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炮灰决定先下手为强》
1. 小恩人
余岁安再次睁开眼时,有些分不清自己身处何地。
【宿主?宿主?】
一个面带着乳白色面具的小人浮在半空,见余岁安醒了,连忙放下用来生火的枯枝,飘了过来。
【感觉怎么样,心脉还疼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脑部受过撞击,耳边嗡鸣不清,余岁安听不清他在说什么,最先感受到的是后脑抵着的岩石,然后才是胸腔里那颗不争气的心脏。
先天心脉破碎,金色纹路自心脏蔓延,每跳一下都在牵扯四肢百骸,细密的刺痛让她忍不住蜷缩起来。她咬了咬牙,在剧痛中,眼中总算恢复了一丝清明。
身体,还是穿越最初的那具。
她,没死。
十天前,余岁安因炼丹意外炸炉欠了一笔巨债,为了赚钱,也为了治疗这具身体的心疾,走投无路下,她只好答应丹房里的人,替他们的陈家少主,去参加那九死一生的升仙考。
今年入门测试的内容很简单,穿过城镇外的阴虚之地,限期十日,抵达千里外的升仙台。
阴墟是妖魔群居之地,独行并不安全。
余岁安混在一群散修队伍里浑水摸鱼。
日子一天天过去,眼见距终点就差一点,甚至站得高些,还能看到直通云端的天梯路。
就在众人举杯庆祝时,身后忽地响起一声兽吼。
阴风卷过山丘,数百头二阶苍狼凭空出现,将他们团团包围。
一时间,众人惊恐,四散而逃。
心疾也在那时发作得毫无预兆,混乱中,也不知是哪个杀千刀的在背后猛推了她一把,紧接着视线模糊,天旋地转,头颅重重撞在岩石上。
血流了下来,余岁安最后的记忆是停留在,她被一群苍狼盯上,无数粗重的鼻息喷在颈侧——
她本该死了。
冷汗浸湿后背,就在余岁安即将再次痛晕过去时,小系统手指轻触她的眉心。
随着淡白色光点从系统体内稀释而出,一点点融入余岁安身体,她急促的呼吸这才渐渐平稳,紧攥的手指一根根松开,面色肉眼可见的好了许多。
就在小系统还想继续为她治疗时,余岁安将他一把捞了过去,抱在怀中。
【宿,宿主?】
系统僵了一下。
“……我没事。”余岁安声音很小,但系统听得清楚,她说:“缓一会儿就好了。”
系统:【……】
他算是和余岁安一起来到这个世界的,除了最开始的一年,每次发病余岁安都会疼的在地上打滚,求着让他帮她治疗外——
也不知从哪天开始,余岁安找他的次数忽然减少了,即便被那具身体的心脉折磨到发疯,也再没找过他。
……就像是,忽然知道了什么似的。
余岁安不说疼,只是蜷缩着身体轻微地发着颤,系统犹豫了一下,没挣脱。
一小堆篝火在石洞里噼啪作响,暖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一方,驱散阴寒之气的同时也将洞外妖魔盘踞的可怖黑暗挡在外面。
不知过了多久,金色纹路从四肢百骸逐渐退回,余岁安这才缓缓睁开眼。
头部,还有身上的伤,都被人处理过,光闻洞内弥漫的药香,就知道用的是上好的止血药。
洞外下着雨,水珠沿石柱滴落,偶尔溅入火堆,刺啦一声,冒出细小白烟。
系统见火快灭了,连忙飘出去搬着树枝去添柴,试图让篝火更旺些。
余岁安的目光掠过跳跃的火苗,落在洞穴的另一侧。
那里倚着石壁,坐着一个人。
一名少年。
余岁安撑地站起,动作牵扯到胸口,又是一阵闷痛,她没吭声,走到那人面前。
火光映在他脸上,模样约莫与她这具身体相仿,十五六岁。
大概是经历过很激烈的争斗,此时的他衣衫破损,碎发垂落,面染血污,狼狈不堪。
可即便如此,也难掩其骨相清峻,如同一柄收入鞘中的剑,内敛,但仍透寒芒。
“小恩人?”余岁安轻唤。
少年依旧双眸紧闭,毫无反应。呼吸沉重灼热,脸上更是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余岁安伸手探了下,竟是发烧了。
大概是外面下雨,伤口没及时处理感染了。
看来救她的小恩人,现在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少年腰间系着一枚腰牌,余岁安解了下来,拿在手上翻看。
“剑宗弟子。”
腰牌是玉质的,随着余岁安指尖一寸寸划过令牌,目光移向下面的名姓,她声音顿时冷了下去,“渡寒衣?”
洞内分明生着火,但在余岁安念出这个名字时,系统莫名觉得有些冷。
若是可以,他其实也不想这两人相遇。
“渡,寒,衣。”余岁安蹲在少年身前,一遍遍念着他的名字,看着他昏睡半死不活的模样,她魔怔似的低低笑了起来,“原来,你就是渡寒衣啊,我一直以为你长着三头六臂呢。”
剑宗是修仙界第一大宗,里面其他人余岁安或许不认识,但渡寒衣她可太熟了。
从穿越的第一天起,系统就告诉她,珍爱生命,远离修仙,远离渡寒衣。
她不是穿越,她是穿书。
书名《神仙难渡》,不讲风月,只写一人:渡寒衣。
他是书里唯一的主角,所有人物都围绕他展开,说是个人传记也不错。
主角天赋绝伦,身世凄惨,以为要一鸣惊人,却遭人暗算,最终落得心魔反噬,堕入魔道的下场,险些理智全失屠尽整个修仙界。
系统戳她:【你别笑了,笑的像个大反派。】
余岁安指了指自己,偏头看他:“可我,不就是个反派炮灰吗?”
系统:【……】好像,无法反驳。
故事乍一看似乎和余岁安没什么关系,可若说,她就是那个害渡寒衣坠魔的罪魁祸首,就是那个反派炮灰呢?
按照书中剧情走向,渡寒衣魔化后,第一个拧断的就是她的脖子。
余岁安指尖摩挲着玉牌,语气却诡异平静了下来,“小恩人,未来死劫,这缘分,可真够讽刺的。”
这些年,系统为了让她避开因果,过得可谓心惊胆战,想着法子切断她的修仙路。
原先余岁安对修仙没兴趣,对系统的话全当故事听,可是后来随着她欠债越来越多,修仙对她而言已经不是选项,而是唯一的路,有些事,她就不得不重新开始考虑了。
“你说,我若是不害他入魔,不碰那些蛊啊毒的,他是不是就不会来杀我了?”余岁安像是在问系统,又像是在问自己。
毕竟那些都是原主做的事,和她有个屁关系?
【不行的。】
系统摇头,解释道:【只要你踏上修仙路,命运的因果就会把你推到他面前,成为那个‘因’,害渡寒衣坠魔的人也只会是你,这点不会变。】
他知道余岁安这是又动了修仙的念头,连忙道。
【所以宿主,我们离开吧,别修仙了,离开这里,回去慢慢想办法还债治病,远离所有剧情人物……】
小系统劝得苦口婆心,可余岁安仿佛根本没在听。
她替少年简单处理伤口后,目光就落在了少年的身侧,一个绣着云纹的储物袋上,灵力流转,袋口微敞,露出温润的光泽。
余岁安眼睛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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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
系统还在这劝,却不知身后的余岁安早已站了起来。
她先是试探性地踢了踢那人的小腿,没反应。
又伸手探他鼻息,呼吸平稳但很微弱,应该一时片刻醒不过来。
系统絮絮叨叨说了很多,终于说完了,这才想起转身看一眼余岁安,然而这一转身,他怔住了。
【你,你这是在……干什么?】
系统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不明显吗?”余岁安尝试解对方的储物袋,她头也不抬,“趁他病要他命,杀人夺宝,斩草除根啊。”
【???】
系统觉得事情不对劲,他怔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你是忘了他刚救了你吗……】
余岁安手下不停,储物袋的禁制比她想象中坚固,但她有的是耐心:“所以呢?他今日救我,来日就不会杀我?”
系统难以置信,他有一瞬间感觉自己这么些年,从未真正认识过余岁安。
【就算是杀,那也是以后的事,你现在杀他做什么?】
“先下手为强,防患于未然。”
【?】
“你不是说了吗,我若修仙,他以后必杀我,是我命中注定的死劫。”她语气平淡,甚至没什么起伏,“那么我和他之间,从踏上这条路起,就注定只能活一个,所以早杀晚杀都一样。”
她放下储物袋,伸手去摸渡寒衣怀里其他东西。
很快,几块温润的玉佩、一个瓷瓶,还有一本薄册子,全被余岁安摸了出来。动作利落干脆,不见半分犹豫,仿佛在她眼前的不是活人,而是一具凉透了的尸体。
系统又愣住了,因为他破天荒居然觉得余岁安说的有道理,但又同时感觉哪里不对。
【……可,可是你现在和他没仇没怨,若此时趁人之危,直接行凶,难道不觉得你现在是在恩将仇报?】
“恩将仇报?”余岁安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石洞里显得格外清晰,“你劝我放弃修仙整整八年,不就是怕我死在他手里吗?以前我听你的,不修仙。但现在,只要杀了他,储物袋的禁制一破,拿了他的钱财还清债务,天下之大,何处去不得?”
既然躲不掉,那就不躲了,直接面对不就好了。
凭什么男主能修长生,她不能?
禁制已经解开了一角,余岁安掂了掂储物袋,沉甸甸的,她十分满意地塞进自己怀里,紧接着目光就落在了渡寒衣身侧的佩剑上。
那是一柄通体银白的长剑,余岁安将剑抽了出来,剑身映着冷月的光,照在她漆黑的瞳孔里。
“放心,我手很快,不会让他痛的。”
余岁安双手握剑,剑尖转向渡寒衣心口,“这就送他上路!”
系统懵了,按照剧情发展,不应该是这样的……
宿主也不是这样的人。
怎么会变成这样?
余岁安没有丝毫犹豫,显然是真动了杀心。就在剑锋即将刺下的刹那,系统终于反应过来,连忙道。
【住手!!!】
然而已经晚了,剑锋划破锦衣,没入胸膛。
就在系统以为渡寒衣真会死时,一只染血的手,倏然抬起,稳稳攥住了下落的剑刃。
余岁安动作一滞。
系统也僵在半空。
石洞中篝火噼啪作响,少年不知何时睁开了眼 ,火光在他漆黑的眸底跳跃,深不见底,静得骇人。
血顺着他指缝滑落,沿着剑身蜿蜒而下,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痛似的,只是微微抬眸静静看着面前的她,声音低哑,一字一句:
“你要……送谁上路?”
2. 好凶啊
渡寒衣醒了,系统总算是松了口气,觉得余岁安这下应该能放弃了。
他甚至已在心里备好了说辞,准备替这荒唐的场面打个圆场。
宿主一定是还没睡醒……
谁料,就在这时,余岁安忽然笑了。
她盯着近在咫尺的渡寒衣,看着他苍白的脸,感受着剑身上传来的强弩之末的轻颤,故意凑得更近了些。
气息几乎拂过他耳廓,轻声问他:“这个姿势,你还能维持多久?”
余岁安替渡寒衣包扎过伤口,深知对方身上的伤到底有多重。
那简直可以用血肉模糊来形容,全身上下找不到一处完好的肉,甚至伤口深一些的地方还能看到露在外面的森森白骨。
此时的少年,不过是在凭一口气强撑罢了。
像是被说中了,渡寒衣眸色骤然冷了下去:“你……”
“嘘。”余岁安不给他开口的机会,此时染血的剑被她握在手中,她看着被自己制于身下的人,一双桃花眼微微弯起,笑意却未达眼底。
“死人,就该乖乖闭嘴,别说话。”
话音未落,余岁安双手按住剑柄,猛地发力!
