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巴小美人被迫替嫁后》
1. 第 1 章
二月初十冬季,春节才刚过去一个多月。
敲锣打鼓、唢呐吹喜,在鞭炮和喜悦声中,陆梨被簇拥着坐在床边,耳边满是喜婆婆的吉祥话,陆梨只是盯着自己不符合尺寸的脚尖出神,手指头紧紧地攥成拳头细细地抖着。
杜家是县城的首富,田地富饶、商铺遍地、家财万贯,人人都道能嫁到这家来是祖上积德的大好事,只可惜杜家长子是个瘫子,都瘫了好些年了,性情也古怪得很,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主,连拜堂都是和公鸡完成的,隐在盖头下的陆梨松开的手指又揪住了裙边,用力到关节都发白。
喜房内安静下来,只有一道微弱的呼吸声,陆梨听到床上的人说话了,断断续续地不连贯,嗓子跟砂轮滚过一样沙哑没劲,声音如同阎罗殿的鬼魅一般骇人。
“家中为我娶妻并非我本愿,我是一个将死之人,连大夫都断言我活不过二十岁,今日便是我的生辰,铁定是活不过今晚了,若我故去他们势必会为难你,我与你写了一本和离书,再给你一笔丰厚的资产,我不会碰你的,无论你是想回娘家还是再嫁人都可以,就算什么都不做,那些钱也够你活下半辈子了。”
陆梨终究是忍不住了,蓄满泪水的眼眶兜住水了,滚烫的泪珠砸在手背上,又被很快地抹掉了。
杜司清的视线落在小哥儿的手上,是一双粗粝还有不少细小伤口的手,一看就是在家里做了太多的苦活,想必家里的日子也没那么好过,连哭声都是小心翼翼地憋闷在喉咙口发不出声音来。
“和离书和银票就在柜子里,你可以去看看,我没有骗你。”
陆梨的泪水更多了,“吧嗒吧嗒”地掉落个不停,怎么擦都擦不干净了,小肩膀一耸一耸的,一看就是难过得不行,倒是把杜司清弄得不知所措了。
不过想到盖头除了新郎官之外谁都不能揭开,就这么一次了,便也拘着这么一个礼节,杜司清轻轻地叹了一声气,勉强够着手去扯红盖头。
火红的盖头滑落,露出了一张面若桃花的小脸儿,双颊绯红比抹了胭脂还要好看,红润饱满的唇瓣微张轻轻地颤着,不经意瞥他的那么一眼都能让人心神荡漾。
杜司清的眼睛稍微睁大了一些,情不自禁地勉强地支起自己的身子,伸出如枯槁般的手给陆梨抹了抹眼角的泪水,“不过你放心,但凡我能多活一日就会好好待你一日,定不会叫你受委屈了。”
冰凉的手指在自己的眼角来回磨磋着,陆梨被吓坏了,动都不敢动。
床上的人脸颊瘦削脸色灰败,许是为了颜色好看而敷了一层脂粉,却更像是个吊死鬼了,他猛地垂下了脑袋,心里更是怕得不行了,浑身上下都抖如筛糠。
杜司清没跟什么姑娘小哥儿相处过,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许是自己的唐突之举吓到了他,连忙又撤回了手,磕磕绊绊着,“你怎么抖得这么厉害啊,可是冷了?我这屋里的碳火不足,你坐近些。”
哭得梨花带雨的陆梨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艳丽的嫁衣衬得人越发明艳动人了,只是尺寸不大合适,像是大了一号,松松垮垮地拢在身上,杜司清不禁埋怨起来成亲是多大的事儿啊,怎么还不裁制一身合适的衣裳呢。
泪水也好多啊,好会哭的小哥儿,再这么哭下去都要把自己的卧房给淹了,会不会哭坏了啊?杜司清心想。
“我知道你心里定是不愿意的,或是威逼或是利诱,都是被强迫来的,我不会怪你。”
陆梨拼命地摇着头。
或害羞或害怕或嫌弃或厌恶,怎么样都是可以的,反正杜司清自己个儿都不在意,他这幅鬼样子,饶是他娘亲还活着也是不喜欢的。
自发生意外之后,杜司清从来就没有想过要成亲,自己这副行动不便破败不堪的身子哪里能再去再去糟蹋好人家的姑娘小哥儿的,只是家里行事从来都不会顾及他的意愿。
杜司清重新躺了回去,“哎,说是要为我冲冲喜,说不准身子就会好起来了,天下哪有这样神奇的事情啊,如果是真的那世间就不需要大夫了,只要去庙里拜拜神佛就好了。”
陆梨忍俊不禁起来,眼睛弯成了小月牙,两腮边有一对可爱的梨涡,如盛满了春水,晃一晃都荡漾,好看得不行。
杜司清第一次如此强烈地希望神佛是真的存在。
陆梨感受到了杜司清灼灼的目光,立刻收敛了笑容抿了抿嘴唇垂下了脑袋,把自己隐藏在阴影之中,不想让任何人看见。
这样总是盯着人家瞧的举动实在是太失礼了,反应过来的杜司清眼睛看向了别处,“今夜不会有人来闹洞房的,咱们早些安置吧。”
陆梨刚放下下来的心绪又被提到了嗓子眼,紧紧地扣着自己的新衣。
杜司清睡在正中间,一个人就占据了大半个床都没有自己的位置了,而且他的腿脚还不好,更是挤不得,他方才也说了不会碰自己的。
陆梨便抬起眼眸,像只小老鼠一样窥伺着房内,发现床脚有一张小榻,于是壮着胆子走了过去。
卧房里冷,小榻上只有一席薄毯,只会更冷,健壮的汉子都受不了,更遑论是一个瘦弱娇小的小哥儿了,陆梨还没有摸到榻边身后就传来了一道声音。
“到床上来。”
陆梨停住了脚步,心脏“扑通扑通”地跟打鼓似的狂跳着,英勇就义着慢慢挪了回去。
大骗子,明明说了不会的……
杜司清哪里知道小哥儿的心理活动,自顾自地往旁边挪了挪,在里床空出一个位置给陆梨,就这么几下就已经让他精疲力尽了,累得低低喘.息着。
陆梨先是跑到里间去洗漱,摘了头饰洗干净了小脸蛋,脱掉了漂亮鲜艳的嫁衣,还依依不舍地抚摸着,等出来的时候就剩一件薄薄的里衣了。
夜寒露重,屋子里就是燃着碳火也冷嗖嗖的,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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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往骨头缝里钻,陆梨扯着自己不大合身的衣裳,宽大的衣襟让肩头都露出了大半,白皙软嫩的肌肤就大咧咧地呈现在眼前,白得都发光,瘦削得锁骨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杜司清被白得晃眼,被扰得心烦意乱,只好闭上了眼睛默默地背起了圣贤书。
出门前陆梨被塞了一本小人书,他虽然怕但不是什么都不懂,他从床脚爬了上去,钻进了被窝里。
良久之后才心一横就翻身坐在杜司清的身上,于是吸了吸鼻子就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指去解他的盘扣。
杜司清还在嗅着小夫郎爬过来时留下来的香香气味呢,就感觉自己小腹一紧,心口一凉,猛地睁开眼睛一把拽住了自己的衣襟,说话都不利索了,活像个纯情小妇男,“怎……怎么了?”
陆梨又羞又怯,身子骨羸弱又可怜,手指落空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睁着一双水灵灵的漂亮大眼睛无措又胆怯地望着杜司清。
杜司清瞬间就领悟了他的意图,连自己的耳尖都红到滴血了,“不用……不用你做这些的,我不会碰……碰你的,你且安心……安心睡吧。”
陆梨又翻了回去,裹紧了自己的小被子贴着床的最里头睡,他与杜司清中间都能再睡一个人了。
床榻好软,被子好暖和,像是躺在棉花里,陆梨一沾上就不想起来了,如果每天都有这样松软的床铺可以睡觉也挺好的,心里默默祈祷着杜司清可以多活几日,让他好好享受一番再去死。
呼吸渐渐平缓绵长,杜司清却怎么都睡不着了,目光空洞地望着床帐顶,他是想坦然赴死的,拖着这么一副身躯半死不活了五年,任谁都不会再有勇气活下去了,但现在他似乎也没那么想死了……
第二天天不亮陆梨就醒了,小心地伸手去探了探杜司清的鼻息,虽然微弱到底还是有的,他松了一口气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又像往常一样把自己收拾利落了就开始收拾屋子和衣物,陆梨的陪嫁没什么东西,就两床破被和几件洗得花白的衣裳,连盆都没有,他只好在院里找了一个大盆来清洗,把昨日的换洗衣服都搓得干干净净晾晒在院子里。
刚晒完最后一件,李嬷嬷就不请自来了,先是打量了陆梨几眼,又啧啧地讽刺着,“呦,郎君这么早就起来忙活了啊,也是啊,大少爷瘫着不方便,这屋里屋外的还需要郎君来操持一二。”
陆梨听不明白她话里的讥讽,只觉得她挡着自己的路了,挥了挥手让她往旁边站站。
人家偏偏跟树桩一样一动不动,还端着架子道:“咱们夫人叫郎君过去敬茶呢。”
这时天边都还没有亮呢,大多数人家还在睡梦中,晨昏定省的时辰还没有到,于是陆梨比划着。
李嬷嬷嫌弃地蹙着眉头,“胡乱地作什么鬼画符呢,大少爷腿脚不方便不便去,只叫了郎君,难道还要夫人等你不成。”
陆梨只好乖乖地点了点头。
2. 第 2 章
杜司清是被一阵鬼哭狼嚎的声音吵醒的,迷迷瞪瞪地才想起来自己成亲了,下意识去摸床榻,却触及一片冰凉,人彻底清醒过来。
昨日种种似乎只是黄粱一梦,漂亮得像仙子一样的小美人不过是自己的臆想,可眼前大团的红色是做不得假的,小夫郎他总不能自己插上翅膀飞走了吧。
“少爷!我还以为你……你真的再也醒不过来了!我真的要吓死了。”莫琪趴在杜司清的床前哭得跟死了亲娘一样,眼泪鼻涕一大把。
杜司清多少有些嫌弃,“闭嘴,不知道地还以为我是魂回自己的灵堂了呢。”
“我就说少爷吉人自有天相,那些算命的就是胡说八道的,我们少爷现在还全须全尾地活着呢!下次我再看见他们,定要狠狠地揍他们一顿!不,得吊起来打,别把我们少爷的福气都给说没了!”
莫琪叽叽喳喳地说个没完,偏生杜司清没什么力气制止,手都抬了好几下了也揪不着离自己远的他,只好抚着额头泄气般听着聒噪,趁着间隙才插嘴道:“我问你郎君呢?”
“啊?我进来的时候就没有看见郎君啊?莫不是觉得少爷不成了就偷摸跑掉了吧。”莫琪愤愤难平,“这都是什么人啊,就知道那王映梅没安什么好心,肯定是故意的,不知道从哪儿找来那么一个小哥儿就往少爷屋里塞……”
就他那个胆小得跟小鹌鹑一样的性子还敢逃跑?别是掉进了哪个虎狼窝里出不来了。
杜司清脸色阴沉了下来,“赶紧去找。”
“唉唉!”
此时的陆梨正跪在杜家正堂,上位坐着继母王映梅和父亲杜恒,陆梨的脸颊上挂满了泪水,极力地比划着想要解释来龙去脉,可是没有一个人看得懂,或者他们根本就不想看,只是把莫须有的罪名往陆梨身上按。
王映梅歪坐着身子,用帕子轻轻地擦拭着自己的眼泪,柔柔弱弱道:“老爷,我原本是想着那陆果的生辰八字好,能给司清冲冲喜,说不准司清就能好起来了,可我没成想这送来的竟然是个有残缺的小哑巴,他们陆家真是欺人太甚了。”
杜恒气得脸都黑沉了,他们杜家在城里那可是有头有脸的人家,还从来没有受过这么大的屈辱,猛地一拍案,“陆家的人怎么还没有来!”
小厮两股战战着,“陆家那儿说……说医馆忙,不得空。”
“老爷,这不是欺人太甚吗?可怜我一番苦心,若是嫁来的是陆果,说不准司清都能下地走动了,这个小哥儿能替自己的兄弟嫁过来想必也不是什么好哥儿,司清身边怎么能容得下这样的人啊。”王映梅还在煽风点火。
杜恒听了进去,看着陆梨的目光都不善起来,料定这是能祸害自己儿子的祸水,“把这个小哥儿给我送回陆家,这样的儿郎君我们不要!若是不把陆果带过来,我要他们好看!”
陆梨被吓得不行了,惨白着一张小脸儿,嘴唇张张合合什么都说不出来,连叫喊都不成,弱小的身子骨颤了又颤,没有任何依仗的他摇摇欲坠。
如果回去了是真的会死的,陆梨不停地磕着头,“咚咚咚”一声一声地砸在心头,额间都通红一片了,泪水滚到了发间,黏糊一片,几个嬷嬷上来就拉扯着他,一来二去间就趴在了地上蜷缩着,丝毫不体面地被人拖着。
“父亲。”杜司清出现大门口,声音清清冽冽温温润润。
杜司清病弱得半倚着轮椅被莫琪推进来的。
“司清。”杜恒快步上前,上上下下地仔细端详着杜司清,虽然他的脸色不大好看,但是人还算有精神,居然还乐意出门了,简直是大喜过望,“司清啊,你的身子……”
“劳父亲挂怀,我还行,本想着成亲第一日是要来给父亲和二娘敬茶的,没想到我家夫郎居然先被叫来了,”杜司清脸上挂着丝丝笑容,目光落在趴在地上的陆梨身上,紧蹙着眉头,“这是做什么,有奴仆能拖拽主子的吗?父亲二娘,咱们家好像还没有这个规矩吧。”
“司清,你有所不知啊,这不是你原来的夫郎,他们陆家偷天换日了?”杜恒指了指陆梨。
“与我拜堂成亲的人是他,与我洞房花烛的人是他,父亲说他不是我的夫郎,如何不是呢?”杜司清柔弱得咳嗽了好几声,本是惨白的脸色咳得都有些红润了,杜恒担忧得说不出什么来。
倒是王映梅惊诧了一瞬,又附和着杜恒,“司清,你可知道他们是骗婚,他还是个有残缺的人,这样的人怎么好留在杜家。”
杜司清顺了顺气,没什么力气地支撑着轮椅,盯着王映梅,语气浅淡气势却不弱,“我也是有残缺的人,我是不是也应该被逐出杜家。”
在整个杜家,杜恒最是痛恨旁人说杜司清的身子有残缺,狠狠地瞪了王映梅一眼,王映梅就不敢再多话了。
“就算是哑巴,是替嫁而来的,现在也是我杜司清的夫郎,没有把人赶出去的道理。”杜司清一字一句,虽说声音不大但掷地有声,表明自己的决心。
杜恒算是看明白了,什么替嫁不替嫁的都比不上自己儿子的身子骨,算命先生曾经断言活不过二十岁的自家儿子如今正好端端地在自己面前就说明了一切,他陆梨也是可以的,管他是陆家的哪个小哥儿,只要自家儿子能好就行了!
杜司清自顾自地驱着轮椅来到陆梨的身边,将人扶了起来,“今日是应该给父亲和二娘敬茶的,莫琪。”
莫琪端着茶水进来,给杜司清和陆梨一人倒了一杯,杜司清装模作样地要跪下,被杜恒制止,脸上全是喜色,“哎呦,不跪不跪。”喝了一口茶就掏出厚厚的红包递到两人的手上。
轮到了王映梅却是一脸的铁青,她可没想着这两个人还真能和和美美地成亲,压根就没有准备红包,众目睽睽之下又不好不给,只好摘下来自己腕子上刚戴上手的玉镯。
“我家夫郎今日起得太早了,我也被影响到睡不好觉,咳咳咳……日后可能会晚起一些,每日晨昏定省的还望二娘多担待了。”
王映梅还未等杜恒开口就笑道:“司清说哪里话啊,这晨昏定省的也不是什么大事,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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免就免了,把你照顾好了才是最要紧的。”
杜司清终于心满意足了,“父亲,我有些累了,先带着夫郎回长乐院了。”
“唉唉,好好好,还不赶紧把大少爷和郎君好生地带回去!”
