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六零当生产队长》
1. 第1章生为野草,不肯求饶
1968年冬,东华省河阳市。
雪花胡乱飘,北风起劲叫。路上行人冻得耸肩缩脖,行色匆忙。
桐花巷11号的陈春河像往常一样起床洗漱。
她今年40岁,身量中等,胖瘦合宜,气质沉稳,跟往常不一样的是,她的眼角眉梢笼着一层愁绪。
她给炉子换了块新煤,重新封好,把双层蒸锅放在火上温着,之后她才轻轻推开大女儿陈劲草的房门,走到床前,把手放女儿额头上试了试温度,还好,不那么烫了。
陈春河温声说:“饭我给你留好了,在炉子上温着,一会儿起来记得吃,饭后半小时后再吃药,我上班去了。”
陈劲草含糊地应了一声。
陈春河叹了口气,站在床前踟蹰一会儿,才转身去准备出门要带的东西。她系好围巾,戴上手套,推开门,凛冽的寒风迎面扑来,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不用她关门,风哐当一下帮她撞上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床上的陈劲草闭眼假寐,脑子里却宛如万马奔腾。
四天前,她莫名其妙地头痛发烧,去医院打了一针,之后便陷入了昏睡,她的前世记忆突然苏醒,脑子里猝不及防地涌进了大量记忆。
前世,她父母离异后,各自组成新的家庭,两边各给她添了一个弟弟,她成了一棵无人在意的野草。
起初,她辗转寄居在亲戚家,长到十来岁,她受够了寄人篱下的苦,干脆一个人生活。爸妈有时忘了给生活费,她就直接到他们公司去要钱。
陈劲草顽强而野蛮地活到二十七岁,买了属于自己的小窝,改装了一辆房车,带着狗环游了一遍华国,不料却因为一场感冒来到了这里。
还好,她出门旅游前就立好了遗嘱,如果她先走一步,她的车房和狗将由跟她感情最好的堂姐继承。
她现在的母亲叫陈春河,在印刷厂工作。父亲王志刚,是个上门女婿,此时正在西南山区建设大三线,还有个12岁的妹妹陈青松,姥姥姥爷已经去世,父母是双职工,家里条件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陈劲草对现在的家庭十分满意,经常看小说的人都知道,穿越到一个正常家庭是多么难得。
她家没有暴力爹,耀祖弟,受气妈,由于她爸是上门女婿,物理隔离了极品爷奶和叔叔伯伯。
妹妹陈青松像只精力旺盛的哈士奇,心眼还没边牧多,不足于支撑她搞宅斗。
穿越的小家庭不错,但大环境一般,不过,她很快就释然,现在哪里的大环境都不太好,云从龙风从虎,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苦,不是这里苦就是那里苦。
强者从不抱怨环境,她弱中带点强,一边抱怨环境一边改善处境。她有她的骄傲,那就是哪怕生为野草,也从不肯向生活求饶。
现在是1968年,外面局势相当混乱,学校停课闹革命,城里武斗文斗不休。昨天还是亲亲热热小伙伴,今天就反目成仇互扔手榴弹。你揭发我,我举报你,弄得人人自危。不论是工厂还是机关学校,全都一团糟。
今年12月22日,《人民日报》刊登了最高领袖的最新指示:“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
这道指示一下,学校工宣队立即出动,积极动员学生下乡。
陈劲草今年高中毕业,按照政策自然也要下乡。陈春河想过各种办法都无济于事,她想找大姨帮忙,可惜大姨和姨父被人盯着举报,表姐和表哥已经去建设边疆了。
陈春河还考虑过自己提前退休,让陈劲草接班。陈劲草想着妈妈才40岁就要退休,太早了,就没同意。何况,就算她这会儿躲过了,过几年,妹妹陈青松也得下乡。
她不是多无私的人,只是觉得哪怕按年龄次序,也应该是自己下乡。她心智还算成熟,知道未来的方向,更能适应乡下的生活。
陈劲草思索着问题,慢慢下床,打开蒸锅,吃了一碗鸡蛋羹,一个萝卜粉条馅包子,重新钻回温暖的被窝继续赖床。
可能是新的灵魂还未与身体彻底融合的缘故,陈劲草觉得整个人都不在状态,恍恍惚惚的,吃完药后困劲上来,不知不觉中她又睡了过去。
11点半左右,陈春河下班回来了。她见陈劲草的精气神比早上稍好些,心里略松了口气。
陈劲草说:“妈,我把早上剩的包子热了,煮了粥,拌了个咸菜丝,咱们午饭凑合吃吧。”
陈春河中午只有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她们家午饭一般吃得比较简单。
陈春河点头:“行,中午随便吃点,晚上我给你炖骨头汤,好好补一补。”
母女两人一边吃饭一边闲聊,陈劲草看着面前的母亲,既熟悉又陌生。
陈春河见女儿愣愣地盯着自己看,不由得摸摸自己的脸,疑惑道:“我脸上又沾上油墨了?”
她在印刷厂工作,沾上油墨是常事。
陈劲草摇摇头:“没有。”
她突然想起妹妹陈青松,就随口问道:“青松呢?怎么没回来吃饭?”
陈春河面带疑惑:“她前些天嚷着要跟同学一起去延安朝圣,被你打发到你大姨家去了,你怎么忘了?”
陈劲草连忙解释道:“哦,我想起来了,我烧得都有些迷糊了。”
陈春河放下手里的筷子,担忧地看着陈劲草:“要不下午再去医院检查检查?”怎么感觉这孩子傻呆呆的,可别烧坏了脑子。
陈劲草摇头:“不用,我现在已经好了。”
陈春河说道:“今天上午,你爸特地打电话到印刷厂。他的意思是,想让你去他的老家插队,你爷爷奶奶伯父叔叔他们多少能帮衬些,至少不会让外人欺负你。你觉得呢?”
父亲的老家,陈劲草回去过几回,事实求是地讲,观感并不怎么好,那边的规矩特别多,让人时常有一种窒息感。
爷爷奶奶觉得她和妹妹是女孩,不怎么重视。她们姓陈又不姓王,王家人当她们是外人,看向她们的目光总带着一种审视和挑剔。
记得那时她年纪还小,在饭桌上随口说了一句堂哥怎么那么不讲卫生,在吃饭时擤鼻涕。爸爸王志刚当即大发雷霆,骂她小小年纪跟谁学的那么矫情。
妈妈忍不住跟他吵了起来,爸爸歇斯底里地控诉妈妈,当众把那些陈谷子烂豆子都抖落出来。说陈家人一直看不起他,欺负他这个上门女婿,他早受够了。
妈妈不明白爸爸到老家后怎么突然换了一副面孔,她试图解释几句,不料,她越解释,对方越得寸进尺。周围的人也都帮着爸爸说话,指责妈妈太霸道,不给男人面子。还有个堂伯在旁边说,也就是王志刚脾气好,要换了他,早动手打人了。
陈春河看着女儿脸上的神色,就知道她记起了以前的事。
当年的那场争吵,也让她对王志刚的认识加深了一层。只能说,人是复杂的,他们在不同的环境不同的人面前有不同的面孔。
王志刚在家里,是沉默寡言、任劳任怨的老实人形象,邻居们没少夸他。
但当他回到自己熟悉的故乡,他变得跟村里的很多男人一样,暴躁无理、满口脏话套话,对她颐指气使、大呼小叫,对孩子极不耐烦。他用对妻女的支配和命令来彰显做为一个男人的尊严。
短短几天,两人之间积攒了无数大大小小的矛盾,那些矛盾就像鞋底的石子,饭里的沙子,都不大,但又特别让人难受。
那次在饭桌上的争执,不过是矛盾的集中爆发而已。
当时,陈春河听到王志刚堂哥明目张胆的怂恿他打自己时,不由得背后一凉,这里是王志刚的主场,周围的人都是他的熟人。
她孤立无援,孩子还小,她不再犹豫,当天便带着女儿提前回城。这一举动,让王志刚和王家颇没面子,王志刚也因此跟她冷战数月。
她知道,从那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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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她们母女俩在王家那边的名声就更差了,乡亲们说她们母女看不起乡下人,嫌弃他们。
这些人指责女儿的时候,好像都故意忽略了她只是一个六岁的孩子,她说的只是一句实话,但他们不管。
陈春河试图替丈夫说几句好话:“其实你爸身上也有优点,比如他勤快能干,吃苦耐劳,对你们还算负责。”
她跟王志刚感情不和,但那是他们之间的事,她不想把孩子牵扯进来。一个孩子若是从小就讨厌自己的父亲,会对她以后的成长不利。
她是第一次当母亲,而且是赶鸭子上架当母亲,当年她连婚都不太想结,也不想生孩子,可大家都结了,她不得不随大流。生下大女儿时,尽管身边有爸妈帮着带孩子,可她还是手忙脚乱了好一阵子,身体疼痛,睡不好,业余时间被完全占用,她的心情郁郁不乐,可又没法跟别人说,怕别人用鄙夷又惊诧的语气质问她:“大家不都这么过来的吗?怎么会有女人不想生孩子呢?别人都行,怎么就你不行?”
陈劲草小时候能吃能睡,长得白白胖胖的,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总是好奇而茫然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有时她还会皱着眉头思考,仿佛在疑惑:我怎么就生在这个家里了?显得可爱极了。
陈春河心中最软的那部分被触动了,她的母爱虽迟但到底来了。
她暗暗松了一口气,她终于跟别的妈妈一样了。这件事,她谁也没敢告诉。
但她面对陈劲草时,会不自觉地有些许心虚和愧疚:她不是书上所颂扬的那种无私奉献的母亲。不过,她会尽量当一个合格负责的妈妈。
一个负责的妈妈应该会妥善处理夫妻之间的矛盾,夫妻的归夫妻,父女的归父女,应该是这样的吧?
陈劲草对妈妈的解释淡然一笑:“妈,我不想去爸的老家。我的理由是,那边的亲戚对我没什么感情不说,还带着严重的偏见。我到那边,外人可能不会欺负我,若是王家人欺负我怎么办?
我不一定会受到他们的照顾,反而会有几十上百双眼睛盯着我的一举一动,然后再解读出各种各样的意思,那样太让人窒息了。”
外人的欺负一眼就能看出,但亲人之间的霸陵却具有隐蔽的欺骗性,对方一边欺负你还一边打着为你好的旗帜。
没错,她有还手的能力,也有斗争的手段,但如果能避免那岂不是更好?
陈春河思索片刻,点头:“你这么一说,我倒能理解了。那你自己拿主意吧。”
她这个女儿从小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早慧、独立、主意大,一直是孩子中的点子王。
王志刚却说这孩子从小有反骨,不乖,不像个女孩。别人家的女儿是小棉袄,她是刺猬皮做的马甲,浑身带刺儿。
陈劲草想起父亲,又说:“我这两天给爸回封信,就说我们学校下乡是整个班一锅端,不能自己选择插队地点。”
她爸这人又卑又亢,他可以说自己老家不好,但绝不允许别人说自己老家一丁点不是。若是陈劲草说不想去他老家插队,他一定得炸毛。
写信时,她顺便再提醒她爸寄点钱和票回来。
陈春河吃完午饭,麻利地收拾好锅碗瓢盆,擦干手,准备去上班。
陈劲草回屋给王志刚写信,在信中,她化身温暖的小棉袄,嘘寒问暖。好听的话不要钱似地倾泻在纸上。
写完信,她不禁笑了。
这不是前世那一套对待父亲的工作方法吗?走嘴不走心,用好话换来一些生存基金,把亲爹当工具人。这是她用血泪总结的经验:没有期待就没有失望,把对方当工具人才不会抑郁伤心,一旦当成亲人,那将是噩梦的开始。
至于这一世的父亲,先这样吧,尽量和平相处。这个时代,稳定团结压倒一切。其他的以后再说。
陈劲草写完信,顺便做了套眼保健操,就听见外面有人在敲门:“老大老大,你在家吗?”
2. 第2章两个发小
来的是李海明和何亚文,两人都是陈劲草的发小。
陈劲草从小战斗力彪悍,李海明力气大,何亚文蔫坏,两人都不服她,频频挑衅。
三个人从托儿所打到小学二年级,最终奠定了如今的权力格局。
她们学刘关张桃园三结义,干了三瓶北冰洋汽水,义结金兰。陈劲草是三人中的老大,李海明居中,何亚文是老三。
何亚文生得白净清秀,乍一看很有书卷气。李海明喜欢打篮球,生得高高壮壮,打架一个顶俩,脾气急躁,但讲义气。陈劲草的长相中和了两人的特点,看上去既能文又能武。
陈劲草生病这几天,两人有空就来探望。
陈劲草一开门,李海明第一个窜进来。
“老大,你的气色看上去好多了。”
何亚文也说:“老大,你终于好了,这几天可把我们急坏了。”
陈劲草看着两人,调整一下心绪,说道:“我没事了,对了,最近外面的情况怎么样?”
她一提起这个话头,两人攒了许久的话一下子找到了出口。
李海明开口先骂人:“老大,你不知道外面那些人简直跟疯狗一样,还在□□呢。咱们的初中同学牛卫东你记得吧?”
“那个好出风头但脑子一般的傻大个?”
“对,就是他,这家伙带着几个跟班到首都串联去了,他妈没拦住气得直哭。”
何亚文也说:“牛卫东走之前还写大字报批判校长和老师,那字写得真丑,上面净是错别字,也不嫌贴出来丢人。”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外面的新闻,陈劲草默默听着,也不怎么发表意见。
李海明觉得今天的老大有些反常,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她的脑门,“老大,你是不是还没好利落?”可别发烧烧傻了。
陈劲草啪地一下打掉李海明的手,笑骂道:“你找抽是吧?想看看我傻了没?”
李海明脸上堆笑,急忙否认:“没有没有,老大,就算你烧傻了那也是聪明的傻子,基础在那儿搁着呢。”
何亚文也跟着一起笑了起来,屋里洋溢着欢乐的笑声。
陈劲草说:“我这两天在思考关于下乡插队的事。”
提起下乡,李海明就流露出一副跃跃欲试,摩拳擦掌的兴奋:“领袖说了,农村是个广阔天地,知识青年去那里会大有作为,反正咱们在城里待着也挺没劲,正好下乡去大干一场。”
何亚文忧心忡忡地说:“难道农村就没有人才吗?真要是广阔天地,人家土生土长的岂不是更容易有所作为?农村人都拼了命地想进城,却把咱们赶到村里去,我总觉得这事哪里不对劲儿。”
陈劲草欣赏地看了一眼何亚文,“亚文,你在我的带领下越来越聪明了。不过这些话可不能在外面说。”
何亚文点头,她随即问道:“老大,你对此是什么看法?咱们以后该怎么办?”
陈劲草能有什么看法?在时代的大潮面前,她也只能顺流而下。
她说:“以咱们三个的家庭情况,我们别无选择,只能下乡了。”
现在的政策规定,独生子女和身体确有疾病的可以留城,多子女家家庭中必须得有一个下乡。听说后面政策可能还会改,多子女家庭只能有一个孩子留城。
何亚文跟她一样,家里只有两姐妹,她也是长女。李海明有一弟,弟弟只有八岁,下乡的也只能是她。
何亚文看着陈劲草欲言又止,陈劲草笑吟吟地看着她:“有话你就说。”
何亚文嘿嘿笑了两声,试探道:“老大,我听说,王叔打算让你去他老家插队,你是不是得跟我们分开呀?”
李海明一听急了:“老大,你可是我们的主心骨,你丢下我们俩可怎么办?不行,我要跟着你一起去王叔的老家,反正去哪儿插队都是插。”
何亚文说:“老大去王叔的老家插队是符合政策规定的,可以向上面申请,可是我们可以自主选择吗?”
李海明急声道:“好像是不能,那怎么办啊?咱们长这么大都没有分开过。”
陈劲草笑着说:“你们两个先别急,我也没说要去我爸的老家插队。”
两人既高兴又不解:“啊?为什么呀?”
陈劲草简单解释了几句:“我回去过几回,感觉跟那边的亲戚合不来。”
何亚文不解地问:“再合不来,那也总比外人强吧?”
陈劲草摇头:“不见得,有时候劣质的亲戚反而不如外人,外人会有分寸和界限,但亲戚可没有。总之,我已经写信回绝我爸了。
咱们时间紧任务重,接下来,我们要分头行动,你们两个一边打听要插队的各个地区的情况,一边准备下乡要用的东西,比如全国粮票、过冬的衣服、日用品等等。对了,乡下没什么娱乐活动,咱们尽量多带些书,记得核对一下名单,别带重了,到时换着看。”她们的行李箱容量有限,要将空间利用到最大化。
两人本来像无头的苍蝇似的乱转,现在陈劲草给她们分派了任务,两人立即有了明确的方向。
“行,那就这么着,我们先回去了。”
两人待了半小时就告辞离开。
陈劲草下乡已成定局,陈春河也只能接受现实。
陈春河不再四处托人,她开始给陈劲草准备下乡用的东西。
她把家里积攒的肉票、油票、榶票、糕点票一古脑全拿出来用了。肉,做成腊肉和肉脯,带上方便。全家的布票全给陈劲草做衣服。
陈劲草的身高已经窜到1米68,已经超过了陈春河和大姨家的表姐,旧衣服没法穿了。
陈春河的针线活一般,便悄悄地去找同院的刘琳做。
刘琳在服装厂上班,手艺挺好,街坊邻居都爱去她那儿做衣服。她靠着这门手艺赚了不少外快补贴家用。
现在到处都在割资本主义尾巴,刘琳生怕被人“割尾巴”,只敢接安全的活。找她的人须得是信得过的。不然,人家做完衣服,反手一个举报,她吃不了得兜着走。陈春河与她相识多年,人正直,嘴还严,她自然信得过。
刘琳一边踩缝纫机一边跟陈春河说话:“你也真舍得,这么多布票都用在了劲草一个人身上。”
陈春河说:“这孩子从小就皮,衣服鞋子费得快,都给她吧。青松还在窜个子,先捡她姐的旧衣裳穿。”
刘琳忍不住感慨道:“劲草这孩子有福气,会投胎。咱们这一片儿,就数你家最疼闺女,最惯孩子。”
附近的邻居对陈春河养孩子的方式既不理解也不尊重。陈劲草从小就活泼好动,整天爬高上低的,饭量贼大不说,关键是没个女孩样儿。有人看不下去了,劝陈春河多管管孩子。
陈春河宽容地笑笑:“孩子又没干啥坏事,管她干嘛,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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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吧。”
她觉得自己不是个特别好的母亲,因此对孩子的要求也不高,只要别违法犯罪,再懂得一些最基本的是非对错就行。
她是个“差不多妈妈”,闺女当个“差不多闺女”就行了,谁也别说谁。
邻居们忍不住偷偷议论,这个陈春河也就是仗着自家男人是个倒插门,公婆远在千里之外没法管她。这要是在正常家庭里,不得天天吵架打架?
陈春河忙着倒腾东西,陈劲草也开始行动起来。
她穿好棉袄棉裤,围上围巾戴上帽子,只露出两只眼睛,挎上草绿色挎包,提着篮子,拿着钱包带着厚厚一叠票证去采购。准备买些本子稿纸、钢笔墨水和书。
陈劲草刚一出门,就在院子里碰见邻居胡大柱,这人跟他老婆李秋玲一样,是院里有名的碎嘴子,爱说闲话也爱妒忌别人,两个人四只小眼睛整天盯着别人。夫妻俩嘴得最多的就是陈家,他们看不惯陈家的一切行为。
院里这么多孩子,胡大柱最不喜欢的就是陈劲草。这孩子淘气不说,还爱顶嘴,说话气死个人。
胡大柱打量了一眼陈劲草,惊讶道:“劲草,你好像又长高了,都跟我一般高了。”
说着,他忍不住摇头叹气:“你说你一个女孩子长那么高可怎么办哟,将来找对象都不好找。”
胡大柱说着话还特意看向其他邻居:“你们说是不是这样?”
