皇家藏书阁。 相比于之前来藏书阁时的茫然,这一次的洛昭珩,有着明确的目标。 因此,洛昭珩在阁中装模作样地,翻阅了几本经史子集后,见左右无人,便踱步到一位正在慢条斯理整理书架,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眼神却依旧锐利的老太监身旁,状似随意地压低声音问道: “敢问这位公公,晚辈有一事请教。不知这藏书阁中,可收藏有记载双修之道的典籍秘本?” 他问得直接,一来是觉得眼前这个太监年岁大了,或许知晓些宫中秘闻或冷僻藏书;二来也是心中急切,不愿过多迂回。 然而,他话音刚落,就见原本慢悠悠擦拭书架的老太监,动作猛地一滞。 那双总是半眯着、显得有些浑浊的老眼骤然睁开,射出两道难以置信、又混合着强烈荒谬与恼意的精光,直直地钉在洛昭珩脸上。 “双……双修之法?!” 老太监的声音陡然拔高,他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位穿着郡王袍服,年纪轻轻,面容俊朗,却问出如此“不着调”问题的年轻王爷,脸上的皱纹,似乎都因此挤在了一起。 这得有多饥渴,才能跑到皇宫藏书阁,来寻找双修功法,这也不怕别人知道,这是连脸都不要了? 还是说,这位郡王爷,身体那方面不行,需要借助双修功法,去争夺男人的尊严? 这么想着,老太监,视线竟若有若无地、极其快速地往下扫了一眼,掠过洛昭珩的腰腹之下。 洛昭珩被这目光一扫,下意识地觉得胯下一凉,差点没控制住往后缩一下。这老太监的眼神……怎么感觉怪怪的?带着点探究,又有点……同情? 电光石火间,洛昭珩忽然福至心灵,明白过来老太监那一眼的含义了! 他肯定是以为自己年纪轻轻,身为郡王,却跑来问“双修之法”,是因为……是因为那方面“不行”,想找偏方秘籍来“重振雄风”! 这误会可太大了!洛昭珩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他想解释,说自己不是不行,是为了修炼! 可这话能说吗?说“本王其实很行,一夜好几次,只是想知道怎么修炼更快”? 越描越黑!洛昭珩瞬间意识到,这事儿根本解释不清,只会让老太监觉得他欲盖弥彰、恼羞成怒。 他脸上青红交错,尴尬得脚趾抠地,但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想到那可能的修炼捷径,终究是“求知欲”和一丝侥幸心理占了上风。 洛昭珩硬着头皮,假装没看懂老太监那意味深长的目光,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再次强调: “公公,晚辈是真心求教,阁中若真有此类……嗯,养生、阴阳调和之道的古籍,还请公公指点一二。” 老太监看着洛昭珩那强作镇定、耳根却微微发红的样子,心中愈发笃定了自己的猜测。 唉,也是可怜,堂堂郡王,年纪轻轻,怎么就不行了呢……不过,年轻人脸皮薄,肯来问,也算是有心了。 那些勋贵子弟,有问题的多了去了,多半是讳疾忌医,或是胡搞乱来弄坏了身子。 这么一想,老太监看向洛昭珩的眼神,倒是多了几分过来人的理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他在这藏书阁待了大半辈子,什么书没见过?什么隐秘不知道?宫里那些贵人,表面光鲜,私下里的毛病多了去了。 “唉……” 老太监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仿佛在感慨世风日下,又像是在同情洛昭珩。“郡王殿下,您这……罢了。” 他没再多问,也没再斥责。沉吟了片刻,脸上露出一种“我懂,我都懂”的微妙表情,甚至还颇为理解地、带着点鼓励意味地,朝洛昭珩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道:“王爷随咱家来。” 说完,他佝偻着身子,背着手,领着洛昭珩,在浩瀚的书架迷宫中七拐八绕,来到了一个更加偏僻、积灰似乎也更厚的角落。 这里摆放的多是一些年代久远、装帧古朴,甚至有些破损的线装书,看起来少有人翻阅。 老太监踮起脚,从书架最高层,小心翼翼地取下一个用蓝布包裹的、扁扁的匣子。他吹了吹匣子上的灰尘,打开,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几本纸张泛黄、边角磨损的册子。 “喏,殿下,” 老太监将匣子推到洛昭珩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神秘感, “这些……或许对您有点用处。不过,切记,看看就好,莫要沉迷,更不可胡乱修炼,以免……雪上加霜。”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语重心长,眼神里充满了“你懂的”的暗示。 洛昭珩心头一跳,难道真有收获?他连忙接过,迫不及待地拿起最上面一本,小心翼翼地翻开。 然而,只看了一眼,他脸上的期待就瞬间凝固,随即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这书……的确是“图册”。 但不是他想象中的经络运行图、阴阳交泰示意图,或者什么玄奥的符文阵法图。 而是活色生香、细节描绘极其“到位”的春宫图!还是那种画风古拙、但人物姿态极为大胆、甚至旁边配有俚俗诗词注解的“精品”! 他快速翻了几页,后面几本也大同小异,间或夹杂着一些似是而非的“养生”口诀,什么“采阴补阳”、“还精入脑”,但行文粗陋,逻辑不通,一看就是江湖骗子,或无聊文人牵强附会、故弄玄虚的产物,与他所知的任何正经修炼法门都搭不上边,更别提玄奥的仙家双修之道了。 洛昭珩:“……” 他抬头,看向正用一副“怎么样,够劲吧?好好研究,对症下药”的鼓励眼神看着自己的老太监,只觉得一口老血堵在胸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他洛昭珩又不是真不行,用得着这老死太监,特地给他找来了这些“启蒙教材”加“民间偏方”,指望他能“看图学习”、“重振雄风”? 洛昭珩此刻的心情,简直难以用语言形容。 是哭笑不得?是羞愤欲死?还是觉得自己像个跑到图书馆问核物理、结果被管理员塞了一本《家电维修入门》的傻子? “咳……多谢公公。” 洛昭珩干巴巴地道谢,迅速将那些烫手山芋般的图册塞回匣子,推还给老太监,脸上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不过,这些本王不需要,不知藏书阁这边,还有没有其它的?” 洛昭珩需要的,是真正蕴含阴阳调和之理、能触动灵力修炼的法门,而非刺激感官的“教材”。 老太监见状,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又似乎带着点“果然如此”的意味。 看来这位年轻郡王胃口不小,寻常的“启蒙之物”看不上眼,恐怕是真的“问题”比较棘手,或者……是追求更高层次的“乐趣”与“功效”? 第98章 阴阳化生 “看来王爷是看不上这些粗浅玩意儿。” 老太监摸了摸光滑的下巴,浑浊的老眼转了转,似乎在权衡什么。 他在这藏书阁待了一辈子,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也隐约知道这深宫大内、皇家藏书之中,确实藏着些不为人知的隐秘。 罢了,今日就当结个善缘,或许以后用得上。反正那些东西,放着也是落灰。 “既如此……” 老太监仿佛下定了决心,压低声音道,“王爷请再随咱家来。今日,咱家也豁出去了,让王爷看看点真东西。” 说罢,他再次领着洛昭珩,在迷宫般的书架间穿行,这次去的地方比刚才更加隐秘,几乎到了藏书阁的背阴角落,光线昏暗,空气中有种陈年灰尘和旧纸特有的气味。 老太监在一排看起来年代极为久远、书脊上的字,都模糊不清的书架前停下。 他踮起脚,从最高处一个不起眼的缝隙里,极其费力地,抠出了几本用油纸仔细包裹、看起来就非同寻常的册子。 油纸已经发黄变脆,显然年代久远。 “王爷请看,” 老太监小心翼翼地解开油纸,露出里面几本纸张泛黄、但保存相对完好的线装书册。 封面上是古朴的篆字或飘逸的行草,书名不再是直白的“春宫”或“秘戏”,而是《阴阳和合论》、《坎离交媾谱》、《素女房中玄要》之类,看起来就“正经”了不少。 洛昭珩心头微动,接过来仔细翻看。果然,这些书册的内容,与先前那些截然不同。 其中确实记载了一些呼吸吐纳、意念引导、以及男女配合的特定法门,强调“阴阳互补”、“水火既济”,甚至偶有一些涉及经脉、穴位的描述,虽然粗浅,但至少是在探讨“双修”的“道理”和“方法”,而非单纯的姿势图解。 看其笔法和内容,倒像是流传在江湖、或者某些隐世道门中的、较为“通用”或“基础”的双修理念与技巧汇编。 洛昭珩快速浏览,心中却渐渐失望。这些法门,对他修炼《太清仙法》依旧毫无助益。它们所调动的,更多是人体自身的精气、血气,乃至追求房中乐趣。 最高目标,或者说是理想目标,是后天返先天、筑基固元,但与他所需的、引动天地灵气、升华生命本质的仙道修炼,完全是两个层次的东西。 就像用柴火炉子去驱动航天发动机,根本不是一个量级,也产生不了所需的“能量”。 “这些……还是差了些意思。” 洛昭珩合上书册,眉头微蹙,看向老太监,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 “公公,阁中可还有……更为古老、或者更为……嗯,玄奥的记载?或许来自前朝秘藏,或者某些早已失传的方外传承?” 老太监见洛昭珩连这些,在他看来已经算是“秘传”的东西都看不上,心中更是惊疑不定。 这位王爷,到底要找什么样的“双修”法门?难道真是传说中的那种……能让人“脱胎换骨”、“白日飞升”的仙家之术?这未免太过虚无缥缈。 不过,被洛昭珩这么一问,老太监浑浊的老眼深处,却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回忆般的波动。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犹豫,最终,还是轻轻叹了口气。 “王爷……真是执着。” 老太监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微不可闻, “咱家在这藏书阁待了六十年,经手的书,没有百万也有数十万册……有些东西,咱家也只见过一次,甚至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存在过,还是咱家老眼昏花,记错了。” 他转身,走到这处隐秘角落最里侧,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仿佛与墙壁融为一体的老旧铁皮柜,柜门上挂着锈迹斑斑的大锁。 老太监从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把同样锈迹斑斑、但显然经常被摩挲,钥匙柄都磨得光滑的铜钥匙。 “咔嚓”一声,锈锁被费力地打开。老太监拉开柜门,里面没有多少书,只有零散几卷用丝绸包裹的残卷,以及一个看起来就非同凡响的紫檀木小匣。 紫檀木上天然的木纹,仿佛构成了模糊的云纹,匣子没有锁,但合拢处贴着一张早已褪色、字迹几乎不可辨的泛黄符纸。 徐公公没有去动那些残卷,而是用近乎虔诚的态度,双手捧出了那个紫檀木小匣。他轻轻拂去匣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揭开了那张残破的符纸。 符纸揭开的瞬间,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清凉的气流拂过,但转瞬即逝,让人以为是错觉。 老太监打开匣盖,里面静静躺着一本薄薄的、非丝非绢、非纸非革的暗金色册子。 册子不大,只有巴掌大小,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只有一些仿佛天然形成的、玄奥难明的淡银色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隐隐流动着微光。 “此物……” 老太监的声音带着一种莫名的肃穆,“是咱家刚入宫不久,跟随当时的掌印太监,整理前朝遗留秘档时,在一个封存了不知多少年的玄铁箱最底层发现的。 当时同发现的,还有几件残破的古怪法器和玉简。只有这本册子,完好无损。 历任藏书阁管事都研究过,无人能解其上纹路,也无人能翻开它——它仿佛浑然一体。因其材质特殊,又来自前朝秘藏,便被收在此处,再无人问津。” 他将暗金色册子轻轻取出,递给洛昭珩,眼神复杂:“王爷既然要寻最为古老玄奥之物,便是此物了。 不过,咱家事先说明,此物无人能识,更无人能用。王爷看看便罢,莫要强求。” 洛昭珩在见到这暗金色册子的第一眼,心中就猛地一跳!那册子上的淡银色纹路,竟让他体内运转的《太清仙法》灵力,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共鸣与渴望! 他强压住心头的激动,双手接过册子。入手微沉,触感温润冰凉,绝非寻常材质。他尝试翻开,果然如老太监所说,册子仿佛一块整体,书页之间严丝合缝,根本无法打开。 但就在他手指注入一丝微不可察的《太清仙法》灵力,尝试接触册子表面那些纹路时—— “嗡……” 一声只有洛昭珩自己能“听”到的、极其轻微的颤鸣,从册子内部传来! 与此同时,册子封面那些淡银色纹路,骤然亮了一下,虽然光芒极其暗淡,转瞬即逝,但洛昭珩看得清清楚楚!那绝对是对灵力有反应的征兆! 更让他心惊的是,随着纹路微亮,他仿佛“看”到封面上,浮现出两个古朴玄奥、仿佛蕴含天地至理的古篆文字—— 《阴阳化生篇》! 虽然这名字依旧与“双修”沾边,但其中透出的道韵和层次,与之前那些《坎离交媾谱》之流,简直有云泥之别! “此物……我要了!” 洛昭珩猛地抬头,看向老太监,眼神灼热,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他几乎可以肯定,这薄薄的册子,即便不是真正的仙家双修法门,也必然是与仙道有关、且层次极高的秘典!对他而言,价值无可估量! 老太监被洛昭珩突然迸发的强烈气势和那灼热的目光,惊得后退半步,心中骇然。这位郡王,难道真的……认识此物?能打开它? 第99章 得偿所愿! “王爷,此物乃前朝秘藏,按例……” 老太监有些犹豫。 “公公放心,此物在本王手中,绝不会外泄。” 洛昭珩立刻保证,同时从怀中摸出一块质地极佳、雕工精美的羊脂玉佩,塞到徐公公手中, “今日之情,本王铭记。他日若有所需,只要不违律法道义,本王可允公公一事。” 老太监握着那温润的玉佩,感受着其价值不菲,又看着洛昭珩那势在必得的眼神,知道此物今日是留不住了。 他本就有意结交这位年轻的郡王,此刻见对方似乎真的能“看懂”这无人能识的宝贝,心中惊讶之余,也知此物或许真的与王爷有缘。 “……罢了,此物在咱家手中,也不过是件死物。既然王爷与它有缘,又能保证妥善处置,那……便赠与王爷了。” 老太监最终点了点头,将玉佩小心收起, “只盼王爷……善用之。” “多谢公公!” 洛昭珩心中大喜,郑重地将暗金色册子收入怀中贴身藏好,再次拱手道谢。 离开藏书阁时,洛昭珩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虽然过程曲折,误会重重,甚至还看了些不该看的东西,但最终,他似乎真的找到了一丝可能与仙道相关的、更高层次的“双修”线索! 这《阴阳化生篇》,究竟记载了什么?自己能否打开并修炼?它又能对《太清仙法》的修炼,带来怎样的助益? 洛昭珩心中充满了期待。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到王府,找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好好研究这本意外得来的秘典。 至于老太监的误会和那些尴尬的“图册”……早已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这次宫中之行,虽始于一桩尴尬的误会,却似乎……收获颇丰? 从老太监手中得到那本神秘的暗金色册子——《阴阳化生篇》后,洛昭珩几乎是强忍着立刻研究的冲动,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匆匆告辞离开皇宫。 一路上,他心思早已飞回了王府,怀中那本薄薄的册子,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让他既兴奋又忐忑。 回到王府,洛昭珩连衣服都没顾不上换,随口跟青萝交代两句,就一个猛子扎进了后院的练功房。 练功房之内,洛昭珩深吸一口气,盘膝坐在中央的蒲团上,略微平复了一下有些激荡的心绪。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那本暗金色的《阴阳化生篇》。 仔细观察,册子显得更加古朴神秘,封面上的淡银色纹路仿佛有生命般,随着光线角度的变化微微流转。 洛昭珩再次尝试用蛮力翻开,依旧纹丝不动。他不再犹豫,收敛心神,运转《太清仙法》,将一丝精纯平和的淡青色法力,缓缓从指尖渡出,小心翼翼地触碰向册子封面。 “嗡……” 与在藏书阁时相似,但更加清晰、更加悠长的颤鸣声在他意识中响起。 与此同时,封面上的淡银色纹路,仿佛被注入了活力,骤然亮起柔和而稳定的银光,银光如水波般流转,缓缓凝聚成四个古朴玄奥的篆字——阴阳华生。 紧接着,在洛昭珩惊喜的目光中,那原本浑然一体、无法翻开的册子,竟自动缓缓“翻开”了! 不,更准确地说,是封面上那流动的银光,如同活水般“流”入了虚空,在他面前展开了一幅由银色光纹构成的、立体而动态的“书页”! 这并非实体书页,而是神识与法力共同感知到的玄奥景象!光纹组成的并非普通文字,而是一幅幅复杂无比、不断演变的人体经络运行图,以及大量玄之又玄、直指大道的意念传承信息。 这些信息并非通过眼睛“”,而是直接映射在洛昭珩的识海之中,让他瞬间“理解”了其中的含义,虽然这种理解目前还很粗浅。 “果然……果然是仙家传承!而且是神念传承之法!” 洛昭珩心中震撼。此等手段,绝非此界凡俗武功或寻常道法所能拥有,必定是来自更高层次的修仙文明! 洛昭珩收敛全部心神,沉浸在这玄妙的传承之中。 《阴阳化生篇》并非洛昭珩原先想象的、单纯追求欲望或采补的邪术,而是一门阐述阴阳大道、调和龙虎、促进生命本源升华的正统双修法门。 其核心要义在于“阴阳互济,化生万物”,强调双修双方需心意相通、修为相当、性命交修,通过特殊的行功路线和神识交融,引动彼此体内最精纯的先天阴阳二气,在交融中产生“化生之气”。 这种“化生之气”,蕴含着造化之妙,不仅能大幅提升双方修为,加速灵力的积累与质变,还能滋养神魂、淬炼肉身、弥补根基,甚至对突破某些修炼瓶颈有奇效。 与那些损人利己的采补之术,或单纯追求感官的下乘法门,有着天壤之别。 传承中详细记载了行功路线,运用方法。 其运转核心,在于构建一个临时的、内循环与外天地交融的微型“阴阳周天”,需两人法力紧密配合,按特定次序流经特定窍穴,最终汇于下丹田,产生“化生之气”,再反馈滋养双方。 当然,这是两个人都是修仙者的情况下,单纯一方是修仙者,也能使用,只不过效果上要差点。 不过,对于还是炼气二层的洛昭珩来说,肯定是绰绰有余! 然而,理论是理论,实践是实践。 不管是修仙界的双修之法,还是江湖上流传的大路货,归根结底,还要靠实践进行检验。 实践出真理,不是说说的。 第100章 实践出真理! 洛昭珩盘坐在静室蒲团上,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带着一丝跃跃欲试的探究与理性的审慎。 他反复研读了识海中烙印的《阴阳化生篇》传承,越是深入理解其中阴阳交泰、化生造化的精微奥义,心中那份想要实践验证的念头,就越是强烈。 修仙之道,讲究“法、侣、财、地”。“法”他已得其二——《太清仙法》主修己身,乃是根本大道;《阴阳化生篇》则是辅助法门,侧重阴阳调和,若能成功,可大大加速修炼进程。 然而,再精妙的法门,若只停留在理论层面,无异于纸上谈兵。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这在修行路上同样适用。 空有双修妙法而无道侣配合,就如同空有绝世剑谱而无剑在手,徒呼奈何。 “侣”之一字,此刻显得尤为重要。 洛昭珩心思电转,想到了与自己有夫妻之名的羽王妃白瑾瑜,圆房之事本就合乎礼法,顺理成章。 虽然白瑾瑜修炼的是凡俗武道,体内并无灵力,但其旺盛的气血和经过锤炼的体魄,或许能承载、或至少配合他进行某种程度的初步尝试? 毕竟,《阴阳化生篇》虽为仙法,其根基仍在于阴阳二气的调和,而武者气血,亦可视为一种“后天阳气”的凝聚。 而且,经过与白瑾瑜有限的接触,洛昭珩发现白瑾瑜本身聪慧,心性坚韧,或许她能理解、甚至配合这种尝试? 想到这里,洛昭珩心中有了计较。他再次闭目,将《阴阳化生篇》中记载的、最基础、最温和、对“侣”方要求最低的初步引气与气机交感法门,在心中仔细推敲、模拟了数遍,确保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灵力运行的节点都了然于胸。 “虽非完美之选,但已是当下最佳。” 洛昭珩睁开眼,目光坚定。 修行之路,本就是披荆斩棘,于不可能中寻找可能。一味等待完美时机,可能永远等不到。 既然有了想法,有了法门,也有了大致可行的目标,那便去尝试,去验证。失败,亦是一种收获。 他将记载着《阴阳化生篇》的暗金色册子小心收好,放入静室中一个隐秘的暗格内。 做完这一切,洛昭珩整理了一下衣袍,推开了静室的大门。 门外天色已然全黑,繁星点点。守在远处的青萝见他出来,连忙上前行礼。 “王爷,可要用膳?” “不必。” 洛昭珩摆了摆手,脚步未停,直接向着王府内院,白瑾瑜所居的院子走去。 今夜,他就要去“检验”一下,这仙家双修之法,在凡俗之人身上,究竟能发挥出几分效果。 实践,即将开始。 另一边,对于洛昭珩的到来,白瑾瑜并未表现出丝毫惊讶,似乎早有预料,亦或是觉得此事理所当然。 她已换上了一身,更为舒适的月白色寝衣,外罩一件同色薄纱长袍,墨发如瀑,仅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起,褪去了平日的清冷疏离,在烛光下显出一种别样的柔美静谧。 夏荷与惊蛰侍立一旁。夏荷眼中带着复杂难明的情绪,甚至还有些许期盼。 而惊蛰则低垂着头,身体微微紧绷,努力缩小着自己的存在感,不敢去看踏入房内的洛昭珩。 “都退下吧。” 洛昭珩扫了二人一眼,目光在惊蛰身上略微停顿了一瞬,随即平淡吩咐。 “是,王爷。” 夏荷屈膝行礼,悄悄拉了拉还有些发愣的惊蛰,两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室内只剩下洛昭珩与白瑾瑜两人。红烛高烧,光影摇曳,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属于女子的馨香,气氛本该是旖旎暧昧的。 白瑾瑜端坐于梳妆台前的绣墩上,并未起身,只是微微侧首,看向走近的洛昭珩,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等待一场寻常的谈话。 郡王与王妃圆房,本就是她作为王妃的责任。她的月事已过,身体无碍,心理上亦无抗拒。既然洛昭珩主动前来,那白瑾瑜便打算顺其自然。 洛昭珩在白瑾瑜面前不远处停下,并未急切靠近,也没有任何狎昵的举动。他目光沉静地打量着烛光下的白瑾瑜,开门见山,语气却带着一种罕见的郑重与探询: “王妃,本王今夜前来,确为圆房之事。不过,在此之前,本王有一事,需得王妃相助。” 白瑾瑜眸光微动,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她轻轻颔首:“王爷请讲,妾身力所能及,自当尽力。” 洛昭珩略一沉吟,似乎在斟酌措辞,随即缓缓道:“本王近日偶得一古法残篇,名为《阴阳化生篇》。 其所述,乃是阴阳调和、互济共生之理,或可于……嗯,于夫妻敦伦之际,尝试行功,或有裨益双方。” 白瑾瑜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清冷的眸子深处,却泛起了细微的波澜。 她没想到洛昭珩会突然提起这个,更没想到他会用如此“学术”和“探讨”的口吻,来谈论即将发生的圆房之事。这完全超出了一般夫妻圆房前,该有的氛围。 “王爷的意思是……” 白瑾瑜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想让妾身配合王爷,尝试这《阴阳化生篇》所述之法?” “正是。” 洛昭珩点头,目光坦诚,“此法需两人配合,按照特定法门引导气息运行。不知王妃……可愿一试?” 第101章 展露仙法! 白瑾瑜沉默了。 烛火在她沉静的眼眸中跳跃。她快速思索着洛昭珩这番话背后的含义。 片刻之后,白瑾瑜抬起眼帘,看向洛昭珩,缓缓问道:“不知此法……具体如何施行?可会对身体有所损害?又需妾身如何配合?” 眼见有戏,洛昭珩连忙走近几步,拉近了与白瑾瑜的距离,开始以尽可能通俗、剔除仙道术语的方式,讲解《阴阳化生篇》最基础的那部分——如何通过特定呼吸、意念引导,在亲密接触时,尝试让双方气息产生初步的交融与循环…… 听着洛昭珩这么直白的描述,哪怕是白瑾瑜,都略微有些脸红,但她依然听得十分认真,时而微微蹙眉思索,时而轻轻颔首。 白瑾瑜出身名门,家中不缺书籍,自身也习武,对经脉、气息运行并非一无所知。 洛昭珩所描述的这种“气息交融、阴阳互济”的理念,虽然玄奥,但并非完全不可理解。 这边,就当洛昭珩以为白瑾瑜,听不懂那些玄之又玄的经络运行、气息交融之理,正斟酌着是不是再跟她深入讲解一下时。 白瑾瑜忽然抬起眼眸,那双总是沉静如幽潭的眸子,此刻清晰地,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出洛昭珩微怔的脸。 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洞彻般的平静: “王爷所说的这《阴阳化生篇》……对您的修仙有帮助嘛?” 此言一出,洛昭珩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无数念头,在电光石火间闪过。 最终,洛昭珩缓缓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见洛昭珩点头,白瑾瑜脸上并无意外之色,仿佛早已料到。但她并未就此打住,而是紧接着,抛出了第二个问题,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力度: “那么,王爷……可否让妾身亲眼一观,这仙道修行,究竟有何等玄妙?” 白瑾瑜要验证,不仅要听其言,更要观其行。当然,这同样也决定了白瑾瑜,今后,对洛昭珩修仙的支持力度。 “好。” 洛昭珩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缓缓吐出一个字。 他没有长篇大论的说明,也没有故作高深的推诿。既然她要看,那便让她看。这既是展示,也是威慑。 只见洛昭珩垂在身侧的右手,在宽大的袍袖中,几不可察地轻轻一勾。 下一刻,一点明黄色的光芒,突兀地食中二指之间——那是一张裁剪整齐、约三寸长、一寸宽的黄色符纸,符纸本身平平无奇,但上面用暗红色、仿佛未干涸的朱砂,描绘着繁复而扭曲的纹路,隐隐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 白瑾瑜的呼吸,在符纸出现的刹那,几不可察地屏住了一瞬。 “噗!” 一声轻微的、仿佛烛花爆裂的声响。 紧接着,毫无征兆地,符纸中心一点橘红色的火星闪现,随即猛地扩散、升腾! 就在白瑾瑜的眼前,那张单薄的黄色符纸,在一息之间,化作了一团拳头大小、静静燃烧、散发出温暖与光亮的、稳定的火焰! 火焰凭空悬浮,在洛昭珩指尖前方尺许处跳跃,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他半张沉静的脸,也映入了白瑾瑜骤然收缩的瞳孔深处。 火焰稳定,没有烟,也没有点燃任何东西,仿佛它本身就是独立存在的精灵,违背了“纸包不住火”的常理,也违背了火焰需要燃料的常识。 室内,檀香依旧袅袅,烛火依旧跳动,但一切仿佛都在这团凭空出现的火焰面前黯然失色,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 白瑾瑜一动不动,甚至忘记了呼吸。她所有的冷静、所有的理智、所有的思虑,在这一刻,都被眼前这超越凡俗理解的一幕,冲击得微微荡漾。 她猜到洛昭珩或许不凡,猜到他可能真的在修行某种神秘法门,但猜测与亲眼所见,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体验。 这并非戏法,并非障眼法。白瑾瑜习武多年,眼力过人,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火焰散发出的、真实的、温暖的热力,也能看到符纸化为灰烬、火焰凭空燃烧的每一个细节。 这是真正的、不可思议的力量。 洛昭珩没有看那团火焰,他的目光,始终落在白瑾瑜的脸上,观察着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从震惊,到专注,到沉思,再到某种难以言喻的了然与…… 橘红色的火球,在洛昭珩指尖前方静静悬浮、燃烧,将白瑾瑜眼中最后一丝疑虑与揣测彻底焚烧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凝固的震撼与重新认知后的审慎。 就在她心神仍被这团凭空而生、违背常理的火焰所摄时,洛昭珩手腕极为轻巧地一抖。 那团拳头大小的火焰,仿佛被一根无形的丝线牵引,又或是一只乖巧的萤火虫,随着他手腕抖动的方向,“咻”地一下划过一道短暂而明亮的橘红色轨迹,精准地飞向不远处一张紫檀木圆桌。 桌上,一支未曾点燃的素白蜡烛,静静地立在精致的银烛台里。 火球不偏不倚,在飞抵烛芯上方的瞬间,如同找到了归宿般,轻盈地一落、一裹。 “嗤……” 一声极轻微的、油脂被引燃的声音响起。 下一瞬,橘红色的火焰自烛芯顶端稳稳升起,跳动着温暖而稳定的光芒,与室内原有的烛光交相辉映。 而那枚承载了火焰的黄色符纸,早已在火球离手的刹那便燃尽,未留下丝毫痕迹,仿佛从未存在。 桌面上,只多了一根被新点燃的蜡烛,以及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极淡的、不同于普通烛火的特有焦暖气息。 从符纸自袖中飘出,到化作火球点燃蜡烛,整个过程不过两三个呼吸,行云流水,举重若轻。 洛昭珩做完这一切,神色依旧平静,仿佛只是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回白瑾瑜身上,看着她眼中残留的震动与竭力维持的镇定,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王妃看到了,这便是‘一点微末伎俩’。” 洛昭珩顿了顿,目光扫过布置雅致、陈列着不少易燃物件的卧房,语气平淡地补充道, “此地终究是卧房,诸多不便。许多手段……难以尽数施展。若本王方才稍加几分力,这张符箓所化之火,很容易将屋子点燃。” 他这话并非炫耀,更像是一种冷静的陈述,一种无声的警告,也是某种程度的“交底”——他所掌握的力量,远不止于点燃一根蜡烛,也远非寻常武功能及。 这力量既可用于探索大道,亦可带来毁灭。 第102章 王妃的承诺! 白瑾瑜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随着他的话,再次落在那根新燃的蜡烛上,橘黄的火苗在她沉静的眸中跃动。 卧房之内,烛影摇红,气氛却与寻常夫妻闺房之趣截然不同,反而透着一股近乎凝重的、探索未知的肃然。 白瑾瑜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中翻腾的惊涛骇浪,与无数疑问强行压下。 她再次看向洛昭珩时,眼神已然不同。少了几分王妃对郡王的礼节性恭顺,多了几分面对“非凡之力”持有者时的郑重。 “王爷仙法,妾身……今日方知何为井底之蛙。” 她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更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这《阴阳化生篇》……妾身虽愚钝,对经脉运行、吐纳导引亦算略知皮毛。王爷若信得过,妾身愿竭尽所能,配合王爷参详此法。” “王妃过谦了。” 洛昭珩微微颔首,“修仙之法精微,本王亦在摸索。有王妃相助,或可少走许多弯路。” 洛昭珩谦虚地道。 就在洛昭珩展示完“御火符”之能,卧房内气氛微妙,他正欲顺势提出,趁此“坦诚”与“震慑”后的时机,尝试那《阴阳化生篇》的初步法门,将理论付诸实践之际—— 白瑾瑜却先一步开口了。 她的声音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甚至比之前更加清冷理智,仿佛刚才亲眼目睹“仙法”的震撼已被她迅速消化、沉淀,转而化为一种更为审慎的思量。 “王爷的仙家手段,妾身今日已亲眼得见,确非凡俗所能想象。” 她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姿态恭谨,眼神却清澈而直接地看向洛昭珩, “妾身斗胆,敢问王爷,如今……可是已做好了万全准备,有十足把握,可借那《阴阳化生篇》之法,一举突破当前关隘?” 此言一出,犹如一盆温度恰好的冰水,悄然浇在了洛昭珩心头,那点因展示力量、获得“认可”而微微升腾的、急欲实践的念头上。 洛昭珩脸上的神情,几不可察地一滞,准备说出口的话,也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向白瑾瑜,对方那双沉静的眸子,正静静望着他,里面没有质疑,没有推诿,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务实”的探究——她在评估风险,评估可行性,评估这次“尝试”的预期价值。 洛昭珩瞬间明白了白瑾瑜的意思。她不是在拒绝,而是在确认。确认这次“双修”尝试,是否真的是他修行路上,必要且时机恰当的一步,是否能有明确且可观的收益…… 她以“王妃”的身份,在配合“洛昭珩探索仙道;但同时,她也以自身的理智,在审视这个提议的合理性。 洛昭珩被问住了,他刚刚突破炼气二层不久,前段时间,又侥幸往前走了一大步,根基尚需夯实,要不然只会拔苗助长。 “这……” 洛昭珩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难为情的沉吟,他移开目光,看向那跳跃的烛火,语气带着几分坦诚的无奈, “本王……刚刚突破未久,根基尚需稳固……” 洛昭珩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清楚——现在不是最佳时机,我还没准备好。 白瑾瑜静静地听着,语气平和地道:“王爷仙道修行,关乎根本,自当谨慎。既如此,不若待王爷境界彻底稳固,对那篇法门领悟更深,万事俱备之时,再行尝试不迟。 妾身这边,也会……做些准备。” 她最后一句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确——她也会利用这段时间,调整自身状态,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理,以期在将来可能的尝试中,能更好地配合。 洛昭珩闻言,虽然感觉有些不爽,但想了想还是道:“王妃所言甚是,是本王有些心急了。此事,确需从长计议。今夜……便罢了。” 卧房内,那因“仙法”与“双修”提议而绷紧的、充满探索与未知感的气氛,悄然松弛下来,恢复了些许寻常夜晚的宁静,但又与以往截然不同。 “王爷既已明了其中关窍,知晓稳扎稳打方是正道,” 白瑾瑜微微停顿,仿佛在给洛昭珩,也给自己,一个确认的间隙,然后,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 “那臣妾,也在此向王爷,立下一诺。” 她的身体不自觉地挺直了些,那并非紧张,而是一种郑重承诺时自然而然的仪态。 夜风穿过微开的窗隙,拂动她鬓边一缕未束好的发丝,也让她的话语在寂静中显得愈发清晰有力。 “日后,王爷修仙路上所需的一应天材地宝、金石灵药、或是其他奇异材料,” 她列举着,虽然有些名词,对她而言或许还很陌生,但她说得异常认真, “只要是人世间可能寻得、或是财力所能触及之物,臣妾必当竭尽所能,动用一切可行之渠道,派人细细访查,尽力为王爷筹办。” “竭尽所能”与“尽力筹办”,她重复了类似的意思,并非啰嗦,而是强调。 白瑾瑜深知洛昭珩此刻最缺的是什么——是资源,是支撑这条超凡脱俗之路的“柴薪”。 她的嫁妆,她作为安国公嫡女所能调动的部分力量,乃至她经营王府产业,所能积攒的财力,都将成为可供调用的“燃料”。 “万不会,让王爷因外物匮乏,而断了修行之路,阻了攀登之阶。” 最后一句,白瑾瑜语气加重,目光灼灼,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第103章 暂时难产的双修 “多谢王妃……体谅与支持。” 洛昭珩的声音比先前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真切的动容。 洛昭珩是真的没想到,白瑾瑜不仅迅速接受了他修仙入门的事实,不仅冷静地分析利弊、建议暂缓双修。 更是在洛昭珩尚未开口求助时,白瑾瑜便主动给出了如此坚实、如此有分量的承诺——以她安国公府嫡女、郡王妃的身份和资源,为他未来的修行之路保驾护航。 这份支持,远超乎洛昭珩原本的预期。没想到,她竟如此果断,直接跳过了试探与猜忌,将筹码押在了他的“仙道”之上,愿意以实质性的资源投入。 这份眼光、魄力与诚意,让洛昭珩心中对白瑾瑜的印象,瞬间拔高了许多,也对其更为重视。 然而,就在洛昭珩心绪因这份重磅承诺而起伏,好感与信任悄然滋长之际,白瑾瑜的话锋却自然而平稳地一转,语气恢复了王妃处理内务时的那种周到与平淡: “今夜与王爷圆房,既已决定暂缓,自是不可行了。” 她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既成事实,语调没有太多波澜, “不过,若王爷另有需要, 臣妾可安排惊蛰或夏荷前来侍奉。王爷若是……更属意其他侍女,亦无不可,臣妾稍后便令人去知会。” 白瑾瑜说得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分内之事、理当安排”的尽责感。 洛昭珩看向白瑾瑜,她神色平静,目光清澈,仿佛真的只是在尽一个王妃的本分,为他解决“生理需求”这种琐事,与方才谈论修仙资源支持时的郑重其事,判若两人。 可洛昭珩这边,刚刚得了人家天大的支持许诺,转头就去找别的女人解决欲望?哪怕这在王府后院里再正常不过,洛昭珩此刻也觉得有点不合适。 那感觉,就像刚接受了合作伙伴一笔巨额投资,转身就去花天酒地一样,哪怕“花天酒地”是常态,此刻也显得不合时宜,辜负了对方那份郑重的“投资”诚意。 更何况,洛昭珩此刻也确实无心于此。 白瑾瑜的承诺固然让他欣喜,但更激发了他内心对力量的渴望与紧迫感。人家都表态全力支持了,自己若还沉迷温柔乡,岂不是自毁长城? 那份《阴阳化生篇》的玄奥,还在脑海中盘旋,炼气二层的修为,也需继续巩固夯实。资源是外物,自身修为才是根本。 于是,在听到白瑾瑜的安排后,洛昭珩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点无奈又带点坚决地摆了摆手。 “王妃美意,本王心领了。” 洛昭珩语气恢复了沉稳,目光坦然地迎向白瑾瑜,“只是……今夜便罢了。” 他顿了顿,找了一个最直接、也最无可指摘的理由,同时,也是他此刻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本王方才偶有所得,自觉法力流转间仍有滞涩之处,根基尚需仔细打磨。此刻心神不宁,实在不宜……” 他省略了后半句,但意思明确,“这便打算前往练功房,静心潜修一番。” 白瑾瑜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难以言喻的光芒,似是了然,似是赞许,又似是一丝极淡的……放松? 她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和:“王爷勤于修行,是好事。既如此,妾身便不打扰了。练功房那边,可需准备些安神静气的汤饮?” “不必劳烦,本王自行调息即可。” 洛昭珩婉拒,随即对着白瑾瑜拱了拱手,语气郑重了些许,“王妃……早些安歇。今日之言,本王铭记于心。” 说完,洛昭珩不再多言,转身,步履沉稳地离开了这间烛光摇曳、气氛复杂的卧房,径直向着王府后院深处,他那方能隔绝一切干扰的练功密室走去。 而在他身后,白瑾瑜独立窗前,望着洛昭珩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久久未动。指尖无意识地拂过窗棂,神色在朦胧的月光下,显得格外幽深难明。 回到练功房的洛昭珩,恢复了沉静如水的面容。 他盘膝坐在中央的蒲团上,缓缓闭上双眼,将所有杂念,无论是关于未来修炼资源的畅想,还是对“双修”效果的好奇与期盼,都暂时压下,如同拂去心境上的尘埃。 “静心,凝神。” 洛昭珩在心中默念《太清仙法》入门口诀,意念沉入丹田。 一丝丝淡青色、精纯平和的太清法力,随着他悠长而深沉的呼吸,开始在体内缓缓流转。 它们沿着早已熟稔于心的行功路线,流经四肢百骸,滋润着每一寸经脉,最终汇入丹田气海,让那原本就充盈的淡青色气旋,变得更加凝实、稳固。 洛昭珩修炼的是《太清仙法》,讲究的是中正平和、道法自然,是自身精气神的凝练与升华,是感悟天地、明心见性的水磨工夫。 符箓一道,固然是护道杀伐、便利生活的妙法,但终究是外道之术,是“用”而非“体”。 先前洛昭珩精研符法,纯粹是因为周围灵气稀薄,修炼进展缓慢,缺乏修炼的动力。 现在不一样了,有一条捷径,可以尝试一下,洛昭珩自然要先努力稳固境界了,正所谓基础不牢,地动山摇,这道理,洛昭珩还是懂的。 为此,就连《阴阳化生篇》,都暂时被洛昭珩抛掷脑后,心神彻底沉入体内,专注于《太清仙法》的运转。 一呼一吸,悠长绵密。淡青色的灵力如同涓涓细流,不断在经脉中循环往复,每循环一周天,便凝练一分,壮大一丝,时间仿佛在此刻,变得缓慢而静谧…… 第104章 急招入宫,途中算吉凶! 时光荏苒,转眼又是一个多月过去。 羽王府内,对于自家王爷洛昭珩再次“闭关潜修”,众人早已是见怪不怪了。 毕竟,自打被封王分府开始,洛昭珩时不时的,就会宣布闭关,连洞房花烛夜都如此。 要不是前阵子,洛昭珩接连宠幸了惊蛰、青萝、秋月几女,王府的众人,还以为他们家王爷“清心寡欲”、“不近女色”呢! 因此,当洛昭珩再次宣布闭关,众人只是了然地点点头,该当值的当值,该洒扫的洒扫,一切都井然有序。 王妃白瑾瑜,将王府内务打理得滴水不漏,威严日重,下人们不敢有丝毫怠慢。 整个羽王府,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与宁静中,平稳运行。 王府后院深处,练功房内。 洛昭珩盘膝而坐,周身气息圆融内敛,再无月余前那种隐约的浮华与波动。 丹田之内,那淡青色的气旋缓缓旋转,比之前凝实、浑厚了不止一筹,法力流转间,如臂使指,顺畅自如。 他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精光湛然,旋即隐没,恢复成往日的深邃平和。 “终于彻底稳固了。” 洛昭珩轻轻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悠长绵密,在静室中带起一阵微弱的气流。 这一个多月的闭关,他心无旁骛,将全部精力都用于运转《太清仙法》,打磨法力,温养经脉。 如今,根基已然扎实,法力也充盈了一些,是时候出关了。 他长身而起,略一活动筋骨,体内传来一阵细微的、犹如弓弦轻颤般的噼啪声,那是法力充沛、气血旺盛的表现。 这一个多月的静修,不仅稳固了境界,也让他对自身力量的掌控更加精细。 推开练功房的大门,久违的阳光和新鲜空气涌入,让洛昭珩精神一振。 稳固修为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无论是进一步修炼《太清仙法》冲击更高境界,还是尝试引导白瑾瑜进行《阴阳化生篇》的初步验证,都需要更多的准备和计划。 洛昭珩走在熟悉的回廊上,步伐沉稳,气息悠长。一个多月的闭关,让他洗去了些许浮躁,心境更加澄澈。 这边,洛昭珩正盘算着,出关之后,找白瑾瑜商量下晚上圆房,共修《阴阳化生篇》的事儿来着。 谁知这边,洛昭珩刚走到前院与中庭相连的月洞门前,还没来得及拐弯,远远就看见小顺子跟踩着风火轮似的,提着袍角,一脸急色,跌跌撞撞地,从外院方向飞奔而来,边跑边扯着嗓子喊: “王、王爷!王爷!不好了……啊不,是宫里!宫里来人了!” 小顺子气喘吁吁地,冲到洛昭珩面前,也顾不上喘匀气,急急道:“是、是曹公公亲自带着口谕来的!传、传您立刻进宫觐见!马车都在府门外候着了!” “什么?” 洛昭珩脚步一顿,眉头下意识地蹙起,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老爷子 怎么会突然传召他?还这么急? “不会是又有什么棘手的差事,或者麻烦事,想往我头上推吧?” 洛昭珩心中瞬间冒出这个念头,脸色不由得有些古怪。 “这叫什么事儿啊……” 洛昭珩几乎要扶额叹息,内心疯狂吐槽,“我这边刚出关,正盘算着晚上去跟王妃办正事,您老人家那边就一道口谕把我拎进宫?” “您可真是我亲爹! 专门挑这种时候!” 这句大逆不道的腹诽,洛昭珩也只敢在心里转转。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皇帝召见,尤其是这种急召,别说他正在想去王妃院子的路上,就算他真在“圆房”的当口,也得立刻停下来,整理衣冠滚去面圣。 除非洛昭珩直接暴露实力,与玄熙帝硬抗。 洛昭珩迅速收敛了脸上的异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眼底深处那抹郁闷挥之不去。他对小顺子沉声道:“知道了,跟曹谨说一声,本王更衣后即刻便去。” “是,王爷!” 小顺子连忙跑回去传话。 洛昭珩转身,快步走回自己的院子。一边让侍女赶紧取来正式的郡王朝服,一边大脑飞速运转,猜测着皇帝突然召见的各种可能性。 是朝中又出了什么大事需要皇子表态?还是边关有变?抑或是……单纯只是老爷子一时兴起,想看看这个武艺高强的儿子,最近怎么样了? 很快,洛昭珩换上了一身庄重的银灰色绣四爪行龙郡王朝服,头戴紫金冠,腰悬玉佩,收拾得一丝不苟。 他对着铜镜最后看了一眼镜中那个气度沉稳、眼神深邃的年轻郡王,将方才那点关于“圆房”的私人思绪彻底压下。 “走吧。” 他淡淡吩咐一声,迈步出了房门,向府门外等候的马车走去。 马车在通往皇宫的宽阔御道上平稳行驶,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单调而有规律。车厢内宽敞舒适,铺着厚厚的锦垫,小几上还温着一壶清茶,但气氛却有些凝滞。 洛昭珩与传旨太监首领曹谨相对而坐。曹谨眼观鼻,鼻观心,一副泥雕木塑般的恭谨模样,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偶尔闪过的精光,显示着他绝非表面看起来那般无害。 他是皇帝身边最得用、也最了解皇帝心思的太监之一,亲自来传口谕,本身就已说明了此次召见的不寻常。 洛昭珩心中念头百转,面上却保持着平静,只是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显露出他内心的不宁静。 猜测皇帝的意图如同在迷雾中行走,徒劳无功。与其胡思乱想,不如…… 他目光微动,瞥了一眼对面仿佛入定般的曹谨,又扫过车厢内相对私密的空间。心中忽然升起一个念头。 略一沉吟,洛昭珩不再犹豫。 