回到长乐院,陆梨的脑袋都是懵的,不知怎么的就爬起来了,不知怎么的就敬上茶了,不知怎么的就有了银子,又不怎么的手腕上多了一只纯色的白玉手镯。
陆梨怔怔地望着杜司清,杜司清朝他眨了眨眼睛,只是一瞬间的事情,陆梨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少爷怕是饿了,我让小厨房多添了两道菜,”莫琪一一地把菜端上桌,“不是,那道鸽子汤呢!那可是我一大早就去集市上买的鸽子,挑的最大最肥的!那些个黑心肝的人连少爷的餐食都贪,我要去找他们!”
莫琪风风火火地杀去了厨房,杜司清招呼陆梨,“快吃饭吧。”
昨天一天到今天晌午滴米未进,陆梨的肚子也在抗议了,只不过他挨饿是家常便饭的事情,就算是有的吃也不让他吃饱了,怕他耽误干活,久而久之也不把饿当一回事了。
陆梨不敢吃肉,捧着白米饭夹了两筷子青菜就蹲到了墙角去,费了吧唧地扒拉着米饭,跟猫儿狗儿似的只要能填饱肚子就行了。
杜司清都惊呆了,怕是在饥荒年代都没瞧见这样的,这小哥儿有这样的举动指不定是在正堂里受了多少折磨和委屈呢,都把人给吓成这样了,心里不免又怨怼了几分,气得肝都疼,血液都翻滚起来了,捶胸顿足了好一阵子。
“你在自己家如何,在这里就是如何,在长乐院里没那么多折腾人的手段。”
可陆梨还是无动于衷,始终蹲在墙角不出来,只怯怯弱弱地望他一眼,嘴角的米粒都悄悄地擦了舔进嘴巴里。
杜司清忽然就明白了。
是啊,要是宝贝心肝,怎么会愿意把自家的小哥儿嫁给自己这么一个瘸子,怎么会把漂亮的孩子养得瘦瘦小小一看就是营养不良的模样,怎么会把白米饭都吃得跟珍馐美味一样狼吞虎咽呢,怕是被替嫁的那位才是正儿八经受宠的孩子,而眼前这个是被随意丢出来的。
这都是些什么人家!杜司清的心口越发不顺了,有种喘不上气来的窒息感,自己瘫了都没这么生气过。
自从杜司清瘫了之后就一直郁郁寡欢,对什么都不上心不在意,得过且过着,一副活着也行死了也干净的活人微死感。
长乐院的人都是势利眼,久而久之就没那么了尽心尽力了,但在吃喝住行上面还不至于太过分,不是昨儿少了一道肉菜就是今儿没了一件新衣,杜司清都睁一眼闭一眼过去了,只有莫琪还能憋着一股劲儿。
现在憋着劲儿的人成了杜司清了,冲着陆梨喊道:“你起来,过来坐下!”
男人的脸色实在是太可怕了,陆梨懵懵地捧着碗站起来坐在了椅子上,小手抓着筷子不知所措。
杜司清夹了一堆荤腥给陆梨,碗里都要堆成高山了,他指了指,一声令下,“吃!”
3. 第 3 章
早就不记得上一次吃到的肉是什么滋味了,记忆里的气味在此刻才具象化,都快要把他给香迷糊了,陆梨吃一口红烧肉都能扒拉好几口饭,连白米饭都是香甜的。
碗里的饭菜都吃得光光的,小肚子都鼓了起来,好久都没有吃得这么饱过了,陆梨不禁满足地揉了揉自己的肚子,对杜司清露出了一个赧然的笑容,小梨涡若隐若现的。
杜司清看着他都好像自己吃了三大碗饭,“还吃不吃了?”
陆梨摇着头,指了指自己鼓鼓的小肚子,表示已经吃饱啦。
“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几岁了?”
陆梨比了一个十八的手势,又比了一个扁扁的圆圈圈。
杜司清只看懂了岁数,没懂他的名字。
陆梨有些急了,嘴巴都努力得微张着,环顾四周后站起身把一旁的香梨端了过来,兴致冲冲地给杜司清看。
这次杜司清懂了,“陆梨。”
陆梨小鸡啄米般点点头。
“真可爱。”杜司清笑道,既说名字也在说陆梨这个人。
只可惜陆梨实在是太瘦了,脸蛋挂不住肉,身体也瘦弱得不行,十八岁跟十五六岁的小孩一样,能必定得好好地养着,漂亮的小哥儿养得白润些才更好看呢,不然将来生养都成问题,若是生宝宝的话,得取个有福气的好名字,生男生女生小哥儿都好,长得像陆梨就更好了。
不过不生也没事儿,最好还是别生了,自己身子骨都这样了平白连累人家做什么,只要日日地在自己眼前晃悠两下就心满意足了。
“少爷!少爷!”莫琪的声音陡然间想起,打破了杜司清的幻想,嘴角都耷拉下来了,“怎么了又?”
莫琪咋咋呼呼地跑进来,脸都气得通红了,“我真是太生气了,那些刁仆竟然不承认偷了我们的鸽子,我都在厨房墙边看见鸽子毛了,他们还抵赖不肯承认。”
“好了,莫琪,消消火吧。”杜司清无奈着。
“少爷,你不能再这么软弱了,这些刁仆不好好教训的话是会蹬鼻子上脸的。”
长乐院伺候的下人没几个,厨子两人,将洗扫洒一人,近身伺候一人就是莫琪。
这么多年来疏于管束的后果就是让那么几个人都开始拿乔起来,撅着大少爷没多长时间的活头了,越发不尽心尽力,日日去外头找更好的前程,在各个院子里晃悠,脏衣服丢在那儿好几日才清洗一次,只有莫琪看不下去了才会说道说道,但那个老妈子依旧不动如山,莫琪就愤愤地自己洗,一开始都洗破了好几件,让本就不富裕的少爷雪上加霜。
杜司清何尝不知道这些,本来烂命一条随便拉到,他瞥了一眼陆梨,“莫琪啊,你觉得你主子我现在还有什么威望在?他们不站在我头上拉屎都不错了。”
莫琪一下子就偃旗息鼓了,“那……那我们难道要忍一辈子吗?明明少爷才是院里的主子,怎么好这样被屈辱呢。”
“快了。”
“啊?”
莫琪不明白大少爷口中的“快了”是什么意思,只觉得大少爷这样隐忍迟早要憋屈死。
吃完饭后,杜司清支撑着从柜子里拿出来一个锦袋,“这是我答应了要给你的,绝对不会食言,杜家是个虎狼窝,不是好待的地方,你若是愿意拿了和离书就走也是可以的。”
陆梨识得一些字,认出了是“和离书”三个字,还有一些银票,数额大得烫得陆梨赶忙放回去,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就算是和离了他也没有家了,父亲和继母不待见他,在陆家活得连小猫小狗都不如,吃不饱饭还动辄打骂,这些钱若是被发现了更是会啃得连渣都不剩。
“嫌少吗?”
陆梨还是摇头。
“那就是不走了?”
陆梨用力地点了点头。
杜司清心里是欣喜的。
死气沉沉的长乐院里终于来了一朵凌放在积雪之上的玫瑰花,到底也是想让人占为己有的。
杜司清把和离书放回了锦袋中,单单拿出了银票,“这些你拿着吧,也不多,给你平时当零花用。”
陆梨再次目瞪口呆,几百两银子被说成了不多,这些钱都够开一家医馆了,拿在手里都跟烫手山芋一样,放在这儿不行放在那儿也不安全,跟只藏食儿的小老鼠一样在屋子里转悠个不停,最后压在了柜子最底下。
「我给你好好地收着。」
不过有那么多银子怎么还病得这么严重啊,陆梨不禁腹议。
未多久,杜恒就带着大夫过来了,“司清,让大夫再给瞧瞧吧,你如今过了二十岁的大关,想必身子骨也该大好了。”
大夫给仔细地摸了摸脉象,连连摇着头,“大少爷瞧着气色尚可,只是这腿还是老样子,难以痊愈,况且脉道艰涩、往来不畅,又非完全散乱,可精血耗竭、瘀阻脉络,生机未断死相未脱,若用药仔细调理或可迁延数月。”
陆梨的家里就是开医馆的,从小耳濡目染之下也懂得不少,但基本上都是自己看医书来的,没有什么实操经验,不过听着大夫的描述就觉得心惊肉跳,杜司清是真的没多久活头了。
想着杜司清的好,给自己软软的床铺睡,拖着病弱的身子去正堂解救自己,还给自己吃饱饭,甚至承诺放自己自由,这样不该有这种结局的。
杜司清的表情没多大的波澜,已经知晓了自己的结局就不必再伤春悲秋了。
杜恒却是连连叹息,面露惋惜之色,朝大夫挥了挥手,“下去开药吧。”又看着杜司清道:“孩儿啊,若想吃些什么用些什么就和父亲说啊,
“我副身子骨也不指望着有朝一日能好了,只是今天晌午想喝一碗鸽子汤都没能如愿。”杜司清咳嗽了好多声。
杜恒把莫琪叫了进,“你这个奴仆是怎么当的?少爷想吃什么东西都不去买吗?”
莫琪扑通一声跪下哭得声泪俱下,“老爷明鉴啊,今儿我瞧少爷精神好就买些鸽子汤给少爷补补,就交给了小厨房的郭大叔去做,谁知道竟然把鸽子给私吞了,说从来没有见过什么劳什子的鸽子,可那鸽子的毛还在墙根底下埋着呢!”
“真是刁奴!”杜恒顿时感觉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连个奴仆都能骑到主子头上来了,“来啊,把厨房里头的人都给我打一顿然后发卖了出去。”
外头的小厮一声令下,直接把人从厨房里拖了出来,一时之间鬼哭狼嚎,大喊着救命,陆梨听得心里一跳一跳地。
杜恒一副慈父的样子,拍了拍杜司清的肩膀,“司清,这事是父亲不好,这些年都疏于对你的关心,才让这些人都能欺负你,你放心,父亲肯定让人再给你挑些好的来。”
“如此便多谢父亲了。”
杜恒在长乐院里待了一会儿就走了。
“老爷也是的,知道昨儿是少爷的生辰都不来长乐院看看,要是算命的说的是真的,那现在少爷都过去了,真真儿连父子最后一面都见不着。”莫琪嘟嘟囔囔着,对着老爷就这么数落了起来,自从少爷残了之后连院里都没踏进过几回,日日数着少爷二十岁的生辰日还剩多少,如今好歹这一劫是过了,倒是巴巴儿地跑了来了。
杜司清的耳朵都要被磨出茧子来了,不禁伸手掏了掏,“哎呦,好莫琪,你可千万别再诅咒你少爷我了,少爷我本来还有一口气在呢,都要被三说两说地给说没了。”
“呸呸呸,都是我不好,希望老天爷没有听见,“莫琪双手合十拜了拜,“我去给少爷煎药了。”
一年四季都在喝着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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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漆又苦兮兮的药,杜司清都已经喝到麻木了,可身体也没见怎么好转,就这么不好不坏地硬拖着。
晚上,陆梨烧了热水,费劲地拎到了屋内来,把自己的手洗干净了就去扒拉杜司清的衣服。
杜司清扯着自己的衣服不放,磕磕巴巴着,“不用不用,我这……我自己来就好了,要不就让莫琪来!”
陆梨:「莫琪要守着药炉子呢。」
“那……那也不成啊……”杜司清看着陆梨细细白白的小手心尖都动了动,声音越说越小了,倒没挣扎几下就松开了手指。
陆梨是怕羞的,但即便心里又羞又怕,脸颊红扑扑的跟云霞似的,还是壮着胆子去解开盘扣。
久病卧榻的身子实在是瘦弱不堪,只是有衣裳撑着才不至于太难看,瘦得怕是只剩下一把骨头了,轻轻一折都要断掉,比陆梨的身躯还要羸弱呢。
再往下,杜司清的后腰上竟然有两个大大的褥疮,跟血洞一样,怪不得都坐不住,还得倚靠着才行,这么大的洞怎么可能不疼啊,这得多疼啊。
都这么疼了还挣扎着坐上轮椅去正堂解救自己,实在是太辛苦了。
陆梨又忍不住开始掉起眼泪珠子,小哑巴哭起来都是闷闷的,哭声压抑在喉咙口听不见声音。
但杜司清清晰地感受到了有温热的液体从自己的脊背上滑落,转过头去才发现小夫郎早就哭得梨花带雨了,“哎,怎么又哭了啊,你夫君我都还没哭呢。”
“你怎么不说啊,这得多疼啊,要好好清理的,不然就永远好不了了……”陆梨伸手比划着,都要快出残影了。
杜司清都晃得眼疼了还是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得一把握住了他的手,“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不用说了,也不嫌累。”
要想处理好褥疮,首先是要减压的,减压就是睡觉的床铺必须要又松又软。
他们的床铺已经够软了,但陆梨还嫌不够,跑到了衣柜前把每一床被子都摸了一遍找到了一条更软的蚕丝被,利索地把床铺给铺好了才让杜司清重新坐上去。
再把泡了盐水的热水放凉了轻轻地擦拭着患处周边皮肤,以达到简单的消炎清洁的作用,之后每隔一段时间都要这样清洗,防止被汗液污染而加重。
长乐院里没有多余的草药,还好小院的墙角里长了一些积雪草,捣烂了敷在患处可以缓解肿胀和炎症,但杜司清的疮口深了,用积雪草的效果不佳,只是应付一二。
“明日我去药材铺买药,你放心,我一定治好你。”
手指飞舞地比划啥呢,啥也不懂啊,杜司清一阵苦恼,搞不明白的他只能一个劲儿地点头。
陆梨敷完药之后又找了一块干净绵软又能吸水的布料包裹着创面,好歹是把给疮口给处理好了。
上半身擦完了该到下半身了。
“啊?裤……裤子也脱啊。”杜司清神情不大自然地飘忽到别处去,挠了挠脸颊,“别脱了呗,我把裤腿捞起来也是一样的,不影响……”
陆梨没勇气再去扒男人的裤子了,便依着他行事。
腿也是瘦瘦条条的,由于常年步行走都已经肌肉萎缩了,陆梨擦拭完之后就给杜司清按摩了起来。
当初娘亲生病卧房的时候他就是这样做的,虽然那时候人才五岁大,但记忆力好,技巧都还记着呢,书里记载每日按摩可以促进血液循环放松肌肉。
陆梨正专心致志地摁着,忽然注意到杜司清身下支起来的一大团,不明白地眨巴眨巴了几下眼睛,陡然间反应过来连退了好几步,脸上血色尽褪嘴巴都张得大大的,惊讶得不行。
杜司清伸手遮掩了一二,“那什么,你夫君我啊那方面还没坏呢……”
然而陆梨早就吓得端起水盆跑了。
4. 第 4 章
屋内的灯熄灭了,杜司清在屋子里左等右等着,眼睛都要把床帐顶给盯出一个窟窿眼来,终于门扉轻动了几声,寒冽的北风漏了进来,又被迅速关上了。
悄摸摸地溜进了浴间,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伴随着一两声“哗啦”的水声,像是在洗屁屁或者洗脚,这么一想,杜司清的脸颊都红了,把被子盖在了脸上,避免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忽然,“吧唧”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摔在了地上,紧接着就是死一般的沉寂。
“怎么了怎么了?!”杜司清装不下去了,急得恨不得要爬起来,奈何这副破身子使不上力气,挣扎了两下竟然滚到了地上。
陆梨被动静吓了一跳,急急忙忙地跑了出去,点上了烛火拽了半天才把杜司清拖回了床上,累得他坐在床边喘气。
“你怎么了啊?刚刚那是什么声音?”杜司清担忧得上下打量着他。
陆梨翘了翘自己光裸的还沾着水的脚丫,指着上头红红的地方,示意是自己不小心摔了一跤,但是扶住了柜子,没有摔下来。
“我还以为你摔倒了呢,都把我给吓死了,你说你跑什么啊,我那是……那是一个男人的正常反应,我说了不会碰你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啊,而且我都这样了也做不得什么了,下次可不能再躲出去那么久了。”杜司清甚少说这样多的话,都被气活过来了。
陆梨摇了摇头,指了指外头比了一个挖的手势动作,又怕自己的表达不够好,又赤着脚跑了回去。
“穿鞋穿鞋,祖宗!”杜司清惊得眼睛珠子都瞪得溜圆,急得直拍自己的大腿根。
陆梨捧着装满绿油油的草叶,浑身都是寒气,呼出的热气都带着雾水,真真是冷极了,把小脚放进了被窝里捂一捂,小心地没有碰到杜司清的皮肤。
杜司清不认识这些草叶,但认出了积雪草,是陆梨刚不久给他抹的药材,剩下的或多或少也都是清热解毒的药草。
原本还觉得这小哥儿是傻得可爱,没想到竟然是个真傻的。
“你……你这个笨蛋,外头多冷啊,我这身上这么多年反反复复地都过来了,哪值得你这样做。”杜司清的声音都不由得颤抖了起来。
「我不是笨蛋,这是备着给你明天早上换的,处理褥疮是个冗长的过程,不能有半点马虎的,而且我就是在墙角挖的,没有走远。」
手舞足蹈地也不知道在比划个啥,杜司清却是心疼得不行,勾了勾陆梨的手指,攥在手心里捂着。
陆梨的脸颊微微红了红。
第二天天不亮陆梨就起床了,照例探一探杜司清的鼻息,然后开始了一天的忙碌,将洗衣物打扫屋子。
莫琪今儿起得也挺早的,忙着给少爷煎药,这次的药一日三顿都得喝着,早晨要早早地爬起来煎煮,以防误了时间,他打着哈欠远远地就瞧见了门口有一小团身影,定睛一看又忙不迭地跑过去,“郎君这事儿怎么能让您动手啊。”
院里伺候的奴仆都被换了一批,新到的还没有来,但这种事儿也不能让主子动手啊。
陆梨拽着衣服摇着头,又指了指莫琪手里的药,「我来洗就好了,很快就洗好了,你去给少爷煎药吧,可不能耽误啊。」
别看陆梨长得瘦小,力气还挺大的,死死地拽着湿哒哒的衣裳不放手,莫琪又怕自己使了蛮劲伤到他就只能由着他去了,风风火火地赶忙先去把药煎了。
半个时辰后杜司清清醒,习惯性地去摸床榻,毫不例外地摸了一个空,紧接着莫琪的脸就凑了上去,“少爷,药好了,趁热喝了吧。”
“……”杜司清扶额,有什么比大清早就要喝恶心的汤药还要愁苦的事情呢,那就是一大早先看见的不是老婆漂亮的脸蛋,他忍着苦意一饮而尽,“郎君怎么又不在?”