陈劲草走近两步,不经意地跟胡大柱比了比个子,稍稍踮起脚尖,俯视着矮胖的胡大柱,用怜悯的语气说道:“胡叔,没想到我的身高刺激到你了,我知道你一直因为个子矮而自卑。可是比你高的人多的是,你想开些吧。”
院子里的其他人听见这番话,忍不住笑了起来。
有人附和陈劲草:“小草说得对,你这人心胸要开阔些。”
还有人笑话胡大柱,整天说别人,这次踢到铁板了吧。
胡大柱笑也不是,怒也不是,只能说道:“你这孩子也真是的,我要是你爸,我一天能揍你八顿。”
陈劲草一本正经地说:“当初我投胎时,在院子上空找人家时,第一个就把你家排除了。我怕遗传你俩的缺点:个矮、嘴碎、小气还不讲卫生。最后千挑万选地选了我妈。”
几个邻居一齐哈哈大笑起来。
陈劲草朝大家招招手:“我要出去买东西了,你们也赶紧去上班吧。”
陈劲草出了院门,忍不住摇头:“一个院里总有那么一颗老鼠屎,这类人大概是正态分布的小怪,总是能随机刷出来几个。”
她的好心情很珍贵,可不能被这种人浪费。出了院子,她就把刚才的事抛到脑后。
陈劲草很快就到了新华书店,站在柜台前问道:“有《赤脚医生手册》和《军地两用人才之友》吗?”
售货员冷淡地答道:“没听说过。”
陈劲草遗憾地叹了口气,这两本书可能还没出版吧。以后让妈妈留意着,等出版后买了寄给她。
陈劲草正准备回家,李海明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叫住她:“老大,有人告诉我说,咱们的语文老师林老师被剃成了阴阳头,当街游行,看上去可惨了。咱们要不要去看看她?”
“林老师?”那位像大姐姐一样和气博学的老师,竟遭如此横祸?
陈劲草毫不犹豫地说:“当然得去,等我把东西会带回家咱们一起去。”
3. 第3章飓风过岗,唯草伏存
陈劲草回家把东西放下,就跟李海明一起急匆匆赶往林老师家,路上遇到何亚文,三人结伴一起朝林老师家跑去。
林老师家她们以前经常来,这边的人都认识她们。
现在整条巷子冷冷清清的,大家都关门闭户,还有人躲在屋里隔着门缝朝外窥视。
李海明迫不及待地上前敲门,屋里无人应答。
陈劲草出声喊道:“林老师,我是陈劲草,我们来看你了。”
过了一会儿,林老师才缓缓开了门。
三人看到林老师的模样不由得吃了一惊,她那头黑亮的长发不见了,左边被剪成了狗啃似的短发,右边被剃光了,这就是大家所说的阴阳头,侮辱性质极强。
林老师脸色苍白,眼窝深陷。看到三人,她既诧异又动容:“原来是你们,进来吧,现在屋里有些乱。”
三人怀着沉重的心情进了屋,屋里被人乱翻过,一片狼藉。
林老师苦笑道:“凳子也没了,你们只能站着了。”
李海明义愤填膺地问道:“林老师,是谁把你折磨成这样的?你告诉我们。”
林老师摇头:“海明,这种时候,你千万不要冲动。多听听劲草和亚文的建议。”
教了她们几年,林老师对三人的性格还算了解。李海明正义热血,但容易莽撞,何亚文性子偏谨慎,陈劲草是三人中脑子最好使的。
何亚文安慰道:“老师,一切都会过去的,你想开些。”
陈劲草则是问道:“林老师,我们能帮你做些什么吗?”
林老师还是摇头:“你们什么也不用做,也做不了什么。以后要好好——”她本想说要好好学习,突然想起眼下的局势,旋即改口道:“这种时候也别好好学习了,好好活着吧。”
她强打起精神说道:“你们三个这种时候还敢来看我,说明我这个老师当得还不算太失败。——你们回去吧,以后也别来了。家里太乱了,我就不留你们了。”
这是林老师第一次对学生下逐客令。
三人出来时,人还是懵的。
陈劲草一直在思考,怎么才能帮到林老师,去揍批斗她的红小兵,只能暂时管用,因为没有了这批,还有下一批。
李海明说:“老大,我去打听打听到底是哪帮人干的,咱们仨去痛揍他们一顿。他们能当造反派,咱们也能。”
何亚文说:“我听说好像是‘红红红’的人干的。”
“我去打听一下这帮人的来头。”李海明像一阵旋风似地跑开了。
何亚文也说:“老大,我也回去打听一下消息,咱们就在这里分开吧。”
两人在十字路口分开。
陈劲草抬头望望阴霾的天空,看着墙上一层又一层用粗红字体写成的大字报,“油煎某某”、“肢解某某”,红色的墨迹像淋漓的鲜血一样,让人触目惊心。这真是一个荒诞疯狂的时代。
得想办法帮帮林老师,往后几年,城市都将是风暴的中心。城里,她是留不得了。
陈春河下班后,陈劲草将林老师的事告诉了她。
陈春河自然是认识林老师的,她感慨道:“像林老师这样的知识分子最怕的就是不讲道理的世道。以后可怎么办呢?”她想不出什么办法帮助林老师,也想不出办法把女儿留在身边。
陈劲草说:“我能想到的办法就是让林老师也跟我们一起下乡,乡下虽说艰苦些,但相对平静些。当然,我得先征求她的意见。”
陈春河收拾出一包东西:“明天给林老师送些吃的吧?对了,你也要小心些,最好晚上过去。最好不要跟那些红小兵们正面冲突。”
陈春河比较庆幸的是自家两代都是工人,属于这帮人划分的红五类群体(革命军人、革命干部、工人、贫农、贫下中农,只要别引起那帮红小兵的注意,她们家暂时还是安全的。
陈劲草原本也打算明天再去看林老师,但她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了林老师的那番话,“你们三个敢在这时候来看我,说明我这个老师还不算太失败。”还有她当时的那些反常举动,林老师平时相当有修养,她一般不会主动下逐客令,也不会说你们以后别来了。
陈劲草心中一个激灵,不好,林老师该不会是想自杀吧?她突然站起身来,拿起东西就往外跑,边跑边说:“妈,我现在就去看看林老师。”
陈春河无奈地摇摇头,“你这孩子怎么听风就是雨?”
她很快就自我安慰:跑那么快,这至少说明,这个泼猴的身体已经没问题了。
陈劲草拿出终点冲刺的速度往林老师家跑去。
到了门口,她喘着粗气,急促地敲门,“林老师,是我,陈劲草。”
无人应答,陈劲草心中一紧,正准备暴力踹门时,门吱嘎一声开了。
林老师穿戴得十分整齐,蓝色的毛呢大衣,头上戴着红色的毛线帽子,屋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她看着陈劲草诧异地问道:“你怎么这时候来了?”
陈劲草看着林老师这副打扮,眼泪夺眶而出,她把包袱往地上一扔,扑上去抱住她:“林老师,你打算自杀是不是?”
林老师轻轻拍着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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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连声否认:“不是的,不是的,我就是想拾掇一下自己。”
陈劲草擦干眼泪说道:“老师,你知道我名字的寓意吗?一层寓意是‘疾风知劲草‘;还有一层寓意是‘天之将明,其黑尤烈;飓风过岗,伏草惟存’。我们要像野草一样坚韧,用尽一切办法活下去,只要活下去,就能迎来黎明,就能等到下一个春天。老师,我知道活下去很难,可我们就是不能让坏人得逞,我们偏就不死,明明该死的是他们!”
林老师静静地听陈劲草说话,长长地叹息一声,低声说道:“‘飓风过岗,伏草惟存’,这个寓意真好。偏偏这个时候你来了,偏偏让我在今晚听到了这句话,这是不是说明我命不该绝?”
陈劲草飞快地说道:“你当然命不该绝,我本来是打算明天来看你的。但刚才那一瞬间,我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就一路跑过来,林老师,我知道你是唯物主义者,今天你就唯心一下吧,这是天启,是命运的安排,你来到这个世上一定还有使命没有完成,所以不能离开。”
林老师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她摸摸陈劲草那被风吹得乱蓬蓬的短发,温声说道:“为了说服我,你把脑汁都绞尽了吧?”
陈劲草恳切地说:“老师,你跟我们一起下乡吧,我们几个还是未成年,身边需要你这样的管着我们。”
林老师微微摇头:“以后,我没什么可教你了。今天晚上,你是我的老师。”
她怕陈劲草不相信,便郑重保证道:“我只是那一瞬间万念俱灰,想一了百了。这会儿没事了,真没事了。”
真的是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陈劲草认真地说道:“林老师,相信我,这个时代生病了,但它未来一定会好起来的,无论如何要先活下去,我们一起来想办法。”
这一晚,她们聊了很多,主要是陈劲草一直在说。
林老师面带微笑地听着,不知不觉中聊到了10点钟。
林老师温柔地催促道:“你该回家了,你妈会担心的。我送你回去。”
陈劲草连忙说:“不用,我自己回去。老师,我走了,你要记得你的话。”
林老师把头上的红线帽子摘下来,戴在陈劲草头上,蓝色的大衣也脱下来给她披上:“接下来,我可能要去干校劳动改造,这身打扮不合时宜,你穿刚刚好。算是老师送给你的临别礼物,到了乡下,要好好劳动,不要落下学习,明面上不能学,私下里也要偷偷学。你是我带过的最聪明的学生,你将来一定会有出息的。”
“好的老师,我记住了。”
4. 第4章朱家洼大队
陈劲草披着林老师送的蓝色大衣,戴着那顶红帽子,顶着寒风回到家。
陈春河本来已经穿好衣服,准备出门找她,见她回来才放下心。
“你这孩子怎么出去那么久?咦,你这身大衣和帽子从哪儿弄的?”
“林老师给我的。”
她简单说了一下事情的经过,陈春河听完不由得一阵后怕,“还好,你去得及时,不然……”
陈劲草翻箱倒柜找自己的衣裳,陈春河问她找什么。
陈劲草一边翻东西一边说:“林老师要去干校劳动改造,她以前的那些衣服穿着不合适,我给她找一身我的衣裳。”
陈春河说:“找我的吧,我们身材差不多。”
“那也行。”
陈春河翻出了一身半旧的蓝布衣裳,一件军绿色棉袄,这种衣裳不显眼,又结实耐脏。
她把衣裳打包好,说:“明天我去看看林老师,再问问干校的地址,以后可以给她寄点东西去。”她能帮的也只有这些了。
第二天,陈劲草三人组再次碰头。
李海明先说:“消息我打探出来了,带头批老师的人是咱们高三二班的张猛,张猛调皮捣蛋,喜欢欺负同学,林老师批评过他几回。他叔叔张大海以前追求过林老师,林老师拒绝了,他一直怀恨在心,这次就怂恿张猛报复林老师。”
何亚文愤愤不平地说:“这个张猛太可恶了,他不仅批、斗林老师,还揭发检举咱们的副校长,整同学。”
李海明摩拳擦掌:“老大,你给个准话,这人咱们揍不揍?”
陈劲草一锤定音:“当然得揍。”
她接着说:“但是,我们得好好谋划一下。第一,咱们得悄悄地揍,最好不要暴露咱们。咱们是下乡去了,可还有家人呢。这帮疯子要是报复咱们的家人怎么办?”
李海明点头:“有道理。”
何亚文眼珠一转:“咱们也可以写大字报揭发张猛和他叔叔。”
陈劲草说道:“那就文斗武斗一起来吧,你俩再查查张猛和张大海的对头都有谁,亚文偷偷写几张大字报,晚上8点咱们在海明家集合,她爸妈上夜班,弟弟在奶奶家,方便。记得武装好自己。”
两人心照不宣地一笑,武装好自己就是换上适合打架的衣裳鞋子并拿好武器。
两人离开后,陈劲草开始准备晚上的“作业服”。打架嘛,不能穿太好的衣裳,以免撕扯坏了心疼;因为是打暗架,也不适合穿有个人风格的衣裳,以免被认出来。要简单利落,方便活动。
鞋子要穿适合跑路的,踢人疼的。帽子最好戴一个建筑工地上的那种安全帽,以免脑袋被人开瓢。陈劲草的姥爷是建筑工人,所以她家里还真有一个旧的安全帽。书包里再放上打架用的工具:自行车链条,一条短甩棍,半块青砖。
晚饭后,陈劲草面不改色地对妈妈说道:“妈,我去海明家里商量一下下乡的事,10点半前回来。”
陈春河说:“我也要去林老师家看看。”
接着,她不放心地叮咛道:“尽量早点回来,外面乱。回来时要走大路,不要走漆黑的巷子。”
“放心吧,我会小心的。”
陈劲草背上军绿色挎包,陈春河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她那鼓鼓囊囊的书包,疑惑道:“你书包里装的都是什么?”
“书和一些吃的。”
陈劲草围上围巾,戴上“特制帽子”,安全帽上面再套一个旧毛线帽。
她快步朝李海明家走去,何亚文早到了。
三人既紧张又兴奋。
李海明不由自主地压低声音说:“我打听清楚了,张猛的死对头是杏花巷的胡子平,两人打了好几架,胡子平曾放话说,见张猛一次打一次。”
陈劲草估算了一下杏花巷的地理位置,把计划和盘托出:“亚文负责放风,我跟海明合力揍张猛,先套上麻袋再揍,主要是揍脸,砸腿,然后扒掉他的棉裤,揍完人,我拿着他的军帽往杏花巷方向跑。你俩换个方向绕一圈再回家。”
李海明不懂就问:“为啥要拿走张猛的军帽?”
陈劲草笑着说:“这种帽子很流行,有的人自己没有,就抢别人的,咱们巷子里郭二愣子的帽子就被人当街抢走了。”
两人一齐笑:“想起来了。”
确实,这种做法很符合小混混的风格,做戏就要做全套。
三人又核对了一下细节,确认没问题后便开始行动。
三个人在张猛回家的必经之路上埋伏。
何亚文在巷子口的墙角等着,陈劲草和李海明分别藏在暗处。
按照提前约定好的信号,目标人物张猛一出现,何亚文就发出两声猫叫提醒陈劲草和李海明。
陈劲草和李海明立即进入战斗状态,两人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向张猛,李海明把手中的破麻袋当头一套,几乎在同时,陈劲草踹向张猛的腿弯,张猛猝不及防地跪倒在地。
两人按着张猛砰砰一顿拳打脚踢。
张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懵了,挨了好几下才猛然反应过来,他一边用力挣扎一边大声问道:“干啥干啥?你们是哪一派的?”
两人为避免暴露,一句话也不说,只是一味地揍人。
拳头如雨点般落在张猛的脸上、身上。
“别打了,别打了!”
张猛刚喊完这声,就被人摁在地上,摔了个狗啃屎,雪的冰冷、旧麻袋的霉味一齐冲向他的鼻端。
“啊呜——”
陈劲草怕他的叫声引来别人,把他脸的死死地摁在地上,张猛的叫声变得含混不清。
冬天夜晚的巷子行人稀少,一直无人经过。
两人默不作声地痛揍了张猛半小时,陈劲草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她用力按着张猛,让李海明扒张猛的棉裤。
“你们有、有病吧?”
张猛像一条上岸的鱼徒劳无力地挣扎着、躲闪着。李海明用力一拽,终于把他的棉裤扒下来了。
按照计划,陈劲草拿着张猛的帽子往杏花巷的方向跑,李海明拖着棉裤往另一个方向跑,何亚文也悄悄地溜了。
张猛终于获得了自由,他从地上艰难地爬起来,嘴里骂骂咧咧:“小兔崽子,惹到你爷爷头上了,你们给我等着!”
棉裤被人扒掉了,腿也瘸了,他冻得直打哆嗦,恨恨地骂了几句,哪个也没敢追,整个人缩头缩脑地拖着瘸腿往家挪去。
张猛回到家,邻居看见他这副狼狈模样,不由得吃了一惊,大声问道:“张猛,你的棉裤呢?”
张猛什么话也没说,低着头钻进屋里。
陈劲草拿着张猛的帽子在杏花胡同等了半小时,终于等到喝得醉醺醺的胡子平,陈劲草悄悄跟上去,经过胡子平身边时,跳起脚,飞快地摘掉他的帽子,拔腿就跑。
胡子平愣了一下,随即破口大骂:“王八犊子,你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陈劲草在前面跑,胡子平在后面追。
天黑路滑,胡子平摔了一脚,他彻底被激怒了,忍着痛爬起来继续紧追不舍。
对方大概没料到他这么执着,显然有些慌了,便把帽子朝后一抛,像泥鳅一样钻进了旁边的小巷子里。
胡子平从地上捡起帽子,也没看清是不是自己的,骂骂咧咧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去。
陈劲草等了一会儿,才从巷子里出来,她踹着粗气,绕了一大圈再回李海明家,路上,她把胡子平的帽子随手扔了。明天,张猛会发现自己的军帽戴在了胡子平头上,两人之间定会掰扯不清,就算他们说清楚了也没事,反正也找不到人。
三人重逢,相视一笑,一起击掌庆祝。
何亚文说:“大字报的事交给我了,我一会儿就去贴。”
歇息一会儿,陈劲草起身说道:“任务完成,收工。我得回家了。”
李海明说:“那行吧,我也得赶紧整理一下,我爸妈一会儿该回来了。”
第二天,陈劲草一起床,就听见院里的邻居在议论张猛昨晚被揍的事。
“听说他的棉裤都被人扒掉了,冻得跟筛糠似的。脸被打得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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猪头似的。”
“我咋听人说是杏花巷里的胡子平打的,两人一直不对付。现在两家正掐架呢。”
“这两人都不是啥好鸟,整天批这个斗那个的。”
“这下好喽,狗咬狗一嘴毛。”
“墙上有揭发张大海的大字报,你们看了吗?”
“看了,我早起看的,很快就被人撕掉了。老张家这次倒大霉了。”
“张家倒霉那是活该,不过那帮孩子也可怕得很,还好咱们巷子里的都是老实孩子。”
“可不是,就数咱们桐花巷日子平静。就连小时候最调皮的劲草也老老实实的。”
“劲草瞧着越来越懂事了,毕竟长大了嘛。”人就怕对比,以前觉得她淘气,现在跟那帮无法无天的红小兵一比,陈劲草就是个老实孩子。
此时,老老实实的陈劲草正在整理地址,第一个是林老师的:东陵市红山县五七干校。
等她下乡安顿好再给她写信。
晚饭后,街道办事处的朱秋梅来陈家串门。
朱秋梅这段时间负责动员知青下乡,大家一看到她心里就不由得打怵,不少人都故意躲着她。
“朱阿姨来了,快进来吧。”陈春河脸上的笑容有些不自然。
朱秋梅自嘲道:“哎哟,我知道,我现在有些不招人待见,大家伙一见到我,心里就不由得一咯噔。我们基层工作人员难呐,上面有什么规定政策,我们就得执行。”
陈春河忙说:“朱阿姨你别多想,咱们两家是啥关系,我见到你高兴还来不及呢。”
朱秋梅问道:“你家劲草呢,身体好些没?”
“好多了。”
陈劲草听到声音连忙出来打招呼:“朱奶奶好。”朱秋梅今年才五十多岁,但她辈分大,陈劲草见着她得叫奶奶。
朱秋梅打量了一眼陈劲草,拉着她的手说道:“劲草啊,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一个姑娘家到乡下去,别说你妈舍不得,连我也不舍得。可是没办法呀,上面的政策就是这么规定的,我们也只能硬着头皮执行命令。我希望你能理解我的难处。”
陈劲草懂事地说:“朱奶奶,你是什么人,我们大家都清楚。你大方正直,没有私心,街坊邻居谁不夸你?这些日子你也很难,咱们大家就互相体谅呗。我这边已经考虑好了,我坚决执行领袖的最高指示——我愿意下乡去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
朱秋梅听着这些话,心里十分舒坦,不由得笑着称赞道:“你这孩子觉悟就是高。”
陈春河在旁边欲言又止。
朱秋梅话头一转,说:“劲草啊,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陈劲草心里倒是有两个备选,不过她听出朱秋梅话里有话,就顺势问道:“朱奶奶,你见多识广,消息灵通,要不帮我推荐个地方?”
