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1999,我在医院攒功德》 第一章 重生,刺破苍穹 硬。 像根骨刺。 疼。 像要破茧。 许文元半睡半醒之间习惯性提肛,配合深、慢、匀、长的腹式呼吸。 吸气时,微微收缩;呼气时,缓缓放松。 只是越来越胀,越来越疼。 咣~~~ 门撞墙的声音传来,许文元被惊醒。 鞋跟敲击水磨石地面,发出清脆又咄咄逼人的声响。 “许文元。” 一个女人站在值班室里,逆着窗口的光,像个突兀的剪影。 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米白色西装套裙,面料挺括,在医院值班室里显得格外扎眼。 脖子上系着一条颜色鲜艳的丝巾,脚上是双尖头的细高跟皮鞋,至于长相,惨不忍睹。 女人居高临下,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审视和嫌弃。 啊? 这幅画面许文元记得。 它是许文元心口一道旧疤,结了痂,蒙了尘,却在这一刻被嗤啦一声,连皮带肉重新撕开。 都多久了,还是忘不掉么? 许文元愣了一下,不应该啊。 眼前这位,应该是李怀明李主任的女儿李萌,在美国留学,还把她堂妹,自己的女友给拐去了那面。 李萌顿了顿,像是要给许文元消化的时间,嘴角撇了一下,言语讥诮。 “嫣儿心软,有些话她不好意思说,只好我来做这个恶人。” 她向前走了两步,香水味浓烈刺鼻,与值班室里的消毒水味格格不入。 典型的西方人为了掩饰129MV杂合子基因型散发出来体味而用的猛料。 许文元直皱眉,这梦也太真实了,这股子呛鼻子的味道是真难闻。闻香识女人是闻体香,而不是香水。 李萌只知道洋人用香水,却不知道为什么用,所以故意洒了这么多。 “她马上要出国了,作为男朋友,你就给嫣儿拿2500美元?”她的视线扫过绿漆剥落的铁床和磨得发亮的桌角,脸上不屑的神情更盛。 许文元缓缓坐起来,挪动了一下牛仔裤。 这个梦的确太真实了,细节拉满。 李萌见许文元一脸懵,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的冷笑,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堪入目的秽物。 “嫣儿去的学校在巴尔的摩,我已经帮她联系好了,寄宿在一位赫赫有名的律师家里。”她刻意停顿,好让律师这两个字的分量沉甸甸地砸下来。 “虽然食宿不花钱,难道空着手去吗?基本的礼物、体面的衣服,哪一样不要钱?最基本的礼貌你懂不懂?2500美元?你闹着玩呢?” 她重复这个数字,讥诮几乎要从眼里溢出来。 “这点钱,也就够她买张单程机票,再置办一身勉强能见人的衣服。想在拉瑞律师家里站稳脚跟,想融入那边的圈子根本不够。” “许文元,不是我这个做姐的说你。你守在这个破医院,一个月能挣多少?现在一个月工资是450吧,60美元都不到。” “你以为你能跟我爸一样当上主任么?” “嫣儿这次出去,是奔着前程去的。等她站稳脚跟,念完书,以她的能力,将来绿卡、体面的工作都不是问题。” “你如果真想跟她长久,到时候嫣儿接你出去。我跟你讲,那面的医生,一个月几万美元。 到时候一个月挣的钱,够你在这面挣一辈子。” 她说完,抱起手臂,等待着预想中的、年轻人面对光明未来时应有的激动或感激。 窗外,1999年的阳光白晃晃地照进来,映着她一身挺括的米白西装,与这间陈旧破败的值班室,与床上只穿着牛仔裤、t恤衫满脸茫然的许文元,割裂得像两个世界。 “今天几号?哪年?”许文元微微皱眉,低声问道。 有一个念想出现在许文元的脑海里,自己该不会重生了吧。 “别装傻充愣,是嫣儿喜欢你,一直不肯分手,我劝了那傻丫头几次她都不肯。” 许文元意识到了什么,伸手摸手机,但却没摸到。 一本台历摊窗台上,最上面那页被窗外进来的风掀起一角。 红色日期是那么刺眼,1999年8月25日,星期三。 页脚还有一行小字,墨色很淡: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 风停了,纸页缓缓落回。 1999年的夏天,带着纸墨和旧时光的气味,沉甸甸地压在了眼前。 淦! 许文元瞬间清醒。 这之前自己已经临终,躺在病床上,让科研人员录入虾游脉的脉象,好完善ai诊脉系统。 然后就重生了? 他伸左手搭在右手的寸关尺上。 脉搏强劲有力,血气充盈,的确是年轻人的脉象。 “你把单位分的房子卖了,凑点钱让嫣儿出国,也算是你有诚意。” 许文元微微偏移目光,看见站在李萌身后的女友李嫣。 一张熟悉的清秀脸庞映入,眉毛很天然,未经刻意修剪,带着点儿茸茸的质感。 李嫣的眼睛很亮,黑白分明,看人时眼神干净,这会儿却低垂着,长长的睫毛眨啊眨的。 鼻梁挺直,线条秀气。嘴唇抿着,唇色是自然的淡红,嘴角微微向下,透着一股不自觉的、惹人怜惜的倔强。 “嫣儿,不走好不好?”许文元低声问道。 ??? 李萌一愣,眼前这个满脸书卷气的稚嫩年轻人竟然无视自己刚说的话。 “那面也没你想象中那么好,留下来,去实验中学当老师,我是外科医生,这不是很好么?” “许文元!”李萌声音尖利,“你懂什么!” 她往前一步,手指几乎戳到许文元鼻尖:“你知道美国超市里售货员一个月多少钱吗? 