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夺君妻》
1. 01 抄家
康承三年,坤宁宫内。
雨已连绵好几个日夜,这是新帝登基后的第一场大雨,苦候数月的百姓终得润泽,但陆浄思却总是感到惴惴不安,她缓缓起身,一个人径直走向窗边。
“皇后娘娘。”身侧的宫女忙拿起披肩递上前去,“夜寒侵骨,您披上件衣裳吧,奴婢给您备了件厚的,就在手边。”
话毕,似是想起今个是上元节,又急忙补上一句,“待会陛下来看了会心疼娘娘的。”
上元节帝宿中宫,原是旧例,可那人,竟连这一日也不愿予她。
陆浄思自嘲的勾起嘴角,指尖轻轻摩擦从窗外伸进屋内的嫩芽枝叶,雨水顺着叶尖滴落。
“你觉得陛下…他会心疼我吗?”
小宫女被这突兀一问惊得心头慌跳,不敢妄言,可娘娘的目光就静静的落在她身上,看着她发毛,她只能把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陛下、陛下心里……自然是疼惜娘娘的……”
雨声更急了,陆浄思却没说话。
这京城人人都说,皇上与她是打小的情分,少年结发,情深义重。
还是五皇子时,他眼里就只有她一人,什么宴席游园,只要陆浄思在,他的目光就不会停留在旁人身上。偶尔宫里的老嬷嬷也会和她聊起,说陛下当年如何冲破层层阻难,非她不娶的旧事。
可如今呢?
自那身龙袍加身,一切却都变得不同了,如今莫说什么盛宠,便是想见他一面,也难如登天。这般光景,落在旁人眼里,与那冷宫弃妃,怕也没什么分别了吧?
她又问起来另一件事,“徐嬷嬷呢?今日怎么不见她。”
身侧的宫人闻言更是慌乱,这徐嬷嬷是陆浄思从陆家带过来的陪嫁嬷嬷,向来是忠心耿耿,很少一日不见踪迹,今个确实古怪。
“许是身子不爽利,在房中歇着…”
话音未落,殿外就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妇女嘶哑的叫喊声,接着就是内侍惊慌的阻拦,“徐嬷嬷,不可擅闯…”
陆浄思心中不安的弦紧绷到了极致,一拉便会断裂,她压下声音中的颤抖,扶住红檀木椅的把手,“让她进来。”
“……是”
内侍松开手,门被猛地撞开,一个浑身湿透、发髻散乱的老妇扑了进来。
那人正是徐嬷嬷。
她苍老的脸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眼眶赤红,未语泪先流,目光触及陆浄思的瞬间,整个人瘫软下去,几乎是匍匐在陆浄思的脚下。
“三娘…三娘啊…”徐嬷嬷抓住她的脚踝,泪水顺着她的面颊滴落在陆浄思的绣鞋上,很冰,像这雨夜一般。
“陆家、陆家…没了!”
陆浄思心头那根一直紧绷的弦,终于还是“铮”地一声断了。
“几日、几日前,说是锦衣卫奉旨查抄陆家,夫人和少爷都被以“外戚干政、窥视皇权”的名义被送进诏狱了,就、就在方才…他们、他们…被斩首示众了啊,其余奴仆,男的发配边疆…女的都被送到教坊司了!”
轰隆——
一道惨白电光撕裂天际,映得陆浄思面无血色,形同槁木。
雷声、雨声、风声、徐嬷嬷的抽泣声都变得越来越遥远,陆浄思站在原地,却感觉自己飘了起来,飘到房梁上,飘到窗边,从另一个角度看着那个女人,看着这个尊居后位的女子。
她早该料会有这一日的,从她辅佐箫亦沅篡位时她就该知道。
陆浄思喉头一甜,一股腥气涌上,又被她死死咽下
“摆驾。”
陆浄思声音平稳得可怕,她顺手抄起箫亦沅曾经送给她的银簪,缓缓插入发内,就算与她的打扮格格不入也无妨。
“去阙羽宫。”
*
阙羽宫是箫亦沅最宠爱的淑妃的住所。
从坤宁宫到阙羽宫的路不远,可今夜陆浄思却觉得,这是她此生走过最长的一段,远处的巡夜侍卫见到陆浄思气势汹汹的前来,霎时想起陛下此刻正在阙羽宫中与淑妃共度良宵,只得硬着头皮率众上前,跪倒雨地中拦住去路。
“皇后娘娘金安!夜深雨急,有什么要事让小人传答便可。”
“让开。”雨水顺着陆浄思的脸庞滑至下颌,她抬头看着面前黑压压的侍卫,看着他们露出身侧的佩剑,一字一句的说,“上元佳节,陛下既在阙羽宫与贵妃同乐,本宫身为中宫,理当前去共庆佳节,以示恩典和睦。”
她语气太过平静,听起来合乎宫规,侍卫长虽面露难色但终究还是侧身退开,侍卫们分立两侧,垂首无声,雨丝湿冷,映出她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尊严。
陆浄思直闯淑妃寝房,厚重的殿门被她一把推开,笑语声混杂着暖得发腻的热气和甜到发齁的熏香,劈头盖脸向她砸来。
罗帷之内,两道身影交缠,气味中有一丝难闻的又很熟悉的膻腥味,熏的她几乎干呕起来。
看见她,塌上的淑妃发出短促的尖叫,抓起衣服就躲到箫亦沅的身后。
“原来是朕的皇后来了。”
那人用手轻抚起美人的秀发,漫不经心的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语。
“上元佳节,理当团圆。”箫亦沅微微起身,轻轻笑道,“思儿是在怨我不去坤宁宫吗?。”
“团圆?”