“他在外头洗衣物呢。”
“什么?!”杜司清惊得差点儿把手里的碗都给甩了,“去,去把人喊进来。”
陆梨懵懵地站在床边,又肿又湿乎的小手就往衣服上蹭,小脸儿小鼻子都冻得红彤彤的,一双明亮的杏眼盯着他看,「怎么啦?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杜司清让他走近些,牵起了他的小手,冰凉地都心肝颤,上头还有大大小小的茧子,一看就是长年累月做惯了苦活的,“你不用做这些事情的,丢在那儿就好了,今日就会下人来了。”
自己先前都说会好好待人家了,这才两日就让人家的手冻成这样了,真是该死啊。
陆梨摇了摇头,「这些事情我在家里经常做的,很快就洗好了。”
“阿梨啊,我这腰上疼得厉害,怕是伤口又恶化了,你快给我瞧一瞧。”杜司清面露痛苦之色,甚至还“哎呦哎呦”地叫着难受,
伤口里渗透出了一些组织液,都把布料给浸润了,陆梨小心翼翼地解开,伤口没有好转,但也没有恶化,可能是积雪草起了那么一点点的作用,褥疮周围没那么红了。
陆梨跑出去倒热水重复昨天的步骤,用盐水洗了再把昨夜摘的草药捣碎敷了上去,重新裹好伤口,「我先去集市给你买药,这些积雪草的效用怕是微乎其微的,还是需要活血生肌的黄连黄柏这些。”
“等等,等等。”杜司清一把扯住了陆梨的衣袖,“你先去柜子的第二层把一条白色的狐毛毛领拿出来。”
陆梨依言照做递到了杜司清的手里,杜司清半撑着身子骨围在了陆梨的脖子上。
雪白的狐毛衬得人越发的娇俏可人。
杜司清满意地点了点头,“戴着吧,外头冷。”
陆梨抚摸着滑溜溜的皮毛,有一股暖流涌进了心田。
又是半个时辰后,王映梅就带着一众仆从来了,声势浩大到怕是阖府都惊动了,此时陆梨才刚买了药回来给杜司清敷好了。
虽说集市离杜府不远,但由于陆梨不会说话,比划了半天才让药铺小二知道了他想找什么药,所以难免耽误了些时间。
“司清啊,是母亲的不是,这些恶仆竟然做出这样的事情来,”王映梅一副慈母姿态,“本想着昨日就该送来新人了,但总得挑些好的来,若是些毛手毛脚的到底是不好。”
“二娘不必自责,是奴仆的错,如何能怪得了您啊。”杜司清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脸上始终挂着和煦的笑容。
“这些都是挑得最好的,手脚勤快干活利索,还有这些厨子,都是府里干久了的老人,定会把司清的身子照顾好的。”王映梅让赖嬷嬷一一介绍着。
拢共十个仆从,两名丫鬟两名哥儿两名厨子两名浆洗婆子两名跑腿小厮,今后长乐院里可有的热闹了。
“母亲有心了,我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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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各个都是好的,母亲是不知道今儿我家夫郎早起浆洗衣物洗得手都红肿了,真真是把我心疼坏了。”
“哎呦,快让母亲瞧瞧。”王映梅一把拉过了陆梨的手,轻柔地抚摸着,“天可怜见的,这事儿怎么能让你干呢,你们日后可得仔细地伺候着少爷和郎君,若是让我发现了有所懈怠,小心你的皮!”
“是。”
陆梨看着慈眉善目一副良母样貌的王映梅一愣一愣地,三言两语间就挑拨了父亲把自己逐出家门,又三言两语间把自己高高地捧起。
王映梅松了手,又看向杜司清,“司清倒是心疼自己的夫郎。”
“是啊,司清第一次娶亲心里高兴着,今儿早起还多吃了两碗饭呢,想着明日便是三朝回门了,想陪着夫郎一同回陆家。”
王映梅眉心一跳,“这怎么好啊,你的身子弱,如今又是大雪风寒的天气,哪里受得了?”
“昨日大夫也说了,孩儿就是要多活动活动才好,许是昨日的药有了效用,孩儿今日已经有精神多了,如若二娘不放心的话孩儿就去求求父亲。”
“放心放心,我派些人跟你一起去,到底安全些。”王映梅一口答应了。
因为刁仆欺主的事情,昨日老爷都和她生气了,说她治家不严才生出这些不必要的事端来,哄了好久才把人给哄好了,在这节骨眼上可不能再去叨扰了。
“还是二娘想得周到,”杜司清盈盈地笑着,继续道:“只是去丈人家也不好空着手去,那样的话实在是太失礼了,别人瞧了还当咱们杜家不识礼数呢。”
“司清说得是啊,母亲这就让人出去采买,一定做全了你的面子。”
“倒也不用那么麻烦了,咱们库房不是有现成吗?里头还有母亲留下来的嫁妆,随意挑选两样就是了,不过此时太过劳累二娘,莫琪知晓品类和数额,就由他去挑选吧,二娘如何?”
“不劳烦不劳烦。”王映梅咬了咬后槽牙,面上却依旧笑意春风,一点儿破绽都看不出来。
王映梅出了长乐院就耷拉下了脸,“这老大的嘴皮子是越发能说了。”
“夫人,我听说今儿早上那小哑巴去药铺里抓药了。”赖嬷嬷小声道。
“什么?”王映梅蹙紧了眉头。
“不过都是些清热解毒消肿的草药,只是陆家毕竟是开医馆的,怕是懂些什么,这样的人放在大少爷身边不放心啊。”
“小哑巴在陆家过得连猫儿狗儿都不如,药堂的事情更是不让他插手,他能懂什么,当初挑他们家不过是老爷信了陆果有个好的命格,我只得应承着他,在外面说起来也是我这个做母亲的为儿子着想,谁曾想他们陆家会干这种事情啊。”王映梅扬了扬眉头,丝毫不见惋惜之色,“这就是杜司清的造化,老天保了他一命,我倒要瞧瞧还能不能保一辈子了。”
“是是是,瞧那小哑巴怯弱胆小的模样也不是会来事的,等来日了还不是任由着夫人随意揉捏啊。”赖嬷嬷一脸狠意,好像陆梨是她儿媳妇儿一样,马上就要拿住他磋磨磋磨了。
王映梅得意地笑了笑,又耷拉下了脸,“真是可惜了我库房里的东西,白白便宜了他们。”
“夫人消消气,左不过先头夫人的嫁妆还握在咱们手里呢,再哄哄老爷料定他也不会任由少爷胡来的。”
5. 第 5 章
二月十三,正是三朝回门之日,陆梨不想杜司清来回折腾身体,可杜司清铁了心要去,说是给自己撑撑场面,莫要又叫人欺负了去。
马车里垫了松软的软垫,坐上去都要陷进去了,陆梨有些不习惯地扭了半天才坐稳当了。
杜司清观察着他的小动作,脸上不自觉地挂着笑容。
陆梨悄悄地瞥了他一眼又不好意思地垂下了脑袋,半只下巴都埋进了毛领里,脸颊微微泛红。
陆严一回家就看见自己的婆娘刘金花在悠哉悠哉地嗑瓜子,气不打一处来,“你怎么什么都没有准备?”
“准备什么?”刘金花原先是个寡妇,陆梨的娘亲去世之后被娶进门,还带着亡夫的孩子,也就是陆果。
“今日是阿梨三朝回门的日子,小果呢,又跑去哪里野了。”
“他去参加诗会了,这有什么好准备的,说不准那哑巴都死在杜府了,”刘金花没好生气道,忽然眼睛一亮,“你说要是真死了,咱们还能捞一笔钱吧,不行,我得去打听打听,好好的孩子可不能死得不明不白的。”
“你给我站住!”陆严拉住了刘金花,平复着自己的语气,“方才杜府都递口信来了,说是大少爷也会跟着一起来,你快些准备点东西。”
“什么?那个病秧子来干什么,真是晦气,别污了咱们的门楣。”刘金花满脸的嫌弃。
陆严是平复不了一点了,“当初杜家来提亲,可是你瞧见人家家大业大的一口就答应了,还当即就收了人家的礼金!现在怎么不舔着上去了?”
刘金花跳了起来,“我怎么知道那是个瘫子啊,咱们小果从小到大可没受过那种委屈,跟着这样的人一辈子都要搭进去了,要是能生个孩子还好,可他那副身子还能不能人道还未可知呢!而且换亲的法子是你提出来的,是你说杜家人没见过小哑巴一时半会地发现不了,等入了洞房一切都水到渠成了,就是想退都退不了,别什么都往我身上推!”
“要不是你先答应结亲我何须这么做!”
“那个克父克母克夫命格的死哑巴竟然没克死了杜家大少爷,不然咱们一口咬定了谁能知道,那个死哑巴又不会说话。”刘金花恶狠狠地啐了一口。
“你别给我东扯西扯了,如今杜家不找咱们麻烦已经算是好的了,你赶紧给我去买菜做饭,面子上必须得过得去。”
刘金花拿了钱还是嘟嘟囔囔地不乐意,“都快晌午了,哪里还来得及做。”
“来不及就买一桌席面。”
“那得花多少钱!本来这几个月医馆的进项就不高,面子面子的能当饭吃啊!”刘金花瞪圆了眼睛,面目有些挣扎。
陆严看着昔日小意温柔小鸟依人的青梅竹马变成如今这番模样,有种深深的无力感,“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必须给我弄一桌像样的菜来,不然你以后别想着救济你娘家了。”
“你!”刘金花愤愤地掀开帘子,看见了陆梨精致白皙的巴掌小脸儿,火气立刻就有了发泄口,“你个死哑巴站在门口是要吓死谁啊!”
刘金花说着就要上手拧陆梨的脸颊,杜司清把陆梨拉到了自己的身后,掠了一眼那只准备作恶的手指,清清浅浅道:“岳父岳母好啊。”
陆严赶忙上前扒拉开刘金花,陪着笑脸道:“您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刚到不久,正准备掀帘子呢。”
“哦哦,”陆严松了一口气,“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
“这些都是带给岳父岳母的礼品,还望岳父岳母莫要嫌弃了才好?”杜司清让莫琪拎着两三样东西进来。
其实杜司清是非常重视这次三朝回门的,准备了不少的东西,不说金器玉石但都是好东西,还有从王映梅那儿搜刮来的,让她狠狠地出了出血,也是为了陆梨的面子上有光,谁知道这家人竟然是如此做派,陆梨在陆家都没过过一天好日子,那这些好东西他们也不配有了,哪怕是烧了也不会给这户烂心肠的人家。
“杜少爷说哪里的话,只是医馆事儿忙,这饭菜还未备好呢,劳烦要等一等了。”陆严道。
礼品很普通,倒也全了礼数,只是和聘礼比起来可逊色很多了,刘金花都不禁瘪了瘪嘴,看陆梨越发的不顺眼了,扒拉他两下命令道:“去做饭去。”
陆严也没表现出有什么不对来,只招呼着杜司清。
然而杜司清的眉头越蹙越紧,一把拉住了陆梨,“陆家这样的规矩我倒是看不明白了,竟然又让新嫁哥儿回娘家做饭的。”
陆严反应了过来,“不是不是,这是哪里的话,我这婆子糊涂了,还不赶紧去做饭。”
他们想要打着哈哈糊弄过去,但杜司清可不是好糊弄的主儿,“陆家规矩是大,前儿有事派人付过来请岳父岳母过去一叙都不得空。”
陆严心里咯噔了一下,“是我们教子无方,都是阿梨的错,竟然趁人不注意盖了盖头上了花轿,抢了自己弟弟的姻缘,我们定会好好说道说道他!”他三言两语间就把事实黑白颠倒过来,还不忘瞪了陆梨一眼,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陆梨冲着杜司清摇着头,可觉得这样的辩驳是无力且苍白的,又低下了头紧紧地揪着自己的袄子下摆。
杜司清把一切都看在眼中,轻轻地拍了拍陆梨的手,轻柔道:“阿梨我想吃街上的白玉糕,你帮我去买些吧,让莫琪套了马车带你去。”
陆梨走后,杜司清也不装模作样了,虽然瞧着还不大有什么精气神,眉宇之间尽是病弱之气,但气势上并不弱。
他的视线在屋内扫视了一圈,最终停留在了陆严的身上,“阿梨是不会说话,但不代表他没有心,不会难过心伤,换亲一事的真相如何你我都心知肚明,人证物证俱在,陆梨平日里为人如何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不把此事挑明了说也是为了顾及陆家的颜面,两家白纸黑字的婚书上说明了是陆果与杜司清,我如今我娶的人不是陆果,岳父也当将礼金退还。”
“这……这怎么好退回来!你毕竟都娶了我们家的一个小哥儿了,总不好白……”陆严把“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总不好这么做的,让外人瞧瞧像什么样子。”
“既如此那我就把婚约书上交给官府,让他们来定夺,婚约书上写的可是陆果的名字,到时候就是官府来查也要把陆果带回杜家。”杜司清作势转身就走。
“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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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行!”刘金花宝贝陆果宝贝得不行了,亲眼看着杜司清这半死不活的模样,哪里舍得让自家的宝贝哥儿嫁给这样的人,“事情已经成定局了,陆梨既入了你们杜家就是你们杜家的人,你们好要我们陆家的两个哥儿?!”