三千美金! 三千! 你在这儿熬十年,也就能攒下人家几个月的工资。” “还老师,还外科医生?”李萌气极反笑,“人家那边医生住别墅开奔驰,你这儿呢?” “我再说一次,嫣儿过去,那是要奔前程的。绿卡、大房子、好车,哪一样是国内能给得了的?你让她留下来陪你吃食堂、住宿舍,一个月为几毛钱菜钱算计?”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刻薄到骨子里:“说句难听的,你现在掏空家底凑的这两千五,搁人家那边,也就是高级餐厅一顿饭钱。你拿什么留她?” “有点出息行不行?” “你以为你是研究生,有本事?还不得看我爸的脸色。” “你小点声。”许文元微微皱眉,“李萌你当年出国的时候就是寄宿在拉瑞律师家里,然后拿到的推荐信吧。” “羡慕?”李萌一脸傲气。 “推荐信怎么拿到的我就不说了,永居的话大概率得和美国人结婚,你找到合适的了么?”许文元抬头,看着李萌的眼睛。 “还是说现在正在一个一个的试呢?” 许文元说的含糊,但真相像是一根针,扎在李萌的心上。 他怎么知道的? 李萌的脸色极其难看。 “中国医学研究生赴美当医生,需先通过 ECFMG学历认证,考取 USMLE三步考试、托福及 CSA临床技能考核,拿到 ECFMG证书。 然后还要再申请住院医师培训并完成 NRMP匹配,办签证赴美,完成规培后通过 Step3考试,最终获取州执业执照,流程漫长严苛。” “算下来大概要5年的时间,还要几十万美元的费用。太多了,我拿不出来。” “嫣儿,不去好不好?我不想你跟你李萌一样,住在一个单身的老白男家里,就为了一封推荐信。”许文元很认真的说道。 “说什么呢你!” 李萌抬手指着许文元的鼻子,但手臂却被身后的李嫣拉住。 李嫣看向许文元,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刚才的闪烁不安不见了,只剩下一片平静的疏离。 “文元,”她声音很轻,却像一把薄而锋利的手术刀,准确划开了什么,“别说了。” 她顿了顿,避开许文元的目光,转向窗外刺眼的阳光。 “你说的那些,实验中学,省重点高中,当老师、班主任,带毕业班的确很好。可这,都不是我想要的。” “我想要更好的生活,更好的,你明白吗?”她静静的看着许文元,眼神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坦诚,“你给不了,你留在这里,就永远给不了。” “我知道,如果我不走,十年后,我就会变成我最怕变成的样子——为了一点菜钱斤斤计较,守着一眼能看到头的日子,然后……” 她吸了一口气,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扎进许文元心口,“然后后悔,为什么当初没勇气离开。” “我喜欢过你,真的。”她最后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但我们该结束了。房子,不用卖了。那点钱,你留着自己用吧。以后,别联系了。” 她说完,微微侧身,拉了一下李萌的胳膊,示意离开。 从头到尾,没有激动,没有争吵,甚至没有太多的情绪起伏。 只是用最平静的语气,宣告了关系的终结,以及对许文元所描绘的、平凡未来的彻底否定。 “你不后悔?”许文元问。 “后悔?”李嫣嘴角露出一丝复杂的笑。 “好吧,嫣儿,基于现阶段综合研判,既有共识已达成历史阶段目标,为顺应新的发展形势,兹决议对现有关系模式进行必要的战略调整,开始独立探索周期。 此次过度,旨在使双方以更专注的姿态,投身于个人长期发展大局,为未来潜在的建设性交互创造更优质的基础条件。” “???” “你说什么呢?” “分手,必要的仪式感。”许文元起身,还是不舒服。 年轻的身体的确和七老八十不一样,以至于许文元现在有一种要刺破苍穹的冲动。 许文元转动了一下腰带,让自己舒服一点。 “嫣儿,既然你没意见,那就算是正式分手了,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许文元伸出手。 李嫣的眼中,没有错愕,惊讶,反而有一种放松。 她没和许文元握手,转身就走,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许文元也没送,上一世自己卖了房子,供李嫣在海外上学。但最后,等待自己的却是李嫣和一个五十多岁红脖子的结婚照。 以她的能力而言,不结婚很难入籍,许文元懂。 但许文元没纠结在这上面,百岁的心智,二十多岁血气方刚的身体,让许文元觉得很好奇。 几分钟后,他才确定这一切都是真的,自己的确重生了。 “许哥,主任找你,你小心点。” 第二章 都重生了,谁还当医生啊 主任? 李怀明? 许文元笑了。 旧有的时间线里,自己是省城医科大学的研究生,这个年代的研究生可是值钱,再加上自己的颜值相当能打,所以刚来医院李主任就把他侄女介绍给自己。 这是李萌去告状了,李怀明想要拿捏自己。 狗屁的普外科大主任,许文元根本不在意,他看着窗台上的日历,想起了爷爷。 许济沧是许文元心里一辈子迈不过去的坎儿。 自从自己的那个爹去南方打着祖传秘方卖假酒后,爷爷哀莫大于心死,已经没救了。 