更多的血涌了出来,剑锋一寸寸没入心口——
渡寒衣闷哼出声。
“师兄,渡师兄?!”
洞外蓦然传来一阵声音,由远及近。
“奇怪,我明明看到师兄往这边来了,怎么不见了。”
“走,去那边看看。”
脚步声越来越近,余岁安大致听了一下,少说有五六人,步子杂乱却轻盈,显然每人都是修为不弱的修士。
余岁安穿越到这世界的时间不短,但由于各种原因,她从未开始修炼过,因此到现在为止还是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
倘若现在被这些人发现她正在杀他们宗内的人……
杂念一生,手上力道就松了些许。
然而就是这一松,渡寒衣眼中寒光骤起,灵力在掌间凝聚,余岁安手中长剑瞬间脱手,倒飞了出去,“铿”地一声钉在石壁上。
余岁安反应过来刚要动,手腕就已被对方反扣,天旋地转间,脊背狠狠撞向地面。
束发的木钗飞了出去,两人青丝如瀑凌乱散落交织在一起。
修士和凡人的差距在此刻显露无疑,犹如天堑。
即便重伤至此,渡寒衣一只手仍能压得她动弹不得。
这也是余岁安方才所顾虑的,杀了渡寒衣,她怕是今天走不出这里,可若是错过这次,下次要杀,怕是没这么好杀了。
“说。”渡寒衣高烧未退,即使不用刻意贴得很近,滚烫的气息仍能拂过余岁安的耳畔,“谁派你来的?”
洞外脚步声越来越近,已近在咫尺:“快来,师兄的剑,在这里!”
“这边有个山洞!”
余岁安挣了一下,未果,索性抬眼迎上他的目光,唇角一勾:“你猜。”
话音未落,她抬起未被制住的右腿,鞋尖抵上他小腹,缓缓下移。
渡寒衣眉心微皱,正要加重力道。不知余岁安做了什么,一截冷刃倏然从她鞋尖弹出,距自己丹田要害仅差一寸。
空气静了一瞬。
“松开如何?”余岁安道。
“我这是救了个什么回来?”渡寒衣的表情终于出现一丝裂缝,他皮笑肉不笑,“刺猬?”
余岁安虽被按在身下,但面上仍是笑嘻嘻,“以防不测嘛。”
石洞空旷,偶有回音传入。
余岁安听着声音,心里算着那些人抵达这里所需要的时间。
“让他们退出去,否则……”她将鞋剑又往前送了半分,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却带着近乎天真的残忍,她笑说:“你也不想下半生,就这么毁在我手里吧?”
洞口的阴影里,已经隐约浮现出人影。
“师兄,你在里面吗?”
渡寒衣低头看着身下的人。
血污沾了满脸,碎发凌乱地贴在颊边,衣衫破了好几处,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没有惧色,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杀意。
渡寒衣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却让余岁安心头一跳。
“退后。”少年扬声,声音依旧虚弱,却不容置疑,“我在疗伤,不得打扰。”
洞口的人影顿住,片刻后传来恭敬的应答:“是,师兄。我们在外警戒。”
脚步声渐远,洞里重归寂静。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一深一浅,纠缠在昏黄的火光里。
余岁安的剑仍抵着渡寒衣的腰腹,渡寒衣的手仍按着她的双手,他们维持着这个近乎荒唐的姿势,像两头在黑暗里互相咬住要害的野兽,谁也不敢先松口。
“现在,”渡寒衣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像在耳语,“我们聊聊,你是谁,以及……”
少年的目光扫过自己空荡荡的腰间,又落在余岁安鼓鼓囊囊的怀里。
“你从我这里,拿走了什么。”
余岁安笑了,露出一颗尖尖的小虎牙。
“我嘛……”余岁安眼睛转了一圈,同样的目光在渡寒衣的腰间一转,随后落在少年袖口纹的字上:“我叫陈渡。”
“至于拿走了你什么东西……”余岁安忽然抬腿,鞋里的剑贴着渡寒衣腰侧划过,不是攻击,而是借力,在渡寒衣下意识闪避的瞬间,余岁安整个人如泥鳅般从对方身侧滑出,翻身而起。
“不如你自己翻翻看,少了什么?”余岁安晃了晃刚从少年发冠里顺出来的玉簪。
没了束发的簪子,渡寒衣的墨发散了下来,遮住了双眸,他身上原本的凌厉感竟褪去了些,多了几分温和。
余岁安刚感觉,这人就这么站着不说话,似乎也不像个魔头,下一瞬渡寒衣就掠了过来。
余岁安下意识躲开,转身便朝洞口跑!
见她要逃,渡寒衣目光一沉,反手又是一掌。
掌风擦着她的背脊轰在石壁上,碎石飞溅,只这一刹,余岁安已没入洞外血色月光里,不见踪影。只留一句尾音,在石洞内回荡。
“好凶,还是你笑起来的样子更好看些。”
伤势未愈,强行动用灵力,渡寒衣撑起身,咳出一口淤血。他看着空空如也的洞口,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渗血的手掌。
许久,极轻笑了一声。
“陈,渡?”
“师兄!”洞外传来师弟师妹略显焦急的声音:“刚才有人冲出来,要追吗?”
渡寒衣没说话,他捡起地上余岁安遗落在这里的木簪,指尖触碰时似还能感受到那人的余温,他将灵力附着在指尖,感知了一下气息。
“……不用。”渡寒衣再次开口时声音极淡,听不出什么情绪:“让她走。”
剑宗其余弟子听见动静,一个接一个走进石洞,看着空荡荡的洞穴和地上凌乱的血迹,他们面面相觑:“刚才那人是……?”
渡寒衣没解释,只是走到石壁旁,拔下自己的剑,剑身上还沾着两人的血,交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她不是我们这次任务要找的人。”渡寒衣垂下眼,将木簪和剑都收了起来:“不用管她,任务要紧。”
“至于她,还会再见的。”
.
三里外的乱石堆里,余岁安确认身后没人追出,瘫倒在地,大喘气。
她从怀里掏出渡寒衣的储物袋,以机巧术彻底解开其中禁制,又从怀里摸出那几块玉佩和瓷瓶,放了进去。
过了片刻,消失已久的系统才终于舍得冒出来,他像是憋不住似的,冲她喊:【你疯了吗!那是男主!你抢他东西也就算了,干嘛非要杀他?你差点,你差点……】
“差点就是没成功。”余岁安打断他,打开瓷瓶闻了闻,眼睛一亮,“上品回生丹,值不少钱。”
【你还想着钱!】
系统几乎要疯。
【剑宗的人知道你对他们宗内的人动了杀心,他们会派人追杀你的!】
“哦。”余岁安吞下一颗回生丹,暖流瞬间缓解了疼痛。她手中还攥着从渡寒衣头发里顺来的玉簪,本以为修仙者全身上下都是宝,却不想这簪子除了在最上面刻了一个渡字 ,就没什么特殊的了。
系统看着那根簪子,目光复杂,想让余岁安丢掉。
但余岁安显然是穷怕了,觉得扔掉浪费,刚好自己的木簪找不到,干脆插在头上,用其来束发。
做完这些,余岁安靠在石头上,望着天上那轮与现世相似的圆月,忽然问:“你说,我若去修仙,真的会死吗?”
系统还在时不时看那玉簪,听见余岁安说话这才回过神。
【会!】
系统声音斩金截铁,他还想再说什么,好让余岁安彻底断了这念头,就听余岁安又问:“不修仙呢,我就不会死了?”
对方语气轻佻,似乎此刻说的根本不是有关她生死的事。
系统怔住了,只因他飘到了余岁安身前,看到密密麻麻的金色蛛网从少女身体里蔓延而出,爬上了她半边脸。
【……你,强行动用经脉了?】
“是啊,不然怎么可能跑这么快?”余岁安似是毫不在意,她笑了两声,吃糖豆似的又往嘴里弹了一颗回生丹:“那些都是修士,要是被抓住,可不就惨了吗?”
【你!】
系统气不打一处来,想骂人却不知从何处开口,这次发病比其他任何时候都要严重,他打算帮余岁安疗伤再作打算时,余岁安却再次制止了他。
“这些年,我虽想让病好,但从不是以牺牲你为代价,这不是我想要的疗法。”
系统的手僵在半空。
【……你,都知道了?】
“你说过,你是带着任务来到我身边的,任务完成就会消散。”余岁安转身看着他,“你不希望我死,那么我希望你也能好好活着,起码在我没死前,你休想甩开我,把我一个人丢在这世界。”
系统:【………】
“这是我的病,那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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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的命。”余岁安说:“我想开了,生老病死,人生八苦,若无论如何选择,我的结果都是如此,那我为何,不能选择自己的活法?”
【你要做什么?】
“我想修长生。”余岁安说。
【自讨苦吃。】
系统声音恶狠狠的,颇有种恨铁不成钢的味道。
【动用经脉你都要掉半条命了,就你这身体还想修仙?!】
可惜,小小的团子还没她巴掌大,即便生起气来,也只会让人觉得可爱。
“原主可以踏上这条路,那我也可以。”余岁安仰头看着天上映着蓝月,伸出手说:“他渡寒衣能修得长生,那我也能。总不能因为他是主角,我是炮灰,他命贵,我轻贱,就拒绝了我选择活法的自由,就算这世界是他的,也没这般道理。”
【……你】
系统沉默了。
沉默到,即使不掀他脸上那副面具,余岁安也知道他此时是什么神情。
他不愿她冒险。
余岁安笑了一下,伸手屈指弹向他的额头。
阴墟的风很大,系统吃痛,没控制好平衡,小小的人影险些倒飞了出去。
等他缓过神,刚想要怒斥,却发现余岁安正看着他笑。
“不想让我去?”余岁安问。
连续几日的摸爬滚打,余岁安的脸很脏,可笑容却很干净,干净到在月光的映衬下格外耀眼,系统偏过头,不敢直视那目光。
【……你既已打定主意,何需再来问我?】
“我想试试。”余岁安说,“反正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个死,但万一成功了呢……”
她顿了顿,抬头看向远在天边的银月,目光柔和。
“万一成功,我们就可以回家了。”
【……】
远处传来妖魔的嘶吼,这个夜还很长,但好在雨幕散去,星河低垂,今夜的星格外耀眼。
休息的差不多了,脸上的金纹也随药力的作用隐隐褪去了些,余岁安这才站起身滑下土坡,用衣后的兜帽盖住自己的脸,继续朝着与升仙考相反的方向走去。
【不是要去求仙吗?你现在要去哪?】系统问。
“我昏迷的这段时间,升仙考八成已经结束了,现在就算赶到升仙台也没用,他们不会收我的。”余岁安说,“我们去附近城里参加擂台赛,一路打上升仙台。”
系统点了点头。
如果说升仙考面向散修与凡人,那么擂台赛则为选拔各路天才而设,后者不仅在升仙考之后举行,也更受各大修仙宗门重视。
算算时间也就在这几日了,以余岁安的脚程,等她赶到附近城镇,差不多刚好能赶上。
不过,系统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
过了片刻,他终于意识到了问题,惊悚看向余岁安。
【擂台赛全是修士,你一个凡人怎么跟他们打?!!】
余岁安揉了揉饱受摧残的耳朵,“我现在是凡人,又不代表我这辈子都是凡人。”
她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本薄册子,还是从渡寒衣那里顺来的那本,笑说:“放心,我今儿回去就修。”
系统:【?】
【你疯了!水云城里聚集的可都是各路修仙天才!】
“知道。”余岁安把册子揣回怀里,“那也总得学点什么吧,比坐以待毙强。”
系统:【…………】他是这个意思吗?