他手腕一翻,竟从宽大的袖袍中,变戏法般摸出了两样东西——一个巴掌大小、色泽暗沉、纹路古拙的龟壳,以及三枚边缘磨损得光滑、透着岁月痕迹的青铜钱。 曹谨原本低垂的眼帘,在洛昭珩拿出龟壳铜钱的刹那,几不可察地掀动了一下。他依旧保持着端坐的姿态,但眼角余光却已牢牢锁定了洛昭珩的手。 只见洛昭珩对曹谨探寻的目光恍若未觉,神态自若地将三枚铜钱放入龟壳之中,然后双手握住龟壳,置于胸前,闭上眼睛,口中似在默念什么,神情颇为专注。 接着,他手腕开始有节奏地、轻轻地晃动起来。 “哗啦啦……哗啦啦……” 铜钱与龟壳内壁碰撞,发出清脆而带着某种奇特韵律的声响,在这寂静的车厢内显得格外清晰。 第105章 进宫面圣 曹谨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那总是古井无波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混合着诧异、无奈以及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神色。 这位羽郡王……还真是“特立独行”。 之前就听说这位王爷,头几年喜欢跟人算卦,他还不太当回事儿。 可这是在前往面圣的马车上,当着传旨太监的面,就这么堂而皇之地……算起吉凶来了? 虽说皇子皇孙、甚至后宫妃嫔,私下里信佛问道、求签问卜的并不少见,但像洛昭珩这样,在如此“正式”的场合,用如此“古朴”甚至显得有些“江湖”的方式,还如此淡定自若操作的,曹谨伺候玄熙帝多年,还真是头一回见。 他本想出言提醒或制止,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眼观鼻,鼻观心,只当自己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只是那略微僵硬的坐姿,透露了他并非真的毫无所觉。 你说你有事儿,放着我一个皇帝身边的总管太监,不问,你算卦? 你是当我不存在嘛?再说了, 我也没说,不能问啊? 洛昭珩摇晃了约莫七八下,感觉火候差不多了,便停止动作,将龟壳口朝下,对准小几上铺着的一块软垫,轻轻一倒。 “叮、叮、叮。” 三枚铜钱先后落在软垫上,弹跳了几下,静止不动。 洛昭珩立刻凝神看去,心中默算着正反、次序,结合龟壳的卦象,快速得出了一个大概的结论。 “中签……” 他心中默念,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旋即又舒展开。 “中签”意味着此行无大吉,亦无大凶。不会有什么天降馅饼的好事,但应该也不会是专门叫他去顶缸背黑锅,或者有什么性命之忧的陷阱。 洛昭珩不动声色地将三枚铜钱捡起,重新塞回龟壳,然后将这两样“道具”慢条斯理地收回袖中。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仿佛只是喝了一杯茶那般自然。 做完这一切,洛昭珩才仿佛刚注意到,对面曹谨那略显古怪的沉默,抬起头,对着曹谨露出了一个极其自然、甚至带着点“不好意思”的浅淡笑容,开口道: “让曹公公见笑了,本王等得无聊,随手摆弄些小玩意,打发时间。” 曹谨嘴角又抽搐了一下,心里暗道:您这“小玩意”和“打发时间”的方式,可真够别致的。面上却立刻堆起无可挑剔的恭敬笑容,微微躬身: “王爷说笑了,奴婢不敢。王爷雅兴,奴婢岂敢置喙。” 他绝口不提刚才看到的算卦过程,仿佛那段时间他的眼睛和耳朵都暂时休假了。 洛昭珩笑了笑,不再多言。 马车一路畅通无阻,在宫门处经过严格盘查后,径直驶入皇城,最终在通往内宫的某处宫门前停下。 洛昭珩下了车,在曹谨的引领下,一路穿行在肃穆庄严的宫道与巍峨殿宇之间。 宫墙高深,琉璃瓦在秋日阳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令人屏息的威压。 两人脚步不疾不徐,沿途遇到的侍卫、太监、宫女,无不远远便躬身垂首,待他们走过方敢直身。 这种极致的秩序与寂静,本身就象征着至高无上的皇权。 曹谨在前引路,背影挺直,脚步无声,如同一个训练有素的幽灵。 洛昭珩跟在其后,目光平静地扫过沿途景致,心中却无半分欣赏之意。 不多时,两人来到了乾清宫外。这座皇帝日常处理政务、接见重臣的宫殿,气势恢宏,殿前的汉白玉石阶、鎏金铜鼎、以及昂首挺立的侍卫,无不彰显着天家威严。 曹谨示意洛昭珩在殿外稍候,自己则整了整衣冠,迈着无声却迅捷的步伐,进入殿内禀报。 洛昭珩肃立阶下,眼帘微垂。 片刻之后,曹谨的身影。重新出现在殿门口,他侧身而立,对着洛昭珩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声音不高却清晰:“王爷,陛下宣您觐见。” “有劳公公。” 洛昭珩对曹谨微微颔首,随即整了整本就一丝不苟的衣袍,迈步踏上汉白玉台阶,步履沉稳地,走进了那代表着帝国权力核心的乾清宫正殿。 殿内空间极为开阔,雕梁画栋,金碧辉煌。 数根粗大的蟠龙金柱,支撑着高高的穹顶,地面是光可鉴人的金砖。 此时并非大朝会,殿内显得格外空旷寂静。鎏金御座高高在上,玄熙帝身着明黄常服,正坐在御案之后,手边散落着几本奏折,似乎刚刚批阅完毕。 除了侍立在御阶之下的曹谨,以及远远站在殿角阴影里的几名,如同木雕泥塑般的太监之外,整个大殿内,便只有高坐御座的玄熙帝,以及刚刚踏入殿中的洛昭珩。 父子之间,隔着数十步的距离,以及那无形的、名为“君臣”的天堑。 洛昭珩不敢怠慢,按照皇子觐见皇帝的礼仪,趋步上前,在御阶之下合适的距离站定,然后一丝不苟地跪下,行三跪九叩大礼,口中清晰奏道: “儿臣洛昭珩,叩见父皇,恭请父皇圣安!”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御座之上,玄熙帝似乎这才从奏折或思绪中抬眸,目光落在下方跪伏的儿子身上。 玄熙帝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既无寻常父子久别重逢的温情,也无面对臣子时的纯粹威严,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更为复杂的审视。 “平身吧。” 玄熙帝的声音不高,带着久居上位的平淡与不容置疑,随意地挥了挥手。 “谢父皇。” 洛昭珩恭声应道,再次叩首,然后才站起身。 他并未抬头直视天颜,而是眼帘微垂,目光落在御阶前三尺之地,身体挺直,姿态恭敬而静默,等待着皇帝的指示。 在没有明确指令前,多说多错,少说少错,不说不错。 玄熙帝没有立刻开口,那双深邃而锐利的眼睛,在洛昭珩身上停留了片刻,仿佛在打量,在评估。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角落铜漏滴水发出的、规律到令人心头发紧的“嗒、嗒”声。 洛昭珩能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但他心神守一,气息平稳,面上毫无波澜,只是静静地站着,如同殿中那些沉默的梁柱。 过了大约十几息,又或许更久,玄熙帝终于收回了打量了目光,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座的扶手,发出轻微的“笃、笃”声。 他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老十一,你近来……在府中,倒是清闲。” 第106章 老十,你忒不是个东西! 玄熙帝那句“倒是清闲”,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在说:朕知道你闭门不出,在忙些什么朕也懒得管,但最好别是真的无所事事。 知道这是玄熙帝在点他,洛昭珩立马回应道: “回父皇的话,儿臣虽久居府中,实则不敢有片刻清闲懈怠。儿臣……一直在潜心研习、修炼先贤遗留的仙家养生之法,参悟天地至理,吐纳导引,只盼能强健体魄,祛病延年,若有机缘,或可窥得一丝长生久视的门径……” 然而,洛昭珩还没说完,就听御座上的玄熙帝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直接抬手打断: “行了行了!” 玄熙帝眉头微蹙,脸上写满了“朕没兴趣听你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与一丝无奈: “你那些修仙访道、炼丹服气的勾当,朕没心情过问,也不想多问!只要你不把王府点了,不闹出什么有损天家颜面的荒唐事,随你折腾去!” 这话说得相当不客气,几乎是明着说他那些“修炼”是瞎胡闹。但洛昭珩心中却反而一松。皇帝懒得管,不深究,就是最好的态度。 至于“不损天家颜面”的底线,不说别的,就说京里那帮皇亲国戚,干得那些龌龊事儿多了,玄熙帝能不知道,还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洛昭珩求仙问道这点事儿,最多算是个人爱好,跟那帮天天惹是生非的纨绔子弟相比,他都能算是贤王了。 想虽然这么想,真要从他口中把这事儿说出来,玄熙帝铁定翻脸。 “是,儿臣谨记父皇教诲,定当谨慎行事,绝不敢有辱王府门风。” 洛昭珩连忙恭声应下,姿态放得很低。 玄熙帝哼了一声,似乎懒得再跟他扯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手指在扶手上敲击的节奏快了些,显然进入了正题。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重新变得锐利,看向洛昭珩,沉声道: “朕今日叫你来,不是听你说这些的。是扬州那边,出事了。” 扬州? 扬州出事儿,你该找谁找谁,满京城的王公大臣,最不济,还有太子、直郡王那帮皇子,你跟我一个一心修道的王爷说的着这嘛? 再说了,你跟我说这也没用啊? 玄熙帝可不管洛昭珩如何在心里吐槽,直接带着压抑的怒气与冷意道:“盐政!又出了大纰漏!新任的巡盐御史林如海,到任不过半年,递上来的密折里,句句惊心! 盐引泛滥,私盐猖獗,官商勾结,盐课亏空高达数百万两! 地方官员、盐商、甚至可能牵扯到朝中某些人,上下其手,沆瀣一气,把朕的盐政,当成了他们自家的钱袋子! 另外,据锦衣卫汇报,这事儿可能还牵扯到魔教,扬州锦衣卫那边,恐怕已经被各方渗透成筛子,完全靠不住!” 玄熙帝越说越气,猛地一拍御案,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在空旷的大殿中格外惊人。侍立的曹谨和远处太监,都吓得将头埋得更低。 “更可恨的是,” 玄熙帝胸膛起伏,眼中寒光闪烁, “林如海刚刚查到些关键线索,他那个负责押运重要账册证物的心腹师爷,就在从扬州回京的路上,连同账册一起,人间蒸发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账册失踪,关键人证可能遇害!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有人狗急跳墙,要掐断朝廷查案的线索! 另外,还有魔教参与,那帮人,可是天不怕、地不怕,为了利益什么事儿都干的出来。 这就意味着扬州的水,比想象中更深、更浑!也意味着,朝廷派去查案的人,处境极度危险! 可不管玄熙帝怎么说,说的多严重,洛昭珩都没啥反应,毕竟,扬州盐政出不出问题,有没有魔教参与,又不是他的事儿,跟他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玄熙帝发泄了一通怒火后,看着一点不上道,毫无反应的洛昭珩,顿时又是一肚子气,他盯着洛昭珩,缓缓道: “林如海是朕钦点的巡盐御史,能力是有的,忠心也毋庸置疑。但如今账册失踪,线索中断,他在扬州已是孤掌难鸣,且自身安全也难有保障。 朕需要派人去,明面上是代表朕去‘体察民情’、‘巡视漕运’,暗地里,是去给林如海撑腰,协助他,保护他,并且……给朕把那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一个个揪出来!” 玄熙帝顿了顿,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洛昭珩身上:“这人,身份要够,能镇得住场子,让那些宵小有所顾忌;武功要高,关键时刻,能够自保;人要机敏,能看得出门道,查得出真相; 还要……不那么惹眼,至少不能是那些在朝堂上跳得最欢、各方势力都盯得死死的。” 洛昭珩听到这里,心里已经“咯噔”一下,隐隐有了不祥的预感。身份够、武功高、不惹眼……这条件,怎么越听越像是在说他? 玄熙帝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直接道破了谜底: “老十一,你觉得,朕的诸位皇子中,谁最合适,去走这一趟扬州啊?” 来了!果然是“好差事”! 洛昭珩心中那点因“中签”而升起的侥幸,瞬间烟消云散。扬州盐政这个大泥潭,水深火热,各方势力犬牙交错,还有魔教参与,保不齐还有其它门派掺和一手。 这是一般人能干得了的? “父皇……扬州之事,干系重大,凶险莫测。儿臣……儿臣才疏学浅,唯恐有负父皇重托。 儿臣愿意举荐十皇兄前往,他定能迎难而上,不负众望!”洛昭珩大力举荐道,甩锅谁不会,老十,算你倒霉! 可玄熙帝和一旁的曹谨,听了洛昭珩的话,反应有些诡异的平静,这让洛昭珩心里一咯噔。 “老十,之前也是这么举荐你的!” 第107章 老十和老十一同去 “轰——!” 听了玄熙帝的话,洛昭珩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涌上头顶,又骤然褪去,手脚一片冰凉。 老十洛昭棠! 又是这个狗东西!这个阴魂不散的混蛋!之前就在朝堂上屡次“举荐”他去干那些吃力不讨好,甚至危险的差事,这次扬州盐政的烂摊子,居然又是他在背后推波助澜?! 一股难以抑制的邪火和憋屈,瞬间冲上洛昭珩的心头。 “老十那个狗东……” 恶语几乎冲口而出! 然而,就在洛昭珩抬起头,目光与御座上玄熙帝那双深邃冰冷、仿佛能洞彻人心的眼眸对上的刹那,所有冲到嘴边的怒骂和愤慨,又压了回去! “父皇,你不要听老十在哪里瞎举荐,他那个人不当人子,他……”洛昭珩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 “怎么,听你这话的意思……是怪朕,没有教导好老十?”玄熙帝冷声道。 “儿臣不敢!实在是老十他忒不是东西,儿臣一心求道,他倒好,自己不想干,还霍霍儿臣,他的良心大大的坏了。”洛昭珩重新跪倒在地道。 “唉?这次你可冤枉你十皇兄了,此次下江南,他也去。只不过,他自觉自己前往有些势单力孤,所以向朕举荐,邀你同往。”玄熙帝替老十解释道。 “啊呸!老十?他哪是觉得势单力孤,需要帮手?他分明是看准了扬州那个烂摊子,是个天坑,自己不敢跳,或者跳了怕陷进去, 想拉我下去给他垫背、替他挡灾、甚至事败之后给他背锅!其心可诛!简直不当人子!” 洛昭珩越说越气,袖中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老十一?”玄熙帝突然开口喊道。 “儿臣在!”洛昭珩连忙应道。 “不管怎么说,” 玄熙帝声音依旧平静,但那股平静之下,却仿佛蕴含着即将爆发的雷霆, “老十他愿意下江南,去碰扬州盐政那个烂摊子,至少,他是愿意替朕分忧。” 玄熙帝强调着“替朕分忧”四个字。 洛昭珩伏在地上,不敢接话,心已经沉到了谷底。 “可你刚才,说的是什么?” 玄熙帝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度,带着冰冷的诘问,“拉垫背的?背锅挡灾?其心可诛?” 他每重复一个词,语气就冷厉一分。 “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玄熙帝弯下腰,目光如同冰锥,似乎要刺穿洛昭珩的头顶,“你的意思是,老十举荐你去,是包藏祸心,是害你?那朕用你,也是害你了?” “儿臣不敢!父皇明鉴!儿臣绝无此意!” 洛昭珩连忙辩解道。 “不敢?” 玄熙帝直起身,冷笑一声,“你还有什么不敢的?朕看你就是不愿意履行你这十一皇子、这羽郡王的职责?!” 玄熙帝的声调越来越高,带着一种积压已久的怒意与失望,“天天就知道躲在你的王府里,弄那些神神叨叨的玩意儿!混吃等死,不思进取! 朕还没死呢!这大许的天下,还没到让你们这些皇子、王爷,只顾着自己那点心思,互相倾轧算计的时候! 朕给你郡王的爵位,给你王府的用度,不是让你关起门来当神仙,当隐士的!” 玄熙帝余怒未消,胸膛微微起伏, “是龙,就得给朕腾云驾雾!是虎,就得给朕啸聚山林!躲着藏着,算什么本事?嗯?” 玄熙帝盛怒之下,洛昭珩也不敢吱声,更不敢有任何辩解,只是将头埋得更低了。 玄熙帝看着洛昭珩这副鹌鹑般的样子,眼中的怒意似乎消散了些,但那股寒意却更浓。他不再多言,只是最后冷冷地丢下一句: “滚回你的王府,好好准备。三日后,朕要看到你和老十一同出京。扬州之事,若有差池……哼,小心你的皮?” 眼看玄熙帝天威震怒,君心如铁,扬州之行已是板上钉钉,绝无转圜余地。继续硬顶或诉苦,只会招来更严厉的斥责甚至惩处。 洛昭珩伏在地上,脑中念头飞转。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闪过,洛昭珩直起身,朗声道: “启禀父皇!儿臣……愿替您分忧,愿意前往扬州!” 此言一出,玄熙帝原本冷厉的脸色似乎稍霁,但眼神中的审视意味更浓,显然在等着他的下文。曹谨也微微抬了下眼皮。 果然,洛昭珩继续道,语气愈发“诚恳”:“父皇雷霆训示,如醍醐灌顶,令儿臣汗颜无地。 为君父分忧,为朝廷效力,本是儿臣分内之责,岂敢有丝毫推诿!扬州盐政关乎国本,儿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父皇重托!” 他先表了决心,姿态做足,然后话锋陡然一转: “只是……父皇,儿臣斗胆,有一浅见,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玄熙帝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洛昭珩深吸一口气,仿佛鼓足了勇气,清晰说道:“儿臣以为,此番扬州之行,凶险莫测,敌暗我明。 若仅由儿臣与十皇兄一同大张旗鼓、明面前往,固然可显朝廷重视,震慑宵小,但……却也如同明灯示靶,容易让那些藏匿暗处的魑魅魍魉,早有防备,或隐匿罪证,或串联反扑,甚至可能狗急跳墙,对钦差不利。 如此一来,查案阻力倍增,恐难竟全功。” 玄熙帝没有说话,只是手指又习惯性地,开始轻轻敲击旁边的汉白玉栏杆,显示他在听,也在思考。 洛昭珩见状,知道有门,立刻抛出了自己的核心建议,语气更加“推心置腹”: “故,儿臣愚见,不若……明暗结合,双管齐下!” “哦?如何明暗结合?” 玄熙帝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由儿臣,奉旨钦差,持节钺,率仪仗,浩浩荡荡前往扬州。” 洛昭珩声音沉稳的接着道, “儿臣此行,务求高调,务求张扬,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儿臣身上。让那些心怀鬼胎之人,都将心思放在如何应付、如何敷衍、甚至如何对付儿臣这‘明面’的钦差上。” 玄熙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依旧不动声色。 洛昭珩话锋再转,图穷匕见:“而与此同时……可请十皇兄,不随儿臣大队,而是乔装改扮,仅带少数绝对可靠的心腹精锐,轻车简从,提前秘密潜入扬州。 由十皇兄在暗处,暗中查访,顺藤摸瓜,搜集铁证。 儿臣在明处吸引注意,制造混乱,牵制对手;十皇兄便可在暗处从容布局,一击必中! 如此一明一暗,互为表里,虚实相生,方能令那些蠹虫防不胜防,最大可能查明真相,挖出毒瘤!” 第108章 老爷子不公!凭啥好事儿都是他的呀? 洛昭珩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合情合理,将一个“危险送死”的差事,包装成了一个“需要兄弟精诚合作、各展所长”的周密计划。 而且,洛昭珩将自己放在了,看似最危险、最不容易出战果的位置,而将老十,推到了更需要冒险、更需要真本事、且一旦暴露可能更危险的“暗处”! 玄熙帝听完,沉默了片刻,目光在洛昭珩身上停留了许久。那深邃的眼眸中,光芒闪烁,似在权衡,似在审视,也似有一丝……几不可察的玩味? 良久,玄熙帝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 “一明一暗,互为表里……听起来,倒是有几分道理。 “也罢。你这法子,朕准了。朕会下旨,命你为明面钦差,总督扬州等处漕运盐政事,改五日后出发。 至于老十……朕会另行吩咐他,三日后出京。你们兄弟,到了扬州,如何行事,自行商议。 朕,只要结果。” “儿臣,领旨谢恩!” 洛昭珩心中大定,连忙道。 “去吧。好生准备。办好了扬州的差事,朕许你观证钦天监,日后安心修你的道。” 玄熙帝挥了挥手。 “是,儿臣领旨谢恩。” 洛昭珩神色一动,再次叩首,然后恭敬地退下。 洛昭珩离开后,乾清宫恢复了肃穆的寂静。 玄熙帝独立廊下,望着儿子身影消失的宫道方向,目光深沉,手指依旧习惯性地、不轻不重地敲击着汉白玉栏杆。 “曹瑾。” 半晌,玄熙帝淡淡开口。 “奴婢在。” 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侧的曹谨立刻躬身应道,声音平稳无波。 “拟旨。” 玄熙帝的声音不带什么情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着,羽郡王洛昭珩,为钦差大臣,总督扬州等处漕运盐政事,赐王命旗牌,五日后启程,明发上谕,沿途各州府需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是。” 曹谨垂首领命,静静等待下文。他知道,陛下的话还没说完。 果然,玄熙帝顿了顿,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弧度,继续道: “再拟一道密旨,给敦郡王洛昭棠。就说……扬州盐政,牵连甚广,敌暗我明。为求稳妥,朕决议明暗并行。 着,敦郡王洛昭棠,不必随羽郡王同行,可乔装改扮,轻车简从,携可靠心腹, 提前秘密潜入扬州地面。 其职责在于,暗中查访,搜集实据,务求稳、准、狠, 与明面钦差互为犄角,务必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 为了安全起见,让锦衣卫朱雀,带几个得力人手陪同,一路护卫敦郡王安全。 具体如何行事,可与羽郡王便宜协商,然,密旨所命,不得为外人道。” 曹谨心中微微一凛,面上却不露分毫,恭敬应道:“奴婢遵旨,即刻去办。” 他心中已然明了。陛下这是采纳了羽郡王“一明一暗”的建议,而且……颇有深意。 明面上,是羽郡王高调出巡,吸引所有目光和风险;暗地里,把敦郡王也派了出去。 “去吧,密旨要快,亲自交给敦郡王。” 玄熙帝挥了挥手。 “是。” 曹谨躬身退下,脚步无声,迅速去安排拟旨、用印事宜。 敦郡王府。 洛昭棠接到曹谨亲自送来的、加盖了皇帝宝印的密旨时,脸上原本那点因为“成功”将老十一,一并推到扬州火坑,而残留的得意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展开密旨,逐字逐句看去,越看脸色越青,整个人仿佛被施了定身法,愣在当场,好半晌没回过神来。 “秘、秘密潜入?乔、乔装改扮?暗中查访?” 洛昭棠喃喃自语,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和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洛昭棠其实能得到这个差事,纯粹是朝堂各方妥协的结果,老大推荐的人,太子和三皇子、四皇子等人不同意;太子推荐的人,大皇子、三皇子、八皇子等人又不同意。 最后,商量来,商量去,选择了一直比较中立的十皇子敦郡王洛昭棠。 洛昭棠虽然想要当把钦差,出去过过瘾,可他也不是傻子,知道扬州一堆烂摊子,才想起来推荐他的死对头老十一洛昭珩,一起前往。 成,他洛昭棠的功劳铁定少不了;败,多少还有人帮着顶雷。 可这密旨……简直就像一盆掺着冰碴子的冷水,兜头盖脸给洛昭棠浇了个透心凉! “合着……合着老十一,才是那个明面上的钦差,风风光光,持节钺,摆仪仗?! 我……我却要像个见不得光的老鼠一样,偷偷摸摸提前溜去扬州,还得‘秘密查访’?”洛昭棠气得胸口发闷,差点把密旨摔在地上。 这叫什么钦差?这分明是斥候!是探子!是背锅预备役! 明面上的钦差,虽然招风,但有朝廷威仪护着,有大队人马跟着,安全至少有基本保障。 可他这“暗处”的……一旦身份暴露,那些杀巡盐御史心腹都敢的亡命之徒,还有魔教崽子,会对他这个“微服私访”的郡王手下留情? 搜集证据?谈何容易!人生地不熟,敌暗我明,稍有不慎,别说查案,小命都可能搭进去! 而且,这密旨里还说“可与羽郡王便宜协商”……协商个屁!老十一能跟他一条心? 不给他下绊子就不错了!这分明是把他架在火上烤,还让他有苦说不出——密旨所命,不得为外人道! 洛昭棠连喊冤、诉苦、找借口推脱都没地方去!除非他敢抗旨! 曹谨跟随玄熙帝多年,多有眼力见,宣读完圣旨,与洛昭棠交接完钦差所需物品之后,直接闪人了。 只留下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洛昭棠。 “老十一!你这个阴险小人!定是你在老爷子面前搬弄是非,进了谗言!什么狗屁‘一明一暗’,分明是想坑死本王! 想让我给你当暗处的刀子,替你卖命,甚至替你趟雷?你想得美!该死的混蛋! 老爷子打小就不公!这么多年了都是这样,凭啥好事儿,出风头的事儿都是他老十一的呀? 我老十就只配干那些脏活、累活,这还有天理嘛?” 洛昭棠痛骂道。 还好,因为是密旨,所以曹谨并没有大张旗鼓的过来,反而选择偷偷与洛昭棠在书房见面,周围伺候的人,都被洛昭棠打发远了。 可洛昭棠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憋屈。这口气,他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 “来人!” 洛昭棠猛地推开书房门,对着外面候着的內侍厉声喝道,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锐。 “王爷。” 几名内侍听到动静,着急忙慌的跑了过来。 “给本王备车!立刻!马上!” 洛昭棠几乎是吼出来的,“本王要去羽王府!” “是!奴才这就去!” 內侍吓了一跳,不敢多问,连忙连滚爬爬地跑去安排车驾。 不多时,一辆装饰华贵、代表着敦郡王身份的马车,便从敦郡王府疾驰而出,车轮滚滚,带着一股兴师问罪的汹汹气势,直扑外城的羽王府。 很快,马车在羽王府气派的朱漆大门前停下。 敦郡王府的护卫上前递了名帖,门房见是敦郡王亲至,不敢怠慢,连忙一面打开中门迎入,一面飞也似地进去通传。 洛昭棠不等里面正式相迎,便已阴沉着脸,大步流星地闯了进去,身后只跟着两名心腹护卫,径直朝着王府前厅走去。 他这副来势汹汹、满脸怒容的模样,让沿途遇到的羽王府下人都吓了一跳,纷纷避让,心中惴惴不安,不知道这位十爷是吃了什么火药,竟如此不顾礼仪地直闯进来。 前厅里,得到消息的秦忠刚刚迎出来,便看到洛昭棠已经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 “十爷,您怎么来了?王爷他……” 秦忠连忙上前行礼,试图拦一拦,问明来意。 “少废话!” 洛昭棠此刻正在气头上,哪里理会一个管家,他目光如刀,扫视着前厅,没看到洛昭珩的身影,更是火大,直接打断秦忠的话,厉声道: “老十一呢?人死哪去了?他既然敢做,为什么不敢出来见我?” 第109章 都是练武之人,拳头大就是真理! 敦郡王洛昭棠怒气冲冲直闯羽王府,嗓门又大,动静又急,那满含怒气的喝问,如同惊雷,瞬间传遍了前厅内外,自然也早就惊动了王府后院。 瑾瑜苑中,王府白瑾瑜正与惊蛰议事,听到外面隐约传来的喧哗和“敦郡王”、“十爷”等字眼,她只是微微抬了抬眼帘,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听到了远处的一声鸟鸣。 “是十皇子来了,听着……火气不小。” 夏荷一路小跑,过来向白瑾瑜,低声汇报道。她对那位“举荐”自家王爷,去扬州的十皇子,可没什么好印象。 “嗯。” 白瑾瑜淡淡应了一声,手中翻阅账册的动作未曾停顿,“王爷自有分寸。我们做我们的事。” 然而,另一边的洛昭珩,反应就大了去了,他本就因扬州之事憋了一肚子火,正愁没地方撒火。 老十这个始作俑者倒好,还敢亲自上门找茬?真当他羽王是纸糊的,谁都能上来欺负一下? 只见原本还在后院书房的洛昭珩,脚下一点,身形一晃,已如一道青烟般掠出书房,速度快得在院中洒扫的丫鬟,只觉眼前一花,仿佛有风吹过,再看时王爷已不见了踪影。 几个起落间,洛昭珩已穿过重重院落,来到前厅附近。远远就听到洛昭棠那不耐烦的呵斥,以及秦忠试图安抚,却无果的尴尬声音。 洛昭珩眼神更冷,速度再提,在即将踏入前厅门槛的刹那,身形如鹤掠长空,轻盈却又带着一股迫人的气势,骤然出现在前厅之中,正挡在满面怒容的洛昭棠,与一脸为难的秦忠之间。 他站定时气息平稳,仿佛只是寻常走来,但那份迅捷与突然,已让厅内众人心头一跳。 洛昭棠也被他这突然出现的方式,弄得怔了一下,待看清是洛昭珩,眼中怒火更炽,正要开口质问。 然而,洛昭珩根本不给他先发制人的机会。他站定身形,目光如电,直射洛昭棠,脸上没有半分笑意,语气更是冷得能掉冰碴子,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与怒意,劈头盖脸就是一句: “洛昭棠!你没事跑到我家前厅来鬼嚎什么?!” 洛昭棠被洛昭珩那一声“鬼嚎”喝得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脸色由青转红,怒火更盛!他堂堂敦郡王,何时被人如此当面辱骂过? “洛昭珩!还我鬼嚎!” 洛昭棠怒极反笑,伸手指着洛昭珩的鼻子,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 “你看看你办的那叫人事儿吗?! 在父皇面前搬弄是非,坑害兄长,这就是你的为弟之道?!”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占理,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气势汹汹地向前逼了一步,试图在气势上压倒洛昭珩。 洛昭珩却寸步不让,甚至向前微微踏出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气氛剑拔弩张。 “公道自在人心!” 洛昭珩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 “我那么做是为了什么,你心里当真没点逼数吗?就你这样,还好意思上门找茬,你哪来的逼脸?真当我羽王府好欺负?” “好不好进,我都进来了,你能把我怎么地?!” 洛昭棠梗着脖子道 “怎么地?” 洛昭珩的语气忽然变得异常平静,却蕴含着更危险的气息,“你我皆是习武之人。在咱们武人的圈子里,有个最简单、也最直接的道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拳头大,就是真理。” 此言一出,前厅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不管是羽王府这边,还是敦王府那边带过来的人脸色都是一变,这……这……不会真打起来吧?那到时候他们怎么办?要不要拉架? 洛昭棠瞳孔一缩,但立马吼道:“洛昭珩,你真当本王是吓大的?别以为你在龙泉山,打败了什么阿猫阿狗,被别人吹捧两句,以为自己多了不起,本王就会怕你。 当初,也就是本王没去,要不然,定不会让刺客头目,有逃跑的机会!” “呵!”洛昭珩都快被他这个十哥给气笑了,他都不知道这个十哥哪来的自信? “既然十皇兄这么说,那本王就给你个机会。你之前不是一直想要找我切磋嘛?今天,我洛昭珩,就成全你。希望到时候,你的嘴,还能这么硬!” “我不光嘴硬,我的拳头更硬,就你跟着青城派那个老道士,学了两手江湖门派的武学,就觉得自己了不得了? 咱洛家也是以武起家,皇族绝学《皇极经世决》,那是经过多少先辈完善,经过考验的。 可惜啊?某人因小失大,自以为学了什么《鹤唳九霄神功》,却错失了学习《皇极经世决》的机会,典型的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就青城派那犄角旮旯的门派,还敢号称神功,我呸!”洛昭棠极尽讽刺地道。 听了洛昭棠的话,洛昭珩翻了翻白眼,作为皇子,他怎么会不知道《皇极经世诀》,只不过《皇极经世诀》最早是由洛家先祖,在战场生厮杀创立的,霸道非凡。 后边洛家创立了大许帝国之后,从天下各大门派,搜刮了不少武功秘籍,将其融合到了《皇极经世诀》里,理论上修炼《皇极经世诀》大成之后,也能突破先天之境! 可是,实际上,整个皇族洛家,坐拥天下,掌握这么多资源,历代别说突破先天者,就是突破超一流,成为宗师级高手的,都寥寥无几。 毕竟,再怎么进行优化,《皇极经世诀》的老底子,还是从杀伤上领悟的。 为了保证《皇极经世诀》的威力,增强爆发力和杀伤力,自然就要有所取舍,在蕴养经脉,延年益寿方面欠缺不少。 所以整个皇族洛家,有很多嫡系都不愿意修炼此功,包括玄熙帝都是如此,就为了修炼其它更温和一些的功法,以求能够活得长久一些。 在洛昭珩没有暴露实力之前,凭借着他皇子的身份,也翻看过《皇极经世诀》,可是稍微看了看,就放弃了。 实在是《皇极经世诀》上面记载的武学理念,与洛昭珩的冲突太大,看之无意! 现在洛昭棠提及,洛昭珩这个后代子孙,也不好意思吐槽先辈,毕竟《皇极经世诀》还是有可取之处的,放在江湖上,绝对是人人向往的绝世秘籍。 “废话少说,咱们,前厅演武,拳脚上见真章。 你若赢了,今日之事,我向你赔罪,你爱怎么嚎怎么嚎。 你若输了……” 洛昭珩眼神一厉,“就给我立刻滚出羽王府,从今往后,少来给我上眼药!怎么样,十皇兄,你敢是不敢?” 第110章 拿我刀来…… “我敢啊!有什么不敢的!” 洛昭棠被洛昭珩那毫不掩饰的挑衅,彻底激怒了,热血冲头,那点残存的理智和对洛昭珩武功深浅的疑虑,都被抛到了脑后。 他梗着脖子,几乎是吼出了这句话,仿佛声音越大,底气就越足。 话音刚落,洛昭棠似乎觉得空手对敌不够威风,又或者是想以兵器之利,先声夺人,猛地一伸右手,习惯性地朝旁边一抓,同时口中大喝一声:“拿刀来!” “今日就让洛昭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见识见识本王宝刀的厉害!” 他这声呼喝中气十足,气势汹汹,仿佛下一刻就能抽出长刀,将洛昭珩斩于刀下。 然而……手伸出去,却抓了个空。 预想中那沉甸甸、冷冰冰的刀柄并未入手。 洛昭棠脸上的怒容和杀气,不由得一滞,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右手,又扭头朝旁边看去——只见他带来的贴身太监福德,正一脸惶恐、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刚才洛昭棠怒气冲冲冲出王府,只喊着备车来羽王府,根本没提带兵器的事。 福德以为王爷只是去“理论”或“质问”,哪里想到会发展到“前厅演武”甚至“动刀子”的地步?此刻被洛昭棠一喊,他这才反应过来,但已经晚了。 “王爷……刀……刀……” 福德结结巴巴,脸色煞白,在洛昭棠杀人般的目光注视下,腿都有些发软,“来、来得仓促了些……您、您的佩刀……奴才……奴才没拿……” “什么?!” 洛昭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这边气势汹汹地要拔刀砍人,结果自己的贴身太监告诉他——没带刀?! 这感觉就像鼓足了力气的一拳,打在了空处,又像是戏台上威风凛凛的大将军,正要冲锋,却发现没带兵器,只剩个空架子!别提多尴尬,多憋屈了! 周围羽王府的下人,虽然低着头不敢看,但那微微耸动的肩膀和压抑的细微抽气声,还是暴露了他们想笑又不敢笑的窘态。 连秦忠都忍不住嘴角抽搐了一下,赶紧低下头。 “废物!废物!” 洛昭棠瞬间火冒三丈,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只觉得前所未有的丢脸! 他所有的怒火、憋屈、尴尬,在这一刻全都找到了宣泄口,想也不想,抬起脚,对着还愣在原地的福德狠狠踹了过去! “砰!” “哎呦!” 福德猝不及防,被这一脚正踹在腰间,痛呼一声,整个人踉跄着向后跌去,狼狈地摔倒在地,捂着腰眼,痛得脸都扭曲了,却不敢喊疼,只能惊恐地看着自家王爷。 “过来打架连刀都不带!要你何用!” 洛昭棠踹了一脚犹不解气,指着地上的福德破口大骂,唾沫星子都差点喷到对方脸上。 他这通火,与其说是发在福德身上,不如说是对自己计划不周、准备不足,以及在洛昭珩和众人面前出丑的恼羞成怒。 “老十,你何必拿下人撒气?” 洛昭珩好整以暇地弹了弹指甲,语气里的调侃几乎要溢出来, “要不……我借你一把?或者,你再派人回去拿也成,我等着。” 这话简直是赤裸裸的奚落,明摆着告诉洛昭棠:你没带兵器是你自己蠢,别拿手下人当出气筒,要么认怂,要么继续丢人。 “洛昭珩!你别得意!” 洛昭棠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色厉内荏,“算你小子走运!既然……既然本王没带兵刃,那今天就和你切磋一下拳脚功夫!” 他似乎想给自己找个台阶下,强撑着场面道:“省得到时候见了血,你又跑到父皇那边搬弄是非,说我仗着兵器欺负你!” 这话说得,倒好像他不用兵器,是出于兄弟情谊和为洛昭珩着想似的。 洛昭珩差点笑出声来,这颠倒黑白、倒打一耙的本事,他这十哥真是练得炉火纯青。他随意地摆了摆手,语气漫不经心,却带着一种绝对的自信: “我倒是无所谓。拳脚也好,兵器也罢,随你挑,随你选。 只要十哥你……玩得动。” 最后三个字,他刻意放缓了语速,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好!好!好!” 洛昭棠连说三个“好”字,咬牙道,“洛昭珩,看把你能得!别怪十皇兄没提醒你,拳脚无眼,待会儿若是伤了你,可别怪为兄手下不留情!” “同样的话,送还给你。” 洛昭珩冷冷道,随即对秦忠一挥手,“秦总管,关门、清场!今日,本王要与十皇兄,好好‘切磋切磋’!” 秦忠见状,也不敢怠慢,且两位王爷都带着火,他也不敢劝,只能赶忙指挥下人,将前厅中央的桌椅迅速挪开,清出一片空地,然后忧心忡忡地,和其他人一起退到边缘。 前厅之内,气氛肃杀。 洛昭棠与洛昭珩两兄弟,相距不过数步,面面而立。空气仿佛都因为这凝重的对峙,而停止了流动,连旁观众人的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洛昭棠眼神锐利地,锁定着对面的洛昭珩。他虽然对洛昭珩的武功存疑,觉得他龙泉山之战有水分,但此刻箭在弦上,容不得半点轻敌。 尤其是想到多年来,两人之间的过节,洛昭棠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彻底、干净、利落地打败洛昭珩,找回场子,挽回颜面! “喝——!” 一声低吼,洛昭棠不再犹豫,只见他周身气息猛然暴涨,肌肤表面隐隐泛起一层淡黄色的光泽,肌肉贲张,衣衫无风自动,一股沉凝雄浑的气势扩散开来。 他竟是一上来,就毫无保留地催动了压箱底的两门绝学! 《皇极经世诀》!这门皇家绝学。洛昭棠在此功上浸淫多年,已臻二流巅峰之境,距离晋入一流高手行列,也相差不远。 此刻全力运转,体内真气如江河奔涌,灌注四肢百骸。 与此同时,他周身那层淡黄色光泽愈发明显,隐隐形成一口倒扣的古朴金钟虚影,将他周身要害笼罩其中,散发着一股坚不可摧的厚重感。 金钟罩!乃是外门横练功夫中的上乘武学,练至深处,可刀枪不入,水火难侵。 洛昭棠虽未达大成,但凭借《皇极经世诀》的霸道真气催动,此刻的金钟罩防御力也极为惊人,寻常刀剑难伤。 “内力二流顶尖,横练金钟护体……再加上他自幼习练的武学招式……” 与其对战的洛昭珩,自然一眼就看出洛昭棠的深浅,可就这些,远远都不够看。 别说洛昭棠只是能媲美一流高手,他就是真踏入一流,和他这个先天大宗师相比,也差了好几条街! 洛昭棠气势攀升到顶点,眼中精光爆射,脚下猛地一踏,“咔嚓”一声,坚硬的青砖地面竟被踩出蛛网般的裂纹! 他整个人如同一个人形凶兽,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右手紧握成拳,拳头上黄光凝聚,隐隐有风雷之声,一式“惊世破山拳”的起手式已然摆开,就要以最狂暴、最直接的方式,轰向看似毫无防备的洛昭珩! “给我败!” 拳风呼啸,势大力沉,直取洛昭珩中宫!这一拳,凝聚了他毕生功力与满腔愤懑,誓要一击定乾坤! 然而,面对这气势汹汹、足以让寻常一流高手,都需暂避锋芒的全力一击,洛昭珩却依旧站在原地,甚至连脚步都未曾移动半分。 他只是微微抬起了眼皮,目光平静地,看向裹挟着狂风冲来的洛昭棠,眼神中没有惊讶,没有凝重,只有一丝……淡淡的了然,以及一丝几不可察的怜悯? 第111章 武当绵掌 就在那裹挟着淡黄真气与金钟虚影的拳头,即将触及他胸前衣襟的刹那—— 洛昭珩动了。 其实,以两人之间后天二流巅峰与先天之境的悬殊差距,洛昭珩甚至无需动用先天真气,只需随手一击,便能轻易击溃对方,但他并不想如此。 一来,洛昭珩不想暴露先天之境的实力。 二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就这么轻描淡写地,一拳把洛昭棠打趴下,怎么能够出气? 洛昭珩和洛昭棠两兄弟之间的梁子,早就结下了,也别说怨谁不怨谁。 之前洛昭棠把他推进扬州火坑,洛昭珩都忍了,可不识趣的洛昭棠,竟然敢上门挑衅! 真是叔叔能忍,婶婶也忍不了? 就在洛昭棠那裹挟着淡黄气劲与金钟虚影的拳头,即将及体的刹那,洛昭珩脚下步伐如行云流水般微微一错,身形便已如风中柳絮,于间不容发之际,堪堪避开了拳锋最盛之处。 洛昭珩没有硬接,也没有远离,而是如同附骨之疽般,紧贴着洛昭棠的拳势,顺势切入其内圈。 同时,他双臂展开,十指如兰,掌心空含,以一种极其柔韧绵长的劲道,施展的,正是武当绵掌! 此掌法讲究“以柔克刚”、“以静制动”、“后发先至”,最擅借力打力,寻隙而入。 “啪!” 一声轻响,并非硬碰硬的撞击,而是洛昭珩的右掌,如同没有骨头般,轻柔地搭在了洛昭棠全力出拳后、因惯性而微微露出的右肋侧方——那里正是“金钟罩”功夫运转时,气血与真气交汇的一处相对薄弱节点。 洛昭棠只觉得右肋一麻,如同被通了微弱的电流,原本圆转如意的“金钟罩”气劲在那里微微一滞,出现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 他心中一惊,连忙变招,左掌横切,想要逼退如同鬼魅般贴身的洛昭珩。 然而洛昭珩的动作比他更快、更诡! 搭在肋部的手掌并未发力强攻,而是如同粘在了上面,随着洛昭棠的转动而轻柔滑动,另一只手掌却已如灵蛇出洞,五指如钩,带着一股阴柔绵长的缠丝劲,闪电般拂向他因出拳而抬高的左臂腋下极泉穴附近——另一处气血运行的关键,亦是“金钟罩”防御相对松懈之处。 “嘶!” 洛昭棠左臂一酸,力道顿泄,心中骇然,连忙沉肩坠肘,想要护住腋下,同时脚下急退,试图拉开距离。 可洛昭珩如影随形,步法看似不快,却总能恰到好处地,卡在洛昭棠发力或变招的节点上。 他的双掌不再离开洛昭棠的身体,如同附骨之疽,又似春蚕吐丝,始终保持着若即若离的接触,专挑洛昭棠招式转换时、护体气劲波动最明显的部位下手——肩井、曲池、环跳、章门…… 并非致命大穴,却都是足以让洛昭棠气血翻腾、酸麻胀痛、招式走形的关键所在。 “啪啪啪……!” 一连串密集却并不响亮的击打声,如同雨打芭蕉,在前厅中响起。 洛昭棠空有一身内力和不错的横练功夫,此刻却仿佛陷入了无形的泥沼。 他感觉自己的每一分力量,都打在了空处,而对方的掌指,却总能从不可思议的角度,以刁钻阴柔的劲力,精准地“点”在他最难受的地方。 金钟罩的淡黄光泽剧烈波动,明灭不定,仿佛随时都会溃散。 洛昭棠只觉得周身气血,被那阴柔掌力搅得乱七八糟,时而被截断,时而被引偏,胸口越来越闷,手脚越来越不听使唤,眼前甚至开始一阵阵发黑,金星乱冒。 “呃!啊!” 洛昭棠又惊又怒,发出困兽般的低吼,拼命催动内力,拳掌腿脚疯狂挥舞,想要挣脱这令人窒息的控制。 但他所有的反击,要么被洛昭珩以毫厘之差避开,要么就被那柔韧至极的掌力,轻轻一引一带,反而让他自己招式用老,破绽更大。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蜘蛛丝层层缠绕的飞虫,越是挣扎,束缚得越紧,越是无力。 “浑、浑身……疼!” 洛昭棠终于忍不住痛呼出声。那阴柔掌力透体而入,并非刚猛的撞击伤,而是一种深入骨髓、钻进经脉的酸、麻、胀、痛,让他感觉四肢百骸没有一处舒服,筋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真气运行滞涩难当。 这哪里是比武切磋?分明是猫戏老鼠!是单方面的凌虐! 到这会儿,别说是当事人洛昭棠了,就是一旁不懂武功的下人也看出来了,敦王爷,正在被羽王爷压着打。 场上,洛昭珩依旧气定神闲,甚至有空隙微微摇头,仿佛在惋惜对方的孱弱。 他看准洛昭棠因剧痛和气血紊乱而导致下盘虚浮、护体气劲出现明显涣散的刹那,一直粘在对方身上的右掌骤然发力。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多余的变化,就是最简单、最直接、也最粗暴的——掌心吐劲! “砰——!!!”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一次交手都更加沉闷、更加震撼的巨响,猛然在前厅炸开! 伴随着这声巨响,洛昭棠那本就因护体气劲涣散而几乎不设防的胸口,结结实实地承受了这沛然莫御的刚猛一击! “啊——” 洛昭棠在空中划出一道凄艳的弧线。他整个人如同被攻城锤正面轰中,双脚瞬间离地,高大的身躯不受控制地、直挺挺地向后倒飞出去! 这一飞,速度极快,完全不像是一个活人,倒像是一件被巨力抛出的沉重沙包! “呼——!” 劲风呼啸,洛昭棠的身影在空中划过一道略显僵直、却又带着凄惨弧度的轨迹,足足飞出了三四丈远! “轰隆!哗啦——!” 一声更大的撞击与碎裂声传来! 洛昭棠倒飞的身体,不偏不倚,狠狠撞在了大门上! 木质的门板,如何能承受如此巨力撞击?瞬间被撞得四分五裂,木屑纷飞! 前厅内外,一片死寂。只有木屑缓缓飘落的声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压抑不住的倒吸冷气声。 羽王府和敦王府的下人们全都惊呆了,傻傻地看着庭院中那个身影,又看看前厅迎面走来,神色平静得可怕的洛昭珩。 “秦忠。” 洛昭珩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四周。 “老、老奴在!” 秦忠连忙上前,声音还带着颤音。 “敦郡王‘不慎’跌倒,撞坏了我府大门。” 洛昭珩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带几个人,‘好好’把十皇兄‘送’回敦郡王府。记住,要‘轻拿轻放’,别颠着十皇兄了。 另外,告诉敦郡王府的人,这修缮大门的费用……别忘了给本王报了。” 洛昭珩这话,算是杀人诛心了,本来正打算爬起来的洛昭棠,一个没忍住,直接吐血再次倒地,现场一片混乱…… 第112章 灰溜溜的南下 洛昭棠趴伏在羽王府前院的青石地上,身下血迹蜿蜒,看似凄惨无比,实则他此刻胸腹间的剧痛,倒有一大半是活活气出来的。 洛昭珩最后那一掌,看似刚猛绝伦,将他轰飞数丈,还撞破了大门,但实际上掌力中蕴含着极为高明的柔劲与巧劲。 大部分力道在接触他胸口的瞬间,便已化为了推动他后飞的动能,真正侵入体内造成直接内伤的,其实并不多。 