朱秋梅一拍大腿,朗声笑道:“见多识广称不上,你们也知道,我家的亲戚朋友比较多,我这里正好有一个地方挺适合你的。这个地方就是我的老家,咱们本省的东陵市红山县朱家洼大队,离咱们这儿不算太远,总比去外省近吧?”
陈春河一听到红山县,这不跟林老师一个地方吗?
朱秋梅一提起自己的老家,话也随之多了起来:“我老家还有个堂妹叫朱秋月,她这人性格豪爽大方,跟我关系不错,时不时地给我寄些乡下特产。朱家洼,你听听这名字,就是以我们老朱家为主,以前可团结了,现在嘛,倒是比不上从前了。但民风还算正常,不富但也不特别穷,有山有水,景色挺好。关键是咱村里有人。我跟你讲,我也就是看劲草这孩子聪明能干才推荐她去,别人我还不敢推荐呢,我可不能霍霍了我老家。”
陈劲草点头:“朱奶奶,我挺想去你推荐的地方,你知道的,我跟海明和亚文从小一起长大,我们这次下乡也不想分开,彼此好有个照应,你看能不能把我们三个分到一起?”
朱秋梅的工作秘诀就是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尽可能地方便大家伙。这些年,她的口碑还挺好。
她当即爽快应道:“这个应该没问题的。”
5. 第5章大风起兮云飞扬
送走朱秋梅,陈劲草出门去通知李海明和何亚文。
何亚文一听是本省的地方,村里还有熟人,自然愿意。
李海明则有些失落,她还嫌不够远。不过好在,她们三个能分到一起。
陈劲草说:“对了,林老师下放的地方也在红山县,跟咱们一个县,等咱们安顿好,就去看她。”
两人都挺高兴:“好啊好啊。”
这几天,陈春河和陈劲草忙个不停,她们要先去本地派出所注销城市户口,下乡时,陈劲草要带着证明把户口迁到朱家洼大队。
户口注销后,陈劲草在城里就是黑户了,以后的供应粮就没她的份了。
销完户,两人还得去供销社门口排队买下乡用的东西。
排队时,陈春河心里依旧堵得难受,女儿明明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怎么一下子就成黑户了?
陈劲草反过来安慰她:“城里劳动力太多,工作岗位不够,年轻人只能去农村。去哪里都是一样生活,我要去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你等着我给家里寄粮食。”
“好好,我等着。”
母女俩正在说话,就听得旁边传来几声轻笑。两人循着笑声看过去,原来是他们院里的李秋玲,胡大柱就是她爱人,这是一对十分讨人嫌的夫妻,有他俩的地方一般会有是非闲话。
陈春河一看是李秋玲,只是态度敷衍地打了声招呼,根本没有闲聊的兴趣。
李秋玲跟巷子里的大多数邻居都不太对付,尤其跟陈春河最不对付。
她跟陈春河从小比到大,小时候比成绩比家庭,长大后比对象比工作。
现在嘛,主要是比儿女。李秋玲自认为,在最后一条攀比链上,她完胜陈春河。因为她有三个儿子,陈春河只有两个女儿。每每想起这点,她都忍不住昂首挺胸,面带骄傲。
让人窝火的是,陈春河好像根本就不在意这个,也从来没有因为没儿子而自卑过。
而陈劲草不仅不在意,反过来还笑话她,笑她三个儿子学习成绩差,脑子不好使。
陈春河母女俩都懒得理会李秋玲,但她这边已经自嗨地聊起来了:“劲草也要下乡了?哎哟,你金锤哥也要去东北了,那地方冷,我本来不想让他去,可是金锤这孩子懂事儿,说他去的是建设兵团,每个月有32块钱的工资,32块哟,咱们在城里也未必挣这么多吧。而且那地方产粮食,金锤还说以后要给家里寄粮食。”
陈春河敷衍道:“哦,那挺好的。”
李秋玲从陈春河脸上看不出一丝羡慕妒忌,心里不禁有些纳闷,只好又重复一遍:“那可是建设兵团,32块工资哟。”
“嗯嗯,挺好的。”
李秋玲:“……”
宛如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李秋玲心里那个憋屈劲就别提了。
陈劲草看着李秋玲那怨念样儿,觉得好笑,就向妈妈眨眨眼,“妈,你说王八为啥卷尾巴呀?”
陈春河无奈地笑了笑:“不知道。”
陈劲草自揭谜底:“因为憋(鳖)屈呀。”
陈春河还没笑,排在她们前面和后面的人倒先笑了起来。大家一边笑一边意味深长地打量着隔壁队伍的李秋玲。
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李秋玲没听清陈劲草的话,她看大家都笑着看向自己,就以为大家伙在羡慕自己,表演欲又上来了,大声问陈劲草:“劲草,你下乡的地方有工资吗?”
陈劲草高声答道:“有呢,40块哟。”
李秋玲断然否定:“不可能,乡下又不是兵团,怎么可能给你发工资?你可能连粮食都不够吃,还得家里补贴你。”
陈劲草笑吟吟地反问道:“你不是打听得很清楚吗?为什么还要明知故问呢?”
李秋玲干笑两声:“哎呀,我不是关心你嘛。”
陈劲草正色道:“李阿姨,你多关心关心你儿子吧,他去的那个地方虽说不错,但挺冷的,咱们这边的人不一定适应,让他多带点棉衣,小心别把耳朵冻掉了。你三个儿子随胡叔,又矮又胖,金锤的耳朵要是冻掉了,那就更像掉了叶子的大冬瓜了。”
旁边排队的人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其他人没忍住,也跟着一起笑:“哈哈哈。”
笑声此起彼伏。
李秋玲笑也不是,怒也不是,脸上的表情变得僵硬无比。
陈劲草面带骄傲:“妈,你看我这人多好,总是能给大伙带来笑声。”
陈春河笑着说:“你哪儿都好,你还有眼光,千挑万选挑中我投胎。”
母女俩说着话,队伍又向前挪动了一截,终于快轮到她们了。
陈春河把家里能带的票全带上了,糕点、火柴、袜子等杂七杂八的东西买了两大网兜。
李秋玲看得直咂舌:“春河,你这日子不过了?”
陈春河干脆地说:“不过了。”
李秋玲忍不住撇嘴,这个陈春河太惯孩子了,一个闺女而已,什么好东西都舍得给她。
这个陈劲草可真会投胎,也不对,她也不怎么会投,她没有兄弟,以后没人给她撑腰。
母女两人在李秋玲复杂的目光中离开了供销社。
买完东西,陈春河还得出去给陈劲草换全国粮票。
陈劲草说道:“妈,你给家里留一些吧。”
陈春河说:“我们在家里怎么都能过,你在乡下想买都买不着。妈没本事,没办法让你留城,能为你做的也就剩这些了。”
陈劲草除了带吃的用的,还买了很多草纸、稿纸和书,有关农业种植的,买;有关养殖的,也买。家里的报纸也拿走几份。她还去了趟废品站,淘了十来本旧书。
在废品站门口,她还遇到了老对手马蓝。马蓝比陈劲草大三岁,是附近有名的美人儿。
美人嘛,通常都是高傲的,马蓝也不例外。
在马蓝的认知中,男孩子都应该暗暗地喜欢她,女孩子应该悄悄地妒忌她。但陈劲草是个异类,她不羡慕妒忌自己,她揍她。
虽然矛盾是她挑起来的,她脾气不好,大家伙都知道,但陈劲草也不能真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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吧。
她们俩打过两架,两架都很著名。第一次,陈劲草6岁,马蓝9岁,马蓝打输了。陈劲草以小胜大,名声大噪。
第二次,马蓝11岁,陈劲草8岁。马蓝觉得自己长这么高了,肯定能一雪前耻,结果又输了。陈劲草在小伙伴中的名声更大了。
打又打不过,骂又骂不过,马蓝只能用美貌压陈劲草一头,偏偏,陈劲草好像也不在乎这些。她就更气了。
她一看到陈劲草,就忍不住出言嘲讽:“听说你要下乡了,我同学的姐姐在乡下呆了半年,变得又黑又壮又土,你该不会也像她那样吧?”
陈劲草嬉皮笑脸:“壮了不好吗?打架厉害呀。想当初6岁的我能暴揍9岁的你,靠的就是壮。”
“呸,你还有脸提小时候的事。我看你去乡下呆一年还能不能笑出来。”
“我肯定会笑得更爽朗。”
“嘁。”
“对了,我以后就是供销社的营业员了。”
陈劲草顺杆往上爬:“你这人真好,还特意来通知我,我以后买东西就找你。”
马蓝翻了个白眼:“你想得可真美。”她只是想炫耀一下,怎么就成了她的人脉了?
陈劲草接着说:“你三番几次地挑衅我,其实就是想引起我的注意。你这人骄傲,想跟我交朋友,又不好意思,就想让我打你几顿,挫挫你的傲骨。”
马蓝狠狠地瞪了陈劲草一眼,蹬蹬离开了,真受不了这个人。
陈劲草默默记下,这又是一条人脉。她现在不但村里有人,供销社也有人了。
她转头看见郭二愣子正在树下站着,郭二愣子原名郭威,他人长得愣头愣脑的,就得了外号叫郭二愣子。
这家伙一看到她就冲她做鬼脸。他生就一副傻愣样,一做鬼脸就显得更愣了,让人忍不住手痒,想揍他一顿。嘴痒,是她上辈子的习惯;而手痒则是这辈子留下的习性。
陈劲草经过二愣子身边时,突然抬起脚哐哐猛踹几下树干,树枝上的积雪扑簌扑簌落到二愣子的脖子里,冰得他缩着脖子哇哇大叫。
陈劲草哼着歌儿心情愉快地离开了,谁让这家伙老跟她作对,冬天朝她扔雪团,夏天朝她扔毛毛虫,现在就让他气得哇哇叫。
路过的大黄狗歪着狗头看两人的热闹,它看得太专注,一不小心在结冰的路上趔趄了一下。
陈劲草哈哈一笑:“笨狗,长四条腿还走不好路,看我两条腿都比你稳。”
大黄不满地朝她龇牙:“汪呜。”
陈劲草刚笑完狗,脚下一滑溜,两条腿不停地倒腾着,在冰面上跳起了独舞。
大黄水汪汪的大眼睛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尾巴不由自主地摇了起来。
陈劲草舞了一会儿,自己停下了。幸好没摔倒,不然,就在狗面前丢脸了。
她站直身体,抬头看了一眼彤云密布的天空,一阵大风呼啸而过,卷起大字报和灰尘。
陈劲草嘴里念道:“大风起兮云飞扬,邦子哥归故乡,我陈劲草要下乡。”
6. 第6章咱家不缺那口气
第6章咱家不缺那口气
陈劲草一路招猫逗狗,这也算是她对家乡河阳的一种告别吧,希望下次回来,大黄还能摇尾巴。
回家后她继续收拾行李,把东西分类打包,春秋的衣服放一包,夏天的衣服放在另一个包袱里,冬天的衣服是要带走的。她身上穿一件棉衣,再带一件厚一点的棉袄和棉裤,还有毛衣毛裤,被子毛毯都要带上。除了衣服和日用品还有书和笔记本。剩下不急着用的东西可以让妈妈给她寄过去。
她的随身物品有铝制饭盒两个,搪瓷缸子两个,一个刷牙一个喝水,军绿色水壶带一个,脸盆也得带上两个,一个洗脸一个洗脚。暖壶用衣服包好,也带上一个。对了,还有稿纸、信封和邮票,能多带就多带。
陈劲草在家里忙活,陈春河在外面跑,终于换到了二十斤全国粮票。
她一回来就把粮票和刚取出来的100块钱塞给陈劲草:“你自己收好,千万别丢了。”
陈春河稍稍歇息一会儿开始做晚饭,吃饭时,她问陈劲草:“要不要发电报让青松回来送送你?”
陈劲草想了想,摇头:“还是别让她回来了,大姨家在军区,轻易闹腾不起来。她要是回来,我怕她被人蛊惑跟着闹事。她天真、热血,正是容易冲动的年纪。”
陈青松十二岁,已经开始叛逆了,自我意识很强,脑子又没完全发育好,学校停课,她一身精力无处发泄,一不小心就会被有心人利用,她自个儿还以为在替天行道,可正义了。
陈春河想起周围几家的孩子闹腾样儿,不由得眉头轻蹙,无奈地叹息一声。
晚饭后,刚从部队探亲回来的王新生王奶奶来了。
王奶奶以前是童养媳,也没个名字,身份证上写着王氏,解放后,国家颁布第一部《婚姻法》,准许离婚。
王奶奶在当地妇联的帮助下,冲破重重阻碍离了婚,离婚后她在村里活不下去,便咬牙带着一儿一女进了城,她参加扫盲,给自己改名王新生,重新开始新的人生。再后来她成了工人,在城里安了家。她现在已经退休,儿子在部队当兵,女儿在外地工作。
王奶奶跟陈劲草的姥姥关系最好,两人惺惺相惜,几十年来互帮互助。
姥姥去世后,王奶奶爱屋及乌,对陈春河和陈劲草也颇为照顾。
她一回来就听说陈劲草要下乡,赶紧提着满满一篮子东西过来,篮子塞得都冒尖了:十来咸鸭蛋、一铁盒饼干、一盒麦乳精和一大包卫生纸和三块肥皂。
陈春河见她拿这么多东西,推辞道:“王姨,东西我都准备好了,饼干我替她收下,其余的你拿回去吧。”这年头谁家也不宽裕,哪能收她这么多东西?
王奶奶佯装生气地把东西往桌上一放:“这是给我孙女的,你别管!乡下有多艰苦我可比你清楚,不准备齐全了,你上厕所连草纸都用不上。这种时候,你还跟我瞎客气啥?”
陈春河被呛得只能陪笑,陈劲草笑着说:“奶奶,那我就收下了,等我去乡下安顿好,给你寄土特产。将来我一定好好孝顺你老人家。”
王奶奶脸上的皱纹顿时绽放开来,“好好,我等着你孝顺我。你可比你大军叔强多了。”大军叔是王奶奶的儿子,是个军人,总是外出执行任务,很少回家。
陈劲草替大军叔说话,“他人也挺孝顺的,只是他的工作性质比较特殊,为了国家就顾不上小家了,只能委屈奶奶了。”
王奶奶感慨道:“谁说不是呢。”
王奶奶感慨完毕,又抓紧时间嘱咐道:“小草啊,我有几句话要叮嘱你,虽然说朱秋梅说朱家洼的乡亲们大多都是正常人,但是,是人就有好有坏。你一个小姑娘家,到了那里一定要注意安全,不要去太偏僻的地方,尽量别落单,天黑了别出门。如果有那些不要脸的男人跟你搭话,不要理。你别招惹别人,但别人惹你,你也别怕。先跟他干,干不过,你就去找知青办找妇联,写信发电报告诉我和你妈,我俩过去帮你出气。”
陈劲草认真听着,时不时附和一句;“奶奶,有你老这句话,我心里底气足足的,我什么也不怕。”
三人正说着话,其他邻居也来了。
隔壁的牛大爷塞给陈劲草一盒烟。
陈劲草诧异地推辞道:“大爷,我又不抽烟,你留着自个儿抽吧。”
牛大爷说:“带上吧,求人办事时给个一根,特别管用。”
朱秋梅也来了,她送给陈劲草一叠稿纸,一个红色塑封日记本,还托她给堂妹朱秋月带三双劳保手套,一包红糖,两块肥皂。为了让堂妹照顾陈劲草,她特意写了一封信让陈劲草带上。
其他人有的送块肥皂,有的送包榶,有的给半斤粮票,每个人都不空手。手艺最好的刘琳则送了陈劲草三块手帕和一顶遮阳帽。
何亚文的妈黄琴是最后一个来的,她给陈劲草带来五张烙饼和五个鹅蛋,她说道:“老张两口子上夜班来不了,我就做为代表了。劲草,你从小是她们两个的头儿,你以后要多提点她俩,你们仨一定要互相扶持照顾,一定要团结,不要让别人欺负了。”
说着说着,她的眼圈不由得红了。
她这一哭,陈春河也跟着哭。
陈劲草安慰完这个又安慰那个。
送黄琴出门时,时针已到10点,母女两人脸上都带着浓浓的倦意。
陈春河说:“你早些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陈春河让女儿早睡,自己却失眠了,睡不着,她索性再起来检查一遍行李,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
陈劲草听到动静,出来查看,见母亲还在收拾行李,便说道:“妈,我已经检查过一遍了,没问题的,你赶紧去睡吧,明天还得上班。”
陈春河想起自己还没跟女儿好好谈心呢,有些话现在说似乎有些早,但她又不得不说。
想到这里,她郑重其事道:“劲草,你从小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主意大,我很少对你要求什么,但这次不一样,我对你有三个要求。”
陈劲草倒有些好奇妈妈会提出什么要求,她笑着点头:“妈,你快些说,我好奇。”
陈春河忍不住笑了一下,接着说:“一、你要小心保护好自己,健康地活着;二、尽量不要在乡下结婚生子;三、不要犯罪。妈不需要你争气,咱家不缺那口气,只要你健康平安就好。”
陈劲草忍不住问道:“妈,我真的很想知道,你是怎么克服想要儿女争气这个本能的?”
别的父母总是耳提面命地要孩子给他们长脸争气,偏偏她妈就不,跟周围的父母格格不入。
陈春河白了女儿一眼,说:“我想要什么,就自己去争取,如果我争取不到,那就说明我配不上。我一个成年人都争不到的东西,却要压在孩子身上,这是哪门子的道理?你妈我是个讲道理的人。”
陈劲草满脸钦佩:“陈同志,你的思想很先进,已经领先了全国百分之九十的父母。”
陈春河轻轻拍了一下陈劲草,故作严肃道:“少跟我嬉皮笑脸的,你就说,这三条你能不能做到?”
陈春河跟女儿打交道十几年,倒也摸索出对付这孩子的一些经验。她小时候虽然淘气不服管,但颇讲诚信,只要她答应的事一般都能做到。她就养成了做什么事前先跟她商量一下,这事也引起了其他家长的嘲笑。
陈劲草收起笑容,一脸认真地说:“妈,我只答应你前两条,尽量做到第三条。我这么说,是因为我也不确定我下乡后面临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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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样的情况。如果别人对我实施犯罪,我也不能不还手对不对?”
陈春河一想到这个可能,心口宛如压了一块石头似的沉重,她沉声说:“如果有人欺负你,你一定要告诉妈妈,千万不要自己硬抗。不要只报喜不报忧,你要相信,大人比你多活了几十年,一定比你更有办法。”
陈劲草点头:“妈,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吧,这只是我假设的最坏的一种情况,一般不会发生的。你别忘了我的名字,陈劲草,我的生命像野草一样,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
次日清晨,河阳火车站人头攒动,红旗招展。
一波一波的学生拖着行李赶来,有人执手相看泪眼,细声叮咛;有人神情激动,发出铿锵有力的誓言:我们要去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将革命进行到底;也有人互相捶着肩膀道别:好好混,记得给我写信。
拥挤不堪的人群中,陈劲草从自行车上取下行李,说道:“妈,你回去吧,我在这里等海明和亚文她们。”
陈春河声音发涩:“那我回去上班了,记得我的话啊。我每个月都给你寄钱寄票,别太懒,但也别太勤快;不用太先进,但也别太落后……”周围的人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陈春河尴尬地苦笑着,她好像有些语无伦次了。
陈春河推着自行车落荒而逃,转身的刹那,泪水夺眶而出。
7点半,何亚文和李海明终于来了。两人提着几大包行李,眼睛红红的。
知青专列7点50分发车,三人拖拽着行李,跟着人流准备进站。
三个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找到位置,放好行李。
大家谁也没心思聊天,只是默默地望着窗外。
突然,何亚文大声叫道:“老大,快看那边,那是不是你妹妹?”