“既如此那就退聘金更换婚约书,此事上是你们陆家毁约在先,不过为着我们两家秦晋之好除聘金之外其余的我们都不要了。”
“这……你……”陆严支支吾吾着舍不得钱财,又有刘金花在身边哭闹,吵得他心烦意乱,除却聘金之外的绫罗绸缎、珠宝玉器也不少了,可聘金也是一笔不小的数额啊。
杜司清继续道:“此法是为了顾全陆家的颜面,聘金当退立字据为证,还要请合族耆老更换婚约书,我到底是年轻不懂世事,不然就要父亲来与岳父岳母商讨一番。”
“好啊!那就让他来啊,我倒要问问呢,杜家是什么样的家教,陆梨都给了你了,糟蹋完了又退回来,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刘金花的火爆脾气直冲天灵盖,说起话来也是不管不顾了。
“糟蹋”这个词无比的刺耳,用在陆梨身上更是不堪入目,杜司清面露狠厉之色,“岳母执意如此的话,那小婿也没有办法了,就等父亲来分说一二吧,不过父亲本意是要报官的,毕竟此事不是一件小事,交由官府定夺才是最好的,只是到时候对簿公堂,事情传扬了出去究竟是你们陆家面上无光还是我们杜家,岳父是聪明人,想必是知晓的。”
陆严此人极为重视自己的面子,更不能容忍陆家医馆这么多年的名声威望毁于一旦,把刘金花扯到了一旁去,和和气气道:“哎呦,你岳母那是说气话呢,咱们一家子的事情关起门自己解决就好了,何必伤了一团和气啊,这事儿说到底也是我们陆家的不是,如此处理也是理所应当的。”
白玉糕离陆家有些距离,糕点卖得好,还得排队,等陆梨买了白玉糕回来后,杜司清正气定神闲地坐在正堂喝茶,刘金花在厨房忙活,饭菜还没有收拾出来。
陆梨把白玉糕放在了杜司清面前,这点心贵,一片就要三文了,从前他只见陆果吃过,而自己连闻都闻不着。
“你吃。”杜司清推了回去,“我方才喝多了茶水,现下都吃不下了。”
陆梨咬了一口白玉糕,甜软得不行,入口即化,还留下了淡淡的奶香味,引得人忍不住还想再吃一块,悄悄地望了杜司清一眼。
杜司清觉得他可爱的要命,笑道:“阿梨把我的那份也吃掉吧。”
最后杜司清哄着陆梨吃了三块点心,不过这东西甜腻,不能多吃了,不然腻得慌。
这一切都被陆严看在眼中,他算是看得明白这杜家大少爷对自家这个小哥儿也并非无意,不然也不会大费周章地又是要钱又是要名分了,于是心思又活泛了起来,把陆梨拉了过来。
陆严连关切都没有说一两句就只问有没有和杜司清同房,可陆梨只是讷讷地,陆严恨铁不成钢,“你得趁着杜少爷还迷恋你的皮相赶紧缠着他生个孩子,最好是一举得男,就算以后杜少爷死了也能在杜家更好地站稳脚跟,将来还能帮衬陆家一二,咱们也好做你的后盾,不让你被人欺负了去。”
6. 第 6 章
陆梨始终低着头默不作声,眼圈通红着,长期被打压和欺负着,让陆梨本能地害怕和逃避,如果有个地洞的话肯定就要钻进去了,永远躲在壳子里,寻求一丝安全感。
陆严看着这个闷葫芦就来气就着急上火,忍不住在后院里来回踱步着,“这是多好的买卖啊,你站稳了脚跟咱们陆家才能蒸蒸日上,你的日子也能更好过一些,你倒是给点反应啊,一副死气沉沉的木头桩子,性子木讷又怯弱,唯唯诺诺的死样子谁会喜欢你这样的,连小果半根手指头都比不上,要是嫁过去的人是小果,他肯定会使出浑身解数的!”
贬低、谩骂……从小到大陆梨听过太多了,早就已经麻木了,可是……可是为什么他要被这样欺负啊,阿娘在世的时候他也是阿娘捧在手心里的宝贝,是因为阿娘不在了吗?可是阿娘不在也不是被欺负的理由。
杜司清的身影忽然出现在了脑海中,那个在自己被人误会的时候站出来帮他的人,在他吃不饱穿不暖的时候给予他温暖的人,都会有自己的困境,可是他也没有放弃啊,为什么自己就不可以呢?
陆梨猛地抬起头倔强地望着陆严,陆严倒是被吓了一跳,一向软弱的小哥儿竟然这样地看着自己,“你瞪着我做什么?难道我说错了吗?你有这么好的资源就应该利用起来,杜少爷的身子不好,还有多久的活头,你得自己争争气!”
「可是我这样灰扑扑的,杜少爷是不会喜欢的。」陆梨摸了摸脸碰了碰头发又扯了扯自己的衣裳,「我什么都没有,钗环首饰,姻脂水粉,漂亮的衣服什么都没有。」
陆严理解了半天才懂了陆梨的意思,怔怔地看着陆梨,不由得想起了他的母亲。
陆梨长得像他的生母,柔情似水的目光望向自己的时候总是包含着爱意,和现在的暴躁易怒刘金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连带着对陆梨的态度也好了不少,“倒是为父考虑不周了,也没给你准备什么嫁妆,你等等。”
陆严去了自己和刘金花的房间拿出了一只铜棕色的木匣子,“这支玉簪子是你母亲在的时候佩戴的,算是父亲对你的一点心意吧。”
玉簪子是母亲最喜欢的那支,生前每日都簪在发间的,其实母亲的嫁妆首饰是有不少的,可是这些年都已经被刘金花卖得差不多了。
陆梨无声地哭泣,紧紧地握着玉簪子,好似母亲还在自己身边一样。
“父亲说的事情你可要牢牢地记在心里啊,你也不想你母亲留下的医馆经营不善毁于一旦吧。”陆严满意地拍了拍陆梨的肩膀。
好恶心,原来人真的可以厚颜无耻到这种地步,把母亲的医馆占为已有还说出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来。
和陆严单独待在一个空间都觉得浑身不舒服,陆梨都嫌恶地颤抖了两下,为了脱离有陆严所在的地方只好胡乱地点点头。
刘金花已经收拾了一桌子饭菜出来,但到底是匆匆忙忙做出来的,菜色不精样式也不多,才一道荤腥。
杜司清恨不得把一盘的红烧排骨都夹到陆梨的碗里,堆到堆不下了才罢休,刘金花恨得牙根痒痒又不敢多说什么,只咬牙切齿道:“哑……阿梨啊多吃点菜,青菜也是好东西。”
“阿梨太瘦了,多吃肉才能养得白白胖胖的。”杜司清充耳不闻,连丝瓜里的鸡蛋都给挑了出来,没给其他人留一口。
陆梨盯着刘金花往嘴里塞了一块排骨,气得刘金花眼冒金星。
饭饱之后,杜司清和陆梨又坐上了马车,“方才怎么哭了?”
陆梨摇了摇头,冲着杜司清咧嘴笑,小小的梨涡显得俏皮又可爱,好像真的没什么事儿一样。
不过他这次是真的没什么事,第一次自己硬气起来,还意外地要回了阿娘的玉簪,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杜司清险些都被他可爱的小模样给迷惑了,轻轻咳嗽了一声,“那眼睛怎么都红了?”
陆梨拿出了簪子兴致冲冲地跟杜司清分享,还宝贝地放在脸颊上蹭了蹭,「这是阿娘的哦,我现在也有一件阿娘的遗物了,以后想念阿娘了就可以拿出来看看啦。」
可是陆梨摸着摸着又惆怅难过了起来,恨自己无能恨自己怯弱,连阿娘的东西都保不住,不禁喉头哽咽着。
“怎……怎么又哭了啊?陆严不会真的欺负你了吧!”杜司清手足无措着,忙不迭地掏出锦帕给擦拭泪水,都给他气得来了精神,“莫琪调头!”
陆梨连忙拉扯着杜司清的手一个劲儿地摇着头,又冲着他笑,笑意里并不掺杂任何勉强,是真的笑容。
深宅大院里长大的孩子惯会看别人的脸色和神情,自然能轻而易举地明白单纯简单的陆梨的心理,这支簪子一定是对他意义非凡,或许还是亡母的遗物。
母亲是神圣又伟大的存在,毋庸置疑。
杜司清剐蹭了陆梨的小鼻尖,笑道:“怎么还又哭又笑的了,小呆瓜。”
亲昵的动作让陆梨一僵,身体瑟缩了一下往后躲了躲。
杜司清意识到自己的小动作太过失礼了,连忙撤回了手,重新拿出了一只金丝雕花楠木匣子,“这是给你的聘金。”
陆梨云里雾里地打开了,里头装着一百两银票,惊得他立刻推了回去,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拿着,这是应该给你的,你的父亲和继母做出换亲之事就已经违背了与杜家的婚约,再拿着聘金就不合适了,但你可以,这些随你如何处置都好。”
陆梨从未听说过出嫁的姑娘哥儿的还能有聘金拿,他甚至连份像样的嫁妆都没有,又怎么好要这钱。
老实巴交又懵懂单纯的小哥儿说什么都不肯收,头摇得和拨浪鼓一样,杜司清想了想就换了策略,“那你先帮我保管吧,我这身子骨不方便,藏在哪儿都不放心,我只相信阿梨。”
陆梨被哄得一愣一愣的,呆呆地点了点头,像是被委以重任一般还真的把楠木匣子好好地抱在怀里,跟揣着一个什么珍稀的宝贝一样,还时不时不放心地打开看一看银票还在不在。
路过集市,贩夫走卒的吆喝声卖力得很,杜司清掀开窗帘看向窗外,视线落在了糖葫芦上,颗颗圆润裹满糖霜的糖葫芦看着就好吃。
怀抱银票的陆梨神情紧张得不行,杜司清有意哄哄他,于是让莫琪买了一串回来递到了陆梨面前。
陆梨受宠若惊,怔怔地望着杜司清,歪了歪脑袋,「给我的?」
杜司清塞到了陆梨的手中,示意他快些吃。
陆梨从来没有吃过糖葫芦,但见过陆果吃过,红艳艳的果子瞧着就让人垂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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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滴,可是他多看两眼就会遭到陆果的谩骂,刘金花的责打,陆严的冷漠与白眼。
今天他不仅有了,还有一整串耶,全部都是他的。
陆梨的眸光亮晶晶的,把糖葫芦当成了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十分虔诚地望着它,然后先是把木匣子小心地放在身边小心翼翼地咬了半颗果子。
入口是甜滋滋的糖霜,化开了之后是酸溜溜的山楂果,酸酸甜甜的味道在味蕾间化开,非常神奇的口感,比白云糕还要好吃,吃得他一双小梨涡都若隐若现着,盛满了甜水,甜蜜蜜的。
杜司清忍不住地戳了戳他圆鼓鼓的腮帮子,陆梨还以为杜司清也想吃呢,有些依依不舍地把刚吃了一颗的糖葫芦又递了回去,眼巴巴地望着他。
“我不吃,你吃,都是你的。”杜司清推了推陆梨的手,搓了搓自己痒兮兮的手指,“这么喜欢啊?”
陆梨小鸡啄米一般点着脑袋,羞羞怯怯地叼着木棍腾出两只手朝杜司清比划着,「我从来没有吃过呢,我很开心。」
杜司清大概看懂了,知道陆梨喜欢,于是道:“阿梨,我们今日在珍馐楼吃饭吧。”
珍馐楼是荣安县最大的酒楼,非非富且贵的人都不敢踏足其中的地界,听闻哪怕是最次等的席面都得一两银子,而一两银子都够普通农户人家吃半年的了,如此奢靡的酒楼别说是想了连看都不敢看。
陆果曾去吃过,是结识了哪个县城的好友邀请去的,回来就吹得天花乱坠,说是神仙才能吃得上的珍馐美味,嫌弃陆梨做的饭菜是猪食,惹得陆梨伤心难受了很久,那可是连他都舍不得的莴苣菜啊。
“怎么呆呆的了?”杜司清在陆梨面前挥了挥手。
陆梨回过神来,诚惶诚恐地摇着头,「那很贵的,我……我吃不起……」
杜司清笑道:“阿梨真是会过日子呢,这才成亲几日就想着给为夫省钱啦,那是杜家的产业,想吃多少都可以。”
陆梨红着脸,嚼吧着嘴里的糖葫芦,咂摸出酸甜的味道,都黏牙了。
珍馐楼虽是杜家的产业,但现在是由王映梅的儿子也就是杜司清的继弟杜司源在掌管。
杜司清不遗余力地把名贵的菜色统统点了一遍,清蒸河豚、红烧鲈鱼、清炒红螺……随着一道道名菜上来,引来了不少人的侧目,纷纷猜测是哪儿来了一位大人物。
陆梨看着快堆满半张桌子的菜目瞪口呆,他哪里见过这些啊,甚至连名字都没有听说过,拿着筷子都不知道要怎么下手了。
杜司清一一挑鱼刺、去骨头,拿着蟹八件慢条斯理地拆卸螃蟹,好像在做什么工艺品一样,等挑完了,螃蟹壳都能重新拼起来。
“吃吧。”杜司清把小碟子推到了陆梨的面前。
陆梨经常去河里摸小鱼小虾小螃蟹来改善伙食,但大多数的河蟹都不大,只适合裹了面粉炸来吃,陆梨是没机会尝的,此刻是新奇得很,夹起了一些蟹腿肉放进了嘴巴里。
蟹肉鲜甜鲜甜的,好吃得不行,河豚的肉质亦是鲜嫩,和秧草一起炖了连汤都是好喝的。
陆梨满足得砸吧砸吧着嘴巴,和杜司清对视上的眉眼都是带着笑意的,又不好意思似地垂下了脑袋,小脸儿红红的,怕杜司清觉得自己是个好吃鬼。
7. 第 7 章
陆梨放下了筷子不吃了,悄悄地抬眸望了杜司清一眼。
杜司清正看得起劲呢,比自己吃饭还要可口,就见着小夫郎羞怯的小神情,“怎么不吃了?不合胃口吗?”
陆梨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又指了指自己的肚子,「我已经吃饱了。」
“这才吃了几口,怪不得这么瘦弱呢……”杜司清嘟嘟囔囔着,记下了陆梨哪些菜多吃了两口,哪些菜没怎么动过,一碗饭后甜点的酥酪倒是吃干净了,想必是很喜欢的。
小二见他们吃得差不多了,赶忙上前来询问,“请问二位可用好了,一共消费了三两银子,你看怎么付啊?”
杜司清用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巴,缓缓道:“不忙,再打包一份。”
小二看着虽眉宇间染着病气、衣着也朴素无华,但行为举止温文儒雅的公子哥心里泛起了嘀咕,但掌柜的让他先把钱要来,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这么干,“公子,您还是先把这顿饭钱给付了吧。”
杜司清掀起眼帘,淡淡地瞥了小二一眼,“哦?偌大的珍馐楼竟然还有这种规矩啊,我可是闻所未闻呐,改日和你们老板说道说道,做生意可不能这样。”
小二心里咯噔一声,还未等想明白什么只见公子哥身边的侍从就炸了,直愣愣道:“怎么着,你们这是怕我们家少爷付不起啊?说我们家少爷吃霸王餐呢?”
“恕小的眼拙,不知是哪家的少爷?”小二汗如雨下,眼神一直飘忽着寻找掌柜的身影,他只是一个小喽啰而已啊,不要为难打工人。
莫琪的火爆脾气蹭地一下子就上来了,“你还真是眼瘸了啊,睁大你的狗眼仔细地瞧瞧,我们少爷是杜家的大少爷!就是你家主子也得唤一声大哥!”
一语出惊起四座。
杜家大少爷早在五年前就被断言活不过二十岁了,即便有心封锁消息,还是让风声走漏了出去,荣安县的人都知道大少爷命不久矣,以后的家产全部都是二少爷的,如今这大少爷都能出门了。
“这就是杜家大少爷?也二十多了吧,还没死呢?”
“说什么呢,前些日子还听说成亲了呢,说是要给他冲冲喜,想必那对面坐着的就是他新娶的夫郎吧,长得倒是清理脱俗,跟朵花儿似的,配了这病病歪歪的少爷可真是白瞎了。”邻座的大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陆梨瞧,不禁啧啧唏嘘,被杜司清瞪了回去。
“有什么好可惜的,他就是一个小哑巴,哑巴配瘸子,那不就是绝配吗?哈哈哈……”
“我瞧着大少爷也并非传闻中那样病弱不堪,吊着一口气活着啊,这不还能下地走动呢。”
“那又怎么样啊,腿都坏了,样子也不大有精神,可能就是回光返照熬熬日子罢了。”
“那可真是可怜啊,在府里不受待见,在外头也要受欺负,连杜家的产业都认不得自家的少爷……”
不怀好意的窃窃私语与议论声无比的刺耳,连陆梨这个局外人听着都觉得难以接受,更何况是杜司清这个当事人,可他瞧着没有一点不适感,反而悠闲自得着。
隔岸观火的掌柜终于现身了,未免事态再发展下去,于是赔着笑脸上来把小二扒拉下去,“都是这些小的眼拙不识得人,竟然把大少爷给当成吃白食的了,小的给少爷赔个不是。”掌柜的看似尊敬却暗含嘲讽,笑话杜司清就是一个吃霸王餐的人。
杜司清假装听不出来,举止优雅大度地摆了摆手,“无妨的,我是本家人自然是没什么,可若换了旁人被这样的平白诬陷可就不好了。”
掌柜脸色一变,当即想要说什么就被杜司清给打断了,“珍馐楼创立的初衷便是接纳五湖四海之人,来者皆是客人,以宽容和宜之心待人,可掌柜今日所举知道的是为了维护酒楼的生计,不知道的还当是瞧不起人呢,怀疑各个来珍馐楼的都是吃白食付不起银钱的人。”
三言两语间就挑拨了起来,让食客心里都不大舒服,有不少人都放下了筷子,掌柜心惊不已,连忙去劝说赔笑脸。
杜司清将三两银子搁在了桌子上,风轻云淡道:“打包一份酥酪和红枣甜羹送到府上去。”
“是是是。”
“真是晦气,少爷只是久不见人而已,当少爷是……”莫琪把字吞了回去,气得踹了一脚路边的石子,“连自家产业的人都不认识少爷,要我说啊少爷就应该多多露面,别是当咱们少爷不存在了,让他们都瞧瞧咱们少爷好着呢!”