他真的很好奇,在他没有成为这家伙的系统前,这人心这么大,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银月下,余岁安与一小人儿吵吵闹闹,两道人影渐行渐远。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后不久,渡寒衣就收到了一封剑宗一位长老的传书。
长老说他现在有事缠身,吩咐渡寒衣现在立即赶往水云城,代观一场修仙擂台赛。
信中直言,他无需出手,只需静观。若遇资质尚佳者,可记下带回。
消息来得巧,此时渡寒衣伤势刚恢复些,正准备随各位师弟师妹前去除妖。
“师兄放心去吧,除妖的事交给我们。”一位师弟看出他迟疑,上前一步,恭声道,“长老之令不可违,师兄亦可借此行好生休养。”
“是啊。”另一师妹接话,“师兄不用担心我们,这片阴墟的妖潮已清得差不多了,你教的剑阵我们也练熟了,接下来除妖清剿还有抓叛徒,我们能行。”
“我家就在水云城,那里城内繁华,奇珍荟萃,天才云集,师兄若遇合缘者,可要记得带回宗内,剑宗很久没进新人了,正好为我们添个师弟或师妹,”
“这样,我们也好脱离剑宗最小这一辈分~”
众人皆笑,你一言我一语,言语间皆是关切。
渡寒衣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身敛袖,向众人郑重行一礼。
我辈修仙,皆以除魔卫道为己任,然,此途多有凶险。
众弟子肃然,连忙整衣以同门礼回之。
“万事小心。”
“师兄保重!”
3. 引天雷
距这片阴墟之地最近的一片城池,名唤水云城。
说是‘最近’,可按余岁安的脚程,徒步过去也至少需要七日。
阴墟之地妖兽盘踞,余岁安白天忙着躲避妖兽赶路,晚上对着剑谱研究运气。
她只有七日时间,这七天,她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两半使唤。
也不知是运数使然,还是冥冥中自有天意。
说她运气不好吧,她从男主那儿顺来的,竟是剑宗内门功法,名唤两仪剑诀。
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如此循环,生生不息,传闻将此剑法修至化境,可在剑阵中做到我即是阵眼,我即是万物。
达到真正的一剑破万法。
此功法在剑道中足以位列前三,是无数修士求而不得的剑诀。
可问题就出在这……
她余岁安至今为止压根没接触过剑道,别说剑道,她甚至到现在都还是个彻头彻尾的凡人。
再高深的功法摆在凡人面前,与一本无字天书有何分别?
余岁安意识到这点后,当天晚上就坐在地上盯着那本剑诀发起呆来。
阴墟人迹罕至,也幸好如此,否则按余岁安这性子,系统严重怀疑,她会大摇大摆拿着两仪剑法去和人换钱,或者交换修士最基础的引气功法。
余岁安抬眼看了他一会,眼神中写满了‘你懂我’三个大字。
她确实有这想法,与其留在身上增加重量,不如让它发光发热,发挥最后的价值,实在不行,用来当柴烧也行啊。
系统:【……这是剑宗的镇派功法,非内门弟子不可习得,如果你真那么做,男主知道后定会杀回来的。】
“可惜世上没有如果。”余岁安耸肩,把系统的话当耳边风,“男主这辈子也不会知道我有过这种念头。”
时间不等人,擂台赛是余岁安唯一的机会。
卖不掉,换不了,拿去烧……
算了,看系统那模样,他怕是第一个不答应。
余岁安盯着手边的册子,沉默了一会儿。
……行吧,自己啃。
余岁安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坐起身参悟手里的无字天书。
天书不好参悟,上面大多是图案,只有零星几个字在角落里做批示。
几日下来,余岁安照着动作一路比划,不能说毫无进展,只能说从里面参悟出的东西与引气入体毫不相干。
【如果说,无人引导就能引气入体的难度是五星,那么想要在已经完善的剑谱里逆推行气的难度就是一万。】
系统面无表情:【要是真这么简单被你逆行研究出来,你都可以去建宗立派了。】
“我建立宗门,然后你来当我的开山大弟子?”余岁安抵着随手捡来的枯枝,在册子上圈圈画画。
系统把头撇向一边,【……你先研究出来再说。】
余岁安勾唇笑了一下,当时两人都没把这句话当回事。
炼丹识药或许对余岁安有难度,但是逆行推演可就不一定了,她在穿越前是名机巧师,专和天文数术推演打交道。
连续几日下来,还真让她硬琢磨出些门道,当天晚上她就尝试引了一丝灵气入体。虽然感觉还是有哪里怪怪的,但好在踏入了炼气一层,正式摆脱了凡人身份,算是入门了。
昏暗的石洞内,余岁安顶着黑眼眶抬眼,吓了系统一跳。
她嘿嘿笑了一声:“来,统儿,叫声师父听听。”
系统:【…………】
面子是找回来了,但两仪剑法不愧是剑宗镇派之物,逆行推演所需的算力不小,连续几日的不眠不休,导致身体严重虚脱。
若非还要强吊着一口气逼自己去城内,余岁安现在估计早昏过去了。
此时她脸色煞白,没有丝毫血色,系统看出她的身体状况不对,蹙眉催她立刻躺平休息。
在她的身体状况上,系统永远比她更上心。
在这件事上,余岁安几乎没有什么话语权。系统人小鬼大,余岁安觉得可爱,拿手中枯枝戳了他一下,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一直笼罩在系统脸上的那层雪白面具被掀开了角。
可惜还没看清,系统小手一按,面具重新扣了回去。
【余!岁!安!】
余岁安佯装没听到,丢掉树枝,转身背对着他,直挺挺躺下,阖眼前还不忘嘀咕一句:“睡着了。”
系统知道她就是故意的!
他咬牙切齿:【说了多少次了,不许掀我面具!】
“呼呼呼~~”
回应系统的,是一串刻意放大的呼噜声。
鼾声起伏,假得不能再假!
【你……】
系统噎住,明知余岁安在装,但就是拿她没办法,最终只能叹气作罢。
系统面具下究竟长什么样,余岁安想过很多次。
可惜,每次一提起这个话题,系统都会暴跳如雷,这么多年,余岁安是一次都没得手过。
其实要是真长得丑,她也不在意的。
可惜,没机会问。
余岁安本想就这么躺着装死蒙混过关,然后再一点点入睡,可刚阖眼,她就感受到周围不断有灵力往体内涌。换做其他人,或许会欣喜,但这具身体经脉不好,只片刻功夫,她全身便出现了胀痛的感觉。
确认系统已经睡下,余岁安偷偷起身盘膝而坐,试图炼化。
从刚才,她就觉得有哪里不对。
难道引气入体只要开始,身体便会一直接收灵气吗?那她以后还睡不睡了?
……还是说,是推演的过程中,哪里出了问题?
.
两日后,一人一统总算来到了水云城。
城门口有卫兵巡查,好在余岁安手里有陈家路引,系统隐在她身后的兜帽里,一路倒也畅通无阻。
修仙界以丹为贵,炼丹师最受尊崇。
陈家作为炼丹世家,在整个修仙界虽称不上名列前茅,倒也算排得上号。
客栈老板见余岁安拿着陈家路引,二话不说就替她安排了间上等客房。
连续赶了七日的路,余岁安早就没了精神,老板说什么都嗯嗯应着。
系统还隐在余岁安的兜帽里与她怄气,倒不是他输不起,只是实在不明白余岁安为什么要这么拼。
这几日他算是彻底发现了,余岁安这家伙可谓是不眠不休,根本没有休息!
系统严重怀疑,若不是他每日在余岁安耳边催,说不定她还会继续没日没夜推演那个破剑诀,连片刻停息的时间都不会给自己留。
虽说修仙可避五谷,不眠不休,与天地同寿,可她余岁安此时是仙吗?
真是找死!
若此时余岁安知道系统心中所想,定会喊冤,是她想修吗?分明是这具身体不知道怎么回事,自从开始学会接纳灵力,周围灵气就不要命似的往她体内钻。
要是不及时炼化,就凭这具身体破损的筋脉,她能活到现在?
小二安排好了客房。
见余岁安好不容易打发走了小二,系统这才板着脸从余岁安兜帽里飘出,刚想说些什么,就听身后传来呼吸绵长的鼾声。
余岁安睡着了。
【……】
系统死死盯着她,一口气就这么憋在了心口,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此时傍晚,屋外夕阳的暖光照了进来,暖洋洋的。余岁安躺在床上,衣服都没脱,衣衫不整地翻了个面,一时不稳直接栽到了地上,整个身体在地上摆成了个大字,不仅没醒反而睡得更沉,大咧咧的模样与这间华贵的客房显得格格不入。
她像是真的累极了。
看着余岁安这幅没心没肺,但实际什么都往心里藏的模样,许久,飘在半空的系统,轻叹了口气。
早该知道的,余岁安就是这样一个人。
穿到这世上这么多年,余岁安能靠的只有自己,尤其在余家被魔族灭后,更是孤零零一个人。
余家夫妇临终前告诉余岁安,人立于天地,不偷窃,不乞讨,活着很重要,但挺起脊梁,堂堂正正一样重要。
那年,余岁安八岁,她红着眼应了,从此人生迎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可是一个八岁的孩童不乞讨不偷窃,想要在这浑浊的世上存活何其困难?
空有绝佳的修仙根骨,本可以拜入修仙宗门不必如此艰辛,就因书中未来可能会发生的事,系统阻她,拦她,她不能去。
世人崇尚炼丹,可余岁安穿越前整日与天文机巧打交道,别说炼丹,她连最基础的草药都认不全,更别说看年份了。
那天雨夜,余岁安外出替人采错了药,被家丁一脚踹在胸口轰了出来。
草药多数长在岩壁上,那时的她浑身是伤,手臂与小腿被荆棘或是岩块刮得血淋淋的。家丁的那一脚踹得狠,心脉受了刺激开始犯病,金色纹路顺着脖颈蜿蜒。
余岁安嘴角渗出了血,可她像是感觉不到痛,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系统看不下去了,那是他第一次将所有选择交给余岁安。
可余岁安竟是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躺在泥坑里轻声说:“你若真想让我去修仙,若真觉得修仙好,早在我穿越的第一天就对我说了,怎么可能忍到现在?”
系统:【……】
“所以,那一定是比现在更加苦的路。”余岁安撑地,晃悠着站了起来,说:“我若因逃避这里的生活,躲进了修仙的罐子里,那早晚有一天我也会因为修仙的痛苦躲去别的地方。”
从天而降的无根水替她洗去脸上的血污,余岁安抹了一把眼眶,随后就将竹篓重新背在身上,笑说:“现在这样挺好,只看眼前,遇到什么问题就解决什么,不用想太多,活着,自在。”
【……自在吗?】
系统低头看着此刻睡在地上的人。
此时余岁安的脸上还沾着赶路的风尘,怀里鼓鼓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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囊揣着抢来的储物袋,手里攥着剑谱,睡相难看,没心没肺。
系统轻轻叹了口气。
【……睡吧。】
系统有些费力地把余岁安移到床上,随后飘了下来,落在枕边,蜷成一团,随着一同睡了。
.