现在自己能做的就是去陪爷爷度过生命中最后的二十多天时间,也算是膝前尽孝,弥补遗憾。 至于当医生? 自己从前已经尽了力,临终的时候还要把虾游脉录入ai系统。 都重生了,谁还当医生。 “许哥。”招呼许文元的医生进来,压低声音,“我看主任很不高兴,好像他女儿去说了你什么。你认个怂,道个歉。” 嗐。 许文元笑了。 都重生了,还能让李怀明把自己欺负了? 牛仔裤有点不舒服,虽然已经好几分钟了,但还是喷薄欲出。 许文元只好转了转裤腰,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把白服扣子系上,遮掩一二。 小宋一边啰嗦絮叨,一边往出走。 值班室的桌子上铺着一张麻将布,麻将牌散落,一地的烟头。 1999年,真糙啊,许文元心里一边感慨着,一边跟着小宋医生走出去。 走廊在眼前延伸,水磨石地面被踩得有些发灰,中间过道处磨得光亮。 墙壁下半截刷着浅绿色墙裙,油漆已有些斑驳,上方大面积的白墙也泛着淡淡的黄。 顶上的荧光灯管发出低沉的嗡鸣,光线是冷白色的。 一扇扇乳白色的木制病房门有的开着有的关着,门上的毛玻璃模糊地映出房内的影子。 推开办公室的门,许文元大咧咧的走进去。 “手术,就是个木匠活。”李主任双手抱胸,屁股靠在办公桌上,正在和身边的一名医生闲聊。 “再笨的人,笨到看都看不会,我就放你十台手术,手把手教,还能不会?一台不会,放十台该会了吧;十台不会做,放一百台总会了吧。” “不放手术,文凭再高也就是一张纸。连手术都不会做,还有脸说自己是外科医生?去内科开药吧。” 许文元笑了,这话听着好熟悉。 “年轻人,要懂得惜福。”李主任的声音不高,恰好能让所有人听见,“平台给你了,是让你长技术的,不是让你长刺的。” 说到这里,李主任好像刚看见许文元走进来。 “小许来了,我这人说话直,你别介意。院里面要骨干力量区支援急诊……” 他刚要说正事,没想到却被许文元给打断。 “李主任,我不介意你说话直,但我这人损招儿多,你也别介意。” “???” 李主任和办公室的医生们同时怔住。 旋即,李主任脸色一沉:“小许,你……” “我这人心直口快,你千万别介意。”许文元拉了把椅子直接坐下,跷起腿,“主任,我就想问一句,您那全市第一刀的名头,是靠麻将桌上赢来的,还是靠手术台上给患者做手术挣的?” 他声音不大,却像把手术刀似的径直挑开了脓包。 “成天打麻将,患者术前术后都不看,您这主任当得可真够意思。知道的说是医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棋牌室外包的科室呢。” 许文元上下打量李主任,对他满脸黑气表示很满意。 “主任,你看病但凡是要有打麻将一半上心,咱科每年能少死三五个患者。” 李主任瞪大眼睛,无法理解的看着许文元。 他?是在骂自己? 还是指着鼻子骂,口水喷自己一脸的那种? “哟,你看你这眼珠子瞪的,是昨晚在麻将桌上输急了,还是今早查房时把病人床位给记错了?还是切阑尾开的左侧切口?” “我瞅你这眼眶撑的,再使劲儿,假眼珠子都得蹦出来砸人脸上,我可得离你远点。” 许文元大咧咧的坐下,抖了抖二郎腿,“我就纳闷了,一个连患者术前评估都懒得看全、光惦记着打麻将搂宝的油田第一刀,是真不会看病啊,还是压根就没把自己当医生?” 办公室像被突然抽成了真空,所有人都觉得呼吸困难。 “对了,您今晚要是还三缺一,不如去太平间问问。那儿的人,手最稳,还不会顶嘴。” 李主任额角的静脉“突”地一跳,像条青黑色的蚯蚓瞬间拱起。他脸颊的肌肉绷紧,右手五指张开,又猛地攥成拳。 但情绪失控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李主任松开拳,手指微微发颤地推了下眼镜,茶色镜片后的目光冷下去,沉下去,变成两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小许,我说这些都是为了你好,换别人还不管你呢。” “你不说这些我会更好。”许文元看着李主任,把他刚说出来的话给生生怼了回去。 最特么讨厌这种满嘴都是我为了你好的老登。 只要他们一张嘴——我都是为了你好,那想都不用想他们会做什么。 “说完了?”李主任声音压得极低,像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去急诊吧,现在就去。” “急诊科啊,行。”许文元觉得调戏李主任简直太有意思了,反正自己也不准备干了,都重生了,还要每天熬夜做手术,那不是有病么。 干点啥不能让自己一辈子锦衣玉食? 上一世,许文元早都和其他人一样,想过无数次,要是再活一次能活的有多精彩。 许文元的一个学生无聊的时候还总结了一份重生宝典,许文元看过,只是记忆有点模糊。但1999年,遍地黄金,随便做点什么都可以。 再说自己也奉献过一生了,总得给年轻人一些机会吧,许文元如是想。 “但李主任,咱们得按规矩来。” 许文元抬眼看着李主任:“您刚才说我去急诊支援,是医务科的调令,还是您口头一句话?” 李主任眼角抽了一下。 “要是医务科和人事科的调令,我认,现在就去人事科办手续。”许文元声音很稳,“要是您一句话……” 他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那不好意思,我档案还在普外科,执业范围也是外科。