这两个词从他嘴中说出,简直可笑至极!在上元之夜下令处死她全族的人,此刻正微笑着说出如此诛心之言。
陆浄思几度无法站立,踉跄的后退了半步,撞上了还未闭拢的门扇,才堪堪稳住自己。
“陆家的事…”这句话几乎是从她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箫亦沅随手扯过榻边一件中衣披上,缓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用手扣住了她下颌,迫使她仰脸,陆浄思被他的动作禁锢住,只能随着他的行动而向前踉跄几步,下颌的疼让她忍不住叫出了声,挣扎着想要摆脱掉他的手。
“三娘知道了啊。”箫亦沅竟温声笑了,嘴角弯起细微的弧度,“是谁,这么多嘴?”
他微微偏头目光扫过身后侍立的宫人,目光触及的每一个人都顿时僵直,深埋下头。
他慢条斯理地说,字字清晰,“朕要拔了他的舌头。”
屈辱。
她为枕边人机关算尽,到头来却像蝼犬般被轻贱玩弄,陆家已亡,她陆浄思又能苟活几日?无非是一盏鸩酒,或是一段白绫罢了!
陆浄思积压的所有愤恨,在这一刻轰然决堤,她声音嘶哑:
“箫亦沅,我陆浄思……我陆家为你夺嫡,机关算尽,做了多少丧尽天良的脏事!我两个哥哥一个为你战死,马革裹尸都寻不回全骨!一个为你残废,生不如死,哪怕这些都换不来你对你发妻的母族,对你曾跪地求娶的女人,哪怕一丝的怜悯吗?!”
“你这皇位当真是正统么?箫亦沅,那些旧事莫非还要我一桩桩说与你听?太子的惨死还是先帝的暴毙!”
最后一个字嘶哑地挤出喉咙,陆浄思弓起身子,喊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箫亦沅脸上那层最后用来敷衍的,名为温和的薄冰,也随之彻底消融殆尽,但他没有动怒,只是几不可闻地“啧”了一声。
“你果然就该死在三年前,死人才能保守秘密,可惜那时因为周怀安,朕不得不答应留你一命。”
周怀安?陆浄思记得这名字,先帝钦点的状元,才冠京华,姿仪出众,也是箫亦沅手下心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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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僚,一度破格提为最年轻的首辅,只可惜最终却因拒婚长公主,被贬潮州,自此音讯全无。
“此事与他又何干?”
“呵。”男人冷笑,“他说曾受过你一贯钱的恩情才肯认我为主,聪明到这个份上,偏偏又是个愚忠的,一听说我要动陆家便拼死来求情,求我放你一马。正好,这种人我留着也未必握得住,他自己求个外放,反倒省事。”
“罢了三娘,不提这些了,毕竟以后便于你再无瓜葛,朕念在夫妻一场,便许你选个了断的法子。”
“最后可有话要说?”
陆浄思抬手,自发间缓缓取下一支银簪:“箫亦沅,可还记得我及笄那年,你赠的这支簪子?”
箫亦沅沉默未答,陆浄思却不在意的继续说着。
“沅郎,你再瞧我一眼罢。”
箫亦沅僵住,或许是未曾想到她最后居然会说出这样的一句话,下意识的靠近了她。
陆浄思握紧簪柄,待箫亦沅靠近的刹那,她用劲力气将簪子刺入他的右眼,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溅了陆浄思一脸。
箫亦沅痛吼着将她甩开,捂眼踉跄倒退,那支曾见证情意的簪子,如今深嵌他的眼眶之中,陆浄思笑起来,他愈是痛苦,她心中愈是快意。
纵然不能与他同归于尽,她也绝对要让他留下代价!
“陛下!”内侍与锦衣卫蜂拥而上,将她死死按住。
陆浄思看着面前那个满脸鲜血的男人,字字泣血:
“先帝虽柔,犹存仁心;太子虽弱,未伤手足,而你,弑兄囚父,杀妻弃誓,屠陈家满门,诛岳家边将…”
她的话音未落,箫亦沅青筋暴起,顾不上自己眼伤,一把扼住陆浄思的脖颈。
“闭嘴!!”
咔嚓。
极清脆的一声响。
陆浄思的头颅软软歪向一侧,视线掠过窗外。
雨还在下吗?好像不下了,但无边的潮湿还是涌了上来,从指尖开始,一寸寸吞没她。
箫亦沅的手还掐在她脖子上,没松开,他就那么跪在那儿,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身后的内侍开始发抖。
康承三年正月十五,皇后陆氏薨。
当夜宫中传出旨意:陆氏赐死,以废后之礼葬之,不入皇陵。
陆浄思出殡那日,天色阴沉,纸灰飘向灰蒙蒙的天,山道上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快马飞奔而来,马上的人一身素衣,风尘仆仆,脸上满是倦色,却掩不住那通身的清贵气度。
马在山道前猛地勒住,那人翻身下马,踉跄了一下,几乎摔倒。
是周怀安。
曾经名动京城的年轻首辅,如今满身狼狈,像是一路疾驰,连歇息都不曾,他的袍角沾满了泥泞,发髻散乱,眼眶深陷,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他一步一步走向坟墓,脚步虚浮,像是随时会倒下。
徐嬷嬷怔怔地看着他,半晌才反应过来:“周……周大人?”