再加上,洛昭棠苦修《金钟罩》多年,虽未大成,但一身皮肉筋骨远比常人坚韧,抗击打能力极强。 那撞碎门板的冲击,听着吓人,木屑纷飞,实则经过他护体气劲和强壮体魄的缓冲,说一点事儿没有,肯定不可能,但浑身酸疼、气血翻腾是免不了的。 真正让他抑制不住、张口喷出那口鲜血的,是急怒攻心,是屈辱憋闷! 他洛昭棠,堂堂敦郡王,玄熙帝第十子,上佳的习武天赋,一直自视甚高,可没想到,今天居然让一直与他不对付的洛昭珩一掌打飞,撞破大门,像条死狗一样,摔在众目睽睽之下!还要赔门钱?我赔你奶奶个腿! 洛昭珩这下,可谓是杀伤力不大,侮辱性极高,这不仅仅是肉体上的疼痛,更是尊严被彻底践踏,颜面被撕得粉碎! 最后,洛昭棠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羽王府的。 回到敦王府的洛昭棠浑浑噩噩,还没有从失败的阴影中恢复过来,就听到有人喊道。 “圣——旨——到——!” 一声拖长了音调、尖利而威严的宣喝,骤然在敦郡王府外响起,穿透了沉闷的府邸空气,直刺内堂。 很快,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大太监曹谨那张面无表情、却带着无形威压的脸,出现在了门口。他身后,跟着数名神情肃穆、腰佩刀剑的大内侍卫。 洛昭棠连忙带人跪下接旨。 曹谨走到近前,清了清嗓子,用那特有的、平板无波却不容置疑的腔调宣道: “皇上口谕:” 曹谨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房间里:“敦郡王洛昭棠,不修德行,不睦兄弟,无事生非,擅闯王府,惊扰御弟,有失体统,大损天家颜面! 着,即日起,禁足府中三月,闭门思过,好生反省己过!为惩其行,廷杖三十,即刻执行,以儆效尤!钦此——!” 口谕宣毕,现场死一般的寂静。 跪在地上的洛昭棠,整个人都懵了,大脑一片空白,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在羽王府受了什么暗伤,突然复发了,出现了幻听。 禁足三个月?廷杖三十?即刻执行? 我滴个亲爹哎!!!你开开眼吧,在羽王府被打的是我哎!你不追究施暴者的责任就罢了,你还要打我板子?这还有天理吗? 宣读完口谕的曹谨,根本不给洛昭棠开口的机会。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甚至没有一丝倾听的意愿。他只是微微侧头,对身后的侍卫示意了一下,声音平淡却冰冷: “行刑。” “遵旨!” 两名身材魁梧、面无表情的大内侍卫立刻上前,不由分说,直接将洛昭棠拖起,按倒在早已准备好的刑凳上。 “你们……敢!我要见父皇!我要……” 洛昭棠想要挣扎,想要辩解。 可是曹谨,奉旨而来,对洛昭棠的嘶吼充耳不闻,只是背着手,站在一旁,如同监刑的雕像。 “啪!啪!啪!……” 沉重的廷杖带着风声,毫不留情地落下,结结实实地打在洛昭棠的屁股之上…… 深夜,万籁俱寂。 京城早已宵禁,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巡逻兵丁整齐沉重的脚步声和偶尔响起的梆子声,在清冷的月光下回荡。 靠近南城门的一条偏僻小巷深处,却隐约传来刻意压低的说话声和窸窸窣窣的动静。 巷子尽头,几名身着寻常布衣、但眼神精悍、身形矫健的汉子,正警惕地打量着巷子两头。 一个身材穿着灰色短打的汉子,正压低声音,焦急地催促着:“爷,您快点吧!前面城门口接应的兄弟们都等着呢!再耽搁,天可就快亮了,到时候人多眼杂,不好走了!” 他语气急促,带着明显的焦虑,目光不时瞟向巷口和远处隐约可见的巍峨城墙。 “催!催!催!就知道催!爷刚挨了三十大板!没说让爷好好在府里将养些时日,这倒好,深更半夜,偷偷摸摸,就知道催着爷赶路?! 真当爷是铁打的?你们说,老爷子也真是的,一点也不知道体谅一下爷。” 说到这,他的怨气更盛:“你们说,老爷子找人做做样子,适当打几板子,应付过去不就行了? 每一板子还都他妈那么用力!结结实实!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动真格的,是真不把我这个儿子当回事是吧?!” 这一行人,正是打算秘密下扬州的洛昭棠一行,至于催促他的,乃是锦衣卫南镇府使朱雀。 其实,也怨洛昭棠撞枪口上了,玄熙帝虽然安排洛昭珩和洛昭棠两兄弟,一明一暗下扬州,可是怎么让洛昭棠暗中前往,就成了不小的难题。 毕竟,本来洛昭棠就是众人妥协的钦差人选,现在突然换成老十一洛昭珩不说,老十洛昭棠还不见了,这难免不会让有些人注意到。 本来,玄熙帝就想着找个由头惩治一下洛昭棠,关个禁闭啥的。 可洛昭棠这些年也不是白混的,前后被罚抄了那么多遍宗室条例,再加上,又在宗人府观政了一段时间。 啥事儿能干,啥事儿不能干,洛昭棠门清! 现在就是玄熙帝想要轻易抓洛昭棠的小辫子,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恰好,洛昭棠主动上羽王府挑衅,两兄弟还动起手来了,谁胜谁负不重要,重要的是,玄熙帝终于找到了惩治洛昭棠的理由。 为了让事情更真实,玄熙帝可是安排曹谨真打!也幸亏洛昭棠的金钟罩没白练,要不然,这会儿洛昭棠还在床上趴着呢? 尽管如此,洛昭棠金钟罩毕竟没练到家,三十大板打下来,他是真疼啊。 无奈,事后,玄熙帝通过曹谨给洛昭棠下了死命令,务必在今晚离京,否则严惩不贷! 对面锦衣卫镇府使朱雀,被洛昭棠这通劈头盖脸的怨气冲得哑口无言,毕竟事涉玄熙帝,当儿子的吐槽两句没事儿,他可不敢接话,只是将头垂得更低,心里却叫苦不迭。 出门办差,洛昭棠也知道轻重,刚才一顿牢骚,纯粹是胸口那股郁气难平,经过简单的发泄,好多了。 “走吧!别真天亮了?城外的马车安排好了嘛?爷这状态,可走不了远路。”洛昭棠冷哼一声道。 “爷,您放心吧!车子以及一应远行需要的干粮、清水,早准备好了。” 汉子如蒙大赦,连忙道。 “那就走吧!”洛昭棠说完,带上面罩,就跟着朱雀等人,悄摸的上了城墙,城墙上早有人接应,安排吊篮,把几人送了下去。 然后,几人出城后,没走多远,就与早已等在城外的人汇合,走陆路南下扬州。 因为走的的陆路,虽然一行人坐着马车,可是古代的路,除了官道还好一些,剩下的路,一言难尽。 再加上,一行人还要尽可能的隐藏身份,除了赶路之外,很少露面,这更让带伤办差的洛昭棠,窝了一肚子火…… 第113章 迟到,但不会不到 暂且按下那一肚子委屈、带着伤痛、在星夜中,悄无声息离开京城的敦郡王洛昭棠不提。他那位“明面上”的钦差弟弟,羽郡王洛昭珩,此刻的处境则是截然不同。 作为奉旨“总督扬州等处漕运盐政事”的钦差大臣,持王命旗牌,代表天家威严巡视江南,这出行的仪仗、规格、随行人员、一应物资,都需要礼部和内务府按制筹备,绝非旦夕可成。 更何况皇帝金口给了“五日后启程”,这时间说紧不紧,说松不松,正好用来从容准备。 洛昭珩也乐得趁着南下扬州前,把该办的事儿办一下。 扬州之行,少则数月,多则经年,期间变数极多,很难有那么多的时间修炼,洛昭珩虽然寿元悠长一点,可也不想耽误那么长时间。 因此,趁着南行扬州之前,与王妃白瑾瑜圆房双修,共参那部《阴阳化生篇》,看看能不能借机,一举突破炼气期第三层。 打定主意,洛昭珩在对秦忠、青萝等人安排了下,此次南下扬州需要准备的事情之后,就再次走向了白瑾瑜的院子。 因为天色已晚,白瑾瑜所居住的瑾瑜苑内灯火通明,但却格外安静。 见到自家王爷洛昭珩前来,夏荷连忙带人,将内外收拾妥当,奉上香茗点心后,便乖觉地退到了外间候着。 惊蛰则侍立在寝室门外,见到洛昭珩,眼神复杂地低头行礼,默默让开了通路。 洛昭珩对她点了点头,径自推门而入。 室内,白瑾瑜似乎也刚刚处理完府中事务,正坐在临窗的软榻上,就着明亮的烛光,翻阅着一本账册。 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家常襦裙,墨发松松绾起,卸去了钗环,少了些王妃的雍容威仪,却多了几分居家的娴静与书卷气。 烛光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形成一小片阴影。 听到脚步声,白瑾瑜抬起头,看到是洛昭珩,眼中并无太多惊讶,仿佛早有预料。 她放下账册,缓缓起身,对着洛昭珩屈膝一礼,声音平和:“妾身见过王爷。王爷今日怎么得空过来了?” 洛昭珩走到她面前,虚扶了一下:“王妃不必多礼。” 两人在软榻上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摆放着茶具的小几。气氛既不亲密,也不疏离,是一种基于某种默契的平静。 “扬州之行已定,五日后出发。” 洛昭珩开门见山,没有过多寒暄,“此去千里,事务繁杂,归期难料。王府上下,怕是要辛苦王妃了。” 白瑾瑜静静听着,为他斟了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才缓声道:“王爷为国事奔波,乃是为君父分忧,为社稷效力,妾身理当支持。 王府内外,妾身自会尽心打理,不敢有负王爷所托。至于……承诺之事,” 她抬眸,目光清澈地看向洛昭珩, “妾身既已应下,便会尽力去做。已吩咐可靠之人,暗中留意搜集王爷所需之物,一有消息,便会设法送至扬州,或妥善保管,待王爷回京。” “那些事儿,暂时不急,王妃看着办就好。”洛昭珩略作停顿,目光沉静地看向白瑾瑜,缓缓道: “眼下,倒有另一件更要紧之事。” 白瑾瑜抬眸,静待下文,手中无意识地,捻着账册的一角。 洛昭珩继续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郑重:“本王此次南下扬州,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他顿了顿,目光与白瑾瑜清澈的眸子对视,话锋清晰而直接地转入核心: “临行在即,不知王妃,对之前本王讲述的《阴阳化生篇》……参悟得如何了?” 白瑾瑜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无羞涩或慌乱,反而是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与了然。 她并未立刻回答洛昭珩关于“参悟”的询问,而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语中透露的另一个关键信息,直接点破: “王爷……这是修为已然彻底稳固,可以尝试那法门了?” 她的反问简洁而犀利,直指核心。 洛昭珩看着眼前这个聪慧点的王妃,坦然地点了点头,没有丝毫隐瞒: “不错。闭关月余,本王根基已牢,现在万事俱备,如今……只看王妃了。” 烛火“噼啪”轻响,在两人之间跃动。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只有彼此清浅的呼吸声可闻。 白瑾瑜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遮掩了她眸中瞬息万变的思绪。 时间仿佛被拉长,又仿佛只过了一瞬。 终于,白瑾瑜缓缓抬起眼帘。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眸子里,此刻仿佛有微光凝聚,清澈依旧,却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坚定与……一丝几不可察的、破釜沉舟般的决然。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行动做出了回答。 她轻轻放下了手中一直捻着的账册,账册与桌面接触,发出轻微而沉稳的一声“嗒”。然后,她直接站起身。 动作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摒弃犹豫后的干脆利落。她绕过中间的小几,在洛昭珩平静而深邃的目光注视下,走到他面前一步之遥处,停下。 没有羞怯的低头,没有故作矜持的扭捏。她微微仰起脸,目光清亮地直视着洛昭珩的眼睛,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近乎仪式的郑重: “既如此,妾身愿与王爷,共参此法,以为王爷践行。” 说完,她静静而立,身姿挺拔如兰,仿佛在等待,又仿佛在宣告自己的决心。 洛昭珩看着眼前这个姿容绝丽、气度沉静,却又在此刻展现出惊人魄力与果决的女子。 他也缓缓站起身,与白瑾瑜相对而立,两人气息在咫尺之间悄然交融。 “好。” 洛昭珩只说了一个字,却仿佛有千钧之重。他伸出手,不是去拉她,而是掌心向上,做了一个“请”的姿势,指向内室的方向,眼神清澈而坦诚:“王妃,请。我们……静室详谈。” 白瑾瑜微微颔首,没有犹豫,率先转身,步履平稳地向着内室走去。洛昭珩随后跟上,并反手,轻轻关上了连接外间的房门。 “吱呀——”一声轻响,隔绝了内外的世界。 红烛高烧,映照着两人走入内室的背影。 很快,房中慢慢想起了让惊蛰和夏荷面红耳赤的声音,惊蛰还好,毕竟她早已经历过。 倒是夏荷,虽然之前因为侍寝的事儿,跟惊蛰吵得凶,但她还是大姑娘,之前在进王府之前,也只是在国公府,听两个上了岁数的妇人讲解过。 但说白了,夏荷纯粹是理论知识丰富,实践知识为零。 刚在外边听了一会儿,就有点站不住了,引得一旁的惊蛰鄙夷不已,就这?也好意思,当通房丫鬟? 鄙夷归鄙夷,惊蛰和夏荷在真确定她们家小姐白瑾瑜和王爷洛昭珩圆房之后,也松了口气。 虽然白瑾瑜嫁入王府之后,没过多久,就掌控了王府的大小事务,但作为王妃,白瑾瑜嫁到羽王府数月,还是清白之身,这到哪儿都说不过去。 眼下白瑾瑜和洛昭珩圆房,也算了了她们一桩大心思…… 第114章 双喜临门! 当晚,洛昭珩与白瑾瑜在房中,共参《阴阳化生篇》,其中玄奥,不足为外人道。 次日,天光尚未大亮,瑾瑜苑的内室门便被轻轻推开。 洛昭珩的身影悄然闪出,他步履极快,却异常轻盈,仿佛足不点地,脸上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混合着震惊、狂喜与急迫的复杂神色,甚至顾不上去看身后内室的情形,也未曾惊动外间守夜的侍女,身形一晃,便已如一道青烟般,径直朝着后院的练功房疾掠而去。 他的心跳得飞快,实在是因为其体内那翻天覆地、汹涌澎湃的变化! 赚大发了!简直赚得盆满钵满! 洛昭珩心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在疯狂回响。他原本以为,与白瑾瑜尝试下,那部神秘的双修功法《阴阳化生篇》,能加快他《太清仙法》的修炼。 当然,如果能够借机突破炼气期三层,那就更好了。 可真等到结果,洛昭珩仍然感到不可思议!他万万没想到,收获竟会如此巨大,竟然真的突破了…… 就在昨夜,两人心神渐次沉静,依照法门引导,气息初步交融互感的某个玄妙时刻——并非肉欲巅峰,而是一种更贴近生命本源、阴阳造化悄然波动的瞬间——他体内那原本稳固在炼气二层、缓缓运转的《太清仙法》灵力,竟如同被投入了热油的冷水,轰然沸腾、暴涨! 不是简单的量变,而是一种质的飞跃与层次的突破! 那层他本以为至少还需要十年苦修,甚至需要某些契机,才能触及的炼气三层屏障,在那玄妙阴阳气机的引动和共鸣之下,竟如同阳光下的春雪,悄无声息地融化、破碎了! 澎湃的法力,自丹田气海中汹涌而出,沿着经脉奔腾流转,每一次循环,都比之前更加凝练、更加浑厚,对天地间稀薄灵气的感应与吸纳效率,也陡然提升了一些! 神识清明,五感通灵,身体仿佛被彻底洗涤了一遍,轻盈而充满力量。 炼气三层!他竟然就这么突破了! 水到渠成,没有半分勉强! 这不仅仅是修为提升一层那么简单。 炼气三层,意味着他的法力总量和质量都有了飞跃,已经站到了练气初期的顶点,足以支撑洛昭珩,施展更复杂、威力更大的低阶法术,绘制更高级的符箓,对自身和外界灵气的掌控,也迈入了新的阶段。 狂喜之后,是强烈的紧迫感。刚刚突破的境界,如同新筑的堤坝,急需稳固和夯实。 暴涨的法力也需要精心引导、驯服,转化为完全受控的力量。否则,境界不稳,灵力虚浮,反而可能留下隐患。 因此,洛昭珩一刻也不敢耽搁,甚至连向白瑾瑜解释或道别都顾不上,便急匆匆地,赶回练功房,稳定境界。 “砰!” 大门在身后紧紧闭合,隔绝一切。 洛昭珩立刻盘膝坐在中央蒲团上,收敛所有杂念,全力运转《太清仙法》,引导着体内奔涌的灵力,沿着既定的周天路线,一遍又一遍地循环往复,打磨、凝练、巩固。 然而,洛昭珩不知道的是,在他匆匆离开后,瑾瑜苑内室之中,白瑾瑜早已醒来。 她其实比洛昭珩醒得更早。 此刻,她并未起身,只是拥着锦被,静静地靠在床头。 晨曦的微光透过窗棂,在她清丽绝伦,却稍显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她的神色有些复杂,远不如昨夜答应尝试时,那般镇定。 疲惫是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茫与隐隐的悸动。 在昨夜那玄妙的共鸣之中,她虽然无法像洛昭珩那样直接感受到灵力的暴涨,但她确确实实、清晰地感知到了一些“不同”。 她感觉到自己冰凉的指尖,似乎注入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流,流转周身,驱散了多年习武、受伤,留下的一些暗伤带来的隐痛; 她更感觉到,在气息交融最深的那一刻,自己的生命力仿佛被悄然触动,焕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活力…… 虽然这些感觉都极其微弱,短暂得如同幻觉,但她知道,那不是错觉。 洛昭珩那突如其来的、几乎无法掩饰的激动和匆忙离去,更是印证了她的猜测——他得到了巨大的好处,恐怕是修为上有了惊人的突破。 “仙道……双修……” 白瑾瑜低声喃喃,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自己的手腕,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洛昭珩的、清凉而充满生机的气息。“果然……玄妙非凡。” 她的心情复杂难言。有付出得到“回报”的些微欣慰…… “惊蛰。” 白瑾瑜轻声唤道。 “小姐。” 惊蛰应声推门而入,看到自家小姐略显苍白的脸色和复杂的神情,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准备热水,我要沐浴。另外……” 白瑾瑜顿了顿,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传话给外面我们的人,之前吩咐留意搜集的那些‘材料’,不计代价,尽快寻来。” “是,小姐。” 惊蛰虽不明所以,但立刻应下。 白瑾瑜望向窗外练功房的方向,眸光深邃。 练功房内,最后一缕夕阳的余晖,透过狭小的气窗,在地面投下斜斜的光斑。盘坐于蒲团之上的洛昭珩,缓缓睁开了双眼。 眸中神光湛然,较之一日前,更显深邃内敛,隐隐有精芒流转,随即又归于平静。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气息悠长浑厚,在静室内带起一阵轻微的风旋。 炼气三层,终于算是初步稳固了。 感受着体内,那比之前雄浑凝练的法力,以及周身百脉传来的、更为通畅有力的感觉,洛昭珩嘴角不禁勾起一抹由衷的笑意。 虽然只是初步稳固,但根基已立,框架已成,剩下的水磨工夫,在前往扬州的路途之中,慢慢打磨便是。 “真是没想到……” 洛昭珩低声自语,语气中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欣喜与感慨。 “先有‘洞房花烛夜’,后有突破境界……当真是双喜临门。”一想到,自己离长生又近了一步,洛昭珩心情大好。 他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略显僵硬的筋骨,体内传来一阵轻微的、如同炒豆般的爆响,那是法力淬体、筋骨强健的表现。 推开练功房的大门,外面已是暮色四合。 小顺子早已恭敬地,候在门外不远处,见洛昭珩出来,连忙上前躬身行礼:“王爷,您出关了。 晚膳已经备好,王妃娘娘方才也派人来问过,说您若出关,请您过去一同用膳。” “嗯,知道了。告诉王妃,本王稍后便到。” 洛昭珩吩咐道,随即又问,“南下的一应事宜,准备得如何了?” “回王爷,仪仗、车驾、随行人员名录、通关文书、沿途驿站安排等,礼部与内务府今日下午已全部送至,奴才和秦总管等人,已逐一核对无误。 倒是王府这边,派谁前去,还要王爷您提个章程,下边人好提前准备。”小顺子回道。 “就你和秦忠吧,顺道带几个丫鬟、护卫,到时候也方便些。”洛昭珩随口道。 “是,王爷,奴才这就去安排。”小顺子连忙道。 接着,洛昭珩摆了摆手,让小顺子先下去准备去了,他则是向着白瑾瑜的院子走去…… 第115章 烟花三月下扬州! 之后的几日,洛昭珩没少和王妃白瑾瑜在晚上联络夫妻感情。当然,两人共参《阴阳化生篇》,也是必不可少的。 有了第一次进行双修《阴阳化生篇》的成功经验,接下来的尝试进行得更为顺畅。 虽然洛昭珩再没有出现如第一次那般,直接引动境界突破的惊人效果,但洛昭珩能清晰地感觉到,每次“双修”之后,自己炼气三层的灵力,都会变得更加精纯凝练一丝,运转也越发圆融如意,心神亦更加澄澈稳固。 这并非是法力总量的暴涨,而是质的提升与根基的夯实,对长远修行而言,其益处甚至不亚于一次小境界的突破。 白瑾瑜的收获虽不如洛昭珩这般直观显著,但她也能感觉到自身气血日益旺盛,精神愈发健旺,一些细微的沉疴暗疾,似乎也在悄然好转,整个人的状态,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 这让白瑾瑜对洛昭珩所走的“仙道”,以及这部《阴阳化生篇》,产生了更浓厚的兴趣与期待。 然而,尝到甜头的洛昭珩,在确认与白瑾瑜的“双修”《阴阳化生篇》,对《太清仙法》修炼确有稳定而持续的裨益后,他甚至将《阴阳化生篇》传授给了夏荷、青萝、秋月、惊蛰几女。 为了检验效果,洛昭珩甚至进宫,找玄熙帝,申请将南下的时间,又延后了几日。气的玄熙帝大发雷霆,差点没让人把洛昭珩打出来。 但最后,玄熙帝,还是勉强答应洛昭珩,延长了三天…… 洛昭珩费了那么大劲,其实就是为了检验《阴阳化生篇》,可不可以普及,可是经过一番亲身试验,结果却让他大失所望! 与几女分别双修过之后,除了惊蛰有些许作用,聊胜于无之外,就连夏荷,这个洛昭珩从没宠幸过的通房丫鬟,都没引发一点波澜。 这结果,顿时让洛昭珩大失所望。 但因为时间缘故,洛昭珩只得暂时放下此事,先南下扬州再说…… 玄熙四十二年三月。 正值“烟花三月下扬州”的好时节,然而运河之上,却无多少踏青赏景的闲情逸致。 一支规模不小、旗帜鲜明、戒备森严的船队,正沿着京杭大运河的主航道,缓缓向南行驶。 船队中央,是一艘体量适中、却装饰得颇为庄重威严的官船。 船身漆成沉稳的玄青色,船舷两侧,插着代表钦差身份的王命旗牌,以及“总督扬州等处漕运盐政事”、“羽”字大旗,在春日和煦的江风中猎猎作响。 前后各有两艘稍小的护卫舰艇,上面甲胄鲜明的侍卫,目光锐利地巡视着河面与两岸。 这正是奉旨南下、查办扬州盐政弊案的钦差大臣——羽郡王洛昭珩的船队。 自离京已有半月,船队不疾不徐,按制而行,沿途只在几个重要的漕运节点,或繁华州府稍作停留,供给补充。 期间,洛昭珩直接拒绝了,地方官员的例行拜见,除了偶尔出来透透风之外,大部分的时间,都待官船顶层,专为钦差辟出的静室之内。 此刻的洛昭珩,盘膝坐在临窗的蒲团上,双目微阖,气息绵长。 船舱之外,是运河水流的哗哗声、风吹旗帜的扑簌声、以及船员偶尔压低嗓音的交谈声;船舱之内,却仿佛自成一方静谧天地,只有角落铜炉中一缕宁神香的青烟袅袅升起。 他的心神,早已沉入体内,沉浸在对《太清仙法》的运转与打磨之中。 南下旅途,舟车劳顿,对常人而言是苦事,但对修行者来说,却是一段难得的、不受俗务过多打扰的潜修时光。 炼气三层的修为,经过离京前与白瑾瑜的几次“双修”,以及船上这段时间的水磨工夫,已然彻底稳固下来,法力充盈圆转,如臂使指。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在炼气三层上,也跨出了一大步。这固然有他勤修不辍的原因,但《阴阳化生篇》带来的、对法力本质的精纯与升华效果,功不可没。 此刻,洛昭珩体内淡青色的太清法力,正沿着既定的复杂路线缓缓流转,每循环一周天,便仿佛被无形的筛子过滤一遍,剔除最后一丝驳杂,变得更加晶莹剔透,与肉身的契合也更深一分。 南下的这段时间,除了打磨根基之外,洛昭珩也想明白了很多事儿,《阴阳化生篇》确实是上层的修真界双修功法,但正因如此,《阴阳化生篇》对双修之人的要求更高。 按照洛昭珩的推算,想要发挥《阴阳化生篇》的双修作用,双修的两人,都应该具有灵根,甚至两人的灵根越好,境界越高,带来的好处也最大。 照这个推算,夏荷、秋月、青萝三女,应该是没有灵根才对,而白瑾瑜和惊蛰两人应该是有灵根才对,只不过两人都不是修仙者,而是武者。 与白瑾瑜和惊蛰两人分别双修过,两人的灵根资质洛昭珩暂时不得而知,但他能感受到两人内力,大概在一流上下徘徊,白瑾瑜功力更高一点,也更精纯一点,双修带来的助力也更大一点! 难道说白瑾瑜灵根资质更好,还是说武功的高低,也能影响双修的效果?这些都只能留待日后验证了…… 想明白许多事儿的洛昭珩,直接起身,离开船舱,慢慢走至船头。在船头凭栏而立,江风拂面,带着运河特有的水汽与两岸渐次繁茂的草木气息。 就在这时,洛昭珩耳朵极其轻微地一动。 一阵几乎融入了风声水声、常人绝难察觉的细微脚步声,自他身后船舱方向传来。 步伐轻盈而富有弹性,落点精准,显示出主人不仅身负上乘轻功,且对力量的掌控已臻化境,显然是位一流高手。 脚步声在洛昭珩身后约三步处停下,抱拳躬身,动作干净利落,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干练与恭敬:“卑职白虎,参见王爷。” 来人正是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白虎。他年约三旬,面容刚毅,肤色黝黑,眼神锐利如鹰,一身寻常的玄色劲装,却掩不住那股久居上位、执掌刑狱侦缉的凛然之气。 他是此次洛昭珩南下,玄熙帝特意指派,直接听命于洛昭珩、负责情报侦查与秘密行动的锦衣卫头目,是皇帝安插在洛昭珩身边的一把利刃,也是对他一定程度上的支持与监视。 “不必多礼。”洛昭珩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白虎,“起来回话吧!” 白虎保持抱拳姿势,低声道:“卑职谢过王爷,王爷,船队离开淮安已有两日,再有一日,就可抵达扬州。” 第116章 同职不同命! “对于本王的到来,扬州各方势力,都有什么反应?”洛昭珩语气平淡地问道。 身后的白虎闻言,略一沉吟,组织着语言,谨慎回道:“回王爷的话,扬州各方势力,在最初得知您奉旨南下的消息时,起初……反应并不算大。”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盐商、漕帮、魔教,乃至部分地方官员,似乎都认为,这不过又是一次例行的巡查,或是朝廷敲打的手段,并未太过在意。 毕竟,这些年,来扬州的钦差、御史,也不止一位了。” 洛昭珩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白虎继续道:“但是,随着我们船队,日渐临近扬州,尤其是过了淮安之后,据我们安插的眼线汇报,各方势力在……运送私盐的时候,明显比以往小心谨慎了不少。 路线更隐蔽,时间更刁钻,护卫也增加了。码头、河道上的巡查,似乎也严了一些,至少表面文章是做足了。” “哦?” 洛昭珩这才轻轻“哦”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玩味,转过身,看向垂手而立的白虎,脸上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 “看样子,扬州这几方地头蛇,还是没有真正把本王……放在眼里啊。” 洛昭珩的话语很轻,甚至带着点笑意,但听在白虎耳中,却莫名感到一股寒意。 “王爷,” 白虎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 “据可靠消息,扬州那几家最大的盐商,以及某些与盐务关联颇深的地方官吏,在私下里已经互相通过气,为您……准备了不少‘厚礼’。” “厚礼?” 洛昭珩眉梢微挑,似乎来了点兴趣,“说说看,都有些什么?让本王也开开眼界。” “是。” 白虎清了清嗓子,语速平稳地汇报道,“其一,是扬州特产——‘扬州瘦马’。 他们精心搜罗、调教了数位色艺双绝、精通琴棋书画的女子,据说皆是万里挑一的绝色,且……懂得伺候人,已安排在城外别院,只等王爷‘偶遇’或‘笑纳’。” 洛昭珩不动声色,指尖在船舷上轻轻敲了敲。 “其二,是金银珠宝,古玩字画。数量不清,但价值定然不菲,会以各种名目,比如‘扬州士绅孝敬’、‘地方特产’、‘文会彩头’等,陆续送到王爷下榻之处。” “其三,” 白虎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抬眼小心地观察了一下洛昭珩的脸色,才继续道, “他们不知从何处打探到,王爷您……雅好修仙访道,清静无为。 因此,特意花费重金,搜罗了一些珍稀的道家典籍抄本、前朝炼丹炉、古玉法器、甚至据说蕴含‘灵气’的奇石异草……打算投您所好。” 听完白虎的汇报,洛昭珩沉默了。 江风依旧,吹动他额前的发丝。良久,洛昭珩才轻轻嗤笑一声,摇了摇头,目光投向远处水天交接处,隐约可见的扬州城郭轮廓,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淡漠与了然: “呵……‘扬州瘦马’,金银财宝,道家器物……” 他缓缓重复着这几样东西,语气平淡,却让白虎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倒是煞费苦心,把本王的‘喜好’打听得一清二楚。 美人、钱财、‘仙缘’……世人追逐之物,无外乎此。” 白虎低头,沉默不语。 洛昭珩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头也不回,随口道:“对了,有没有敦郡王的消息?” “回王爷的话,敦郡王与朱雀一行人,自离京后,确实是一路轻车简从,掩藏行迹,从京城径直南下扬州。 而且,据下官所获最确切的情报,他们早在二十日之前,便已悄然抵达扬州地界,潜入扬州城中。” “哦?这么快?” 洛昭珩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但眼神平静无波,“到了之后呢?我那十哥,总不会是去游山玩水了吧?” 白虎脸上现出凝重之色,沉声道:“据下官所知,他们一行抵达扬州之后,并未如寻常暗探般潜伏观察,而是直接开始了高强度的秘密查探,目标直指盐场、盐仓、漕运码头及几家最大盐商的私宅、货栈。 行动极为迅猛,但也因此……” 他吸了口气,继续道:“也因此,敦王一行与盘踞当地的各方势力,发生了多次激烈冲突! 盐商蓄养的死士、与盐枭勾结的江湖亡命、地方豪强,甚至魔教江南分舵的人,也暗中出手了。 几次交手,皆在夜间或偏僻处,但动静不小,我方暗线虽未能亲见,但从事后零星传闻,及一些地头蛇的异常调动来看,战况极为惨烈。” 洛昭珩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 “敦郡王和朱雀所带之精锐,虽个个都是好手,但人生地不熟,又是在对方经营多年的地盘上硬碰硬,” 白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凛然,“据可靠估算,至今已折损了六七成!伤亡极重!” 他抬眼看了看洛昭珩的脸色,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就连敦郡王本人,在这连番恶斗中,听说都挂了彩,受了些轻伤。 具体伤势如何,还在查证。” 听完白虎的禀报,洛昭珩沉默了半晌,脸上并无太多同情或幸灾乐祸,只是略显古怪地咂巴了一下嘴,仿佛在品味什么难以言喻的滋味。 然后,洛昭珩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慨,缓缓道: “啧……我这位十皇兄,为了扬州这趟差事,为了在父皇面前‘立功’,也真是……不容易啊。” “王爷,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白虎问道。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通知下去,对于扬州各方势力,送过来的礼物,本王照单全收。”洛昭珩不以为意地道。 对于一贫如洗的洛昭珩来说,扬州各方势力,简直就是及时雨。虽然白瑾瑜那边,已经表示要为他提供修仙资源,但谁也不嫌钱烫手。 再说了,洛昭珩也是要脸的,能不吃软饭更好。 至于说受贿,对皇帝的亲儿子洛昭珩来说,算事儿吗?只要扬州这趟差事办好,对于洛昭珩收的那点东西,玄熙帝保证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另一边,听到洛昭珩的话,饶是白虎久经风浪、心思深沉,也不由得微微一怔,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白虎下意识地,抬头看向洛昭珩,只见这位年轻的郡王神色平静,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仿佛刚才说的不是收受巨额贿赂,而是吩咐晚膳加道小菜。 “王爷,这……” 白虎迟疑了一下,还是忍不住确认道,“您的意思是,那些‘扬州瘦马’、金银财宝、还有那些道家器物……我们,通通照单全收?” “怎么?有问题?” 洛昭珩瞥了他一眼,语气依旧平淡,“十哥在前面拼死拼活,替咱们淌了雷,试了水深,还挂了彩。这到了扬州地界,该咱们‘享受’的‘服务’,凭什么不要?” 白虎被这理直气壮的“歪理”噎了一下,心中念头急转,试图跟上洛昭珩的思路。 “可是王爷,” 白虎还是觉得有些不妥,委婉提醒道,“东西收了,那咱们的差事……恐怕就不好办了。 天下没有白拿的好处,那些人必定会借此提出要求……” “呵,” 洛昭珩轻笑一声,打断了白虎的担忧,他转过身,面对着白虎,眼神中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玩味与冷冽,“谁说,本王收了他们的东西,就要给他们办事了?” “啊?” 白虎又是一愣。 第117章 拿钱不办事儿? “白虎啊,你要明白,本王此番决定收下这些‘孝敬’,绝非贪图享乐,更非与他们同流合污。” 洛昭珩挺直了腰板,脸上露出一种“深谋远虑”、“忍辱负重”的神色。 白虎:“……王爷用心良苦,卑职明白。” “本王这是为了麻痹扬州那些蠹虫,让他们误以为,本王已被金银美女迷惑,从而放松警惕,露出更多马脚。” 洛昭珩继续侃侃而谈,“你想啊,他们若觉得本王清廉刚正,油盐不进,必然会更加小心隐匿罪证,甚至可能狗急跳墙,对钦差行不利之事。 本王收下这些,正是示敌以弱,骄敌之心,为后续查案创造有利条件!此乃欲擒故纵之计也!” 白虎:“王爷思虑周全,此计大善。” “更重要的是,” 洛昭珩话锋一转,脸上浮现出“兄弟情深”的感慨,“本王这也是在暗中襄助十皇兄啊!” “啊?” 白虎这下是真的有点跟不上这跳跃的思维了。收受贿赂,怎么还扯上帮敦郡王了? 只见洛昭珩背负双手,望着扬州方向,语气充满了“体谅”与“支持”:“十皇兄,为了朝廷盐政,不畏艰险,秘密潜入扬州,与那些不法之徒周旋搏杀,受苦受累又受伤,带来的精锐折损大半,其忠勇可嘉,其艰辛令人动容!” 白虎嘴角微微抽搐,心想:敦郡王那叫周旋搏杀?那叫一头撞进马蜂窝里,被往死里蛰吧…… “然而,” 洛昭珩叹了口气,仿佛在为兄弟的“鲁莽”惋惜,“十皇兄行事过于刚直急切,打草惊蛇,反而让那些真正的幕后黑手,藏得更深了。 本王若摆出铁面无私、拒人千里的姿态,岂不是逼得扬州上下铁板一块,让十皇兄之前的血白流,伤白受?”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坚定”起来:“所以,本王才要反其道而行之!本王大张旗鼓地收礼,做出贪图享乐、易于收买的样子。 那些盐商官员见本王‘上道’,必然欣喜,对十皇兄那边的压力,自然就会减轻,甚至会放松对罪证的保护,以为有本王这条‘新路’可走。 如此一来,十皇兄在暗处查案,岂不是阻力大减,机会大增?能查到更多、更确凿的证据!” 洛昭珩越说,越觉得自己这理由简直天衣无缝,合情合理,脸上不禁露出“本王真是用心良苦、兄弟情深”的表情,最后总结道: “本王这哪里是收礼?这分明是牺牲清誉,掩护皇兄,深入虎穴,为朝廷大计忍辱负重! 十皇兄若是知道本王这番苦心,定能明白本王是为了他好,为了大局着想!” 白虎:“……” 他站在那里,面无表情,但眼神深处那难以掩饰的异样光芒,几乎要实质化了。他微微低着头,不敢让洛昭珩看到自己此刻精彩纷呈的内心活动。 白虎内心疯狂吐槽: “我的王爷哎!您这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本事,简直是登峰造极、炉火纯青、前无古人后估计也难有来者了!” “收了天大的贿赂,转眼就成了‘麻痹敌人、掩护兄弟、忍辱负重’的国之干城? 合着好处您全占了,名声您还想落个好的? 十皇子在前面拼死拼活,损兵折将,您在后面坐收渔利、笑纳孝敬,完了还说这是为了帮十皇子减轻压力、创造机会? 十皇子要是听到这话,怕是伤上加伤,能再吐三升血!” “ 您这哪是拿钱不办事儿啊?您这是把拿了钱不办事提升到了战略高度,包装成了忠君爱国、兄弟友悌的典范! 脸呢?您的脸皮是拿扬州城墙砖砌的吧?!不,扬州城墙都没您这脸皮厚实!” 当然,这些话白虎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他只能强行绷住脸,用尽毕生功力维持着面部的平静,甚至挤出一丝“恍然大悟、敬佩不已”的神色,违心地拱手道: “王爷……深谋远虑,用心良苦,兄弟情深,顾全大局! 卑职……卑职对王爷的敬佩,犹如这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他觉得自己再说下去,良心都要痛了。 “嗯,明白就好。” 洛昭珩对白虎的“领悟力”表示满意,挥了挥手,“去吧,按计划行事。记住,东西要收好,到时候,少不得你和手下人的好处。” “卑职遵命!” 白虎如蒙大赦,赶紧躬身退下。转身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的面部肌肉都快抽筋了。 他需要立刻去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好消化一下今天接收到的、过于“震撼”的王爷新形象,以及重新评估一下,跟着这么一位“脸厚心黑、诡辩无双”的主子,到底是福是祸…… 而船头的洛昭珩,则心情颇佳地欣赏着运河风光,觉得自己方才那番“义正辞严”的解释,简直完美。 “老十啊老十,小弟这可是在‘帮’你,你可要‘领情’啊。” 洛昭珩望着扬州方向,低声自语地笑道。 次日,扬州城外,运河码头,旌旗招展,冠盖云集。 得知钦差羽郡王船队抵临,扬州知府、同知、通判等一应官员,两淮都转运盐使司的几名主事,扬州锦衣卫百户,以及城内十几位最有头脸的盐商、士绅代表,早早便候在了码头,黑压压一片,个个身着簇新官袍或绫罗绸缎,翘首以盼。 运河之上,钦差官船缓缓靠岸。船身漆成玄青,旌旗猎猎,甲胄鲜明的锦衣卫肃立船舷,自有一股慑人威仪。岸上众人连忙整理衣冠,屏息凝神。 船舷放下,踏板搭稳。 众人伸长了脖子,只见一位身着银灰色四爪行龙郡王常服、头戴紫金冠的年轻男子,在几名心腹的簇拥下,从容步下官船。 他身姿挺拔,面容俊朗,正是奉旨南下的钦差大臣——羽郡王洛昭珩。 “下官扬州知府王俭,率扬州府衙属官、两淮盐司同僚,扬州锦衣卫百户所,暨扬州士绅耆老,恭迎钦差羽郡王大驾!” 为首的扬州知府连忙率众上前,按品级高低,齐刷刷跪倒一片,山呼迎接。 码头上顿时响起一片“恭迎王爷”、“王爷千岁”的呼声,场面甚是隆重。 洛昭珩在码头上站定,目光淡淡地扫过眼前跪伏的众人,在几位盐商代表和盐司官员身上略微停顿,随即收回。 他脸上没什么笑容,只是随意地抬了抬手,声音不高,带着些许沙哑,仿佛真的染了风寒: “诸位都起来吧。本王奉旨南来,查办盐务,一路舟车劳顿,一切虚礼就免了。” “谢王爷体恤!” 众人这才起身,知府王俭连忙上前一步,满脸堆笑,关切道:“王爷一路辛苦,保重玉体要紧。 下官已在城内最好的‘瘦西湖别院’为王爷备下行辕,一应所需,均已齐备,还请王爷移驾歇息。” “不必了,本王乏了,直接前往本王在扬州的住所吧!” 洛昭珩道。 知府王俭见状,连忙安排人,引领洛昭珩一行前往早已安排好的别院。 接下来的两日,洛昭珩一行所居住别院门槛,几乎被来自扬州各方的“心意”踏破。 自洛昭珩入住当日下午起,一辆辆罩着青布、遮掩得严严实实的马车、骡车,便络绎不绝地从各个方向驶来,在别院侧门或后门稍作停留,卸下一个个或大或小、或轻或重的箱笼匣盒,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 洛昭珩这边照单全收,负责接收的秦忠和小顺子,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既不显得贪婪,也不显得推拒的“职业笑容”,一边指挥仆役将东西搬入库房。 礼单上,名目繁多: “扬州士绅某某,敬献湖笔徽墨一套,宋版《道德经》一部,聊供王爷清赏。” “盐商总会公推,奉上扬州特产‘春茶’十斤,‘漆器’一套,‘玉玩’若干。” “某记盐行东主,听闻王爷雅好道家养生,特献前朝丹炉一座,古玉八卦盘一件,东海‘暖玉枕’一对。” “某某绸缎庄,孝敬蜀锦十匹,苏绣屏风四面。” “匿名‘乡绅’,感念王爷辛劳,奉上‘程仪’一封,内有金叶子若干,明珠一匣。” …… 最后,别说洛昭珩这个钦差,吃的盆满钵满,就是跟着洛昭珩一同前来的王府下人,以及负责守卫的两个锦衣卫百户所,上上下下,也没少分润好处…… 第118章 暗院骂声! 扬州城,靠近运河码头的一片杂乱民居深处,有一处不起眼的小院。 院墙低矮,门扉斑驳,与周围破败的民宅别无二致,寻常人绝不会多看一眼。然而此刻,这陋室之中,却压抑着一股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凛冽怒气与浓浓的不甘。 室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盏豆大的油灯,摇曳着微弱的光,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 敦郡王洛昭棠半靠在一张硬板床上,胳膊上胡乱缠着些渗出血迹的绷带,脸色略有些苍白,眼中布满了血丝,那是连日剧痛、疲惫与焦虑交织的结果。 能让洛昭棠这个修炼金钟罩的横练强者,挂了彩,可见其中凶险? 至于锦衣卫镇府使朱雀,同样身上带伤,沉默地侍立在床边阴影里,如同一尊负伤的雕像。 两人的状态,与码头迎接钦差时的盛大光鲜,与羽王所在的瘦西湖别院内外的车水马龙、礼物流水,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咳咳……咳!” 洛昭棠一阵剧烈的咳嗽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好半天才缓过气来。他一把抓起床头破碗里早已凉透的药汁,勉强灌了一口,随即狠狠将碗掼在地上! “砰!” 粗瓷碗摔得粉碎,药汁溅了一地。 “可恶的混蛋!” 洛昭棠嘶哑着嗓子低吼,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这怒火不仅针对扬州那些下手狠辣的地头蛇,更针对那个远在瘦西湖畔、正“逍遥快活”的皇弟。 “王爷息怒,保重身体要紧。” 朱雀上前一步,低声道,声音同样沙哑。 “息怒?你让我怎么息怒!” 洛昭棠猛地抬头,瞪向朱雀,“你看看!你看看我们!我们来到这鬼地方多久了? 大半个月了!像个老鼠一样东躲西藏,昼伏夜出! 跟那些盐枭、亡命徒拼了多少次?死了多少兄弟?连你我都挂了彩,差点把命丢在这!” 他越说越气,胸膛剧烈起伏:“我们费了多大劲?流了多少血?才他妈的撬开一点缝隙,摸到‘广源’、‘永昌’那两条狗的尾巴。 这点东西,够干什么?能扳倒谁?!后面的大鱼,连片鳞都没摸到!” 他猛地指向瘦西湖方向,手指因愤怒而颤抖:“可他洛昭珩呢?!他倒好!乘着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地来了! 住着最好的别院,当着所有人的面,摆足了钦差的谱!然后呢?然后他就关起门来,大收特收!” “扬州瘦马!一送就是四个!金银珠宝!一车一车地往他别院里拉!古玩字画,道家法器!他洛昭珩是来查案的,还是来进货的?!啊?!” 洛昭棠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懑而变得尖利,“还有跟着他的那帮锦衣卫!上上下下,哪一个没拿好处?哪一个没被喂饱?这他娘的是钦差卫队,还是收保护费的混混?!” “同流合污!彻头彻尾的同流合污!” 洛昭棠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本王在暗地里拼死拼活,流血受伤,他在明面上坐享其成,收钱收女人!这天下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天理?!” 他气得眼前发黑,又是一阵咳嗽,好半天才缓过来,眼中尽是不甘: “要不是时机不对,本王……本王非得连夜写奏章,参他一本!参他收受贿赂,勾结盐商,玩忽职守,辜负圣恩! 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朱雀沉默地听着,心中同样憋闷。他和白虎同样都是锦衣卫镇府使,都被玄熙帝安排在郡王身边,来扬州查案,可他们这一路,确实是用命在拼。 自己这边,手下兄弟一个个倒下,而白虎那边,收钱收得手软。这换谁心里也不平衡啊?” “王爷,” 朱雀等洛昭棠骂得差不多了,才低声道,“羽郡王如此行事,或许……另有深意?他初来乍到,就如此高调收礼,难道不怕朝廷非议?不怕打草惊蛇?” “深意?有个屁的深意!” 洛昭棠啐了一口,牵动伤口,疼得直抽冷气,“他就是个贪图享乐吃软饭的废物! 一离开父皇的眼皮子底下,就原形毕露了!看到扬州这花花世界,看到白花花的银子,貌美如花的女人,他就挪不动步了! 什么查案,什么盐政,我看他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恨恨道:“老十一他这就是典型的小人得志!以为拿了钦差关防,就可以在扬州为所欲为,趁机捞足好处! 他肯定想着,查案是虚,捞钱是实!就算查不出什么,有这些孝敬,他回京也能过得逍遥! 说不定,他还想跟那些盐商勾结,把这扬州盐利,分一杯羹呢!” 洛昭棠越想越觉得可能,越想越气:“父皇……父皇真是看走眼了!居然把这么重要的差事交给这种人! 本王就不该举荐他!不,本王举荐他,是想让他来顶雷、来出丑的! 谁想到……谁想到他这么不要脸,直接同流合污了!这他娘的反而成全了他,让他捞得盆满钵满!本王……本王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啊!” 他气得捶了一下床板,又疼得倒吸凉气。 “王爷,那我们接下来……” 朱雀试探着问。他们的处境很尴尬,继续查,风险巨大,而且看着洛昭珩那边“歌舞升平”,实在憋屈。 不查,之前的血就白流了,也无法向皇帝交代。 洛昭棠喘着粗气,眼神阴晴不定。良久,他才咬着牙道:“查!当然要查! 不仅要查,还要查得比之前更狠! 他洛昭珩不是光想着搂钱嘛?好!那这天大的功劳,就由本王来拿! 等本王拿到铁证,把扬州这摊烂账翻个底朝天,到时候,看他洛昭珩还有什么脸在扬州待下去!看他怎么跟父皇交代!” 他眼中闪过狠厉之色:“他不是喜欢收礼吗?让他收!收得越多越好!等案子爆出来,他收的那些,就是铁证如山的赃物! 就是他勾结盐商、贪赃枉法的罪证!