您让我去急诊坐诊,万一我看不了心梗脑梗,出了事——是算我违规执业呢,还是算您违规指派?” 办公室里彻底死寂。 空气里有种黏稠的安静,像没搅开的高乐高。 这话太毒了。 1999年,执业医师法刚实施不久,大家对执业范围这几个字根本没什么概念,甚至大部分人都不知道执业医师法。 有些事儿不上称没有二两重,可一旦上称,没一千斤打不住。 虽然都知道这事儿不会上称,但恶心一下李主任足够了。 李主任喉咙里响了一声,像被一口浓痰卡住。 “当然了,”许文元语气忽然缓和,甚至带点恭敬,“要是您能弄来医务科的正式调令,盖红章的,我二话不说,立马滚去急诊学习。” “不过主任,调令上总得写原因吧?是写该医生技术不精,需轮转学习呢,还是写……”他顿了顿,“因水平过高,比主任手术强,所以调岗处理呢?” “您选。”许文元直起身,声音恢复如常,“我都行。” “我艹!”李主任一下子爆了粗口,手指着办公室的大门,“你给我滚出去!” 许文元哈哈一笑,站起身。 一米八七的他像是一座山,影子笼罩住李主任。 “李主任,我本来是准备辞职的。但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也为了你好,多说两句。我,都是为了你好。” 许文元把刚刚李主任的话一字一句的还给他。 “你一个主任,顶多是正科,真以为自己牛的不行?别逼下面人,欺负小大夫老实。狗急了还跳墙呢,你说是吧。道上的大哥都知道别招惹生瓜蛋子,你怎么就不知道呢。” “工大有个博导,不给博士生毕业,被那姑娘捅了七八刀,老惨了。我是尊重你的,不会弄的这么难看,但换别人就说不定了。” “也就是我脾气好,要换个脾气暴躁的,抱你家孩子跳井也不是什么难事。” “!!!” 李主任一脸难看。 “你能断人生路,就不怕有人跟你一起同归于尽?你这是脑子进水了,还是打麻将打出老年痴呆了?”许文元见李主任脸色有点难看,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老逼登,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老逼登?! 李主任的怒火要迸发出来,可却用尽全力把火气压下去。 许文元只是描述了一个可能,但李主任已经感觉到有把刀子扎进自己的肚子里。 “搓两圈去。”李主任不理会许文元,招呼其他人。 只是,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强自镇定。 许文元瞥了两眼李主任,哈哈一笑,转身开门离开。 8月25,爷爷是9月20号走的,还能陪老人家几周。 想起爷爷,许文元甚至辞职都不想,算自己旷工好了,无所谓的。 至于现在总拿出来吓唬人的档案,许文元知道那玩意不说能屁用没有,只能说是有点屁用,但是不多。 无所谓的。 只可惜许文元知道,哪怕自己中西医都到了巅峰,却救不回来爷爷。 自从父亲许汉唐打着千年古方的旗号去卖壮阳药酒的那一刻,爷爷的心就已经死了,已经不是药石能救回来的。 好在还有20多天,多陪陪老人家。 许文元正想着,忽然手臂一紧,一只手拽住自己的衣袖。 “大夫,我肚子疼。” 第三章 功德+3(超赞奶爸加更×1) 抓住许文元白服袖子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他穿着采油工的外衣,一身油污,虚虚的捂着肚子。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李主任面无表情地径直走来,在即将撞上时丝毫没有绕开的意思。 李怀明的肩膀一顶,硬生生从许文元和那工人之间挤了过去。 患者下意识松开手。 他的脚步未停,白大褂下摆划过一个生硬的弧度,径自朝值班室走去,仿佛刚才穿过的只是空气。 “你怎么还在?”李怀明身后一人问道。 “大夫,我……” “你b超没事,就是个软组织挫伤,回家观察就行,不都跟你说了么。”那人急匆匆的交代了几句后也一头钻进值班室。 B超没事? 许文元见陪着患者来的人手里拿着一张b超单子,习惯性使然伸手拿过来。 结论是未见异常。 许文元虽然已经做好打算,连辞职的手续都不用提直接回家。 都重生了谁还当医生呢? 那不是脑壳有包么。 可患者的体征看着不对,毕竟几十年的习惯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许文元伸手摸在患者的手腕上。 手指刚搭上患者脉门,指尖传来的触感让许文元心头一动。 脉象很典型,浮取时弦急而硬,搏指有力,仿佛按在一条绷紧的琴弦上。 但稍加压力,指下却骤然感到一种中空的虚软,外缘坚硬,内里却空洞无物。 是革脉。 结合年轻采油工一身油污和捂腹的动作,许文元判断这绝非孙医生所说的没什么事儿,而是内有严重虚损,大概率伴有慢性失血。 加上患者的体位,许文元瞬间有了初步诊断——迟发性脾破裂。 许文元顺口问了一句:“肚子哪里疼?怎么个疼法?” 与此同时,他用三指同时认真的搭在患者的左侧寸、关、尺三个部位上。 轻取,感觉到脉搏整体浮而搏指,有一种绷紧、有力的假象,但感觉根浅。 