陈劲草循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竟真的看到了妹妹青松。她身上背着黄挎包,手里拎着一个包袱,一路东张西望,像是在找人。
陈劲草冲着她摆手:“青松,陈青松。”车站太过嘈杂,她听不见。
李海明大喊一声:“陈二狗,往这边来。”
陈青松这次听到了,愤怒地转过头,看看是谁在喊自己的绰号?
她先是愤怒,旋即一脸惊喜:“姐,姐。”
她奋力挤过人群,冲到了陈劲草所在的车窗前。
“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
“我跟着大姨的同事一起回来的,——姐你下乡为啥不告诉我?我差点就赶不上了。”
火车很快就要开了,时间紧迫,陈劲草抓紧时间嘱咐道:“陈青松,你给我记住了,我不在家,你以后就是家里的顶梁柱了。不准跟着红小兵闹事,不准去串联,否则,我回来揍你!”
陈青松委屈地扁扁嘴:“你想揍也揍不着了。”
她想起什么,飞快地掀开书包,从里面掏出一捆用橡皮筋束好的零钱和三本小人书,从车窗口塞进去:“姐,这是我偷偷攒的零花钱,一共九块零八毛五分,我本来想偷偷跟同学去延安的,我不去了,都给你。这三本小人书是我最喜欢看的,也给你。”
火车发出一声刺耳的鸣笛,开始缓缓开动。
站台上哭声一片。
陈青松追着火车跑,陈劲草大声说:“回去吧。”
火车越开越快,把人们甩到身后。
陈青松站在月台上,望着呼啸而去的火车发呆。
有送行的邻居看见她,招呼道:“青松快回家吧,别哭了。”
陈青松倔强地答道:“我才没有哭。”
她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往外跑去,一边跑一边安慰自己:“姐姐走了才好呢,以后再也没人管我了,呜呜。”
7. 第7章初到朱家洼
火车摇摇晃晃,开开停停,起初,车厢内气氛相当低迷压抑,大家的眼圈红红的,没人开口说话。
但他们毕竟是年轻人,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当火车驶出河阳市时,车厢里的气氛开始逐渐活跃起来。
陈劲草她们对面坐的是两男一女,都是十七八岁年纪。
靠窗坐的那个男生穿一身草绿色军便服,坐姿笔直,剑眉星目,气质独特,但周身上下萦绕着一丝隐隐的傲气。
陈劲草怕自己打量久了,会增加对方的骄傲,只略略扫了他一眼,便移开目光。
中间的男生面色黝黑,一口亮眼的白牙。白牙男生早就在悄悄打量陈劲草她们三个,这会儿正好找到机会搭话,他很自然地问道:“同志,你们也是知青吧?你们的插队地点在哪儿?”
陈劲草礼貌地答道:“东陵市红山县。”
“啊,真的太巧了,我们也要去那里。”
男生咧嘴一笑,主动自我介绍道:“我叫关文杰,河阳一中的。”
“我们是三中的。”
男生指指身边的女生说:“她叫张凤琴,跟我是同学和邻居,也跟咱们去同一个地方。”
张凤琴中等身高,圆脸短发,她有些腼腆地回应道:“那可太好了,咱们可以互相照应。”
李海明和何亚文也都简单地自我介绍一下,五个人算是互相认识了。
关文杰笑着指指靠窗的男生,替他融入大家:“这位是王宴青,也是河阳一中的。”
王宴青朝大家略一点头:“你们好。”
其余人也礼貌地回应了他。
张凤琴忐忑不安地问道:“你们对咱们插队的地方了解吗?”
“了解不多,听说有山有水风景不错。”
“听说那里的条件很艰苦。”
……
大家东拉西扯地闲聊着,火车咣哧咣哧地开着,像一个巨大的摇篮,把大家都摇晃困了。
不一会儿,李海明就靠着陈劲草的肩膀打起了响亮的呼噜声。
对面的王宴青小声嘀咕一句:“怎么女生也打呼噜?”
陈劲草白了他一眼:“你看上去也不傻,怎么这么没常识呢?女生还呼吸呢。”
关文杰和张凤琴忍不住笑了起来。
王宴青讪讪地笑了一下,没再吱声。
张凤琴小声说:“其实我也打呼噜的。”
陈劲草打了个哈欠,靠着窗户进入浅浅的梦乡。
中间,她们醒来吃了一块烙饼和咸鸡蛋又接着睡。
下午3点钟左右,火车在东陵站停10分钟。大家拎着大包小包的行李下车,他们出站后在路边等到红山县的汽车。
10分钟后,一辆深绿色的破旧汽车像老人似地慢腾腾地进站了,门一开,大家一涌而上。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粗犷大汉,大声喊道:“别挤别挤,都有座。”
大家各自找好位置坐下,汽车缓缓开动,出了东陵市,汽车就开始吭哧吭哧地爬坡,爬完一个又接着爬下一个,公路像灰色的细线一样在群山万壑中蜿蜒曲折,夕阳照耀着山间光秃秃的树木,闪烁着耀眼的红光。
干燥的土路上黄土飞扬,不多时,车窗上就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土灰。
大家的心不住地往下沉:这就是他们要插队的地方吗?怎么越来越荒凉了?
5点左右,大巴车到达红山县汽车站,车站又小又破,外面停了几辆拖拉机,其余的都是牛车和骡车,这是各个公社大队来接人的专车。
天色有些暗,那些接人的高声喊道:“红河公社的来这边。”
“王家大队。”
“朱家洼大队。”
……
陈劲草他们一行人循着声音找过去,接他们的车是一辆骡车,车把式是位五十来岁的大爷,姓朱,带着一顶旧狗皮帽子,黑红的脸上又皴又皱,正不停地跺脚取暖。
挨着朱家洼大队的是红坡大队,对方一见有人过来,就扯开嗓门大声喊:“红坡大队的,这边这边。”
陈劲草瞥了那边一眼,红坡大队有拖拉机,对方见有人看向他们这边,喊话的嗓门就更高了,胸脯也挺得高高的。
朱大爷在车上比输了,心情不甚爽快,他向这帮知青解释:“咱们大队也快有拖拉机了,正在向公社申请呢。”
红坡大队的司机听见了,嗤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不小,但刚好被人听到。
朱大爷怒目而视。
陈劲草怕他们互掐起来,影响赶路,便说道:“大爷,天快黑了。咱们赶紧回去吧。”
朱大爷只得作罢,他愤愤地扬一下鞭子,抽了一下骡子的屁股,大声骂道:“欠抽的老畜生,还不赶紧走。”
骡子被抽了一下,不爽地叫了一声,又只能认命地拉着车往前走。
朱大爷怕自己这样子吓坏了这帮知青们,赶紧换了副笑脸:“娃们,都赶紧上车坐好了。”
陈劲草李海明她们三个坐在一边,关文杰他们三个坐在另一边,不怕压的行李直接当小凳子坐,其他的就塞在脚边。
朱大爷一边赶车一边跟陈劲草他们说话:“娃们,你们放心,咱朱家洼大队的社员都是好人,可不像别的大队……”
六个人随声附和几句。
陈劲草一边闭目养神,一边思索着刚才的情形,朱家洼大队果然如朱秋梅所说不太富,而且还被红坡大队这样的富裕大队瞧不起,瞧朱大爷的神色应该是忍了太久了。
她在农村生活过几年,知道农村的攀比现象特别明显。村与村之间,人与人之间都有一层层的鄙视链。
赢了的趾高气扬,得意忘形;输了的人垂头丧气,暗自不服,发誓早晚一天要赶超对方。
她曾见过有人为了比邻居的楼层高,借钱盖了四层,而他家只有四口人。
还有人因为亲戚买了车,就逼迫自己刚工作的儿子贷款买车。
这种攀比用来斗气百害无一利,但要用在生产方面那就能发挥出意想不到的作用。
不出意外的话,她大概要在农村呆上9年左右,随波逐流硬熬也是9,发挥主观能性努力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也是9年。
陈劲草当然选择后者,生命重在体验,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尽量全情投入。她可以下乡当作一场社会实践,让自己过好的同时也能帮助一下别人。
当然,这一切都还太遥远。她一个外乡人,初来乍到的,第一步是先适应农村的生活。
陈劲草正想得入神,却听右边的何亚文极小声地说:“老大,我怎么有点害怕,觉得咱们像是被拐进大山里了。”
陈劲草轻声回道:“正常,别的人也会这么想。别害怕,你还有我和海明呢。”
另一边的李海明听到两人的对话,说道:“对啊,怕啥呀。咱们三个团结为一体,试问天下谁能敌。”
对面传来了一声轻笑,听声音像是那个王宴青,李海明狠狠地瞪了对面一眼,瞪完还不过瘾,又小声嘀咕一句:“真装。”
骡车慢慢悠悠的往前走,暮色愈来愈浓。
远处的大山像一头头黑色的巨兽窥视着他们,让人莫名地心慌。
朱大爷大声安慰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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娃们,别怕,这条路我熟得很,没事没事。一会儿就到了。”
这一会儿就是半个小时,等到他们进村时,天已经黑透了。村民们举着火把,提着马灯站在村口等着。
“哎呀,终于回来了。”
“冻坏了吧?”
有人提着马灯唐突地往陈劲草他们脸上直照,大家被吓了一跳,赶紧用手挡着光亮。
有人笑着起哄道:“哟,城里娃还挺害羞哩。”
陈劲草抢过这人手中的马灯,对着大家伙晃了一下,这帮人也不自觉地用手挡了一下。
陈劲草笑着说:“你们咋也害羞起来了?我们的眼睛一直在黑暗里,猛地一照受不了,别照了,明天天亮了再来看。”
大家伙发出一阵笑声:“这姑娘性子挺直爽。”
大队长王大龙出来致辞:“我是王大龙,是咱们朱家洼大队的队长,热烈欢迎你们这些知识青年到咱们大队来,你们不要想家,就把这儿当作自己家。”
说着,他又扭头对乡亲们说:“这帮学生娃背井离乡的也不容易,大家以后多担待着点儿。”
王大龙的话音一落,大家稀稀拉拉地鼓起了掌。
王大龙说:“好了,这天都黑了,就先这样吧,其他的明天再说。你们先去知青点休息,一会儿我让人给你们送饭去。”
陈劲草说:“谢谢大队长。”
有人在前面提着马灯引路,朱大爷把骡车赶到知青点卸行李,所谓的知青点其实就是以前的大队部,有个挺大的院子,中间四间正房,左右两边还有一排屋,东边好像还有个小跨院,不过天黑看不太清楚。
陈劲草打开手电筒照着,李海明先把蜡烛拿出来点上,屋里一下子亮堂起来。
大家七手八脚的把行李卸下来,朱大爷说:“你们好好歇着吧,我回去了。”
众人一起道谢:“谢谢朱大爷,一路辛苦了。”
朱大爷笑笑:“辛苦啥,城里娃就是客气。”
朱大爷他们离开后,大家开始商量怎么住。
王宴青说:“咱们是第一批知青,想住哪间就住哪间呗。”
关文杰看了陈劲草四人一眼,说:“你们女生先挑吧。”
李海明和何亚文也不知道住哪间好,感觉都差不多。
陈劲草考虑到后面还会来很多知青,住正院里应该会很乱。
她说:“我去隔壁的小跨院看看,如果能住,我们就住那里。”
张凤琴惊诧道:“隔壁还有院子?我都没发现。”
李海明迫不及待地催促道:“走,看看去。”
四个人打着手电筒去隔壁看房子。
这里果然有三间小房,其中一间是厨房,里面还砌着两口土灶。厨房旁边竟然还有一道侧门,不过现在是锁着的。
房子不大,但四个人够住了,关键是相对独立,以后能少些是非。
陈劲草说:“我觉得这里不错,要不咱们就住这里?”
李海明和何亚文自然同意。
陈劲草看向张凤琴:“凤琴你今晚先跟我们一起住,等后面其他人来了,你可以再改主意。”
张凤琴连忙说:“我没问题,都可以的。就是这里没有床。”
陈劲草说:“正院房间里有,抬过来就行了。”
四个人先点上蜡烛,再去抬床,关文杰赶紧放下手头的活来帮忙,王宴青犹豫片刻,也跟着一起帮忙。
把床放好,大家简单打扫了一下房间,开始归置行李。
还没等他们收拾好,就听见有人喊:“吃饭了吃饭了。”
8. 第8章陈家继承人
陈劲草她们四个赶紧过去,大队长的媳妇李桂枝送来了一盆干菜杂面条,李桂枝四十七八岁,身材健壮,胖胖的圆脸,一双细长的眼睛里总是带着笑意。
李桂枝热情地招呼大家:“乡下比不了你们城里,没啥好吃的,大家别嫌弃。”
陈劲草客气道:“已经非常好了,麻烦你和王叔了。”
她们说着话,赶车的朱大爷送来了一大碗咸菜和六个玉米饼子。
大家客气地道谢:“谢谢朱大爷。”
李桂枝打量了一眼众人,笑着说:“赶紧吃饭吧,盆你们明天再还。”
“好的好的。”
大家拿来各自的饭盒开始吃饭。
王宴青吃了一口面条,不由得蹙眉:“这是什么面条?不像白面。”
陈劲草尝了一口,说:“应该是豆面掺白面擀的。”
关文杰一边吃一边说:“能吃饱就行,别要求那么多了。”
王宴青挑了两筷子面条就把饭盒往边上一推,去吃自己带来的饼干和鸡蛋糕。
张凤琴小声解释说:“他家的家庭条件比较好,吃不惯这样的饭。”
李海明不以为然地嘁了一声,陈劲草没理会他,接着吃面。这一大盆面条,刚好够5个人一人两碗。
玉米饼子没人动,陈劲草做出安排:“玉米饼子留着明早当早饭吃怎么样?”
关文杰本来想尝一个的,听到陈劲草这么说,便说:“没问题,就这么着吧。”
院子里有水缸,大家吃完饭去洗碗洗饭盆。正院和小院里都有土灶,但没有锅。这年头,铁锅可是稀罕玩意儿,大队自然不会帮他们准备。他们需要自己去买。
大家累了一天,随便洗了把脸,因为没有热水,连脚也没洗,条件不允许,谁也不嫌弃谁。四个女生把门栓好,准备睡觉,张凤琴不放心,又拿根棍子顶在门上。
屋里没有炕,也没有生火,冷如冰窖,四个女生脱了棉袄棉裤,穿着毛衣毛裤睡觉。
她们把带来的被子毛毯和棉衣棉裤全盖在上面。陈劲草觉得身上宛如盖了一层厚厚的壳,翻个身都费劲。这么压着,反倒有一种别样的踏实感,她很快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次日清晨,陈劲草神清气爽地起床。来到这里后,别的不说,睡眠得到了极大的改善。以前她总是时不时地失眠,现在倒好,沾枕头就睡。
她们刚收拾好,就有人在外面喊门。
关文杰和王宴青离得近,他们俩去开的门。等到陈劲草她们四个一出来,就见院子里站满了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来了。连狗都来了五条。
大家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六人,从发型到衣着到长相,都细细探究一番。
王大龙站在人群中,清清嗓子,说:“昨晚上太晚了,很多话也没来得及说。今天我就做一个统一说明:知青办给你们每个知识青年发60块钱的安家费,每人口粮150斤,百分之八十是粗粮,百分之二十的细粮,一会儿你们去大队王会计那里领口粮和安家费。还有啊,你们知青算是集体户,一起记工分。你们每人一分五的自留地,现成的地没了,你们自己开荒地,这知青点附近都可以开。知青点的灶你们可以用,柴火自己想办法,锅自己买。后天,老朱去镇上办事,你们可以趁他的车去买锅。”
六个人去大队部领安置费和口粮,领完签字按手印。他们没有麻袋,乡亲们便从家里拿来口袋,还帮他们把粮食抬回知青点。
大家见他们这儿什么也没有,有人拿几根柴火,有人提一瓶开水送过来,还有人拿来两棵大白菜。
还有人提醒他们,这些口粮是要吃到麦收的,一定要安排好,小心别饿肚子。
大家伙这么热情,知青们自然也要投桃报李,邀请他们进层坐会儿。
经过前面这一番互动,大家的关系拉近些许。
那些大爷大妈,叔叔婶子们便开始自来熟地跟几个人拉家常。
“你今年多大了?”
“你家几口人?”
“你爸妈是干啥的?”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抛过来。
王宴青和张凤琴有些招架不住。
关文杰最实诚,别人问啥他答啥。
陈劲草和李海明三人事先早商量好了,挑着回答,有的时候不答反问。
陈劲草记得费孝通在《乡土中国》里提出过一个理论叫“差序格局”。
他在书里说:“中国乡土社会是以宗法群体为本位,人们之间的关系,是以亲属关系为主轴的网络关系,是一种差序格局。在差序格局下,每个人都以自己为中心结成网络。这就像把一块石头扔到湖水里,以这个石头(个人)为中心点,在四周形成一圈一圈的波纹,波纹的远近可以标示社会关系的亲疏。”
陈劲草他们这种外来人口,是排在这个“差序格局”的最外圈,就像油一样,飘在水面上,但永远无法真正融入进去。
乡亲们在综合评估他们的家境、性格、能力还有性别后,再决定日后以何种方式对待他们。
今天这次见面,就是一场综合考量和评估。
第一印象非常重要,一旦形成以后就很难改变。这关系到他们以后的生活,陈劲草打起精神认真应对。
当有人问她:“你家几口人?你爸妈是干啥的?”
陈劲草没有流露出不耐烦的样子,礼貌答道:“我爸妈都是工人,家里有两姊妹,我是老大。”
问的人有些诧异:“你家没有兄弟吗?”
陈劲草笑着答道:“现在时代不同了,领袖提倡男女平等。像我妈就照样给我姥姥姥爷养老。我将来也要继承我们陈家的家业,给我爸妈养老。”
“哦——”
陈劲草在聊天时,不经意间透露出自己的爸妈很重视自己,她爸平常看上去很老实,但爆发起来不要命;她妈很护短,她大姨和姨夫在军队。
当过“野草”的陈劲草明白,父母的重视和疼爱能帮孩子隔绝掉很多外界的恶意。
一个孩子在被外人欺负前,往往已经先被父母欺负过。
她不怕冲突,但冲突能避免则避免。而且这是在人家的地盘上,非必要不跟人吵架干架。她的精力和时间是要留出来干正事的。
这一番交谈下来,大家伙对于六个新来的知青都有了自己的初步印象。
王宴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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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长得好,家境好,但有些傲气,觉悟不太行。
关文杰:家境一般,实诚小伙。
张凤琴:家境一般,文静乖巧,脸皮薄。
何亚文:工人家庭,她跟陈劲草和李海明是发小,是异父异母的亲姐妹。
李海明:力气大,脾气急,不好惹。
陈劲草:家里的老大,陈家继承人。她爸惹急了会跟人拼命,她妈聪明讲理但护短,她大姨在军队,护短。反正很不好惹。
初步印象建立,大家进一步交流。
有人问陈劲草:“陈知青,你对咱朱家洼的印象咋样?”
这个问题有点难度,现场难得安静片刻,都停下来等着陈劲草的回答。
陈劲草脱口而出:“印象挺好啊。这里山好水好,人更好。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我们几个的心不知涌起过多少次暖流。怪不得我们街道办事处的朱秋梅朱奶奶大力推荐这个地方,我们真是来对了。”
“你说谁?朱秋梅?”
人群中,一个五十岁来岁、身材健壮、浓眉大眼的大娘惊呼出声。
陈劲草冲这人笑了一下,“是的,朱秋梅是我们街道办事处的工作人员,跟我家是多年的好邻居……”
“你家是河阳市百花街道的?”
“对。”
大娘拍着大腿说道:“朱秋梅是我姐,亲堂姐。”
陈劲草面带惊喜:“您就是朱奶奶说的自己人,朱二、奶奶?”
大娘笑容亲切:“啥二、奶奶大奶奶的,咱们各叫各的,你叫我朱大娘就行。哎呀,咱们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己家不认识自己家人。”
大家都颇感兴趣地看着这一幕,窃窃私语。
陈劲草赶紧回屋把朱秋梅的信和礼物拿出来。
朱秋月接过堂姐送的东西,既欢喜又得意,嘴里问道:“我这个老姐姐怎么样了?家里一切还好吧?”