到时候,本王倒要看看,是他这个收钱的钦差先倒霉,还是本王这个流血的郡王先立功!” “王爷英明!” 朱雀精神一振,这倒是个思路。 “妈的!都怪扬州锦衣卫百户所,那帮混蛋,全部被扬州各方给腐蚀了,要不然,我们怎么会这么被动?”洛昭棠在骂完洛昭珩之后,转头又把扬州锦衣卫百户所骂了进去。 洛昭棠一行刚来扬州的时候,朱雀曾派人,暗中联系过扬州锦衣卫百户所,哪想到整个扬州百户所上下被腐蚀个干净。 朱雀这边刚派人联系,扬州百户所转头,就把这个消息捅了出去,接着被派去的人,就遭受江湖人士追杀。 要不是朱雀及时出手,对方就折了。 打那之后,洛昭棠这边,就不敢再联系扬州锦衣卫百户所,朱雀之后从外边调人。 可他们毕竟是外来户,人生地不熟,扬州各方势力在有了准备之后,立马进行了反侦察,这才让洛昭棠一行,收获不大。 洛昭棠骂完之后,连忙又安排朱雀,从外边再调些人手,顺着他们之前查到的线索,继续查探…… 第119章 淘宝 瘦西湖别院,洛昭珩一行的临时下榻场所。 这两日,这处原本清雅幽静的园林,气氛却显得有些“不同寻常”。 主院西侧,原本用作库房的几间宽敞厢房,早已被塞得满满当当。但这显然不够。于是,临近的花厅、甚至一处闲置的偏院,也被临时清理出来,充当了“礼品寄存处”。 秦忠指挥着几名王府家丁和侍卫,正忙得脚不沾地。他们小心翼翼地打开一个个箱笼匣盒,在特制的、加厚的礼单册子上,仔细登记、造册,然后分门别类,暂时堆放。 空气中弥漫着檀木、锦缎、铜锈、以及新出炉的银锭那特有的、略带腥气的金属味道,混合成一种奇异而浓烈的“富贵”气息。 这么多金银珠宝放在一起,哪怕是见过“大世面”的羽郡王洛昭珩,也咂吧了一下嘴,脸上露出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神情。 这表情,有点像是惊讶,有点像是感慨,还有点像是……开了眼? 洛昭珩前世坐拥千亿身家不假,但那些财富,绝大部分是股票、债券、不动产、专利、股权……是一串串数字,是法律文件,是市值评估。 就是现金,也都是放在银行,他平常根本见不到那么多钱? 眼下,这几十万两白花花的银子、黄澄澄的金子、珠宝古玩,就这么赤裸裸、沉甸甸、堆成山一样摆在自己面前? 这种原始的、直接的、冲击视觉的财富堆砌方式,带来的震撼感,是完全不同的。 可接下来,怎么处理这些财务,就成了棘手的问题。 没办法,这几十箱子金银珠宝放在一起,如果就这么拉回京城,那也太过招摇,是个人都知道,他这个钦差再扬州这边很捞了一笔。 洛昭珩虽然不怕,但真要是那样的话,也少不了麻烦。 为此,洛昭珩只能书信一封,让在京城的王妃白瑾瑜,通过安国公府的渠道,把这些钱财处理掉。 等一切都安排妥当之后,洛昭珩回到别院的书房,目光落在了书桌一侧,专门腾出来的紫檀木架子上。 那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十几个大小不一、材质各异的盒子。 有古朴的木匣,有精美的锦盒…… 这些,便是扬州各方势力“投其所好”送来的“道家典籍、器物”,也是洛昭珩特意吩咐单独存放、他要亲自“鉴赏”的东西。 这些东西,才是洛昭珩真正感兴趣,甚至隐隐有所期待的。 挥退左右,关上书房门,洛昭珩走到木架前,怀着一种探宝般的心情,随手拿起了最上面的一个扁平的紫檀木长盒。 打开盒盖,里面是一卷用明黄色丝绸包裹的卷轴。 展开一看,是一幅《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 的抄本,纸张古旧,墨迹沉郁,看落款和钤印,是前朝一位颇有名气的道士所书,笔力遒劲,透着一股出尘之气。 但这仅仅是书法佳作,其中并无丝毫灵气波动,洛昭珩又大致翻了翻里面的内容,便将其放下。 接着,洛昭珩又打开一个锦盒,里面是一块雕成阴阳鱼形状的玉佩,玉质温润,雕工尚可,但也仅此而已,是件不错的饰品,并非法器。 连续查看了五六件,皆是如此。要么是古籍的珍贵抄本、拓片,要么是制作精良,但无灵异的道家饰品,要么是一些号称“古法炼制”但毫无灵气波动的“丹药”。 这种没有灵气的不知名丹药,洛昭珩可不敢吃,谁知道,这丹药是怎么炼制的,用了多少水银之类的东西,洛昭珩虽然仙武双修,抗毒性高一点,但又不是真的毒不死,他可不想拿自己的命试。 “果然,真正的修行之物,哪有那么容易得到。这些人不过是附庸风雅,或是被江湖骗子所骗,弄了些似是而非的东西来糊弄我。” 洛昭珩并未太过失望,这在他的预料之中。若随便一个盐商,一个地方势力,都能拿出蕴含灵气的宝物,那这世间的修行者,也未免太不值钱了。 然而,当他打开第七个、一个看起来最不起眼的、甚至有些陈旧的黄杨木小盒时,动作却微微一顿。 木盒入手颇沉,与它的体积不太相称。盒盖打开,里面没有衬垫,只有一块巴掌大小、黑黝黝的、不规则形状的铁片,或者说,是某种金属碎片。 碎片表面,布满了暗红色的锈迹和难以形容的污渍,边缘参差不齐,看起来就像是从某个破旧铁器上,敲下来的废料,毫不起眼。 但就在盒盖打开的瞬间,洛昭珩丹田内缓慢运转的太清灵力,却毫无征兆地悸动了一下! 虽然极其微弱,如同平静湖面,投入一颗小石子荡起的涟漪,但洛昭珩如今灵觉敏锐,立刻捕捉到了这丝异常! “嗯?” 洛昭珩神色一凝,立刻将木盒完全拿到手中,小心地捏起那块黑色铁片。 触手冰凉,质地坚硬,除了沉重,似乎并无特异。但当他尝试着将一丝微不可察的太清法力注入其中时—— 铁片之上,那些暗红色的“锈迹”中,竟有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暗金色光点一闪而逝! 与此同时,洛昭珩感到自己注入的那一丝灵力,仿佛泥牛入海,瞬间被铁片吸收,但铁片本身并无任何变化,也没有反馈。 “这是……” 洛昭珩眼睛微微睁大,心脏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他能感觉到,这铁片内部,似乎蕴含着某种极其隐晦、却异常坚固的“东西”,他的法力太弱,根本无法深入探查,更无法激发。 但这已经足够了!能引起法力感应,甚至能吸收法力,这绝非凡物! “法宝残片?还是某种特殊炼器材料?” 洛昭珩心中又惊又喜。没想到在这堆“附庸风雅”的礼物中,竟然真的淘到了一件可能与修行相关的东西! 虽然不知道具体用途,但仅凭它能与法力产生反应,就价值连城! 洛昭珩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将这黄杨木盒小心地盖好,单独放在书桌最显眼、也是最安全的位置。 然后,他继续检查剩下的几个盒子,但再也没有发现能引起法力感应的物品。 尽管如此,洛昭珩已经心满意足。一块疑似法宝残片的黑色铁片,其价值,远超外面那几十箱金银珠宝!这趟扬州之行,仅此一物,便不算白来! “看来,这扬州之地,或许比我想象的更有趣。” 洛昭珩摩挲着那不起眼的黄杨木盒,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这块铁片,是从何而来?进献者是否知道它的不凡?扬州,或者附近,是否还有其他类似之物?甚至……存在真正的修行者遗迹或线索?” 他收好其他“无用”的礼物,独独将黄杨木盒留在手边。看来,除了盐政的浑水,这扬州之地,似乎还隐藏着与仙道相关的秘密,值得他深入探寻。 夜已深,瘦西湖别院内,灯火渐次熄灭,唯有书房一灯如豆。 洛昭珩把玩着那枚黑色铁片,感受着其中那微弱却坚实的奇异波动,心中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期待。 第120章 坎坷的镇府使 次日清晨,瘦西湖别院的书房内,洛昭珩用过早膳,正想把秦忠唤来,仔细询问昨日那枚引起灵力感应的黑色铁片,究竟是何人所献。 他需要知道这铁片的来源,最好能顺藤摸瓜,看看是否还有类似之物,或者打探出铁片的原主人、出土地等信息。这或许是一条追查此界修行者线索的重要途径。 然而,洛昭珩还没来得及吩咐,门外侍卫便通传,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白虎求见。 洛昭珩以为是关于敦郡王动向,或是扬州各方势力的新情报,也没多想,便道:“让他进来。” 片刻,书房门被推开,一身玄色劲装、腰佩绣春刀的白虎,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对着书案后的洛昭珩抱拳躬身:“卑职白虎,参见王爷。” “免礼,何事?” 洛昭珩抬头看向他,目光敏锐地察觉到,今日的白虎似乎有些不同。 虽然依旧是一副干练模样,但眉宇间,似乎萦绕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忐忑,甚至可以说是心虚,与他往日那种杀伐果断、冷硬如铁的锦衣卫头子形象,略有不符。 白虎没有立刻回话,而是飞快地抬眼瞥了一下洛昭珩的脸色,又迅速低下头,似乎在斟酌措辞。他双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 “嗯?” 洛昭珩放下手中的笔,向后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这可不像是汇报紧急公务的样子。 白虎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再次抱拳,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明显的迟疑和不安: “王爷,卑职……卑职今日前来,一是汇报昨夜监视码头,及各盐商宅邸的例行情况,并无异常。二是……二是……” 他偷眼看了看洛昭珩的脸色,硬着头皮继续道:“王爷,卑职掌管北镇抚司多年,南下办案,地方上‘打点’、‘孝敬’,也经历过不少。 水至清则无鱼,下面弟兄们拿点‘辛苦钱’、‘茶水费’,只要不耽误正事,不过分,卑职也就睁只眼闭只眼,回去也好向弟兄们交代。 可这次……这次扬州的手笔,实在是太大了!” 白虎的声音带着一丝后怕和不安:“这才几天?两个百户所,上上下下二百多号人,从百户、总旗、试百户、小旗,到最底层的力士、校尉,几乎人人有份! 而且都不是小数目!名目更是五花八门,有送金银的,有请吃花酒的,甚至……甚至还有直接送干股许诺的! 卑职……卑职粗略估算了一下,光是落到两个百户个人手里的财物,加起来恐怕就不下数万两!这还不算那些吃进肚里、不好折算的宴请和……和女人!” 他说到这里,脸色都有些发白了:“王爷,卑职不是没见过钱,可这次……这次是光收钱,不办事啊! 而且收的还是查案对象的钱!如果差事办妥就罢了,如果办砸了,您之前的那套说辞,恐怕……糊弄不过去啊!” 他抬头看向洛昭珩,眼中是真切的忧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质问——王爷,您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您自己收礼收得欢,还默许甚至纵容下面人收,可咱们是来查案的啊! 这案子还怎么查?万一陛下怪罪下来,第一个掉脑袋的,怕就是我白虎这个“御下不严”、“贪赃枉法”的锦衣卫镇抚使啊! 洛昭珩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白虎说完,书房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良久,洛昭珩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白虎,你怕了?” 白虎心头一凛,连忙道:“卑职不敢!为陛下、为王爷效命,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只是……只是此事关乎朝廷法度,关乎钦差清誉,更关乎盐政大案能否查明,卑职心中实在……惶恐。” “惶恐?” 洛昭珩轻笑一声,站起身来,踱步到窗边,望着窗外庭院中已经开始洒扫的仆役, “你怕收了钱,将来不好办案?怕陛下追查?还是怕……本王让你们收钱,是存了别的心思,比如……真的跟盐商勾结,把这案子糊弄过去?” 白虎“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卑职不敢妄自揣测王爷!只是……只是职责所在,心中不安,特来向王爷请罪,并请示王爷,后续……该如何行事? 这些财物,是否要……退回去?” “退回去?为什么要退回去?”洛昭珩不以为意地道。 “可是……”白虎愕然抬头。 “别可是了,白镇府使,你和你手下兄弟,要是觉得这钱拿的烫手,怕有负圣命,那你就让人查查,扬州各家贩卖私盐的势力,有哪家没给本王,还有你们锦衣卫送礼的? 找到之后,好好的查一下他们,但凡他们有违法乱纪的,全部按律处置!这也算给朝廷交代了!”洛昭珩随口道。 白虎听了洛昭珩的话,神色一震,连忙道:“卑职明白! 卑职这就去办! 定将扬州盐商中,那些胆敢不敬王爷、不尊钦差的狂悖之徒,查个底朝天!但凡有丝毫作奸犯科,定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嗯,去吧。动静可以大一些,让该知道的人,都知道。” 洛昭珩挥了挥手,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记住,证据要扎实,手续要齐全。咱们是奉旨查案,依法办事,不是敲诈勒索。” “卑职遵命!定会办成铁案!” 白虎心领神会。这位爷,是要“合法”地打击异己,既要达到震慑效果,又要在程序上挑不出毛病。 这对擅长罗织……不,是擅长“依法办案”的锦衣卫来说,并非难事。 看着白虎精神抖擞、领命而去的背影,洛昭珩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已微凉,但他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第121章 有多难缠?去,给我调一个千户所过来…… 正如洛昭珩所料,扬州贩盐的各方势力虽富,却也并非铁板一块,更非人人都有胆子、有本钱、或者“有眼力见儿”去巴结洛昭珩这位新到的钦差王爷。 总有些或是因为自持身份特殊、背景深厚,自觉洛昭珩也奈何不了他们。 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白虎,得了洛昭珩的明确指令,立刻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猛虎,精神抖擞地行动起来。 他深知扬州本地的锦衣卫百户所,早已被扬州各方势力的银弹腐蚀渗透,靠不住,因此动用的全是此次随钦差南下的、从北镇抚司带来的核心精锐和心腹手下。 这些锦衣卫缇骑,本就是白虎一手带出的精兵悍将,对这位冷面镇抚使敬畏有加,执行力极强。 得了“严查未向钦差行贿之盐商”的密令,又刚刚拿了“孝敬”,正觉得烫手,此刻得了这么个“将功补过”、“合法创收”的机会,哪有不卖力的道理? 一时间,这些从京城来的锦衣卫,如同饿狼扑食,在扬州城里暗中刮起了一阵阴风。 借着“奉钦差之命,严查盐务不法”的由头,开始对那些“不识相”的盐商进行重点“关照”。 查账?查!从盐引到库存,从交易记录到银钱往来,查个底朝天! 查人?查!从东家、掌柜到账房、伙计,乃至其亲属、交往对象,挨个“请”来“喝茶”问话。 查货?查!码头、仓库、货栈,但凡与盐有关,都要翻个遍,看看有无夹带私盐、以次充好、缺斤短两。 这些手段,本就是锦衣卫的看家本领,如今得了尚方宝剑,更是肆无忌惮。 短短数日,一桩桩、一件件或大或小、或真或假的“问题”,便被从各个角落挖掘出来,整理成卷,迅速汇集到了白虎手上。 白虎亲自审阅,去芜存菁,很快便锁定了几个“典型”,在汇报过洛昭珩之后。 当日下午,扬州城便爆发了一场地震。 一百多名如狼似虎的锦衣卫缇骑,在白虎的亲自指挥下,兵分多路,直扑“信诚”、“德昌”、“永顺”等七家盐商。 踹门、锁人、封店、查抄……动作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哭喊声、求饶声、斥骂声、翻箱倒柜声……响彻了几条繁华的街道。 一箱箱账册被抬出,一袋袋私盐被搜出,一锭锭金银被查封。 盐商及其家眷、管事,被如驱猪羊般锁拿带走。昔日风光无限的盐行铺面,转眼间便被贴上了刺眼的封条。 能在扬州这个大杂杠混出来的,身后没有人命,没有违法乱纪,根本不可能。只是上边想不想查的问题。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扬州城的大街小巷、深宅大院。 起初,一些势力还有些紧张,正打算集结力量,打算反扑,可是得知被锦衣卫打击的几家,都是没给洛昭珩送过礼的,这些势力又都松了一口气。 同时,各家还想着,为了稳妥起见,再送一份…… 扬州知府衙门和两淮盐运使司的官员们,也是心惊肉跳。他们中不少人,也收到了“信诚”等家被捕人员的家人哭诉求救,但谁敢在这个时候去触钦差的霉头? 只能一边敷衍,一边加紧向自家靠山传递消息,同时暗自祈祷,自己那份“心意”,足够厚重,能让王爷“高抬贵手”。 另一边,洛昭珩的书房。 “回王爷,已查清楚了。那盛放铁片的黄杨木盒,连同几件普通的玉器,是‘永昌’盐行的东家,一个叫钱茂的盐商,派人送来的。 据送礼的管事说,是钱东家偶然得自一个落魄的云游道士,那道士自称来自西南滇黔一带的深山,因盘缠用尽,以此物及几件随身玉器,抵了住店和饭钱。 钱茂觉得那铁片古朴奇异,像是古物,但又看不出名堂,想着王爷喜好道家之物,便连同其他礼物一并送来了,并未特别在意。” “云游道士?西南滇黔深山?” 洛昭珩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那个道士,还能找到吗?” 洛昭珩问。 “回王爷,那已是两三年前的事了,那道士留下东西后便离开了,不知所踪。钱茂当时也只当是寻常交易,未加留意。” 秦忠回道。 洛昭珩点点头,并不失望。这种线索,本就是可遇不可求。能得到这枚奇异的铁片,已是意外之喜。 秦忠禀报完,书房外便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侍卫低声的通禀。 紧接着,书房门被猛地推开,白虎大踏步走了进来,他脸色铁青,胸膛微微起伏,一手按在腰间绣春刀的刀柄上,手背青筋隐现,显然是强压着怒火。 “王爷!” 白虎抱拳行礼,声音因愤怒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卑职有要事禀报!” 洛昭珩眉头一皱,放下手中把玩的茶杯,沉声道:“何事如此惊惶?……发生了何事?” 秦忠见状,也识趣地退到一旁,垂手侍立。 “回王爷!” 白虎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但眼中杀意凛然, “先前我等遵照王爷吩咐,清查扬州盐务,在追查‘德昌’盐栈与漕帮勾结夹带私盐一案时,线索偶然间……牵涉到了‘魔教’在江南的分舵!” “魔教?” 洛昭珩嘀咕了一声。 “是!他们自称为拜月教。” 白虎咬牙道,“‘德昌’盐栈用来夹带私盐的漕船,其中一条线的船老大,暗中便是魔教江南分舵的外围成员! 卑职得知后,本想着魔教势大,且与盐政核心案关联未必直接,不宜节外生枝,便只派了一名总旗,带了几名兄弟,前往其在扬州城外的秘密据点,例行警告,让他们收敛些。” 他顿了顿,脸上怒意更盛:“可谁曾想!那魔教江南分舵的舵主,唤作什么‘血手人屠’杜狂的,态度异常嚣张! 非但不给我们面子,反而口出狂言,说什么‘扬州的事,轮不到京城来的狗乱吠’,‘锦衣卫算什么东西,也配来我圣教地盘指手画脚’!” 白虎说到这里,气得额头青筋直跳:“更可恨的是,那杜狂竟然悍然动手!我派去的那名总旗和几名兄弟,不过是依礼传话,毫无防备,竟被他们……打成了重伤! 尤其那总旗,肋骨断了三根,内腑受创,吐血不止,若非救治及时,怕是性命难保!他们还将人像扔死狗一样扔了出来,扬言……扬言再有下次,定让钦差行辕鸡犬不留!” “什么拜月教?他们活腻了吧?这么嚣张?你直接带人打过去,不就完了吗?你们锦衣卫不就是干这个的嘛?还请示我干嘛?”洛昭珩没好气地道。 “卑职倒是想,可是对方人手众多,再加上……杜狂这个魔崽子,比较难缠,卑职在来之前,已经和对方交了次手,结果……”白虎有些不好意思地道。 “有多难缠?去,给本王,从外边调一个千户所过来,本王带你们灭了他们……” 第122章 血债血偿! 白虎原本憋着一肚子火,跑去向洛昭珩禀报魔教分舵的嚣张行径,本意确实是想发发牢骚,顺道诉诉苦。 他指望的,是洛昭珩能以钦差身份,向扬州知府、盐运使司,乃至本地驻军施压,让他们出面给魔教一个教训,或者至少勒令魔教赔礼道歉、交出凶手、保证不再生事。 这样既能挽回锦衣卫的颜面,震慑宵小,又不至于将事态扩大化,影响核心的盐政查案。 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家这位王爷的反应,竟是如此激烈,手段如此酷烈! 直接调兵!而且是调一个满编千户所! 这已经超出了“教训”的范畴,这是要犁庭扫穴,连根拔起!是赤裸裸的军事镇压! 当洛昭珩,将那盖着鲜红钦差大印和王命旗牌符验的调兵文书,拍在他面前时,白虎饶是久经风浪,心头也狂跳了几下。 心想,羽王爷这胆子……也太肥了!这可不是对付几个盐商或者地方豪强,这是要对一个盘踞江南多年的庞大江湖势力开刀!而且是用朝廷大军,明火执仗地开刀! 而且,为了怕走漏消息、以防万一,还是异地调兵。 其实,对于皇命钦差能不能调兵,这个事儿,本来就因人而异。理论上,负责巡视、查案、赈灾的钦差,没有调动地方驻军的权利。 可是禁不住,洛昭珩身份尊贵,乃是当朝十一皇子,羽郡王。再加上,扬州盐政复杂,势力众多,为了洛昭珩这个钦差的安全,以及办好差事,玄熙帝的圣旨上明确写了,关键时刻,可调附近官兵协助。 也就是说,理论上,洛昭珩有权利调动附近的官兵,但实际操作上,还要看地方官员给不给你面子? 哪怕不能明着拒绝,也可以用各种理由,拖延出兵的速度…… 可皇子私自调兵这种事儿,可小可大,就怕玄熙帝多想。 怎奈,这事儿,全是因为洛昭珩替锦衣卫出头,为此,拿了调兵文书的白虎,咬了咬牙,一方面安排人,骑快马把调兵文书,送往金陵两广总督沈文忠那里。 另一方面,白虎屏退左右,只留下一个绝对可靠、精通密语和密写的心腹文书。 然后,他亲自口述,由文书笔录,用锦衣卫最高等级的密码和隐形墨水,在一张特制的桑皮纸上,写下了一封加急密折,然后派人,将密折直送京城。 做完这一切,白虎才微微松了口气。该做的铺垫和备案已经做了,剩下的,就是如何干净利落地打好这一仗,用魔教分子的鲜血,来浇铸王爷和自己在这扬州的威名,同时,也为后续的盐政大案扫清一些障碍。 作为锦衣卫北镇府使的白虎,自然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儿,其中,就包括两广总督沈文忠与魔教有仇。 事情的起因,颇为狗血却又在情理之中。这位总督大人有一名极为宠爱的小妾,那小妾有个不成器的弟弟,仗着家里有钱,姐夫又是两江总督,终日在金陵和扬州等地吃喝玩乐,妥妥的一纨绔子弟。 一年前,这小舅子在扬州喝花酒时,与几名江湖人士发生冲突。对方下手狠辣,直接将其打死。 总督大人震怒,严令追查。结果查来查去,线索竟然指向了魔教江南分舵!是那个“血手人屠”杜狂手下的几个小头目干的,原因不过是那小舅子,对方在青楼争风吃醋。 为了这事儿,那名小妾,没少在沈文忠耳边吹枕边风。 怎奈魔教势大,教众众多,行事诡秘,在江南根基深厚。沈文忠作为两江总督,虽然手握兵权,但想要彻底剿灭魔教分舵,却非易事。 最重要的是,贸然调动大军围剿一个江湖门派,容易引起朝野非议,被政敌攻讦为“滥用兵权”、“滋扰地方”;同时,沈文忠也怕打蛇不死反被咬,魔教睚眦必报的作风,令人忌惮。 因此,沈文忠虽然恨得牙痒痒,但也只能暗中施压,责令扬州地方官衙搜捕凶手,同时利用官场势力,在一些生意上给魔教使绊子。 扬州知府衙门这边,也都不是傻子,声势搞得很大,但结果嘛,也颇为喜人,抓了一群地痞流氓,狠狠惩治了一番。最后,这事儿,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这份仇怨,一直憋在心里,成了沈文忠的一块心病。 如今,钦差羽郡王洛昭珩的调兵文书递到面前,简直是瞌睡递来了枕头,久旱送来了甘霖!沈文忠岂有不紧紧抓住、狠狠利用之理? 虽然调兵文书上,只写了“请派一个千户所助阵”,但在沈文忠看来,一个千户所?那怎么够!既然要打,就要打得狠,打得绝,一次性把这个毒瘤连根拔起,永绝后患! 既能报了私仇,又能协助钦差立威,还能在陛下那里落下个“果断平乱、拱卫钦差”的功劳,一箭三雕! “一个千户所?王爷还是太客气,太谨慎了!” 沈文忠看着文书,眼中寒光闪烁, “对付魔教这等穷凶极恶、胆敢袭击钦差的狂徒,岂能手软?必须施以雷霆手段,方能彰显朝廷天威,震慑一切不臣!” 他立刻改变了命令,对等候在书房外的亲信将领沉声道:“传本督帅令,着江宁将军哈森,即刻点齐两个满编千户所,共计两千精锐! 由哈森亲自统领,星夜兼程,驰援扬州!告诉哈森,到了扬州,一切听从羽郡王殿下调遣,但有命令,不得有误!” “另外,” 沈文忠叫住即将领命而去的将领,特意压低声音,但语气中的杀意却浓得化不开, “你私下告诉哈森,还有带队的千户、把总们,对本督的忠心,就看这一回了。 到了地方,放手去打,不必顾忌!对那些魔教妖人,尤其是为首的杜狂及其心腹,能活捉最好,若不能……” 他眼中厉色一闪, “那就格杀勿论,一个不留! 务必以最快速度,最狠手段,将那个什么江南分舵,给本督彻底抹掉! 要打得他们魂飞魄散,要让全江南的牛鬼蛇神都看看,得罪朝廷、冒犯钦差、与本督作对,是什么下场!” “速度要快,下手要狠,动静不妨大些!本督要的,就是一场漂漂亮亮、彻彻底底的歼灭战!明白吗?” 那将领心中一凛,知道制台大人这是要借题发挥,下死手了,连忙抱拳肃然道:“末将明白! 定将制台之意,原原本本传达给哈森将军!必不负制台所托,犁庭扫穴,鸡犬不留!” 很快,江宁将军哈森点齐了两千精锐,连夜开拔,在哈森的严令和沈文忠“重赏、重罚”的激励下,以急行军的速度,直扑扬州! 第123章 援兵至,剿灭魔教分舵! 江宁将军哈森是个典型的北地武将,身材魁梧,满脸虬髯,性格粗豪,但绝非有勇无谋。 他深知此行不仅是为了协助钦差,更是总督沈大人公报私仇、一雪前耻的关键,甚至可能关系到自己未来的前程。 因此,接到军令后,他毫不拖沓,立刻点齐兵马,以急行军的姿态扑向扬州。 沈文忠“赶尽杀绝、速战速决”的命令,他铭记于心。 两千精锐在他的催促下,硬生生将平时需要三天的路程,压缩到了两天一夜。 士兵们虽然疲惫,但军令如山,加之哈森许诺的重赏,倒也士气高昂。 大军抵达扬州附近后,哈森并未贸然进城,而是选择在城外一处隐蔽的山谷扎营。 他是个懂得分寸的武将,深知自己此来是“协助”钦差,必须与钦差行辕取得联系,听从统一调度,不能擅自行动,以免抢功或引发误会。 他立刻派出最得力的亲兵,携带自己的手本和沈总督的密信,连夜潜入扬州城,前往瘦西湖钦差行辕求见羽郡王。 “江宁将军哈森,奉两江总督沈大人之命,率两千精锐已抵扬州城外隐蔽处,听候王爷调遣!” 信使恭敬地呈上哈森的手本和沈文忠的信。 洛昭珩一个眼神,白虎上前,接过信函,查验无误之后,打开看了下书信的内容,然后向洛昭珩点了点头。 “哈森将军现在何处?” 洛昭珩问道。 “回王爷,大军在城西十五里外的山谷隐蔽休整。” 洛昭珩满意地点点头,这个哈森,粗中有细,知道隐蔽行军,保持突然性。 他略一沉吟,便对来人道: “回去告诉你们家将军,本王已知。令其部于明日寅时三刻,抵达扬州西门外五里处集结待命。 卯时正,城门一开,即刻入城,不得惊扰百姓,直奔西郊竹林魔教巢穴! 与锦衣卫一起,将魔教江南分舵彻底剿灭,擒杀首恶,不得使一人漏网!” “是!卑职领命!” 信使说完,从白虎手上接过手令,小心收好。 待信使走后,洛昭珩又简单交代了白虎几句,就让他去准备了。 寅时三刻,天还未亮,扬州西门外五里,两千江宁精锐在哈森的率领下,悄无声息地完成了集结。 卯时正,晨光微熹,扬州城西门在吱呀声中缓缓开启。 早已等候在外的江宁军,如同决堤的洪流,在哈森一声令下,铁骑开道,步卒紧随,在扬州城门守卫颤抖的目光中,以最快的速度穿过刚刚苏醒的街道,没有理会路边百姓惊骇的目光,直奔西郊竹林! 几乎在同一时间,瘦西湖钦差行辕中门大开,一身亲王常服的洛昭珩,在一众锦衣卫的簇拥下,骑上一匹神骏的白马,在一面绣着“钦差大臣”、“羽郡王洛”的大纛引领下,缓缓而行,目标直指扬州西郊。 此时的天空一片沉沉的墨蓝,只有东方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扬州西郊,万籁俱寂,只有早起的鸟儿发出零星的啼鸣。 来到一处院落前,白虎上前,压低声音禀报:“王爷,前方便是魔窟。” 洛昭珩微微颔首,没有回头,只抬手向前轻轻一挥。 哈森立刻会意,转身对麾下将领打出一连串手势。训练有素的江宁军,迅速无声散开,手持刀盾长枪,悄无声息地逼近院墙,封锁所有可能逃窜的路径。 整个包围过程迅捷而安静,显示出这支军队的精锐素质。不到一刻钟,整个魔教分舵驻地已被围得水泄不通,成了瓮中之鳖。 洛昭珩在马上,看着这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面色无波。他身后的锦衣卫,则手握兵刃,警惕地环视四周,拱卫着他们的主人。 当最后一名士兵就位,哈森亲自来到洛昭珩马前,单膝跪地,抱拳道:“启禀王爷,包围已完成,请王爷示下!” 洛昭珩这才缓缓转过头,目光扫过哈森,又投向那片死寂的院落,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他没有说话,只是再次抬起手,然后,猛地向下一压! “杀。” 一个平淡无奇,却蕴含着无尽杀意的字眼,从他口中轻轻吐出。 “遵命!!!” 哈森霍然起身,脸上的恭敬瞬间被狰狞的杀气取代。他抽出腰间长刀,指向院落,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雷霆般的怒吼: “王爷有令!杀!一个不留!” “杀——!!!” “杀——!!!” 震天的喊杀声猛然爆发,撕裂了黎明的宁静! 早已蓄势待发的江宁军将士,如同出闸的猛虎,轰然撞开了的院门,潮水般涌入了院落! 不久,惨叫声、惊呼声、咒骂声顿时从院落中响起,原本的死寂被彻底打破,化为一片炼狱。 “放箭!” 随着军官的命令,弓弦嗡鸣,密集的箭矢,如同雨点般,射向院落中任何活动的身影。许多刚从睡梦中惊醒出来看看情况,或者正在试图组织抵抗的魔教徒,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被射成了刺猬,或被铅弹开了瓢。 “冲进去!杀!” 精锐的步卒挺着长枪,挥舞着战刀,三人一组,互相掩护,如同梳子般清理着每一个房间,每一条走廊。 遇到抵抗,便是毫不犹豫的劈砍刺杀。弓箭手在后方和两侧提供远程支援,不断射杀从角落、屋顶冒出来的敌人。 战斗从一开始,就呈现出一边倒的屠杀态势。魔教徒虽然凶悍,个人武力或许不弱,但在大批训练有素、配合默契、装备精良的正规军面前,这帮普通教众的抵抗,显得苍白而徒劳。 院落中血腥气迅速弥漫开来,刀剑碰撞声、惨叫声、怒吼声、命令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死亡的交响乐。 眼见哈森亲自提刀,带着手下冲杀在第一线。 白虎也不甘示弱,带着一部分锦衣卫,冲了上去,很快便与他的老对手,“血手人屠”杜狂战在了一起。 两道身影正以快打快,兔起鹘落,兵刃相交之声不绝于耳,劲气四溢,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落叶。 只见白虎已脱下碍事的官服外袍,只着一身黑色劲装,手中一柄绣春刀使得泼水不进,刀光霍霍,时而如泰山压顶,力大势沉,时而如灵蛇出洞,刁钻狠辣,招招不离对手要害。 他面容冷峻,眼神如鹰隼般锐利,浑身杀气凛然,显然已是动了真怒,拿出了压箱底的本事。 而他的对手,“血手人屠”杜狂也不是泛泛之辈,这杜狂能坐上江南分舵舵主之位,在魔教中也算是一方豪雄,绝非浪得虚名。 只见他年约四旬,身材高大,面容阴鸷,一双三角眼中闪烁着疯狂与残忍的光芒。 他使的是一对奇门兵器——分水峨眉刺,短小精悍,却又锋利无比,在其手中犹如两条毒蛇,专走偏锋,刺、挑、抹、削,招式诡异狠毒,角度刁钻至极,往往从不可思议的角度攻向白虎要害。 更兼其内力修为深厚,身法诡异飘忽,时而如鬼魅般贴近强攻,时而又如柳絮般飘然后退,让白虎势大力沉的刀法常常落空,或只能勉强招架。 “锵!”“叮!”“嗤啦!” 兵刃交击声、衣帛撕裂声不断响起。白虎的刀法固然凌厉,但杜狂的峨眉刺更显阴毒凶险。 几十个回合下来,白虎虽然未露明显败象,甚至偶尔还能逼得杜狂后退,但明眼人都看得出,白虎在招式精妙和身法诡异上。 他左肩的衣衫已被划开数道口子,隐隐有些血痕,虽未受伤什么大伤,却也显得颇为狼狈。 而杜狂虽然气息也有些紊乱,但眼中凶光更盛,招式越发狠辣,完全是一副以命搏命的打法。 照此下去,两人极有可能是个两败俱伤、同归于尽的结局。 杜狂显然也清楚这一点,他自知今日绝无幸理,索性豁出性命,也要拉这位锦衣卫高官垫背,死也要死得轰轰烈烈。 第124章 羽王出手 两人交战不远处,静静观战的洛昭珩,眉头微微蹙起。 白虎乃是他此次南下扬州的副手,对自己颇为恭敬,还是玄熙帝派过来的盯着自己的眼线,这要是折了,对上对下,都不好交代。 眼看着杜狂一记险之又险的“双龙出海”,两支峨眉刺如同毒蛇吐信,一刺咽喉,一刺心口,逼得白虎不得不横刀硬架,身形微微一滞。 而杜狂趁机身形一矮,左腿如鞭扫向白虎下盘,右手的峨眉刺却诡异地划了个弧线,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无声无息地刺向白虎腰侧软肋! 这一招虚虚实实,阴狠到了极点,白虎若躲下盘,则腰肋必中,若防腰肋,则下盘被扫,重心必失! “不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直站在远处,仿佛置身事外的洛昭珩,眼中寒光骤然一闪! 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甚至身体都未曾有大的移动。只见他自然垂下的右手,仿佛只是极其自然地、信手拈来般地抬了一下,食指与拇指之间,已然无声无息地,多了一枚泛着暗黄铜泽的寻常铜钱。 紧接着,他手腕一抖,那枚铜钱便化作一道几乎难以捕捉的黯淡黄光,脱手飞出! 铜钱速度飞快,仿佛融入了空气之中,却又带着一种凝练到极致的穿透力,直射向杜狂那只正握着峨眉刺、悄无声息刺向白虎腰肋的右手手腕! 时机拿捏得妙到毫巅!正是杜狂招式用老,新力未生,旧力将尽,全副心神都凝聚在击杀白虎的瞬间! “噗嗤!” 一声轻微到几乎被场中其他声音掩盖的、如同钝针刺入皮革的声响。 那道黯淡黄光,精准无比地钉入了杜狂右手腕的“神门穴”!此处乃手少阴心经要穴,更是控制手指精细动作的关键所在! “啊——!” 杜狂猝不及防,只觉得右手腕一阵钻心剧痛,仿佛被烧红的铁钎狠狠捅了进去,整条右臂瞬间酸麻胀痛,气力狂泻! 他灌注于峨眉刺上的阴毒内力,被这突兀一击硬生生截断、打散!五指不受控制地一松—— “当啷!” 那柄原本即将刺入白虎腰肋的锋利峨眉刺,脱手掉落,在青石地面上弹跳了几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杜狂的绝杀一击功亏一篑!他脸上的狞笑和疯狂瞬间凝固,转为极度的惊愕与难以置信。 他没想到,此次朝廷除了白虎之外,还有高手。 高手相争,胜负往往只在毫厘之间。杜狂这必杀一击被破,招式用老,又兼手腕剧痛,心神剧震,瞬间露出了一个致命的破绽! 而与杜狂激斗已久的白虎,本就是身经百战的锦衣卫顶尖高手,对战机把握何其敏锐? 虽然他也对洛昭珩这神乎其技的一镖感到震惊,但身体的本能和战斗意识,早已先于思考做出了反应! 就在杜狂峨眉刺脱手、身形因剧痛和震惊而微微一滞的刹那,白虎眼中精光爆射,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将体内残存的内力,瞬间提至巅峰,左掌划过一个玄奥的弧线,避开杜狂因疼痛而本能护住胸前的左臂,结结实实地一掌,印在了杜狂毫无防备的右胸! “砰!” 一声沉闷如击败革的巨响。 “噗——!” 杜狂狂喷出一大口鲜血,其中似乎还夹杂着些许内脏碎块。他整个人如同被狂奔的蛮牛正面撞中,双脚离地,向后倒飞出去,在地上翻滚了数圈。 就近的几个魔教教众,连忙退出战圈,来到杜狂身边,将其扶起。杜狂在他们还有点希望, 如果连杜狂这个舵主都被杀了,他们也就彻底没希望了。 被教众扶起来的杜狂,显然已受了极重的内伤,但他仍用凶狠的眼光看着众人。 白虎也站在原地,微微喘息,看着自己刚刚击中杜狂的左掌,又抬眼望向不远处,正向自己走来的洛昭珩,眼神复杂,有后怕,有感激,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敬畏。 他知道,刚才若不是洛昭珩那神乎其神的一镖,自己就算不死,也绝对是个重伤残废的下场。 “王爷……” 白虎抱拳,想要说些什么。 洛昭珩却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接着,他目光转向对面,被几名残余的死忠教众,拼死护住、勉强搀扶起来的杜狂,语气平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血手狂魔是吧?” 此言一出,场面顿时一静。 对面那几个搀扶着杜狂、本已面露绝望和凶狠的魔教教众,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竟然涌起一种混合着荒谬、屈辱和暴怒的神情,纷纷用能杀人的目光怒视着洛昭珩。 就连重伤呕血、气息奄奄的杜狂,闻言也是浑身一颤,猛地抬头,原本死灰的眼中爆射出憋屈到极点的怒火,他挣扎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痰音,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被涌上的血沫呛住。 洛昭珩被这群人瞪得有点莫名其妙。他说错什么了?难道这家伙不叫“血手狂魔”?看着也不像是什么正经名字啊。 就在这时,旁边刚刚调息平复了一下气息的白虎,脸上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他咳嗽一声,稍稍向前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声音快速说道: “王爷……那个,此人外号是‘血手人屠’,不是‘狂魔’。” “人屠”和“狂魔”,虽然意思差不多,但在江湖上,这名号可是一个人用血和命挣来的招牌,是身份的象征,岂能说错就错? 尤其是对杜狂这种极为看重自身凶名的人来说,叫错外号,简直是比杀了他还难受的侮辱。 果然,杜狂听到白虎的“小声”提醒,更是气得浑身发抖,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指着洛昭珩,嘶声道:“你……你……黄口小儿!安敢辱我?!” 洛昭珩听了白虎的提醒,这才恍然,随即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甚至翻了个小小的、与他郡王身份极为不符的白眼,仿佛在说“就这?也值得纠结?” 他重新看向气得快要爆炸的杜狂,语气依旧平淡,甚至还带着一丝不耐烦地道: “管你是人屠还是狂魔,抑或是别的什么?本王只知道,打蛇不死,必遭反噬。 你们魔教既然敢动本王的人,就该想到有今日。” 他微微抬起下巴,用居高临下的目光俯视着杜狂,说出了最后的通牒: “杜狂是吧,血手人屠。 你是自己了断,图个痛快,还是要本王……亲自动手?” 此言一出,全场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杜狂身边仅存的几个教众,脸上露出绝望和疯狂之色,握紧了手中的残破兵刃,似乎想要做最后的拼死一搏。 杜狂本人,在极致的愤怒、屈辱和绝望过后,反而奇异地平静了一些。他咳出几口血沫,挣扎着推开搀扶他的教众,摇摇晃晃地站直了些许,左手握紧了仅剩的峨眉刺,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洛昭珩,嘶声笑道: “哈哈哈……咳咳……好,好一个羽郡王!好一个‘打蛇不死必遭反噬’!老子杜狂纵横江湖二十年,杀人无数,今日栽在你手里,老子认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怨毒而决绝:“不过,想让老子自我了断?做梦!就算死,老子也要咬下你们一块肉!” 第125章 江南分舵覆灭! 经过这会儿的功夫,除了被官兵重重围困的中心区域,已再无激烈的厮杀声,大局已定。 而在那中心区域,“血手人屠”杜狂,被仅剩的三四个浑身浴血、眼神绝望,却依旧死死护在他身前的魔教死忠搀扶着,还打算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他们周围,是密密麻麻的官兵,刀出鞘,箭上弦,冰冷的兵锋和无数双充满杀意的眼睛,将他们牢牢锁定。 面对杜狂这个将死之人,洛昭珩懒得搭理对方。 “乱箭射死。” 没有慷慨激昂的宣判,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简洁到冷酷的四个字。 “遵命!” 早已蓄势待发的弓箭手们齐声应诺,声音整齐划一,透着冰冷的杀意。 “预备——放!” 随着军官一声令下,早已张弓搭箭、瞄准多时的上百名弓箭手,同时松开了弓弦! “咻咻咻咻——!!” 密集的箭矢破空声如同死神的呼啸,瞬间撕裂了短暂的寂静!上百支锋利的箭矢,在空中划过一道道致命的弧线,形成一片死亡的乌云,朝着中心那几个人劈头盖脸地笼罩下去! 箭雨覆盖了那片区域的所有空间,避无可避! 杜狂身边那三四个死忠教众,虽然早已抱了必死之心,但在如此密集的箭雨覆盖下,任何抵抗都显得徒劳。 他们只来得及发出几声不甘的怒吼,便被无数箭矢射成了刺猬,浑身插满了箭杆,如同可怖的人形箭垛,抽搐着倒了下去,瞬间毙命。 唯有杜狂! 这位凶名赫赫的“血手人屠”,虽然身受重伤,右臂被废,内息紊乱,但生死关头激发出的野兽般的本能和残存的武学功底,依旧让他做出了惊人的反应! “吼——!”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仅存的左手猛地将峨眉刺挥舞了起来,怎奈,峨眉刺这种短小的奇门兵器,本就不适合格挡弓箭,更何况,杜狂还是重伤之躯,独臂难支。 只能运用脚下步法,踉跄却诡异地连连踩动,身形如同喝醉了酒般东倒西歪,间不容发地闪躲着致命的箭矢。 “叮叮当当!”“噗嗤!”“噗嗤!” 箭矢撞击刀锋的声音、以及箭矢射入血肉的声音不断响起。 杜狂如同在狂风暴雨中挣扎的孤舟,尽管拼尽全力,依旧不断有箭矢穿透他的防御,射中他的身体。 一箭擦过他的脸颊,带起一溜血花! 一箭射穿了他的左肩胛,让他闷哼一声,刀势一滞! 又一箭狠狠钉入了他的大腿,让他一个趔趄,几乎跪倒! 鲜血,迅速染红了他本就褴褛的衣衫。 但他依旧在挣扎,在闪躲,如同受伤的困兽,凶性被彻底激发,眼中满是疯狂和决绝,死死盯着高坡上的洛昭珩,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仿佛要用眼神将对方撕碎。 洛昭珩见状,右手再次一甩,一枚铜钱再次打出。 “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异常尖锐的破空声响起,几乎被箭矢的呼啸声掩盖。 那颗铜钱化作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微带淡金色流光的虚影,以远超箭矢的速度,精准无比地射向杜狂的右腿膝盖! 杜狂此刻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抵挡铺天盖地的箭雨上,哪里还能分心防备这无声无息、快如闪电的偷袭?更何况,出手的是洛昭珩! “噗!” 一声轻响。 那颗灌注了精纯内力的黄豆,如同烧红的铁珠,轻易地击碎了杜狂的右腿膝盖骨! “啊——!” 杜狂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右腿瞬间失去了所有支撑,整个人再也无法保持平衡,噗通一声,重重地单膝跪倒在地! 手中那柄勉强挥舞的峨眉刺,也“当啷”一声脱手飞出。 这一跪,彻底打乱了他本就岌岌可危的防御节奏,也彻底将他暴露在了死亡的箭雨之下。 “噗噗噗噗——!” 下一瞬间,至少十几支箭矢,几乎同时命中了他的身体!胸膛、腹部、后背、四肢……瞬间将他射成了一只巨大的刺猬! 杜狂猛地瞪大了眼睛,眼中最后的疯狂、怨毒、不甘,迅速被无边的黑暗和死寂吞噬。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喷出一大口混合着内脏碎块的黑血。然后,他那强撑了许久的身躯,终于无力地、缓缓地向前扑倒,溅起一片尘土。 曾经纵横江南、凶名赫赫的一流高手,“血手人屠”杜狂,魔教江南分舵舵主,最终毙命于一片乱箭之下,死状凄惨无比。 箭雨停歇。 洛昭珩面无表情地,看着杜狂倒在血泊中的尸体,仿佛只是碾死了一只聒噪的虫子。他收回目光,对身旁的白虎和哈森吩咐道: “把周围的尸体处理一下,清理干净。接下来该怎么做,不需要本王教你们了吧?” 他顿了顿,目光在白虎和哈森脸上扫过,继续道,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近乎“体恤下属”的意味: “该抄家的抄家。 魔教盘踞此地多年,敛财无数。抄没出来的财物……” 洛昭珩的目光转向那些正在打扫战场、眼神中带着激战后疲惫与兴奋的士兵们,声音稍微提高了一些,确保周围几个军官也能听到: “弟兄们今日辛苦了,作战勇猛,当有犒赏。到时候,抄出来的财物,除了上缴朝廷一部分。 剩下的,战死的,加倍抚恤其家小;受伤的,多分一点,好好治伤。总不能让弟兄们白流血、白拼命。” 这话一出,原本因为激战和血腥,而略显沉闷的气氛,瞬间被点燃了! 尤其是哈森带来的江宁军将士,他们本是客军,奉命前来助战,虽然也有军令和沈总督的许诺,但能直接从战利品中分润,而且是钦差亲口许诺、就地分赃,这简直是天降横财! 谁不知道魔教这些无法无天的家伙富得流油? 不少士兵的眼睛都亮了起来,看向那些魔教建筑残骸的目光,充满了热切。 哈森更是心中狂喜,脸上差点没绷住笑出来。他连忙抱拳,声音洪亮,充满感激: “王爷体恤将士,恩同再造!末将代江宁大营全体将士,叩谢王爷厚恩!末将必当约束部下,妥善清理,不使王爷为难!” 而一旁的白虎,反应则截然不同。他听到“抄家”二字时,眼中瞬间爆发出一种专业、兴奋、甚至带着点饥渴的光芒,仿佛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他立刻上前一步,躬身抱拳,声音因为兴奋而略显急促,但依旧保持着恭敬: “王爷您就瞧好了吧!抄家,我们锦衣卫是专业的! 甭管这帮魔崽子把钱藏在地窖里、夹墙里、房梁上,还是埋在哪棵歪脖子树下,甚至砌在茅坑底下! 只要有一丝一毫的线索,卑职就是挖地三尺,不,挖地十尺,也能一个铜板不落地给您抄出来!” 他拍着胸脯,信心十足,甚至带着点炫耀的意味。锦衣卫搞抄家、查赃银,那确实是看家本领,各种匪夷所思的藏钱手段他们都见过,也有的是办法让“沉默”的墙壁、地板开口“说话”。 一想到即将能从魔教老巢里,掏出大笔黄白之物,还能在羽王和江宁军面前,展示锦衣卫的“专业素养”,白虎就觉得这趟差事虽然惊险,但简直太值了! 哈森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看着白虎那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样子,心里不由得嘀咕:都说锦衣卫是朝廷鹰犬,抄家灭门是拿手好戏,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劲头,比打了胜仗还兴奋啊!