中取,按压力度稍增,许文元感觉到患者的脉力开始减弱。 重按,随着力度加大,明显感觉到脉搏力量陡然衰减或消失,指下呈现出一种中空感,仿佛按在只有外皮而内无填充的鼓面上。 尤其是左关脉的革象、涩象表现得最明显。 这下子确认患者有事儿了。 艹! 许文元心里骂了一句,暂时走不了了,再急也不能看患者死在眼前不是,这是一名医生的基本素养。 不过也无所谓,不差这几分钟。 患者艰难的描述了自己的症状。 “心电监护。”许文元招呼护士。 “啥?!”护士一怔。 “!!!” 许文元马上意识到自己哪里错了,这是1999年,虽然自己所在的油田第二医院不缺钱,但院里面也暂时没有心电监护。 转过年,建了住院二部,油田管理局才会拿出大笔钱购买各种设备。 他推着患者去处置室,让护士拿血压计过来。 “许医生干嘛呢?” “嗐,我估计是又受气了。” “我要是他就把单位分的房子卖了,他女朋友是李主任的侄女,还是去美国,能亏到他?” “不是说单位分的房子产权不完整,不能卖么?” 护士们议论的声音传来。 扶着患者躺到诊床上,许文元观察到患者的脸色惨白,而且有虚汗。 亲手测了一下血压,110/60mmhg。 进行简单的查体,许文元确定了诊断——迟发性脾破裂。 虽然暂时没什么事儿,可一旦脾脏被膜破裂,那可是会要命的。 可…… 要是从前,许文元肯定毫不犹豫的让下级医生递急诊单子,把患者推上去做手术。 但现在,刚把李主任骂的狗血喷头,他们还抱着b超单子的诊断不撒手。 要怎么办呢。 许文元眯着眼睛看患者,他很随意的询问病史,和送患者一起来的同事了解一些情况。 原来患者工作中被重物撞伤左上腹。 许文元忽然回忆起来一些模糊的细节,上一世这个采油工被孙医生打发走后,没过多久就在回家的半路上不行了。 拉回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采油工的同事来问过,可李主任捏着那张未见异常的B超单,咬死了和医院无关。 后来就没人再问这件事,不知道为什么就不了了之,应该连工伤都不算,一条命,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没了。 好吧,算你运气好,许文元看着患者心里想到。 再早或是再晚一点,这个采油工的命运和从前便没什么区别。 许文元想了想,这时候还没床旁彩色b超。别说是床旁,连彩色b超都少见,是黑白的。 他只能一边“闲聊”一边间断给患者测血压。 十几分钟后,患者脸上那点残存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泛出一种灰白。 额头、鬓角、脖颈,攥着床单的手背,开始沁出细密的冷汗。 汗一开始是凉的,像从皮肤底下慢慢渗出来的,带着身体热量快速流失的寒意。 很快,细密的汗珠汇成一片,变得粘腻、油腻腻的,混着采油工衣服上、皮肤上固有的那层油污,在日光灯下反射出不健康的、湿漉漉的光。 他额前的头发被冷汗打湿,一绺绺地粘在皮肤上。 患者自己似乎也察觉到了,他动了动干裂的嘴唇,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一声含糊的声音,眼神开始有些涣散。 许文元的手指一直搭在患者的另一只手腕上,脉象上外坚感消失,中空感加剧,数疾且微细欲绝。 革脉已经变成芤脉,这意味着脾脏的被膜破了,迟发性出血变成了大出血。 许知远拿起血压计重新测量,听诊器里传来的柯氏音变得微弱而遥远,水银柱无声地快速跌落——血压骤降,75/45mmhg。 “平车,急诊手术!”许文元大声吼道。 然而,却没人搭理他,一个年轻护士怔怔的看着许文元,有点嫌弃,像是看个傻子。 …… “两万,小许喊什么呢?” 值班室里,烟雾缭绕,麻将哗啦哗啦响着,一人听到外面的声音问道。 “好像是说患者要急诊手术吧。” “嗤~”李主任冷笑,“三条。书都读狗肚子里去了,跟有病似的。” “小许是油田委培的研究生,本来觉得他挺机灵的,现在看的确是个书呆子。” “孙老师,患者没事吧。”李主任问道。 “b超报的未见异常,没事。”孙医生回答道。 对于被称呼孙老师这种戏谑的调侃,他早都习以为常。 “让许文元折腾吧,要是闹出事,正好一脚把他踢走……三万。” “主任,你什么时候上?” “就算是真破了,也就是个普通的脾破裂,孙老师上吧。”李主任今天手气好,不想离开牌桌。 “对了,告诉他让他先上,手术通知单签字一会我签。” 几人猛抬头,看着李主任。 …… 许文元招呼了李主任和各位上级医生一声,推着患者直奔手术室。 有些事情已经刻在骨子里,是那么的明显,以至于和这个时代格格不入。 好在麻醉医生还算是靠谱,第一时间麻醉,摆好体位。 “小许,手术谁做?”麻醉医生问。 “不知道啊。”许文元都想走了,可他忽然意识到不对劲。 那几个老逼登不会光顾着打麻将,不来做手术吧。 艹! 都特么什么事儿。 打了个电话,李主任让自己先做。 许文元表示很无奈。 这都什么狗屁倒灶的事儿,自己就是个住院医,脾破裂这种级别的手术按照规定自己最多做一助。 虽然许文元对这种小手术手拿把掐, 虽然许文元也并不在意什么规定, 但李主任他们的态度让许文元有些恼火。 就知道打麻将,这还算是医生么。而且给自己挖了坑,手术通知单没上级医生签字,只是口头通知。 