陆梨心里不是个滋味儿,他只知道大户人家有钱有闲日子能好过一些,可不曾想也不那么好过,日日瞧着人家的白眼,人人都能上来踩一脚,他不由得摸住了杜司清微凉的手想要安慰一二,可他从来没有安慰过人,不知道该如何说起。
杜司清就跟个没事人一样,视线落在了陆梨的手上,小夫郎的手软软的温温热热的,小到一只手都能包裹得过来,很容易让人浮想联翩。
忽然,马车颠簸了一阵,陆梨差点儿滚到了杜司清的怀里,还好自己眼疾手快地撑住了才不至于丢人。
杜司清都伸手准备去接了,手停在了半空中尴尬地挠了挠头,面露可惜之色,问道:“怎么了?”
莫琪爬进了附在杜司清耳边说了一两句话,杜司清立刻让马车改道而行。
陆梨不明就里,但很快就达到了目的地,是一家客栈。
杜司清推开门看见了一个妇人,从妇人经年沧桑的面容里辨认出了几分从前的影子,眼眸倏地瞪大了,情绪有些激动,“程嬷嬷!我终于是再见到你了。”
自杜司清腿坏了之后,长乐院的人就渐渐地被王映梅以各种各样的理由卖给人牙子打发了出去,程嬷嬷是方如沁的陪嫁,自小陪同方如沁一起长大实为主仆却情同姐妹,因此身份特殊,当年没有签署卖身契当属于良民,王映梅没法插手,只好以莫须有的罪行给赶出府。
莫琪把门关上了,站在门口张望,陆梨也想跟着出去的,但被杜司清拉住了,他只好极有眼力见地坐在角落里,还把自己的手炉也一并给了嬷嬷暖手,嬷嬷忙说不用,但架不住硬是要塞,杜司清怕陆梨冷,又把自己的汤婆子给了他。
程嬷嬷抹了抹眼泪,“被赶出府后我无处可去,方家又太过遥远,我只好回了老家,家里如今都还好了,我就想着若能回少爷身边伺候亦是好的,谁知道少爷久居后宅,连见少爷一面都难,若非今日在珍馐楼帮佣时见了少爷一眼,怕是这辈子都瞧不见少爷了。”
“我亦是找了嬷嬷好几日,本想让莫琪碰碰运气的,没成想还是让嬷嬷先找着我了。”杜司清的眸光中流露出感怀的神色。
“少爷身子可还好啊,当初那算命的断言少爷……”程嬷嬷频频落泪,都不忍心再说下去。
“嬷嬷瞧我呢?”杜司清清清浅浅地笑着。
程嬷嬷仔细地打量着杜司清,“瞧着身子骨还是病弱,但能下榻出门就说明还是有机会好的。”
杜司清只是笑了笑,并未再说些什么,程嬷嬷看着陆梨,一看就是一位心地善良乖乖巧巧的孩子,令人心生怜爱之情,脸露喜色,“这就是少爷新娶的媳妇儿吧,瞧着就是一个好孩子,”她双手合十,朝着三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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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萨拜了拜,“真好,真好啊,也不枉小姐在天之灵的保佑了,少爷的日子可算是有了盼头。”
杜司清的目光落在陆梨的身上,笑意柔和,“是啊,我消沉了太久了,总不好让人欺负到死吧,嬷嬷亦是阿娘给我送来的帮手,若是嬷嬷不弃,还回来长乐院吧,我这院内还需要嬷嬷这样的人才能镇得住。”
“唉唉,少爷不嫌弃老婆子粗手笨脚的就够了。”程嬷嬷心中感激不尽,少爷是她看着长大的,小姐还在世时就是小姐的宝贝命根子,如今小姐不在了,身为仆从自然也要肩负起照顾少爷的重任。
“眼下还真有一件事想要嬷嬷帮忙呢。”
程嬷嬷抹了一把眼泪,面露严肃之色,“只要少爷开口,我老婆子一定尽心尽力。”
杜司清裹了裹裘衣,“我消沉许久,院里的人走的走散的散,得力之人并不多,还望嬷嬷能帮我寻一寻当年之人。”
“好。”程嬷嬷一口答应了下来,“我与他们一同被赶出府后还保持着联系,就是等待着少爷有一日有能力立起来再继续为您效力呢。”
酥酪和红枣甜羹送了过来,酥酪是留给陆梨的,红枣甜羹送去了杜恒那里,杜恒最爱吃红枣甜羹,这是方如沁最拿手的小点心,杜司清让莫琪送去,至于要说些什么话,莫琪是个聪明人,必定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
陆梨捧着糖蒸酥酪羹坐在窗户前瞧着窗外的风景。
树枝上的雪化了一半,露出了光秃秃的树干,唯有红梅依旧傲然于寒冷之中,为银装素裹的院子增添了一抹亮色。
院子里有一大块的空地,原先是种植了不少的花朵,但无人伺候灌溉便渐渐地枯萎了,连根都还留在地里无人清理,一直荒着倒是怪可惜的,要是能种些菜就好了。
杜司清刚把苦药喝完,整张脸都皱巴着,恰好注意到陆梨看过来的目光。
四目相对之间,陆梨又匆匆忙忙地别开脸,挖了一大勺酥酪含进了嘴巴里。
还是等来年开春了再说吧,如今天气冷得不行,种上了也是活不了的。
第二日,杜恒就差人送了不少东西过来,绸缎布料金银玉器不少,杜司清一一地给陆梨比划着,觉得各个颜色款式都好,让人量了尺寸就去裁剪新衣了。
时间一晃清明祭祖将至,杜司清腰上的褥疮在慢慢恢复,快要结痂了,可身子骨还是没能好得起来,那些进补治疗的药没有起到丝毫的作用。
今日天刚蒙蒙亮,陆梨就挎着小篮子去集市采买了,杜司清给了不少的零用钱,在陆家从来不能接触钱财的陆梨总是小心翼翼地,把荷包好好地藏着,生怕被人偷了去。
街头有贩书的小商贩,陆梨发现里头还有不少的医书,有治疗瘟疫的,有治愈各种疑难杂症的,种类繁多。
陆梨走不动路了,拿起一本翻阅着,他识得一些字,都是母亲教他的,可以看得懂医书,也仅限于医书了,发觉这本里头有治疗弱症和腿疾的,陆梨想起了杜司清,于是咬咬牙给了三文钱。
其他的更不敢再看了,生怕会忍不住再买,刚有钱的人就是这样的,忍不住花又舍不得花。
卖猪肉的摊面上挤满了人,因着是祭祖大日子,都指着猪肉做贡品,买荤腥的人也不少,陆梨废了半天劲才从外头挤了进去,指了指肥瘦相间的那块肉比了两根手指头。
陆梨眼巴巴地望着摊主切肉,生怕他给自己切少了,可忽然一只油腻腻的手抓住了他的腕子。
摊主面目狰狞地喊道:“好你个小偷,竟然敢大庭广众之下偷东西!”
8. 第 8 章
陆梨有些呆,还没等反应过来呢就被人从自己的小篮子里拿出来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陆梨完全懵了,疯狂地摇头,嘴巴一张一合地想要辩解些什么,寻常人为自己辩驳一二都要花费一些力气,何况陆梨还是一个小哑巴,更是难以自辩。
“你还想狡辩啊,这可是物证!你个小偷,赶紧赔钱,看见牌子没有,偷一罚十。”摊主不依不饶地攥着陆梨的手,力气大到骨骼都在“嘎达”作响。
陆梨的视线环顾四周,希望有人能够站出来说没有看见自己偷东西来证明自己的清白,可是失败了,一个矮胖的男人直接跳出来指出,“我刚才可是明明确确地看见了,就是你偷偷摸摸地把手伸到摊位上偷的!这个五花少说也有两斤了,二十文一斤,怎么着也要给四百文。”
犹如一道惊雷在陆梨的脑袋里炸开,尽管他手头有四百文,但也不会赔付的,不能平白无故地遭人诬陷,承受不明真相之人的指指点点。
“哎,这不是杜家大少爷新娶的夫郎吗?居然这样手脚不干净,简直是败坏门楣!”矮胖男人啐了一口。
陆梨极力地想要证明些什么,他把自己的手伸了出去,想让他们看看自己的手上没有猪肉的味道和滑腻腻的油脂,以此来证明他没有触碰过猪肉,嘴巴大张着,发出“啊啊啊”的声音,但淹没在了摊主的喋喋不休之中,甚至还以为他要挣扎逃离而抓得更紧了。
陆梨痛得生生被逼出了眼泪,双眼通红而无助地摇着头,可是死都不愿意出这四百文,气得摊主高高扬起了手掌。
眼见着巴掌就要落下了,一个男人抓住了摊主的手用力往后一甩,厉声道:“大庭广众之下你想打人,怕是想要进衙门了。”
“这人偷了我的东西,我还要报官呢!”摊主揉了揉手腕,大声嚷嚷着,“怎么着啊,你还想替他出头了?”
赵致越上前一步,站在了陆梨的身侧,有条不紊地陈述着,“不说假一罚十这样的规定不符合律法效力,店家无权自主处罚,一切要交由官府根据实物金额大小判定罪行与处罚内容,况且凭你一面之词就能说你是这个小哥儿偷了东西?”
摊主脸色一青,见着有人来撑腰,气势也不遑多让,“人证物证俱在,他还能狡辩了不成?”
“物证在哪儿?我还说这猪肉是有人故意放进这小哥儿的篮子里的,”赵致越摸了一把五花,手里顿时就残留下来痕迹,又让陆梨伸出手,“你们瞧瞧这小哥儿的手玉白如脂干干净净,一点儿味道和痕迹都没有,再瞧瞧这块猪肉还残留着血迹,切面留有厚厚的油脂,若真是这小哥儿偷的,他手上怎么可能会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呢。”
赵致越说了自己想说的话,陆梨用力地点着头,向众人展示着自己的手,有几个妇人来真的凑上来闻一闻,纷纷说没有猪腥味。
摊主脸色铁青,“放屁!肯定是他擦在哪儿了!”
“哦?擦在哪儿呢?在哪里都会留下痕迹,这小哥儿身上可都是干干净净的,反观……”赵致越一把抓住了想要逃跑的矮胖男人,将他的手拽了出来,“他手上残留着五花的痕迹呢,可是他还没有买猪肉,你这猪腥味从哪儿来的?莫不是你丢进了人家小哥儿的篮子里,故意诬陷人家吧”
“你……你少诬陷人了!”矮胖男人一听就慌了可偏偏挣脱不开男人的钳制。
“那咱们就去见官,四百文也不是一个小数目了,在场的各位都是见证者。”赵致越看着摊主道。
虽然吵吵闹闹的都不是什么大事,可见了官就不一样了,摊主也发怵了,“什……什么四百文,这只有四十文。”
“这可不对啊,就得是四百文,是你刚刚说的。”
摊主不想再不依不饶下去,胡乱地摆了摆手,“啧,权当我倒霉好了,我就不计较了,快走快走,别影响我做什么生意。”
陆梨一下子就急了,他还没有被证明清白呢。
赵致越没那么被轻易地被糊弄过去,“什么叫权当你倒霉,你诬陷人家的清白倒让你成了受害者了,必须得见官,不然今日这事儿可就说不清了,构陷他人骗取钱财得杖责十大板,罚没一两银子,这十杖下去怕是要屁股开花了。”他拧着矮胖男人的手,“走!”
矮胖怕得要命,死都不愿意跟着赵致越走,于是道:“是我!是我放进去的,不不不,是我不小心掉进去的,与那小哥儿无关。”
“你确定是你?”赵致越又确认了一次。
“是我是我!”
“好了,是这个人偷了你的东西,还诬陷其他人,你可不要错怪了好人了。”赵致越甩开了矮胖男人的手,甩到了摊主身上去,嫌弃地掏出帕子擦了擦手指,还不忘再掏出一条递给了陆梨。
陆梨细溜溜的腕骨都红肿了,碰都碰不得一下,眼泪珠子说掉就掉,不受控制地落个不停,又朝着赵致越鞠躬道谢,都把赵致越弄得不好意思了。
“无妨的,我是杜司清的好友,平生也最见不得有人欺凌弱者了。”赵致越悄悄地打量了陆梨一二,感慨着杜司清还算是好命,竟然给了他这样一位漂亮的小媳妇儿,就是可惜了是个小哑巴。
赵致越想送陆梨去医馆,陆梨摇着头表示自己的东西还没有买全呢,可等买完了肉菜又不肯去了,没办法的赵致越只好先把他送回府。
杜司清一大早起来又没有瞧见陆梨的人,问了莫琪也支支吾吾了半天没说出什么所以然来,就说郎君挎着个小篮子就出门了,还高高兴兴地。
可是这都出门快一个时辰了还没有回来,是真真地让人担心不已,立刻让莫琪出去找,莫琪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了陆梨。
“少爷,郎君回来了。”
杜司清大喜过望,驱着轮椅就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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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不过才一个时辰未见就好像隔了好久一样,上上下下地陆梨都打量了一遍,最后发现了他隐在袖子里的手腕上一抹红痕,直接握了起来。
陆梨痛得甩了甩手,又藏到了身后,侧开杜司清的身下就要往里走,可杜司清哪里能让他如愿啊,抓住他的手臂不放,看见了腕子的全貌。
腕骨处全肿了,肿得跟鸡蛋一样,一看就是被欺负狠了的模样,杜司清的眼睛都红得要滴血了,咬牙切齿道:“谁干的!”
陆梨被一声吼吓得抖了又抖,哆哆嗦嗦地摇着头,只敢泪眼朦胧地悄悄抬眸望他一眼,看的杜司清的心都抽抽地疼,也顾不上质问什么了,本来也问不出啥来,赶紧让莫琪去拿药箱。
杜司清小心翼翼地给陆梨的手腕上药,一边敷还一边吹吹气,他都不敢用力去碰,也不知道是哪个畜生竟然敢这么对待陆梨。
“好久不见啊,杜司清。”这两人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赵致越觉得自己要是不出声,杜司清眼里就跟没自己这么个人一样。
然而杜司清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赵致越倒也不自讨没趣了,自顾自的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翘起二郎腿悠哉悠哉地晃着。
陆梨的小鼻尖哭得红红的,杜司清轻柔地给他擦眼泪,让他去里头洗把脸。
杜司清的温柔转世即逝,阴沉沉道:“怎么回事?”
赵致越吹了吹茶叶,依旧是悠哉悠哉的模样,“我还当你没瞧见我呢。”
“你别贫嘴了,快说吧,是谁伤了他?”