本以为这次能睡个好觉,起码能一觉到天亮,不料两个时辰不到,系统就被屋外的一声雷震醒了。
醒来第一眼,他看到身侧的余岁安不知何时已经盘膝而坐开始修炼,小周天在体内运转,炼化灵力,甚至开始尝试突破炼气第三层。
【……】
系统有些麻木,盯着余岁安看了三秒,默默转过身。
算了,好歹比在阴墟之地睡得时间久些。
系统努力宽慰自己,决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做什么都没看到。
窗外雷声一道接一道,震得系统耳朵嗡嗡作响,他飘到窗外看了一眼。
天象乱了。
水云城有专门的镇城之宝,寻常雷落不下来,这么大阵仗,不知是哪路神仙躲在此地渡金丹劫。
国有国法,城有城规,其中有一条就是为保凡人遭难,禁止修仙者躲在城内渡劫殃及无辜。
只是这雷聚集的方向,怎么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呢?
不等细想又是一道天雷落下,紧接着楼下传来官兵的呵斥声,一层层排查,把人都往外赶。
“咚咚咚。”房门敲响。
系统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他回头看了一眼。
不看还好,这一看彻底怔在了原地。
天地间的灵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疯了似的朝余岁安涌去。
她嘴角渗出血,雷声一震,境界开始飙升——
炼气三层,炼气五层,炼气七层。
又一道雷劈下,七层直接跳到九层。
灵气还在涌,眼见余岁安的境界直逼炼气大圆满,只差一线便可筑基。
可就在这时,她的心脉像是撑不住了。涌入的灵力开始在体内乱窜,四处冲撞,血从七窍流出来,金色的纹路也开始蜿蜒,萦绕周身的灵气渐渐染上一层诡异的红光。
屋外天雷变了颜色。
一道赤色天雷劈下,整座水云城都为之一颤,所有人怔在当场。
房门不知何时被人一棍破开。
屋内一片狼藉,窗棂尽碎,桌椅翻倒,狂风卷着雨灌进来,而床上那位姑娘,七窍流血,却仍保持着盘膝而坐的姿势。
金色的纹路从她心口蔓延而出,爬满半边脸,狰狞可怖。
灵气还在往她体内涌。
别说突然闯进的这些人,就连飘在半空的系统也从未听说有人能在炼气就能引动雷劫的。
【宿,宿主……】
窗外天雷盘旋不下,余岁安呼吸越来越弱。
系统慌了神,飘到她面前,伸手想触碰,却被一道剑光拦了下来。
“不想让她死,就别靠近她。”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系统没反应过来是谁,就见身侧的官兵不约而同,为忽然出现在门口的蓝袍雪衣少年让开一条道。
“雷劫不是她的,但是确实是被她引来的,现在她体内灵气与外界的雷劫,好不容易保持住了平衡,你若靠近,不小心引起灵力乱流,那反倒是……”渡寒衣还没说完,目光掠过床上那人,定格在对方头上束发的簪子上,那个‘渡’字,眼熟得很。
渡寒衣顿了一下,认清来人后,‘啧’了一声,收回视线转身就准备回去。
突如其来的变故,把带队的沈校尉弄懵了。
一时手上耍帅的棍子也顾不得了,连忙拦住他:“唉唉唉!师兄,渡师兄!说好了兄弟我赴任头一日会来帮衬的,你门还没进呢,现在就走是几个意思?而且这姑娘修的是剑宗炼气诀吧,人家修炼行差了气,闹出了乱子,你就,就这么扔下不管了?”
剑宗不好惹,在修仙界更是出了名的护犊子。
沈校尉欲言又止,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若渡寒衣这个剑宗大师兄真走了,把他一个人撂这,让他一个人面对这姑娘,他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啊。
渡寒衣知道他在顾虑什么,刚准备迈出的脚步一顿,也不好让姓沈的难做,只得勉为其难转身。
“你不是一直很好奇,在阴墟那个反手刺杀我,并且还趁机打劫了我所有财物的人是谁吗?”渡寒衣仰了仰下巴,“床上那个就是。”
沈校尉:“?”
八卦心一起,沈校尉彻底忘了本,把脚边碍事的棍子踢到一边,轻咳两声,遣散众人留下几名亲卫后就凑了上来,在渡寒衣耳边压低声音,小声问:“就是,顶着你下丹田差点把你……那个的那位?”
渡寒衣:“……”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渡寒衣脸彻底黑了,再次开口时声音凉飕飕的,“她不是我剑宗弟子,还未拜入门下。至于剑气诀,估计是她自己瞎悟出来的,你想怎么处置都行,不必问我。”
4. 小雪人
沈校尉有些懵。
这……这就交给他处置了?还怎么处置都行?
沈校尉有些拿不准渡寒衣到底是怎么想的,因为话虽这么说,可此时的他却倚在门框上,低头转着不知从哪变来的木钗 ,半点想走的意思也没有。
一时间,屋里静得只剩风声。
沈校尉偷眼瞧了几回,确定这祖宗真就打算这么杵着看戏之后,这才试探性地挥了挥手,让人把床上那七窍流血的姑娘先押去官府地牢,回去再做打算。
至于悬浮在半空中那似人非人的小东西,应该是剑灵之类的魂体,能感受到灵气,但是并不强,大抵是主人快不行了。
这种天材地宝一旦落成无主之物,一般是谁抢到就算谁的,至于能不能让他认主,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官兵围了上来,显然是动了心思,可即便如此,那剑灵依旧僵在原地。
血,地上的血好多。
余岁安的手垂了下来,他们似乎又回到了那个雨夜,似乎有什么变了,又好像什么也没变。
真是……
狗屁的自在!
系统:【救她!】
渡寒衣视线微移,偏头看他。
神识传音?倒是有趣。
【再看戏,你什么都别想得到。】
【你来此不就是想知道,在阴墟我为什么能知晓你的行踪?甚至还能引你前去救人?】
渡寒衣:“……”
由于剧情走向的缘故,系统知道有些话即使是他也不能说,但现在他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向天地道立誓,护她平安,她若无恙,当天发生的事,我全告诉你。】
修仙界的誓言受天道监察,不能随便立誓,天外雷声一响,契约算是成了。
几乎是雷音刚落,一道剑光就瞬息挡在了余岁安身前,将围拢的官兵震退。
渡寒衣:“一言为定。”
果然,他就知道,阴墟那次绝非巧合。
当时他就像是被人附身了一样,丢下同门转身就往狼堆里冲,由于事先没做准备,等他将人救出时,浑身是伤。
整个过程他自己都说不上来是怎么回事,诡异的如同被恶鬼附身。
他自认,他并不是爱管闲事的人,可这自称‘陈渡’的人,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总让他觉得熟悉。
他说不准那是什么。
可就是因为这点,自石窟起他就知道,他们一定还会再次相见。
虽然比预期早上不少,但如今人就在眼前。
既自己送上门,那有些事,他总要弄清楚的。
余岁安也不知从哪搞了个半吊子剑宗剑气诀,此时灵气在体内乱跑,身为剑宗弟子的渡寒衣自然成了最适合替她调节的人。
就算放下这个不谈,单以实力排名,在场众人也没人敢多说什么。
沈校尉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挥手让众人退下,渡寒衣随即也收了剑。
“这能治?”沈校尉问。
余岁安七窍的血明显都快流干了,面色更是苍白如纸,只剩一口气吊着,能活到明天都算是她命大。
吞噬雷暴,除元婴以上的大能,就从未听过有人能活下来的。
渡寒衣:“试试。”
他先是凝神观察了片刻余岁安体内行气的轨迹,随即伸手封住她周身几处关键穴位,以确保灵力能沿着经脉正常运转,不致于错乱冲撞,导致走火入魔。
做完这些,他朝身后的沈校尉伸手:“借瓶蕴灵丹。”
“……瓶,瓶??”沈校尉闻言面色一僵,怀疑自己听错了。
蕴灵丹是修士成功进阶后稳固境界的灵药,药性温和,对经脉也有温养奇效。
每颗都价格不菲,即使在水云城也被炒到了天价,沈校尉一共也没攒下几颗。他扭捏了半天,面露难色,迟迟不肯动作。
“拿来,知道你有。”渡寒衣手没收回去,转头看他,“雷劫里虽蕴含灵力,但那是结丹乃至元婴都畏惧的存在,她现在炼气,若无蕴灵丹温养,她撑不下去。”
渡寒衣不指望这丹药能救命,只盼能稍稍减缓那股正在余岁安经脉中肆虐的雷暴之力。
若不减缓,他一旦引入自己的灵力进入,定会让余岁安痛不欲生。
而且,更重要的是——
渡寒衣敛眸:“你也不希望,你金盆洗手后,上任的第一天就在城里闹出人命吧。”
沈校尉:“……”
“行行,给你,可别在我这寻晦了。”沈校尉牙疼似的啧了一声,不情不愿从怀里摸出药瓶扔过去,“早知道就不邀你来了,本想让你来给我撑腰,做一天的靠山,结果倒好,我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确认是蕴灵丹无误,渡寒衣松了口气,如此一来总算有了一线生机。
“谢了,会还你。”
话是这么说,可见渡寒衣喂糖豆一样喂人,沈校尉还是一阵肉疼。
想当初,他吃一颗都要犹豫好久!
沈校尉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你那储物袋不是在她身上吗?拿回来啊,我不信你储物袋里没带丹药。”
“是在她身上。”渡寒衣将丹药捏碎,药气在掌中凝成一缕轻烟。他扶着余岁安坐起,指腹轻触她下唇,将药气缓缓渡入,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终于缓和些许,呼吸也不是那么气若游丝,他才淡声开口:“但凡是凭本事抢过去的,就是对方的东西。愿赌服输,不是修仙界的规矩吗?”
沈校尉难以置信:“修仙界有这规矩?”
“剑宗有。”见有效果,渡寒衣又在手里捏碎了最后三颗。
沈校尉见此又是一阵肉疼,“……剑,剑宗。”
话音未落,渡寒衣抬眼扫了过来,目光在他腰侧的储物袋上轻轻一落。
那一眼极快,轻飘飘的,旁人或许未觉,沈校尉却背脊一凉,因为他感受到一缕纯粹的剑意。
这下,他心里最后一丝打储物袋的念头,也彻底没了。
“……我,我是说,剑宗好啊,剑宗好。”沈校尉苦哈哈地笑。
这还说什么,总不能让他和一个土匪头子讲道理。
再说下去,他储物袋里藏的最后几颗蕴灵丹估计也保不住。
此时天外雷云散去,原本围在客栈下看戏的众人也逐渐安静下来,一名武装的官兵收到消息后立即上楼禀报:“队长,躲在城内渡劫的人找到了。不过……”
他欲言又止,明显还想再说些什么。
沈校尉察觉事情不对,立即敛了神色:“渡师兄是自己人,说吧,发生了什么。”
他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立即抱拳朝渡寒衣行了一礼,紧接着才道:“不过,渡劫的人躲在城南陈家府,陈家不让属下入府排查。”
“陈家?”沈校尉眯了眯眼:“不会又是哪个炼丹家族吧?”
手下不回话,只是将头垂得更低了。
沈校尉知道自己这是猜对了。
也是,只有那些眼高于顶的炼丹家族,才会不把他们这些在城内当差的放在眼里。
确认渡寒衣这边他自个能控制得住,并且没什么需要帮忙的,沈校尉一脚踢起地上的棍子扛在肩上,打算亲自去走一趟。
不过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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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他还是特意打量了一眼还在昏迷的余岁安。
只因敢在城内渡劫的人不少,但敢在他人渡劫时吸取灵力的,别说是在水云城,在整个修仙界余岁安都算是头一份。
“炼气一连跳八层,一夜之间到圆满,啧啧,这修炼速度,真是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沈校尉眼里满是敬佩,并朝她竖了个大拇指,冲渡寒衣说:“若她明日还活着,我一定要给她在队里立个碑!”