陈劲草说:“朱奶奶好得很,工作受人尊敬,家庭和睦。”
“那就好。”朱秋月一边说话一边拆信,大家伙不管认字不认字,都把脑袋凑过去看。
朱秋梅也知道堂妹认的字不多,信写得十分简短,大意是说,家里一切都好,不用挂念。陈劲草是她的邻居,是个好孩子,希望朱秋月给予一些照顾。
有了这层关系,朱秋月看着陈劲草愈发亲近。
她拉着陈劲草的手说:“你这孩子咋不早说?你要是早说,我昨晚上就得拉你到我家吃饭去。”
说到这里,朱秋月不由得分说地拉起陈劲草就走:“走,晌午到我家吃饭去。”
陈劲草客气推辞了一下,朱秋月再次热情邀请拉扯。同时,她还招呼何亚文和李海明一起去。
何亚文客气地推辞掉了。
这个年代,大家都不富裕,上人家家里吃饭,那可得谨慎。
朱秋月对她们两人也就是客气一下,今天她主请的是陈劲草。
朱秋月热情拉扯,旁边的人在劝:“哎呀,别客气,让你去你就去。”
陈劲草觉得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就说道:“朱大娘的热情,我实在拒绝不了,我跟你去,你等我收拾一下。”
9. 第9章千琢磨万琢磨,牛蹄子还是四个
陈劲草进屋拿了一瓶罐头,几块鸡蛋糕当礼物,朱秋月连忙客气道:“请你拿啥东西啊,赶紧放回去。”
陈劲草当然不能放回去,两人推拉了一会儿,朱秋月才“勉为其难”地收手,她脸上的笑容也更亲切了。
到了朱家,朱秋月的丈夫朱满堂出来迎接,朱满堂五十岁左右,身板硬朗,头发半白。解放前他跟着叔叔逃荒到朱家洼,叔叔生病去世后,他被朱秋月的爹娘收养,长大后就成了朱秋月的丈夫。
朱满堂性子挺好,从小就习惯了顺从朱秋月。他见老伴拉了一个客人进家,立即热情招待。
朱秋月指着陈劲草说:“小陈是从河阳来的知青,秋梅姐家的邻居,以后也就是咱家亲戚了。”
朱满堂面带笑容地招呼道:“陈知青,快请坐,我去给你倒碗水。”
朱满堂起身去拿碗,朱秋月不满地说:“别用碗,用杯子。”人家城里人讲究。
“哦,好好。”
陈劲草客气地说:“没事的,用什么都行,我还用手捧着喝过水呢。”
朱秋月笑了笑,接着跟陈劲草拉家常。
不多一会儿,陈劲草就得知了朱家的情况:朱秋月有两儿一女,大儿子朱光明,27岁,已婚,有一儿一女,他在红山县运输大队开车,儿媳妇在干食堂上班;二儿子朱光亮,是公社的民兵,现在趁着冬闲正在训练呢;小女儿朱光华,今年18岁,高中毕业,出门走亲戚去了。
朱秋月说:“等光华回来,让她找你去。你俩年纪相当,又都是高中毕业,肯定能说到一块儿去。”
陈劲草说:“我觉得也是。”
聊了一会儿,朱满堂去院子里劈材,朱秋月起身去做饭,陈劲草表示要帮忙烧火。
朱秋月笑着问:“你会烧火吗?”
“我奶奶家也在乡下,以前烧过。”
朱秋月好奇地问:“你奶奶也在乡下,那你咋没去她那儿插队呀?”
陈劲草叹了口气:“小孩没娘,说来话长。我爸是上门女婿,我爷奶把我当外人……”
朱秋月恍然大悟:“我明白了,你爷奶糊涂呀。不管咋样,你也是你爸的孩子呀。”
陈劲草无奈道:“我妈也是这么说的,算了,咱不提他们了。后来,秋梅奶奶知道我家的情况后,果断推荐我到咱们朱家洼。她说咱这个地方有山有水,景色好。最关键的是咱们这儿民风淳朴善良。我跟我妈一琢磨,秋梅奶奶为人正直,受人尊敬,她的话肯定没错。再说了,这个地方能养出秋梅奶奶那样的人,那风水肯定好。”
朱秋月谦虚道:“哪有她说得那么好。不过,咱这儿确实也不差。这周边几十个大队,咱朱家洼虽说不是最富的,但也不穷。咱们的社员大部分都是实诚人,可比那红坡红河大队强得多,那两个地方的人都跟玻璃猴子似的,又奸又滑。”
红坡大队?不是那个狂炫拖拉机,引起朱大爷羡慕妒忌恨的大队吗?看来,双方是积怨已久。
陈劲草决定趁着这个机会摸摸朱家洼的村情,以免自己两眼一抹黑,不清楚具体情况踩坑。
在她的循循诱导之下,朱秋月能说的不能说的都说了。
总而言之一句话:朱家洼不大,但有二王争霸。
朱家洼大队总共二百来户,八百多口人。朱姓占一小半,王姓占一半,其余的是些小姓杂姓。
以前的村干部都姓朱,后来姓王的渐渐得势,把姓朱的给压下去了。
朱秋月愤愤地说:“俺们老朱家以前也阔过的。就是近些年不太行了。老一辈的老了,年轻一代的又没长起来,才总被那些王八们压着。”
朱秋月一边说话一边和面,她准备烙油饼。
“火小些。”
“哎,好。”
锅烧热后,朱秋月挖了一小勺猪油放在锅底化开,油脂在锅底滋滋啦啦的响声,发出一股霸道的香气。
她用刷子把油抹匀,再啪地一下把一张擀得圆圆的大面饼贴到锅底,待到一面烙得焦黄再翻个儿。
面香、葱香和油香混合成一股极好闻的味道,直冲陈劲草的鼻子而来。
陈劲草抽抽鼻子,称赞道:“大娘,这饼真香。”
朱秋月朗声一笑:“我可不是吹牛,我这烙饼的手艺在咱大队都是数得着的,你大爷擀面条的手艺最好。”
“那我可真有福了,明年过年回去,我得提着礼盒登门感谢秋梅奶奶。”
两人在说说笑笑间就把午饭给做好了。
午饭的主食是烙饼,菜是醋溜白菜,腊肉炒萝卜,土豆丝,再加一个疙瘩汤,冬天就这几样菜,这算是非常丰盛了。
老两口一起热情招待陈劲草:“来来,多吃点,可千万别客气。”
陈劲草大大方方地吃饭、聊天。
朱秋月突然想起来昨晚是大队长请吃青吃的饭,便问道:“你们昨晚吃的啥啊?”
陈劲草实话实说:“大队长媳妇李桂枝阿姨送来一大盆杂面条,赶车的朱大爷送来了六张玉米饼和咸菜,都挺好吃的。”
朱秋月不屑地撇嘴:“就给你们吃杂面条?可真抠,怎么着也得是白面条吧?”
朱满堂在旁边附和道:“王大龙那人确实不大气。”
朱满堂接着问道:“小陈,你们六个人谁是队长?”
“还没选呢。”
朱满堂老道地说:“我估摸着王大龙下午就该找你们了,让你们选队长,还暗示你们站队。”
陈劲草不解地问:“站什么队?”
朱满堂一脸严肃地说:“咱们大队分为两个势力,朱家和王家,王大龙肯定要拉拢你们。”
陈劲草:“……”
他们六个人的知青小队竟然要成为两大势力的拉拢对象?
那他们有没有可能成为朱家洼的第三极力量呢?
朱满堂这一提醒,朱秋月也变得严肃起来,她狠狠拍了一下朱满堂的大腿,说道:“这可咋办?除了小陈以外,其他知青肯定会倒向王家那边。”
朱满堂叹了口气,他见陈劲草也停下来思考,赶紧说:“小陈,接着吃菜,别停下啊。”
接着,他对朱秋月说:“饭桌上还是别谈政治了,吃饭就吃饭。”
陈劲草吃了一张烙饼,临走时被硬被朱秋月硬塞了两张饼,还送给她一大碗萝卜干,一个大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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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疙瘩,可谓是满载而归。
陈劲草一离开,朱秋月和朱满堂又开始琢磨开了。
朱满堂说:“我在琢磨怎么样才能让知青倒向咱们这边。”
朱秋月说:“你千琢磨万琢磨,牛蹄子还是四个。只要王大龙还是大队长,知青只要不傻肯定会倒向他那边,咱们朱家根本没戏。”
朱满堂绞尽脑汁,突然眼睛一亮:“我想出破局之道了,咱们就先从小陈入手,你记得不?那小何小李是跟小陈一起来的。”
朱秋月说:“是啊,她们仨是一个地方的。”
朱满堂一拍巴掌:“这不就结了,六个人中有三个能站在咱们这边。”
他这么一说,朱秋月的心思也开始活泛起来了。
“对了,知青小队还没选出队长呢,要是小陈当了队长……”
朱满堂摇头:“小陈毕竟是个女同志,不一定行。”
朱秋月瞪他一眼:“女同志咋了?领袖说了,妇女能顶半边天。现在他们六个人,四个女同志,人数占优。不行,我一会儿再去找小陈说说。”
朱秋月觉得也不能空着手去,她想着知青点那边还没有引火的东西,便背了一捆秸秆过去,顺便再探探最新消息。
知青点这边,李海明和何亚文见陈劲草连吃带拿的,不由得惊呼感慨:“老大你真好,吃完还不忘给我们带饭。”
陈劲草客气地让让其余三人,“这是朱大娘烙的饼,你们要不要一起吃?”
张风琴刚想客气地说不用了,一转脸,看见关文杰和王宴青都一直盯着饼看。
王宴青说:“谢了,下回我请客。”
陈劲草已经吃饱了,把饼子给李海明,让他们五个分。
大家就着开水和咸菜吃烙饼。
李海明一边吃一边说:“真好吃,比玉米饼好多了。”
说完,她还护食地瞪了王宴青一眼,要不是这家伙不懂客气,这两张饼都是她和亚文的,他最好说到做到,下回请客,不然,她肯定找机会羞他。
他们吃完午饭,就有人来传达王大龙的通知,让他们去队部一趟。
朱秋月来的时候,陈劲草六人正要出门去队部。
朱秋月见状只好长话短说,她把陈劲草拉到一边悄声说:“小陈,你大爷跟我都建议你来当知青队长,我俩觉得你这人稳重踏实,最适合干这个。”
陈劲草假装思索片刻,认真道:“朱大娘,你说之前,我还真没想到这层。为了你们,我就从幕后走到台前,去争一争。一会儿,王队长要是让我们选知青队长,我就厚着脸皮毛遂自荐。”
朱秋月没想到陈劲草这么上道,重重地拍了下她的肩膀,说:“你真是个实诚孩子,你放心,我们老朱家以后会罩着你们的。”
“你们赶紧去队部吧。”她得赶紧去找朱家的其他人通通气儿。
朱秋月一离开,何亚文跟李海明就好奇地凑过来问:“你们嘀嘀咕咕地说什么呢?”
陈劲草一本正经地说:“现在王家和朱家正在上演美苏争霸,朱大娘建议咱们倒向她那边。咱们知青做为一股新生的政治力量即将登上朱家洼的历史舞台。”
10. 第10章知青队长
两人齐声大笑:“哈哈哈,新生政治力量,历史舞台。”
这两个严肃正式的词语,用在这里就显得是那么好玩儿。
其余三人不知道这两人为何笑得那么开心,不由得面面相觑。
李海明笑完停下来,还是觉得好笑,又笑了一回。
王宴青抬头望天,这仨人心态真好,这样的生活条件,吃个油饼都得靠蹭,她们竟然还笑得出来?
张凤琴想的却是:她们三个好乐观开朗,我要向她们学习!
关文杰虽不知道她们为啥发笑,受到传染,也跟着咧着嘴笑。
六个人去队部开会,陈劲草他们今天算是把朱家洼大队的干部给认全了。
大队长王大龙,不用说,他们昨天就见过了。
大队会计兼任记分员王小虎,三十多岁,算是几人中最有文化气息的,据说是初中毕业生。
民兵队长王豹,二十五六岁,长得五大三粗的,看着挺粗犷,实际上也粗。
保管员王大鹏跟王大龙差不多,四十来岁,瞧着挺稳重,话不多。
妇女主任朱美玲,三十来岁,身板结实,扎着一条粗黑的麻花辫,说话挺干脆利落。
王大龙挨个向知青们介绍,这几个人都用炯炯的目光看着六个知青。
王大龙清清嗓子,故作威严地说:“你们的户口都迁到朱家洼了,以后也是我们朱家洼大队的一份子。你们是第一批知青,后面估计还有好多批。
俗话说,无规矩不成方圆,今天我就把一些规矩在这里宣布一下:第一,你们要跟其他社员一样,积极下地劳动,按时上工,不得无故旷工;第二,不要闹事挑事儿,有啥要求先来队部找干部解决,不要越级上报;三嘛,要团结,不要分、裂。”
王大龙说完这番话,呡了口茶,停顿一下,再慢慢悠悠地接着说:“老话说,车无头不开,蛇无头不行。你们得选个队长,你们是自个儿选,还是我来指定?”
王大龙说话时目光看向了王宴青和关文杰,他的意思就是从这两人中间选一个。
王宴青微微蹙眉,从昨晚到今天,他感觉糟糕透了,哪哪都不适应。反正他不打算在这儿长呆,也不想当这个破队长。
他的目光看向关文杰,意思是你来当呗。
关文杰倒不排斥当队长,但他又不好直说,便看向张凤琴陈劲草她们四个。
李海明早按捺不住了,以前她们选班长,大家都默契地选老大。
现在听大队长这意思,压根就没考虑老大。再看看王宴青和关文杰也是一样,似乎,他们默认队长就应该是男生。
李海明第一个跳出来说:“大队长,我觉得陈劲草挺适合当知青队长,她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就是我们班长,把班级管理得非常好。”
何亚文随后跟上:“对,我赞同李海明的意见,我也选陈劲草。”
王大龙愣了一下,随即说道:“小陈,也可以的。”对他来说,选谁都一样,只是他刚开始没想到而已。
他直接把张凤琴给忽略了,看向关文杰和王宴青:“那你们俩的意见呢?”
王宴青兴致缺缺:“我没意见,选谁都行。”反正只要不是他就行。
关文杰略有些失落,但仍很有风度地说:“我觉得陈劲草同志挺适合当队长的。”
王大龙一锤定音:“那就这样吧,陈劲草以后就是知青队的队长了。以后有啥事,直接找她对接。”
说到这里,王大龙才想起问陈劲草本人的意见:“那个,小陈知青,你没问题吧?”
陈劲草落落大方地说:“既然大队长和同志们信任我,选我当队长,我就勇敢地担起这副担子。以后,我上不让组织操心,下不让乡亲们烦心。努力成为知青和社员之间的桥梁。”
王会计称赞道:“小陈同志说得好,大队长就是这个意思,知青队长就是知青和社员之间的桥梁。”
其他人互相看了一眼,心说,这小姑娘还挺能说,一套一套的。
让众人没想到的是,陈劲草突然问了一个让他们措手不及的问题:“大队长,各位同志,请问我这个知青队长也要进入队委会吗?”
王大龙等人集体沉默:“……”
王宴青险些笑出声来,这个陈劲草一上来就要进入人家的权力中枢,她是太懂了,还是太不懂?
关文杰愣了一下,好奇地看向众人,看他们怎么收场。
陈劲草仿佛才意识到自己的“唐突”,略有些窘迫地说:“啊,我们的户口都迁到朱家洼了,我以为我们跟其他社员一样,也是朱家洼的主人翁,我以为我这个知青代表也能进入队委会,为朱家洼贡献出自己的一份力量。原来是不能吗?”
这番话把大家架住了,他们要是不同意,就显得没把知青当作自己人,他们当然也没把他们当成自己人。
事实上,从大队干部到普通社员,他们都不太欢迎知青到村里来,他们本来就过得不甚宽裕,这些知青们干活又不行,还要分他们的口粮,但是上面有政策规定,他们不得不执行。这些想法只能埋在心里,明面上是不能说的。
有些事,只能做不能说。正常人都知道这个道理。
王大龙这次连着清了两次嗓子,又看了看其他人,大家都用目光交流。
就在这时,妇女队长朱美玲突然开口了:“我觉得陈知青应该进入咱们队委会。”
朱秋月跟她打过招呼,让她适当照顾一下陈劲草,刚才她原本打算替她说话的,没想到让李海明抢先了。
民兵队长王豹皱着眉头说:“没听说过知青队长能进入队委会的,这不胡扯吗?”
朱美玲说:“可是以前咱们大队也没有知青啊,新事新办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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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又沉默了。
陈劲草一脸失落地说:“算了,不能就不能吧,我也没别的意思,我一个刚毕业的学生,又是初来乍到,就算进入队委,也无法帮你们分担重要的工作,我只是想借此机会安定一下知青们惶惶不安的心,以便大家尽快融入朱家洼。”
说到这里,她冲朱美玲笑了一下:“朱同志,谢谢你替我说话。”
王大龙心思千回百转,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若是不让陈劲草进队委,传出去难勉显得他们朱家洼的干部没有容人之心,也没把知青当自己人。
再过几个月,他们大队干部就该换届选举了。姓朱的那些人,又开始蠢蠢欲动。在这个关头,要是闹出点什么来,对他很不利。
他飞快地从脑子里调出陈劲草的资料:16岁,工人出身,刚毕业的学生娃,应该没啥阅历心机,再加上又是个女孩,难道她还能抢班夺权不成?罢了,她想进就进吧,当个吉祥物也挺好。
王大龙终于发话了:“陈知青啊,你说得对,你们知青也是咱们大队的社员,你这个知青代表也应该进入队委会,我本来打算等你适应一阵再吸收你进入队委的,现在也行。以后你就是队委的一份子了,开会啥的,你也要出席。”
陈劲草面露惊喜:“谢谢大队长,谢谢同志们,我以后一定会尽心尽力为人民服务。我在城里有很多人脉,如果队里有需要我的地方,我一定会尽力而为。”
她这话一说,队委会其他人的眼睛不由得一亮。
民兵队长王豹哼了一声,语带挑衅:“陈同志,你是认真的?咱们大队现在缺一抬手扶拖拉机,你要是能用你的人脉把这玩意儿给弄来,我王豹以后就服你。”
朱美玲制止道:“豹子,你这么说就不对了,拖拉机指标连大队长都申请不下来,你怎么能把这么大的担子压到初来乍到的小陈同志身上?你这不是为难人吗?”
保管员王大鹏也说:“是啊,是有些强人所难了。”
陈劲草听他们提到拖拉机,仿佛想起了什么,愤愤不平道:“你说起拖拉机,我想起来了,昨天朱大爷去汽车站接我们,红坡大队有拖拉机,咱们大队只有骡车,他们还当众笑话咱们,把朱大爷给气坏了。”
陈劲草不提还好,一提起红坡大队,瞬间把大家的情绪点燃了。
“又是红坡大队,他们总想压咱们一头。”
“还说他们是坡,咱们是洼,他们天生就高咱们一大截。”
“我呸,人群里窜进一头驴,就显着他们了。”
……
陈劲草等大家伙发泄得差不多了,才用铿锵有力的语调说道:“大队长,各位同志,咱们大队要争气,要上进,要让红坡大队对咱们刮目相看。
为了咱们朱家洼的脸面,也为了乡亲们。——我决定了,接下来,我的主要任务是想办法弄一台拖拉机!”
11.第11章这里的人们觉悟高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大家用诧异的目光看着陈劲草。
王大龙面带笑容说道:“陈知青,你有这个决心和志向,挺好。”
年轻人是真敢想啊,到底是刚出校门的学生,没有阅历和经验,热血一上头,什么大话都敢说。过头饭能吃,过头饭不能说。
王豹又笑了两声,陈劲草直接无视他,这种头脑简单的人才是最好对付的,先让他蹦跶几天。
大家一出大队,何亚文就担忧地问:“老大,你真能弄到拖拉机吗?”这牛是不是吹得太大了?