赵致越不欲再卖什么关子,就把来龙去脉都说了一遍,眼见着杜司清的脸色是更难看了,“你倒是还真挺喜欢你家郎君啊。”
“你不喜欢自己的妻子?”杜司清没好生气地掠了赵致越一眼。
赵致越脸一红,“说什么呢,她还没有同意嫁给我呢。”
“这都多久了,你们还没有成亲呢?”杜司清一脸不可置信。
“你也知道湘怡事业心重,事事都要做到最好,这些年王伯父的身子又不大行了,湘怡还要操持整个王家,”赵致越面露疼惜之色,“好了,说你呢,怎么又扯到我身上来了,从前你意志消沉,无论我怎么劝说你都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但你居然肯出门了,这就是一个好征兆啊。”
当年,赵致越痛惜于杜司清的遭遇,一度也想让他振作起来,奈何杜司清宛如一潭死水一般了无生气,赵致越多次劝诫无效心里就来了气,已经许久未曾见过了。
“我也不想来劝说你什么,当时之事的真相如何你我心知肚明,只是苦于没有切实的证据,加之你又……”赵致越顿了顿叹了一声气,这样沉重的话题也不欲再继续说下去,“杜司清,你就应该继续读书,十五岁的解元啊,若非是你的腿坏了,不能继续参加科考,现在的你就不会被困在这个小院里了。”
9. 第 9 章
洗完脸的陆梨出来正好听到了这么一句话,原来杜司清竟然是解元,由于坏了腿才这么意志消沉,还不能继续参加科考,不由得呼吸一滞。
“你的腿并非一点希望都没有,我这次来不仅是想和你说不要放弃希望,要振作起来,还有就是我打听到云游四海不见踪迹的医圣云霁要到荣安了,正好趁此机会让他瞧瞧你的腿,这儿的大夫都不可信。”赵致越为了鼓励杜司清,也为了他能够好起来是废了不少的心神,是真的怕他再回到当初的状态了。
赵致越他瞥见了陆梨的一片衣角,微微倾身附在杜司清的耳边,“不仅仅是为了你,更是为了你的小夫郎,你若是再有什么意外,杜家这样的龙潭虎穴岂有他安身立命的机会,连辩驳都做不了的小哑巴早晚会被啃食干净的。”
杜司清当然知道了,所以想在自己还活着的时候能够尽量地保全陆梨,在自己死后为他安排好后半生的生活,他与自己一样都是有着相同经历的人,甚至比自己还要凄惨,哪里舍得他再受苦楚。
赵致越像是知道他心里所想一样直接点破了,“就算日后你为他安排好了一切,若这背后无人撑腰,他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哥儿又如何能立足?杜司清,你若是真的为了他好,就该争一争,也好报答方伯母的在天之灵,不要让她在天上也在为你担惊受怕。”他言尽于此,至于杜司清心里是如何想的他就无从得知了。
室内就剩下了杜司清和陆梨两个人,他把人拉到了自己面前来,握着他的手,“痛吗?”
陆梨摇了摇头,又垂着脑袋点了点头。
若非是自己不争气,陆梨也不会跟着一起吃这么多的苦了,杜司清眼底的疼惜都要溢出来了,“下次不会了。”
午后,杜司清莫名其妙地就昏了过去,任凭莫琪怎么喊陆梨怎么推搡都醒不过来,莫琪赶忙去找大夫,陆梨趴在杜司清的床前又是听听心跳又是探探呼吸又是摸摸脉搏的,明明都是平缓,可陆梨不大信任自己三脚猫的医术,还是急得不行。
所幸老爷很快就带着大夫过来了,大夫急急忙忙地把脉,“大少爷这是旧疾复发了,老朽这就给少爷施几针,再重新配药。”
说着大夫就开始施针,没一会儿杜司清就幽幽地醒了过来,迷蒙的视线环顾了一周最终停留在了杜恒身上,虚弱无力道:“父亲,我方才做梦梦见我阿娘了。”
“什……什么?”杜恒的声音都颤抖了不知不觉地想起了自己的那位亡妻,目光都变得愧疚与柔和一二,“你娘亲都说什么?”
“她说她想父亲了,想我了,说我这么多年都不曾去瞧瞧她,还说她日子过得苦,下葬的时候连自己最爱的那套首饰都没能戴上,在下头没有银钱打点小鬼,说父亲是好狠的心呐……”
杜恒不禁老泪纵横,似乎愧疚之心达到了极点,“是为父的错,都是为父的错啊,为父念及你身子不好才不让你参与祭祖事宜之中,倒是全然忘了你们母子亲情,若你身子骨好些了就来参加祭祖吧,还有你母亲的首饰全部都给你,是父亲疏忽了,怕你会睹物思人才好好叫你二娘收着的,但这些东西还是交于你才好啊。”他轻拍着杜司清的肩膀,“儿啊,你好好的,乖乖吃药,早晚会好起来的。”
“多谢父亲了。”杜司清扯出了一个苍白的笑容。
杜恒在这里一直待到杜司清安然地喝了药才离开。
卧房内安静了下来,陆梨的眼眶红红的,站起身给杜司清倒了一杯水,等回来的时候发现杜司清都已经坐起来了。
陆梨歪着脑袋看得一愣一愣地,眨巴眨巴着眼睛望着杜司清,杜司清轻咳了两声,“那药怕是有奇效,一喝就好了不少。”
这么好!要学习一二的!
可是方才大夫写药方的时候他瞧得真真的,不过是些温补的药材,并没有药效强到能让刚刚还虚弱无力地躺在病榻上的人一跃而起啊。
陆梨心里存着疑惑,但很快就被杜司清一阵剧烈的咳嗽声给打断了,紧接着就吐出了一大口黑血。
杜司清又躺了回去,还不忘紧握着陆梨的手安慰,“无妨,瘀血而已,别吓着了。”
陆梨惊魂未定,看着地上的血迹心惊不已,杯中的茶水被溅起的一两滴鲜血浸染,留下了浅淡的痕迹。
他赶忙洗身重新倒了一杯干净的,缓缓地喂着杜司清喝下,让他漱漱口,去去嘴巴里的血腥味,又学着医书上的样子为杜司清顺气,才让他的状态缓解了一二,又帮他擦手擦脸,尽心地让他舒服一些。
杜司清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过意不去,“没事的,暂时死不了的,你夫君我命硬着呢。”
陆梨根本就不敢多想什么,当初他娘亲就是这样的,一开始身体虚弱无力,后来就终日缠绵于病榻,然后吐血气虚最后撒手人寰,他实在是太害怕这样的场景了,日夜向神佛祈祷杜司清快快好起来。
还未到晚饭的时候,杜司清就收到了杜恒让人送来的首饰头面,整整装满了一个匣子,杜司清打开来一一清点,在最底下看见了一支碧玉莲花簪。
成色是顶级的好,是最纯洁无瑕的碧玉制的,这是祖母留给母亲的,说将来要代代的传下去,幼时在母亲膝间玩耍时就听母亲说过,这枚簪子是要留给自个儿未来媳妇儿的。
杜司清这辈子只认定了陆梨一个人,至死都不会再改变了,于是簪在了陆梨的发间,挡下了他着急忙慌想要摘下的手,“真漂亮啊,是母亲留给你的,莫要辜负她的心意。”
陆梨摸了摸精致小巧的莲花簪子,注意到杜司清落寞神伤的表情,手指比划着安慰他的话。
其实陆梨也不知道要怎么安慰他,因为他自己同样是没有娘亲的人,此情此景的渲染之下,让他的心情也有些低落,孤寂的两个人只好抱团取暖。
杜司清虽然不懂得陆梨在说什么,但知道他在安慰自己,心里无比的欣慰,可是看不懂小夫郎的手势也是一件令人苦恼的事情,于是决心给陆梨找一位手语先生。
两日后,程嬷嬷回来了,还带了昔日的几个忠仆,有孔武有力的张二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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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思缜密的李二婶,武艺高强的林寻……都是昔日跟在方如沁身边的,后来被王映梅陆续打发了出去,如今七七八八也只找回了三分之一。
杜司清去回禀了父亲,将这些人留在了身边,还是做着母亲在世时一样的事情,如今长乐院已经不是几个月前那样秩序松散奴大欺主的院子,一切事宜井然有序,不容许有一丝一毫的差池,王映梅送来的那些人也都在外院伺候,进不得室内。
陆梨倒是一下子就空闲下来了,一切杂事都用不着他了,除了给杜司清按摩腿部和学习做食疗之外就做起了针线活,绣绣花缝补衣服,杜司清所有的帕子上几乎都绣上了各色各样的小花朵。
杜司清爱不释手,哪怕是用不着也得拿出来显摆显摆招摇过市,这不春寒料峭之际还拿出来扇扇风呢。
莫琪端来了汤药,“少爷,你可别给自己扇风寒了。”
“你懂什么,这可是阿梨绣的小玉兰,多可爱啊。”杜司清展开给莫琪展示着。
“我是怕少爷病了又得让郎君日夜照顾了,郎君多辛苦啊。”
这下子杜司清不动了,只默默地把帕子平摊在自己的腿上,让它接受正午阳光的洗礼,以及路过仆从的侧目。
莫琪一阵无语凝噎。
“上次让你办的事办好了没有?”杜司清问道。
“办好了,他们亲口说是一位贵妇人让他们那样欺负郎君的,为的就是败坏郎君的名分,我已经按照少爷的指示把他们狠狠地打了一顿,料他们以后不敢这么做了。”
“好。”杜司清点了点头,又招呼莫琪凑近些耳语了几句。
一场大雨过后,春日已至,光秃秃的枝干冒出了新芽,杜司清撑着身子去参加了今年的祭祖仪式,意在告知各位族老自己这个杜家本家的大少爷还活着呢。
而杜司源年后就被外派办事,如今还没有赶得回来,杜恒心中颇有微词,但架不住王映梅吹了吹枕头边,也感念杜司源在外辛苦,等事成之后要好好地给他接风洗尘。
三月初,杜司清拿到了新的婚约书,赫然是“杜司清”与“陆梨”的名字,满足得抚摸了半天。
院子里的枝丫上长满了茂密翠嫩的小叶子,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陆梨的手语表达颇有成效,杜司清亦是学有所成,两个人已经基本可以无障碍交流了。
午后的阳光正好,陆梨把杜司清推出了门晒晒太阳,他身上的褥疮已经完全痊愈了,只留下了浅浅的疤印,假以时日也会全然消散的,陆梨把杜司清收拾得干干净净,照顾得很好,人看着也精神了不少。
有程嬷嬷看管着,院子里的仆从还算是尽心尽力,陆梨闲暇之余会去赶集采买医书。
杜司清倒是第一次陆梨在自己面前看书,又惊又喜,“你还识字啊?”
陆梨点点头又摇了摇头,他只认识医术上头的专有名词,其他的就不认识了,而且只会看不会写。
“能做到这样就已经够好了,”杜司清揉了揉陆梨的脑袋,“阿梨,我教你。”
10. 第 10 章
人都道字如其人,可杜司清的字迹笔力千钧苍劲有力,一点儿都不像他本人那样温润柔和,不过对陆梨这样的初学者而言看不懂如此潦草的字迹,一脸窘迫地比划道:「写清楚学,我看不明白。」
杜司清面露尴尬,不再炫技了而是老老实实工工整整,拿出写科考卷纸的认真态度写字。
首先教的就是陆梨自己的名字,学会之后再从最简单的开始,一一教陆梨辨认,像是在教牙牙学语的小婴儿一样,杜司清有着十成十的耐心,一天只教十个字,手语字形同步教授,然后再不定时地抽查。
从一开始的歪歪扭扭已经可以做到方圆工整了,接下来就能练习字帖了,杜司清夹带私货,把自己写的簪花小楷拿出来给陆梨临摹。
“杜,司,清。”杜司清一字一句地念着。
「杜,司,清。」陆梨一一比划,并完整地写了出来。
“真厉害。”杜司清揉了揉陆梨毛茸茸的小脑袋,热切中带了一丝不容察觉地祈求,“我的名字,阿梨一定要记好了,以后就算我进了坟墓,你都得记住了。”
陆梨执笔的手顿了顿,神情哀伤地望着杜司清,而杜司清直接捂住了他的眼睛,故作轻松道:“开玩笑的啦,阿梨记不住也没有关系。”
杜司清会死这样的阴影乌团一直笼罩在陆梨的心头,久久无法散开。
自学医书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虽然陆梨能熟练地认出药材知道它们的药性,以及对应能够治疗的病症,但对剂量的把握并不精通,亦无法精准地号出脉搏。
即便他摸着杜司清的脉搏,也谈不出来他的病症究竟如何,又如何能够对症下药呢,他的腿吃着药也任仍然没有好转。
陆梨的双眼通红,执拗地抓着杜司清的手腕要给他把脉,可是他只能探得脉象平缓,内里如何却不知道。
“好了好了,阿梨,”杜司清紧握着陆梨的手,轻轻地为他拭去了眼角的泪花,“没关系的,人生在世有的事情是不能强求的,我能活过二十岁就已经是神佛的恩赐了。”
「神佛若是真的有用,为何不让你快快好起来呢?」陆梨脱手而出,又迅速反应了过来,连忙双手合一向神佛告罪,说自己并非有心诋毁,还望他们不要生气,依旧好好地保佑着杜司清。
杜司清看着心里更不是个滋味了,开始怨怼起来,为什么自己不能有一副健壮的身体。
午后,杜恒沉着脸来到了长乐院,狠狠地瞪了陆梨一眼,陆梨被吓得愣在了原地,不敢再靠近了。
“你怎么能不分青红皂白地打人呢,还让人告到了我这里来?”杜恒劈头盖脸就是一通骂。
杜司清自然知道杜恒来是所为何事,他把欺负陆梨的摊主和矮胖男人都狠狠地揍了一顿,打得都下不来床了,伤好了之后才告到了王映梅那里,王映梅又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我们杜家一向是宽厚待人,幸好这事儿是先告诉了你二娘,你二娘顾及着你的名声杜家的声誉才安抚好了人家的情绪,才没有声张出来。”
“他们冒犯我在先如何不能教训了。”杜司清隐去了陆梨的部分,将罪责统统揽在了自己身上。
“那也不成,岂不是没有天理王法了!你一向都是一个稳重孩子,别在这种芝麻大点儿的小事上给杜家招惹祸事,”杜恒瞧着杜司清面容苍白的模样,语气放和缓了一些,“我知道你是个聪明孩子,晓得轻重的,只是一时糊涂了才会这样,下次可不能了啊。”
杜司清咳嗽着,“晓得了,父亲。”
杜恒出门时,陆梨还站在门口,将屋内的大致内容听了个遍也知道是杜司清为了给自己出口气才被父亲责骂的,心里过意不去,手指比划着要给杜恒解释一二。
说到底陆梨不是杜恒心目中满足的儿媳妇人选,当初选陆家,只是因为“陆果”的命格好,能给杜司清带来好运,否则陆家那样的人家连给杜家提鞋都不配,谁知道竟然又弄出了换亲一事来,换成了一个除了容貌之外一无是处的小哥儿,不仅是个哑巴性子也怯弱,但阴差阳错之下破了杜司清的命数,倒也只能将错就错,若杜司清的身子渐渐好转了,这样的儿媳妇儿他坚决不会再要。
所以杜恒直接打断了,冷冷道:“好好伺候着少爷,别想什么不该有的心思,也别给少爷招惹麻烦。”
陆梨愣怔在了原地久久没有回过神来,直到莫琪端着药碗过来才匆匆忙忙地跑了出去。
床上杜司清的目光又冷淡了下来,艰难地坐起身,倚靠在床柱上。
莫琪推门而入嘟嘟囔囔着,“老爷来肯定又是说了少爷一顿了,少爷这是何苦,本来麻袋一套谁都不知道的事情,还非要巴巴地把自己的名姓报出来。”
杜司清端起药碗一饮而尽,“我现在没什么自保能力,这几番出头已经让梅香院那位警觉起来了,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只好造成色令智昏的假象,让她对咱们长乐院也松松手,对阿梨松松手。”
“什么假装,我看你就是真的色令智昏,一听到关于郎君的事情就坐不住了。”
杜司清:“……”
梅香院内,王映梅正在修建盆栽,水盈盈一笑,“上次在珍馐楼还有清明节的事情,我还以为他是开窍了,没想到还是一个莽撞昏头的,为了博美人安心便什么都不管不顾了,竟然还想出把人打一顿的想法,真真是个猪脑子,当初他是怎么考上秀才的?怕不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
“就是啊,不过想想也是,大少爷都在床了瘫了这么多年了,四肢退化了,那脑子自然而然地也跟着退化了。”赖嬷嬷得意洋洋地应和着,“这样的人怎么能和咱们聪慧过人的二少爷比呢。”
王映梅被哄得心里美滋滋的,询问自家儿子的近况,“司源这两日该回了吧?”