许文元不在意,就觉得有点恶心。 “小许,你小心点。”麻醉医生低声说道。 他给许文元使了个眼色。 许文元也知道问题所在,自己在医院里相当被动。他们可以不当人,自己不行。 眼前这油二院是什么光景? 昏暗的走廊,斑驳的墙裙,连台像样的监护仪都没有。 医生在值班室里吞云吐雾、搓着麻将就能把急诊患者打发走。 一张漏洞百出、连迟发性脾包膜下血肿都看不出来的黑白B超单,就能被当成无事的铁证。 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股将就、凑合、粗糙的气息。 许文元对这里岂止是不满意,他感到一种近乎生理性的不适,像飞鸟被投进锈迹斑斑的铁笼,浑身的羽毛都支棱着,每一口呼吸都带着铁锈和尘土的味道。 这里的思维模式、工作节奏、甚至对疾病的态度,都和他被严格训练出的专业认知格格不入。 但此刻,无影灯已经打开,惨白的光照在患者愈发青白的脸上。 “小许,李主任说你先开皮,他们马上就上。”巡回护士又打了一个电话后回来说道。 虽然想走,但许文元知道自己要是走了的话,患者可能半个小时后就没命了,活生生出血出死。 上吧,他转身去洗手。 1999年的油田第二医院,洗手还是老法子。 拧开锈迹斑斑的铜制水龙头,用脚踏板控制水流——这玩意儿时灵时不灵,得找准力道。 水是凉的自来水,没有恒温装置。 墙上的壁挂式铁盒里装着褐黄色的硬毛刷子,旁边是淡黄色的肥皂液,盛在一个广口玻璃瓶里,插着一根公共使用的搅拌棍。 许文元挤了些肥皂液在刷毛上,那味道很原始,带着一股强烈的碱性和淡淡的消毒水气味。 洗手从指尖开始。 他用刷子仔细地、有力地刷过每一根手指的甲缝、指背、指蹼,然后是手掌、手背,再向上刷到前臂的三分之二处。 刷毛有些硬,刮在皮肤上沙沙作响,皮肤很快泛起一层红色。 这是一个严格、耗时、且不容半点马虎的程序,每一步的时间、顺序、范围,都早已刻进肌肉记忆里。 水哗哗地流着,他机械地重复着刷洗、冲洗的动作。 在刷手的时间里,许文元已经确定了一些事情。 应该不是梦,而是自己真的重生了。 许文元用无菌巾擦干手臂,转身用背顶开手术室的门。 器械护士递过消毒弯盘和卵圆钳。 他接过来,夹起浸透碘伏的纱布,从患者腹部预定切口的中心开始,由内向外,呈同心圆状消毒皮肤。 碘伏的暗棕色在灯光下泛着微光。一遍,两遍,三遍,范围逐次扩大,直至足够。 “无菌巾。”他说道。 器械护士将四块折叠好的无菌治疗巾逐一递给他。 许文元动作沉稳精确。他先拿起第一块治疗巾,将其三分之一反折,反折边朝向自己,铺在对侧。 接着铺切口下方,然后是切口上方,最后铺靠近自己的一侧。 四块治疗巾形成一个矩形的无菌窗口,准确暴露切口区域。每一步,无菌巾的内缘都紧贴、略微覆盖住前一块的边缘,确保严丝合缝。 “小许,就你铺单子慢。”巡回护士斥道。 “那是正规,怎么能说慢呢。”麻醉医生替许文元辩解。 许文元微笑,口罩动了动。 “冯姐,上次你跟我说让我回家问我爷爷的事儿,我问了。” “啊?我跟你说什么了?”巡回护士怔了下,对于许文元的无中生有,她有点懵。 “就是你减肥难啊。”许文元道,“我爷爷说不是单纯吃的多,而是湿气重,脾阳虚在身上。肚子圆滚滚的,体重怎么也下不去。” “!!!” 巡回护士一下子精神起来,她也没追问自己是什么时候问的,而是关注许文元说的事儿。 顺便,连态度都和善了许多。 “是么是么。” “嗯,这不是没时间么,等做完手术后我给你号个脉。”许文元道,“姐姐诶,患者的血压都快没了,你催下输血科呗。” “这就去。” 巡回护士一溜小跑去打电话,催血。 “呦呵,小许你怎么变了个人似的。”麻醉医生看得有趣,笑着问道。 “没变,我真的问我爷爷了。” “你爷爷,传说老人家年轻的时候在海上滩和唐由之一起干活的事儿是真是假?” “假的吧,要是真的,老爷子不早都去燕京了?”器械护士跟着八卦。 许文元微笑,没说话。 “刀。”许文元穿好手术衣,铺好最后一层单子后站在术者的位置上伸手。 但刀柄却没在第一时间拍在手里,看着器械护士笨手笨脚的样子,许文元都想上去踹她一脚。 “小许,你爷爷怎么说?” 巡回护士跑回来,抱着全血。 她一边给患者挂上,一边询问。 血,还没加热,但许文元知道自己不能强求。 这个年代就是这么糙,第一时间把血取回来已经算是尽职尽责,自己还能怎样。 “姐姐,得号脉啊,又不是江湖神医,什么眼睛带透视的那种。”许文元接过刀,一刀下去。 “电烧。” “小许,这里不是省城,咱油二院没有电烧。”麻醉医生是进修过的,他知道许文元要什么。 艹! 许文元心里骂了一句。 但他马上伸手,用1号线开始结扎出血的毛细血管。 “小许,号脉的话,脾阳虚是什么脉?”巡回护士锲而不舍的问道。 她年轻时候属于校花、院花级别的存在,随着年纪逐渐增大,皱纹就不说了,体重也控制不住。 不像是年轻的时候,两天不吃饭能瘦5斤,现在断食,有时候体重非但不降反而会上升。 这让巡回护士相当苦恼。 没想到许文元竟然问了他家那位老爷子。 “右手的关脉摸到又细又软像一团棉花飘在水面上的脉,手指轻轻一放就能够摸到,一按深它就躲了散了。” “啊?”巡回护士试着摸了摸。 好像是,但她不确定自己摸的对不对。 “薏米,赤小豆,白扁豆,茯苓,陈皮各5g每天泡水喝,坚持两周。姐姐,能瘦20斤。” 我去! 许文元最后一句话,让手术室都跟着躁动起来。 “这是我爷爷的秘方,你记好了。当然,做完手术我给你号个脉,要是濡脉的话,回家就这么泡水喝。” “真的假的。”麻醉医生感觉许文元变了一个人似的,每一句话都直戳人心。 关键是,麻醉医生觉得许文元就为了快点要血,这些都是编出来的。 可这情商也忒高了点吧。 无影灯冷白的光从正上方洒下,在许文元肩头和微微前倾的脊背上镀了一层锐利的光边。 他持针持器的手指却异常稳定,每一次下针、引线、打结都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和多余动作。 许文元身上那种气场也不知不觉的转变。 之前那个沉默寡言、仿佛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年轻人不见了。 此刻,他口罩上的双眼专注而明亮,一边和巡回护士说着话,把巡回护士和器械护士哄的乐呵的,一边手上的动作丝毫未停。 那种全神贯注却又举重若轻的状态,麻醉医生只在去省城进修时,在几位顶尖专家的手术台上见过。 甚至,麻醉医生感觉省城的专家都不如许文元挥洒自如。 那不是盲目的自信,而是一种洞悉了所有步骤、预判了所有可能、并且确信自己能够掌控局面的笃定感。 尤其当他一边说着薏米、赤小豆,一边用1号线灵巧地结扎住一个稍大的出血点时,麻醉医生甚至觉得,许文元飞快的指尖不是在止血,而是在弹奏一首无声却精准至极的乐章。 “姐姐,血给的快一点。”许文元的声音隔着口罩传来,平稳,听不出半点急躁,却带着不容反驳的意味。 巡回护士下意识地去用手加压。 “好冷。” “患者更冷,下次记得加热。”许文元淡淡说道。 “!!!” 没等巡回护士发火,许文元便继续说道,“姐姐,你那真不是胖。咱医院的大美女,平时也注意控制饮食,怎么会胖呢。 你这是湿性重浊、黏腻,容易堆积在腹部,算是一种病,小病。 这种小病不是实打实的肌肉或脂肪过盛,而是夹杂了大量水湿,所以体重顽固难减,人常感觉困重乏力。” “对对对!”巡回护士的眼睛都亮了,血袋也不冷了,又用了几分力气。 “为什么是濡脉呢,是因为……” 许文元开始随口聊着濡脉的种种,他说的有趣,一点都不枯燥。 而且减肥减不下去这种事儿也常见,所以很快连麻醉医生都听的入了神。 不知不觉中,许文元已经变成了手术室的灵魂。 二十分钟过去,许文元用无菌纱布塞住脾破裂的口子,并用温盐水纱布覆盖。 手术做的差不多了,他双手撑在无菌单上,看着巡回护士。 “小许,你都不知道我吃了多少东西。三株口服液,去年新出的减肥神茶我都买了。” “啊?什么减肥神茶?”许文元一愣。 “就叫减肥神茶啊,我看过,是卫食健字的。” “!!!” 许文元怔了一下,这年代这么狂野么?减肥神茶,还能这么叫? 他对这事儿没什么印象。 “谁让你做手术的!” 正聊着,一个冷厉的声音传进来。 “你他妈是什么级别的医生,自己心里没数啊。” 孙医生大步走进来,怒视许文元。 “姐姐,那方子是健脾祛湿的普通方子。要是觉得效果不好,我带你去找我爷爷,他那有祖传秘方。” 祖传,秘方! 巡回护士面色潮红,眼角一提,转身抬手指着孙医生的鼻子直接开骂,零帧起手。 “孙博,你他妈的要不要个逼脸!” “谁教你进手术室不戴帽子的?无菌规范都喂狗吃了?” “刚才是我给李主任打的电话,说让小许先做。怎么着?黑锅扣我身上了呗?一群狗艹的,患者都上台了,你们就他妈知道打麻将。” 巡回护士泼辣的像是一锅红油,直接泼了孙博满头满脸。 这劈头盖脸的一顿骂把孙博直接给砸懵了。 他脸上那股兴师问罪的怒气瞬间僵住,随即像是被戳破的气球,迅速干瘪下去,只留下一片难堪的潮红,从脖子根儿一直蔓延到耳后。 许文元也有点无奈。 张嘴就妈、妈的,冯姐的确豪迈。 嗯,东北母老虎么,也正常,见怪不怪。 好像手术室护士都这样,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传承下去的。 下意识地想张嘴反驳,可是孙医生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只发出几声含糊的声音,在冯姐清脆利落的骂声里微弱得可怜。 孙博的眼神先是凶,然后是恼,最后只剩下无处躲藏的慌。 冯姐的手指几乎戳到他鼻尖,他不得不微微后仰,这个动作让他整个人显得气势全无,甚至有些怪异。 想抬手挡一下那凌厉的指尖,可孙博又觉得这动作太示弱,手臂抬起一半,僵在半空,最后只能尴尬地抹了把自己的脸,仿佛想擦掉那并不存在的唾沫星子。 手术室里其他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他身上。 器械护士撇了撇嘴,低头假装整理器械;麻醉医生则干脆别过脸,不去看孙博的糗状。 “孙老师,上手术吧。”许文元淡淡说道,“是脾破裂。” “你确定?” 孙博马上装作去看术区,摆脱了巡回护士的泼辣。 “孙老师,抓紧时间做吧。”许文元笑道。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那是一种上级医生看到实习生犯错时,不带情绪、只是陈述规矩的口气。 孙博脸上红白交错,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狼狈地转身走了。 “什么玩意。”巡回护士斥道。 只是,她一边骂,一边看向许文元。 “姐姐,秘方什么的我也不太清楚,但多少知道一点。 刚刚说的方子是针对脾阳虚的,偏重祛湿和健脾,但温阳的力量略弱。 对于明显怕冷、手脚冰凉、喜喝热饮的脾阳虚的人,可以加入1-2片生姜或一小段干姜,以温中散寒,激发脾阳。” “效果么,还是等手术结束,号完脉再说。不号脉就给药,那不是骗人么。” 巡回护士一时心热,很多症状都被许文元说到了心坎里。 “小许,你会号脉么?” “我爷爷亲自教的我,不能说会,只能说略懂。” 许文元说到这里,神色微微一黯。 正说着,孙博已经换好手术衣,戴上手套,心里那点被冯姐骂出来的憋屈和狼狈已经转化成了另一种愤怒的情绪。 骂不了你个巡回护士,还骂不了手下的小医生? 这手术,许文元做也不对,不做也不对。 不管怎么说,一顿骂是少不了,甚至孙博已经做好了把止血钳砸在许文元脸上的准备。 他站到主刀位置,准备接过手术。 毕竟,在他看来,许文元一个住院医,能切开肚子、找到脾脏就不错了,剩下的关键步骤,还得自己来。 “我看看。”他声音恢复了点底气,甚至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味道,伸手接过护士递来的腹腔拉钩,准备探查。 然而,当拉钩拉开,腹膜腔充分暴露在他眼前时,孙博整个人猛地僵住。 预想中血污模糊、组织粘连、需要费力辨认解剖结构的场面并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清晰、干净、几乎像是教学图谱般规整的术野。 脾脏已经被完全游离,像一个被精细解开的包裹,静静地在腹腔里等着被切除。 一个3cm的创口里塞了纱布,血暂时已经止住了。 脾结肠韧带、脾膈韧带、脾胃韧带,这些固定脾脏的结缔组织都已经被精细地游离开。 游离的外缘干净利落,几乎看不到多余的出血和损伤。 最关键、也最危险的脾蒂区域——那束包含脾动脉、脾静脉等重要血管的结构已经被轻柔而彻底地解剖出来。 像一棵大树的根茎被小心地剥离了周围的泥土。 血管被骨骼化地显露,走向清晰,周围疏松组织被剔除得恰到好处,为接下来的结扎和切断留出了完美、安全的空间。 整个分离过程完成得举重若轻,组织层次清晰,几乎没有不必要的副损伤。 术野里除了必要的渗血被妥善控制外,异常洁净。 干净的像是局部解剖的标本。 这哪里是一个年轻住院医仓促开腹后的现场?这分明是顶尖高手在充分准备、从容不迫下才能完成的前期解剖。 不! 这甚至不是一台手术,而是国内顶级解剖学专家给学生做的手术范本。 孙博的眼睛瞪圆了,口罩下的嘴巴无意识地微微张开。 他握着拉钩的手停在半空,之前准备好的所有挑剔和教训的话,全部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一股冰冷的寒意,混杂着难以置信的震惊,从他脊背窜了上来。 眼前的手术绝对不能说是做得不错,这简直是神乎其技。 顶级的手术效果,在这个简陋的手术室里,由这个他一直没太放在眼里的年轻人,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近乎艺术般地完成了。 甚至,许文元连个助手都没有。 他的目光从完美游离的脾脏,移到那被精细解剖的脾蒂血管,再移到许文元那双稳定持着器械、此刻正平静等待他接手的手上。 孙博忽然感到一阵眩晕,不是生理上的,而是认知上的。 某种他赖以判断世界的标准,在这一刻被眼前这幅画面,轻轻松松地击得粉碎。 手术确实没做完,脾脏还没切下来。 但所有艰难、关键、容易出危险的步骤,已经被悄无声息、且完美地完成了。 剩下要做的,只是按照眼前这幅清晰无比的解剖图,进行最常规的结扎和离断。 这已不是教学,而是某种呈现。 不是一个下级医生在请示上级,而是一个完成了一幅绝世画作绝大部分精妙笔触的大师,将画笔和最后一步简单的着色,递到了旁观者手里。 “这……这……” 孙博喉结滚动,半晌,只发出两个毫无意义的字节。 他脸上最后那点强撑的镇定彻底瓦解,只剩下一片空白和无法掩饰的惊骇。 “我去!” 麻醉医师探头过来,看见术区后也和孙博一样,一下子怔住。 这水平,足有好几层楼那么高。 “老孙,做啊。”巡回护士嫌弃的斥道,“赶紧的,小许都做成这样了,你不会还做不下来吧。” “……”孙博沉默。 “你他妈赶紧的,做完我还要找小许给我号脉呢。” 孙博被骂了一句后,清醒了点,开始手术。 脾破裂的手术,孙博自己也在能做和不能做之间来回游走。 他水平一般,李主任是周院长从油一院挖来的技术骨干,而孙博则是被油一院踢出来的废物。 可即便再废物,解剖做到这种程度,孙博也没任何理由拿不下来。 只是,手术术野在行家看来有些惊悚,跟看鬼片一样。 手术在沉默的继续着,十多分钟后,查无活动性出血,开始关腹。 孙博没提早下台,而是和许文元一起缝到最后一针。 “叮咚~” 就在许文元剪断最后一根缝皮的4号线的同时,耳边传来一声脆响。 【功德+3】 …… ps:感谢超赞奶爸,这本书不会断了,成绩好不好都会写完。emmm,自己写的倒是蛮开心,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