李海明则无所谓地说:“反正牛已经吹出去了,就想想办法呗。”她们以前又不是没吹过牛,反正最后老大总能把牛皮给合拢上。
张凤琴欲言又止,等她俩说完了,才苦着脸说:“陈队长,咱们还是先别想拖拉机那么遥远的事了,能不能先弄口锅,解决晚饭的问题?”
今天的午饭,大队长没有送饭来,他们六个人分着吃了陈劲草带回来的烙饼和咸菜,搭配点自己带来的饼干点心。可是总这么吃也不是事儿啊。
陈劲草想了一下,说:“行,我现在就去解决这个问题。”
说完,她扭头折了回去。
队委会的几个人正在议论这帮知青呢,见到陈劲草折回来,不由得一脸尴尬。
陈劲草装作没听见他们的话,直截了当地说:“我们知青点没有锅,暂时来不及买,大队能不能借给我们一口?”
保管员王大鹏说:“仓库里有两口大锅,要不先借你们使几天?”
其实那两口大锅就是从知青点的院子里抠下来的,前些年办大食堂时置办的。
王大龙想了想也同意了,反正是集体的。那两口锅太大,他们也不好拿回家用,只能先扔在库房里放着。
王大鹏拿出钥匙去库房。
陈劲草出门招呼其他人:“都过来搬锅。”
其余五人颠颠地跑过来抬锅。
他们抬着两口大铁锅回知青点,一路上收获了很多人和狗的注目礼。
大家一回到知青点先把锅刷干净,放灶一试,大小正合适。
锅有了,还缺少柴火。
张凤琴指挥关文杰:“你弄点柴火去。”
朱家洼附近有山林,但也不能随便砍,树林里的枯枝倒是可以捡,路边的干草也可以割。
知青点这边忙得脚不沾地,社员这边却炸开了锅。
陈劲草进队委会的消息传开了,更炸裂的是她说要给大队弄拖拉机。
大家三五一群,议论纷纷。
“陈知青这是吹牛吧?”
“我看也是,大队长都没办法,她一个小年轻能有啥办法?”
“嘘,我听说,是王豹这家伙故意拿话激她说的。”
“我就知道那小子不是啥好鸟,他就欺负小陈初来乍到不懂内情。”
……
朱秋月又喜又忧,喜的是陈劲草不负众望,终于当上了知青队长。
忧的是这孩子上了王豹的当,当众放出大话,要是做不到,这不影响她的威信吗?
她当拖拉机是手电筒呢,想要就能有?
朱秋月混在人群当中,慢慢地引导着舆论的方向:“老刘,你说得对。就是王豹那家伙不安好心,欺负新人。”
“小陈这孩子实诚,没心眼,一腔热诚地想为大队办事,头脑一热就应下了。她要是成了,咱们大家伙得利。要是不成,也算是人家有心了,对咱们也没啥损失是不是?”
“哎哟,还是秋月你看得明白。”
朱秋月引导完一波舆论,又过来找陈劲草。
陈劲草正在屋里写信,她说她要发动一下城里的人脉,让他们想想办法。
朱秋月也就没打扰她,她出来一看,张凤琴和关文杰他们正在生火做饭。
她一看那生疏的手法,忍不住上前指导帮忙:“你们贴饼子,得这么这么贴。”
陈劲草确实是在写信,她先给妈妈写了封信,信中说自己一切都好,朱秋梅的妹妹朱秋月一家人都挺好,还请她吃了烙饼。
大队的干部们也挺不错,她光荣当选为知青队长,还进入了队委员,队委会就是朱家洼大队的决策中心,全称是大队干部委员会。
与这封信一起的还有给朱秋梅以及妹妹陈青松和王奶奶的信。
她还试着给林老师写了一封信,想到这封信可能会被审查,她也不好多说什么,信中尽是找不出一点错的官话套话:“林老师,我们三个也下乡了。这里的乡亲们又淳朴又热情,短短几天,我学到了很多课本上没学到的知识。我在乡下接受贫中农再教育,你也要在干校积极劳动改造。”
写完信,她又写了一篇文章。
《这里的风景格外好,这里的人们觉悟高》
她把朱家洼里里外外夸了一通,夸的还都是具体的细节:
大冷天的,车把式朱大爷驾着骡车来接他们,脸冻得通红,为了取暖,不停地跺着脚。
他们来的第一晚,又冷又饿又想家,大队长家送来了一盆自己家都舍不得吃的面条,上面还飘着蛋花。朱大爷还送来了金黄金黄的玉米饼。
吃完热腾腾的面条和玉米饼,大家的身体和心灵都是暖的。
乡亲们热情大方,抢着请吃饭,第二天朱大娘请吃他们白面大饼。
大队的干部们真把知青当自己人,一来就让她这个知青代表进入队委会。她受到了鼓励和重视,感动得夜不能寐,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便写下了这篇文章抒发自己那浓得化不开的感情。
从人性来讲,纯粹的好人和坏人其实很少。大多数人都处在黑与白之间的灰色地带。他们好中带点坏,坏里掺点好,有时展现人品,有时展现人性。他们人性中的闪光点,需要捕捉,更需要正面的鼓励。
陈劲草要做的就是最大可能地调动乡亲们的人品和善念,你不夸下他们,他们可能也不知道自己有多好。
写完文章,她认真誊写一遍,装入信封,写上《河阳日报》的地址。
如果过不了稿,她就再投《河阳晚报》;还过不了,就投《东陵日报》,一级级往下投。
等她写完信出来时,发现院子里烟雾弥漫。这大下午的,都开始做上晚饭了。
张凤琴在朱秋月的指导下,成功做出了第一锅玉米饼。
陈劲草一出来就分到了一个烫手的饼子。
她烫得左手倒右手,凉了一会儿才拿起来咬了一口,竟然熟了,真不错。
她竖起大拇指大夸特夸:“真香,真好吃。”
张凤琴满意地笑了。
夸完张凤琴,她还不忘夸文文杰:“关同志,你挺勤快,这柴火都是你拾的吧。”
关文杰嘿嘿笑了一声:“都是我应该做的。”
夸完这两人,她还不忘提点一下旁边的王宴青:“王同志,以后你多向关同志学习,勤快点。”
王宴青:“……”这人官不大,僚倒不小。
关文杰看着王宴青那吃瘪的表情,不知怎地,心头竟有一种淡淡的舒爽感。他跟这家伙一起,总是对方当红花,他当绿叶,这次竟然反过来了。陈同志很有眼光嘛。
陈劲草吃完玉米饼,说道:“你们要给家里写信吗?写完,明天咱们趁着朱大爷的车去镇上寄信。”
“要写的,要写的。”
大家都回屋去写信,李海明一写字就忍不住抓耳挠腮,不停地转动着钢笔。
陈劲草忍不住说道:“你别转笔,转脑子。”
李海明晃了晃脑袋,当作转脑了:“老大,咋写啊?你的信让我参考一下呗。”
她以前写作文都是要参考一下的。
陈劲草说:“你心里想什么就写什么,报一下平安,说一下这里的生活就行了。”
李海明的脸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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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苦瓜:“关键是我心里啥也没想啊。”
何亚文说:“你就随便写几句吧,咱们的信一起寄回去,家里人肯定一起读,我跟老大就替你补充了。”
李海明如蒙大赦,“对,就是这样。”
她飞快地写了一封电报差不多的信:“爸妈,我已到乡下,乡下很苦,但也能过。老大厉害,从老乡家拿大饼给我们吃,她还当上了知青队长,不用挂念我。有老大在,一切不成问题。你们若想知道具体的情况,就去要老大和亚文的信看,她俩写得比较详细。”
陈劲草写完信,又去找朱秋月问问现在有什么土特产,她想寄一些回家。
朱秋月想了想,说:“咱们这儿的枣子核桃挺有名,还有一些干蘑菇。我回去给你拿一些。”
陈劲草拿了3块钱塞给她:“大娘,我也不懂行,你帮我们买一些本地的特产就行。”
朱秋月非要不收钱,“这些东西不值钱的,送你们了。”
陈劲草硬给:“我以后要经常买东西,你要不收,我都不好意思找你了。要是找别人,我又不放心,大娘你就收下吧,别让我为难。”
朱秋月这才收下钱,她暗自决定,一定把这事办妥当。不能让陈同志觉得吃亏。
等到朱秋月一离开,李海明抓了一下乱蓬蓬的头发,说:“老大,你说他们怎么那么喜欢拉扯呢,就痛快地收下不好吗?”
送礼要拉扯,买东西给钱也要拉扯,请你吃饭,还是要拖拽拉扯。
陈劲草高深莫测地说:“对于不涉原则的小规则,咱们照着做就行。农村自有其村情。”
当天晚上,朱秋月就送来一大兜子土特产,大枣、小枣、核桃、木耳、蘑菇,还有花生黄豆菜干。
三个人分了一下,分别打包,准备明天一起寄回去。
第二天早上,四个女生坐着朱大爷赶的骡车去镇上。
这是第二次打交道,彼此都熟了。
大家一见面就笑着打招呼。
骡车嘎嘎悠悠地晃到了镇上,朱大爷要去集市买东西,就跟大家说好中午在这个路口集合。
大家各自散开,陈劲草去邮局,何亚文和李海明去集市。
陈劲草把厚厚一封信寄出去,同时也把她写的稿子寄给了《河阳日报》,两封寄的都是挂号信。同省寄信,快则三四天,慢则一星期。信寄出去后,接着寄三个人的包裹。
等她寄完信出来,何亚文和李海明提着一网兜的东西出来了。
两人买的都是现在急需的东西:一包盐,两桶酱油,一个大水瓢,两个木桶,木制锅铲,几个盘子和碗。铁锅需要锅票,他们没有,暂时买不了。
朱大爷给她们出主意,“你们就先借用队里的锅,等后面的知青到了,你们再一起凑钱凑票买。”
陈劲草说:“咱们就听朱大爷的,以后再说。”
朱大爷见自己的建议被采纳,咧嘴笑了笑。
昨晚上,朱秋月把老朱家的主要人物凑起来开了个秘密会议,大家准备积极拉拢以陈劲草为代表的知青。
陈劲草现在是他们自己人了。
他越看她越顺眼,这孩子说话办事都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回去后,陈劲草一帮人忙着打扫收拾知青点,现在是冬闲,上周社员们刚挖好一段水渠,眼下是修整期,也不用出工,给足了他们适应的时间。
陈劲草一边适应乡下生活,一边等着《河阳日报》的消息。
她这边还没收到回复,朱家洼大队所属的红日公社那边已经炸开了锅。
红日公社的办公室主任老吴像往常一样打开《河阳日报》,他浏览一遍报纸,却在副刊看到了《这里的风景格外好,这里的人们觉悟高》,写的是知青下乡后的见闻和感悟。文章写得挺真情实感,最关键的是写的就是他们红日公社。
吴主任激动地大呼小叫:“刘书记,刘书记。”
12.第12章我们上报了
刘书记听到老吴这么大呼小叫,不以为然地说:“老吴,你年纪也不小了,要稳重。”
老吴把报纸递过去:“刘书记,你先看看副刊上这篇文章。”
刘书记接过报纸看了看,不禁也有些激动:“咱们公社上报纸了!”
吴主任真想说,书记你也要稳重啊。但也只是想,当然不能说。
刘书记再接着往下看:“朱家洼大队,这个大队的队长是谁来着?朱大龙是吧?”
吴主任提醒道:“书记,他叫王大龙。”
“哦对,王大龙。”
“给王大龙打个电话,叫他过来一趟。”
朱家洼好像没装电话,只能用广播通知他。
朱家洼大队,王大龙正背着手慢慢腾腾地在村道上走着,他身边跟了一只威风凛凛的大黑狗,狗仗人势,这狗头昂得格外高,见哪条狗不顺眼就汪汪两声吓唬它,村里其它狗都夹着尾巴低着狗头避让。
大家见了王大龙都恭敬地打招呼:“大队长。”
王大龙矜持地点一点头,继续背着手慢慢地走。
王大龙正在巡视着自己的领地,突然听到广播:“朱家洼大队的王大龙,听到广播后速到公社来,王大龙速到公社来。”
王大龙不由得一慌,发生啥事了?
他不背手了,也不慢慢腾腾了,一路飞奔回去,飞快地换好衣裳,骑上自行车就往公社赶去。
乡亲们自然也听到了广播,大家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新闻:“公社叫大队长过去,听声音很急,不会有啥事吧?”
“可别是啥坏事。”
“那也不一定,万一是好事呢?”
“嘁,好事能轮到咱们吗?”
“那倒也是。”
大家说着说着,不由得发起愁来了。
也有人很乐观:“没事,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地陷了,大家伙一起掉下去,想那么多干啥。”
有人又想起村里的新面孔:“那帮城里娃在干啥呢?”
“嘿,人家在用石灰给屋子消毒呢,可讲究了。”
“走,看看去。”
一帮人的场地从村口的大槐树下转移到了知青点。
知青点的几个人正在热火朝天地打扫卫生。
几天没来,知青点大变样。院里院外打扫得干干净净,落叶和杂草都被清理干净了,院里的大水缸也洗干净了。
朱满堂正指挥关文杰和泥抹灶台,张凤琴帮着打下手,王宴青站在一旁看着,偶尔递个工具。
而陈劲草则带着李海明和何亚文在院子外面拿着从大队借来的锄头开荒。
大家看着看着就忍不住亲自下场,有人提建议,有人直接上手。
还有些小孩精力无力发泄,跑过来帮着干活。
陈劲草给几个小孩每人发一颗最便宜的水果硬榶,大人则是一人一小把瓜子。
小孩拿到榶,双眼亮晶晶的,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轻轻舔了几下,再用糖纸重新包好揣进衣兜,打算留着以后慢慢吃。
大人看到陈劲草给小孩发榶,对她的印象就更好了。
在大小乡亲们的热情帮助下,仅仅一上午,陈劲草她们就开出了六七分菜地。
快到晌午时,王大龙骑着自行车意气风发地回来了。
大家伙一看他脸上的表情,心彻底落回肚子里,这次肯定是好事。
果然,王大龙一到村口就下了自行车,高声说道:“大家快来看,咱们朱家洼上报纸了!”
“啥?上报纸了?”
大家一窝蜂地挤上去。
王会计接过报纸大声念道:“《这里的风景格外好,这里的乡亲觉悟高》,作者陈劲草。”
“陈劲草?小陈知青。”
王大龙往下压了压手:“大家别吵吵,听王会计往下念。”
王会计清清嗓子,接着往下念:“赶车的朱大爷为了接我们,脸冻得通红,不停地跺着脚取暖……李桂枝婶子给我们端来一大盆自己都不舍得吃的面条……”
念到这里,王会计替大队长心虚片刻,杂面条而已,他家肯定舍得吃。
王大龙也稍稍心虚了一下,早知道要上报纸,就请他们吃一顿好的了,都怪自己的婆娘,太小气了。
朱大爷在人群中听到自己的名字,不知所措地憨笑几声,“哟,这、这孩子也真是的。咱这老脸也不是那天冻红的,早就冻了。”
大家哈哈大笑起来。
王会计继续往下念,“朱大娘给我们烙白面大饼,教我们适应农村生活,我受益匪浅。”
朱秋月面带得意地迎接着大伙的注目礼,这人就怕对比,他们姓朱的就是比姓王的大方。请客请吃杂面条,这下好了,全省的人都知道大队长抠门。
文章不长,很快就念完了。大家意犹未尽,催着王会计再念一遍:“我们刚才没听清,你再念一遍。”
王会计:“……”
他只好再读一遍。
有人问道:“陈知青呢?她应该还不知道吧?”
“对啊,肯定还不知道。快,去叫她来。”
早有几个飞毛腿孩子跑过去叫陈劲草。
几个知青听到陈劲草上了报纸,也不由得一脸惊讶,何亚文最激动,那可是报纸哎。
李海明先是诧异,随即淡声说:“老大嘛,做出什么事都不稀奇。”
何亚文说:“话是这样说,可我就是激动。”
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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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杰替陈劲草高兴的同时还有些失落,这位陈同志真是占尽了先机啊。
关文杰用胳膊肘轻轻捅王宴青:“宴青,你以前可是咱们班的风云人物,你难道不想大显身手吗?”
王宴青的眼睛望向远处的山峦,轻声说:“我志不在此。”他早晚要回城的。
张凤琴暗暗替陈劲草高兴,她还提议说,今晚要做点好吃的庆祝一下。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赞成。
陈劲草被人簇拥着到了村口,王会计此时正在念第三遍,大家就是听不够。
王会计的嘴都念干了。
他一看到陈劲草过来,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便巧妙地将大家的关注点转移到她身上:“那啥,陈知青是原作者,大家有啥想法直接问她。”
人们一拥而上,七嘴八舌地问起来。
“陈知青,你太厉害了,都上报纸了。”
“陈同志,你咋想起写这篇文章了?”
陈劲草谦虚地说道:“我刚开始也没想写,是乡亲们的赤诚和热情感动了我,我这人又不太善于表达,只能把心里的想法写出来,试着投个稿,没想到还真刊登出来了。”
大家心里美滋滋的,脸上都带着笑容。
“嗐,俺们乡下人别的没有,就是朴实真诚,谁来了都热情。”
还有人暗暗反省自己好像不够热情,以后得再热情些。万一陈知青再有感而发,把他也给写进去呢。
不止一个人这么想,大家看向别人的目光隐隐有些不善,竞争对手还挺多。
打铁要趁热,表现要及时。
最先出手的是朱家洼有名的铁公鸡和老猴精夫妻,铁公鸡大名王铁,一毛不拔;老猴精叫花小果,为人精明,从不吃亏,据说,连老鼠都骂骂咧咧地离开她家,到隔壁邻居家去了。大家戏称她为花果山的猴。
这夫妻俩今天一反常态,居然要大方地请陈劲草去家里吃饭。
陈劲草自然得拒绝,她拒绝,花小果硬拽她,王铁在旁边劝她。
朱大娘一看,王家的人要抢她的人,立即冲进来拖住陈劲草:“走,去我家。”
经过一番拉扯,花小果最终不敌人高马大的朱大娘,眼睁睁地看着陈劲草被拖走了。
朱大娘本来还想把李海明和何亚文也叫上,没成想早被人抢先了。剩下五个知青被乡亲们刮分了。
何亚文看着李海明,以目示意,到底该不该去啊。
李海明说道:“去,有福同享。”
等到大队长媳妇李桂枝过来时,知青去人去楼空。她跺了下脚,感慨道:“大家伙的觉悟也太高了吧。”
其他人附和道:“是啊,咱们的觉悟就是高,就是热情。”以前咋就没发现呢。
13.第13章千里之外,影响还在
河阳城,桐花巷。
陈春河一进院,就听见小女儿青松大呼小叫:“妈,妈,姐来信了,还寄东西了,还有给我的信,单独给我的。”
她长这么大,还没有人单独给她写过信,这让她既稀奇又激动。
陈春河飞快地停好自行车,快步进屋。其他邻居也听见了,热心地问道:“劲草这么快就来信了?哟,还寄东西了?”