周怀安没有应声,他走到坟前,看着那块简陋的墓碑,碑上只刻了七个字:陆氏三娘之墓。
没有封号,没有谥号,什么都没有。
他就那样看着,一动不动,风更大了,吹的衣袍鼓起又落下,他忽然跪下来。
“周大人……”徐嬷嬷想说什么,却被他抬手止住。
周怀安伸手轻轻的抚摸那冰冷的墓碑,他的手指在颤抖,嘴唇也在颤抖,眼眶红的像快要滴血。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在对墓碑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我以为跟着他,就能离你更近一些;我以为离开你,就能让你活得再久一点…”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消散在山间。
2. 02 重生
陆浄思猛然睁开眼,窒息感仍笼罩着她,喉咙里是火辣辣的痛,像是被人用力禁锢着,她拼命的大口喘着气,片刻后才缓过神看见眼前蹲着的陌生男人:
这人穿着粗布衣裳,头发却一丝不苟,浑身透着一股淡淡的书卷气,白皙的脸庞上有一双好看的丹凤眼,本是有些凌厉的骨相,却被那双眸子压住了,他正仔细瞧着她,眉头微蹙,带着探询。
“姑娘没事吧?我见你一人晕在路边…”
周怀安。
这名字从陆浄思脑子里冒了出来。可他应该在潮州,怎么会在宫里?
陆浄思脑子一片混沌,双手无意识的用力,抓到了一把混合着石粒的泥土,她愣住了,这不是宫里,那这是哪里?她是被关到了地牢吗?
或许是死亡的阴影还笼罩着她,她下意识的扑到了男人身上,死死攥住他的胳膊,身体止不住的颤抖,“救救我,我不想死。”
话一出口,她自己反而愣住了。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里皮肤光滑,什么都没有,没有掐痕,没有痛感,没有那只手留下的任何痕迹,可她分明记得那只手的温度,记得骨头被捏碎时那一声脆响。
她还活着。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浇下来,她才发觉自己浑身都在抖,攥着他胳膊的手指也在抖,怎么都停不下来。
她以为自己不怕死,她记得自己站在那偌大的阙羽宫里,对着箫亦沅骂出的那些话,挥舞的那簪子,想着死就死了,没什么大不了。
可此刻她才发觉,原来她不想死,她一点都不想死。
周怀安感受到怀中女子的颤抖,身体微微绷紧,顿了片刻,他才开口,声音温和:
“别怕。”
门外传来粗犷的男人声音。
“大人,这破屋还没搜过。”
“哼,那娘们能跑多远?等老子抓着,定叫她……”
“上面交代了的,要留活口。”
污言秽语夹着哄笑,门外几个又糙又脏的大汉互相挤兑着,手里滴着脏血的砍刀重重砍在薄脆的木门上,砍的那破门哐哐作响。
这个屋子似是个农夫堆放茅草的破屋,禁不起那些粗蛮之人的劈砍,那门板摇摇欲坠,陆浄思也不由自主的哆嗦了一下,手撞上了周怀安的手。
“姑娘,失礼。”
周怀安匆匆将陆浄思往茅草深处一推,用杂乱的茅草盖在她的身上,随即便忽地起身,径直往外走去。
“是我在此。”
他推开半扇破门,用身形严严实实挡住身后草堆,迈步走了出去。
陆浄思蜷在茅草中,砰砰跳的心撞得肋骨生疼,她想她大概是重活了一回,可前世纷杂记忆乱糟糟缠成一团,此刻情形只觉隐约有些熟悉,却想不分明,她与周怀安,何时有过这样一场相遇?
虽然他的确曾因一段恩情甘愿自贬,可那是日后权势在握的周首辅,眼下他不过一介布衣,门外却是提刀的悍匪。
陆浄思压着呼吸,偏头打量四周,这屋子没有窗,土墙厚实,头顶梁木蒙尘,唯有身下碎砖半埋泥里,她摸索着摸到一块,指腹触到石棱,凉且利,恰好能握满掌心。
如果外面那些人要对她图谋不轨,她就将手中的碎石插进他们的头骨里。
门外的土匪首领用刀柄抵上门板,刀鞘闷响,震得门缝簌簌落灰,上下扫了周怀安一眼,喉间滚出一声嗤笑。
“你这身板,”他刀柄往周怀安肩头一戳,没戳动,便咧开嘴,露出参差的黄牙,“是让爷先卸条胳膊,还是滚远些?”
周怀安没动,那人便往前欺了一步,几乎要将他撞倒,陆浄思再次用力握住手中的石块,尖锐的刺痛让她感觉变得格外灵敏。
“哟,还是个哑巴?”另一道身影凑上来,绕着周怀安转半圈,“大人问你话呢,聋了?”
周怀安仍不开口。
土匪嗤笑一声,抓住他的脑袋重重往门上一砸,门槛发出哐嘡一声。
那道身影不稳的跌倒,又扶着墙站了起来。
“搜屋子。”
“此屋无人。”
“你说什么?”土匪转过身。
“我说,此屋无人。”周怀安用袖口擦拭着嘴角的血迹,一字一字道,“诸位不必进入。”
火光跳了一下,陆浄思从墙壁上的刀缝往外望出去,正看见周怀安的背,他洗的发白的素衣上有点点痕迹,不知是雨水还是旁的东西,但他站得太直,反倒显得那件洗旧的素衣格外清贵。
土匪盯着他,半晌没说话,屋外有风,火把烧得噼剥响,光亮一明一暗,将几个悍匪的影子拉长、缩短又扭曲,交错的映照在墙壁上。
“不叫爷进去?”
土匪凑近他,揪住他衣襟,唾沫星子几乎溅到脸上,“这屋里藏了些什么?”