“昨儿递信过来了,后天就回了,听说这次可谈下来一笔大订单,老爷高兴着呢。”
“让下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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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早早地准备下去,让我儿舒舒服服的。”
“是。”
***
晚上,陆梨把杜司清挪到了床上,脱去了他的外衣外裤,给他擦拭着身体,又喂了些水,做完一切后才去收拾自己。
杜司清有心要和陆梨贴贴,小夫郎身上香香软软的,像块嫩呼呼的小软糕,不抱着都睡不着,每天晚上也只有趁陆梨睡熟之后才敢把人搂在怀里。
谁知道今天他居然还没有睡着,刚一碰人就动了,杜司清闭上眼睛僵硬着身子不敢乱动了,良久之后才俏咪咪地睁开眼睛,发现陆梨正盯着自己瞧,心都惊了一瞬,心虚道:“怎……怎么了啊?睡不着吗?”
陆梨直起身子坐起来,动作间衣襟松散了一些,露出了一小片雪色的肌肤,杜司清面上一热别开了脸。
可下一刻陆梨就捧住了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开始比划着,「上次有人诬陷我偷东西的事情,赵公子已经帮我教训了,不应该事后再去打人家的,本来有理的事情也变得无理了,他们还会反告咱们欺负人。”
本来没抱到香香软软的媳妇儿心里就别别扭扭的,现在在床上听自家媳妇儿嘴里提到别的男人的名字更是不爽,而且话里话外的还在夸赞人家呢,杜司清哪里受得了了,“他就是好人,我是恶人了?”
「我没有这么说,我的意思是你不应该去打人的,还因为我而被父亲责骂,这本来都是我的问题的。」
“谁说是你的问题了,是他们故意刁难你的,你知不知道啊,你被人家欺负了当然要狠狠地反击了。”
「我知道啊,但是我也没有怎么样嘛,而且赵公子他……」
“好了,别说了,没一句我爱听的,睡觉。”杜司清被子一卷就背朝着陆梨,什么都不想看了。
任由陆梨在身后把手指比出花来了都视而不见,陆梨心里泛起了委屈,瘪着小嘴巴一副十分难过的样子。
这样的自己好像确实是太惹人生气了,以后都不能这样了……
陆梨识字的能力日益见长,两人除了每日雷打不动的十字教授和按摩腿部之外就没有其他的交流了,连杜司清给他买话本时也只是默默地接过,不加以理睬的,杜司清心里郁闷极了。
赵致越又来了,这次还带了不少珍惜的药材,都是对腿部肌肉恢复有效果的良药,可以炖汤炖粥做食疗吃。
“手腕上的伤可好些了吗?”赵致越询问陆梨道。
陆梨点了点头,「好多了,谢谢你上次救了我。」
“你的手语使得越来越好了。”
「你懂手语啊?」
“是啊,我走南闯北的,什么都懂一点,但是不精,要是再复杂一些我可能就看不懂了。”
杜司清见陆梨,眼睛笑眯眯着,都弯成了一个小月牙的形状,两只小梨涡也越发的清晰明显,可爱得不行,可对自己就是爱答不理的模样,心里就越发吃味了,“你又跑来干什么?”
11. 第 11 章
“我是来关心关心你,陪你说说话,不然你自个儿待着多没意思啊。”赵致越随手拿起桌子上的白玉糕吃。
杜司清用梨片沏茶,举止缓慢雅致,不急不躁地瞥了一眼在旁边安安静静练字的陆梨,道:“我有人陪着呢,不像某些人都快二十了还是孤家寡人一个。”
“呦呵呵,你厉害,就你有媳妇儿,我也有的好吧,你瞧瞧这是什么?”赵致越站起身摆了摆腰,给杜司清展示着自己腰间的牡丹流苏荷包,“这可是湘怡亲手给我做的荷包,她在百忙之中还能抽出空给我绣荷包呢,足矣见得她多在意我。”
“哎呀,手指沾上茶水了。”杜司清不慌不忙地拿出了一块帕子,洁白的绢帕边缘绣了一排红樱花,小巧可爱,说是用来擦手的,但到底是舍不得,只是平摊在桌面上刻意展示给赵致越看,“这小花可真好看,还是我们阿梨手巧。”
“我这还有腰封呢……”赵致越不服气着。
莫琪啧啧摇头,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这俩人不比吃不比穿不比谁生意过得好不比谁挣得银钱多,竟然在比谁家媳妇儿的手艺巧比谁家媳妇儿更疼自己。
两个幼稚鬼。
“阿梨喝茶。”杜司清沏了一杯好茶递到了陆梨面前,“今日你已经练了快两个时辰了,该歇歇了,仔细眼睛疼。”
茶水有股梨子特有的清甜香气,颜色清亮泛着浅金,白瓷杯中的梨片切得匀薄,好似半透明的玉片。
入口清冽甘甜,口余梨香,连喉咙都清润了不少。
陆梨摇了摇头,他今日的字迹还没有练工整呢,凡事都得精益求精的,怎么好半途而废了。
杜司清看着自家小夫郎认真习字的模样,越看越觉得可爱,连微微蹙着眉头都好看,“阿梨若为汉子,这样用心的程度怕是连状元都能考得了。”
陆梨的脸颊倏地就红了起来,不过就写了两个字怎么在杜司清眼里就成了“状元”了呢,把他弄得都不好意思了,陆梨实在是受不了他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瞧,于是抱着字帖和笔墨纸砚就跑掉了。
“呵呵,你把你媳妇儿吓跑喽。”赵致越挑着眉头拍了拍手,“你跟个痴汉一样,我还没瞧见过这样的你呢。”
杜司清轻轻地咳嗽了一声,就着陆梨喝过的白瓷杯把剩下的梨水一饮而尽,“那位医圣的行踪到哪儿了?”
赵致越收起了吊儿郎当的态度,“那位神人向来是来无影去无踪的,哪里有险情哪里就会有他的存在,如今怕是在宗州,宗州正在闹瘟疫呢,流民暴乱到处都是死伤,我赵家捐了不少粮食过去,杜伯父送了钱财,朝廷也派人前去安抚与镇压,应当是快结束了,我留意着他的动向,一旦发现了就给你捉回来。”
“这样的圣手最是无拘无束了,你此番怕是会惹恼了人家。”
赵致越看着杜司清的腿,“我是顾不了许多了,恼就恼了吧,总比你一直瘫着要好。”
陆梨把今日的字帖全都练完了,每一个字写得颗颗圆润饱满非常工整,虽距离簪花小楷还有些差距,但已经有形像了。
春季时节冰雪消融,院子里的那块空地裸露得越发明显了,地里的杂枝乱叶都被清理干净了,只是一时之间还没有想好种些什么就一直荒着,这个时节种菠菜是最好的了,容易存活,含铁补血,还能清肝火、解春燥,祛除体内积热。
陆梨找来了程嬷嬷,“嬷嬷,我想在这里种菠菜。”
程嬷嬷看不懂陆梨的手语,辨认了半天都一知半解,紧接着就看他捞起裤脚一脚就踩进了地里,还用手做出锄头的样子,终于是明白了,“郎君是想种菜?”
陆梨开心地点了点头,只是程嬷嬷犯了难。
一般来说,这样的院子里都是种些花花草草,或者养养孔雀这类的小动物地,一方面具有观赏性,另一方面能体现整个小院的清新雅致,若是种了菜倒显得和农家小园子没什么区别了。
「不可以吗?」陆梨问道。
“这事儿还是要先问问少爷。”程嬷嬷委婉地表达着。
“种吧。”杜司清忽然出现在了身后,笑意温柔地望着陆梨,“这院子也有你的一半,想做什么都可以,听郎君的就是。”
“是。”程嬷嬷不再说什么了,还贴心地询问陆梨想要种什么菜。
陆梨打手语。
“菠菜。”杜司清道:“只要菠菜吗?”
陆梨点了点头,他暂时只想到要种菠菜呢,
其实他还想养小鸡小鸭,这样的话每天都会有鸡蛋鸭蛋吃,市面上的鸡蛋还有两文钱一颗呢,鸭蛋就更贵了,只是这院子里暂时没有地方养,这个想法只能作罢了。
杜司清吩咐底下的人去买菠菜种子,陆梨想要自己去,他在陆家的时候不是围绕着饭桌转就是下地干活,对种子的好坏是颇有了解的。
陆梨急急忙忙地要跨出篱笆,却不小心被石头拌了一下一头栽进了泥土里,腿脚膝盖手掌都沾上了泥土,显得灰溜溜的。
杜司清赶忙驱着轮椅上前把人拽了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灰土,“这么着急做什么?种子在那儿又不会跑了。”
陆梨不动声色地抽出了自己的手,稍微往后退了一步,与杜司清拉开了距离。
杜司清手心里的温度骤然溜走,连手都顿了顿,微微蹙着眉头望向陆梨,他能明显地察觉到陆梨在刻意地躲避着自己。
可是为什么呢?
程嬷嬷是个玲珑心思的人,赶紧上前打圆场,“郎君快去屋里换身干净的衣裳吧,菠菜种子不急的,让下人去买就行了。”
陆梨跟一阵风儿似的跑离了这里,等再回来的时候菠菜种子已经送到了跟前来,陆梨扛着锄头一点点地种着。
这片土地看着不大,真正做起来还是累得慌地,陆梨足足干满了两个时辰才把菜种子都种了上去,还浇了水施了肥。
陆梨叉着腰擦了擦额间的汗珠,满足地喟叹了一声,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去给杜司清做药膳了。
“阿梨怎么还没有回来,去看看。”这是杜司清今天下午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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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次了。
剥核桃的莫琪连头都没有抬一下,“少爷,我已经去了三趟了,郎君现在在小厨房里做药膳呢。”
“那你在这儿干什么?”
“剥核桃啊,不是少爷说怕郎君剥核桃会把手剥坏了才让我留在这儿的吗?”莫琪越发觉得自家少爷无理取闹了。
“我是说为什么阿梨去做饭,家里的厨子呢?”
“只有郎君会做药膳啊,”莫琪一阵莫名其妙,这种问题都不知道问了几百遍了,还要继续地问,他忽然察觉到了什么,于是道:“少爷您瞧瞧郎君多关心您啊,而且郎君日日都在看医书,还学习医术呢,肯定也是为了给少爷治病。”
这番话说得杜司清心里甜滋滋的,那点子不开心的情绪瞬间荡然无存。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陆梨端着药膳进来了,给杜司清盛了一碗之后就往外走。
“去哪儿?”
「吃晚饭啊。」
“就在这儿吃。”
「饭菜都在厨房里呢,在那吃更方便啊。」
杜司清的脸色阴沉了下来,连药膳都不吃了,“陆梨,你是长乐院的郎君,是主子,怎么好在厨房里用饭?一次两次的我便不计较了,这都好几天了,你在闹什么情绪?”
「我没有闹情绪啊,我就是觉得……」
杜司清不看陆梨的解释,直接打断了,“莫琪,让人把饭菜端上来,日后郎君必须在屋里的饭桌上吃饭。”
饭桌上格外的安静,一个本来就不会说话,一个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晚上,陆梨盘腿坐在杜司清的身侧用药油给他按摩僵硬的腿部,每日雷打不动的半个时辰。
在此期间,杜司清一直紧紧地盯着陆梨,试图能看出什么端倪来,但陆梨始终都没有抬眼一下,只认认真真地摁着腿,杜司清还时不时地说要喝水。
几次三番下来就连圣人都会忍不住地,但陆梨不仅忍不住了,还毫无怨言,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乖得不行,可杜司清心里越发的憋闷。
而陆梨只是想做好自己分内的事情,把杜司清照顾得服服帖帖的,不敢肖想其他有的没的,也不敢和杜司清靠得很近,但每日睡在一起是无法避免的,总不好新婚夫夫分屋而眠吧。
杜司清实在是忍不住了,“为什么躲着我?”
「没有躲着你。」陆梨悄悄地略了一眼杜司清一眼,「我困了,要睡觉了。」
今日,陆梨又是练字又是松土种菜的,身体疲惫得不行,没什么精力同杜司清说话。
但杜司清并不想轻易地放过他,这样的日子他实在是过得够够的了,就是想知道陆梨究竟是怎么了,于是握住了他的手,摁住了他的肩膀,强迫他看着自己,“你到底是怎么了?”
几次三番被搅扰睡意的陆梨也来了小脾气,抽出了自己的手就开始结印一般,「你……你这人真的好不可理喻,我想和你说话的时候你不理睬我,我现在只想睡觉的时候你又不让我睡觉,你……你很讨厌……」
12. 第 12 章
“我讨厌?”杜司清瞳孔一震,又慌张得不行,“我怎么又让你讨厌了?”
陆梨别过脸去不愿意说,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杜司清哪里能轻易地放过他,哪怕是撑着身子也得知道一个答案,“不行,你今天必须得说清楚了,不然不许睡觉了。”
「我知道你待我好,所以我也想对你好些,这样不好吗?我也不觉得我这样做有什么不好啊?」陆梨睁着水灵灵的眸子真诚地看着杜司清。
帮杜司清擦洗身子帮他按摩给他做药膳,就是希望他能够快些好起来,这是陆梨的报答方式。
陆梨清楚地明白他与杜司清不对等的关系,从来没有把自己当做是杜司清真正的夫郎,府里的大郎君,只是杜司清太好了,模糊了这一点。
杜父说得没错,杜司清是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自己就是泥地里的一粒尘埃,尘埃是触碰不到太阳的,更不想杜司清为了自己这个不值当的人而犯错被责骂。
不明白,杜司清不明白,从前还好好怎么就变成了这样,一切都是在杜恒来过之后才变的。
杜司清很快就想通了关窍,“父亲和你说什么?”