陈春河笑着统一回复:“是呢,估计是怕我担心,我赶紧看看信。”
信早被陈青松给拆开了,陈春河拿起来先快速地浏览一遍,嗯,一切平安,孩子在乡下挺适应,还当上知青队长了,进什么队委会了。
乡下生活哪有那么好适应的,这孩子还是报喜不报忧。
陈春河接着再仔细看第二遍,陈青松在旁边扭来扭去:“妈,姐单独给我写了一页纸。”
陈春河头也不抬地说:“你姐把你当成大人对待呢。”
陈青松想听的就是这句话,姐把她当作大人对待了。
陈春河见信封里还有何亚文和李海明的信,便说道:“我去做饭,你去亚文和海明家一趟,把信和东西给她们家送过去。”
“嗯,行的。”
一提起包裹,陈青松两眼亮晶晶的,“姐还寄了好多东西,那枣子可甜了,核桃也好吃。”
陈春河把东西归拢好,女儿在信里说了,让她给朱秋梅一份,给王奶奶一份,她只能等晚上下班回来再给了。
她没想到,还没等到晚上,这大中午的,朱秋梅就风风火火地拿着一张报纸跑过来了。
“春河在家吗?我给你报喜来了。”
院子里的邻居一听说报喜,刷地一下全从屋里出来了。
朱秋梅喜气洋洋地抖开报纸,大声说:“哎哟,劲草这孩子可了不得,她一下乡就写了篇文章,称赞朱家洼的乡亲们觉悟高。”
朱家洼是她的老家,谁不喜欢别人夸自己老家好?这里面夸的人还有她堂妹,她此时是双重欢喜,不,是三重欢喜,因为陈劲草是她推荐过去的。今天上午,朱秋梅在街道办出尽了风头,连主任都夸她。
陈春河闻言是一脸惊诧,其他邻居更诧异。
牛大爷眼疾手快地从朱秋梅手里抢过报纸先睹为快。
他一边看报一边大声说:“这个作者还真是陈劲草,写得真好。”
他还没看完,报纸又被其他人抢走了。
大家一边看一边夸:“劲草这孩子不错,你看这文笔多好,一看就懂。”
“这孩子在家就招人喜欢,下了乡也招人喜欢,群众的眼睛都是雪亮的。”
“对对,喜鹊到哪儿都受欢迎,乌鸦到哪儿都招人烦,这孩子就是只喜鹊。”
这些溢美之词直向陈春河砸来,她一时之间都有些不适应。
……
报纸轮了一圈才到陈春河手里,她飞快地看了一眼报纸,一股强烈的自豪感油然而生。
她没有像别的家长那样,对孩子取得的成绩先谦虚一番,嘴里再明贬暗褒一番,但是大肆宣扬又不符合她的风格。
陈春河便克制地笑笑:“这孩子不说虚话,这篇文章是她由感而发,可见朱家洼的乡亲们是真的好。那我就更放心了。”
朱秋梅脸上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此时,陈青松领着李海明的爸和何亚文的妈一起回来了。
这下,院子里更热闹了。
李海明爸李军说:“我从海明的信里得知,劲草一下乡就站稳了脚跟,我早就说过这孩子肯定有出息。”
他以前说的是陈劲草要是个男孩子肯定能干一番大事。
何亚文的妈黄琴笑着说:“亚文在信里也这么说,她让我放心,她们三个一定会过得很好。”
王奶奶听到消息也跑过来了,她一进门就喊道:“我孙女信里都写啥了?”
陈青松连忙说:“奶奶,我姐也给你写了一封信,我也有一封哦。”
王奶奶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
陈春河回屋把刚才拾掇好的东西分给王奶奶和朱秋梅两人,朱秋梅没想到还有自己一份东西,愈发惊喜。
陈劲草在信里感谢她的推荐,说朱秋月对自己特别热情,一来就拉着她去家里吃饭。因为有自己人撑腰,她们融入乡下很快。
朱秋梅一边看信一边笑得合不拢嘴。她早就说过,她堂妹是个大方人,他们老朱家的人都敞亮大气,可不像姓王的那么小气。
朱秋梅收好礼物,对陈春河说:“春河啊,你赶紧做饭吧,一会儿还得上班呢,我回去了。”
“哎哎,你慢走。”
李军和黄琴也向陈春河告辞。
王奶奶拉着陈春河和青松的手说:“耽搁了这么久,你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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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定来不及了,走,上我家吃去,我做好饭了,咱边吃边让青松念信。”
现在再做饭确实来不及了,陈春河也没跟王奶奶客气,稍一收拾准备跟她过去。
王奶奶没忘了把报纸带上:“一会儿也让青松给我念念,我刚才来晚了,没听着。”
陈春河母女俩去王奶奶家吃午饭,饭桌上,陈青松先读了一遍信,她开始抑扬顿挫地读报。
王奶奶满脸笑容:“我就知道劲草这孩子一定会有出息,那些目光短浅的邻居还说她没个女孩样儿,我走过的路比他们过的桥都多,我知道啥样的孩子有出息:从小就不乖、有主意的女孩长大越有出息。那些特别听话的孩子,长大了也听别人的话,别人都是先为自个儿着想的,你听他们的话能好得了吗?”
陈春河表示受教了,她还没想过到这一层。
陈青松一听这话,立即代入了自己,“王奶奶,那我是不是也很有出息啊?”她也不听话啊。
王奶奶看了青松一眼,怜爱地说道:“你这孩子将来一定过得很好。”她心眼不多,但心思纯正,有这样的姐和妈,无论怎样都差不了。
陈青松喜滋滋地记下了这句话。
陈春河吃完午饭就赶紧回去,她还得去上班。
青松就留在了王奶奶家里接着读信读报纸。这两人也不嫌腻,一遍一遍地读,一个愿意读,一个愿意听。
陈春河收拾好东西,推上自行车准备去上班。
胡大柱和李秋玲两口子手揣在棉袖里倚在门上,斜眼瞅着陈春河,酸溜溜地说道:“哎呀老陈,听说你家劲草出息了哈。”
陈春河问:“你家银锤没来信吗?”
李秋玲忙说:“他离得远,不像劲草就在同省,信肯定在路上。”
“什么出息不出息的,只要孩子健康平安就好。”
陈春河说完,推着自行车出了院子。
她一离开,李秋玲的嘴都撇到耳朵后面去了。
胡大柱也说:“我晚上就给银锤写信,让他也投个稿,同样都是知青,劲草能上报,咱儿子也能上。”
李秋玲说:“你跟他说,让他也想办法当上知青队长,劲草一个女孩子都能当,他一个男的不可能当不上吧?”
此时,正在东北跟寒冷作斗争的胡银锤万万没想到,那个陈劲草在千里之外竟然还能影响到自己。
14.第14章我有一个成熟的想法
最近这几天,知青们发现朱家洼的乡亲们对他们更热情了。
有人来帮他们砌灶台,修房顶,堵墙缝;有人从家里拿来柴火,有人送吃的,还有人来帮忙开荒。
王大龙让人把院里那口水井给重新淘了一遍,以后知青们就不用去村口挑水了。
陈劲草看着乡亲们忙来忙去,时不时地感慨一句:“乡亲们的觉悟就是高,无产阶级的感情是最无私最纯粹的。”
听到这话的人胸脯挺得更高了。
早有人把报纸不经意地送到了红坡大队的社员手里,听说,这张报纸就像往油锅里倒进一瓢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红坡大队的社员和干部们互相瞪眼。
朱家洼的社员终于出了一大口气。
红坡大队当然不肯轻易认输:“你们觉悟高算个啥,我们有拖拉机。”
一想到拖拉机,朱家洼的社员又萎了。拖拉机,成了社员们的心结。
有人就想起了陈劲草曾经立过的豪言,以前他们是一点都不信的,但现在隐隐多了一丝期待,毕竟人家可是上过报纸的人,万一人家真有办法呢?
陈劲草迎着大家期待的目光,郑重地说道:“乡亲们,我理解你们的想法,这个拖拉机,咱们必须排除万难去申请,没条件创造条件也要弄来。”
“对对,没条件就创造条件。”
“这样吧,我这两天就去公社看看。”
陈劲草还没动身,王会计就通知她去公社,刘书记要见她。
大家听说公社书记要见陈劲草,不由得肃然起敬。
王会计主动把自行车借给陈劲草。
陈劲草跟乡亲们道别,骑上自行车赶往公社。
公社离他们大队不太远,骑十几分钟就到了。
陈劲草在公社办公室见到了刘书记,旁边还有吴主任和公社妇联主任陆春荣。
陈劲草一一向三人问好。
刘书记打量着陈劲草,个子挺高,双目炯炯有神,举止落落大方。
刘书记亲切地问话,比如她哪一年毕业的,家在哪里,到乡下适不适应,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吗?
陈劲草一一回答:“……在乡亲们的热心帮助下,我们适应得很快。我个人生活上没什么困难,即便有些小困难我自己也能克服。只是我们大队的乡亲们有一些困难……”
陈劲草说到这里犹豫地停下了。
吴主任看了刘书记一眼,说:“陈同志,你说说你们大队有什么困难?”
陈劲草:“领袖说:‘农业的根本出路在于机械化。’可我们大队连一辆拖拉机都没有。”
刘书记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都淡了:“小陈同志,你的想法是好的,可是咱们公社拖拉机的名额是有限的。不光你们大队缺拖拉机,哪个大队都缺啊。”
陈劲草的目光迅速黯然下去:“唉,我也知道。只是想起乡亲们那渴盼的目光,我忍不住就提了出来。刘书记,你们就当我没说,一切都按规定来。”
陈劲草在办公室待了半小时就离开了,陆春荣送她出来:“小陈同志,你的文章我看了,写得很好。你要再接再厉。拖拉机的事急不得,慢慢来。”
陈劲草真诚地说:“谢谢你陆主任,这种事确实急不来。”
陈劲草骑上自行车回大队,她一进村,就被人围住了。
“陈知青,书记跟你说啥了?”
陈劲草实话实说:“刘书记人挺亲切的,我还见到了吴主任和妇联的陆主任,他们就问我一些下乡的情况,问我在生活上有啥困难。”
“困难你有啊,你没跟他说你们知青点缺两口大铁锅吗?”
陈劲草笑着摇头:“这种小事怎么能麻烦刘书记呢。”
有人不以为然:“铁锅可是大事,天天得用呢。”
陈劲草认真道:“铁锅的事是不小,但跟拖拉机一比那就小多了。”
拖拉机?这三个字一出,立即把众人硬控住了。
大家急声问:“那你咋说的?刘书记答应把指标给咱们大队了吗?”
陈劲草面带惭愧:“我跟书记说,咱们大队缺拖拉机,刘书记有些为难,他说拖拉机的名额特别少,很多大队都想要。”
众人不由得泄气,确实,好东西谁不想要?
虽然没申请下来,但陈知青还是挺勇敢的,这孩子是个实诚人,一来就真心诚意地替乡亲们着想。
陈劲草话锋一转:“这次没成功也没啥,我以后要经常要去公社磨刘书记,我相信总有一天他会被我和乡亲们的诚心所打动。”
众人:“……”
还能这样吗?他们对于当官的有一种天然的畏惧,见着人就尽量躲远点,没事绝对不往前凑,这小陈同志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陈劲草说到做到,她第二天竟真的又去公社了。
她人刚走,村里就传开了:“陈同志又去找书记要拖拉机了。”
“我的天呐,她还真这么做啊。”
……
刘书记看到陈劲草不由得一怔,随即便亲切地问道:“小陈同志,你还有事?”
“刘书记,我有一个思考了很久的、很成熟的想法?”
刘书记听惯了不成熟的想法,猛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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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一个成熟的,还不太适应,不由得语气一顿:“哦,你说说看。”
陈劲草认真说道:“你看,我们知青是听从伟大领袖的最高指示下乡来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的。咱们公社是不是可以树立一个典型,以表示公社对于革命政策的贯彻执行?我的建议就是在知青中选一个拖拉机手,而且最好是女拖拉机手,因为男拖拉机手有很多,不够典型,不够标新立异。”
刘书记:“……”
陈劲草自信地说:“这个想法我考虑了很久,原本打算向县里提议的,后来一想,我直接向县里提议,那是越级,不太好,所以,我就先来找公社。”
刘书记慢条斯理地说:“你能这么想,挺好。”没有任何一个领导喜欢下属越级报告的。
陈劲草又说:“我以前做事全凭热血和真心,如今不一样了,我妈让我凡事都想周全些,我大姨让我做事一定要考虑政治影响。这不,我原本还写了一篇文章准备寄到《河阳日报》的,我想了想,还是先让您把把关。”
陈劲草把文稿拿出来递过去,刘书记接过来大致一看,好嘛,文章仍以一位下乡知青的口吻写的,她问乡亲们的理想是什么,乡亲们说最高理想是实现共产主义,最小也最迫切的理想是有一辆拖拉机。文章中的“我”下定决心,排除万难也要帮乡亲们实现这一梦想。
刘书记眼皮直跳,这篇文章要是发出去了,朱家洼众人的理想能不能实现不好说,但肯定对他的理想有阻碍。
刘书记耐着性子对陈劲草说:“小陈同志,你有这份热诚是极好的。但是,事情要慢慢来。拖拉机全县都供不应求,我们得有耐心地等。”
陈劲草点头:“我知道的,那天在车站,我只看到三辆拖拉机,我记得红坡大队就有一辆。”
难办,但有人办下来了。那个红坡大队怎么就有了?
陈劲草继续说道:“刘书记,我刚才说的那个办法应该很管用,要不你见到县里的同志跟他们提一下。”
陈劲草说着还从棉袄兜里掏出一张一元人民币:“书记你看这上面的女拖拉机手,这说明什么?说明我的提议符合当前的政治形势。”
刘书记见她这副执着的样子,如果他不助力实现朱家洼社员的理想,似乎不太好收场,万一她投稿怎么办?万一县委的同志看到报纸也找她谈话,她顺口一提岂不是显得他脸上无光?
刘书记心思千回百转,但实际只思考了一瞬,他用平易近人的语气说道:“小陈同志,你这份赤诚真让人动容啊,这样,我开会时,向县里提提这事。”
陈劲草知道这事有八成把握了。
15.第15章目标又近了一点
陈劲草回到村里时,众人照例围拢上来打探消息。
“陈知青,你今天又找书记说啥了?”
陈劲草说:“说的还是跟上次一样,刘书记似乎被我的诚心打动了,我感觉又离目标近了一点点。”
大家热心地鼓励道:“是又近了一点,你可真厉害。”
等到陈劲草一离开,有人说:“陈知青看着挺聪明的,怎么这次感觉有点莽啊?”
有人赶紧制止道:“啥叫莽?那叫革命意志坚定。”
很快,就有不少人附和道:“对对,革命意志坚定。”
这些人的算盘打得很精,你要让他们为集体出头,他们是不干的。
但别人要为集体利益出头,那当然得鼓励。反正,事情办成了,好处是大家的。不成,他们也没损失什么。
陈劲草回到知青点,见到李海明就问:“海明,你愿意当拖拉机手吗?”
李海明一脸诧异:“什么?老大,你不会闲极无聊,逗我玩吧?”
陈劲草笑了一下:“我可不闲,忙得很。我就问你愿不愿意,你要不愿意,我就去找别人。”
她记得李海明小时候的理想是开坦克,坦克弄不到,可以先开拖拉机作为过度嘛。
李海明盯着陈劲草看了一会儿,才用难以置信的语气说道:“老大,你是说,你真有把握说服公社给咱们弄一辆拖拉机?”
陈劲草话也没有说得太满:“有七成把握。”
“哇。”有七成把握,那就是差不多十成了。
李海明赶紧说:“我愿意我愿意。”
她八岁时的理想是开坦克,现在理想被磨没了,只想吃点好吃的。
“那我怎么学?”
学拖拉机得去县里,还得大队和公社开介绍信,问题是他们大队连拖拉机都没有,也没法开介绍信。
陈劲草就说:“先不着急,你心里记得这事就行。等拖拉机申请下来了,你再去学。记住啊,这几天,你在跟村民聊天时,要不经意地透漏出,你姑和姑父都是运输大队的,你从小就对车很熟悉。”
李海明明白,这是先给她造势呢。到时老大推荐她,就显得顺理成章、水到渠成。老大不愧是老大,走一步看三步。
李海明说:“老大,你也可以当拖拉机手的。你把机会给我了,你干什么呢?”
陈劲草神秘一笑:“我所图甚大,以后你就知道了,别往外说啊,事以密成。”
李海明嘿嘿一笑:“放心,我又不傻。”造反就得悄悄的,哪能嚷嚷得全世界都知道。
李海明行动迅速,当天村里就传出了关于李海明的最新消息:她姑姑和姑父是运输队的,她从小就懂汽车。
李海明还去找朱大爷学习怎么赶骡车,她觉得骡车也是车,可以先练练手。
朱大爷起初是不愿意的,李海明悄悄塞给他半盒烟,又割了很多干草贿赂骡子。
朱大爷最后勉强同意。
李海明学赶车,大家都觉得稀奇,没事就上来围观。
大家伙议论道:“咱们大队的知青都不错,都挺能干。听说隔壁大队的知青嫌那嫌那的,事儿可多了。”
“我咋觉着那个王宴青就事儿就挺多。”
“哦对,但也就他一个,其他都挺好。”
……
李海明跟着朱大爷学了两天就差不多能上手了。
她回来兴奋地说:“骡子特别喜欢我,一见到我就用头蹭我。我赶车前先给骡子一些吃的,也不抽打它,跟它商量,让它好好配合我,真是头好骡子。”
今天轮到陈劲草她们三个做饭,现在大家为了省事也为了省柴火,暂时就先在一起吃饭。
张凤琴关文杰王宴青为一组,陈劲草她们三个一组,两组人轮流做饭。
两组人的厨艺半斤八两,真要比,六人中,张凤琴厨艺稍好些。
三人聚在一起商量:“中午吃什么呢?”
现在厨房里有萝卜白菜土豆,还有一些粉条,有些是他们买的,有的是乡亲们送的。
正说着话,王宴青回来了,他手里提一块豆腐和半斤肉,递给陈劲草:“今天吃白菜炖肉吧。”
天天喝玉米粥吃玉米饼,他的人都快变成玉米棒子了。上次蹭陈劲草的烙饼时,他就说要请客,正好这次补上。
陈劲草接过东西,大声宣布:“今天王宴青同志请客,炖肉。”
关文杰高呼一声:“哦哦,王哥大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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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凤琴听到有肉吃,也是满脸兴奋。
半斤肉都切了,放锅里煎一下,能出点猪油,再把白菜放进去翻炒几下,最后把泡好的粉条和豆腐放进去一起炖煮。锅边依旧是贴玉米饼子。
之前,他们几个手生,一贴饼子就出溜到锅底,现在掌握了一点技巧,能稳住不出溜。饼子是何亚文贴的,一个没掉下去,她非常满意。
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香味慢慢地逸出来。其他人虽然在院子里干活,但眼睛忍不住往这边飘。
李海明夸道:“老大不愧是老大,你的厨艺越来越好了。”
何亚文说:“我发现了,我擅长贴饼子,老大擅长炖菜。”
李海明问:“那我呢?”
何亚文卡住了。
李海明好像只擅长吃吧,贴饼子,饼子掉;熬粥,粥糊。
陈劲草给她下了评语:“海明擅长劈材烧火。”
“对对,我擅长劈材烧火。”
一旁的张凤琴和关文杰一齐笑了起来。
院子里洋溢着欢快的笑声。
笑声和肉香味引来了很多围观的孩子。
刚来的那几天,他们吃饭时都有人围观,弄得大家很不自在。现在已经慢慢习惯了。
孩子们双眼亮晶晶地盯着锅问道:“陈姐姐,你们今天吃肉啊?”
陈劲草面不改色地说:“吃豆腐炖粉条。”
她知道这些孩子很馋,可是你给了一个孩子,其他孩子给不给?闻讯再来更多的孩子怎么办?
他们六个人却只有半斤肉,每人只能分几块,给了别人,他们自己吃什么?何况这肉还是王宴青买的,她不能替大家做主。
陈劲草笑着说道:“你们也回家吃饭吧,等姐姐有了钱再请你们吃肉。”
孩子们失望地离开了。
其他人松了一口气,同时,心里也有一丝愧疚。
陈劲草暗暗感慨,主要还是穷,得赶紧想办法让朱家洼富起来。大河不满小河干,大河若是干的,就算小河有点水,也会被人盯上。
蛋糕越小,大家越盯着别人手里的蛋糕渣;把蛋糕做大,人人都有吃的,才是正道。
加油,陈大葵。
16.第16章我们要有拖拉机了
这期间,陈劲草时不时地往公社跑,大家都快习惯了。
朱秋月甚至劝她,差不多就得了,这么难的事办不成也很正常,别太为难自个儿。
陈劲草说:“我这人从小就讲信用,我的话既然已经放出去了,就要兑现诺言。这件事是很难,但是这世上的好事有哪件是不难的?”