周怀安任由他揪着,脖子梗着,喉结滚了一下,他没回头,就像身后真的空无一人似的。
“说话!”土匪一搡,他撞上身后的门板,砰的一声,木屑簌簌落进发间,仅仅隔着一道薄门,那些人都力道让陆浄思都忍不住跟着一起颤动。
周怀安慢慢站稳,抬起手,缓缓将衣襟从他掌中抽出来,他低下头,似在平复呼吸,半晌,他抬脸,“此屋无人。”
下一瞬,拳风破空,闷响砸在他身上,陆浄思听见他闷哼,看见他身影砸进泥地,又撑住。
土匪蹲下身,刀鞘挑起他下巴,迫他仰头。
“疼吗?”土匪笑。
周怀安没答,他眼皮半垂,目光不知落向何处,只是那后背,仍将门扉挡得严严实实。
直到这时陆浄思才发觉自己回到了十年前。
那时她随箫亦沅出游遇到劫匪,和箫亦沅失散,身陷囹圄。
后来陆浄思才知道,那根本是箫亦沅设下的局,他故意用带王妃游山玩水做幌子,引政敌前来刺杀。
一旦遇袭,他就能借口自卫,光明正大地起兵,而让她这个王妃在场,就是为了让这场戏更真,也更悲情,好成为他博取同情和发动兵变的完美借口。
而那时周怀安还只是无权无势的贫民书生,却哪怕自己挨打也要救下她这个素未谋面的陌生女子。
前世那所谓的一贯钱之恩,也不过是她脱困后犹如施舍一般给予他的随手之劳,名义上是资助他进京考官,但实际转头就忘了这个人到底是谁了。
陆浄思从未没想到周怀安会记的这么久。
门外的殴打声如同雨滴般落下。
一拳,两拳。
周怀安没有再出声,陆浄思只听见衣料摩擦的窸窣,膝骨抵进泥地的闷响,以及他每一次被掼上门板时,那扇破门传来的濒临散架的声音。
陆浄思指甲陷进肉里,碎石棱角扎破掌心,有湿热的东西顺着指缝往下淌。
门外忽然静了一瞬。
“差不多得了。”一道稍瘦的影子凑近土匪,压低声音,“我听见马蹄声了,有人来了。”
土匪缓缓直起身,垂眼看着脚边的人。
周怀安半跪于地,一手撑在膝头,一手垂落泥中,袖口尽污,嘴角那道细红已凝成血痂,他低着头,肩胛随喘息轻轻起伏。
土匪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算你运气好,也是个硬骨头。”他收回刀鞘,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走了。”
“大人,那屋里——”
“他说无人。”土匪没回头,“那就说没找到。”
几个人相觑一眼,脚步声往远处走去,火把的光渐远,只剩下周怀安一人的背影。
陆浄思拨开茅草,茅草秆子勾住她发髻,她扯断了几根,披散着发,膝行到他跟前。
周怀安听见动静,慢慢转过头。
她把人往自己膝上带,他浑身是伤,衣衫好几处都破了,露出底下淤青的皮肉,她不知该碰哪里,手悬在半空。
他倒朝她弯起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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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笑意极轻,像雨后初霁,明明嘴角还凝着血痂,眼底却是温温润润的清光。
“无妨。”他撑地要起,陆浄思按住他肩,没按住,他力道虽弱却执拗。
“姑娘家在何方。”他垂眼看她,嗓音还哑着,“我送姑娘回家。”
陆浄思不想这么快就与箫亦沅碰面,她一把扯住周怀安的袖口,周怀安低头看她,那双眼睛确实干净。
“能收留我吗?”
陆浄思顿了一下,又说,“我从京城来,路远,就借住一宵,天一亮便走。”
周怀安没应声,只是看着她,良久,叹了口气,说村东头刘婆婆是个和善人,先去她那里歇一晚,明日再启程也罢。
茅草屋原是邻村人搁农具的歇脚处,周怀安就住在这村,村子小,陆浄思这身衣裳,这气度,这副长相,走哪儿都招眼,几个闲着的媳妇、半大孩子探出脑袋,朝她直瞅。
周怀安领她往东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家正坐门槛上择菜,见周怀安来了,择菜的手停了,眯眼把人从头到脚打量一遭。
“诶呀安娃子,怎么伤成这样了。”
周怀安躬了躬身,说不打紧,说为陆浄思借住一宿,明日便走。
刘婆婆没接这话茬,反到把菜搁进筐里,拍拍膝头站起身,凑近周怀安,压低嗓子。
“这姑娘,看这通身气派,是大户人家出来的罢?”
周怀安没吭声,刘婆婆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过来人的精明,她往周怀安边上挨了挨,声音压得更低。
“你这后生,读书把脑壳读木了?人家姑娘落难,你救她一命,这是缘分,你自家什么光景,还不趁这时候,你为她挨了打,她自当你是恩人,你开口她还能不应?”
“婆婆。”他声音平和,“人家姑娘落难,我送她来寻个安顿处,这是本分不是缘分,旁的,不可。”
“怎么不可?”刘婆婆嗓门往上提了提,看了眼不远处的陆浄思,又压低声音,“你这孩子。”
周怀安打断她,话里没有半分余地,“姑娘清白之身,我趁人之危,毁人清白换前程,那这不是君子所为。”
“迂腐。”老人家举起拐杖就要打他脑袋,周怀安也不躲。
陆浄思站在原地,没走过去,她看着那根拐杖落在他肩上,看着他低着头任老太太打却一句话也不说。
前世箫亦沅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坐稳皇位,靠的不只是陆家的兵权和她的谋划,还有周怀安在暗处替他收拾了多少烂摊子,平衡了多少朝局,箫亦沅说这人不好掌控,可他还是用了,用了好几年,用到了最后才被一脚踢去潮州。
这人重恩义,前世他能为了一贯钱记一辈子,这样的人一旦认定了谁就会认到底。
她必须抢在箫亦沅之前,前世箫亦沅是在什么时候找到他的?是进京赶考之后?还是更早?她记不清了,但她知道,现在这个人就在她面前,刚为她挨了一顿打,刚说过“不可”两个字。
箫亦沅能用的人,她为什么不能用?