「没有说什么啊。」陆梨不明就里地眨了眨眼睛,杜父只是说了让自己好好照顾杜司清,他并不觉得有什么。
陆梨懵懂无知的表情让杜司清知道从这个小笨蛋嘴里也问不出什么来,“他说的话都是放屁,别听他胡说八道的,你也别……别老是躲着我了,我们还和从前一样,好不好?”他的语气带着几分祈求。
可是陆梨听不出来,只发觉杜司清的表情很难过,好像自己的话对他造成了什么伤害一样,于是解释着,「我们不一直都是那样的吗?」
杜司清愣怔怔地,猛然发现自己变得贪心了,这样很不好,对陆梨更不好,他在和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笨蛋计较些什么呢。
他忽然轻笑出声,“是啊,我们一直都是那样的。”
陆梨乖乖地点了点头,「可以睡觉了吗?我好困呐~」
“睡吧睡吧。”杜司清松开了手,轻拍着陆梨的胸口,三两下间他就睡着了,看来是真的累着了。
杜司清却还睁着眼睛,盯着床帐顶看,恨不得盯出一个洞来,心里不上不下地堵得慌,看着小夫郎恬静美好的睡颜才安心一二。
管他呢,反正人现在好好地待在自己身边,看得着也摸得着,讲究那么多做什么,日子又不是过不下去了。
自那夜之后,两人的关系还真就恢复如初了,陆梨依旧跟着杜司清学习认字写字,他现在已经能够完整地看完一本话本子了,还能跟杜司清表达书里的内容,连莫琪都说他解释地通俗易懂。
杜司源回来了,途径宗州才耽误了一些时日,不然还能更早一些,他谈成了一笔大订单,杜恒都笑得合不拢嘴,奖赏了他不少的好东西,然后第一时间就跑去了长乐院。
地里的菠菜发了小芽,嫩绿嫩绿的,陆梨一直小心地照顾着。
杜司源大咧咧地走进了不同往日的长乐院,一改昔日死气沉沉的模样,甚至还亮堂生机勃勃了不少,让他还有些不适应。
除了去禀报主子的下人之外,最惹人注目的就是半弯着腰身给菠菜苗浇水的陆梨,杜司源不认识陆梨,还当他是长乐院新来的侍弄花草的小侍从,出声喊他去给自己倒杯水。
等陆梨抬起脸,杜司源就彻底愣住了,作为一个小小的侍从,这人长得太漂亮了一些。
圆圆的杏眼含着一汪春水,鼻尖挺翘又带着一些圆润说不出的憨厚可爱,五官精致漂亮,巴掌大的小脸儿更是锦上添花,放在县城里头怕也是数一数二的小美人了。
“杜司源,把你的眼睛收一收,这样盯着我的夫郎看太有失礼数了。”杜司清警告地盯着杜司源,招呼陆梨到自己身边来。
“原来是嫂子啊,我还以为是新来的小奴仆呢。”杜司源咬牙切齿着,他知道杜司清成亲了,亦知道他娶了一个小哑巴,本想着过来嘲笑一二的,没想到他吃这么好啊,哑巴又算个屁。
陆梨乖乖地上来了,手不自觉地搭在了杜司清的轮椅上,想往后躲一躲,又被杜司清扯到了面前来,把他卷起的裤腿拽了下来,将光裸白皙的小腿遮得严严实实。
一抹白色被遮掩住了,杜司源收回了目光,落在了杜司清身上,视线扫过他的腿部,“听说嫂子是个哑巴,啧啧啧,真是可惜了大哥的满腹经纶无人诉说啊。”
“不劳弟弟挂心,弟弟还是顾好自己吧,多日不见又风尘仆仆而来,倒不如在家里好好休息,温习一下功课,学堂已经开学了,别再考个几分回来惹父亲生气。”杜司清讥讽回去,丝毫不让。
杜家虽是商贾之家,但杜父极爱重读书人,自小便督促他们兄弟二人学习,又逢杜司清考中秀才,给他面上增添了不少的荣光,所以也勒令杜司源向杜司清看齐,自杜司清的腿坏了无缘于科举,又将全部的希望都压在了杜司源身上,奈何杜司源确实不是一块读书的料。
“父亲才不会生气呢,我这次谈下了一笔大订单,父亲高兴得很,瞧见没有,这是父亲刚给我的,上好的碧玉,是父亲新得的,打成了玉佩就送给我了。”杜司源说得洋洋得意。
但杜司清的目光丝毫都没有给他一分,全部心思都落在陆梨身上,摸摸他的小手又看看他灰扑扑的小脸蛋,掏出帕子轻柔地给他擦小脸。
没气到杜司清反倒看了一场夫夫恩爱画面的杜司源气得火冒三丈,拂袖而去,临走前还瞥了一眼地里的菠菜苗。
杜司清把陆梨的小花猫脸擦干净了,又去给他擦小手,占够了便宜才依依不舍地放开,“别老在地里待着,今天日头还有些毒呢,别晒着了。”
「我就是给他们浇点水。」陆梨咧嘴笑着,「刚刚那个人是你弟弟啊?」
“是坏人,下次看见他就躲得远远的。”
陆梨愣愣地点了点头。
下午,杜司清教陆梨珠算,拿出了库里的玉石算盘给陆梨把玩,珠子圆润光滑触及升温。
杜司清骨骼分明的大手覆在白软的手上,握着他的指尖教他拨了第一颗下珠,声音温润低沉,“一上一,二上二,下珠一颗当一,上珠一颗当五,从右往左数依次是个、十、百、千、万。”
陆梨认认真真地记下,又见杜司清握着自己的手继续拨弄,“今日采买鲜鱼五十四文,猪肉六十一文。”
十位推上珠一颗,个位拨下珠四颗,合起来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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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五十四,加六十一便是先十位加六,六上一去五进一,个位四加一,直接一上一,十位去了上珠五,拨上一颗下珠,百位进一颗下珠,共为一百一十五文。
杜司清撤回了手,将滚珠恢复原位,让陆梨自己尝试着算一遍。
陆梨心中默念着口诀,拨得珠子噼啪响,很快就得出来正确数字,杜司清让陆梨把账册上这一日的采买记录全都算上,陆梨拨得小心又仔细,生怕遗落了错了哪个数字。
今日采买肉类蔬菜等一共六箱,合计二百三十五文。
陆梨脸上挂着笑容,脸色微微发红,在纸上写下来最终的结果,一脸期待地望着杜司清。
杜司清只盯着他笑,被陆梨推搡了两下才回过神来,仔细地口算着答案,然后眉头一紧,“阿梨确定没有算错吗?”
陆梨的笑容渐渐地淡了下去,又重新算了一遍,无论怎么算都是“二百三十五文钱”啊,可杜司清的眉头就一直没有松开过,让陆梨也越来越对自己产生怀疑了,纠结地咬起了自己的手指甲。
笑容逐渐浮现在了杜司清的脸上,“就是二百三十五文啊,阿梨真厉害。”
「你……你骗我,坏蛋!”陆梨鼓着两腮,单手伸掌,掌心朝内,在胸口快速拍两下,圆圆地杏眼瞪着杜司清。
“明明是阿梨自己意志力不坚定。”杜司清轻轻地捏了捏陆梨软乎乎的脸颊。
陆梨“噌”地一下子就站起了身,抱着珠算和账本子就走,被杜司清拽住了衣袖,讨饶道:“别生气,好阿梨,我错了,咱们接着算吧,还有昨日的呢。”
晚上,陆梨给杜司清沐浴,虽说杜司清是个瘦了吧唧的病患,但经过半个月的药膳调理养得壮实了些,还是个比陆梨高出一个头的汉子,废了半天劲都没能把他拖起来,还是要靠莫琪的帮助。
杜司清使不上什么力气,又怕把陆梨给压坏了,全部的重量都压在了莫琪这边,把莫琪累得够呛,用完了就把人给赶了出去。
陆梨坐在杜司清身后的凳子上挽着他的长发慢慢地梳洗,柔软的手指不可避免地会触碰到皮肤,室内蒸腾着雾气,朦胧又美妙,很容易让人生出些旖旎心思。
杜司清的身子往后仰,整个人都靠在浴桶上,抬起头看着陆梨。
为了方便给杜司清沐浴,陆梨脱了外衣,只穿着薄薄的里衣,被热气一蒸,浸了水汽的衣裳有些黏黏地粘在身上,勾勒着单薄的身躯。
杜司清的修长的手指抚摸着陆梨的脖颈,视线落在那瓣红润饱满的唇上,喉结滚动一二,手微微用力,情不自禁地将人缓缓地往下压。
灼热的呼吸喷洒在面庞,四瓣嘴唇近在咫尺,浅浅相碰的触感让陆梨猛地回过神来,跟一阵风儿似的逃走了。
剩下的杜司清风中凌乱,低头看着自己雄赳赳气扬扬的大老二,有时候人不能共情之前的自己,恨不得冲回新婚夜把那个“装货”的嘴打烂了。
第二天,陆梨早早地爬起来去地里看菠菜苗,走到篱笆前一看彻底傻眼了,他的小苗苗全都死光了。
“哎呦,我的天呐!”程嬷嬷是知道陆梨是多宝贝这些小苗子的,也被吓得不轻,“这看起来像是被烫水浇死的,谁这么缺心眼啊!”
13.第 13 章
陆梨蹲在篱笆前无声地掉眼泪,他用力地抹了抹眼角的泪水,一颗颗拔掉了好不容易才长出的小苗。
程嬷嬷看在眼里,心疼得不行,在心里狠狠地咒骂着那个缺德烂心的货,又安慰着道:“郎君别担心,菠菜苗好活,咱们重新种上,赶在四月前还会再发芽的。”
是的,没什么好难过的,再重新种就好啦,干嘛要哭呢?
或许这是真正意义上属于自己的东西,倾注了自己的全部心血,每日都盼望着能够快快地长大,摘下来后不会被陆家人抢走,不用看他们的脸色随便自己怎么吃。
陆梨擦干净了眼泪就把所有的坏苗统统拔掉了,还把土地重新锄了一遍才回到卧房服侍杜司清起床。
“怎么了?眼睛都红红的?”杜司清伸手轻柔地抚了抚陆梨泛红的眼角。
陆梨摇了摇头,「今儿起早了。」
杜司清浅笑着,“又去看你的菠菜苗了吧。”
陆梨一顿,垂下了脑袋,把委屈和难过都掩在了低垂的眼眸之中,让杜司清都没有察觉得出来。
莫琪端汤药进来时陆梨已经出去了,杜司清喝了今日的第一碗苦药,饮了甜茶漱了漱口,看着莫琪愤愤不平的模样,不禁狐疑道:“你怎么急赤白脸的?”
“不知道是哪个混蛋玩意儿把我们郎君好不容易长了小苗苗的菠菜给浇死了,还惹得郎君难过了好一阵子。”莫琪跟倒豆子一样把早晨发生的事情全盘托出,还为陆梨打抱不平。
杜司清紧缩眉头,“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天早上啊,郎君刚刚都没跟少爷说吗?”
“你是怎么知道的?”
“郎君说想要再买些菠菜种子,问我是在哪儿买的,我就问了问原因,他告诉我了啊。”
杜司清的脸色越发的沉了,铁青铁青的,连性子大大咧咧的莫琪都感受到了周遭的气压似乎陡然间降了几个度,莫琪是不敢再待下去了,收拾了汤药碗就圆润地滚了出去。
这种事儿连莫琪都告诉了,偏偏不告诉身为夫君的自己,杜司清坐在轮椅上独自地生闷气。
厨房里,陆梨煨了红枣茯苓山药粥,看着火候差不多了就灭了小炉子,把粥盛了出来。
外院伺候的小环迎了上来抢先一步端起了粥碗,“郎君我来吧,这种事情若日日都让郎君劳累便是身为侍女的失责了。”
小环是王映梅送来的那批下人中颇有姿色的丫鬟之一,平日里只在外院做些洒扫的杂活,由程嬷嬷管束着,连大少爷的身都进不了,一有机会就会围绕在陆梨的身边。
陆梨摆了摆手,「不用的,我端过去就好了。」比划完就要伸手去接。
小环连忙错开身子,“夫人让我们过来就是要好好伺候大少爷和郎君的,若是让她知道我如此的怠慢,定会责罚我的。”
陆梨一听就不和她抢了,一方面是真的担忧她会被婆母惩罚,另一方面怕把粥给弄撒了,造成浪费,反正他端还是小环端都是没什么区别的,正好他还可以去采买菜种子,于是便随小环去了。
小环露出了窃喜的表情,脚步轻快地就往主卧跑,趁着程嬷嬷不在的时候溜进了大少爷的房间,进去之前还特意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发型衣裳,以完美的姿态给大少爷留下最好的印象。
就如夫人所言,若是得了少爷的青睐,说不准还能混个姨妈当当,再生下个孩子,就算大少爷命不久矣了,日后的日子铁定是不会差的。
小环噙着笑意推门而入,迎面就对上了大少爷可怖阴沉的目光。
按理来说一个久卧病榻的人应当是柔弱不能自理的那种,不该有这样浓浓的压迫感的,明明看起来还是病歪歪的,没什么精气神的模样,但那样的神情还是吓得她连此行的目的都忘得一干二净了,笑容凝滞在嘴边瑟瑟发抖着。
见来的人不是陆梨,杜司清心中越发不悦了,沉声问道:“郎君呢?”
“不……不知道,”小环抖了抖,又补充了一句,“是郎君让我来的。”
杜司清深呼了一口气,根本就懒得和这种人浪费口舌,“滚出去。”
小环连粥碗都没放下就连滚带爬地跑掉了,不巧地是撞上了程嬷嬷,程嬷嬷见她是从少爷房里出来立刻就是劈头盖脸的一顿骂,让她以后不准再到这里,小环频频点头。
程嬷嬷走到室内看了看大少爷,就被大少爷逮着问:“郎君呢?“
“郎君去集市了,说是买菠菜种子。”
呵呵,菠菜种子就是比他还重要!
陆梨除了挑选了菠菜种子,还买了几本医书,路过一个小商贩的铺子,摊面上都是精致漂亮的荷包。
一枚浅青色绣淡蓝兰花的荷包与杜司清月白色的衣裳很是相配,佩戴在身上肯定特别好看,于是咬咬牙花了二十文买了下来,仔细地揣在怀里带回了家。
杜司清早饭都没有吃,坐在院子里硬生生地扛着等待陆梨回府,那小夫郎还挺开心的,连走路都是一蹦一跳的,回来的第一件事不是往他这儿跑,先是去了地里种菠菜!
又是半个时辰后才出现在了杜司清的面前,笑眯眯地从怀里拿出了一只荷包。
在阳光的照耀下,陆梨的笑容格外的明媚灿烂,让杜司清都晃了晃神,情不自禁地跟着翘起了嘴角,猛然想到自己还在生气呢就又耷拉下了脸。
陆梨没有注意到杜司清瞬息万变的表情,兴致冲冲地给他展示着小荷包,「这个是我送你的,好不好看?这里面可以放香料或者草药哦,戴在身上香香的,还可以驱蚊虫呢!」
“嗯。”杜司清捏着精美的荷包清清浅浅地应了一声。
一如反常的态度让陆梨察觉到了不对劲,「你又怎么啦?不太高兴的样子?」
杜司清掀起眼帘望着陆梨,“你今天没什么话要和我说吗?”
「说什么呀?」陆梨懵懵地望着杜司清,不明就里地歪了歪脑袋,又指着他手里的荷包,「你不喜欢这个吗?摊主和我说卖得可好了,你上次还说想要一个新荷包呢。」
“算了,懒得说了。”杜司清攥着荷包驱动轮椅转身就走。
空留陆梨呆愣在原地莫名其妙地挠了挠脑袋,他觉得今天的杜司清怪怪的,可又说不出来哪里怪了,说喜欢荷包嘛又不太开心的样子,说不喜欢嘛又攥得紧紧地。
脾气就和三岁的小娃娃一样说变就变了,一点儿预兆都没有,下次还是不要随随便便给他买东西,都惹得他不高兴了。
杜司清让人查明了菠菜苗被浇死的真相,是杜司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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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杀千刀摸黑提了一炉子烫水给浇的,简直是幼稚低级到不行,怎么就不被石头绊倒摔死呢。
他把林寻叫了过来,吩咐他去做些事情。
陆梨没再去触杜司清的眉头,自己一个人在书房里练字,杜司清又巴巴地凑了上来,什么话都不说就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看书。
其实也没看进去多少内容,全部的心思都用来悄摸摸地打量陆梨,然而这小夫郎实在是太认真了,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郁闷的杜司清只好拿书撒气,随手往桌上一扔,“啪嗒”一声发出了不小的动静。
陆梨望着他,「怎么了?」
“这本书太无趣了。”
陆梨起身在书架上拿了好几本全都放在了杜司清面前,「你看看其他的。」
可没多久杜司清又闹腾了起来,“阿梨,我要喝水。”
陆梨起身给他倒水,顺便把水壶放在靠近他手边的位置。
又隔了一会儿,陆梨还没写到十个字呢又听杜司清说这些书也都看过了什么意思,无办法的陆梨只好推着轮椅把杜司清直接带到了书架前去,「你自己挑吧。」
杜司清:“……”
晚上,陆梨往水盆里倒了热水又掺了凉水进来,伸手试了试温度才端到了杜司清的面前,把他的双脚放进去浸泡,然后就起身准备如往常一样去里间清洗。
“你过来,我们一起泡。”
陆梨顿了顿,面露赧然之色,他还没在汉子面前裸露过自己的脚呢,姑娘哥儿们都知道脚是隐.私部位,不能轻易给旁人看的,所以陆梨每次烫脚都会躲在里间。
不仅仅是因为脚不能轻易示人,还因为他的孕痣就在脚踝内侧。
小哥儿和汉子从外观上的区别是十分明显的,没有汉子的健硕体格也没有他们高大的身姿,大多数的哥儿都是瘦弱娇小的,又比寻常姑娘高一些宽厚一些,但也有少部分小哥儿是强壮,所以最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孕痣。
孕痣比普通的痣要大一点,是一颗独一无二的红色小痣,它可以长在任何部分,或眉心或耳垂或脖颈或肩胛骨等等,有些还会长在更加隐秘的地方,让人一时之间发现不了,颜色越红艳就表示生育能力越强。
陆梨的孕痣却极淡,浅浅的一抹红色,透着一丝粉意,他羞于被杜司清看见,但杜司清不容拒绝的态度让他不得不过去。
于是动作缓慢地去除了袜履,遮遮掩掩地把脚放进了水盆里,就在杜司清的双脚之间,好像轻而易举地被他困住了一样。
陆梨紧并着双脚,圆润的脚趾头都蜷缩了起来,玉色的双足就跟人一样的秀气可爱。
烛火轻轻跳动,两道人影隐隐绰绰,只听见“哗啦”的水声。
渐渐地,陆梨放松了下来,蜷缩的脚趾慢慢地放平,轻轻地晃着,温热的水流滑过脚踝,倒也觉出了一丝乐趣。
“你真的没什么要和我说吗?”杜司清忽然开口道。
陆梨看着杜司清想到了什么,「你不喜欢荷包?」
“没有,我很喜欢。”
「那为什么不开心啊?」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菠菜苗被浇坏的事情?”
「我觉得这只是一件小事,不需要事事都和你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