他连忙也跟着保证:“王爷放心,末将一定全力协助白虎大人,派得力人手,看好现场,清点财物,绝不让人浑水摸鱼,也绝不让一个铜板不明不白地没了!” “嗯,” 洛昭珩微微颔首,算是认可了两人的表态,“白虎主查,哈森协助,维持秩序,清点造册。本王只要结果——干净,彻底,漂亮。明白吗?” 白虎和哈森齐声应道:“卑职/末将明白!定不负王爷所托!” 洛昭珩不再多言,直接转身,带着一部分手下,直接返回别院。 第126章 分赃! 看着洛昭珩远去的背影,哈森搓了搓手,脸上露出压抑不住的笑容,对白虎道:“白虎大人,您看这抄家的事儿……” 白虎此刻已经恢复了那副冷面煞星的模样,但眼底的兴奋光芒却掩盖不住,他大手一挥: “哈森将军,让你的人把外围给我守好了,一只苍蝇也不准放进来打扰! 里面的活儿,交给我们锦衣卫的弟兄!你放心,规矩我懂,少不了兄弟们那份!等清点出个大概,咱们再按王爷的意思,好好‘商量商量’!” “哈哈,好说好说!白虎大人痛快!来人啊!把这里给老子围严实了!没本将军和这位大人的命令,谁敢靠近,格杀勿论!” 哈森哈哈大笑,立刻下令。 很快,刚刚经历血战的西郊竹林,又热火朝天地开始了另一场“战斗”——一场搜刮战利品的战斗。 在锦衣卫专业而高效的“指导”下,在江宁军如狼似虎的“协助”下,魔教江南分舵这个曾经令人谈之色变的魔窟,被里里外外、上上下下翻了个底朝天。 次日,清晨。 瘦西湖钦差行辕,书房内。 洛昭珩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正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墨迹未干的清单,仔细翻阅着。 这是白虎和哈森熬了大半夜,带着手下将魔教江南分舵驻地,几乎刮地三尺后,初步整理出来的查抄财物清单。 虽然只是初步统计,许多珠宝古玩、地契房契的价值还需估算,但仅仅是上面已经登记清楚的金银数目和部分显眼财物,就足以令人瞠目结舌。 洛昭珩的目光,在清单上缓缓移动,当看到几个关键数字时,他那张一向平静无波的脸上,眉毛也不由自主地微微挑动了一下。 清单上赫然列着: 现银:八十七万五千四百余两。 黄金:三万两千二百两。 各色珠宝玉器、古玩字画:初步估算价值超过四十万两。 房契:扬州城内及周边上等良田两千七百余亩,商铺、宅院二十七处。 盐引:面值合计约可兑盐十五万引。 兵器若干 往来书信、账册:数量众多,尚未及细查。 此外,还有一些零散的珍贵药材、皮毛、香料、以及大量来路不明的铜钱、布匹等杂物,价值难以准确估量,但加起来也绝非小数。 洛昭珩看完,将清单轻轻放在书案上,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太师椅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扶手,发出了“笃、笃”的轻响。 他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呷了一口温度正好的明前龙井,然后,砸吧了一下嘴,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嘲讽、了然和几分“果然如此”的神情,低声自语道,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呵……怪不得,古往今来,那么多人削尖了脑袋,甚至提着脑袋,也要去搞私盐……” 他目光再次扫过清单上,那令人心惊肉跳的数字,尤其是那八十七万两现银和三万多两黄金,这还只是“江南分舵”一处据点,而且多半还只是其财富的一部分,大头肯定已经通过各种渠道,输送回了魔教总舵,或者被更高层的人物分润、隐匿了。 “这帮蠹虫,真他娘的有钱啊……” 洛昭珩忍不住又低声骂了一句,用词颇为粗俗,与他郡王的身份有些违和,但恰好反映了他此刻内心的震动与鄙夷。 这还仅仅是一个江湖帮派的分舵!虽然魔教势大,但一个分舵,就能囤积如此巨额的财富,其背后的利益链条该有多么庞大? 与官府、盐商、漕帮乃至更高层的勾结,又该有多么深入?难怪两淮盐政糜烂至此,盐税年年亏空,原来有这么多吸血鬼趴在这条国脉上疯狂吸血! “王爷,据卑职打算,也是巧了,魔教崽子的江南分舵本来没那么多钱,但是前些时日,他们刚刚灭了一家敌对的盐商,这些钱,一多半都是那盐商贡献的。”白虎汇报道。 “那也不少了。算了,既然人都没了,就不聊他们了。”洛昭珩顿了顿,接着道:“赏银发下去没有?” “没呢!因为数量巨大,我和哈将军,都等你拿个章程呢?”白虎连忙道。 洛昭珩沉吟片刻道:“这样,那三万多两黄金不要动,除此之外,再拿出五十……算了七十万两吧,交给朝廷。 剩下的十几万两银子,你们和江宁军先私下里分分。另外,那些良田、商铺、宅院,也想办法出手,我们都是客军,早晚都要离开,要那些东西有什么用?还不如卖了之后,给弟兄们再分一份。 其它的东西,本王找人处理。” “这……王爷,我们和江宁军分的……是不是太多了?”白虎犹豫道。 “多个屁!这才哪到哪,本王还指望着你们接着帮本王干活呢?”洛昭珩没好气地道。 “王爷,您的意思是,让江宁军暂时留在扬州?”白虎惊讶地道。 “拿了本王这么多钱,江宁军好意思走?他们要真走也就算了,后边售卖田产、地契的好处,他们就别想了。”洛昭珩冷哼一声道。 “王爷英明!”白虎连忙道。 “少拍马屁!赶紧把钱发下去,下边人都等着呢?”洛昭珩笑骂道。 “卑职领命!”白虎应了一声,刚想转身离开,突然想到了什么,又转身道: “对了,王爷,还有一事儿,之前卑职带人查抄魔教分舵的时候,扬州锦衣卫百户,曾带人想要横插一手,被卑职教训了一顿。” 听了白虎的话,洛昭珩翻了翻白眼,不屑地道:“一个看不清形势的白痴,不用管他,他活不了多久了。” 白虎附和地点了点头。 一个小小的六品锦衣卫百户,竟敢插手他四品锦衣卫北镇府使的事儿,活腻歪了吧?要不是没有洛昭珩的授意,再加上,刚抄家大赚了一笔,白虎一刀砍了对方的心都有了。 赏银如约发下去之后,别的不知道,钦差行辕内外,气氛悄然发生着变化。 那些值守的锦衣卫,腰板似乎挺得更直了,眼神也更为锐利警惕。 虽然他们依旧面无表情,恪尽职守,但有心人还是能察觉到,他们身上那股肃杀之气中,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底气和昂扬。 站岗时,身姿更挺拔;巡视时,目光更如鹰隼;即便是休息换班时,低声交谈中也偶尔能听到对“王爷体恤”、“赏银丰厚”的只言片语,以及一丝压抑着的兴奋。 这一切,自然源于前日那笔丰厚到,超出预期的“剿匪赏银”。 洛昭珩说到做到,从查抄魔教的巨额财富中,拿出了实实在在的一部分,分润给了所有参与行动的将士,包括这些护卫行辕的锦衣卫。 还有一部分,正在售卖,到时候,他们还能拿一笔不菲的赏钱。 而江宁将军哈森麾下的兵卒,在拿到那份沉甸甸的赏银后,更是士气大振,绝口不提返回金陵驻地的事儿。 转头就在扬州城外,选了一处上好的营地,大张旗鼓地驻扎了下来,美其名曰“协助钦差,清剿残匪,维护地方安宁”。 这一下,可让扬州城内的几位父母官——知府、同知、通判等人,心里如同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江宁军是客军,按理说剿匪事毕,就该返回原驻地,长期滞留地方,于制不合,也容易惹人非议。 再说了,扬州作为大府,本身也有一个千户所的驻军,有啥事,不能让扬州驻军来,这不典型的信不过人家嘛? 第127章 王爷,十爷那边有信了 扬州知府王俭,几次三番委婉地,向钦差行辕递话,暗示江宁军久驻恐扰民、耗粮,是不是该……结果行辕那边的回应,永远是“王爷已知,正在斟酌”,或者干脆石沉大海。 他们又不敢直接去质问手握重兵的哈森,那位可是个混不吝的武夫,又刚得羽王的厚赏,正愁没机会表现呢,谁敢去触他霉头? 不满归不满,焦虑归焦虑,面对钦差和江宁军的双重压力,扬州地方官员们,也只能把苦水往肚子里咽,同时加倍小心,生怕自己或者手下谁不开眼,撞到枪口上。 就在这种微妙而紧张的气氛中,这日午后,白虎再次来到洛昭珩的书房汇报。 与之前的兴奋不同,此刻的白虎,脸色有些凝重,他进入书房后,先是不动声色地确认了门窗紧闭,四周无人窥听,这才快步走到洛昭珩书案前,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地说道: “王爷,有敦郡王的消息了!” 洛昭珩刚打坐修炼《太清仙法》完毕,就被下人告知,白虎求见,也没多想,就让对方进来了。 “讲。” “就在昨夜,敦郡王殿下,带着朱雀他们一行人,亲自去了扬州锦衣卫百户所!” 洛昭珩眼神微眯,没有打断,示意白虎继续说下去。 白虎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继续汇报道:“敦王爷在与扬州锦衣卫百户郑魁,商谈无果之后,直接结果了对方,并顺势接管了扬州锦衣卫百户所。” “这事儿,你怎么看?”洛昭珩听后没多大反应,反而直接向白虎问道。 “回王爷,据卑职看,敦王爷那边,应该是见我们剿灭了魔教分舵,查抄了大量财物,有些……有些……”白虎犹犹豫豫地道。 “你直接说老十,接受不了我们这边大出风头,受了刺激不就完了吗?”洛昭珩翻了翻白眼道。 白虎讪讪一笑,也不敢反驳,跟着道: “敦王爷那边,之前勇猛……精进,人手方面……折损的有些厉害,有此行径,也算……也算情有可原……” “行了,老十又不在跟前,你没必要隔空替他开脱,更不会领你的情。老十那边,你接下来继续关注,有什么事儿,及时汇报。”洛昭珩说完,向白虎摆了摆手。 白虎应了一声,随即退下。 而洛昭珩不知道的是,敦郡王洛昭棠在拿下扬州锦衣卫百户所这个地头蛇之后,在一番威逼利诱之下,成功从百户所的一名总旗那里,拿到了盐政贪腐的突破口,并借此,展开了突击侦察…… 这一切,作为明面上钦差的洛昭珩不知道,可哪怕知道了也不会在意,没准儿还会私下里为洛昭棠叫好! 毕竟,洛昭珩和洛昭棠两人虽然一明一暗,但办的都是一样的差事。现在能够不用他动手,就能办好差事,他自然乐见其成。 至于扬州各方势力,更说不着洛昭珩什么,案子又不是他查的,到达扬州之后,洛昭珩除了收礼之外,只是惩处了没送礼,还捣乱的魔教分舵,其它的啥也没干。 弄不好,扬州的各方势力,被查急眼了,还会疾病乱投医,再给洛昭珩送一份厚礼,让他帮忙解决麻烦…… 毕竟,扬州的各方势力,又不知道洛昭珩和洛昭棠两兄弟是死对头,在旁人看来,都是兄弟,能一起来扬州办差,那肯定关系不错…… 就在扬州城内,因为敦郡王洛昭堂而暗流汹涌之际,几乎无人注意到,另一位在扬州明面上,刚刚以铁血手段剿灭魔教江南分舵、抄出巨额赃款的钦差郡王——洛昭珩,却已然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是的,消失了。 至少在绝大多数人眼中,钦差行辕依旧戒备森严,羽郡王殿下“突有感悟,闭关修炼,暂不见客”的消息,也由总管秦忠“透露”给了几个前来探听风声的地方官员。 行辕内外一切如常,然而,只有白虎和秦忠才知道真相。 夜,无月,有风。扬州城高大的城墙,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 一道几乎融入夜色的模糊身影,如同鬼魅般,掠出了钦差行辕的后院。 没有惊动任何明哨暗卡,人影在城墙下一处僻静的角落略一停顿,仰头望了望高耸的城墙,嘴角似乎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下一瞬,他身形微晃,竟如同失去了重量般,凭空拔起! 没有借助任何工具,仅仅在垂直的城墙上借力了两三次,每一次脚尖轻点,身形便向上窜起一大截,动作轻灵飘逸,如同夜鸟归巢,又似流云过隙,无声无息。 数丈高的城墙,在他面前仿佛只是略微陡峭的土坡。转眼间,他已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城墙之外,甚至没有惊动不远处,垛口后打盹的守军。 落地之后,身影没有丝毫停留,辨明方向,朝着西南,身形一晃,便已化作一道淡淡的青烟,以快得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所过之处,只留下几不可闻的衣袂破风声,以及被惊起的夜虫短暂的鸣叫。 此人,正是对外自称闭关的洛昭珩。 扬州城被远远抛在身后,官道、农田、村庄、树林在脚下飞速倒退。 洛昭珩将轻功提到了极致,并非那种声势骇人的狂奔,而是一种融入风、贴合大地律动的奇异身法,速度奇快,却消耗相对较小,且动静极微,最适合长途赶路和隐蔽行踪。 夜风扑面,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湿润和草木气息。洛昭珩的心,却似乎早已飞向了西南方向的某个所在。 眼神在黑夜中,闪烁着一种罕见的、复杂的光芒,有关切,有怀念。当然,还有一丝丝愧疚…… “我们……有数年未见了吧?你还好吗?” 洛昭珩行走之间,思绪飘远,眼前仿佛浮现出某张清丽绝伦,却又带着倔强的面容,以及与之相关的记忆片段…… 第128章 未见恋人,先见小姨子 能够让洛昭珩在扬州风云诡谲之时,独自一人,偷偷离开扬州钦差别院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洛昭珩曾经的恋人邀月。 想着洛昭珩和邀月数年前的点点滴滴,虽然两人相处的时间不长,但是邀月在洛昭珩心中,却有着重要的地位。 毕竟,邀月算是洛昭珩这一世,第一个恋人。自从洛昭珩返京开始,两人已经快三年未见。 直到此次洛昭珩奉旨南下,以钦差身份来到江南,这才给了他机会。 夜风吹动洛昭珩的衣袂,按照邀月当初的指点,前方,移花宫所在的群山轮廓在望。 经过连续一夜的疾驰,即便是以洛昭珩的深厚内力与卓绝轻功,也难免感到一丝疲惫。 当洛昭珩终于抵达记忆中山谷入口时,已是次日正午。 阳光穿过茂密林叶,在蜿蜒小径上,投下斑驳光影,空气里弥漫着草木与泥土混合的清新气息,远处隐约可见飞瀑流泉,雾气氤氲,更深处,便是移花宫那不为外人所知的宫门所在了。 洛昭珩驻足谷口,望着前方被藤蔓与奇花遮掩、看似寻常却暗合阵法变化的路径,就在他凝神思索,如何进入移花宫的时候。 一阵细微的、带着明显不满情绪的嘟囔声,夹杂着踢踏草叶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 洛昭珩神情一动,几乎是本能地,身形如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飘起,隐入旁边一株枝繁叶茂的古树树冠之中,借着浓密枝叶的掩护,屏息凝神,目光投向声音来处。 只见一个穿着鹅黄色劲装、梳着双丫髻的少女,正沿着小径,垂头丧气、一步三挪地走来。 看年纪,约莫十七八岁,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稚气,但身姿轻盈,步履间已见不俗的轻功底子,显然是移花宫的年轻弟子。 此刻,她那张尚带婴儿肥的小脸上,满是不情愿,嘴巴撅得老高,正不停地小声嘟囔着,语气里的怨念几乎要溢出来: “烦死了,烦死了!一天到晚,就知道逼我,让我练功练功练功!碎心掌、移花接玉……练来练去还是这几样! 我整天待在移花宫里,练那么好的武功有什么用?又不能出去闯荡江湖,闷都闷死了!” 她一边嘟囔,一边踢着路上的小石子,石子滚入草丛,惊起几只蝴蝶。 那黄衣少女似乎越抱怨越来劲,声音不自觉地又拔高了几分,带着积攒已久的怨气,竟脱口而出: “死邀月!臭邀月!一天到晚就知道板着脸,逼人练功!自己练成个冰块脸,怪不得那么大了还没人要,活该!” “邀月”二字清晰入耳,洛昭珩心中猛地一动!电光石火间,一个名字,闪过洛昭珩脑海——怜星! 想来也是,除了怜星这个一母同胞的妹妹,移花宫内,还有谁敢这么肆无忌惮地抱怨邀月? 换作旁人,莫说骂“死妖月臭妖月”,就是敢对宫主有半分不敬,以邀月那性子,还不得让那人掉成皮? 想到这里,洛昭珩嘴角不由得,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这怜星,倒是和她那位姐姐,性子截然不同。 眼见那黄衣少女——现在可以确定是怜星了——还在那里叉着腰,对着空气“控诉”姐姐的“暴行”,小脸气得鼓鼓的,洛昭珩忽然玩心微起,想吓吓这位“小姨子”。 只见洛昭珩身形微动,如同鬼魅般,毫无声息地,自树冠飘落,却不是落在怜星面前,而是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她身后,距离极近。 随即,他压低了嗓音,模仿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带着几分冰冷和威严的语气,对着怜星的后脑勺,幽幽地说道: “是吗?有本事……你再说一遍?” 声音不高,却清晰无比地钻入怜星耳中,尤其是那语气,竟与她记忆深处姐姐生气时的冰冷腔调,有那么几分神似! “呀——!!!” 怜星正骂得“痛快”,冷不防身后传来这么一句阴恻恻、冷冰冰的话语,吓得魂飞魄散! 她根本来不及思考,也顾不上什么移花宫二宫主的仪态和武功了,整个人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噌”地一下原地蹦起老高,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紧接着,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双手猛地捂住自己的耳朵,仿佛这样就能把刚才听到的话隔绝出去,同时“噗通”一声蹲在了地上,把脑袋深深埋进膝盖里,身体缩成一团,嘴里语无伦次地飞快讨饶: “我没说!我没说!姐姐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真的什么都没说!我刚才是被山风吹糊涂了胡言乱语! 姐姐你听错了!我、我这就回去练功!练一百遍碎心掌!不,两百遍!我保证再也不偷懒不抱怨了!姐姐你饶了我这次吧!” 她显然是被吓坏了,以为真是姐姐邀月,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自己身后,听到了自己那些大逆不道的抱怨。 一想到姐姐那冰冷的目光和可能的惩罚,怜星就觉得天都要塌了,哪里还顾得上分辨声音的细微差别,只顾着抱头蹲防,拼命求饶,小身子还微微发抖,看着好不可怜。 洛昭珩站在怜星身后,看着她这一连串,夸张到有些滑稽的反应,听着她竹筒倒豆子般的讨饶和保证,险些没忍住笑出声来。 这丫头,对她那位姐姐,怕是敬畏到了骨子里。只是这胆子……在背后骂得挺欢,当面就怂成这样,倒是真性情。 洛昭珩忍着笑意,清了清嗓子,没有再刻意模仿邀月的声音,而是恢复了原本清越平和的声线,带着一丝调侃道: “哦?练两百遍碎心掌?还要保证再也不偷懒不抱怨了?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 怜星正吓得魂不附体,忽然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似乎变了个调,虽然依旧好听,但明显不是姐姐那种冷彻骨髓的嗓音,反而带着点……陌生的、戏谑的味道? 她猛地一愣,捂住耳朵的手指,悄悄松开一条缝,狐疑地眨了眨眼。 不对啊……这声音……虽然刚才有点模仿姐姐的冰冷,但现在听起来,完全是个陌生男子的声音! 而且,姐姐要是真抓到自己背后骂她,哪会这么多废话,早就一道掌风或者一个冰冷的眼神甩过来了,还会等自己蹲在这里讨饶? 被骗了! 怜星瞬间反应过来,一股被戏弄的羞恼“腾”地冲上头顶。 她“唰”地一下站起来,猛地转过身,也顾不上拍掉裙子上的草屑,小脸气得通红,一双漂亮的眼睛瞪得溜圆,像是要喷出火来,直直地瞪向身后那个不知死活,居然敢吓唬她,还害得她出这么大糗的罪魁祸首! “你!是!谁?!” 怜星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她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看起来长得人模狗样,却恶劣到装成姐姐吓唬她的陌生男人,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剑剑柄上,大有一言不合就拔剑砍人的趋势…… “我是……你姐夫……” 第129章 闲来无事儿,逗逗小姨子 “什么?!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你是谁???” 怜星闻言,瞬间呆住了,像是被一道天雷劈中,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比刚才还圆。 “我是你姐夫,还能是谁?”洛昭珩没好气地道。 听了洛昭珩的话,怜星过了半晌,才带着难以置信的尖利和更深的羞恼: “姐、姐夫?!你、你个登徒子!居然敢占我便宜!幸亏是我在这儿,要是我姐在这儿,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她气得胸口起伏,短剑“锃”地一声彻底出鞘,寒光直指洛昭珩,小脸蛋因为羞愤而染上一层薄红,更显娇艳,却也更加恼怒。 “我姐姐冰清玉洁,哪来的什么夫婿!你再敢胡言乱语,污我姐姐清誉,我现在就替姐姐教训你!” 说着,摆开了移花宫“落英剑法”的起手式,虽然因为气愤显得有些凌乱,但剑尖微颤,寒光吞吐,显然动了真怒。 洛昭珩见她反应如此激烈,连剑都拔出来了,知道这玩笑开得有点过火,连忙后退一步,摆了摆手,语气带上几分无奈和认真: “别激动,别激动!我真是你姐夫……你……你应该叫怜星吧?你姐姐叫邀月,我说的没错吧?” 听到对方准确无误地,叫出了自己和姐姐的名字,怜星握剑的手微微一顿,眼中的怒火稍敛,但警惕之色更浓。 “是又如何?这世上知道我们姐妹的人,虽然不多,但也并非什么绝密!你别以为知道名字就能骗我,我不是那么好骗的!” 怜星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犯起了嘀咕。这人能悄无声息潜入移花宫外围,又知道自己和姐姐的名字……难道真是姐姐的旧识? 可是……姐夫?这也太离谱了!她从未听姐姐提起过任何男子,这登徒子肯定是在诈她! 洛昭珩见怜星虽然嘴上不信,但眼神中已有一丝动摇,知道她并非完全不信,只是“姐夫”这个称呼,对她来说,多少有些惊世骇俗,她一时难以接受。 洛昭珩见状,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极其笃定、甚至带着点“你爱信不信”的口吻说道: “小丫头,你还别真不信。我和你姐姐早些年就情投意合,你要不信,大可以回去当面问问她。对了,我叫洛昭珩。” “小丫头?!” 怜星对洛昭珩后面“情投意合”、“当面问她”的话似乎没太听进去,她的注意力全被前面那三个字牢牢抓住了,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差点直接蹦起来,声音都拔高了八度: “你说谁是小丫头呢?!我哪里小了?!” 她挺了挺已经初具规模的胸脯,又气呼呼地跺了跺脚,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高大威猛”一些,可惜她那还略显青涩的身材和稚气未脱的脸蛋,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洛昭珩看着她这副炸毛的样子,觉得颇为有趣,他下意识地、带着几分戏谑和打量,目光飞快地,扫过她尚显青涩的身段,尤其是某个“重点部位”,然后几不可察地撇了撇嘴。 虽然没有说话,但那眼神里的意味,简直比说了还清楚——无声胜有声,明明白白写着“难道不小吗”。 “你!你你你……!” 怜星瞬间读懂了洛昭珩眼神里的含义,顿时又羞又怒,脸蛋涨得通红,连耳朵尖都红透了。 她长这么大,虽然常被姐姐邀月和宫里长辈当孩子看,但还从没被一个陌生男人,用这种“你果然是个小丫头”的眼神打量过!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登徒子!看剑!” 怜星恼羞成怒,再也顾不上什么试探和询问了,手腕一抖,短剑化作一道寒光,带着几分凌厉,直刺洛昭珩胸前。 她这含怒出手,倒也有了几分移花宫剑法的精髓,速度极快。 洛昭珩没想到这小丫头反应这么大,说动手就动手。 他苦笑一声,脚下微动,身形如风中柳絮般向后飘开,轻松避开了这一剑,口中连忙道:“哎,别动手!我开玩笑的!” “谁跟你开玩笑!” 怜星不依不饶,一招落空,剑势一转,又是一招“花落无声”斜削而来,剑光点点,笼罩洛昭珩上身几处要穴。 “你这登徒子,擅闯禁地,戏弄本宫主,还敢口出狂言,占我姐姐便宜,今天非给你点颜色看看不可!” 她招式虽然精妙,但毕竟年轻,再加上平时练功又不积极,内力火候和经验,差洛昭珩远了去了,估摸着也就是二流后期的水平。 洛昭珩只是脚下步伐变换,身形飘忽不定,如同闲庭信步,便将她凌厉的攻势一一化解,甚至还有余裕开口: “好了好了,是我不对,不该叫你小丫头。怜星二宫主,这下总行了吧?我们别打了,说正事要紧。” 怜星一连攻了七八招,连洛昭珩的衣角都没碰到,反而把自己累得微微气喘,心中更是气闷。 她也看出来了,眼前这家伙武功深不可测,自己根本不是对手,对方明显是在让着自己。这更让她觉得憋屈。 “哼!宫主就宫主,为什么要叫二宫主,显得本姑娘很二似的?”怜星气呼呼地收剑后退,但短剑并未还鞘,依旧警惕地指着洛昭珩,颇为不满地道。 “不叫你二宫主,叫什么?‘小’公主?”洛昭珩调侃道。 “你!!!”怜星闻言大恨,要不是打不过对方,非劈了洛昭珩不可。 “算了,我叫你怜星宫主总行了吧?”和怜星掰扯了一会儿,洛昭珩也闹够了,便出言缓和道。 怜星冷哼一声,对这个称呼倒没有继续反对。 “说!你到底是什么人?刚才说的……是不是真的?” 怜星还是很关心邀月的。 “千真万确,这样,你要是还不信的话,就回宫,替我通传一声,到时自见真假!”洛昭珩郑重地道。 眼见洛昭珩说的这么认真,还真把怜星给唬住了,犹豫了一下,收剑入鞘,然后道:“你在这给我等着,等我回宫问问我姐再说。” “怜星宫主请!”洛昭珩摆了个请的手势。 “哼”怜星骄傲的看了洛昭珩一眼,刚打算转身离去,突然想到了什么,伸出拳头威胁道:“姓洛的,你要是敢骗本宫主,你就惨了!” 说完,怜星也不等洛昭珩回话,直接施展轻身功法离开了。 洛昭珩见状,也没傻乎乎的在那儿干等。刚才他可是把怜星得罪惨了,难保她回去之后,不会在邀月跟前添油加醋,整些幺蛾子! 因此,在怜星不知道的情况下,洛昭珩悄悄地跟了上去。 虽然怜星已经很小心了,回宫的途中,时不时的往回看看,再加上,移花宫入口处的阵法,这要是换了其他人,还真得跟丢,但洛昭珩是谁? 要是洛昭珩真被怜星,一个只有二流水平的小丫头,给甩掉,那他这个先天大宗师,也太水了吧? 反正,洛昭珩丢不起那人。 “小丫头,还挺谨慎的嘛?可惜啊,就是武功太菜了!简直就是一个棒槌!”看着怜星停在那里,疑惑的向后看,躲在一处角落的洛昭珩,不屑地道。 第130章 再见伊人 洛昭珩就这么,一路远远跟着怜星,悄无声息地,潜入了移花宫。 然而,当怜星七拐八绕,回到移花宫之后,并没向移花宫的主建筑走去,反而轻车熟路地,溜进一处飘散着食物香气的偏殿时,洛昭珩心中不由暗道一声“果然”。 他看着怜星,像只偷腥的小猫一样,蹑手蹑脚地,钻进了热气腾腾、飘散着诱人香味的厨房,忍不住摇了摇头,嘴角却勾起一丝无奈的弧度。 这丫头,还真是……靠不住啊? 不过,洛昭珩并未立刻现身,只是隐在厨房外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里,隔着半开的窗户,看着里面的情形。 只见怜星进去后,先是探头探脑地张望了一下,确认此刻厨房里,只有几个负责粗使的婆子在忙活,掌勺的大师傅似乎不在,顿时眼睛一亮,胆子也大了起来。 那几个老婆子,见到怜星到来,也是见怪不怪了,直接转过头,当没看见,反正她们是管不了这个小宫主,还不如来个眼不见为净! 怜星先是摸到蒸笼旁,掀开盖子,从里面飞快地,夹出两个还冒着热气的、晶莹剔透的水晶虾饺,塞进嘴里,烫得直呵气,却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接着,她又蹭到一旁的案几边,那里摆着几碟刚做好的点心,有金黄的酥饼,有翠绿的绿豆糕,还有一碟她最爱吃的、撒着桂花蜜的糯米藕粉糕。 怜星毫不客气,每样都拿了一两块,找了个干净的角落坐下,开始大快朵颐。一边吃,还一边含糊不清地小声嘟囔,发泄着对洛昭珩的不满。 “哼,那个登徒子,洛昭珩是吧?装神弄鬼吓唬本姑娘,还、还敢用那种眼神看我……” 想到“小丫头”三个字和对方那戏谑的眼神,怜星又愤愤地咬了一大口酥饼,仿佛咬的是骆昭行本人。 “还想让我帮你通传见我姐姐?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再说了,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万一是骗我的呢?万一姐姐看到你生气了,迁怒于我怎么办? 本姑娘才不傻呢! “还‘情投意合’?呸!肯定是骗人的!姐姐那样的神仙人物,怎么会和你……” 怜星越说越觉得有理,吃东西的速度也慢了下来,仿佛在为自己找到“不帮忙”的充足理由而满意。 不过,当她目光扫过那碟香气扑鼻、晶莹诱人的桂花糯米藕粉糕时,又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暂时把对洛昭珩的“声讨”抛到了脑后,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那碟糕点端到自己面前,这可是她最喜欢的点心之一,今天运气真好,居然碰上了。 窗外,洛昭珩将她的嘀咕听得一清二楚,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这丫头,倒是挺会给自己找理由开脱。 眼看着怜星将其他点心,扫荡得差不多了,终于将“魔爪”,伸向了那碟她心心念念的桂花糯米藕粉糕,小脸上露出满足和期待的表情,洛昭珩眼神微动,有了主意。 洛昭珩故意在外面踢翻了一个坛子,制造了点动静,吓得怜星一哆嗦,赶忙将那叠桂花糯米藕粉糕放回原处。 然后,怜星悄摸的,在门口趴着往外看了看,没看到大厨魏婆婆的身影,她才松了口气,实在是打小到厨房里偷吃的,被魏婆婆拿着大铁勺,给打出心理阴影了。 整个移花宫,除了她姐姐邀月之外,怜星最怕的,就是这个掌勺的魏婆婆。魏婆婆是宫里的老人,不光做饭好吃,就是武功也不一般,最起码,怜星肯定打不过。 怜星眼见门口没人,赶忙一溜烟跑没影了。 洛昭珩见状,得意的一笑,然后突然出现在厨房,拿出那碟桂花糯米藕粉糕,取了一块,放在嘴里,嗯嗯,别说,味道还真不错。 接着, 洛昭珩脚尖一点,轻飘飘的飞出了厨房,朝着怜星的方向跟了上去。全程厨房里那几个婆婆都没发现洛昭珩的踪影。 洛昭珩一路端着怜星心心念念的糕点,一路尾随怜星来到了移花宫的核心区域。 远远望见那座巍峨庄严的主殿时,他便心下了然,看来这位“小姨子”虽然嘴上不饶人,行事跳脱,但还是嘴硬心软。 就当洛昭珩这边,还想在心里再夸夸她时,就听得怜星那清脆,又带着几分刻意夸张兴奋的声音,远远地从主殿门口传了过来: “姐姐!姐姐!你猜我碰到谁了?我在移花宫门口,碰到一个登徒子,竟然敢占你便宜!你快出去,打他屁股!” 声音清脆响亮,带着少女特有的活泼,在肃穆的宫殿建筑间回荡,显得格外突兀。 洛昭珩脚下一顿,额头差点冒出黑线。知道她没憋好屁,没想到……还真没让她失望啊! 幸亏洛昭珩跟着来了,要不然,还不知道,等会儿怜星怎么编排自己呢? 就当洛昭珩打算现身,好好跟怜星理论理论的时候,就见主殿内突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大呼小叫,成何体统?移花宫二宫主的仪态,都学到哪里去了?还有,你说移花宫门口?你又偷跑出去了?嗯嗯?” 这声音……是邀月! 随着话音,主殿那扇厚重殿门,被打开。一道高挑纤秀的身影,裹挟着淡淡的寒意与无与伦比的威仪,自殿内缓步而出。 来人正是移花宫大宫主,邀月。 她穿着一袭素白如雪的宫装长裙,衣料轻薄飘逸,其上以银色丝线,绣着疏朗的流云与半掩的弦月,随着她的走动,流云仿佛在缓缓流动,月光若隐若现。 外罩一层同色薄纱,更添几分朦胧仙气。 墨发如瀑,仅以一根式样简单,却质地绝佳的羊脂白玉簪松松挽起部分,其余青丝垂落腰际。 她脸上未施粉黛,肌肤却比身上的白衣,更显晶莹剔透,五官精致绝伦,每一处都仿佛经过造物主最精心的雕琢,组合在一起,便成了一张足以令日月失色的容颜。 然而,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她那双眼睛。 眼型极为优美,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妩媚多情的凤眸,此刻却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清冷、孤高,不含任何属于人间的情绪,目光所及之处,仿佛连空气都要为之凝结。 挺直的鼻梁下,是两片淡粉色的薄唇,此刻正紧抿着,透着一丝不悦与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她站在殿前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之上,阳光洒落在她身上,却仿佛无法带来丝毫暖意,反而衬得她周身,那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寒意更加明显。 她目光如冰刃般,扫过台阶下因为刚才的呵斥,而缩了缩脖子、吐了吐舌头的怜星。 随着邀月的出现,怜星小脸蛋立马从兴奋,变成了苦瓜脸,紧接着,双手捂住耳朵,蹲了下去…… 只能说,怜星还是那个怜星…… 第131章 搬弄是非?来自姐夫和小姨子的互怼! 怜星捂着耳朵,可怜巴巴地蹲在地上,仰起小脸看向台阶上那个白衣胜雪、眉目如画的姐姐,小声嗫嚅道:“姐姐,我知道错了……” 邀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绝美的容颜上没有半分动容,只有一片冰封的寒意,连声音都像是淬了冰: “你知道?你知道才怪了。哪一次不是乖乖认错,然后转头就忘?我信你才真是见了鬼了。” “这次我一定改!真的!”怜星急了,连忙竖起三根手指保证,大眼睛里写满了“真诚”。 “一定?”邀月纤长的眉梢微微一挑,那弧度优美却带着刺骨的冷意,“一定什么?一定说话不算数?” 怜星被噎得说不出话,脑袋耷拉得更低,捂着耳朵的手指也无意识地松了些,露出那被揪得通红的耳廓,看起来好不可怜。 她扁着嘴,再不敢吭声了,心里把洛昭珩,又骂了八百遍,要不是为了他,她用得着主动过来挨骂嘛? 邀月瞅准机会,直接伸手,揪住怜星的耳朵…… “疼疼疼……姐姐,轻点,轻点!耳朵要掉了!” 是怜星带着哭腔的讨饶声。 “掉?掉了正好,省得你到处乱跑,大呼小叫,丢人现眼!” 邀月那冰冷清越的嗓音响起,比之前在主殿前时少了几分威严,却多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气恼,隐隐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说了多少次,身为移花宫二宫主,当静心凝神,勤修武学,举止端庄! 你倒好,整日里心思浮躁,不是想着溜出去玩耍,就是躲在厨房偷吃!今日又跑到哪里野去了?还敢在主殿前喧哗!” “我、我没有去野……”怜星的声音弱了下去,带着心虚,“我就是……就是去后山练功,不小心走远了点……” “练功?”邀月的冷笑声传来,“练功练到满嘴点心渣子?练功练到衣襟上沾着桂花蜜?怜星,你真当本宫主眼瞎啊?” “……”怜星似乎被噎得说不出话,片刻后,才传来她捂着耳朵、委委屈屈的细小声音:“姐姐,姐姐,我知道错了,我真知道错了……” 收拾了怜星一顿,邀月的气也消了不少,似乎稍稍敛了敛周身迫人的寒气,但语气依旧冷淡,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你刚刚在主殿那边,大呼小叫,说什么……碰到谁了?” 怜星一听这个,耳朵的疼和心里的委屈,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像是两颗骤然点亮的星子。 她“蹭”地一下站起来,也顾不上揉耳朵了,往前凑了半步,语气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分享惊天大秘密的神秘感,连声音都下意识压低了些,却依旧带着雀跃: “姐姐姐姐!是真的!我碰到一个人!一个男人!他说他叫洛昭珩!” “洛昭珩”三个字,如同投入平静寒潭的三颗石子,瞬间在邀月冰封的心湖上,激起了剧烈却无声的涟漪。 “姐姐!”怜星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上了十分的义愤填膺,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你不知道,那个该死的洛昭珩有多过分!他、他一看就是个登徒子!油嘴滑舌,还吓唬我!最可恶的是,他竟然大言不惭,说……说……” 她似乎有些难以启齿,顿了顿,才鼓起勇气,用告黑状的语气快速说道: “他说他是姐姐你的心上人!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找死!要不是本姑娘……呃,本宫主武功暂时不如他,非得把他揍得满地找牙,让他知道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姐姐,你说是不是?这种登徒子,就该好好教训!要不,姐姐我带你过去找他,然后把他给暴打一顿出出气?” 怜星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小脸都激动得有些泛红,仿佛已经看到了姐姐大发神威,把那个可恶的洛昭珩,打得满地找牙的场面。 可当她眼巴巴地看着邀月,期待姐姐与她同仇敌忾,一起声讨那个“登徒子”,明显感觉到邀月的反应不对,紧接着,心里一咯噔“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然而,还未从邀月那里等到答案,耳边就传来一个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好笑的男声,清晰地传入了场中两人的耳中: “小丫头,你这颠倒黑白、过河拆桥的本事,倒是见长。之前,你答应帮我传消息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嘴脸。 怎么一到了你姐姐面前,就倒打一耙了?” 随着话音,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从天而降,手里还端着一盘吃剩了的糕点,来人正是洛昭珩。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滞。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停止了流动,连风声也悄然隐匿。偌大的宫殿前,只剩下三个人,和一种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 怜星张大了嘴巴,指着洛昭珩,手指都有些发抖,又是尴尬又是气恼,更多的是“背后说人坏话被当场抓包”的羞愤:“你、你……你居然偷听!登徒子!无耻!” 洛昭珩没有理会怜星的叫嚷,他的全部心神,此刻都被台阶上那个身影所占据。 几年不见,她原本就白皙的肌肤,此刻更显出一种冰雪般的透明感,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邀月……好久不见。” 邀月看着那个从天而降的身影,看着那张熟悉,却又陌生的脸庞,一时间,神色有些复杂。 相比于三年前的邀月,三年后的她,无疑武功更高,阅历也更丰富。 现在邀月想想三年前的自己,觉得自己真是有够天真的…… 就在邀月即将开口时,一个带着十足惊诧、甚至有点气急败坏的女声,突兀地插了进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等一下!” 怜星原本还因为背后说人坏话,被抓包而有些心虚和羞恼,可她的目光无意中,扫过洛昭珩手上端着的东西时,眼睛瞬间瞪得溜圆,伸手指着洛招行,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你、你手里……怎么端着我的糕点?!” 洛昭珩闻言,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白瓷碟,又抬眼看了看怜星那副“人赃并获”的愤慨模样,脸上露出一丝恍然,随即又变成毫不掩饰的戏谑。 他好整以暇地,用空着的那只手拈起一块糕点,在怜星几乎要喷火的视线下,送到自己嘴边,轻轻咬了一小口,然后慢条斯理地品了品,这才对着怜星挑眉笑道: “哦,你说这个啊。” 洛昭珩晃了晃手中的碟子,笑容带着几分“你能奈我何”的无赖, “之前在厨房附近,我看某位宫主吃得那叫一个香,满嘴流油……哦不,是满嘴桂花蜜。 我这不正好路过,又正好有点饿了,就顺手……拿过来尝尝。嗯,味道嘛……” 他又咬了一口,故意发出满足的咀嚼声,“还真不错,不愧是移花宫小厨房的手艺,香甜软糯,甜而不腻。你要不要也来一块?” “你!!” 怜星听到这,瞬间什么都明白了!都是这个可恶的家伙搞的鬼!他不但看到了自己偷吃,还故意吓唬自己,现在居然还敢拿着“赃物”,在自己面前炫耀,还……还吃给她看! “原来是你!” 怜星气得脸蛋通红,像只炸了毛的小猫,也顾不上姐姐就在旁边、刚才的低气压还没散了,指着洛昭珩的手指都在抖, “刚才就是你!是你吓了我一跳!你这个卑鄙无耻的登徒子!小偷!强盗!你还我桂花糯米藕粉糕!” 第132章 邀月出手 洛昭珩面对怜星的指控,非但没有丝毫愧疚,反而笑得更“可恶”了,他耸耸肩,一脸无辜: “谁让你自己心虚,一惊一乍的?你要是没做亏心事,比如……偷吃点心,背后说你姐姐坏话,用得着怕成那样吗?” “我、我……” 怜星被这番“歪理”堵得一口气差点上不来,尤其是“偷吃点心、背后说姐姐坏话”这精准的指控,更是让她又羞又恼,偏偏还无法反驳,因为那确实是事实! 她张红了脸,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只能“你、你、你”了半天,最后狠狠一跺脚,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邀月,声音里带上了委屈的哭腔: “姐姐!你看到了!这个登徒子他欺负我!他偷我的点心,还吓唬我,现在还狡辩!姐姐你要给我做主啊!”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瞟着那碟近在咫尺的桂花糕,喉头又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心里那个恨啊——这个混蛋,吃她的点心,还气她!简直罪大恶极! 邀月冰冷的眸光在两人之间扫过,最终,那目光如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地钉在了怜星身上。 怜星被这目光一刺,顿时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浑身一哆嗦,所有的委屈、气愤、对桂花糕的不舍瞬间冻结。 震慑住口无遮拦的妹妹后,邀月缓缓转回头,重新将目光投向洛昭珩。 “跟我来。” 没有称呼,没有多余的废话,甚至连目的地在哪都没说。 话音未落,邀月白色的身影,已然化作一道惊鸿,衣裙猎猎,如同冰原上骤然掠过的风雪,以一种迅疾无比却又飘然若仙的姿态,向着南边疾掠而去。 洛昭珩在邀月身影掠出的刹那,也动了。 内力流转,身法展开。他的轻功不如邀月那般飘逸若仙,却自有一种沉稳迅捷、动如脱兔的意境,紧紧缀在那一抹白影之后。 风声在耳边呼啸,两侧奇花异草、亭台楼阁飞速向后倒退。 而就在洛昭珩身形展动、紧随邀月而去的瞬间,他那远超常人的灵敏感知,清晰地捕捉到了另外三股极其隐晦的气息,自三个不同的方位悄然出现,跟了上来。 三道气息,一道凌厉如剑,一道绵长似水,一道厚重如山,彼此气息交融,隐隐形成一个稳固的三角之势,将他与前方邀月的身影,隐隐锁定在中心。 虽然她们刻意收敛了自身绝大部分的威压和气息,但那不经意间泄露出的、属于顶尖高手的独特“势”,以及那如臂使指、默契无比的协同追踪,都让洛昭珩瞬间做出了判断—— 至少都是一流顶尖的实力,甚至于超一流高手。 对此,洛昭珩倒没有什么好奇怪的,移花宫能在这纷乱的江湖中屹立不倒,成为一方超然势力,单凭邀月和怜星两位年纪尚轻的宫主,哪怕她们天资再高、明玉功再神奇,也绝无可能震慑四方宵小,在处理繁杂宫务的同时,还能在江湖上保持超然的地位和神秘感。 这暗中跟来的三位高手,想必就是移花宫真正的底蕴,是守护这座宫阙、辅佐两位宫主的中流砥柱。 这三人,或许平时隐于暗处,不显山不露水,只有在移花宫遇到真正的大事,或者宫主的安全受到威胁时,才会悄然现身。 而今日,自己这个不速之客的突然到来,尤其是与宫主邀月之间,明显不同寻常的纠葛,显然已经触动了移花宫最敏感的神经。 众人身法极快,不多时便已远离移花宫的核心建筑群,来到一处人迹罕至、地势险峻的山谷深处。 此地三面环山,一面是深不见底的寒潭,潭水漆黑如墨,散发着丝丝缕缕肉眼可见的白色寒气,使得周围气温骤降,连岩石上都凝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山谷中别无他物,只有几株耐寒的墨绿色怪松,顽强地扎根于岩缝之中,更添几分肃杀与孤寂。 邀月白衣飘飘,率先在一块靠近寒潭、相对平坦的巨岩上停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背影纤细却挺直,仿佛与这寒潭、这孤峰、这漫天的寒气融为一体,冰冷而遥远。 紧随其后的洛昭珩,在距离邀月数丈开外的另一块岩石上落定。 那三道如影随形、锁定自己的移花宫底蕴,也在他停下的瞬间现身,出现在三个不同的方位,恰好形成一个稳固的三角形,将洛昭珩隐隐包围在中心,却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没有立刻逼近,似乎只是掠阵与威慑。 这时,后边跟着的三人,也终于显出身形。 看三人气度风韵,年龄约在五旬上下,正是武学修为与经验阅历俱臻巅峰之时。 左侧一人,身着素青劲装,身形高挑,虽年过半百,但腰背挺直,面容清矍,眼角虽有细纹,但一双眸子却亮如寒星,锐利如剑。 她怀中抱着一柄连鞘长剑,剑鞘古朴,通体墨绿,隐有寒光流转。她只是静立,便有一股凛然剑气透体而出,割裂周遭,正是那气息凌厉如剑者。 观其神情沉稳,气度孤傲,显然是久经风霜、剑心通明之辈。 右侧一人,是个身着水蓝色流云长裙的中年美妇,云鬓间已见丝丝银发,但梳得一丝不苟,斜插一支素雅玉簪。 她面容温婉,肤色白皙,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绝代风华,只是眉眼间沉淀着岁月的从容与深邃。 她腰间束着一条似银非银、似纱非纱的软索,气息绵长似水,却又暗藏不测之渊。 她嘴角似乎常含一丝若有若无的、看透世情的淡笑,但目光扫过洛昭珩时,却带着洞悉与审视,并无半分轻视。 后方一人,则隐在一块更高大的岩石阴影中,身影略显模糊。 她穿着一袭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墨色衣裙,款式简洁,身形比前两人稍显瘦削,但站立姿态沉稳如山。 脸上覆着同色面纱,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眸,眼角有着明显的岁月纹路。 她手中并无明显兵刃,只是随意地垂手而立,但那股厚重如山、仿佛能吸纳一切气息与波动的沉稳感,正是源自于她。 