刘婆婆打完,又骂了几句,转身回屋了,周怀安站在那儿,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他往她这边看了一眼,隔着夜色,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然后周怀安走了过来,站定在她面前,声音还是那副温温吞吞的样子,“婆婆的话,姑娘别往心里去。”
陆浄思抬头看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嘴角的血痂还在,眼睛却干净得很,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他是真的什么都没想。
陆浄思忽然有点羡慕,她好像从出生以来就从未见过这种干净。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他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周怀安。”
陆浄思点点头,周怀安,她把这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前世听过无数遍的名字,这是第一次,是从他本人嘴里说出来的。
“我记住了。”她说。
3. 03 猜忌
最终周怀安还是把陆浄思带回了自己的住所,在村的尽头,不大,却很整洁,他让陆浄思坐下后便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说是自己出去凑合一宿。
陆浄思急忙叫住他,把身上带的钱财,取下头上的发饰,又褪下手腕的玉镯,将耳坠也取下,她拿起这一小堆首饰,拉过他的手,就这样把东西放在了周怀安的手上。
“这些给你,应该够你路上的盘缠了,进京后来找我,我做你的引荐人。”
周怀安垂眼看着掌心的珠玉财宝,抿唇良久,终究还是往前一推,“我救姑娘不是图这个。”
陆浄思没接,“你是不图,可我要给。”
周怀安抬眼,她站在那,发丝散落下来,钗环尽褪,倒比方才更鲜活了,不是那个被绑住的狼狈贵人,而只是个头发散乱的年轻女子。
“寒门入仕有多难,我比你清楚。”她没看他,看的是窗纸上透进来的点点月光。
“盘缠、住店、拜帖、同年走动,哪一样不要银子铺路?哪一样不要人脉作敲门砖?”
周怀安只道:“科场取士,凭的是文章。”
“文章取士,也看名姓。”她顿了顿,“若无门路,纵有满腹才学,也难递到御前,无人引荐,考官连你的卷子都看不到。”
他不说话了。
她又道:“若因缺了盘缠再等三五年,待你入京时,怕已是另一番光景。”
屋里暗,只有一盏油灯搁在桌角,火苗晃了晃,周怀安站在灯影里,脸上明暗不定,看不清神情。
“当然。”她话锋一转,“这不是单纯的答谢救命之恩,更多的是想和你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陆浄思指了指自己,“我虽为女子,但在京中也有些人脉,我要你为我做事,做我的幕僚。”
周怀安没接话。
“怎么?不愿当女人的幕僚。”陆浄思轻笑,她抬起手,把散落的头发绕到耳后,往前走了两步。
灯在她身后,她走近了,他就看清了那张脸,小巧精致,一双大大的杏仁眼,看着没什么城府的样子,可那双眼看过来的时候,周怀安忍不住后退了半步。
“我听见你们说话了。”她又往前一步,他背抵上了门板,退无可退,她离得太近,他能闻见她身上残留的香气,能觉出她呼吸时胸口轻微的起伏。
她仰头看着他,“若是做了我的幕僚,我定会叫你…”,她停住,没说下去。
狭小的房屋被沉默淹没,只能听到夜晚蝉鸣嘶哑的叫喊着,两人就这样僵持着。
良久。
“姑娘究竟是何人。”
“将军府三小姐。”她顿了一下,没说那个出嫁后的名头。
周怀安撩起衣摆,直直跪了下去,他跪在地上,脊背挺直,把额头抵在冰凉的地面上,磕了个头。
“草民周怀安,无父无母,无表字,靠乡亲们接济读书,侥幸连中两元。”
他声音发沉,“因家中长辈与县令有旧怨,学政那边迟迟不发补助银两,草民筹措不出盘缠,无法进京赴殿试。”
他抬起头,看着她,她站在那,低着头看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他说,“姑娘若不嫌弃,草民愿为姑娘效犬马之劳。”
陆浄思没说话,她只是看着跪在地上的这个人,他跪得直,肩背绷紧,额头还沾着地上的灰,他在等她一句话。
她慢慢弯下腰,把他掌心那几件首饰拢起来,又握住他的手指,让他攥紧。
她的手指冰凉,他的掌心滚烫。
陆浄思看着他那双抬起来看她的眼睛,这辈子至少周怀安这枚棋子,她要捏在自己手里,捏得死死的。
箫亦沅,你最好用的棋子这次被我收下了。
第二日。
天刚蒙蒙亮,刘婆婆就来叩门,说是送姑娘去县府。
陆浄思临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周怀安站在村门口,嘴角的痂还没掉,他就那么站着,也不说话,她上了驴车,车帘放下来的那一刻,她用口型朝他那边说了五个字。
明年,京城见。
陆浄思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一定看见了,车轴转起来,吱呀吱呀地往前走,她掀开帘子一角,他还站在那。
直到傍晚,祁王府的马车才到,箫亦沅一撩黑袍从马车上走下,看到陆浄思灰头土脸愣了一下,又马上恢复平常,温柔耐心的喊她。
“思儿,过来。”
陆浄思脑海中眼睛插着簪子的索命鬼瞬间与面前这人重合了,她感到一阵恶寒,连脖子都隐隐作痛,下意识的避开了他的怀抱,侧身进入了马车。
箫亦沅面色阴郁,转头吩咐了一声便骑到了马上,马车出了山道,官道平坦起来,走得稳当,陆浄思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陆家是前朝功臣,祖父御守边疆三十载,可惜改朝换代后,旧功成了新忌,祖父一死,陆家便失了那道护身的符,父亲没有继承祖父的好身体,年纪轻轻便早早离世,只剩下母亲拉扯三个孩子,陆浄思的两个哥哥有一身好武艺,但因为陆家姓,他们年年兵部考核优等,年年擢升名单无名,陆家就空有个将军府的名头。
陆浄思和箫亦沅生活了太久了,她知道箫亦沅是只能被降伏的野兽,如果她不能走的比他更远,想的比他更多,那她就和离不成,也逃不掉,更守不住陆家。
如今再活一次,命运又不知会如何发展,一切的一切都还是未知。
忽然马车停下,帘子被掀开,箫亦沅矮身钻进来,带进一股外头的热浪。
“外头晒。”他在她对面坐下,“进来躲躲。”
陆浄思睁开眼看他,他神色如常,靠在车壁上,两条长腿几乎占满车厢中间的空地。
她没说话又闭上眼睛。
车轮吱呀吱呀地响,车厢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还有外头偶尔传来的马铃声。
过了很久,对面那个男人突然开口。
“思儿。”
陆浄思睁开眼,箫亦沅也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慢慢移下来,落在她空荡荡的手腕上。
“镯子呢?”