朱秋月听着也挺有道理,也就不再劝了。
陈劲草也不是只顾往公社跑,她的生活也没落下,一有空就拾掇住的地方,抽空还会去看看村子周边的山川水文。
在她的建议下,四个人把小跨院收拾得干干净净,屋里坑坑洼洼的地面被她们填平了,发黑的墙上贴上了报纸,屋里亮堂了许多。侧门上的锁打开了,她们以后可以从小门出去,方便许多。侧门外也开了一块菜地。
侧门外面有一条不太宽的土路,土路下面是一条水沟,不宽也不深。
朱家洼不缺水,村子南头有一条大河叫青龙河,北边还有一条小河叫小青河,哪怕现在是枯水期,河面也挺宽。
朱家洼不但有河,还三面环山,它处在三座山峰之间的一处凹地里。据说这也是朱家洼名字的来源。这一片山峰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金凤山。这下,龙凤都有了。
三个人正在埋头刨地,就听见关文杰高声喊道:“陈同志,你的包裹。”
张海明听到喊声第一个跑出去。
她从关文杰手中接过沉甸甸的包裹,回到屋里,何亚文赶紧找来剪刀,准备拆包裹。
陈劲草用剪刀一层层地剪开纸箱子,发现里面竟有一台旧相机,海鸥牌的。她家的收音机也寄来了。
下乡时,她妈让她把收音机带走,她觉得家里还要用,就没拿,没想到妈妈竟然给寄了过来。除了这两样,还有一些吃的,绿豆糕、饼干、午餐肉罐头等等。
里面有一封信,妈妈在信里说,相机是大姨托人送来的,是给她的下乡礼物。乡下消息闭塞,她比她们更需要收音机。
她的信和东西家里收到了,收到礼物的人都非常高兴,报纸副刊她也看了,她这个当母亲的感到非常自豪,她不能像隔壁的李秋玲和胡大柱那样四处炫耀,只能暗暗高兴。
好在有人替她宣传,街道办事处的朱秋梅是专业的宣传人员,青松和王奶奶是民间宣传人员,在三人的积极传播下,附近几条街的人都知道了她的事迹。
还有就是,她下乡后,班里有几个同学来家里找她,临走时要了她的地址。
陈劲草慢慢想起了以前的事,当时,大运动兴起后,她班里的很多同学正值热血冲动的年纪,分成好几派,闹得不可开交,有时候还动手打架。
陈劲草做为班长,被几方势力拉拢,她那时的记忆虽然没苏醒,但也觉得这事荒谬,就谁也没理,只跟李海明和何亚文组成小圈子,哪方的事也不参和。后面,大家来往就少了。她下乡时也没告诉这些人。这会儿,这帮人的脑子应该清醒一些了。
陈劲草的心情十分愉悦,她拿起午餐肉罐头,说道:“中午加餐。”
李海明嗷地一声叫了起来,何亚文也挺高兴,高兴的同时还有些失落:“老大,还是你妈疼你。你才下乡几天就给你寄东西写信,我爸妈就没有寄。”
陈劲草安慰道:“有可能包裹已经在路上了。”
李海明倒不甚在意,她现在只惦记着午餐肉。
何亚文只失落一会儿,就开始小心翼翼地摆弄那台相机。
“老大,吃完饭,我们去山上照相吧。”
“行。”
吃饭时,陈劲草大方地拿出午餐肉罐头放到菜里给大家加餐。这几天的伙食还是不错的,上次王宴青刚请完客,今天陈劲草请客,张凤琴和关文杰也琢磨着回请一回。
张凤琴看着他们这些人,不由得叹息一声,他们中间就王宴青稍稍矫情一些,但为人也算大方,大家都不计较,但后面人多了是非就该多了。
她问道:“你们听说了吗?咱们大队马上就有一批新知青要来了。”
陈劲草倒不觉意外,后面几年,每年都会有知青下乡的。
陈劲草打算赶紧买铁锅,在新知青来之前先把家分了。
她说:“东院也有灶台,以后我们三个打算在那边开火做饭。”
关文杰有些不舍,可是他一个男生,说要一起搭伙有些不合适。
他看了王宴青一眼,王宴青抬抬眼皮,没什么反应。下乡这些日子,他仍是一副游离于外的样子,他已经写信让家里想办法把他调回城里,他总觉得自己在乡下呆不久,对一切都无所谓。
关文杰看王宴青没反应,自己也没法提,他又把目光投向张凤琴。
张凤琴其实也想跟着陈劲草她们三个一起搭伙,可是,她一扭头就看见关文杰用可怜巴巴的眼神瞅着自己,心不由得一软,动了动嘴唇又把话咽回去了。
陈劲草把另外三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其实,她最想要的结果就是她和李海明何亚文三人分出来,三个人从小一起长大,饮食习惯生活习惯早磨合好了,基本不会出什么大矛盾。加上张凤琴也可以,这姑娘人还不错。
但另外两个男生,她没有考虑。眼下这种情况,挺符合她的预期。
她说道:“这两天抽个时间,我去县城看看能不能用工业劵买口锅,队里的那两口大锅你们先用着,等人到得差不多了,你们再凑钱买两口新的,把队里的锅还回去。”
关文杰点头:“嗯,行的。”
陈劲草准备想办法去县城买锅,妇女主任朱美玲听说她要买锅,主动提出要帮忙,陈劲草自然乐意。她把钱和工业劵给朱美玲,让她帮忙买。
过了两天,陈劲草她们就拿到了两口崭新的锅,比大队的大锅小很多,但足够她们三个人用了。
三人在朱美玲的建议下,先用猪油润一下锅,说可以防锈。
第一顿饭,她们做了白菜疙瘩汤,主食还是玉米饼。
何亚文说:“老大,我改天向朱大娘学一下怎么蒸馒头吧,吃玉米饼真的吃腻了。”
李海明下定决心:“我也要学一个拿手菜。”为了自己的胃,也为了让她俩刮目相看。
陈劲草说:“咱们三个一起学,做饭这事,想要精通有难度,但做普通家常菜,一般人都能学会。”
她前世虽然十几岁就开始独立生活,但那时候便利啊,有食堂有饭馆,还可以叫外卖。就算自己做,主食随便买点,会炒个家常菜就行。
现在呢,什么都得自己做。很多事情,她还得重新学起。学就学吧,反正技多不压身,何况她学做饭是为了自己。
听说陈劲草三人要学做饭,乡亲们热情地过来指导教学,有人教她们蒸馒头,有人教她们烙饼。朱大娘直接拿来一块老面头,先教她们怎么发面。
在蒸馒头和烙饼的过程中,三人各自发现了自己的擅长。
李海明力气大,揉面揉得好;何亚文擅长做细活巧活,能把馒头做得一般大;陈劲草样样会点,样样不精,但她最擅长指挥。
李海明豪气地说:“以后揉面的活交给我,感觉跟玩泥巴差不多,不难。”
何亚文也表示那些细致的活交给她,至于陈劲草,两人也替她想好了:“老大,你在好好外面打拼吧,给我们多弄点好吃的。”
三人正在说话,就听张凤琴在外面喊道:“陈劲草,大队长叫你过去开会。”
陈劲草收拾一下,背上自己的军绿色挎包去了大队。
这是她第二次去队部开会,一推开办公室的门,就见王大龙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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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他们全部到齐,大家正满脸兴奋地讨论着什么。
一见到陈劲草进来,大家齐齐笑脸相迎,就连最不给她好脸色的王豹,今天也和气许多。
陈劲草猜测应该是拖拉机的事有进展了。
果不其然,王大龙习惯性地清清嗓子,打起官腔说:“陈知青,公社的刘书记通知我说,今年给咱们大队一个拖拉机的名额,还说要咱们大队选一个女拖拉机手。”
陈劲草一脸淡然:“哦,你说拖拉机的事,我早就知道这事肯定能成。”
说着,她从挎包里拿出一篇稿子,还有一份报告:“你们看看。”
王大龙接过稿子,王会计则接过了报告。
两人飞快地浏览一遍,再快速对了下眼神。
稿子就是上次陈劲草拿给刘书记看的那篇,报告的内容,就是她向刘书记提的那些建议,只不过更书面化而已。
也就是说,如果刘书记不给他们大队名额,陈劲草就把文章再投稿到《河阳日报》,到时县里的领导看到了,说不定会过问这事。
陈劲草说:“我本来打算直接投稿的,但一想,我也是队委的人了,多少得有点政治觉悟,所以就先拿给刘书记看一眼。刘书记这人真好,他果然被我和乡亲们的赤诚给打动了。”
王大龙无言以对,赤诚?打动?行吧,你咋说都行。
他重新打量了一眼陈劲草,冷不丁地问道:“小陈,你家在报社有人吧?”要不然,文章怎么就那么容易发表了呢。
会写文章的人,遇到不平的事可以写成文章往上捅,相当于多长了一张嘴,有点可怕;最可怕的还是有关系的人。
陈劲草见王大龙误会了,她转念一想,倒也不必解释这种误会。
再者,就算她解释对方也不一定信,人们只会相信他愿意相信的。
陈劲草做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说道:“我妈是印刷厂的,她单位跟河阳市的几家报社是合作关系。”报纸就是在印刷厂印刷的,你就说是不是合作关系?
接着,她话锋一转:“但我这人从小要强,我想向家里人证明我自己。发表文章这样的小事,我是不屑于动用关系的。”
这话到了众人耳朵里,就变成了:陈劲草家在报社有关系。发表文章对她来说都是小事。
大家对她的观感不自觉地又变了。
陈劲草接着说道:“总之,咱们不必纠结有没有人这样的小事。接着说拖拉机的事,关于女拖拉机手,我看李海明就挺合适的,她姑姑和姑父是我们市运输大队的,她经常接触汽车,六七岁的时候就敢开汽车。”
当年李海明差点闯祸,回家被她妈狠狠修理了一顿。再后来,运输大队的人防她们三个跟防贼似的。
王豹拧着眉头说:“我觉着男拖拉机手更合适吧?”
陈劲草从兜里掏出一元人民币拍在桌上:“你猜这上面为啥印的是女拖拉机手?咱们这么做不为别的,就是为了符合当前的政治形势。王同志,你的政治觉悟不太行啊。你要记住,现在什么事都讲究政治挂帅,突出政治是一切工作的根本。”
王豹动了动喉咙,啥话也没敢说。这年头,政治一压,大伙全哑。
陈劲草环视一圈,说:“大家既然都没什么意见,我一会儿就让李海明过来开个证明,去县里走个过场,赶紧把证给考下来。”
直到陈劲草离开,王大龙王会计等人才突然反应过来,不是,怎么感觉是陈劲草叫他们来开会呢?他们之间的位置是不是颠倒过来了?
同时,王大龙也再次确定,陈劲草家里肯定有关系,所以,她说话做事才显得这么有底气。
朱美玲心里暗自偷笑,城里人心眼就是多。陈同志刚才的做法,真是百货商场卖衣服——一套一套的。
17.第17章拖拉机所引起的轰动
陈劲草从大队部出来,又被村民们围住了:“小陈同志,我听说咱们大队要有拖拉机了,是真的吗?”
陈劲草也不卖关子:“刘书记说要给咱们大队一个名额,他还说,要在咱们大队培养第一个女拖拉机手。因为李海明对汽车比较熟,队委一致同意让她当拖拉机手。”
“你说啥?女拖拉机手?”
陈劲草知道大家心里在想什么,她不用大道理说服他们,而是从实际利益出发:“因为男拖拉机手太多了,引不起县里的注意。女拖拉机手就不一样了,引人注目,容易树立典型。其实,男的女的不重要,一切都是为了咱们能有拖拉机。”
她这么一说,大家立即明白了,物以稀为贵,人也是这样。
只要能有拖拉机,咋样都行。管他男的女的,甚至让狗当司机都行。
大家被陈劲草一引导,直接跳过了这个话题,注意力全集中在了拖拉机上面。
“哎呀,等咱有了拖拉机,一定要开着去红坡大队转一圈,气气他们。”
“我看行,到时跟小李同志说说,让她在全公社转一圈,憋屈了这么些年,咱们一定要扬眉吐气。”
大家眉飞色舞地议论着,村子里洋溢着欢乐的笑声。
王大龙把申请书交给公社,等着上面的审批。而李海明做为预备拖拉机手,在拿到大队的证明后,还得去公社再开一道证明。
吴主任却说,不用去县里培训,在公社培训几天就行。正好有个老师傅带着几个学员练习,李海明就跟他们一起学。
大家见李海明是个女生,本来有些轻视,但李海明气场十足,拿出自己八岁时的理想鼓励自己:我本来是要开坦克的,开拖拉机那不是手拿把掐?
她气场足,再加上确实有点经验,毕竟六七岁就摸过卡车。几个学员中,李海明上手最快,老师傅也忍不住夸她。
李海明装作不在意地说:“这拖拉机比大卡车好开多了,跟坦克比更是一点难度都没有。”
其他学员看向李海明的目光都变了。
“李同志,你真见过坦克啊?”
李海明:“我八岁时就见过,难道你们没见过?”电影里不就有吗?要不然她的理想咋来的?
“没有,从来没见过。”
李海明淡淡地说:“这没啥,以后说不定就有机会见了。”
几天后,大队长王大龙怀着激动的心,用颤抖的手接过了拖拉机的批文。
只等李海明学业结束,拿到证明后就可以把拖拉机开回村里。
消息一出,全队沸腾。
大家眉飞色舞地讨论着,满怀期待地盼望着,村里的气氛比过年还热闹。
“这是个好兆头,明年咱朱家洼一定是好年成。”
“那还用说,肯定是的。”
“这小陈同志可真有本事,人家说弄拖拉机就真弄到了。”
“嗐,本来我还以为年轻人爱说大话呢。”
“你这就不知道了吧,小李跟小何说,陈劲草从小就说话算话,一口唾沫一个钉,所以两人才这么服她。”
“哦哦。”
几天后,李海明以优异的成绩从拖拉机培训班毕业。
她开着那辆大红色的拖拉机神气活现地回村,拖拉机上还坐着王大龙和王会计,跟王大龙故作威严、矜持不同,王会计笑得大牙都露出来了。
车还没到村里,消息早传回来了。
“它来了,它来了,拖拉机来了!”
朱家洼的男女老少一齐出动,哗啦一下跑出村去迎接拖拉机,到最后,连狗都跟着去了。
全村只有剩下了五个知青。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何亚文问道:“老大,咱们要不要也去凑个热闹?”
陈劲草回屋里把相机拿出来,说:“咱们就不去了,等海明回来再过去就行。对了,一会儿,你给社员和拖拉机照张相。海明从小对汽车很熟,你从小就喜欢摆弄照相机。”
何亚文小声说:“可是老大,我家没有照相机啊。”
陈劲草指指手里的相机:“咱现在不就有了吗?你看都用旧了。”
何亚文恍然大悟,连忙点头:“对对,我从小就喜欢摄影。”老大这是在提点她呢。
海明是拖拉机手,属于技术工。她也得有一技之长,那就摄影吧,只要她愿意去学,肯定不难的。
陈劲草说:“亚文,论体力劳动,咱们肯定比不上社员们。咱们当然不能拿自己的短处跟人家的长处比。要想在村里立足,咱们三个必须都得有自己的一技之长。以后,你就是大队的摄影师和我的助理。”
何亚文连连点头:“老大,你安排得太周到了。”
两人说着话,就见张凤琴侧耳听了一下,说:“我好像听到拖拉机的声音,走,咱们也看看去。”
五个人一起朝村子中央的打麦场走去。
拖拉机果然到了,只是周边围满了人。
大家东瞧瞧西看看,再上手摸一摸,怎么也看不够似的。
陈劲草几人一过来,大家就立即围上来说道:“小陈同志,你可真了不得,说弄拖拉机就弄来。”
“你真是咱们大队的福星啊。”
陈劲草谦虚道:“都是咱们社员的期盼太强烈,我不过是顺势而为而已。”
“哎哟,你可真谦虚。俺们早就盼着拖拉机,咋以前就没有呢。”
……
等大家的讨论告一段落,陈劲草给大家描绘宏伟蓝图:“有了拖拉机,咱们朱家洼不光有面子,还有里子,以后耕地、跑运输都能用上。咱们还可以趁着农闲去搞些副业,比如用拖拉机为造纸厂送麦秸稻草赚运费,替其他大队送东西等等。等咱们有了集体资金积累,就办磨面厂、榨油厂、加工厂、砖厂,争取让社员都过上好生活。”
大家的眼睛雪亮雪亮,“哎哟哟,要是那样咱们做梦都得笑醒。”
还有人说:“陈知青,你真是有想法有干劲啊。”
陈劲草招呼大家:“今天是个大喜的日子,我选几个代表,咱们跟拖拉机合个影,留个纪念。”
大家一听还要照相,都激动坏了。
大伙纷纷整理衣裳,拢头发,拍拍身上的灰。
陈劲草说:“咱们人太多,集体照可能会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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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清楚,我们先照一张清晰点的,用来宣传。我选几个代表,点到谁是谁,大家别说我偏心哈。”
“没事没事,你随便点。”反正还有集体照呢。
“男代表,朱大爷,朱满堂大爷;女代表,朱大娘,李大娘,朱光华;知青代表,李海明;小孩代表,小满小红;狗代表,大黄小黑。再加上队委会的成员,差不多了。”
大家听到还有狗代表时,轰然大笑。
这时候,何亚文脖子上挎着照相机,像模像样地站了出来。
“来,我给大家照相,大家笑一笑,不要那么严肃。”
王大龙一声令下:“笑,大家都给我笑。”
大伙噗嗤一声真笑了起来,当然不是因为他的命令才笑的,而是被他的官威给逗笑了。
何亚文捕捉到众人开怀大笑的时刻,咔嚓一声,按下了快门,接着咔嚓咔嚓多照了两张。
第二张是集体照,可镜头里还是装不下这么多人,只好再次选代表,一家出一个人,知青代表选的是何亚文,队委会照例也得一起。
王宴青主动充当摄影师,给大伙照相。
等大家选好人,排好队,王宴青按下快门,任务顺利完成。
王大龙心情颇好,主动说:“小何是吧,你一会儿去找王会计支点钱,明天去镇上洗照片。第一张宣传照洗照片的钱是大队出,第二张集体照,谁家要照片谁出钱,要照片的去找小何报名交钱。”
大家叽叽喳喳地议论着,有人犹豫,有人直接去找何亚文报名交钱。
朱秋月最大方,第一个去交钱,照片一要就是三张。
王大龙召集队委会的成员开会。
这次跟前两次不同,大家伙对陈劲草是笑脸相迎。
王豹扭捏了一会儿,才慢腾腾地上前对陈劲草说道:“陈知青,我上次说过,只要你能弄来拖拉机,我就服你。我说话得算话,我服你。”
朱美玲挑挑眉头,看着王豹直笑。
其他人也看着王豹和陈劲草。
陈劲草怔了一下,好像忘了这回事,她淡然一笑:“哦,你说那事儿,我都快忘了。啥服不服的,都不重要。因为我从来没想着征服谁,我的愿望比较朴素,就是想让乡亲们的日子好过些,连带着我们知青也能好过些。不过,你这种说话算话的品格还挺好的。”
王大龙趁此机会总结道:“从这件小事可以看出,陈知青心胸宽广,不拘小节;王豹,说话口无遮拦,但好在说话算话,都是好同志好社员。”
朱美玲对于王大龙瞅准一切时机打官腔的行为,心里不屑,面上却不显,她转而问道:“陈同志,咱们拖拉机有了,你接下来还有啥想法?”
陈劲草认真道:“想法是有,不过我得去跑。明天我就去县里的造纸厂看看。”
众人的眼睛蹭地一下亮了。
陈劲草淡声说道:“一切为时尚早,你们知道的,我虽然在河阳有些人脉,但红山县以前没来过,也不知道能不能跑通。不管怎样,我都要去试一试。”
陈劲草顺势找王会计借自行车,她明天先去造纸厂看看情况,也想顺便去看看林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