这三位年约五旬的女子高手,气息、姿态、风韵各异,但气机隐隐相连,圆融一体,与这山谷中的寒气、地势浑然天成,形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洛昭珩牢牢锁定。 移花宫底蕴之深厚,高手之风范,可见一斑。 就在洛昭珩观察三人的时候,前方的邀月,动了! 没有任何预兆,她一直垂在身侧的右掌,于宽大的雪白衣袖中倏然翻转,对着洛昭珩所在的方向,看似随意地,隔空一掌,轻轻按下! 这一掌,无声无息,不带丝毫烟火气,甚至没有激起半点掌风。 但洛昭珩清晰地感知到,一股无形无质的气劲,如同水银泻地,又似月光无声漫过大地,瞬间弥漫开来,将他所在的区域彻底笼罩! 明玉功!而且是蕴含“冰封”真意的明玉功掌力! 这掌力阴柔诡谲,无孔不入,不仅蕴含着极致的寒气,更带着一股诡异的吸扯与渗透之力,仿佛要将他周身气血、内力、甚至思维都一并冻结、同化! 第133章 试探 面对邀月那无声无息、却阴寒刺骨、仿佛能冻结一切生机的明玉功掌力,洛昭珩只是足尖在冰冷的岩石上轻轻一点,身形便如一片毫无重量的鸿毛,又似一道冲霄而起的轻烟,以一种举重若轻、潇洒自如的姿态,倏然向上拔高了数丈,轻而易举地,避开了那凌厉掌风的笼罩范围。 他身形飘逸,姿态闲适,仿佛并非在应对生死搏杀,而只是在闲庭信步。 邀月那足以让寻常一流高手手忙脚乱、甚至重伤的掌力,就这么擦着他的衣角掠过,未能伤其分毫。 “砰!” 掌力落空,击打在洛昭珩原先立足之处后方的寒潭水面,发出一声沉闷巨响,炸起数尺高的黑色水花,水花瞬间在空中凝结成冰,又噼里啪啦地落下。 而身处半空的洛昭珩,身形未老,已然如大鹏般一个流畅的旋身,借着旋转之势,右掌居高临下,对着下方白衣飘飘的邀月,看似随意地一掌按出。 这一掌,不带丝毫烟火气,掌风凝练,后劲绵长,正是“鹤啸九天”中“云鹤探爪”的妙用,旨在试探与牵制。 邀月见洛昭珩如此轻易避开自己一击,并迅捷反击,冰封的美眸中,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她身形不动,只是腰肢极为轻盈地一折,如同风中细柳,恰到好处地向侧后方滑出三尺,那凝练的掌风,便贴着她的衣襟掠过,同样落空,只在地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两人这番试探,快如电光石火,却已将彼此的应变与功力,窥见一斑。 洛昭珩飘然落地,邀月亦稳住身形。两人相距数丈,遥遥相对。 下一刻,几乎是同时,两人再次出手! 邀月玉掌翻飞,明玉功全力运转,阴寒刺骨、无形无质的掌力隔空击出,无声无息,却带着冻结气血、侵蚀经脉的恐怖威力,正是明玉功中“寒魄掌”。 寒气所过之处,空气仿佛都凝结出细小的冰晶。 洛昭珩亦不示弱,鹤啸九天功运转,掌力雄浑而不失灵动,带着清越高亢的意境,正面迎上。 他并未使出全力,只是将功力控制在和邀月同层次的水平,掌风呼啸,隐隐有白鹤清唳之音相随,乃是“鹤唳长空”。 “砰!砰!砰!” 沉闷的气劲交击声,在寒潭上空接连响起。 两人并未近身缠斗,而是以精纯内力,隔空对掌。 一时间,只见掌影翻飞,寒气与炽烈的掌风不断碰撞、湮灭,激起一圈圈混乱的气流,吹得两人衣袂猎猎作响,潭水波澜四起。 从邀月掌力中蕴含的内力雄浑程度、气息流转的圆融程度来看,她的功力,还在“一流顶尖”的层次。 或许在这个层次中,她已堪称翘楚,尤其是凭借明玉功的玄奥特性,真实战力远超同侪,甚至能与一些初入超一流的高手,周旋一二。 但,也仅此而已。 先天和一流之间的差了两个大境界,绝不是靠招式精妙之类的东西,就能抚平的。 再说了,洛昭珩所修炼的《鹤啸九天》,本身就是以青城派的《鹤唳九霄神功》和移花宫的《明玉功》为基,再加上其它武功为辅,创立的。 此功兼具明玉功的部分精要,又融入了鹤唳九霄神功的凌云之意与清正之气,更在他突破先天时,产生玄妙蜕变,隐隐有沟通天地、引动自然之力的雏形。 可以说,无论是内力的“量”与“质”,还是对武学、对天地的理解与运用层次,他与邀月之间,已存在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他若真想取胜,甚至无需动用全力,只需将先天真气稍微展露,引动些许天地之势,便足以轻易击破邀月的防御,甚至可能伤及其根本。 “砰!” 又是一记对拼,气浪翻涌。 洛昭珩身形微晃,向后飘退半步,卸去劲力,同时也巧妙地维持着“势均力敌”的表象。 而邀月毕竟才是一流之境,之前与洛昭珩对轰这么长时间,内力消耗颇大,此刻已经气喘吁吁。 “你比以前更强了!”邀月沉声道。 “你不也是嘛!”洛昭珩笑着道。 “可是我发现,我们之间的差距,好像越来越大了?”邀月不甘地道。 “这个……重要嘛?”洛昭珩沉默片刻,说道。 “当然重要!我移花宫不弱于人!看剑!”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左侧那名怀抱长剑、气息凌厉的青衣中年妇人,动了!她怀中那柄古朴长剑,骤然发出一声清越剑鸣,自行出鞘半寸! 紧接着,她的人与剑仿佛合二为一,化作一道惊鸿掣电,带着刺骨冰寒的剑气,直刺洛昭珩左肋空门! 这一剑,剑气凝练如一线寒芒,其中蕴含的威力,赫然达到了“超一流”之境!她正是三人中修为最高者,已达超一流初期! 这一剑,时机、角度、威力,俱是巅峰! 然而,就在青衣妇人剑动的同一瞬间,右侧那名蓝裙美妇,与后方那名墨衣妇人也动了! 蓝裙美妇手腕一抖,腰间那条银色软索如同活物般弹出,并非直击,而是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带着“呜呜”破空声,缠向洛昭珩的双足,气息绵长阴柔,正是一流顶尖水准! 墨衣妇人则无声无息地自阴影中踏出,手中那柄乌沉沉的大铁勺,对就是一个大铁勺? 带着一股沉重如山、却又灵动刁钻的劲风,横扫洛昭珩腰际,同样是一流顶尖的功力! 三人一动,气机瞬间相连!青衣妇人的凌厉剑气为“锋锐”,蓝裙美妇的缠绕软索为“阴柔”,墨衣妇人的厚重铁勺为“沉稳”。 三股截然不同却又隐隐互补的气劲,并非简单叠加,而是通过某种玄奥的轨迹与节奏,瞬间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洛昭珩周身数丈空间牢牢封锁! 这张“网”不仅封死了洛昭珩,所有闪避腾挪的方位,更隐隐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力场,使得身处其中的洛昭珩,感觉周身空气都变得粘稠迟滞,行动受限,内力运转似乎也受到了细微的干扰和压制! 这三名妇人,很显然精通合击阵法,三人联手,阵法加持之下,威力绝非简单相加,足以将她们的整体战力,提升到超一流中期,甚至逼近后期的程度!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配合无间、威力倍增的致命合击,洛昭珩的脸上却并无惊慌。 因为,他是先天。 鹤唳九霄,明玉为基,历经生死,勘破玄关,他已踏入那无数武者梦寐以求的先天之境。 超一流与先天,看似只差一线,实则天壤之别。那是生命层次与力量本质的跃迁,所以别说三名妇人合力之下,能够堪堪媲美超一流后期高手,就是三人都是超一流后期,和三人之力,也是白搭。 这就是量与质的区别…… 第134章 三英战吕布?三英被碾压了? 在青衣妇人长剑及体、蓝裙美妇软索缠足、墨衣妇人铁勺扫腰的刹那,洛昭珩动了。 洛昭珩没有试图用精妙身法,闪避那看似天罗地网的合击,也没有仓促运功硬抗。 他只是……轻轻地,向前踏出了一小步。 这一步,看似平常,却踏在了阵法气机流转的一个极其微妙、稍纵即逝的“节点”之上。 这节点并非阵法破绽,而是三股气劲交汇、转换时必然存在的一丝“间隙”。 这间隙极其短暂,寻常高手即使能看破,也绝无能力把握,但洛昭珩能! 先天之境带来的,不仅是雄浑的真气,更是对天地元气、对气机流转远超常人的敏锐感知与掌控。 就在洛昭珩踏出这一步的瞬间,那原本浑然一体、压迫力十足的阵法力场,出现了一丝几乎不可察的凝滞。 而就在这凝滞的亿万分之一刹那,洛昭珩的身形如同鬼魅般,以一种完全违反常理的角度和速度,从那剑锋、软索、铁勺构成的死亡三角中,“滑”了出去。 不是硬闯,不是格挡,而是如同游鱼入水,清风过隙,就那么自然而然地“滑”了出去。凌厉的剑气擦着他的衣角掠过,阴柔的软索卷了个空,沉重的铁勺只扫中了残影。 三大高手的致命合击,竟然……全部落空! 这一幕,让三位久经风浪、配合无间的年长女子,眼中同时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骇然之色! 她们这“三才困杀阵”不知困杀过多少强敌,即便是真正的超一流后期高手陷入其中,也绝不可能如此轻描淡写、毫发无伤地脱身! 此人……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然而,洛昭珩的应对还未结束。在“滑”出合击圈的瞬间,他左手五指如抚琴般轻轻一拂,指尖看似随意地点在了,那因落空而势头用老的银色软索中段。 这一点,力道、时机、角度妙到毫巅,蓝裙美妇只觉一股奇异柔韧的震荡之力传来,手中长索顿时不听使唤,原本灵动的轨迹一乱,竟不由自主地向着旁边横扫的铁勺缠去! 墨衣妇人一惊,急忙变招,铁勺回缩,堪堪避开与自家软索纠缠。 而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洛昭珩的右手已然屈指,对着那疾刺而来、因他脱身而微微失去目标的古朴长剑剑脊,轻轻一弹。 “叮——!” 一声清脆悠扬、如珠落玉盘般的清响,在这肃杀的寒潭边响起,竟带着奇异的韵律,压过了所有的风声与气劲呼啸。 青衣妇人浑身剧震!她只觉一股难以形容的、浩大精纯,却又带着奇异震荡频率的力量,顺着剑身狂涌而入! 这力量并非蛮横的冲击,而是如同水银泻地,无孔不入,瞬间扰乱了她的内力运转,更隐隐与她剑中蕴含的剑气,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共鸣震颤! 她闷哼一声,持剑的手臂酸麻难当,长剑发出一声哀鸣,竟被这一弹之力震得向上扬起,连人带剑向后踉跄了半步! 弹指惊雷,拂索乱敌。于三大高手配合无间的绝杀阵法中,闲庭信步,游刃有余。 青衣妇人、蓝裙美妇、墨衣妇人,三人目光在空中交汇一瞬,无需言语,已然明了彼此心意。 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与惊疑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决绝的坚定。她们深知,单凭兵刃招式与合击阵法,在此人神鬼莫测的手段面前,已难以奏效。 既如此,唯有以毕生修为,行雷霆一击! 几乎同时,青衣妇人手中那柄古朴长剑已然脱手,并非掷出,而是轻轻插入身旁岩石,直没至柄,剑身犹自轻颤,发出不甘的嗡鸣。 而蓝裙美妇手腕一抖,那银色软索如灵蛇般缩回,被她随意弃于脚边;墨衣妇人则松开了那柄沉重的大铁勺,任其“哐当”一声落在坚硬的岩石上,砸出几点火星。 下一刻,她们齐齐深吸一口气,本就雄浑的气息陡然暴涨! 青衣妇人周身剑气内敛,尽数化为凌厉无匹的掌劲;蓝裙美妇气息绵长似海,双掌泛起淡淡蓝光;墨衣妇人气势厚重如山,掌风未出,已然带起沉闷风雷之声。 “合!” 青衣妇人再喝,声震四野。三人同时动了!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繁复的变化,只是简简单单、却又倾尽全力的三掌,分别从三个刁钻至极、封死了洛昭珩所有闪避空间的方向,轰然击出! 青衣妇人的掌劲凌厉如剑,撕裂空气,直取洛昭珩后心!蓝裙美妇的掌力阴柔绵长,如长江大河,笼罩其腰腹!墨衣妇人的掌风沉重刚猛,似泰山压顶,拍向其天灵! 三股掌力,属性各异,却在出手的瞬间,通过某种玄奥的共鸣,隐隐融为一体,化作一股沛然莫御、足以撼山摧岳的恐怖合力,向着中心的洛昭珩碾压而去! 这一击,已非简单的内力叠加,而是三人精气神高度统一、阵法催发到极致、舍却一切变化的倾力一击! 其威力,已然踏入超一流后期! 面对这足以让任何超一流高手色变、甚至可能饮恨当场的绝命合击,洛昭珩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 那不是惊慌,不是凝重,而是一种……略带无奈的叹息。 他轻轻摇了摇头,这一次,他没有再闪避,也没有用任何巧妙的招式去化解,双手一阵舞动。 只见那原本漆黑如墨、冰冷刺骨的寒潭之水,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巨力的牵引,骤然剧烈翻涌起来! 紧接着,无数道肉眼可见的寒潭之水,如同受到召唤的臣民,自潭中疯狂涌出,化作一道道乳白色的冰寒气旋,向着洛昭珩蜂拥而至! 这些至阴至寒的潭水精气,并未直接攻击任何人,而是在洛昭珩周身三尺之外,以一种玄奥无比的轨迹急速旋转、凝聚! 几乎是在眨眼之间,一个晶莹剔透、散发着凛冽寒光、厚达尺余的冰蓝色球形护罩,便将洛昭珩整个人,严严实实地笼罩其中! 就在护罩形成后的霎那,三位妇人倾尽全力的掌力,结结实实地,轰击在了这冰蓝色的护罩之上! 然而,让三位妇人脸色剧变的是,她们那足以开碑裂石、撼动山岳的恐怖掌力,轰击在那冰蓝护罩之上,竟如泥牛入海,未能掀起半点波澜! 不,并非完全没有动静,护罩表面只是泛起了几圈细微的涟漪,仿佛被投入石子的平静湖面,随即就恢复了原状。 那凝实无比的冰蓝光华,甚至连一丝暗淡的迹象都没有! 仿佛她们拼尽全力的攻击,只是三只蝼蚁在撼动一座亘古冰川! “这怎么可能?!” 青衣妇人失声惊呼,一向古井无波的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骇然。 蓝裙美妇与墨衣妇人亦是脸色一变,她们能感觉到,自己全力打出的掌力,在接触那护罩的瞬间,就被一股更宏大、更精纯、仿佛无穷无尽的至阴寒气所抵消、吞噬、同化! 就在这时,护罩之内的洛昭珩,轻轻摇了摇头,然后,口中吐出一个字: “散。” 话音落下,那凝实无比的冰蓝色护罩,骤然向外一扩! 并非爆炸,而是一种柔和的、却沛然莫御的震荡之力,如同平静湖面投入巨石后荡漾开的波纹! “噗——!” 三位长老如遭重锤击胸,齐齐闷哼一声,口中溢出一丝鲜血,身形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退数步! “明玉功?” “移花接玉?还是两者皆有?” “不,不止这些!” 三位妇人被震退之后,都受了点小伤,但她们毕竟行走江湖多年,对于自家的明玉功和移花接玉都知之甚深,从洛昭珩有限的出手当中,看出了不少东西。 接着,她们三人用复杂的眼光看了洛昭珩和邀月一眼,各自捡起地上的兵刃离开了。 不走不行啊!她们本来想要给洛昭珩这个和邀月有着不同关系的家伙,一个下马威。怎奈,实力不济…… 严格意义上来说,双方实力差距……太大了。 这已经不是人数、阵法、甚至功力深浅所能弥补的差距,这是境界的绝对碾压!此人……已然非人! 蓝裙美妇与墨衣妇人,还以为洛昭珩还在超一流宗师境高手之列,可只有境界更高的青衣妇人才有一些不确定的猜测…… 第135章 她们现在敢反对吗? 三位妇人离开之后,寒潭边,便只剩下洛昭珩与邀月两人。刺骨的寒风呼啸着穿过山谷,卷起破碎的冰屑与尘埃,呜咽声更显凄清。 洛昭珩看着三位妇人离去的方向,直到她们的气息,彻底消失在感知范围之外,才缓缓转过身,重新面对邀月。 他看向邀月那依旧清冷绝伦、却似乎比刚才更加复杂的侧脸,嘴角扯出一个有些复杂的弧度,似是想缓和气氛,开口道: “这三位……想必就是你们移花宫的底蕴吧?功力深厚,配合默契,阵法精奇,若非……呵,当真难得。”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感慨,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一个超一流初期,两个一流顶尖,和三人之力,拼命之下,能爆发出,近乎威胁到超一流后期的力量,这三人的实力与默契,确实非同凡响。 邀月听了洛昭珩的话,并未立刻回应。她依旧望着那深不见底的寒潭,过了片刻,她才几不可察地、缓缓点了点头,声音比之前似乎更空洞了些,却也少了那份刻意维持的绝对冰冷: “嗯。青衣的是凌霜师叔,蓝衣的是听澜师叔,墨衣的是魏英师叔。她们都是移花宫上一代的老人,是我和……怜星的师叔。” “魏英?拿着个大勺当武器,她不会就是怜星口中的魏婆婆吧?”洛昭珩问道。 “嗯!怜星天赋不错,就是有些惫懒,贪吃,我平常根本没时间管她,所以之前,我都是让魏师叔帮我代管。”邀月回答道。 “那你妹妹怜星,知不知道,她那悲惨的童年,都是因为你?”洛昭珩反问道。 听了洛昭珩的话,邀月眼神有些躲闪,但立马道:“那都是怜星自找的,谁让她不好好练武,还老在魏师叔跟前晃荡,魏师叔不打她打谁?” 听了邀月这话,洛昭珩顿感一阵无语,只能心里为他的小姨子一阵默哀! 反正,就怜星干的那点事儿,该打,似乎,也不亏 …… “看样子,你那三位师叔,还不知道……当初,你将明玉功和移花接玉……私下传给我的事。” 洛昭珩转移话题道。 “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我是移花宫的宫主!移花宫上下,唯我之命是从!这是师尊临终前的嘱托,也是移花宫历代传承的规矩!” 邀月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随即,她话锋一转,看着洛昭珩,语气放缓,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继续说道:“再说了……” 她目光扫过方才激战留下的痕迹,那龟裂的岩石,翻腾未平的潭水,最后又落回洛昭珩身上,缓缓道:“就凭你现在的武功,她们就是知道了……敢找你麻烦吗?” 听了邀月的话,洛昭珩一阵沉默,她说的话,好有道理啊?整的洛昭珩都不知道怎么反驳? “一别近三载,你怎么想起来……来移花宫看我了?”邀月突然问道。 这句话问得很轻,很慢,仿佛每一个字都需要耗费她极大的力气。 没有质问,没有指责,只有一丝几不可察的、被层层冰封掩盖的……幽怨? “自上次分别返京之后,为求突破,我便摒除一切杂念,闭关潜修。” 洛昭珩顿了顿,目光落在邀月那微微颤动的睫毛上,继续道: “皇天不负有心人,闭关近三载,终有所得,侥幸突破了境界。正好家中老爷子,让我前往江南办差。 所以,我便想着,转道来来移花宫……看看你。”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用一种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却又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试探的语气,轻轻补充道: “要不然……我怕日子久了,山高水远,音讯难通,哪天……我们的邀月大宫主,真把我忘了怎么办?” 话音落下的瞬间,邀月那清冷绝伦、仿佛冰雕玉琢般的侧脸上,几不可察地,掠过了一抹极其细微的、近乎透明的红晕。 那红晕淡得几乎看不见,如同冰雪覆盖下,悄然渗出的一抹极淡的绯色,转瞬即逝,却被一直注视着她的洛昭珩敏锐地捕捉到了。 随即,一声极轻、却又清晰地,如同冰珠落玉盘的“呸”,从那形状优美的薄唇中逸出。 “登徒子。” 听了邀月的话,洛昭珩翻了翻白眼,道:“什么登徒子,咱俩都那关系了,除了最后一步,该做的都……” “你闭嘴!!!不许说了!”邀月恼羞成怒地打断道。 洛昭珩撇了撇嘴,到底,没有继续刺激对方。 经过洛昭珩这么一打岔,邀月没有了之前的冷静,反而有一种混合了羞恼、威胁,以及……某种近乎小女孩般逞强的凶狠? “本宫……本宫尚有宫务要处理!没时间跟你在这掰扯!”说完,邀月就要运起轻功离开。 然而,就在她身形将动未动之际,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极其重要、甚至比方才那些“要事”还要紧的事情,她的动作猛地顿住。 那刚刚别过去一点的头,又倏地转了回来,这次,目光如冰锥般狠狠刺向洛昭珩,里面的威胁意味,几乎要化为实质。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以及一丝……咬牙切齿的味道?“洛昭珩,你给我听清楚!” 她向前逼近了半步,虽然两人之间仍有距离,但这动作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钉进洛昭珩的脑子里。 “我们两个之前的事儿,绝不可让第三人知晓!特别是——” 她停顿了一下,冰封的俏脸上,掠过一丝极其明显的不自在,甚至耳根似乎又隐隐有些泛红,但很快被更深的“凶狠”掩盖。 “——特别是怜星那个头!一个字都不许透露给她!”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些,带着某种被抓包的慌乱和强装的镇定, “若是……若是让我知道,你敢把我们的事儿,透露半个字给怜星……” 她似乎在想用什么威胁才足够有分量,最终,大概是觉得言语不够,她竟然猛地抬起手,在洛昭珩眼前用力地,挥舞了一下那白皙纤细、却蕴含着恐怖力量的拳头,试图做出一个“凶狠”的威胁姿态。 “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她几乎是“恶狠狠”地低喝道,但那“凶狠”里,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外强中干、色厉内荏的味道,更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竖起全身毛发虚张声势的冰凤凰。 这突如其来的、与之前那冰冷高贵的移花宫主形象,截然不同的“威胁”,让洛昭珩明显愣了一下。 他看着邀月那努力板起,却掩不住一丝慌乱的绝美脸庞,看着她那没什么威慑力反而显得有些可爱的“示威”拳头,先是错愕,随即,一股难以抑制的笑意,混合着浓浓的无奈与宠溺,从他心底升起。 “可怜星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啊?这瞒能瞒得住嘛?”洛昭珩摊了摊手道。 “那还不都赖你,没事儿在那个死丫头那瞎说什么?”邀月没好气地道。 “我这不是觉得我们两个的关系,更有说服力,才能让怜星带我进移花宫嘛?再说了,我们两个正大光明,又没偷没抢,你怕什么?”洛昭珩辩解道。 第136章 扭转乾坤 “正你个头!” 邀月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扎人,“你这么能说,那你跟我解释解释,安国公府的嫡女是怎么回事儿?” “……” 洛昭珩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刚刚浮起的一丝温和笑意,凝固在嘴角,整个人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寒冰真气击中,从头冻到脚。 他千算万算,却唯独没算到,邀月会提这茬? 还有,邀月远在千里之外,是怎么知道他在京城的事儿? 短暂的懵逼之后,洛昭珩看着邀月那冰冷中,带着讥诮的眼神,讪讪道:“没想到,你还挺关心我的嘛?” “不关心不行啊?某人自从上次离开后,一别近三载,了无音信,我要是再不找人打听打听消息,还以为你这位羽王爷,真的羽化飞升了呢?”邀月冷笑道。 “怎么会,怎么会,有佳人相伴,我怎么舍得走呢?”洛昭珩连忙回道。 “那不知道……你口中的佳人,是指你的羽王妃,还是指其她我不知道的……某些人?”邀月嘲讽道。 “我……” 洛昭珩下意识地想要辩解,话到嘴边却又觉得无比无力,最终只能有些气急败坏地,带着点委屈和无奈,小声反驳道: “当初……当初我们两个在一起的时候,我可是跟你说了,让你跟我回京城!是……是你不愿意去! 后来老爷子那边就给安排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的身份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想拒绝,也决绝不了……” “哼。” 邀月冷哼一声,道:“照你这个说法,你干出这种始乱终弃的事儿,还怪我咯?” “额!怪我,怪我,都怪我,对外没抗住老爷子压力,对内没抵挡住美色的诱惑,对你,我没……”洛昭珩说到这,有点卡壳。 “对我怎么了,你继续说啊,怎么不说了?”邀月讥讽道。 被问的呀却无言的洛昭珩,感觉心里一万个艹泥马飞过,自从他与邀月在移花宫重逢,之后,他就一直被牵着鼻子走。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邀月预设的节奏上,被她用冰冷、愤怒、讥诮、乃至刚才那幼稚的威胁,牢牢掌控着局面。 他就像个笨拙的辩手,拼命想要澄清误会,解释缘由,却总被她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一个眼神,给噎回来,打得措手不及。 这感觉……太憋屈了!这完全不符合他预想中的剧本!他可是穿越者,是身负绝学、勘破先天的顶尖高手,是来弥补遗憾、再续前缘的! 怎么现在搞得像个百口莫辩的负心汉? 不行,不能再这么下去了!要是再不扭转一下这被动的局势,他这穿越者的脸往哪搁?以后还怎么在邀月面前抬起头? 难道以后每次见面,都要被她用这种“你对不起我,我有理”的眼神和态度,压制得死死的? 一股带着点赌气,又混杂着强烈冲动和不甘的情绪,猛地冲上洛昭珩头顶,我都穿越了,还能被一个小丫头片子给欺负咯? 去他的循序渐进,去他的耐心解释!有些冰封,或许需要烈火才能融化;有些壁垒,需要最直接的方式去撞击! 电光石火之间,一个大胆的念头攫住了洛昭珩。 看着邀月那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的冰冷侧颜,那紧抿的、透着倔强的唇瓣,洛昭珩咬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邀月话音刚落,洛昭珩动了! 他没有解释,也没有给邀月任何反应的时间。体内雄浑的鹤啸九天功心法,瞬息流转,身形如同鬼魅般,在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下一瞬,已然毫无预兆地、直接出现在了邀月的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从数尺拉近到咫尺之间,近得洛昭珩能清晰地,看到邀月骤然收缩的瞳孔,能感受到她因极度震惊,而瞬间紊乱的气息! “你——!” 邀月只来得及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眸子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她下意识地,想要运功后退,或者出手攻击,但身体的本能反应,在对方那毫无杀气、却又快得超越思维的速度面前,慢了不止一拍! 就在邀月惊骇的眸光中,洛昭珩已然伸出了手臂,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一把揽住了她纤细却柔韧的腰肢! 那力道恰到好处,既让她无法挣脱,又不会弄疼她。 “唔——!” 邀月彻底懵了!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冰冷、愤怒、讥诮、防备,在这一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蛮横无比的亲密接触,冲击得支离破碎! 她甚至忘记了运功反抗,只是凭借着本能,僵硬地被他揽在怀里,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写满了茫然、震惊,以及一丝慌乱。 然而,这还不是结束。 就在邀月因这突如其来的搂抱,而僵硬失神的瞬间,洛昭珩的脸迅速靠近,那双总是带着温和、歉意或复杂情绪的眼眸,此刻近在咫尺,里面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近乎侵略性的炽热光芒。 然后,在她尚未从震惊中恢复过来的、茫然无措的目光注视下,他低下头,毫不犹豫地、带着一种近乎惩罚和宣告意味的力道,狠狠地吻上了她的唇! “又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了。 邀月那双总是冰封着、洞察一切的美眸,此刻瞪得溜圆,里面所有的情绪——冰冷、讥诮、茫然——全部被一种极致的、纯粹的震惊所取代,甚至因为过度震惊,而显得有些空洞。 唇上传来的,是陌生而又似乎带着遥远熟悉感的温热触感,以及那霸道而不容拒绝的力道。 她能感受到洛昭珩灼热的气息,带着一丝清冽的、属于他的独特味道,蛮横地侵入她的感官。 她的脑子里嗡嗡作响,所有的思绪、所有的理智、所有的武功招数、所有的宫主威仪,在这一刻全部离她而去,只剩下空白,彻底的、茫然的空白。 洛昭珩能清晰地,感觉到怀中身躯的僵硬和颤抖,能“听”到她骤然停滞的呼吸和失控的心跳。 看样子,这步走对了…… 洛昭珩的吻,起初是霸道而略带惩罚性的,但很快,在触及她冰冷柔软的唇瓣,感受到她完全的僵硬和那细微的、几乎不可察的颤抖时,那力道不自觉地放轻了些,变得辗转、深入,带着一种试图唤醒、试图温暖、试图确认的急切与温柔。 冰冷的唇瓣,在他的温热下,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软化。那紧紧抿着的、透着倔强的线条,似乎也松动了一分…… 第137章 两口子的爱恨情仇! 眼看着洛昭珩的手开始不老实,被惊醒的邀月,一把将洛昭珩给推开,她感觉,再不把洛昭珩推开,对方就要把她就地正法了…… 此刻的邀月,胸口剧烈起伏,绝美的脸庞上,一片红晕。 羞愤、狂怒、以及那被强行唤醒的、遥远而陌生的悸动与慌乱……种种情绪,在她冰冷的眼眸深处激烈碰撞,让她那总是完美控制的身体,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失控迹象。 她能感觉到唇上残留的、属于另一个人的灼热温度与霸道气息,那感觉如此清晰,如此……具有侵略性,让她整个灵魂都在战栗。 脑子里一片混乱,方才那短暂的、被强行侵入的空白,与此刻几乎要爆炸的羞怒交织,让邀月几乎想要不顾一切地,催动明玉功最高心法,将眼前这个胆大包天、卑鄙无耻的登徒子彻底冰封、碾碎! “你……!” 邀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嘶哑颤抖得厉害。 “你……你个登徒子!!” 这一声斥骂,与其说是愤怒的控诉,不如说是羞恼到极致、几乎语无伦次的发泄。声音里带着邀月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一丝……哽咽? 洛昭珩看着邀月那副咬牙切齿,却又没有立刻冲上来拼命的模样,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混合着痛楚和满不在乎的痞笑,耸了耸肩,语气甚至带着点调侃: “都快成老夫老妻了,还那么害羞干什么?”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再次劈中了,正处于情绪风暴中心的邀月。 “谁跟你是老夫老妻?!!” 邀月差点从原地蹦起来,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先前的冰冷语调,都被这极致的羞恼冲淡了不少,只剩下一种被踩了尾巴般的、纯粹的抓狂, “洛昭珩!你无耻!你卑鄙!你……你下流!!” 邀月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洛昭珩的手指抖得更厉害了,绝美的脸庞上一阵红一阵白,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那冰冷高贵、睥睨众生的移花宫主模样? 活脱脱一个被登徒子欺负了、又羞又气说不出话的小姑娘。 看着邀月这副模样,洛昭珩心里那点恶趣味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反而更盛了。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甚至不怕死地,又加了一句: “当然是你了。再说了,我们之前又不是没亲过,你……” “你给我闭嘴——!!!” 邀月终于彻底崩溃了!最后一丝理智的弦也绷断了!她再也顾不上什么宫主威仪,什么冰冷高贵! 她此刻只有一个念头——让眼前这个口无遮拦、无耻之尤的混蛋立刻、马上、永远地消失!不,是在消失之前,先撕烂他那张胡说八道的嘴! “闭嘴闭嘴闭嘴!!!” 她尖叫着,也顾不上什么精妙招式、内劲运转了,如同被彻底激怒的雌豹,合身扑上,不再是运用高深武功,更像是某种最原始的本能发泄,挥掌、踢腿、甚至想要用手去抓挠洛昭珩那张可恶的脸! 招式毫无章法,但每一击,都蕴含着明玉功狂暴的冰寒真力,若是挨实了,哪怕是洛昭珩,不开护体罩气,也绝不好受。 洛昭珩没想到邀月反应这么大,眼看她状若疯虎般扑来,带着漫天冰寒掌影和毫无章法却威力惊人的踢打,他也不敢怠慢,连忙收敛了脸上那点欠揍的笑容,身形晃动,不停地闪转腾挪。 “喂!喂!邀月!你冷静点!” 洛昭珩躲开一记带着冰锥的掌风,那冰锥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起一阵寒意。 “冷静?!我冷静不了一点!!” 邀月根本不听,又是一记凌厉的侧踢,带着呼啸的寒风。 “我不是……哎……我闪……我躲……!” 洛昭珩躲得飞快,就现在邀月这种状态,根本不可能打到他。 可要是不让她借机打两下,这事儿,好像又过不去…… “哎……哎呦……你轻点,轻点……” “暴打”了一顿洛昭珩的邀月,明显感觉心情好了不少,虽然明知道对方演戏的成分多一些,但心中的那口郁气,总算是散了不少。 当年,情窦初开的邀月,在与那个闯入她生命、搅乱她一池静水的洛昭珩,分别之后,便独自回到了移花宫。 生活似乎回到了原有的轨道,可只有邀月自己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原本古井无波的心境,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石子,荡开了细微却持久的涟漪。 练功时,偶尔会走神,独处时,也难免会生出些,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软弱的幻想——他……会不会来移花宫找她? 哪怕当初是她,主动拒绝洛昭珩,一同回京。 可少女心底深处,谁不曾有过一丝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盼?期盼对方能为了自己,做出更多的努力,付出更多的坚持,甚至……冲破那所谓的“责任”与“束缚”? 然而,一别,就是近三载。 随着时间的推移,那点微弱的期盼,在日复一日的清冷孤寂中,在移花宫森严规矩与自身骄傲的反复鞭挞下,渐渐冷却,蒙尘,最终被更深的失望与自我怀疑所覆盖。 不甘心的邀月,直接动用移花宫在外的情报网络,打探洛昭珩的消息。 最后,等来的,是洛昭珩被受封为羽郡王,同时与安国公府嫡女白瑾瑜成亲的消息…… 自那以后,邀月练功更加勤勉,处理宫务更加严苛,对弟子也更加冷漠。 她将“移花宫主”这个角色,扮演得淋漓尽致,冰冷,强大,高高在上,不容亵渎,也……不容靠近。 仿佛那个曾为情所困、曾有过软弱期盼的“邀月”,从未存在过。那段短暂的交集,那个叫洛昭珩的人,也如同投入寒潭的一粒石子,沉入最深、最暗的冰层之下,再无声息。 直到今天。 直到这个本该“音讯全无”、“另娶娇妻”的男人,再次闯入她的生命,闯入她的移花宫。 经过之前那一通发泄,邀月心中的郁气和怒火,消解大半…… 接下来的近半个月里,洛昭珩先是成功在移花宫里住了下来。然后,就开始了对邀月的死缠烂打。 有句俗语说的好,好女怕缠郎,更何况是一名有文化的缠郎? 最明显的,移花宫的弟子们,惊讶地发现,宫中那令人胆寒的低气压不见了。 大宫主邀月依旧清冷,但眉宇间那化不开的寒冰,消融了不少,而且她们大宫主和那位神秘的洛公子之间,也越发亲密…… 凌霜、听澜两位长老看在眼里,虽然依旧对洛昭珩抱有警惕,但怎奈贼人实力太强,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私下里对魏婆婆嘀咕:“这姓洛的小子,手段倒是了得。” 魏婆婆则只是掂了掂她的大铁勺,哼了一声,不置可否,眼神却透着几分了然。 期间,洛昭珩曾期待的询问邀月,当初分别时,交给她的《引气诀》,还有《太清仙法》,修炼的怎么样。 怎奈,邀月表示进境不大,除了《引气诀》,修炼过后,身体感觉比之前更精神一点之外,《太清仙法》根本无从下手。 想来也是,连最关键的引气都没完成, 怎么可能修炼《太清仙法》? 洛昭珩当初能够引气成功,踏上修仙路,说白了,多亏体内那缕先天之气。 眼见邀月,暂时无法踏上修仙路,洛昭珩在这期间,跟邀月讲解了许多境界上的体悟,以及修炼上的一些问题。 顺便还将他自创的《鹤啸九天》也传给了对方,在与移花宫的《明玉功》两相对比之下,期望对邀月早日突破超一流之境,有所帮助。 第138章 再次分别 洛昭珩在移花宫一住便是近半个月,在这快半个月的时间里,洛昭珩和邀月两人的关系,也是突飞猛进,甚至于可以说,比之前还要好。 可是自从洛昭珩离开扬州钦差别院开始算的话,他已经离开半个月了,扬州那边恐怕已经有点火烧眉毛了。 再不回去的话,恐怕白虎和秦忠就要疯了? 洛昭珩下江南,毕竟是领了差事的。 差事上,你可以干的不好,但是你不能跑啊?再说了,还跑出去那么久? 真出了事儿,洛昭珩倒是不怕,可禁不住,他不是自己下的扬州,还有白虎和秦忠他们。 到时候,玄熙帝处理不了洛昭珩,但处理其他小喽啰,还是很轻松的…… 这日,晚膳后,洛昭珩和邀月两人,在移花宫的一处回廊下散步。 “邀月,” 洛昭珩开口,声音比平日低沉了些,“我……恐怕得走了。” 一旁的白色身影,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风声,以及彼此清浅的呼吸。 洛昭珩等了片刻,没等到预想中的冰冷质问或激烈的反应。他侧过头,看着邀月那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静的侧脸,心中那点因离别而起的怅然,混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于愧疚的情绪。 半晌,邀月才极轻地“嗯”了一声,她缓缓转过身,面对着洛昭珩,轻声问道:“何时动身?” 很显然,对于洛昭珩的离去,邀月早有准备,只不过,两人之前都没捅破那层窗户纸。 “明日一早。” 洛昭珩回答,目光在她脸上流连,试图从那完美的脸颊中,窥见一丝真实的情绪。 邀月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她转过身,重新面向廊外的夜色,只留给洛昭珩一个清冷而孤直的背影。 但洛昭珩注意到,她的手握紧了拳头,指节有些发白。 “我会回来看你的。” 洛昭珩向前迈了半步,距离她更近了些,能闻到她发间传来的、混合了寒梅与冰雪的冷香, 他顿了顿,补充道,“或者,你若愿意,也可来扬州或者京城寻我?” 邀月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声音飘散在夜风里,有些模糊:“移花宫诸事繁杂,我走不开。” 洛昭珩心中暗叹,压下心中那点怅惘,语气依旧轻松地道:“无妨,等我回来便是。只是……我不在的时候,好生修炼。习武终须循序渐进,莫要贪功冒进。还有……” 他絮絮叨叨地嘱咐着,像极了即将远行的丈夫,对着留在家中的妻子。 邀月起初只是静静听着,但当压下心中那点怅惘,语气依旧轻松越说越多,甚至开始叮嘱她“按时用饭,莫要只顾练功”时,她终于忍不住,回过头,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被唠叨的薄怒,但细看之下,却并无真正的厌烦。 “啰嗦。” 邀月略显不耐烦地道。 “好了,好了,不说了。” 洛昭珩笑着道,“明日一早我便离开,你不必来送。” 邀月看了洛昭珩一眼,那一眼很深,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刻印在心里。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重新转回身,望向无边的夜色,只留给他一个沉默的背影。 洛昭珩又站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再开口的意思,便也无声地叹了口气,转身,沿着回廊,向着自己暂居的客房方向走去。 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邀月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望着洛昭珩离去的方向,冰封的眸子里,那强自压抑的情绪,终于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不舍,担忧,茫然,以及一丝,连邀月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淡淡的酸楚。 翌日,天光未亮,洛昭珩便悄然离开了客房。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留下一封简短的信笺,压在客房桌面的镇纸下。 信上只有寥寥数字:“事毕即归,勿念。珍重。” 当洛昭珩施展轻功,如同一缕青烟,掠过移花宫重重殿宇与岗哨,向着移花宫宫外飞掠而去。 在即将离开移花宫的刹那,洛昭珩停了一下,转头向某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毅然决然的离开了。 而在移花宫宫殿的最高处飞檐翘角之上,一道白色的身影,不知已伫立了多久。 直到那身影彻底不见,最终消失在天际,她才缓缓收回目光…… 另一边,就在洛昭珩刚刚离开移花宫外围,还有些惆怅的时候,他神色微微一动,停下了脚步,锐利的目光,投向道路前方不远处的稀疏林地。 片刻后,一个熟悉灵动的人影,从林地中走了出来。 只见来人一袭鹅黄色的劲装,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灵动。 一头乌黑的长发,梳成俏皮的双丫髻,用两根简单的玉簪固定,额前几缕碎发随风轻扬。 不是邀月的妹妹,移花宫的二宫主怜星是谁? 此刻,她正双手叉腰,仰着那张精致得如同瓷娃娃般的小脸,水汪汪的大眼睛里,闪烁着狡黠与兴奋的光芒,嘴角噙着一抹得意的的笑容,直勾勾地,盯着有些错愕的洛昭珩。 洛昭珩见了怜星先是一愣,随即眉头皱得更紧,看着眼前这古灵精怪的小丫头,没好气地道: “这大清早的,你不在移花宫呆着,你跑这儿来干嘛来了?小心你姐知道了,要你好看!” 怜星闻言,非但不怕,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小巧的鼻子皱了皱,做了个鬼脸,得意洋洋地道: “少来了!我姐?她这会儿,恐怕正一个人待在移花宫里伤心流泪呢?才没功夫管我!” “你说,要是让你姐姐邀月知道,你不但大清早偷偷跑出移花宫,还在这里这么编排她?你猜,她会拿你怎么办?”洛昭珩恐吓道。 果然,怜星一听这话,小脸上得意的笑容瞬间僵住,紧接着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仿佛已经感觉到耳朵,被姐姐拧住的疼痛,以及那随之而来的、足以把她冻成冰雕的冰冷视线。 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小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大眼睛里闪过一丝货真价实的后怕。 但随即,她像是给自己打气般,猛地摇了摇头,又把小胸脯一挺,努力做出一副“我才不怕”的样子,色厉内荏地反驳道: “哼!少吓唬我!我……我才没编排姐姐呢” “不管怎么说,”怜星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把那点怯意压下去,重新扬起小脸,努力让自己显得理直气壮, “我就不信姐姐能未卜先知,知道我会在这儿堵你!她要是真来了,我……我就说是你把我拐出来的!” 第139章 甩不掉的“尾巴” “噗——”洛昭珩被她这倒打一耙的本事给气笑了,伸手又想弹她额头,“嘿,你这小丫头,还学会栽赃嫁祸了?” 怜星这次早有准备,敏捷地一矮身躲过,冲他做了个鬼脸。 “好了,不跟你扯皮了。”洛昭珩收敛笑容,正色道,目光里带上了一丝探究, “你还没回答我,大清早的,不在移花宫里睡懒觉,偷偷摸摸,跑到这必经之路上等我,到底想干什么?总不会真是来送行的吧?”他可不信这小妮子有这么贴心。 怜星闻言,小嘴立刻撅得老高,刚刚那点强装的“不怕”,也抛到了九霄云外,跺了跺脚,指着洛昭衡抱怨道: “你还说呢!我寅时不到就躲在这林子里了,又冷又困,等了你快半个时辰!腿都蹲麻了!你怎么磨磨唧唧的,现在才来?我还以为你改变主意,今天不走了呢!” 寅时不到?洛昭珩有些愕然,这小丫头居然为了堵他,天不亮就猫在这儿了? “你等我这么久,到底想干嘛?”洛昭珩心中的疑惑更重了,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怜星那双灵动的大眼睛,滴溜溜一转,脸上瞬间换上了一种混合着兴奋、期待和一丝心虚的复杂表情。 她左右看了看,仿佛在确认没有第三个人,然后凑近洛昭珩,压低声音,用一种“告诉你一个大秘密”的神秘语气,飞快地说道: “当然是——跟你一起去江南啊!你看我行李都准备好了。”说完,怜星还拍了拍背着的包裹。 “什么?!”洛昭珩一听,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一脸理所当然、甚至隐隐有些雀跃的小丫头,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跟我去江南?你开什么玩笑!” “谁跟你开玩笑了!”怜星见洛昭珩反应这么大,明显不想带她去,顿时不满地皱了皱小鼻子, “我是认真的!我在移花宫待得都快闷死了!我姐姐整天不是自己练功,就是冷着一张脸,逼着我练功! 在移花宫,除了花月奴偶尔陪我说说话,无聊死了? 我听说江南可好玩了,有西湖,有园林,有唱曲儿的,还有好多好多好吃的!你反正要去江南办事,带上我怎么了?我武功也不差的,不会给你拖后腿!” 怜星机关枪似的,说了一长串理由,越说眼睛越亮,仿佛已经看到了江南的繁华盛景。 洛昭珩却是听得额角青筋直跳,带怜星去江南?开什么玩笑!先不说这小丫头,本身就是个不定时爆炸的麻烦精,光是邀月那边,他就没法交代! 他前脚刚“拐走”了移花宫的二宫主,后脚邀月还不得提着剑,从移花宫一路追杀他到扬州? “不行!绝对不行!”洛昭珩斩钉截铁地拒绝,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你姐姐绝不会同意你去的,到时候被她知道,还不得给我翻脸?赶紧回去,别胡闹!” “我才不是胡闹!”怜星见洛昭珩拒绝得这么干脆,小脸顿时垮了下来,眼圈也有些发红,但她强忍着,梗着脖子道: “我都计划好了!我留了书信给姐姐,说我去拜访雪山派的玉玲珑姐姐了!雪山派在西南,跟江南方向相反,姐姐一时半会儿发现不了的! 等我玩够了就回来!而且,我很厉害的!我的明玉功和移花接玉,也不是吃素的!普通毛贼根本近不了我的身!” 洛昭珩一听她连“调虎离山”的信都准备好了,更是头疼不已。这小妮子,为了出去玩,真是煞费苦心。但越是如此,他越不能答应。 “怜星,”洛昭珩放缓了语气,试图讲道理,“这不是武功高低的问题。江湖朝堂人心险恶,何况我此行是公务,牵扯甚多,你一个女孩子家,又身份特殊,跟在我身边,太扎眼了,反而容易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你姐姐就你一个妹妹,你若有什么闪失,我如何向她交代?