陆浄思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什么都没有,都给周怀安了。
“给人了。”
她面不红心不跳的说,“昨夜村里刘婆婆的孙女抱着我不撒手,我身上没带别的东西,就把镯子撸下来给她玩了。”
箫亦沅看着她,没说话,不知是信还是不信。
“你倒是大方。”他说。
“一个镯子罢了。”
箫亦沅笑了一下,那笑意没到眼底,他把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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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开,看向车窗外头,像是随口一问:“发簪呢?耳坠呢?也没了?”
“都给那丫头了,她抱着我哭,哄不好,刘婆婆急得不行,我就把首饰都给了她,让她拿去哄孩子。”
“都给了?”“都给了。”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外头马蹄落地的声音。
良久,箫亦沅又笑了一下。
他说,“思儿,还是你心善。”
陆浄思不知他是何意,没接话,马车继续往前走,箫亦沅闭上眼休息,陆浄思也闭上眼睛,两人只隔着半臂的距离,却谁也没再开口。
黄昏时马车进了驿站,箫亦沅先下去,站在车边伸手接她,陆浄思扶着他的手下车,她的手指在他手上停留一瞬,又马上抽走。
他看她一眼,她面色如常。
晚饭在驿站大堂用,箫亦沅让人烫了壶酒,给她也倒了一杯。
“压压惊。”
陆浄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很辣,辣的她从舌头到喉咙深侧都不舒服极了,她虽是武将女但却不善喝酒,忍不住呛了几声。
箫亦沅仔细看着她的反应,见她呛了酒反而笑了:“思儿还是不会喝酒。”
“很辣。”她把酒杯放下。
箫亦沅也不劝,自己慢慢喝着,偶尔说两句闲话,谁家又遭了难,朝堂上又有什么新鲜事,陆浄思只是听着,偶尔应一声,兴致却不高。
驿站的烛火映在她脸上,她垂着眼,看起来温顺极了,从旁人眼中瞧去绝对是一对恩爱鸳鸯,但箫亦沅却觉出点不同来。
“思儿。”
箫亦沅看着她的眼睛,像是在找寻找什么,半晌,他说:“你今日话少。”
箫亦沅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开口,他笑了一下,端起酒杯,把目光移开了。
“明日还要赶路,早些歇着吧。”
陆浄思起身,朝楼上客房走去,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跟着她,直到她转过楼梯拐角。
三日后,马车进了京城。
箫亦沅靠在车壁上,姿势懒散,眼神却明锐,他直勾勾的看着陆浄思,眼里满是猜疑。
“刘婆婆那里我让人送了箱银子过去,毕竟救了你,只给些珠宝算什么样子,叫人听了还以为王府亏待王妃。”
“应该的。”她说。
她嘴上应着好,脑子却转得飞快,一箱银子送过去,刘婆婆接不住这烫手的财,县衙要过问,保甲要登记,邻里要眼红,不出几日,全村人都知道刘婆婆发了横财。
箫亦沅派人去查了,不止是查,是逼着刘婆婆不得不开口,陆浄思面上纹丝不动,手拢在袖子里,指尖掐进掌心。
她是怕他查到昨夜她与陌生男人共处一室吗?她倒是不怕这个,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名节事小,她不在乎外人怎么说,可箫亦沅疑心重,他会顺着往下查,查她为什么隐瞒,查那个男人是谁,查她到底想干什么。
共处一室可以解释,被歹人劫持得人相救,这本就是现成的借口,可她那些心思,那些她死过一次才生出来的念头,如果被箫亦沅看出来…
她不敢往下想。
箫亦沅也看着她,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笑。
“那孩子得了这么些好东西,倒是沉得住气,也没见戴出来瞧瞧。”
4. 04 买卖
陆浄思反手用手帕掩住唇角,笑意从眼尾漫出来,似笑非笑的,轻飘飘的说,“王爷真是富贵命,农家的孩子哪敢戴那些招摇过市啊。”
箫亦沅面上笑意未变,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他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年陆浄思去陆府看母亲,他接她回府,出来时他瞧见她发间少了一支银簪,问起,她说是给了附近卖花的小丫头,那丫头手都冻裂了,看着怪可怜,但当时他没往心里去。
后来不知从哪儿听来的闲话,说陆家最窘迫那几年,她母亲把陪嫁的首饰一件件往当铺送,那时陆浄思还小,她跟着去,站在柜台边上趴着眼巴巴的看着,还用手去够,不让母亲当出去。
“首饰这东西,对于有些人是物件,对于有些人却是命。”
这话陆浄思当年说过吗?还是他此刻自己想起来,硬安在她身上的?箫亦沅说不清,他只知道自己忽然不想看她。
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向车帘外的天色,暮色沉沉的,什么也看不清,倒比看她容易些。
陆浄思垂眸,手帕从唇边移开,指尖不经意地捻了捻,方才那句“也没见戴出来瞧瞧”,可能也不过是箫亦沅诈她的而已。
她心里顿时松了一瞬,面上却不显,只顺势起身,理了理衣襟。
箫亦沅没动,目光在她侧脸上停留片刻,终究还是跟着下了马车。
祁王府的大门在夜色中巍然矗立,朱漆铜钉,石狮镇守,两侧家仆跪了一地。
“恭迎王爷、王妃回府。”
陆浄思迈过门槛,脚下是青石铺就的长道,檐下灯笼已次第燃起,远处假山叠石、池水映月,隐约可见亭台楼阁错落其间。
陆浄思觉得很陌生。
前世自从箫亦沅登基后她便搬进了那坤宁宫,那宫墙高耸,四季不明,她将自己的一生禁锢在了那厚厚的宫墙之内,如今重来一次,她才恍惚发现原来做王妃时她也曾拥有过自由。