渡寒衣瞥了他一眼,眼中明显有逐客的意思。
“行行,不招您烦了,我走。”
沈校尉什么时候离开的,渡寒衣不知道,此时他全神贯注,抽了一丝体内灵力,注入余岁安的眉心,引导那丝灵力在余岁安体内游走周天。
他没敢走大周天,只是轻微感知了一下,就发现眼前这人的经脉稀碎,别说修炼,本身能活着都算是个奇迹。
陌生的灵力进入体内,余岁安缓缓睁眼,下意识开始抵抗。
两股力量拉扯,灵力受阻,经脉再次断裂,紧接着就是一口血吐了出来。
渡寒衣目光一沉,“想死你就继续抵抗。”
余岁安耳内充血,听不大清,但她能感受到游走在体内的灵力变得温和了许多。
知道没有恶意,她收了灵力,尝试让自己一点点放松下来。
可即便如此,过多的灵力在经脉里游走,还是让她不好受。
眼前的场景失去了原有的颜色,变成一片赤红,几道模糊的影子在她的屋内来回晃,还有一只在空中飘啊飘,不知是谁从外面找来了几名婢女,小心翼翼上前,替她收拾屋内的残骸,偶有冰凉的手帕擦拭过她嘴角的血迹,把她伺候得舒服极了。
可能是她疯了吧,居然觉得这些人影里,有个人看起来挺眼熟。
好像是男主——不过,男主来照顾她?
……呵,算了,一定是她想男主想疯了产生的幻觉。
这才几天,世界这么小?男主又让她这炮灰给撞上了?
就算是真再次遇到,也不该是这幅场景,光她几天前对男主做的那些事,男主再见到她,不反手把刀架在她脖子上,都算他心地善良。
引导余岁安体内周天运转的灵力带有一丝凉意,但又很温和,如冬日雪地里温过的酒,暖洋洋的,十分舒服。
余岁安觉得,那帮她在身后引气的人定是个极其温柔的人,她迷迷糊糊的想着,没一会儿就困了。
“别睡!”
渡寒衣是真没料到有人心会这么大,什么时候了,居然还能睡着?
现在要是睡过去,她这辈子都别想醒了!
来的匆忙,手边没带行医用的针,刺激痛穴让人保持清醒是做不到了。
可若用灵力为针,刺激人的经脉……
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瞬,便被渡寒衣扔在了脑后,余岁安的经脉是他此生见过最碎的,没有之一。
本就因吞噬天雷里暴虐的灵力支离破碎,若此时强行动用灵力刺激,无异于将她往黄泉路上引。
渡寒衣抿了抿唇,犹豫片刻轻声开口问:“你……喜欢听故事吗?”
余岁安困意上涌,和没骨头似的,几乎要倚在他的怀里。
听到问话,她缓缓抬起眼。
眼前视野模糊,为了确定他的位置,她只好抬起手,一点点抚向他的脸颊,指尖一触,冰凉的冷意就传了过来。
果然,和她想的一样,冰冰凉凉,像个小雪人。
余岁安眉眼一弯,迷迷糊糊地笑了。
“喜欢。”
“小雪人是要,给我讲故事吗?”
5. 来杀我
余岁安做了一场梦,很长的梦。
梦里有人在给她讲故事,声音清冽如冬日泉,一字一句,玲玲如振玉。
她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只觉得声音很好听,像是小时候的夏日,她和余家小姐一起躺在草地里,余母在一旁摇着蒲扇哼着歌谣,亲和,安稳,让人不愿醒来。
她的意识被那道清冽的声音牵引着,不断下沉,不知何时,耳边的声音停了。
余岁安睁眼,下意识寻找声音的来处。
可映入眼底的,不是客栈的卧房——而是梦境里那轮高悬的烈日。
紧接着,耳边传来清晰的碎裂声响,以天穹顶端的光源为中心,天空如同破碎的镜面,开始崩坏。
仅阖眼的一瞬,周围回响的虫鸣鸟叫,不远处的余母,身侧朝她扬起肆意笑容的余家小姐,全部化作血淋淋的一片。
余岁安依旧坐在原地,垂着眼看着,看着不知从何处涌来的妖兽群蜂拥而至,扑向她的同时,四周死去的人仿佛幻化成无数人的手骨,一只只从地底破土而出。
她一动也不动,目光下移,看着一只只湿冷黏腻的手,握住她的脚踝,将她拉入血潭。
力道之大,似要把她拽入地底更深处。
火光映照血色,凄厉的惨叫回荡在耳边,似是在质问她。
‘我们都死了,为什么你还活着?!’
余岁安瞥眼看向那些早已被妖兽咬的面目全非的面孔,她知道这是梦,这个梦,自余家灭门后,她做了整整五年。
都说时间可以磨平一切,可事实上无论过了多久,每当脑海里听到这些声音,她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恍惚。
是啊,她为什么还活着?
白骨拖拽着她向下方凹陷,血水蔓延而上,身体如同被灌了铅,余岁安静静躺在血泊里,有那么一瞬竟觉得就这么昏昏沉沉睡过去也不错。
然而这念头刚一出现,脑海中立马响起一道声音。
“别睡。”
她以为是幻觉,毕竟这么多年梦里除了她,就只剩这些嘶吼的妖兽,除此以外再无他人。
系统不在身边,难得清闲,她想再阖眼睡一会,然而眼睛刚一闭,那道声音又在她的耳边响起。
“想好,这一睡,你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
不是幻觉。
火舌舔舐着她的面颊,连带着血液一起灼烧,扰人清梦的声音依旧在耳边,余岁安睡不安稳,干脆睁眼,看向声音的来处。
“……听着是好心。”她有些费力地偏过头,看向身侧那道忽然出现的蓝白身影,忽地笑了:“可你,真不是来杀我的?”
渡寒衣:“?”
渡寒衣有些搞不懂余岁安的脑回路,梦境还在塌陷,事态紧急,为了救人他以神识进入的这里,若是不赶在彻底塌前将人救出,余岁安死在这里不说,他的神识或许也会遭受重创。
正想说些什么,谁料余岁安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模样,她声音缥缈,眼中带着明显的疑惑,“若不是来杀我的,你为何会给我讲那些故事?”
白骨已经攀上了她的腰。余岁安像是没看见似的,依旧仰头盯着渡寒衣。
“毕竟无论怎么想,妖兽入侵,大火燎原,尸横遍野这种话题,都不适合讲给快死的人听吧。”她顿了顿,坐起身低头看了一眼缠绕在自己腰间的白骨,又抬头看他,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力气的笑,“除非,你巴不得我早死早超生。”
余家灭门已有五年,她从未如此清晰地梦见过这些,清晰到恍若昨日。
若说没有渡寒衣那“故事”的功劳,她是半分不信的。讲的时候描述得那么细,细到每一个画面都能对上。
像是生怕她梦不到似的。
说实话,她不介意他来杀她。
前些天她拿刀架过他的脖子,捅过他的小心肝,抢过他的东西,他要看她不顺眼,想杀她,她能理解。
对此,她也没什么意见。
可既想让她死,作壁上观便好,何必入梦来救?
她想不通。
空气静默了一瞬。
梦境还在崩塌,大片的天空镜片破碎沉入湖底。其中有一片与余岁安擦肩而过,她没有躲,眼睛始终注视着眼前的渡寒衣。
直至碎片炸开,火舌舔上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血红的湖面上,晃动着,像随时会把他们吞没。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开口道:“……那不是故事。”
余岁安眨了眨眼,眼中满是好奇。
不是故事?
她等着他继续往下说,可等了半天,只等到一片沉默。
周围的黑暗正在一寸寸逼近,脚下的血潭水位也在上涨。余岁安看着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忽然想起自己以前听过的一个说法——
剑宗弟子,人冷话少,说话喜欢三个字三个字往外蹦,交谈起来十分费力。
她以前不信。
现在有点信了。
“所以呢?”
余岁安心念一动,缩地成寸,眨眼间不远处的渡寒衣直接出现在她面前,她坐在枯骨上倾身往前凑了凑,食指缠住他的发丝,偏头看他,“不是故事,是什么?”
不知是因为她靠得太近,还是探究目光太过露骨,在稍显死寂的僵持中,余岁安感觉面前这个目光游离的小雪人快要化了。
周围已被黑暗吞噬,梦境正在一点点缩小。
他张口闭口数次,最后就吐出三个字:“……先出去。”
余岁安挑眉:“出去?”
渡寒衣顿了下,难得正视她的目光,补充道:“这里快要塌了。”
话音未落,脚下传来剧烈震颤。
余岁安低头,发现血潭的水位正在飞速上涨,已经漫过她的小腿。那些白骨像嗅到血腥的鱼群,争先恐后地涌来。
她看了看自己,白骨已经快爬到胸口了,再看看渡寒衣,这人居然还在跟她“三字经”。
她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在崩塌的梦境里却格外清晰。
“行。”她说,“那就先出去。”
余岁安的转变对渡寒衣来说有些突然,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信我?”渡寒衣问。
“信你。”身上白骨缠的太多,余岁安挣脱起来有些困难,像是察觉到她要逃离,白骨开始疯狂地拖拽,可余岁安不仅没慌,嘴还不忘开口损他:“不然,在这里等你把前因后果全蹦完,我们八成要在这里一起奔去投胎。”
渡寒衣:“……”
“都说生同裘死同棺,是件极其浪漫的事情。”余岁安叹了口气,说:“可你不是我的道侣,而我,也还没活够,所以一起去投胎的事,我们还是各自交给其他人吧。”
渡寒衣抿了抿唇,没接话,抬手掐诀,准备以灵力强行带她离开。
却见余岁安扯掉身上最后一截白骨后扔掉,站起身,直接掠过他,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渡寒衣动作一顿。
“你去哪?”
余岁安头也不回:“出去啊。”
渡寒衣怔住。
梦境从本质上来说是高阶幻阵。若他没记错,余岁安刚入炼气不久,若非担心她自己出不来,他也不会贸然进入。
“你知道如何离开?”他问。
“当然。”余岁安头也不回,“这个梦我做了少说五年,我若不知如何离开,岂不早被困死在这里?”
好像,也对。
渡寒衣没再问,跟了上去。
这里是余岁安的梦,除心魔外,余岁安理应在梦境里有绝对的掌控权,可她却放弃了随心念而动将想要的东西直接移至眼前的做法。
她在废墟间穿行,绕过燃烧的残垣,跨过横陈的尸骨,似是在寻找什么。
地上白骨的牵引让她脚步不快,渡寒衣从始至终没说话,在她身后默默跟着。
不知走了多久,直至余岁安在一座府邸中,一具手中攥着蒲扇的女尸面前停了下来。
尸体躺在一片血泊里,浑身血肉被妖兽撕咬到模糊,下半身近乎一半不见了,眼睛还在睁着,死状可谓相当惨烈。
余岁安在她身前站了一会,随后蹲下身,伸出手,轻轻阖上她的眼。
动作很轻,像怕惊醒她似的。
然后,她拿起了余母身侧那把剑。
“来。”
她拔出剑,转了个剑花,转身将剑柄递给渡寒衣,抬眸道:“杀我。”
枯木下,余岁安站在血泊里,那两个字轻飘飘的。
渡寒衣怔在了原地,没接。
余岁安以为他没听清,重复话语的同时又把剑往前递了递,剑柄快抵上他的胸口,“怎么?不会?还是说你不想出去了?”