听话,快回去。” 怜星咬着嘴唇,大眼睛里水光盈盈,倔强地看着洛昭衡,不说话,但那副委屈又执拗的样子,比大声吵闹更有杀伤力。 洛昭珩叹了口气,知道跟这小丫头讲大道理多半没用,只能换个方式: “这样,等下次回来,一定给你带好多好多江南的特产,什么桂花糕、龙井茶、丝绸、小玩意儿,随你挑。 但这次,真的不能带你去。你若实在想出去玩,等我回来,跟你姐姐好好商量,或许可以去近一些、安全些的地方走走,如何?” 怜星还是不说话,只是低下头,用脚尖踢着地上的小石子,一副“我不听我不听”的模样。 洛昭珩看了看天色,实在不能再耽搁了。他狠了狠心,板起脸道:“你若再不回去,我就只能把你‘请’回去了。或者,我现在就把你抓回去。你选吧。” “你少吓唬我,我怜星也不是吓大的?这次,你就是把我抓回去,下次我找到机会,也会偷偷去江南,到时候,路上,我要真出了什么事儿,那就是你的事儿?” 怜星叉着腰、仰着小脸、一副“我说到做到、你能奈我何”的倔强模样,洛昭珩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一阵阵的头疼。 以怜星那古灵精怪、胆大包天的性子,加上对江南花花世界的好奇与向往,今天就算自己强行把她“扭送”回移花宫,她也绝对能想出其他办法溜出来。 移花宫虽戒备森严,但怜星身为二宫主,对宫中路径、守卫轮换都了如指掌,真要铁了心偷跑,成功率恐怕不低。 到时候,万一她真独自一人,跑到千里之外的江南,人生地不熟,武功虽然不弱,但江湖经验几乎为零,又顶着那样一张惹眼的脸蛋和特殊的身份……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罢了罢了!洛昭珩一咬牙,心中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与其让这小妮子自己偷跑出去,惹出更大的乱子,还不如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看着! 至于邀月那边……只能先斩后奏,等到了相对安全的地方,再想办法传信解释,或者……干脆等怜星玩够了,再把她“押送”回来? “行了行了,怕你了!”洛昭珩揉了揉发痛的额角,无奈道,“我带你去,行了吧?” “真的?!”怜星一双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洛昭珩。 “但是!”洛昭珩语气严厉,竖起一根手指,“约法三章,你必须答应,否则我现在就把你捆了送回移花宫!” “你说你说!我都答应!”怜星迫不及待地点头,只要能去江南,别说三章,三十章她都答应。 洛昭珩看着她那副“什么都答应”的样子,更不放心了,但事已至此,只能尽量约束:“第一,一切行动听我指挥,不许擅自离队,不许乱跑,更不许惹是生非!” “嗯嗯!”怜星点头如捣蒜。 “第二,对外隐藏身份,尤其是你移花宫二宫主的身份,如非必要,绝不可轻易泄露,免得给你自己,给移花宫惹麻烦。你就化名林星儿,随我前往扬州。” “林星儿?好呀好呀,这名字不错!”怜星觉得新鲜,一口答应。 “第三,”洛昭珩盯着她的眼睛,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你到扬州之后,玩几天,就得返回移花宫,真要是被你姐发现了,你就惨了?” 怜星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知道啦知道啦,我都听你的还不行嘛。” 但眼神里那跃跃欲试的光芒,显然没把这话太当真。 第140章 你咋那么多事儿? 洛昭珩看怜星那样子,就知道她多半是左耳进右耳出,但现在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他叹了口气,道:“走吧,我们得赶路了,已经耽搁很久了。” “好嘞!”怜星欢呼一声,像只欢快的小鹿。 返回扬州的路上,带着怜星这个“小包袱”的后果,立刻显现了出来。 本来,要是洛昭珩自己,使用轻功,一天就足以返回扬州。 可现在,为了照顾怜星,洛昭珩只能将速度,控制在一个怜星能接受的程度。饶是如此,没过多久,怜星就开始抱怨了。 “哎呀,姐夫,慢点慢点!我快走不动了!” “姐夫,我渴了,有水吗?” “姐夫,还有多久到能歇脚的地方啊?我腿麻了……” “姐夫,你看那边有只兔子!好可爱!” “姐夫,这山路两边的树,长得真奇怪……” 一路上,怜星的小嘴就没停过,一会儿喊累,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要休息,看到什么新鲜玩意儿,都要大惊小怪一番。 洛昭珩被她吵得一个头两个大,感觉自己不是带了个人,而是带了一只精力过剩、好奇心爆棚还特别能闹腾的雀儿。 “闭嘴,别说话,赶紧走!”洛昭珩第N次无奈地低喝。他感觉自己这趟回扬州的路,注定是轻松不了了。 照这个速度,原本预计的行程恐怕要大大延后,白虎和秦钟那边……唉,只能让他们再多等等,再多坚持坚持了。 “哦……”怜星被凶了一下,瘪了瘪嘴,暂时安静了,但没过一会儿,她又停下,被路旁一朵奇特的野花,吸引了注意力,小声惊叹起来。 洛昭珩:“……” 他开始认真考虑,是不是应该现在,就把这小丫头打晕,然后把她送回移花宫去…… 洛昭珩看着日头渐高,又低头瞥了一眼旁边的怜星,心中那点因耽误行程而起的焦躁,再也按捺不住了。 照这个速度,等两人赶到扬州,怕是真的要走上十天半个月!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不行,不能再这么磨蹭下去了。” 洛昭珩眉头紧锁,心中瞬间做出了决定。他转头对身旁的怜星快速说道:“太慢了,我们换种方式赶路了。” “啊?换什么方……” 怜星还没问完,就感觉腰间一紧,整个人被洛昭珩有力的臂膀一把揽住,随即双脚离地,整个人腾空而起! “呀——!” 怜星短促地惊叫一声,下意识地,双手紧紧搂住了洛昭珩的脖子。 耳边风声骤然呼啸,眼前景物飞速倒退,树木、山石、官道都化作了模糊的色块。她只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狂风卷起的小鸟,身不由己地急速前行。 以洛昭珩先天之境的修为,再加上已臻化境的轻功,即便是带着一个人,赶路也没多大影响! 不过为了照顾怜星这个小丫头,洛昭珩还是放慢了前行速度。 “哇!好快!飞起来啦!” 怜星经过刚开始的不适,已经恢复过来,还忍不住小声欢呼,原本搂着骆昭行脖子的手,也放松了些,转而好奇地四处张望。 洛昭珩全神贯注赶路,无暇理会她的惊叹,只是沉声叮嘱了一句:“抱稳,别乱动!” 便提气加速,身形更快了几分。 怜星吐了吐舌头,果然不敢再乱动,乖乖抱紧,但一双大眼睛却骨碌碌转个不停。 一路无话。 洛昭珩身形如电,逢山过山,遇水踏水,毫不停歇。直到日头西斜,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座城池的轮廓,他才缓缓降低速度,落回地面。 双脚重新踏在坚实的土地上,怜星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腿一软,差点没站稳,幸好洛昭珩及时扶住了她。 “到了,前面是江州城。今晚在此歇息,明日再走。” 洛昭珩开口道。 怜星晃了晃还有些晕乎乎的脑袋,这才有功夫打量四周。他们已经站在了官道旁,前方不远处,就是江州城高耸的城门,城门口人来人往,颇为热闹。 再回想这一路“飞驰”的经历,虽然刺激,但此刻停下来,才觉得浑身骨头都快被颠散了,比骑马还累!而且,她还没看够沿途风景呢! 小嘴立刻撅得老高,能挂个油瓶。怜星气鼓鼓地瞪着骆昭行,不满地道:“飞那么快,我什么都看不清!一点都不好玩!我不管,明天我要骑马……不坐船,我从小到大,还没坐过船呢!” 洛昭珩懒得跟她争辩,淡淡道:“明日的事明日再说。先进城找地方住下。” 说罢,当先向城门走去。 怜星对着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小声嘟囔:“累死你活该!一点都不懂得照顾女孩子!” 但还是小跑着跟了上去。 两人顺利进城。 江州城虽不及扬州繁华,但也算是一座大城,街道宽阔,商铺林立,行人络绎不绝,颇有些烟火气。 怜星还是第一次来到如此热闹的城池,顿时被眼前的新奇景象,吸引了注意力,左顾右盼,也忘了再抱怨。 洛昭珩对这类城池没啥兴趣,很快便找到了一家看起来颇为干净整洁、名叫“清风”的客栈。要了两间上房,顺道吩咐伙计准备些热水,便带着怜星上了楼。 怜星一进房间,就好奇地四处打量。房间陈设简单,但床铺桌椅倒也干净。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楼下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听着小贩的叫卖声,闻着空气中飘来的各种食物香气,顿时觉得腹中咕咕作响,之前的疲惫和不满也抛到了九霄云外。 “姐夫!姐夫!” 她跑出房间,敲响了隔壁洛昭珩的房门,“我饿了!我们下去吃饭吧!” 洛昭珩刚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了身干净衣服,打开门,就见怜星仰着小脸,眼巴巴地看着他,那双大眼睛里写满了“我要吃饭”四个字。 “走吧。” 吩咐伙计无奈摇头,这丫头,精力恢复得倒快。 两人下了楼,在大堂角落找了张相对清净的桌子坐下。此时正是饭点,大堂里坐了七八成客人,人声嘈杂,杯盘交错。 店小二满脸堆笑地迎上来:“二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哦,是刚才的客官。想吃点什么?小店有拿手的红烧肘子、清蒸鲈鱼、四喜丸子……” 怜星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一听店小二报菜名,眼睛都亮了,不等骆昭行开口,就抢着说道: “好吃的!把你们店里最好吃的都上来!什么肘子、鱼、丸子……都要!快点快点!” 她声音清脆,又带着点娇憨,在这略显嘈杂的大堂里,也颇为引人注目。邻桌几个看起来像是行商的客人,闻言都笑着看了过来,目光在怜星娇俏的小脸上打了个转。 洛昭珩眉头微皱,低声道:“点那么多,你吃得完吗?” “吃得完吃得完!”怜星用力点头,拍着小胸脯,“我饿坏了!而且,走了……飞了那么久,当然要好好补补!” 她差点说漏嘴“走了那么久”,幸好及时改口。 洛昭珩拿她没办法,对店小二点点头:“就按她说的,挑几样招牌菜上来,分量适中即可。再烫一壶黄酒,一壶清茶。” “好嘞!客官稍等,酒菜马上就来!” 店小二高声应道,麻利地去了。 等待上菜的间隙,怜星闲不住,又开始东张西望,对什么都好奇。 看到旁边桌上一盘油光发亮的红烧肉,她悄悄咽了口口水;听到另一桌的江湖汉子在高谈阔论什么“江南盐案”,她立刻竖起小耳朵; 甚至对柜台后掌柜的算盘声,她也觉得新奇,小声问洛昭珩那是什么。 洛昭珩随口应付两句。 没多多大会儿,店小二便端着托盘,高声吆喝着过来了: “客官,您的菜来喽!红烧肘子、清蒸鲈鱼、四喜丸子、葱爆羊肉、蒜蓉时蔬,还有一壶上好的花雕,一壶雨前龙井!菜齐了,二位请慢用!” 香气扑鼻而来。怜星欢呼一声,拿起筷子就要开动,却被洛昭珩用眼神制止。 他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拿起茶壶,给怜星倒了一杯茶,淡淡道:“先喝口茶,润润嗓子。出门在外,讲究些。” “穷讲究!”怜星撇撇嘴,低声吐槽一句,但还是乖乖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那油亮亮的肘子。 洛昭珩看她那馋猫样,心中暗笑,夹了一块最嫩的肘子肉,放到她碗里:“吃吧,小心烫。” “谢谢姐夫!”怜星立刻眉开眼笑,夹起肉就送进嘴里,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嗯!好吃!” 看着她吃得香甜,洛昭珩也拿起筷子,开始吃了起来…… 第141章 你能不能起来好好说话?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洛昭珩便已起身,稍作整理,便去敲怜星的房门。 “怜星,起床了,收拾一下,我们该上路了。” 洛昭珩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房间里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回应。 洛昭珩眉头一皱,又敲了敲:“怜星?该走了,别赖床。” 依旧没有回应。洛昭珩心中升起一丝不妙的预感,手上加了几分力道:“怜星!再不开门我进去了!” 话音刚落,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一条缝,露出怜星那张带着明显睡意、头发还有些凌乱的小脸。她揉着惺忪的睡眼,嘟囔道:“姐夫……这么早啊……天还没亮透呢……” “已经不早了,你又要骑马前往扬州,所以我们必须尽快赶路才行。” 洛昭珩不容置疑地说道,伸手就要推门进去,“快点收拾,我在楼下大堂等你。” “等一下!”怜星猛地将门缝开大了些,整个身子堵在门口,睡意似乎也跑了大半,仰着小脸,眼巴巴地看着骆昭行,“姐夫……我们……我们能不能不急着走啊?” 洛昭珩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为何?” “你看,我们昨天才到江州……我都还没好好看看呢!”怜星立刻来了精神,掰着手指头数道, “我听店小二说,城西有座千年古寺,香火可旺了!城南有个月老祠,据说求姻缘特别灵! 还有城东的市集,卖什么的都有,可热闹了!我们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就这么匆匆忙忙走了,多可惜呀!” 怜星越说眼睛越亮,最后干脆拽着洛昭珩的袖子轻轻摇晃,用上了撒娇的伎俩: “姐夫~好姐夫~我们就多留一天,就一天!我保证,就逛一天,明天一早绝对跟你走,绝不拖延!好不好嘛~” 洛昭珩被她摇得头晕,但理智告诉他,绝不能被这小丫头的糖衣炮弹迷惑。 他沉下脸,抽出袖子,断然拒绝:“不行!你姐夫公务在身,必须立刻出发!” “不嘛不嘛!我就要逛!就要逛!”怜星见软的不行,小嘴一扁,眼圈立刻就红了,声音也带上了哭腔, “我从小到大都没出过远门,好不容易出来一次,还飞了那么久,现在连玩都不让玩一下……你欺负人!呜呜……” 洛昭珩被她这说哭就哭的本事,弄得一个头两个大,耐着性子道:“怜星,别闹了。等办完正事,有时间我再带你来玩,或者去扬州,那里比江州城繁华十倍,好玩的多得是。” “我不!我就要现在玩!扬州是扬州,这里是这里,不一样!”怜星跺着脚,眼泪还真挤出来两滴,挂在长长的睫毛上,显得格外可怜, “我不管!你要是不让我玩,我……我今天就不走了!我哪儿也不去!” 洛昭珩终于被磨得没了耐心,语气也冷了下来:“胡闹!由不得你!现在就跟我走!”说着,就要伸手去拉她。 谁知怜星“哇”地一声,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双腿乱蹬,双手也拍打着地面,竟是真的撒起泼来: “我不走!我就不走!你欺负我!我要告诉我姐姐!呜呜呜……坏人!大坏人!说好了带人家出来玩,结果就知道赶路赶路!说话不算话!骗子!” 她声音清脆响亮,又带着哭腔,在这清晨寂静的客栈走廊里格外刺耳。 很快,旁边几间客房的门被打开,探出几个睡眼惺忪的脑袋,好奇又带着不满地,看向这边。楼下也传来了店小二和掌柜的询问声。 洛昭珩只觉得额头青筋直跳,一股邪火直冲脑门。他一个皇子,还是郡王,啥时候被人,还是被一个小丫头,“胁迫”过? 尤其还是在这种大庭广众之下!他恨不得立刻把这小妮子提起来,狠狠打一顿屁股! “你……你给我起来!”洛昭珩压低声音,带着怒意。 “不起!除非你答应我!”怜星索性躺倒在地,开始打滚,鹅黄色的衣衫沾上了灰尘,小脸上眼泪鼻涕糊成一团,看起来要多可怜有多可怜,要多无赖有多无赖。 周围的客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店小二也跑了上来,看着这场面,一脸为难:“客官,这……小店还要做生意,您看这……” 洛昭珩胸膛起伏,瞪着在地上打滚撒泼的怜星,气得咬牙切齿。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洛昭珩深深吸了几口气,强压下把那小混蛋,拎起来揍一顿的冲动,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一天!就一天!明天一早,必须出发!” 话音落下,地上打滚的怜星动作瞬间停止。她抬起那张小花猫似的脸,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但大眼睛里却闪烁着计谋得逞的狡黠光芒:“真的?说话算话?” “我说话一言九鼎!”洛昭珩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感觉自己的肺都要气炸了。 “耶!姐夫最好啦!”怜星欢呼一声,麻利地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又用手背抹了抹脸,虽然越抹越花,但笑容却灿烂得刺眼,哪里还有半点刚才那委屈可怜的模样? 洛昭珩看着她那瞬间变脸的功夫,气得差点背过气去。他狠狠地瞪了怜星一眼,又扫了一眼周围看热闹的客人,那些人接触到他那凌厉的目光,纷纷缩回头,关上了门。 他现在总算明白过来,怜星为什么在移花宫里总挨打了,在洛昭珩看来,邀月她们还是心太软,打轻了,这种死丫头,就应该吊起来打…… “还不快去洗脸换衣服!脏得像只小花猫!”洛昭珩没好气地道,转身就往自己房间走,他需要冷静一下,不然真怕自己控制不住,把这小混蛋丢出客栈。 “知道啦!姐夫你等我一下,很快就好!”怜星冲着洛昭珩的背影,做了个鬼脸,欢天喜地地跑回自己房间,“砰”地关上了门。 洛昭珩回到房间,倒了杯凉茶一饮而尽,才勉强压下心头的火气。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小丫头片子,就是个吃定了自己看在她姐姐的面子上,不敢拿她怎么样! 偏偏他还真就拿她,没什么太好的办法!打不得,骂不听,甩又甩不掉!他感觉自己这次带上她,绝对是人生中,做出的最错误的决定之一! 第142章 江州“一日游”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房门被敲响。 洛昭珩沉着脸打开门,只见怜星已经焕然一新地站在门口。 她换了一身水绿色的襦裙,外面罩了件同色的比甲,头发梳成了可爱的双丫髻,用两根碧玉簪子固定,小脸洗得干干净净,白白嫩嫩,大眼睛扑闪扑闪,笑得见牙不见眼,完全看不出刚才在地上打滚撒泼的痕迹。 “姐夫,我收拾好啦!我们出去玩儿吧!”她雀跃地说道,上前一步,极其自然地,挽住了洛昭珩的胳膊,就要往外拖。 洛昭珩身体一僵,下意识想甩开,但看着怜星那灿烂的笑容,再想到刚才她那副无赖样,最终还是忍住了,只是沉声道:“放手,自己走。像什么样子。” “哦。”怜星乖巧地应了一声,松开了手,但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边,小脸上满是兴奋。 两人出了客栈,走在江州城清晨的街道上。空气清新,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开门,小贩们也推着车、挑着担开始叫卖,整座城市慢慢苏醒过来。 怜星就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百灵鸟,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她一会儿跑到卖糖人的摊子前,看着老爷爷用糖稀画出栩栩如生的孙悟空;一会儿又蹲在卖泥人的小摊旁,对着那些憨态可掬的小泥人爱不释手; 看到吹糖人的,她要驻足观看;听到说书先生拍惊堂木,她也要挤进去听两句…… “姐夫!你看这个风车,好漂亮!” “哇!是捏面人!我要那个小兔子!” “姐夫,那边在卖什么?好香啊!” 洛昭珩跟在她身后,起初还板着脸,但看着她那纯然的、对新奇世界的热爱与兴奋,心中的火气不知不觉也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奈的纵容。 他就像个带着顽皮妹妹出游的兄长,既要看着她别乱跑,又要应付她层出不穷的问题和请求,还得负责掏钱。 “姐夫,我要吃那个!”怜星指着路边一个卖油炸果子的摊位,金黄酥脆的果子在油锅里翻滚,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刚才不是才吃过早饭?”洛昭珩皱眉。 “又饿了嘛!那个看起来好好吃!”怜星扯着他的袖子摇晃。 “……只能吃一个。” “好!” 结果,一个油炸果子下肚,没走几步,她又看上了卖桂花糕的。 “姐夫,这个闻起来好甜!” “……” “就尝一块嘛!” “……给。” 于是,从城东到城西,从城南到城北,怜星的嘴就没停过。糖葫芦、芝麻饼、豆腐脑、小馄饨……看到什么感兴趣的,她都要停下来尝一尝。 洛昭珩从最初的“不行”、“不可以”,到后来的无奈妥协,再到最后几乎麻木,只是默默地跟在她身后,在她眼巴巴看过来时,认命地掏钱。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赶路,而是在进行一场漫长而艰巨的“投喂”任务。而那个被投喂的对象,胃口似乎好得惊人,且对任何没吃过的食物,都抱有极大的热情。 “姐夫,我渴了。”逛了半个多时辰,怜星摸着自己微微鼓起的小肚子,终于想起了喝水。 洛昭珩简直要谢天谢地,连忙带着她找了家干净的茶寮坐下,要了一壶清茶。 怜星抱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啜饮着,眼睛还滴溜溜地,打量着茶寮里形形色色的客人,和窗外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小脸上满是满足和兴奋。 洛昭珩看着她那副“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模样,又是好笑又是头疼。 这才一个上午,她就吃了不下七八样东西,逛了大半条街。照这个势头,别说一天,她怕是能在江州城逛上一个月,都不带重样的。 “休息好了吗?休息好了我们去城西看看古寺,然后去城南的月老祠……”怜星放下茶杯,又开始规划下午的行程,掰着手指头数着, “对了,店小二还说城北有家老字号的酱鸭特别有名,我们中午去吃那个吧!还有……” 洛昭珩默默地喝了一口茶,抬头望了望天。他开始认真思考,明天一早,自己能不能顺利地,把这位玩心大起的小祖宗“绑”上马,离开江州城。 他觉得,希望渺茫啊。 临近晌午,日头渐高。 江州城的街道上越发熙攘,各种食物的香气混杂着人声,热闹非凡。 怜星拉着洛昭珩,目标明确地直奔城北那家“老字号酱鸭”店。她早已从店小二那里打听清楚,那家的酱鸭皮酥肉嫩,酱香浓郁,是江州一绝,心心念念了一上午。 “就是那里!‘陈记酱鸭’,姐夫你快看,那边有好多人!肯定很好吃!”怜星指着前方不远处一家门面不大、但人不少的店铺,兴奋地扯着洛昭珩的袖子,就要往前冲。 洛昭珩无奈地跟在她身后,目光随意地扫过街道两旁林立的商铺。 就在怜星拉着洛昭珩,快要走到酱鸭店门口时,怜星却像是突然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顿住了脚步,紧接着,她非但没有进店,反而拽着洛昭珩,用力向旁边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子拉去。 “哎?酱鸭店在那边……”洛昭珩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莫名其妙,下意识地顺着怜星刚才目光扫过的方向望去。 只见“陈记酱鸭”斜对面,隔着一条街,是一家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布庄。 门脸古朴,黑底金字的招牌上写着“锦绣阁”三个大字。店铺生意似乎不错,不时有妇人、姑娘进进出出。乍一看,与街上其他布庄并无二致。 但洛昭珩目光何等锐利?他只扫了一眼,心头便是一动。 那“锦绣阁”门口挂着的幌子样式,门楣上不起眼的雕花纹路,甚至柜台后那位看似普通、实则眼神清亮、气息内敛的中年掌柜……这些细节组合在一起,瞬间勾起了他的回忆。 邀月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响起:“……江州城北,锦绣阁,若有急事,可寻彼处掌柜,言明‘寒潭玉莲’四字,自会有人接应……” 这是移花宫,在江州城的一处秘密情报据点!洛昭珩当时听邀月提及,只是记下,并未多想。 却没想到,阴差阳错被怜星拖住,竟真的逛到了这附近,还险些被怜星拉着从人家门口,大摇大摆地走过去! 再看怜星此刻的反应——小脸紧绷,眼神躲闪,拽着他往巷子里钻的力道大得惊人,一副做贼心虚、生怕被发现的慌张模样——洛昭珩瞬间明白了。 这小妮子,肯定早就知道“锦绣阁”是自家据点! 她刚才那一扭头,必然是认出来了,所以才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赶紧拉着他避开,生怕他看见,然后通过这据点给她姐姐传消息,告发她偷跑出来玩,或者干脆把她“押送”回去! 想通此节,接下来就好办了…… “哎,怜星,你怎么回事儿,酱鸭店在那边,你拉我上哪去?”洛昭珩笑着道。 “哎呀!我突然不想吃酱鸭了,我想吃点别的,走走走,赶紧走,我快饿死了!”怜星一边拽着洛昭珩,一边道。 洛昭珩对此也没有反对,跟着对方离开了,这顿时让做贼心虚的怜星,松了口气。 只不过,怜星不知道的是,当两人返回客栈之后,一道身影,突然从打开的客房窗户一闪而出,很快消失在黑夜之中…… 第143章 他到底想干嘛? 接下来的两天,江州城对怜星而言,简直是老鼠掉进了米缸——快活无边。 第二天,到了洛昭珩和怜星约定好,离开江州的日子。 但怜星眼见洛昭珩,没有催促上路的意思。怜星自然不会客气,拉着他又去逛了城南传说中求姻缘特别灵的月老祠。 看着那些羞羞答答的男女,在月老像前挂红线、抛绣球,怜星捂着嘴偷笑,眼睛滴溜溜转,也不知在想什么鬼主意。 之后又去城东最热闹的市集,从街头吃到街尾,杂耍、说书、卖小玩意儿的地摊一个不落。 当然,那花的都是洛昭珩的钱。幸亏洛昭珩在扬州发了一笔横财,对这点小钱根本不当回事儿。 怜星玩得忘乎所以,但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弦——她极其小心地,避开了城北“锦绣阁”附近的所有区域,连靠近那条街都不肯,生怕引起某些人的注意。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玩得越是开心,怜星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反而像水底的泡泡,慢慢浮了上来。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这个洛昭珩,之前还因为赶路心急如焚,甚至不惜用轻功,带着她“飞”到江州,被自己撒泼打滚才勉强同意留一天。 怎么被自己“威胁”住之后,反而像换了个人似的,不仅不提离开,还如此“好心”地,陪着自己疯玩了两天? 他不是说,扬州那边有很多事儿等着他嘛?这……这怎么就突然不急了呢? 怜星虽然贪玩,但绝不傻。 事出反常必有妖!洛昭珩这家伙,肚子里肯定在憋什么坏水! 在江州玩到第三天下午,怜星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重。她一边咬着刚买的糖葫芦,一边偷偷观察旁边,替她拿着大包小包零嘴玩意儿、神色平静的洛昭珩。 他脸上看不出半点焦急,甚至偶尔还会对自己那些幼稚的要求,露出一丝无奈又纵容的浅笑。 这笑容……怎么看怎么可疑!像极了姐姐每次要收拾她之前,那种“先让你得意一会儿”的表情! 怜星心里咯噔一下,嘴里的糖葫芦都不甜了。她越想越觉得不对。洛昭珩的是不是在故意麻痹自己?等自己玩得最放松、最没有防备的时候,突然发难? 比如,趁自己晚上睡着了,直接点穴打包,连夜赶路? 或者,干脆把自己迷晕了,派人送回移花宫?又或者……他其实已经偷偷联系了“锦绣阁”,把消息递回去了,就等着姐姐派人来抓自己,然后他好脱身? 最后一个猜测,让怜星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对!很有可能!他这两天不提离开,可能就是已经传了消息,在等移花宫的人! 说不定……说不定移花宫的人,已经在路上了,甚至已经到了江州,就在暗中盯着自己,随时准备动手! 一想到姐姐那张冷若冰霜、隐含怒气的脸,和可能随之而来的严厉惩罚,怜星顿时觉得手里的糖葫芦、身上的新衣服、怀里的小玩意儿都不香了,连眼前热闹的街市,也失去了吸引力。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与其被他“阴”,不如主动出击! 怜星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心里有了计较。她三两口把剩下的糖葫芦吃完,竹签一扔,然后摆出一副“玩够了、好无聊”的表情,扯了扯骆昭行的袖子。 “姐夫。” “嗯?”洛昭珩转过头看她,眼神平静无波。 “这江州城……好像也没什么好玩的了。”怜星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甚至带着点意兴阑珊, “古寺看过了,月老祠也就那样,市集也就这些东西,吃的……也差不多吃腻了。” 洛昭珩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看着她,没说话,似乎在等她下文。 怜星被他看得有点心虚,但还是硬着头皮,用“我这是为你好”的语气说道: “你看,咱们也玩了两天了,该逛的逛了,该吃的吃了。你扬州那边不是还有正事吗?老在这儿耽搁着也不好吧?要不……咱们明天就动身去扬州?听说扬州更好玩呢!” 她说完,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洛昭珩的反应,想从洛昭珩的表情中,看出一些端倪?可是,怜星失望了…… 洛昭珩听完,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既没有如释重负,也没有惊讶不解,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然后点了点头,吐出两个字:“也好。” 也好? 就这么简单?这么平静? 怜星愣住了。 这反应……完全不在她的预料之内!他难道不该是“终于等到你这句话了”的窃喜,或者“怎么突然想通了”的疑惑吗? 这“也好”算什么意思?仿佛她提议明天吃饭,还是吃面一样随意。 “你……你同意啦?”怜星忍不住追问了一句,想从他脸上看出点端倪。 “嗯。”洛昭珩又点了点头,把手里拎着的大包小包往上提了提,语气依旧平淡,“既然你玩够了,那便明日启程。今晚早些休息。” 说完,他转身就朝着客栈的方向走去,仿佛刚才决定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怜星跟在他身后,心里的疑云不仅没散,反而更浓了。他答应得太干脆了!干脆得让她觉得,自己是不是掉进了另一个陷阱? 洛昭珩这家伙,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怜星一边走,一边偷偷打量洛昭珩的背影。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步伐稳健,看不出任何异常。可越是这样,怜星心里越是没底。 难道……他真的只是单纯陪自己玩两天,现在自己说走,他就顺水推舟? 不对,以他的性格,不可能这么“好说话”。难道……移花宫的人还没到?或者他另有计划? 怜星的小脑瓜飞速运转,设想了无数种可能。 “不管了!反正主动提出要走的是我,他答应了。只要尽快离开江州,离移花宫远远的,就算他想使坏,也不是那么容易!” 怜星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同时又暗暗决定,今晚一定要提高警惕,绝不能睡死,以防这家伙半夜“偷袭”! 打定主意,怜星快走几步,追上洛昭珩,脸上重新挂起天真的笑容,仿佛刚才的试探和疑虑从未发生过: “那说定了哦,明天一早就走!对了,姐夫,我们明天怎么走?是骑马?还是坐船?还是……”她故意拖长了声音,带着点讨好,“你再用轻功,带着我‘飞’一段?那个比较快!” 洛昭珩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又迅速恢复平淡:“明日的事儿,明日再说,先回客栈。” 怜星被他那意味不明的一眼,看得心里毛毛的,但只能按下疑惑,亦步亦趋地跟着。 两人回到客栈,洛昭珩吩咐伙计准备明日早膳和干粮,又让准备热水。一切如常,毫无异状。 怜星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舒了口气,但心却依然悬着。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警惕地观察着楼下街道和对面屋顶,看了半天,没发现什么可疑人物。 但她不敢大意,和衣而卧,将随身的冰魄银针放在枕下,耳朵竖得高高的,听着门外走廊和隔壁房间的动静。 一夜……风平浪静。 洛昭珩那边没有任何异动,既没有半夜来敲门,也没有悄悄离开的迹象。 直到天色微亮,实在睡不着的怜星,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敲响了洛昭珩的房门…… 第144章 姐……姐……你你你……怎么来了…… 清晨,江州城外,官道之上。 一辆不起眼的中型马车,正不紧不慢地向着东南方向行驶。 马车外表朴实无华,拉车的马,也算不上多么神骏,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戴着斗笠,只是稳稳地赶着车。 车厢内,怜星顶着一对淡淡的黑眼圈,没精打采地靠坐在柔软的垫子上,时不时打个小小的哈欠。 她昨夜疑神疑鬼,几乎没怎么睡踏实,此刻困意和疑惑交织,让她看起来有些蔫蔫的。 与她相对而坐的洛昭珩,却是神采奕奕,气定神闲。他甚至还颇有闲情逸致地,撩开车窗的帘子,欣赏着窗外不断后退的田野和远山。 马车行驶的平稳,怜星起初还觉得新鲜,但时间稍长,就有些坐不住了。更重要的是,这前进的方向和方式,都让她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越发清晰。 她忍不住了,坐直身体,看向对面的洛昭珩,问道:“姐夫,我们不是骑马赶回扬州吗?怎么坐起马车了?这也太慢了吧!” 洛昭珩放下帘子,看向她,脸上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骑马太累了。” “那也不用坐马车啊!”怜星皱眉,“而且我听客栈的店小二说,从江州去扬州,最快捷的法子是先乘车到江边渡口,然后坐船渡江,到了对岸再换车马,顺着官道南下,那样快得多。 可我们这方向……好像,不是去渡口的吧?”她虽然贪玩,但也不是路痴,基本的方位感还是有的。 面对怜星的疑问,洛昭珩并未直接回答,反而笑了笑,那笑容在怜星看来,总觉得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让她心里更没底了。 “理论上,店小二说的没错,走水路渡江是常道。甚至,干脆直接从江州码头坐船,直接向东,也能抵达扬州,无非是慢一点。” 洛昭珩慢悠悠地说道,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不过,你姐夫我临时想起,有点小事,需要在江州这边,稍微停顿一下。放心,很快的,耽搁不了多少工夫。” 小事?江州?停顿? 这几个词,像小锤子一样敲在怜星心上。她心中的警铃顿时大作!什么小事需要特意在江州停顿? 还“很快”?他之前不是心急火燎要赶回扬州吗?怎么刚从城里玩了两天出来,又要在江州地界“停顿”? “什么小事?”怜星立刻追问,眼睛紧紧盯着洛昭珩,试图从他脸上找出破绽。 洛昭珩却避开了她的目光,重新看向窗外,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点敷衍:“一点私事,你小孩子家家的,不用多问。” 私事?怜星更不信了。他洛昭珩在江州能有什么私事?还不在城里?神神秘秘的! 除非……是去见什么人?或者,处理什么“尾巴”?比如,把她这个“尾巴”处理掉? “我不放心!”怜星脱口而出,小脸上满是警惕和怀疑,“姐夫,你要是不说清楚,我……我就下车,不走了!” 面对怜星的追问,洛昭珩只是但笑不语,甚至嘴角那抹弧度,还加深了些,露出一个意味深长、让怜星心里越发没底的笑容。 “你……”怜星被这笑容看得心头火起,正要不管不顾地发飙,逼问个清楚,马车却在这时缓缓停了下来。 紧接着,便听到外面那一直沉默寡言的车夫,用略带沙哑的嗓音说道:“公子,小姐,地方到了。” 到了?到哪儿了? 怜星满腔的质问被堵了回去,好奇心瞬间压倒了一切。她顾不上再找洛昭珩“算账”,急忙凑到窗边,掀开帘子一角向外张望。 马车停在一处颇为僻静的路边。四周是疏朗的树林和起伏的坡地,远处可见连绵的山影,近处有一条小溪潺潺流过,环境倒是清幽,但怎么看也不像是有城镇或村落的样子。 倒像是……荒郊野外? 洛昭珩似乎对外面的景象毫不意外,听到车夫的话,起身,率先掀开车帘,利落地跳下了马车。 怜星见状,也顾不得许多,赶紧跟在他身后,也钻出了车厢,跳下车。 双脚落地,踩在松软的泥土和草地上,怜星环顾四周,除了他们这辆马车和眼前沉默的车夫,再无旁人。 清风拂过树林,带来树叶沙沙的声响和溪水的湿润气息,更显得此地静谧得有些……不同寻常。 洛昭珩没有立刻解释,而是从怀中,摸出一块约莫二两重的碎银子,随手抛给了那车夫,语气平淡地说道:“这里没你的事了,可以回去了。” “是,公子。”车夫接住银子,看也没看就揣进怀里,对洛昭珩微微躬身,然后便麻利地调转马车,竟真的二话不说,驾着车沿着来路,不紧不慢地离开了。 马蹄声和车轮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林间小道的尽头。 这下,空旷的郊野,只剩下洛昭珩和怜星两人,以及风吹树叶、溪水流淌的自然之声。 怜星眼睁睁看着唯一的“外人”和交通工具就这么走了,心里的不安感瞬间达到了顶峰。 她猛地转过头,瞪向洛昭珩,声音都有些发紧:“洛昭珩!你……你到底想干什么?!带我来的是什么破地方?” “你马上就知道了。”洛昭珩笑着回应了一句,紧接着,他就闭上了眼睛,不再言语,仿佛老僧入定一般,对怜星的怒目而视和即将爆发的质问,置若罔闻。 “喂!洛昭珩!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马上就知道了’?你……” 怜星被他这副模样气得跳脚,从石头上站起来,就要冲过去扯他袖子问个明白。 然而,她的话音未落,一道清冷、熟悉,却又带着冰封三尺寒意、仿佛能瞬间凝固空气的声音,突兀地在这片静谧的郊野响起,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怜星,看样子,我还是小看你了。” 这声音并不大,却如同惊雷般在怜星耳边炸响!她整个人瞬间僵住了,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冻结,浑身的汗毛倒竖,连指尖都变得冰凉。这声音……这声音是…… 那声音继续响起,语调平缓,却字字如冰珠砸落,带着令人心悸的威压和怒意: “都学会离家出走了,出走之前,还不忘留下一封书信,来个声东击西……看样子,你在移花宫当个二宫主,还真是屈才了。” 话音刚落,一道白色的身影,仿佛凭空出现,又似九天仙子谪落凡尘,以一种优雅而迅疾到极致的速度,自不远处的树梢轻轻飘落。 衣袂飘飞,不染尘埃,宛如一朵寒夜中骤然绽放的雪莲,带着凛然不可侵犯的孤高与冰冷,稳稳地落在了洛昭珩和怜星对面。 来人正是移花宫大宫主,怜星的姐姐——邀月! 怜星在看到那抹白色身影的瞬间,大脑就“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她所有的猜测、怀疑、不安,此刻都有了答案! 洛昭珩故意在江州拖延,陪她游玩,降低她的戒心,然后把她带到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郊野外,就是为了等姐姐来“瓮中捉鳖”! 这一切,根本就是他设计好的!他早就和姐姐通过气了!说不定在江州城“锦绣阁”附近,他就已经用某种她不知道的方式传递了消息! 巨大的震惊、被欺骗的愤怒、以及面对姐姐时本能的恐惧,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怜星。 她的小脸变得煞白,嘴唇微微颤抖,手指紧紧揪住了自己的衣角,指节都泛了白。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仿佛想把自己藏起来,可在这空旷的野外,又能藏到哪里去? “姐……姐姐……你你你……怎么来了……” 怜星的声音细如蚊蚋,带着明显的颤抖和心虚,她甚至不敢去看邀月那双冰冷的眼睛。 “我怎么来了?我亲妹妹都离家出走了,你还问我怎么来了?”邀月嘲讽道。 “不是,姐姐,你听我狡辩……哦,不,听我辩解……不,是听我解释……”怜星惊慌地道。 第145章 峰回路又转 “怜星,过来。” 怜星浑身一颤,小脸更白了几分,求助般地,又看了洛昭珩故一眼,但洛昭珩眼观鼻,鼻观心,摆明了不插手。 怜星绝望了,磨磨蹭蹭地,一步一顿,如同上刑场般,慢慢向着邀月挪去。 洛昭珩见状,非常识趣地转身,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树林之中,主动将这片空间留给了这对姐妹。 他知道,接下来多半是“家法伺候”,自己这个“外人”还是避嫌的好。 洛昭珩刚离开,就听到怜星那带着哭腔的、时高时低的、充满委屈和辩解的嚷嚷声,夹杂着偶尔的痛呼和抽泣…… “姐……姐……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就是……就是想出来看看嘛……宫里好闷……” “我没有贪玩!我……我这是游历,对就是游历!” “哎哟!姐!轻点!耳朵要掉了!” “我没有不听你的话!是洛昭珩他……” “呜呜……姐,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声音时而高昂激烈,时而低弱抽噎,偶尔夹杂着一声明显的痛呼。 洛昭珩坐在树上,远远看着对岸那抹白色的身影,似乎偶尔有些小动作,而那个鹅黄色的身影,则像霜打的茄子一样,时不时矮一下身子或者捂一下脑袋,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同情。 如此这般,过了好大一会儿,那边的动静才渐渐平息下来。 哀嚎声、辩解声、抽泣声都消失了,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溪水潺潺的流淌声。 洛昭珩又耐心等了一盏茶的功夫,确认那边彻底安静下来,估摸着“家教”时间应该结束了,这才整理了一下衣袍,从树梢翩然落下,不紧不慢地走了回去。 等他回到原先的地方,只见怜星正垂着头,蔫头耷脑地站在一边,之前那活蹦乱跳、神气活现的样子,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生无可恋的郁闷,以及……看向洛昭珩时,那毫不掩饰的、浓浓的幽怨。 她的眼睛还有点红,似乎刚刚哭过,发髻也有些松散,几缕碎发贴在脸颊边,看起来格外可怜兮兮。 而邀月,依旧站在那儿,白衣胜雪,神色清冷,仿佛刚才那场“姐妹交流”从未发生过。只是她周身的寒意,似乎消散了一些,不再那么迫人。 洛昭珩对怜星,那能杀死人的幽怨目光,选择了视而不见,全当没看见。 就当洛昭珩以为,邀月要带着怜星返回移花宫的时候,邀月开口了:“怜星,我已经教训过了,接下来,就让他先跟着你吧!” 洛昭珩:“……?” 怜星:“……!!!” 洛昭珩怀疑自己听错了。他眨了眨眼,看向邀月,确认对方的神色是认真的,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在说反话。 他忍不住又确认了一遍:“邀月,你的意思是……让怜星,继续跟我前往扬州?” “嗯。” 邀月只回了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怜星也惊呆了,她猛地抬起头,看看姐姐,又看看洛昭珩,小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她本以为姐姐亲自找来,肯定是要把自己抓回去,关禁闭、罚抄书、甚至面壁思过……她都做好心理准备了!可姐姐居然说……让她继续跟着洛昭珩? “姐姐?你……你不带我回去?” 怜星忍不住出声问道,声音还带着点哭过后的沙哑。 “嗯。怎么,你想跟我回移花宫?”邀月淡淡瞥了她一眼说道,那一眼让怜星,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怜星一听“回移花宫”四个字,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连忙道: “不不不不不!我……我还是愿意跟……姐夫一起前往扬州。” 对于怜星当着她的面,喊洛昭珩姐夫的事儿,邀月只是刚开始皱了皱眉,并没有反对,后边,干脆就由着怜星了。 “行了,”邀月似乎懒得多看她那副没出息的样子,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你上那边去玩一会儿,我跟洛昭珩谈点事情。” “哦。”怜星虽然满心好奇,姐姐要跟洛昭珩谈什么,但面对姐姐的威严,丝毫不敢违逆,老老实实地应了一声,一步三回头地,走到远处的一棵大树下,背对着这边,假装研究树皮上的纹路,实则耳朵竖得老高,试图偷听。 可惜距离有点远,风声、水声又干扰,只能听到模糊的说话声,具体内容却听不真切。 看着怜星走远,确定她听不到这边的谈话后,洛昭珩这才转向邀月,眉头微蹙,直接问出了心中的疑惑:“邀月,什么情况?你怎么还让你妹妹跟着我前往扬州?” 他原以为邀月亲自出马,肯定是要把怜星这个惹祸精,拎回移花宫,严加管教,自己也就能甩掉这个“大麻烦”,轻装简从赶往扬州。 没想到邀月居然反其道而行之,把怜星又塞回给他,这着实出乎他的意料。 邀月的神色依旧清冷,但看向洛昭珩的目光,却比刚才面对怜星时多了几分深意。她并没有立刻回答骆昭行的问题,而是望向远处潺潺的溪水,仿佛在斟酌词句。 片刻后,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骆昭行耳中:“怜星自小在移花宫长大,被我护着,虽习得一身武功,却少经世事,不知人心险恶,亦不懂责任为何物。” 邀月继续道,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长此以往,于她、于移花宫,皆非幸事。” 洛昭珩似乎有些明白了:“所以,你是想借这次机会,让她跟着我,出来历练一番?见见世面,吃点苦头?” 邀月点了点头。 “可邀月,你就那么放心怜星这个丫头,跟在我身边?不怕我对她……产生什么非分之想?” 洛昭珩问这话,倒不是真有什么龌龊心思,更多的是对邀月这份“托付”的惊讶,以及一丝恶趣味,想看看这位冷若冰霜的移花宫大宫主,面对这种略带暧昧和冒犯的问题,会作何反应。 