“吩咐厨房做点王妃爱吃的东西……”箫亦沅沉重的脚步和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陆浄思头也不回就说,“不了王爷,妾身有些不适,不想用膳,先回去歇下了。”
她用的是“妾身”,不是“我”,陆浄思知道他在看,却没有回头。
她太累了。
从被掐死到醒来,从匪窝到回京,不过是几日之间,却像过完了一辈子,她知道此刻该继续演,该继续模仿前世那个深爱他的陆浄思,可她做不到。
至少现在她做不到。
陆浄思一路穿过垂花门,沿着走廊向东,身后跟着的侍女荷叶小跑着才能跟上。
回到寝房内还没喘过来劲,突然又想到什么,伸手想叫人,脑中却搜不出一个可吩咐办事的人,前世的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竟对箫亦沅如此不设防,手下连一个心腹都没有翻来拣去,只有一个徐嬷嬷,因为是陪嫁嬷嬷,才算得上亲近。
陆浄思研墨铺纸,写了一封信,递给徐嬷嬷,“把这个交给刘家村东口那位老婆婆,她看了自然知道。”
顿了顿,又嘱咐一句,“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徐嬷嬷虽心有疑虑,还是应了声好,马不停蹄去安排车马。
陆浄思看着自己身旁的侍女小厮,不知这些人中有多少是箫亦沅安插的眼线,又有多少有二心之人,前世的陆浄思不想不闻也不问,但现在的陆浄思倒是要好好彻查一番。
这夜她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月色透过纱帘落进来,冷冷清清铺了一地。她睁着眼看那月光,想着前世的事,想着周怀安,想着箫亦沅方才那句试探,想着刘婆婆能不能扛住。想着想着,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再睁眼时,天已蒙蒙亮。
陆浄思换了身素净衣裳,不带随从,独自往城南去。
人市在城南柳条巷深处,隔着半条街就能闻见那股子汗臭和牲口棚里的腥臊,人跟牲口混在一块儿卖,牲口关在木栅栏里,人蹲在墙根底下,脖子上插根草标,人牙子叫卖声和恶臭混在一起。
她需要几个能忠心于她的、身手敏捷的侍女。
与其从武馆里挑那些养尊处优的,不如来这种腌臜地方找,正经地方出来的姑娘,哪会一下子就对你死心塌地?只有人市里这些挨过打、吃不饱穿不暖的流浪儿,只要有人递一束光过去,她们就会死死攥住。
她正想着,身侧一阵风刮过。
一个娇小的女孩从人群中窜出,泥鳅般的往巷口钻,两个壮汉在后面紧追不舍,嘴里还骂骂咧咧的,几个人转倒了路边的菜筐,惹的菜贩直跳脚,陆浄思见状马上跟上,但她毕竟体力不如这些地痞流氓之辈,那道身影跑得极快,眼看要钻进岔路,她再也看不见身影之际,那女孩却被斜里伸出来的一条扁担绊了个趔趄,就这一顿的功夫,后头的人追上来,一把揪住她头发,把人拖回去,巴掌落下来,脆响一声接一声,那女孩蜷在地上抱着头,硬是一声没吭。
那人牙子下手极狠,一巴掌抽的女孩嘴角渗血,逐渐有人涌来围观,言语间不过都是些讥笑。
“这丫头腿脚倒是快,可惜哟,没生个好命。”
“几两银子啊?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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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不行我买回家当个暖床的,也算解救牙子了,天天这么追真要命。”
那女孩忽然抬头往人群里扫了一眼,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掠过,木然的、看热闹的、避之不及的,最后落在陆浄思脸上,只停了一瞬,又低下头去挨打。
身手矫捷又身陷囹圄,送上门来的人才,不是吗?
陆浄思拨开人走过去,轻轻用手按住那壮汉准备掌掴的手。
“这丫头怎么卖。”
人牙子一见是个年轻妇人来,穿着素净料子又极好,心里直道是乐开了花,面上却不显,眼珠子一转,就狮子大开口:
“三十两。”
陆浄思知道她看着年轻好哄骗,这人牙子必然会提价,虽然三十两对她来说不值一提,但也不能白花。
“她刚才可不是这个价。”
人牙子噎了一下,心里没了底,没想到这姑娘看着年纪轻轻,气势却半点不落人,他咬了咬牙,“那就二十两。”
陆浄思没再还价,只是蹲下来伸手抬起那女孩的下巴,她脸上青紫,嘴角破了皮渗着血珠子,那女孩没躲,就着她的手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她。
“她值三十两。”
说罢,从怀中随手掏出一袋银子扔给人牙子,人牙子接住,掂了掂,愣在当场。
陆浄思没再看他,只对那女孩说:“跟我走。”
陆浄思走的很快,女孩在后面紧紧跟着,生怕被她丢下,身后传来踉跄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两人走出巷子,陆浄思才站定,转身看她。
那女孩垂着头站在她三步开外,脸上还带着伤,血珠子凝在嘴角没擦,她低着头不敢看她。
陆浄思思索了很久,才决定将一切向这个女孩摊开来讲,
“跟我回去,往后你只能在暗处。”
女孩愣一下,抬头看她。
“不能见人,不能让人知道你是谁,不能让人知道你跟着我。”陆浄思一字一句说,“你替我做的事,成了,没人知道是你做的;不成,没人会救你,你可能会死。”
她顿了顿。
“死在哪儿,死成什么样,都没人知道。没人给你收尸,没人给你立碑,没人记得你叫什么。”
巷子外很静,远处人市的嘈杂隔了几条街传过来,闷闷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女孩慢慢抬起头,她看着陆浄思,眼睛没躲,也没眨,脸上看不出怕,也看不出别的什么,就那么看着,过了一会儿,问
“你呢?”