渡寒衣蹙起眉:“……你认真的?”
余岁安疑惑:“你觉得,我哪句像是在开玩笑?”
渡寒衣看着她,没说话。
余岁安叹了口气 。
说实在的,她现在还是有些难以想象,未来因她坠魔杀伐果断的男主,和眼前这个清风霁月的正派剑宗弟子是同一人。
要知道前几天她可是刚捅过他诶,虽然没什么恩怨,但好歹抢了东西算半个仇人,对她还需要这么犹豫吗?
“我知道你既敢进我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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境,自然有离开的法子。”她难得认真地开口,“但你设阵是需要时间的吧?”
渡寒衣沉默,他不否认这点。
“你看见我脚下这些白骨没?”余岁安抬了抬下巴,“等我被他们彻底拽进去的一刻,整个梦就会彻底崩塌,到时候我们谁也别想出去。”
渡寒衣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方才余岁安好不容易挣脱的白骨,不知何时再次来到她的身边,这次比先前攀附的速度更快,此时甚至已经蔓上了她的腰侧。
渡寒衣眉头蹙的更紧了。
余岁安对此倒是没什么情绪起伏,她调侃了两句,甚至还有闲心从手臂上扯下一截白骨,当棍子扔到渡寒衣的脑门上,虽被躲开了不少,但架不住数量多,仍有几根被砸中。
看着渡寒衣吃痛的模样,余岁安心情莫名好了不少。
“我死没什么。”余岁安说,“因为这本就是我的心魔,但你留下来算什么?给我陪葬吗?”
像是忽地想到什么,她眼睛转了一圈,嘴角勾起一个笑。
“又或者说——”余岁安笑吟吟的,“你进来本来就是打算给我陪葬的?啧啧,没想到啊,你我只见了一面,就对我情根深种,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
话音未落,手中的剑就被夺了过去。
余岁安一愣,随即看见渡寒衣握着剑,站在风雪中。
她抬眼,笑看着他。
不出意外,渡寒衣再次避开了她的目光,这次他沉默了一瞬,才低声说:“……两清。”
他说的是在阴墟那晚,余岁安拿剑刺他的事。
余岁安没说话,姿态从容地将双手背在身后。
其实,她可以自己动手的,可她实在是找不准位置。就算偶尔知道,她也狠不下心,每次都要痛好久才能出去,都说长痛不如短痛,所以只好麻烦男主咯。
至于两清?
那是更不可能的。
余岁安还指望着用男主在梦里杀她的这点同情心,以后在修仙界作威作福,若以后他们真发展成书中你死我活的结局,男主也能对她下手轻点。
如此,一举双得。
余岁安的小算盘打得啪啪响,直到她看到剑气造就虹光,凌厉的剑意萦绕在渡寒衣身侧,迸发出时周围景色随之黯淡,一时间天地只剩黑白两色,她一直挂在脸上的笑这才彻底僵住了。
余岁安:“??”这小子,给她玩真的???
湖水激荡,磅礴的剑意在头顶凝聚,余岁安抬眼看时,空间随之震颤,动静之大,她嘴角抽了一下。
若不是白骨黏住了她的脚,余岁安现在估计早跑没影了 。
她现在自己捅自己还来得及吗?合理怀疑这家伙是在公报私仇啊!
“等等等!!!”余岁安惊呼。
渡寒衣像是没听见似的:“接好了。”
他刚笑了一下对吧?一定笑了!!!
只是走神的瞬间,剑意穿膛而过,虹光湮没了一切。余岁安那句脏话刚到嘴边,还没来得及骂出口,却直接愣住了。
磅礴的剑意砸下来时,预想中的痛感并未出现,反而犹如春雨落入眉间,温凉一片。
刺入的剑没有实体,可在离体的刹那,血涌了出来,体内生机也在明显流逝,怔愣间,余岁安的意识开始模糊。
腿上攀附的白骨似有所觉,一截一截开始从她身上脱落,坠入血潭溅起细小的水花。
晕眩来的太过突然,冷意席卷的同时,余岁安的身体不受控的往前倾,眼见就要栽入水潭,身前忽有道身影掠过,轻轻接住了她。
“……还算,有点良心。”
余岁安昏昏沉沉,小声嘟囔了两句,本想就这么阖眼,沉入黑暗,回到现实。
可在眼皮垂下的前一刻,她看见了渡寒衣手中还握着剑。
剑柄在他手中,指节因用力而泛着白。
而他的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神情。
茫然,痛苦,还有一丝来不及藏好的……无措?
余岁安愣住。
他慌什么?
被捅的是她,要慌也该是她慌才对。
不知发生了什么,此时渡寒衣就那么跪坐在血泊里,手里握着染血的剑,神色空白,像一只忽然被丢进雨里的鹤,浑身湿透,却不知道往哪儿飞。
可能因为那丝慌乱太过眼熟,又或许是坚持到现在余岁安自己也快撑不住了,她抬起手,轻轻抚向了他的面颊,拨开他额前垂落的碎发,企图唤回他的神志。
“……怕什么?”
她声音很轻,像是梦呓。
‘一切,只是一场梦而已。’
6. 为你好
“醒了?”
余岁安一睁开眼就看到系统跟幽魂似的悬在眼前,她缓了一会神,也许是两人穿的服饰太像,几乎是下意识的,她开口问:“渡寒衣呢?”
“……问他做什么?他早走了。”系统围着余岁安转了一圈,确认神志清醒,身体只是有些虚弱,并未出现任何后遗症后,这才飘远了些,“你昏迷了整整五天,还指望他等你不成?”
余岁安从床上坐起:“五天?”
“擂台赛的报名时间昨天就截止了。”系统知道她在想什么:“你现在赶过去也来不及,还不如好好养伤,来年再做打算。”
雷暴中的灵力给余岁安经脉带来的损伤不小,虽因祸得福,境界被强行拔高到炼气大圆满,可经脉破碎,加上在短期内强行拓宽,若无人引导,体内灵力根本无法自行运转。
接下来的半个月,余岁安估计要变成风一吹就倒的废人。
屋内迷魂香混着栀子花的味道还在飘着,空间内一时变得很安静,余岁安不说话,系统悬在门口也不敢吭声,像是生怕她暴起做出什么似的。
直到屋外传来晨起练武的声音,余岁安敛眸轻叹,下床开窗时顺手折断了藏在栀子花里的迷魂香,“你就这么不放心我?”
系统不说话。
余岁安为达自己目的,不要命也不是一两天了,若不用迷魂香,任她胡来,很难想象擂台赛上究竟会发生什么……
“这里是哪?”事情已发生,无法挽回,余岁安也懒得追问。
“……巡天司。”
系统瞅了一眼余岁安,见她并未有异色后,松了口气,将自己知道的隐去与渡寒衣交易的部分,全说了出来。
迷魂香的药效随风散去,余岁安大脑重新变得清醒。
从系统的描述中,余岁安知道了三件事。
一,渡寒衣真救了她。
二,天雷不是劈她的,是陈家本家有人渡元婴劫,她逆推功法出了岔子这才将雷暴引到了自己身上,灵力乱流下客栈毁了大半,好在渡寒衣替她处理了烂摊子,然后把她送到了巡天司让人帮忙照料。
三,渡寒衣与巡天司的队长有交情,他安顿完一切后,还多管闲事的帮她在巡天司内谋了一份差事。
若说衙门管理的是普通百姓,那么巡天司就是专管修仙者的。
“这些是温养经脉的,一天两颗,早晚各一。”桌上摆了不少新出炉的丹药,还有几卷沾了血的医用白纱布,系统向余岁安介绍每种丹药的药性,余岁安盯着看了一会儿。
每次系统背着余岁安做了什么事,就像犯了错一样,根本不敢与她对视。
这次也一样。
“你还没辟谷,药不能空腹服用。”系统说着就往门外飘,“饿不饿?我去叫人替你拿点吃的,或者你想吃什么?”
他左一句右一句地说着,眼见着就要逃离,余岁安再次叫住了他。
“你说《神仙难渡》里到底讲的是什么?”
系统没料到余岁安会突然问这个,他把快到嘴边的话咽回去,换了句话说出口:“……问这个做什么,以前你不是不感兴趣吗?”
“那是之前。”余岁安活动着脖颈,歪了歪脑袋,想起什么似的粲然一笑:“但现在,我对渡寒衣这个人很感兴趣。”
系统神色蓦然紧绷。
看着系统有趣的反应,余岁安撩起眼皮,漫不经心道:“你难道不觉得,渡寒衣若真是书中的男主,他现在所做的一切,有种诡异的违和感吗?”
“我和他只见过一面,我捅他,他救我,我杀他,他帮我,事后还什么都不要,来时轻轻,走时悄悄,衣袖一挥,不带一片云彩,他修的什么道?舍己为人的圣道,还是渡人渡己的佛道,又或者是他其实是想出家的?”
眼见余岁安越说越离谱,系统连忙摆手道:“怎么可能,剑宗弟子当然以剑道与无情道著称……”
余岁安也表示认同,替系统补全了后面的话:“是吧,我觉得也不可能,剑修主杀伐,怎么可能修圣道,所以现在,他无缘无故帮我,就只剩下了一种情况……”
余岁安顿了一下,抬眼轻飘飘道:“你与他究竟做了什么交易?”
狭小空间内,若非戴着面具,余岁安定会见到一张与面具一样毫无血色的惨白的脸。
见系统沉默,余岁安瞬间明白了大半,她冷笑出声,“说起来,阴墟那次,洞外的人来的时间也很巧。”
指尖一动,一直隐藏在余岁安袖中的暗箭忽然上膛,“我当时就觉得,他们怎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挑这时候。”
系统听到声音后寒毛倒竖,还未来得及跑,就见余岁安抬起手,以两指为准,悬浮在空中的他为靶心,一声铮鸣,小巧的袖箭几乎擦着系统的头皮而过,钉在身后的木板上。
“跑什么?”
袖箭一共十五发,余岁安对机巧这种东西准头把控极好,整个过程犹如猫捉耗子般,每次都能精准预测系统逃亡路线,然后一发袖箭就毫不犹豫射了出去,每只袖箭发射的间隔不定,就如余岁安此时说话,慢悠悠的,“别跑啊,我们坐下来,好好聊聊?”
系统哪敢聊,一停下来下一箭指不定会射到哪。
“说。”余岁安抬起手,最后三发袖箭同时上膛,她面上依旧笑呵呵的,“是不是你出去通的风,报的信。”
“冷静啊,冷静!”为了保住小命,系统在屋里乱飞,边飞边和余岁安讲道理:“人家是男主,要真被你杀了,你也要跟着玩完!我那是为你好。”
“为我好?”余岁安冷笑,“这么说来我还要谢谢你了?”
系统一直盯着余岁安袖中的箭,似是没听出话外之音,贴着墙角猛点头,见余岁安神色不善,也不管余岁安说的什么又猛摇头,险些把头摇成拨浪鼓。
身后的门早已被扎成了筛子,晨光从密密麻麻的箭孔中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屋外的人明显察觉到了动静,正朝这里赶来。
系统像个蘑菇似的,为了保住小命缩在墙角装可怜,余岁安看他这副怂样,气笑了。
正朝这里赶来的沈校尉似是遇到了糟心事,一路上都在骂人,脚步声越来越近,余岁安也没时间再收拾眼前这个红杏出墙的家伙。
“行,你现在不想说可以不说,我给你一天的时间编。”她收起袖箭,语气甚至称得上温柔,“记得编得像样一点,我或许考虑留你个全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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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
余岁安故意等到能看到门外的人影了这才起身,将地上散落的袖箭藏起,抬头望去。
等了这么久,正主总算来了。
沈校尉跨过门槛,扫了一眼千疮百孔的门,又看看满屋狼藉,愣了一瞬后,直接乐了:“行啊,陈姑娘,知道的是你在这里养伤,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巡天司招进来个拆家的,走哪拆哪,客栈拆完拆我这,下一个姑娘是想拆什么地方?不如……我帮姑娘张罗张罗?”