然而,邀月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了洛昭珩的预料。 听到洛昭珩的话,邀月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没有羞恼,没有警告,甚至没有一丝情绪波动。 紧接着,她用一种近乎漠然、却又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出了让洛昭珩瞬间愣住的话: “你要真有这个心,怜星要是不反对,我也没意见。” 洛昭珩:“……?”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脸上的促狭笑容僵住,变成了错愕。 邀月却仿佛没看到他的表情,语气依旧平淡,说出的话,却更加惊世骇俗: “外边大户人家,不都有通房丫鬟一说么?怜星……就当是我的通房丫鬟了,这样让她一直留在我身边,我也能放心一点。” 这番话,从邀月那清冷绝美的面容、用如此平淡无奇的语调说出来,产生的反差和冲击力,简直让洛昭珩的大脑瞬间宕机。 通……通房丫鬟? 第146章 扬州我又回来了…… 这话从邀月口中说出,对象还是她的亲妹妹、移花宫的二宫主怜星……这信息量太大,冲击力太强,让素来也算见多识广、心思敏捷的洛昭珩,一时间竟完全不知该如何反应。 “你……”洛昭珩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喉咙有些发干,一时竟组织不起合适的语言。是震惊,是荒谬,还是别的什么情绪,连他自己也分辨不清。 邀月看着他那副罕见的、近乎呆滞的模样,冰冷的眼底,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波澜,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她的目光扫过洛昭珩僵硬的脸,又瞥了一眼远处正无聊踢着石子、对这边发生的一切毫无所知的怜星。 不等洛昭珩细品其中意味,邀月身形一晃,便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林间,只留下淡淡的冷香和一脸懵逼、兀自沉浸在巨大震惊中的洛昭珩。 洛昭珩站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 在那边等了好一会儿的怜星,发现邀月已经离开,连忙走了过来。 “姐夫姐夫!我姐姐走了吗?你们谈完没有啊?我腿都站麻了!” 远处,传来怜星不耐烦的喊声,打断了洛昭珩的思绪。 洛昭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震惊和混乱中回过神来。他看了一眼邀月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远处正朝这边张望、一脸无辜和催促的怜星,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他迈步向怜星走去,脸上恢复了平静,但心中那团疑云,却并未散去。邀月最后那番话,像一个谜,笼罩在了怜星身上,也笼罩在了他和这对姐妹的关系之上。 “谈完了。”骆昭行走到怜星面前,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异常,“走吧,去找马车。” “哦。”怜星不疑有他,蹦跳着跟上,嘴里又开始叽叽喳喳,“姐夫,我姐姐刚才没说我什么坏话吧? 她是不是又交代你要狠狠管教我?我告诉你哦,我可听话了,只要你别老吓唬我……” 洛昭珩听着耳边怜星,清脆又带着点讨好意味的唠叨,看着她在阳光下明媚活泼的侧脸,脑海中,却又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邀月那张清冷绝艳的面孔。 邀月的出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虽激起了不小的波澜,但随着她的离去,余波也渐渐平息。 至少,在接下来的旅程中,再没有什么意外发生。 唯一让洛昭珩有些头疼的,是怜星对“飞行”的态度。在离开江州地界后,为了尽快赶路,洛昭珩再次提出用轻功带着怜星“飞”一段。 怜星起初还兴致勃勃,可当洛昭珩带着她,在高空疾驰了两个时辰后,怜星就彻底受不了了。 “啊啊啊!放我下去!放我下去!我要吐了!” “太高了!太快了!风好大!我头晕!” “姐夫,我求你了!我们坐船吧!我还没坐过船呢!” …… 洛昭珩被她吵得头疼,无奈之下,只得带着她降落。 “不飞了!打死也不跟着你飞了!我要坐船!坐船稳当!”怜星有气无力,但态度坚决地说道。 洛昭珩看着她那可怜兮兮,又坚决无比的样子,顿感头疼。 之前,因为邀月的关系,怜星多少有些畏手畏脚,随着时间的推移,以及距离的拉长,这种畏惧,正在逐步消散…… 算了,反正也离扬州不远了,耽误了这么长时间,不差这几天了。 “行吧,坐船就坐船。”洛昭珩无奈妥协道。 接下来,两人先找路人打听了一下当前的位置,确定已经在芜湖地界了,便打算就近前往芜湖码头,从那边坐船前往扬州。 到了芜湖码头,果然江面开阔,帆樯如林,船来船往,十分繁忙。 洛昭珩很快便找到一艘看上去干净整洁、正要驶往扬州的中型客船,付了船资,包下了两间上房。 上了船,怜星才算彻底活了过来。她扒在船舷边,看着浩荡的江水和两岸不断后退的风景,兴奋得大呼小叫。 坐船虽然慢些,但平稳,还能欣赏江景,对怜星来说,可比在天上“受罪”舒服多了。 洛昭珩也乐得清闲。 在船上,怜星跑不丢,他也能有时间静下心来,打坐修炼。 客船沿着长江顺流而下,速度虽不及快马,但胜在从早到晚,除了停靠码头的时间,都可航行。 白日看江景,夜晚听涛声,船上的伙食也还不错。 怜星彻底恢复了活力,在船上跑来跑去,跟船工、其他旅客都能聊上几句,倒是打听到了不少沿途的风土人情和奇闻异事,回来就叽叽喳喳讲给洛昭珩听。 洛昭珩有时听着,有时走神,但总归,这段水路行程,比之前陆上的鸡飞狗跳,要平静祥和得多。 如此过了三日,这一日午后,客船缓缓驶入一处繁华的码头。 岸上人声鼎沸,车马喧嚣,各式建筑鳞次栉比,远比之前经过的城镇,要气派热闹许多。 码头上旗帜飘扬,隐约可见“扬州”二字。 船工高声吆喝着:“扬州码头到咯!下船的客官准备嘞!” 扬州,终于到了。 “哇,这里就是扬州啊?果然好热闹!比江州、芜湖还要繁华!姐夫,我们快下船吧!我要去吃扬州炒饭、蟹黄汤包、还有……” “走吧,下船。”相比没见过世面的怜星,洛昭珩要平淡的多。 洛昭珩带着,依旧沉浸在初抵扬州的兴奋中的怜星,随着人流走下船,向着钦差别院走去。 路上,怜星好奇地东张西望,对什么都感到新鲜,尤其是那些卖各色小吃、精巧玩意儿的摊贩,更是让她脚步挪不动。 “走了,别看了,先去落脚的地方。”洛昭珩拉住又想往一个卖糖人摊子凑的怜星,语气不容置疑。 “哦……”怜星有些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嘟囔道,“那我们住哪儿啊?客栈吗?听说扬州有好多有名的客栈,还有画舫!我们能不能……” “不住客栈,也不住画舫。”洛昭珩打断她的幻想,拉着她避开人流,径直走向码头外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那里已有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在等候。 车夫是个精悍的汉子,见到洛昭珩,只是默默躬身,掀开车帘。 洛昭珩示意怜星上车。 怜星虽然对不是住豪华客栈或有趣画舫有些失望,但看洛昭珩神色认真,也不敢多问,乖乖爬上了马车。 马车在扬州城不算宽阔,但还算整洁的街道上行驶,穿过繁华的市集,逐渐转入更为清幽的坊巷。 约莫行了小半个时辰,马车在一处临湖的宅院后门停下。 “到了,下车。”洛昭珩率先下车。 怜星跳下车,抬头望去,只见眼前是一道不起眼的黑漆小门,但门内隐约可见亭台楼阁的飞檐翘角,以及一片波光粼粼的湖面。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水汽和淡淡的花木清香。 “这里是……”怜星疑惑。 “钦差临时别院,也就是我们在扬州落脚的地方。”洛昭珩简短答道。 第147章 老十的大动作!老十一的应对! 与热闹的前街不同,这里临着一段相对僻静的湖岸,高大的院墙隔绝了尘嚣,只余下风吹柳枝的沙沙声和湖水的微澜。 因为在洛昭珩离开这段时间,一直对外打着闭关静修的幌子,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所以才走的后门。 洛昭珩这边刚下车,别院的后门,就从里面打开,紧接着,得到消息的白虎与秦忠,连忙上前行礼。 “参见王爷!” 洛昭珩随意地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起身,紧接着,当先一步,向门内走去。 怜星站在门口,好奇地打量着这处幽静的庭院入口,又看了看白虎和秦忠。只觉得他们气息沉稳,目光有神,一看就不是普通仆役。 但见洛昭珩已经进门,她也顾不上多想,连忙小跑着跟上。 白虎和秦忠起身后,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小姑娘是谁?看年纪不过十六七岁,一身江湖气息,却又透着不谙世事的天真。 然而,惊讶归惊讶,他们也没真当回事儿。对一个郡王来说,身边多个把女人,能算事儿嘛? 进入后院的洛昭珩脚步不停,径直向着园子深处的书房走去。 身后的怜星,则早已被园中美景吸引,她瞪大了眼睛,左顾右盼。 看到奇石要惊叹一声,看到锦鲤要凑近瞧瞧,看到开得正好的蔷薇,更是忍不住想伸手去摸,嘴里时不时发出“哇”、“好漂亮”、“这湖真清”之类的赞叹,脚步也慢了下来,完全沉浸在新环境带来的新奇感中。 “老秦。”洛昭珩唤了一声。 一直无声跟在更后面的秦忠,连忙上前半步:“老奴在。” “这位是林姑娘,本王的小姨子,会在园中小住些时日,让下边,好生伺候。 她若想在园中走动,不必阻拦,莫要让她独自出府,也别让闲杂人等接近打扰。”洛昭珩的声音不高,但条理清晰,不容置疑。 “是,老奴明白。林姑娘,请随老奴来,老奴带您去看看住处可还合意?”秦忠躬身应下,然后转向还在看花的怜星,和气地说道。 怜星这才回过神来,看了看秦忠,又看了看洛昭珩,大眼睛眨了眨:“姐夫,你不一起吗?这园子好大,我一个人怕走丢。” 洛昭珩笑着道:“你先随秦管家去住的地方看看,满不满意。我这边还有些事情要处理。晚些时候,叫你一块用饭。” 对新环境比较好奇的怜星,对此也没啥意见,跟着秦忠蹦蹦跳跳就离开了。 安顿好怜星之后,洛昭珩和白虎就来到了书房。 进入书房,厚重的门扉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息。 房内燃着提神的松柏香,光线透过细密的竹帘变得柔和,映照在满架的典籍和墙上的江南舆图上,显得格外肃穆。 洛昭珩径直走到书案后坐下,白虎则垂手肃立在书案前,书房内再无第三人。 “在本王离开的这段时间,扬州这边有什么异动吗?”洛昭珩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目光如电,直视白虎。 白虎脸上,立刻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愁苦和庆幸交织的神色,他深吸一口气,抱拳道: “回王爷,在您不在的这段时间,扬州……发生了很多事。也幸亏您及时回来了,要不然,我和秦总管两个,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洛昭珩眼神一凝,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书案边缘,轻轻敲击了一下:“具体说说。” “回王爷的话,敦郡王在您离开之后,动作频发,借着掌控扬州锦衣卫百户所之利,成功让百户所里面的几个总旗、小旗投诚,再加上御史林如海的配合,拿到了关键证据之后,成功拿下了扬州知府王俭,以及扬州通判和两淮盐司的几名官员。 紧接着,敦王爷又惩处了槽帮,还有几个盐商。 现在整个扬州各方势力都人心惶惶!在您不在的这段时间,不知有多少势力求见,希望您能在敦王爷那边说和说和?”白虎沉声道。 “看样子,老十干的不错嘛,这是把扬州各方势力都给打疼了!”洛昭珩笑着道。 “是啊!您是不知道,那帮送礼的,天天恨不得把咱钦差别院的门槛跟踩破。”白虎附和道。 “东西都收了?”洛昭珩随口问道。 “没……没敢收!”白虎低头道。 “为什么?白给的,为啥不要?”洛昭珩不满地道。 “王爷,您是不知道,那帮人有……”白虎还想诉苦,直接被洛昭珩打断。 “行了,行了,礼你们都不敢收,你们还敢干什么?还锦衣卫呢,狗屁!”洛昭珩挖苦道。 白虎听了洛昭珩的话,真是有苦说不出啊!就敦王之前整的那动静,他和秦忠真怕他来个大义灭亲,直接打上门来,自家王爷又不在,他们哪敢那么硬气? 眼见白虎在那儿不吱声,洛昭珩也没有继续,白虎和秦忠两个人的顾虑,洛昭珩闭着眼也能猜到,他只是可惜,去了一趟移花宫,不知少了多少好处! “既然本王回来了,以后你们就敞开了收,来者不拒,出了事儿,本王给你们兜着!”洛昭珩怂恿道。 “敦王爷那边……”白虎犹豫道。 “敦王是敦王,本王是本王,你不用管他!下扬州之前,本王刚把他揍了一顿,想来,他没那个胆来找本王麻烦,最多就是在老爷子那边,打小报告! 对了,之前送往京城的东西送到了嘛?”洛昭珩说到最后,突然问道。 “回王爷,前个来信说,东西已经送到了,听说陛下见到东西之后,龙颜大悦,并私下让人通知王爷,让您再接再厉!”白虎兴奋的道。 洛昭珩听了白虎的话,心头大定,这就是给皇帝送礼的结果。最重要的是,那大几十万两银子,送的还是皇帝的内库内务府。 虽然理论上,内务府和户部的钱,都是玄熙帝的,但两者之间的差异,知道的都知道。 “好,既然老爷子这么说,那本王的顾虑就更少了,老爷子要的是两淮盐政,要的是钱。只要钱到位,惩处多少人,老爷子未必在意。”洛昭珩笑着道。 “那王爷您的意思是……”白虎上前问道。 “这样,你让人通知扬州的各大势力,让他们明天来钦差别院议事!不来的话,后果自负!”洛昭珩沉吟片刻说道。 “王爷,您把他们都喊过来,是……”白虎疑惑地道。 “还能是什么,让他们掏钱呗!都到这时候了,要是不想被老十,连根拔去,就得花钱消灾!” 第148章 古代版的花钱买平安! 次日下午,钦差别院的正厅,此刻却气氛凝滞,人头攒动,与窗外春光明媚的景致,截然不同。 除了洛昭珩这个正主之外,扬州的各大势力,无论是出于试探、惶恐、抑或别样心思,绝大多数都派出了代表前来。 盐运使郑克礼派来了心腹师爷,漕督衙门的督粮道方淮亲自到场……除此之外,城内数得上名号的大盐商、与漕运关联密切的商帮首领、乃至几家背景深厚的钱庄票号主事,也都或亲自、或遣了子侄、得力掌柜前来。 林林总总,竟有三四十人之多,将原本宽敞的正厅挤得满满当当。 座位不够,许多人只能站着,或由仆役临时搬来圆凳坐在后侧、角落,但无人敢有怨言,反而个个神色肃穆,目光不时瞟向主位上空着的紫檀木椅。 “钦差羽郡王到——!”随着一声通传,堂内嗡嗡的低语声瞬间消失,所有人齐刷刷起身,目光投向侧门。 洛昭航一身月白色常服,在白虎和两名亲随的护卫下,缓步走入堂中。 他并未立刻走向主位,而是目光平静地扫过堂内众人,将那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或惶恐、或探究的面孔尽收眼底。 “诸位久等,请坐。”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随即在众人的躬身行礼中,走到主位安然落座。 待众人重新坐定,堂内一片安静,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这位“闭关”多日、甫一露面就广发请帖的钦差王爷,究竟要说什么。 都到这个时候了,洛昭珩也没有绕弯子。他端起手边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却未饮,又放了回去,瓷器与紫檀木桌面接触,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今日请诸位前来,别无他事。”他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只有一问。”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缓缓扫过全场,每一个被他目光触及的人,都不由自主地绷紧了神经。 “本王十皇兄,敦郡王,”洛昭珩清晰地吐出这个称呼,看到不少人眼皮猛地一跳, “在扬州所为,想必诸位都已知晓。锦衣卫办案,雷厉风行,证据确凿,王俭等人罪有应得,朝廷法度森严,自当如此。” 就在众人心思急转之际,洛昭珩放下了茶盏,发出一声轻响,再次开口。 “扬州知府王俭那帮人,”他声音清晰,确保每个字都传入在场者耳中,“既然已经被敦郡王拿下,证据确凿,那便是他们时运不济,合该有此一劫。”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盐运使的幕僚、漕督方淮等人,笑着道:“朝廷那边,总是需要有个交代。江南盐务出了这么大的窟窿,总要有人来填,来扛。 王俭他们,官位够高,牵扯也够深,用来顶这个锅,给朝廷、给天下人一个说法,倒也不算冤枉了他们。” 洛昭珩这话说得,算是极其露骨了,几乎撕开了官场最后一块遮羞布——弃车保帅,找替罪羊。 堂下许多官员的脸色,顿时变得更加难看,尤其是那些与王俭关系密切的,更是感到脖子后面凉飕飕的。 接着,洛昭珩航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锐利如刀,目光也骤然凌厉起来,如同实质般刺向在场每一个人: “但是——” 这个“但是”如同重锤,敲得众人心头一颤。 “洛昭珩那帮人,和在座的各位,”他手指虚虚一点,划过前排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 “多多少少,都有些瓜葛吧?盐引、漕粮、税银、工程……这扬州地界上,一桩桩,一件件,谁敢拍着胸脯说,自己和洛昭珩、和那几个被抄家的盐商,毫无往来,干干净净?” 无人应答,堂内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刻意压低了。许多人低下头,不敢与洛昭珩对视。 洛昭珩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 “如果哪位自认立身极正,两袖清风,与洛昭珩等人毫无不法勾连,自信凭自身本事,足以经得起本王十皇兄——敦郡王接下来的严查细究,不怕锦衣卫的诏狱,不惧按察使司的推勘……”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如电,扫过一张张或惨白、或铁青、或汗流浃背的脸。 “那么,门就在那边。”他抬手,随意地指向大堂门口的方向,语气淡漠,“现在就可以离开。本王绝不阻拦,也保证不会因此事,对阁下有任何……额外的看法。” 走?谁敢走?! 走了,就等于公然宣称自己不怕查,同时也等于默认自己“干净”到,可以无视即将到来的风暴。 可在场之人,有一个算一个,在王俭等人下狱的情况下,谁敢说自己完全干净,能扛得住锦衣卫和钦差的联手彻查? 没有人动。所有人都像被钉在了座位上,冷汗涔涔。 “很好。”洛昭珩轻轻吐出两个字,却让所有人头皮一麻。 “既然没人离开,”他缓缓说道,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稳,却更令人心悸,“那看来,诸位的处境,彼此心知肚明? 十皇兄那边,是铁了心要一查到底,以正国法。他的刀有多快,诸位想必已有体会。” “不过,”洛昭珩话锋又是一转,如同在绝望的黑暗中投入一丝微光,尽管这微光可能通向另一个未知的深渊, “同是钦差,本王这里,看在扬州稳定、不想牵连过广的份上,倒是可以给诸位……指另一条路。 一条,或许能让有些人,不必跟着王俭一起死;或许能让有些人,保住身家性命,甚至……官位前程的路子。” “当然,”他收回目光,看向众人,眼神深邃,“走这条路,需要付出相应的‘诚意’。天下没有白吃的筵席,也没有平白得来的‘平安’。” “是跟着王俭等人陪葬,还是拿出‘诚意’,换一个可能的机会……” “诸位,可以好好想想。本王的耐心,不多。十皇兄的刀,……也不等人。” 说完,洛昭珩不再言语,重新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仿佛在品茗,又仿佛只是在等待。 正厅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也紧张到了极点。每个人都在急速思考,权衡,恐惧与贪婪交织,绝望与希望碰撞。 洛昭珩看似给了两个选择,实际上,生路只有一条,还有一条,纯粹看命! 第149章 两千万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与骚动中,坐在前排的一个身影动了。 此人年约五旬,身材肥胖,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色绸缎袍子,面团团的脸上挂着生意人惯有的和气笑容,但那双小眼睛里却精光闪烁,此刻更是强自镇定,掩饰着深处的惊惶。 洛昭珩认得他,此人乃是扬州盐商总会的会长,姓万,名承福,人称“万胖子”或“万会长”,家资巨万,是扬州盐商中排的上号的人物,与已倒台的扬州知府王俭等人往来密切。 只见万承富费力地挪动肥胖的身躯,站了起来,先是朝着主位的洛昭珩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却努力保持着恭敬: “草民万承富,叩见王爷。王爷金安。” 洛昭珩微微颔首,并未说话,只是用目光示意他继续。 万承富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提高了些,确保堂内众人都能听清: “启禀王爷,您方才所言……句句在理,字字千金。在座的各位……心里也都清楚。敦郡王殿下雷厉风行,铁面无私,王知府……呃,王俭等人罪有应得。只是……” 他顿了顿,偷眼觑了一下洛昭珩的脸色,见对方依旧平静,才继续小心翼翼道, “只是这风暴一起,难免波及无辜,牵扯过广。王爷仁德,体恤下情,愿意给条路子,我等……感激不尽!” 洛昭珩听着,脸上依旧是那副,看不出喜怒的平静表情,只是手指在扶手上轻轻点了一下,示意他直接说重点。 万承富心领神会,知道不能再绕弯子,他咬了咬牙,肥胖的脸上肉微微一颤,豁出去般问道: “王爷既然开了金口,指出明路,想必……心中已有章程。不知王爷……要我等如何‘表示诚意’,才能……才能换得王爷斡旋,得保平安? 王爷您……不妨说个数,或者划下道来,只要……只要是我等力所能及,大家……大家伙儿也好合计合计,绝不敢让王爷为难!” “说个数?”洛昭珩闻言,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笑容极淡,却让万承富心头一跳。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目光再次缓缓扫过堂下众人。此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巴巴地望着他,等待着他开出那个,可能决定他们命运的“价码”。 就连坐在前排的盐运使幕僚、漕督方淮等人,也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脊,竖起了耳朵。 他们虽然代表官方,但在此刻,他们的利益,与这些盐商豪贾某种程度上是绑定的,同样关心这个“数”是多少。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洛昭珩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剖开了最后一丝侥幸: “万会长既然问到这个份上,那本王也不妨直言。”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锁定在万承富那张汗津津的胖脸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如今,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扬州盐务,出了个大窟窿。这个窟窿有多大?” 他顿了顿,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虚一点,仿佛在强调那个令人窒息的数字: “两千万两,亏空盐课银两,两千万两有余!” “两千万两!”洛昭珩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在寂静的大堂中回荡,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许多人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这个窟窿,是王俭他们历任贪墨造成的,也是在座的各位,这些年‘协力同心’,一起挖出来的! 现在,事情发了,捂不住了。朝廷震怒,天下侧目。本王和十皇兄敦郡王,奉旨查案,就是要查清这笔糊涂账,追回这笔天大的亏空!”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张惨白的面孔:“你们说,这笔账,该怎么平?这个窟窿,该怎么补?” 不等有人回答,洛昭珩自己给出了答案: “想要堵住朝廷的嘴,堵皇帝的嘴,堵住天下人的嘴,让这件事……‘到此为止’,让该过去的风波过去,” 他目光再次落在万承富身上,也扫过其他盐商、以及那些面色灰败的官员代表: “这两千万两的亏空,就得有人填上!” “轰——!” 如同一道惊雷在澄晖堂内炸响!所有人都被这个数字,震得头晕目眩,魂飞魄散! 两千万两!那是两千万两白银!不是两千两,也不是二十万两! 这些钱,虽然会让在座的各方势力伤筋动骨,但并不是拿不出。 能在这两淮盐场呼风唤雨的,家中若无百八十万两家产,出门都不好意思自称盐商。那些大盐商,家资数百万,甚至近千万,也并非不可能。 “王爷!两千万两,那是让我们抽筋剥骨啊!” “是啊王爷!行盐本已艰难,两千万两实在太多了?还请王爷体恤下情,高抬贵手啊!” “王爷开恩!这两千万两,可否……可否酌情减免一些?” “王爷,我等……” “行了,行了,别给本王扯那么多有用的没用的,就向本王刚才说的,你们但凡觉得自己经得起查,这钱可以不出。 先说好,让你们凑足两千万两,填补亏空,那是本王的意思,你们要是同意,本王就上书帮你们斡旋,争取将罪责,主要归于王俭等首恶,对尔等酌情从宽。” 洛昭珩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此事若要真正落实,保得诸位身家平安,并非本王一人说了能算。 最终,还需上达天听,由父皇圣心独断。 然而,想让父皇在御前点头,同意此事就此了结,不再深究,甚至对尔等从轻发落……单凭一纸奏章,单凭尔等凑齐那两千万两亏空,恐怕……还不够。”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扫过堂下每一张紧张的面孔,一字一句道: “朝廷的体面要顾,国法的尊严要维,父皇的圣意……更需要有人去体察,去周全。想让父皇在朝野瞩目、敦郡王已经掀起波澜的情况下,压下此事,轻轻放过……” 洛昭珩没有把话说完,但其中的暗示已经再明显不过。他轻轻叩击了一下扶手,声音不大,却如同重锤敲在众人心上: “在座的各位,恐怕……还需要额外再出一笔费用。一笔……足以让父皇觉得,尔等确有悔过之心,保证日后不再拖欠盐税!” 第150章 什么?你说什么? “额外……再出一笔费用?!”万承富失声惊呼,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其他盐商、官员代表也无不色变。 看着堂下众人如丧考妣的神情,洛昭珩催促道: “时间有限,本王的耐心也有限。十皇兄的刀,更不会等人。”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如同钝刀割肉,煎熬着堂内每一个人的神经。 “王……爷,这钱,我们……出了……还请王爷,在圣上面前尽力斡旋此事,我等定不忘王爷大恩……” 当天,洛昭珩的奏折,就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一路风驰电掣,穿越州府,直抵京师,很快被呈送到乾清宫玄熙帝的案头。 “哼,他倒是会做人。”玄熙帝看过轻哼一声,听不出喜怒。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陷入了沉思。 扬州的事,玄熙帝自然清楚。老十的密折也早就到了,言辞激烈,力主深挖严惩,一扫积弊。 两兄弟,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一个要捅破天,一个想捂盖子…… 作为皇帝,他既要整饬盐务,填补亏空,以正国法,又不能不虑及扬州稳定、盐税来源,以及……若真按老十的意思一查到底,牵连数百上千人,江南是否会动荡? 那些与盐商有千丝万缕联系的朝中官员,又会如何反应? 洛昭珩的奏折,给了他一个看似“两全”的选择:首恶必办,以儆效尤;其余“协从”,允许“破财消灾”,既能追回大部分亏空,充盈国库和内帑,又能避免扩大打击面,维持扬州表面稳定,更彰显了皇家的“宽仁”与“恩典”。 至于那些盐商是被迫“自愿”还是真心悔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银子能收上来,事情能压下去,局面能控制住,以后还能保证如实缴纳盐税,这就够了。 至于老十那边……玄熙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沉思良久,玄熙帝终于提起朱笔…… “同样用八百里加急,发回扬州,交羽郡王。”玄熙帝放下朱笔,沉声吩咐。 “是!”内侍恭敬接过批阅好的奏折,以及圣旨,迅速退下安排。 于是,又一道八百里加急的文书,带着皇帝的意志,从京城呼啸而出,再次奔向扬州。 扬州,钦差别院。 在洛昭珩的“开价”之后,扬州城表面平静,内里却暗流涌动。 盐商们私下串联,讨价还价,计算着各自该出多少“血”,既要满足上面那令人绝望的数字,又要尽量保全自身。 恐慌、算计、倾轧,在看不见的地方上演。 而另一边,敦郡王洛昭棠的行辕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接连拿下扬州知府王俭、通判及几名核心盐商后,洛昭棠加紧审讯已抓到的要犯,深挖口供,巩固证据链,试图撬开更多的秘密。 为此,洛昭棠没有继续拿人,而是等一切都准备就绪之后,来把大的,好在朝堂,在玄熙帝跟前,露个大脸。 只不过,洛昭棠不知道的是,他为此耽误了太多的宝贵时间,给了某人可乘之机…… 扬州万府。 “什么?你说什么?万胖子,你再把你刚才说的,再给本王说一遍?”洛昭棠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几个字。 “启禀敦郡王殿下!草民等……草民等蒙圣上天恩浩荡,体恤下情,已于日前……接奉圣谕! 皇上……皇上念及扬州盐商历年于国亦有微劳,此番……此番虽有过失,然首恶已惩,余者……余者若能诚心悔过,尽力弥补亏空,报效朝廷……可……可予以宽宥,准予戴罪立功,不予深究……” 万承富眼见洛昭棠这么激动,顿时吓了一跳,他的那份钱都筹措好,送到钦差别院了,这要是含怒被洛昭棠宰了,他到时候找谁说理去? 同时,万承富也庆幸,幸亏圣旨来的早,要不然,他这两百多斤,没准今儿,就撂这了。 就当万承富想着,是不是稳妥起见,再筹措一笔钱,给两位钦差打点打点的时候。 另一边,洛昭棠此刻呆若木鸡。 圣旨?特赦?不予深究? 这几个字如同惊雷,在他耳边炸响!他身后的朱雀等人一时也跟着愣住,面面相觑,不知怎么办? “圣旨……在哪儿,拿来本王一观,本王今天倒要看看,这圣旨……是真是假!”洛昭棠咬牙切齿道。 “回……回王爷话,圣旨在由羽王爷,当众对我等宣读完毕之后,就留在了羽王爷那里,您要是想看,恐怕得找羽王爷。”万承富一边擦汗,一边道。 “本王当然要去看,要是让本王发现,你们敢假造圣旨,本王非剥了你们的皮!”洛昭棠说完,直接气冲冲地离开了。 怒气冲冲的走出万府的洛昭棠,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手背青筋暴起。 洛昭棠千算万算,算准了证据,算准了时机,却万万没算到,在他准备挥出致命一刀,直指盐商核心的时候,会凭空冒出这么一道“特赦”圣旨! 这算啥?他把活都快干完了,等到收获的时候,突然发现一个截胡的? “洛、昭、珩!”洛昭棠一字一顿,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他感觉自己像个傻子,被自己的人在背后狠狠捅了一刀,不,是直接釜底抽薪! “王……王爷,我们现在怎么办?”朱雀不甘心地道,他是真的不甘心。 这次朱雀跟着洛昭棠下扬州,苦没少吃,伤没少受,有几次危机时刻,更是拼了老命!到头来,他朱雀的功劳,整不好,还不如一直跟着洛昭珩享福的白虎,这让他情何以堪! 第151章 敦王二战羽王?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洛昭棠几乎是低吼出来,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嘶哑,“洛昭珩那个混蛋!他都欺负到爷头上了!恨不得在爷头上拉屎!还问爷怎么办?!” 因为此事涉及到当今圣上,所以朱雀等人哪怕对于洛昭珩有意见,也不敢随意开口,怕忤了圣意。 “这个该死的洛昭珩!”洛昭棠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爷在前面拼死拼活地查案!抓人!审问!搜集证据!跟这群蠹虫斗智斗勇! 他倒好!躲在下边人孝敬的瘦西湖别院里,坐享其成不说,竟然……竟然还敢背着本王,耍阴招、使绊子,去父皇那里给这帮盐贩子求情!弄来这么一道狗屁圣旨!” 洛昭棠越说越气,额角青筋暴跳:“爷在前面冲锋陷阵,把最难啃的骨头啃下来,把最要命的证据拿到手! 他呢?!他在后面收买人心,和稀泥,拿爷辛辛苦苦查出来的东西,去跟那些盐蠹做交易! 用爷的刀,去给他们开价!让他们用银子买平安!还搬出父皇的圣旨来压我!” 洛昭棠气得像一头被困的怒兽:“简直!简直岂有此理!欺人太甚!他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钦差?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朝廷的纲纪!” 他猛地停住脚步,一拳砸在旁边的柱子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手上顿时一片通红,他却浑然不觉。 朱雀等人静静地站在一旁,等洛昭棠发泄完,朱雀才上前一步,沉稳地开口道: “王爷,息怒,气大……伤身。” “息怒?你让爷怎么息怒!”洛昭棠猛地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向朱雀。 “王爷,这里终归在外边,人多嘴杂,要不咱先回去再从长计议?”朱雀继续劝解道。 “回去?回个屁!”洛昭棠此刻哪里听得进劝,他一把推开朱雀,眼中怒火熊熊,几乎要喷涌而出, “他洛昭珩都敢在爷头上动土,在爷背后捅刀子,这口气,爷忍不了!来人!拿刀来!” 或许是洛昭棠的冲天怒火,感染了在场的其他人,也或许是连日来,他们跟随洛昭棠辛苦查案,却眼看成果要被人摘了桃子,还受此窝囊气,心中也憋着一股邪火。 洛昭棠的愤怒,某种程度上,也是他们的愤怒,这其中,也包括朱雀。 “王爷!”一名性格耿直火暴的锦衣卫总旗,竟是热血上涌,猛地拔出自己腰间那柄造型奇特、略带弧度的绣春刀,双手捧过头顶,单膝跪地,朗声道, “刀在此!属下愿随王爷前往,问个明白!” 他这一举动,如同点燃了导火索。其他几名亲卫、锦衣卫也纷纷按住了刀柄,虽然没有拔刀,但脸上都露出了同仇敌忾的神色,齐声道:“属下愿随王爷前往!” 他们未必真的敢对另一位郡王动手,但自家主子受辱,他们感同身受,此刻王爷要持刀前去讨说法,他们自然愿意帮帮场子!反正,又不需要他们动手…… 不过,这名总旗,还有其他人不知道的是,洛昭棠也就是口嗨嗨,在他们面前发发狠,真让他提刀去找洛昭珩,他心里也发怵! 毕竟,在下扬州之前,洛昭棠主动上门,到羽王府,与洛昭珩对战的事情,还历历在目,洛昭棠被揍得毫无还手之力,惨败收场。 再来一次,洛昭棠还是没啥信心? 可偏偏,洛昭棠被手下那群同样愤慨的“猪队友”架到了火上! 那名热血上头的总旗,直接把刀递到了他面前,其他人也群情激奋,一副“王爷您一声令下,我们就跟着您去讨公道”的架势。 而一旁没有眼力见的锦衣卫镇府使朱雀,也不知道上前拉他一把,他也好顺势借坡下驴! 就冲朱雀今天这个眼力界,活该被青龙压着! 埋怨归埋怨,可众目睽睽之下,洛昭棠刚刚还怒气冲天地,说要拿刀去找洛昭珩问个明白。 如果此刻突然怂了,说“算了不去了”,那他这位敦郡王的脸面、威信何在?脸还要不要了? 所以,此刻的敦郡王洛昭棠,只能硬着头皮,接过了那柄仿佛千斤重的绣春刀,入手冰凉,却仿佛烫手。他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走!” 说完,他不再看众人,转身大步流星的上马,努力维持着那副“怒火中烧、誓要讨个说法”的强硬姿态。只是握着刀柄的手,掌心微微有些汗湿。 一行人纷纷上马,洛昭棠一马当先,众人跟着,一同骑马向瘦西湖钦差别院方向行去。 马蹄踏在扬州城平整的石板路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声响,引得沿途百姓商贩纷纷侧目避让,议论纷纷。 很快,钦差别院那气派,而不失雅致的门楼,便出现在洛昭棠等人眼前,使得洛昭棠等人嫉妒不已! 真是同人不同命!都是钦差,这住宿生活条件,差的真不是一星半点! 钦差别院门口的守卫,都是白虎从京里带来的锦衣卫。 可别小瞧这钦差别院门口的守卫一职,能过来当值的,都是有关系的。 整个扬州城,有钱人多了,谁来拜见洛昭珩,不得打点下他们,让他们帮着通传一下?正所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能来拜见洛昭珩的,都不差那三瓜两枣。 当然,这里面,不包括怒气冲冲的敦郡王洛昭棠一行人。 “敦郡王殿下驾到!”一名亲卫上前,高声通传,声音在别院门前回荡。 守门的锦衣卫小旗官不敢怠慢,连忙上前行礼:“参见敦郡王殿下!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还请殿下恕罪!容卑职即刻通禀羽郡王殿下……” “不必了!”洛昭棠冷冷打断他,翻身下马,动作带着一股压抑的怒气,“本王有要事,要立刻见羽王!” 他一边说,一边握着那柄绣春刀,径直就往里走。朱雀和其他亲卫、锦衣卫紧随其后,人数虽不多,但个个神色冷峻,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殿下!殿下请留步!容卑职通……”那名小旗急忙拦在身前,额角见汗。 那小旗话还没说完,就被洛昭棠一把推开,厉喝一声,眼神如刀,“滚!耽误了本王的大事,你担待得起吗?!” 门口的守卫小旗,被洛昭棠气势所慑,又不敢真的对一位郡王动粗,只得一边后退一边急令手下速去通报。 洛昭棠一行人则不管不顾,直接闯进了别院前庭。 别院内的气氛,瞬间因为这群不速之客的到来,而变得有些剑拔弩张。所幸双方大部分都是锦衣卫同僚,平常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都有所克制。 反正,接下来的走向如何,全凭两位郡王,跟他们又没啥关系,他们犯不着火拼! 第152章 王对王! 前院的喧哗、急促的脚步声、压抑的怒喝,以及那股毫不掩饰的、属于敦郡王洛昭棠的凛冽气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打破了青漪别院后院的宁静。 哪怕没有手下急匆匆跑来禀报,以洛昭珩的修为和感知,对前院的异常,也早已了然于胸。 所以,当手下略显慌张地进来,低声说“敦郡王殿下提刀前来,似有怒意”时,洛昭珩脸上并无半分意外,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示意知道了,让他退下。 随后,他整了整衣袖,不疾不徐地站起身,迈步便向前院走去,步履沉稳。 刚走出没多远,就见怜星从旁边月亮门蹦了出来,手里还稳稳端着一个青瓷盘子,上面堆着各色精致点心。 她一边走,一边往嘴里塞了块豌豆黄,腮帮子鼓鼓的,眼睛却亮晶晶的,看到洛昭珩,立刻凑了上来,含糊不清地嚷嚷: “姐夫姐夫!前头是不是有人来找茬?我听着动静不小!要不要我帮忙?我帮你扁他!” 听了怜星的话,洛昭珩翻了翻白眼,不屑地道:“就你这三脚猫的功夫,还是回去多练练吧!省的给我丢人!” “姐夫,你少看不起人了,我再怎么说,也是个二流高手,以我这个年纪,你满江湖挑,你能挑几个?”怜星一听洛昭珩这么说,顿时不高兴了,连忙反驳道。 “我只能说: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洛昭珩说完,也不搭理怜星,直接迈步,向前院走去。 “你说谁猴子呢?喂喂喂,你别走,说清楚……”怜星眼看着洛昭珩走远了,也顾不上继续说了,赶忙跟了上去。 很快,两人穿过回廊,来到前庭。只见庭院中央,敦郡王洛昭棠一身亲王常服,面色铁青,手握刀柄,站在那里,如同一尊即将爆发的火山。 他身后,朱雀等一众锦衣卫按刀而立,神色冷峻,与洛昭珩这边闻讯聚拢过来、面带警惕的白虎等人隐隐形成对峙之势。 洛昭珩的出现,瞬间吸引了所有的目光。 “老十,你说你,有事没事老往我这跑,你想干嘛?” 洛昭珩率先开口道。 “我来干嘛?!”洛昭棠用手指狠狠戳了戳自己的胸口,仿佛要把胸膛里那团火掏出来,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嘶哑狠厉: “你说我干嘛?!你一天到晚干的什么事?!别人不清楚,你还不清楚,我来干什么,你心里没点逼数吗?!啊?!” 洛昭棠几乎是吼出来的,之前的憋屈、愤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他感觉自己的理智正在被怒火烧熔,看着眼前这个老十一那张脸,让他恨不得一拳砸上去。 “我心里有没有数,不重要。” 洛昭珩面对他狂暴的质问,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甚至略带讥诮的模样,他轻轻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重要的是,事情已经尘埃落定。你呀,就安心回去,等着回京领功就行了。折腾了这些天,也该好好歇歇了。” 他这话,彻底点燃了炸药桶。 “放屁!” “洛昭珩!你说得倒轻巧!‘尘埃落定’?‘等着领功’?爷这次从京城出来,费了多大劲!受了多少苦!吃了多少罪! 查案、抓人、审讯,哪一样不是爷亲力亲为,顶着多少明枪暗箭!好不容易撬开了王俭他们的嘴,拿到了证据,眼看就要把这扬州盐务的烂疮,挖个干净!” 洛昭棠往前踏了一步,手中举起的绣春刀,几乎要戳到洛昭珩的鼻子,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可你呢?!你倒好!看爷在前面拼死拼活!等到爷把硬骨头都啃下来了,证据都摆到桌面上了,你跳出来了!你跑到父皇面前装好人,给那帮盐蠹求情! 用爷查出来的罪证,去跟那些混账东西做交易!还弄来一道狗屁圣旨,就想把一切都抹平了?!” 洛昭棠双眼赤红,死死盯着洛昭珩,恨不得从他脸上瞪出血来: “就这么算了?!就这么便宜你了?!把爷当枪使,用完就扔,还想让爷感恩戴德回去‘领功’?洛昭珩,你想得美!天底下没这么便宜的事!” 他这番话吼得声嘶力竭,庭院中鸦雀无声,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在回荡。 老实说,洛昭珩最初下扬州,接了这个“查办盐政”的差事,确实是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最好能“坐享其成”的心态。 玄熙帝的心思,洛昭珩多少能猜到一些,派他和老十一起来,本身就是一种平衡和制衡。 按照洛昭珩原本的打算,就是让老十自由发挥,他在后边坐享其成。 可眼看着老十在扬州,真的把知府王俭这条大鱼揪了出来,顺藤摸瓜,眼看就要把整个扬州盐务的盖子掀开,搞出个大新闻,洛昭珩心里就开始不是滋味了。 毕竟,洛昭珩来扬州,都是因为老十,如果再让老十在扬州大出风头,那生闷气的,就该是他洛昭珩了。 正所谓有仇不报非君子,有气不出枉为人! 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 “扬州的事儿,本王懒得解释,你想怎么样,直说吧!本王接着了!”洛昭珩豪横地道。 “还我想怎么样?我今天来,就是要让你看看,我洛昭棠的刀,到底利不利!”说完,骑虎难下的洛昭棠直接举刀向洛昭珩砍去。 先别管打过打不过,最起码,气势上不能输! 面对洛昭棠这含怒劈来、势大力沉的一刀,洛昭珩神色依旧平静,脚下步伐如鬼魅般轻轻一错,身形如风中柳絮,间不容发地,侧身避开了那凌厉的刀锋。 “老十,自家兄弟,还用得着动兵刃嘛?”洛昭珩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 “呸,阴险狡诈的混蛋,爷今天跟你势不两立!”洛昭棠说完,手腕一翻,刀势由劈转横,划出一道森冷的弧光,再次迅猛地斩向洛昭珩的腰腹! 这一刀更快更急,带着破风之声,显是动了真怒,用上了全力。 洛昭棠从上次跟洛昭珩交手,就知道,两人根本不在一个层面,所以根本不怕伤了对方。 就像洛昭棠想的那样,面对他的全力一击,洛昭珩依旧不慌不忙。 只见洛昭珩身形再动,如同闲庭信步,在方寸之间腾挪闪转,每每以毫厘之差避开刀锋。 他的动作看似轻描淡写,实则精妙绝伦,对时机和距离的把握妙到巅毫。 “老十,看样子,这么长时间,你还是没什么长进。也罢,皇弟今天闲来无事,就来点拨点拨你!”洛昭珩嘲讽道。 “呀呀呀呀!气死我也,看刀!”洛昭棠被气的,连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可是连对方的衣角都没碰到。 就在这时,秦忠手上拿着一个布袋,快步走了过来,眼见自家王爷空手对敌,而洛昭棠刀刀凶狠,顿时也顾不得许多,猛地将手中那长布包裹的物件,向洛昭珩掷去,同时口中高喊: “王爷!接枪!” 这一下变故突如其来吗,洛昭珩似乎早有预料,或者说,他一直眼观六路。 在秦忠喊出声的刹那,他身形如电,在避开洛昭棠又一记斜斩的同时,已然凌空跃起,猿臂轻舒,精准地接住了秦忠抛来的长布包裹。 包裹入手,洛昭珩身形尚未落地,双手已然疾动。 只见他手指在包裹两端一捏一旋,外层粗布“嗤啦”一声碎裂开来,露出里面两根银光闪闪的金属短棍,其中一根金属棍的一头,还装着枪头。 紧接着,他双手各持一截,在空中猛地一合! “咔嚓”一声清越的金铁交鸣之音响起!瞬间严丝合缝地,对接在一起,形成了一杆长约七尺、通体银亮、枪尖寒芒吞吐的点钢长枪! 正是之前,洛昭珩让人打造的那把,秦忠特意把它也一并带到了扬州,就为了应付像今天一样的突发情况。 第153章 有压力,才有动力! 内容加载中...... 第154章 老十的突破 内容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