系统躲得及时,在沈校尉掀开木板前一瞬早已没了踪影,沉烟弥漫,与此同时房梁上身形一晃,多出一只晃悠着双腿的蓝白衣长发小人儿,余岁安扫了一眼,这才收回目光,看向面前语气不善的沈校尉。
余岁安理亏,可她一点也不慌,甚至闻言一笑:“沈队长是在说笑吗?我既要入巡天司,那就是巡天司的人,沈队长想让我拆哪,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沈校尉听后接着乐:“哟,这话说的好听,比我这些只会干事的榆木脑袋手下强多了。那我要是让你把陈家拆了,你也去?”
不是玩笑,沈良现在是真想拆了陈家的。
陈家老祖公然在城内渡劫,违抗城规,为稳民心,城主令他一个月内拿下此事,否则他就自己收拾包袱滚蛋,重新做回山匪去。
可别说一月,给他一年都不一定能拿下来。
前几日知道是炼丹世家闹事,他自己亲自带队去陈家要人,这次门是进去了,可结果呢?陈家随手抓了个炼气的小子来顶罪。
炼气,雷劫?!
真当他整日扛着棍子在大街上逛,就是脑子进水的武夫白痴了!
沈良骂了一路,现在想起还是来气,事后还理直气壮让他拿出不是炼气引动的证据?
可去他的证据!
倚老卖老,真不知道哪来的脸说出的这话。
沈良走到屋内,自顾自倒了盏茶,还没咽进去,就听身后余岁安慢悠悠道:“有何不可,只要队长想拆,那我就去。”
沈良当场一口水喷出来。
陈家身为炼丹世家,虽然现已没落到百年内无元婴坐镇了,但百十个结丹或者筑基的修士底蕴还是在的,他只是随口一说,这家伙……
沈良抹了把嘴角,盯着余岁安看了三秒。
“来真的?”
“一切听从沈队长安排。”余岁安眨了眨眼,“您想拆,我就去,还是说——”
“您只是随口一说,其实并不敢拆?”
沈良把茶盏往桌上一撂:“你可别激我了,我还真吃这套。”
“可你若是折在里面,出事了,我该怎么向渡寒衣交代?”沈良直言:“他把你送到我这,托我派人照顾你,送来的时候是活的,等他回来验货的时候发现死了,这合适吗?”
此时余岁安浑身上下都别着渡寒衣的东西,若此时说她与传闻中的剑宗大师兄并无关系,在场的众人怕是没人会信。
于是余岁安干脆认了,甚至点头沉声道:“确实不合适,所以,我想请沈队长帮我一个小忙。”
沈良犹豫了一下,好奇问道:“什么忙?”
余岁安抬眸:“帮我打擂台赛。”
7.哄哄他
“忘了自我介绍。”余岁安忽然开口,“我姓余,名岁安。”
沈良一愣。
“入巡天司的人是陈渡,被渡寒衣带回,托您照料的人也是陈渡。”余岁安上前一步,不给他反应的时间:“所以队长只需要保证陈渡的安危就好,难道不是吗?”
沈良眯起眼,隐约抓住了什么。
“余岁安去拆陈家,”余岁安顿了下,抬眼道,“与正在擂台上打比赛的陈渡,有什么关系?”
沈良沉默了,他盯着余岁安看了三秒,不是因为余岁安说的话有多难懂,而是他发现,面前这看似弱不禁风的姑娘,胆子比他想的还要大。
这是沈良第一次正视眼前的人。
她就站在那里,脊背挺直,眼底没有怯意,也没有刻意的张扬,就那么安静地与他对视。
明明生了一张温温淡淡的脸,说话也是慢条斯理的,可那双眼里藏着的东西,却让他这个当过山匪,见过各路亡命之徒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平静,透亮,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看不出底下藏着什么,但站在边上就知道,一旦掉进去,再也爬不出来。
沈良以前在山里见过这种眼神。
那是头孤狼。
沈良忽然笑了:“有意思。”
“胆子够大,性子也合我胃口,但是这事,做不了。”沈良道:“巡天司作为水云城内专管修仙者的地方,开赛前确实负责擂台赛的各项事宜不假,但报名时间已经截止。这时候硬塞一个人进去,不亚于公然舞弊。”
“退一万步来讲,就算我沈良真有这个能耐,把你‘陈渡’这个名字加上去,其他人不知道‘陈渡’是谁,渡寒衣能不知道?”
余岁安:“这和渡寒衣有什么关系?”
沈良惊疑:“你难道不知道?剑宗长老临时有事,渡寒衣成了本次剑宗的代表,人就在考官席上坐着。”
沈良叹了口气。
姑娘想法挺野,可惜还是太年轻,有些事不是胆子大就能办的。
“忽然有些明白,渡寒衣为什么要把你送到这儿来了。”他把茶盏里剩的茶一口饮尽,起身时将自己令牌塞给了余岁安,“你这人放哪都是个刺头,不如放在眼皮子底下盯着,反倒安分些,欢迎加入,去中堂找主簿,把身份牌领了吧!先把分内的事干好,陈家的事,轮不到你来操心。”
“走了!”
余岁安刚想要说话,沈良已经转身离去。
余岁安站在原地,看着一队人影消失在门口,这才缓缓收回视线。
【这下,算盘全落空了?】
头顶忽然传来一道调侃嗓音,余岁安转头望去,系统正坐在房梁上晃荡着两条腿,语气里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接下来呢?你又有什么打算?】
余岁安没急着答,仰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我怎么觉得,我被拒绝,你挺高兴的?”
系统双臂环抱,不接这茬,【就这么想去参加擂台赛?】
“想啊。”余岁安坦然点头,“要是有不用打擂台就能直接拜入仙门的方法,我现在就换条路走。”
系统从房梁上飘下来,【与其想着怎么拜入仙门,你不如先想想怎么把这一身伤养好。】
【尽搞些歪门邪道。】他小声嘀咕。
余岁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令牌,忽然勾唇一笑:“我这不是,在想吗?”
系统:【?】
屋内备有新衣,余岁安比划了一下,不知是刻了仙家阵法的缘故,又或是其他,衣物意外的合身。
她没多想,简单梳洗了一番,把那些沾了血污的旧衣裳换下来。
回到院子里,就看到院中来了几名木工,正围着那扇被她射成筛子的门比划。沈良站在一旁,叼着根草茎,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木工说着什么,瞧见她出来,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挑了挑眉,没吭声。
倒是那几个木工,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余岁安身上那件崭新的衣裳,又看了看她肩上那件破破烂烂的旧斗篷,表情微妙起来。
余岁安权当没看见。
她晃悠到木工跟前,打听了几句城里哪家吃食实惠,哪条街热闹,态度坦荡得很。木工们面面相觑,干巴巴答了,眼神还不时往她身上飘。
“问完了?”沈良终于开口,草茎换了个边叼着,“问完了就出去,明天上任,今天给你放一天假,别在这儿杵着碍事。”
余岁安从善如流,朝自己脸上抹了把灰,压了压头顶的破斗篷,在众人欲言又止的目光里,不紧不慢地晃出了巡天司。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也不知是谁的。
·
水云城比余岁安想象的要热闹。
大小街道纵横交错,琼楼玉宇鳞次栉比。城里有禁空令,修仙者和凡人少见的混在一起,倒也和谐。
余岁安没往城中心凑,拐了几条巷子,找了处人少的路边摊坐下,要了碗馄饨。
老板娘一人当家,面色和蔼,看她整个人裹在斗篷下,身形瘦弱,盛馄饨时便多添了两勺,端上来又匀出两碟小菜。
余岁安也不拒绝,笑着夸老板人美心善。
老板娘乐呵呵地应了,转身时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吃完饭,半时辰后记得吃药】系统缩在她身后的兜帽里,声音闷闷的,【药在储物袋第二层,白色瓷瓶那个。】
“不尝两口?”余岁安掰开筷子。
【不用。】
系统说完便没了动静。
余岁安知道他在躲什么。系统这模样,任这世界无论谁看了都得以为是剑灵。
能诞生灵的剑或器,起码是灵宝级别。修仙界弱肉强食,实力不够之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搅了搅碗里的馄饨,忽然问:“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系统没吭声,但兜帽边缘动了动。
“躲在闺阁里不敢出门的黄花大闺女,怕外头有豺狼虎豹叼走。”
【……滚。】
系统像是炸毛了,接下来,无论余岁安怎么说,都彻底没了音。
馄饨很烫,余岁安吃得慢,一边搅着碗底散气,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哄那个缩在背后生闷气的小东西。
“好久没一起做过逆行推演了。”她声音放软了些,“今日陪我做一次如何?”
斗篷动了动。
像是经过了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那颗小脑袋终究是没忍住,从兜帽边缘探出,顺着她的肩头爬上,端端正正坐好。
【你想推什么?】
“听题。”余岁安勾唇一笑,用筷子尾端点了下碗沿,发出一声脆响,“陈家为什么选在现在渡劫?不早不晚,偏偏这几天?他所求究竟为何?”
系统认真想了想,“陈家虽为炼丹世家,但没落已久,百年来无元婴坐镇,再过十年,不……甚至用不了十年,他就会被其他世家吞并。他们急了。”
余岁安点头:“嗯,算个理由。”
“擂台赛一开,四面八方的修士涌入水云城,巡天司那点人手全耗在维持秩序上,根本顾不上追查。陈家笃定查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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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巡天司不会一直追着他们不放,如此一来,正好避人耳目。”
“听起来,似乎有点道理。”余岁安吃饭不老实,不吃香菜,此时正从碗里挑出一根又一根,并排摆在桌上。
系统看着那堆越摞越高的香菜,没吭声。
“但是他们为什么不选去年?不选明年?”余岁安歪了歪头,“偏偏是今年?”
她自顾自道:“推演因果,无非三点,天时,地利,还有人和。”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试探道:“你是说,有人在陈家耳边说了什么?”
余岁安笑了一下,偏头夸他:“有长进 。”
余岁安用指尖沾了点茶水,在桌面上一敲,水珠溅开,洇出一小块湿痕。
“还记得我在阴墟遇到的狼群吗?”
系统一愣:“那不是巧合?”
“哪有那么多巧合。”余岁安单手托腮,语气懒洋洋的,眼底却没什么笑意:“狼群这种生物极具有领地意识”,非特殊情况,否则即使狩猎也不会离自身领地太远。”
她用筷子尾端沾着茶水,在桌面上随手画了几笔,简易的阴墟地形图勾了出来。
“可当时,我们分明已经踏入人族领地了,甚至不足十里就可以抵达城池,但它们还是莫名其妙冒了出来。”
“难道不觉得,这事很奇怪吗?”
系统看着阴墟那块空白的地方,犹豫道:“最近阴墟确实有兽潮,会不会是赶过来的?”
“是不是兽潮我不确定。”余岁安把筷子放下,“但一定和阴墟里头的东西有关,妖兽们在怕,在逃。”
周围有人路过,朝自言自语的余岁安投来讶异的目光。
余岁安不管这些,继续埋头干饭,中间还找老板娘添了碗新的。
等周围没人了,系统这才又开口,只不过这次他声音压得很低:【你是说,阴墟里的东西,就是陈家这次想要的?】
余岁安捧起碗喝了一口汤:“我在当药童时,听过一个说法——炼丹师受世人尊崇,但能破元婴的少之又少。”
系统:【为什么?】
“根基不稳。”余岁安道:“他们的修为大多都是丹药催化出的结果,并不是自身练出来的,所谓天道之下人人平等,扛不住雷劫就是死,就算侥幸存活下来,经脉也废了,从今往后只能止步于此。”
系统怔住,甚至有些不可思议:【所以你觉得,陈家之所以选在这时候渡劫,主要原因是因为阴墟里有东西能帮他修补经脉?】
余岁安眨了眨眼:“知我者,统儿也。”
吃饱喝足,余岁安放下铜板,伸了个懒腰就准备往外走:“其他人我不确定,但以我对陈家的了解,他们不到最后一刻,是不会放弃任何可以渡劫成功的机会的。”
让余岁安替陈家少主考试就是证据,旁系都是如此,身为水云城的主家应该更甚,他们不在意手段,只在乎最终结果是否如愿。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可你怎么确定,陈家渡劫一定和阴墟有关?】
“所以我不是让沈队长去帮我打假赛了吗?”余岁安坦然道,“可惜他没答应。”
系统:“?”
余岁安耐心解释:“若一切真和阴墟有关,那现在正在举行的擂台赛,是绝不可能就这么顺利的进行下去的。”
“无论陈家到底有没有可以修复经脉的法子,我都要走一趟的,可我入府后,就不能一直盯着擂台那边的情况了。”余岁安叹气,故作忧虑:“所以沈队长若是不帮我,我还真有些难办……”
8.杀回去
沈良本来也没想藏,被人发现后,直接从巷口里走出,他本就打算和余岁安开诚布公地谈。
只是刚迈开步子还没走两步,他脚步一顿,像是忘记了什么,原封不动又退了回去。
余岁安:“?”
“出来啊!”这是沈良的声音,“你一直躲着做什么?”
“……不……我”
另一道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清。
余岁安有些好奇,便主动上前凑了凑。
拐角一过,就发现原来沈良的身后还跟着一条小尾巴。
余岁安见过,之前在她院里一直缩在沈良身后不敢抬头的小家伙,她当时着急干饭,也没仔细瞧。
这下凑近,倒是看了清楚,小孩儿穿的精致,一身飞鱼锦衣,一看就知道定是哪家的少爷。
他小小一团,此时正蜷在阴暗里,任沈良说什么都不肯出来。
沈良:“不是你自己要跟上来的吗?你不想跟我一起走,那我现在叫人来送你回去?”
小孩抿唇,轻微摇了摇头。
沈良:“那我数三声,你不走我走了啊!”
“三。”
“二。”
“一!”
小孩垂着眼,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甚至还把头垂得更低了。
“……行,一点五。”沈良一咬牙,再次退了回来。
他发誓,但凡不是上级有令,说这小孩家中出了事故,让他帮忙看几天,他现在是真想把这家伙有多远踢多远!
特么的,根本听不懂人话啊!
沈良努力劝自己要耐下性子和小孩讲道理。
不过一炷香,余岁安成功看到一位把自己逼疯了的青年大叔,要把自己的头往墙上撞。
很难想象,一个前几天还带队在城中威风凛凛的沈队长,会被一个不到七岁的小孩逼成这样。
余岁安蹲下身,发现小家伙小小的手里还攥着东西,露出黄色的一角,若是没看错,应该是她之前随手塞给他的栗子糖。
她心中有个不好的猜测。
余岁安试探地问:“你们上次吃饭是什么时候?”
沈良终于舍得把脑袋从墙上挪开,说:“结丹后就能辟谷,我十年前就结丹了,哪还需要吃饭?”
小孩快要饿晕了,整个身体都在晃悠,余岁安来回戳了戳,让他自己像个不倒翁一样保持平衡:“所以你的意思是,他也要结丹了,是吗?”
沈良:“…………”艹!
·
余岁安重新回到了面馆,店里人少,老板娘以为她没吃好,连忙上来招呼。
直到她发现沈良身后背着人。
“小,小锦鲤?”老板娘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虽然只是一瞬,很快恢复了正常,但还是被余岁安捕捉到了。
余岁安不觉得奇怪,毕竟这家店本就是小孩推给她的。
推时小孩特意说过,他和他的娘亲经常来这里,店里老板很好,若是这两人互相装不认识,那她才会真的感到好奇。
“三娘认识他?”余岁安问。
“……水云城的锦家小公子,谁会不认得?”云三娘说。
她头也不抬,将米粥和小菜放在桌上,“若是还需要,再叫我……”
余岁安看着她仓皇的背影,总觉得,还是有哪里不对劲。
“小孩从哪捡的?”余岁安问。
“阴墟。”沈良见人醒了,确认对方真的只是饿晕后,总算松了口气。
他辟谷多年,对口腹早已没了欲望,索性把自己那份也一并推给一旁的锦鲤。
余岁安不说话了,阴墟自古妖魔横行,又有人族埋骨地之称,她怕问到什么不该问的,索性闭了嘴。
直到沈良手下赶来,带着吃饱喝足开始隐约有些犯困的小孩离开,余岁安这才重新开口:“他父母呢?”
“外出走商,去了趟阴墟,八成死了。”
沈良像解了十斤包袱一样,如释重负松了口气:“他父母都是凡人,你刚从那鬼地方回来,应该知道最近的兽潮,兽潮下能活下来本就不多,锦鲤是城主捡回来的唯一幸存者。”
余岁安:“怎么不直接送回家?”
巡天司内麻烦不断,打发时间还行,但对七八岁的小孩来说可算不上什么好去处。
就算父母双亡,城内应有别的亲戚照看,总好过让沈良这五大三粗的汉子带着,人快饿死了都不知道。
“你以为我不想?”
沈良扭头看了她一眼,眼里的怨气快要溢出来了,“问题就在他回不了。”
余岁安:“?”
沈良语言组织能力有限,他一两句话解释不清楚:“要不还是你自己去看吧。”
锦家在水云城中心地带,大概是嫌她走路太慢,下一瞬,沈良单手一把将她拎到了悬在半空的棍子上。
“站稳!”
话音未落,脚下棍子腾空而起,嗖地蹿出十丈。余岁安只觉得风声灌了满耳,还没来得及害怕,人已经落在了一处府邸门前。
这是余岁安第一次飞,脚再次踩在地上时,表面还算得上冷静,实际内里翻江倒海,甚至有些想吐。
……到底是哪位天才最先发现,人站在一根棍子上起飞就不会死人的?!
余岁安的魂还在后面追,片刻后,与她的魂一起追上来的还有一群人,他们火急火燎,跑得气喘吁吁,二话不说就要往她和沈良身上贴罚单。
制服眼熟,双方抬眼一对,都愣了。
领头的看清是沈良,面色为难:“队、队长,城内禁飞剑,麻烦您遵守一下规矩……”
沈良不服:“我这是飞棍!”
领头:“……”
这是飞棍还是飞剑的问题吗?
“闪一边去。”沈良看着这帮人就闹心,一脚把棍子踢起扛在肩上,就要往锦府走。
领头再次将他拦了下来。
“……队长飞棍也不行。”领头小心道:“还有城主说了,巡天府只管修仙者,在没有搜查令的情况下,若无人闹事,队长您不得私闯任何人的民宅,麻烦队长交一下罚单。”
沈良:“?”
余岁安总算是明白,沈良为什么不喜欢他这些手下了……
趁一群人在争论飞剑还是飞棍的功夫,余岁安收到了沈良的传音,她偷偷往后退了几步,转身悄无声息地溜进了锦府大门。
与锦府内雅致的外表不同,府内破败不堪,值钱的东西早已搬走,甚至连嵌在墙上的灵石都没放过,留下凹凸不平的痕迹。
有些东西体型较大,搬不走的,便会被人用石头砸得稀碎,瓷器散落一地。
余岁安接连推开三扇门,景象如出一辙,整座宅子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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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被人洗劫一空。
她皱了皱眉,正打算再去别处看看时,一道身影越过墙沿飞速逃遁,身后紧随着七八名男子,修为皆是不弱。
“拿了我们的好处,竟还敢偷拿府里的东西!”
“跑!我看你能跑哪里去!”
余岁安扫了一眼,若没看错,前方逃遁的也是名男子,修为不弱,似是受了伤,看似身形狼狈,但步伐稳健,应是因不愿暴露功法。
【先躲。】
余岁安正有此意,她收回目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关上房门打算进屋暂避。
可就在此时,逃遁的男子似乎也注意到了院中的余岁安,他眼睛微闪,忽然将背上的行李抛下,并扬声:“师妹!锦家的太极图已到手,接下来撤离的任务就交给你了!快逃啊!”
包袱不偏不倚砸到余岁安脚边,余岁安神色顿时沉了下来,抬眸看向飞遁的男子。
男子原本不惧,不仅如此甚至还想继续朝她引火,下一瞬一道极其凌厉的剑意顿时从余岁安身上散出,气息太过熟悉,男子身形一震,神色剧变。
“剑宗?”
即将到嘴的话全部咽回,男子危机感直线飙升,甚至在哪一瞬间,余岁安在他这里的危险系数远超身后正在追杀他的八人。
他暗骂一声见鬼,随即不再多留,拼着功法暴露的风险脚底骤然加速,几个起落后便瞬间消失在屋檐上。
身后那群人里有个持鞭的紫衣蒙面人,似是领头者,当即分出四人继续追赶,剩下的齐刷刷将矛头转向院中的余岁安。
包袱就在面前,余岁安垂眼看着,里面确实有东西,可经脉未好,她不想大动干戈,于是主动往后撤了一步,站在院子中间。
“我不认识他。”余岁安道:“那人扔下来的东西就在这里,你们想要,可以随时拿走。”
“管你认识不认识。”蒙面人冷笑,“既被你遇到,那就算你倒霉!东西我们要,你的命也得留下!”
一声鞭响,黑色鞭子裹着鞭身上的倒刺飞了过来,日光折射下可见鞭身带有剧毒,眼见着就要抽到余岁安身上。
*
【修仙不比凡人,你若想修仙,我不拦你,但有人若对你动了杀意,你知道该怎么办吗?】
余岁安:“知道。”
【如何做?】
余岁安抬眼:“全力,杀回去。”
*
下一瞬,院中原本静立的人身体一晃,整个人瞬息出现在屋顶蒙面人身前。
不等他惊恐后退,余岁安身形掠过他时,右手抬起附在他的额头上,手指一动,掺杂着一缕剑气的袖箭在腕中瞬发,瞬间贯穿了他的眉骨。
“一个。”
院中静了一瞬,余岁安神色平静,有人拔剑警惕上前,于是又是一声铮鸣,甚至连惨叫都没有发出,袖箭又从一人的颈侧穿出,带出一道血线,钉在了院中的青岩柱上。
“两个。”
太快了,斗篷的遮掩下甚至看不出余岁安用的武器是什么,到底是怎么出手的,余下二人面色大变,正要转身逃走。
余岁安敛眸,袖中两枚袖箭齐发,同时射出。
两人急忙举剑格挡,哪料袖箭竟能在半空中陡然转向,硬生生绕过剑锋!
他们瞳孔骤缩,袖箭入体的闷响几乎同时传来。
“四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