陆浄思不懂她的意思。
“你记得我就行。”女孩说。
5. 05 鲜血
几日前,陆浄思刚离开的那个夜晚,周怀安像往常一样去后山砍柴
他柴刀别在腰后,肩上挑着两捆柴,走几步换个肩,汗顺着脖子往下淌,淌进领口里,洇出一片深色,山路两旁虫鸣噪得厉害,一声叠一声,像是费劲了全部力气。
待他走到溪边时天已经全黑了,月亮已经升起了。
推开自己屋子的木门,周怀安歇下身后的柴米,又从柜里掏出几捆已经有些发霉的挂面,最近天气热,地里收成不好,平时抄书能换来几个碎银,现如今也只能勉勉强强换把挂面。
周怀安掰下发霉的部分,起火烧水,为自己煮了碗毫无油光的素面,那姑娘给的银子和首饰他一分没用,都叠的整整齐齐的和他娘的遗物一起搁在柜子的最上面。
不是他不愿用,只是他觉得吃食上克扣自己倒也无所谓,那姑娘既然看重他的才学,那他自然要将那钱花在她觉得值的的地方。
晚饭后是周怀安平日温书的时间,他从枕下抽出一本旧书,封皮磨得发毛,边角卷起,这是村塾夫子偷偷塞给他的《史记》,不是正经科考要读的,但孟夫子说,你要真想考状元,光读四书五经不够,得知道天下事。
只不过他看了两行,心就飘到其他地方。
那个将军府三小姐的脸忽隐忽现的,一会是她问他名字时候俏丽的模样,一会又是她突然靠近自己时的那双杏仁眼。
周怀安甩了甩头,把注意力移回书页上,又看了两行,这回出现的是俯视着看着自己的她,那时她的表情很凝重,他对着回忆里的那个画面出了神,直到灯芯爆了一声才醒过来,发现自己盯着的那行字已经看了五遍,一个字都没进脑子。
周怀安把书合上,搁在膝头,深叹一口气,他活了十七年,可从未这样过。
他站起身,推开屋门走了出去。
夜里的山边不同白日,倒是有些丝丝凉意,远远的能听见虫鸣的叫声,一声叠着一声,周怀安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突然!
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急得很,踩得碎石乱响。
“怀安!怀安呐——”
是刘婆婆的声音。
周怀安心头猛地一跳,刘婆婆腿脚不好,夜里从不出门,他三两步迎上去,月光底下看见她脸色煞白,满头是汗,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指着自家方向,嘴里“哎呦”了半天愣是没挤出一句整话,最后干脆一把拽住他袖子拖着就往回走。
周怀安被她拽着,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脚步也快起来,到最后几乎是半扶半拖地架着她跑。
刘婆婆的院门大敞着,隔着老远,周怀安就看见那几个壮硕的带刀侍卫。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居然足足有四个,他们提着一个大箱子杵在院门外,周怀安心中惶惶不安,他们这个小村庄哪见过这种世面,有被吵醒的邻居探出窗望向外面,也被那些侍卫的眼神吓得魂飞魄散,房门紧闭了。
周怀安扶着婆婆,他想都不用想,近日村里出现的贵人就只有那个将军府三小姐,这必定是因她而来。
这是她吩咐的?还是其他原因?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若是好事,不必夜里来;若是坏事,来的不该是这些人,该是拿人的;
那箱子若是赏赐,何必这个时辰;若是封口,又不必给东西。
他这边想着,那边刘婆婆已经赔着笑脸上去了:
“各位官爷,我这老婆子不顶事,这么大的事,我把我孙子叫来,各位爷见谅啊……”
话还没说完,为首那日就厉声道:
“还不跪下。”
周怀安扶着刘婆婆跪下,他膝盖磕在泥地上,硌得生疼,低着头,视线里只有那几双黑亮的靴子。
月光从他们背后照过来。
周怀安跪着,他们站着,那些人的影子落下,把他整个人罩在黑暗里,他不知道那几个人在看他还是看别处,只知道那些目光从高处落下来,像什么东西压在后颈上,压得他不敢抬头。
他们将手中的箱子随意丢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一个年轻的侍卫上前一脚踢开箱盖。
银子!好多的银子!
几乎是塞的满满当当的银子就那样随意的甩在地上,因为粗暴的踢开还被震出来几个,轱辘轱辘滚到他们二人的手边。
刘婆婆倒吸一口气,手开始不停的颤抖,周怀安按住她的手。
那人顿了顿,眼皮一抬,看着周怀安二人,“这老婆子人救得好,赏银一百两,拿着。”
周怀安低下头,额头触地。
“草民叩谢大人,救人本是本分,不敢称为领赏,既是上头恩典,草民便替婆婆领了。”他一字一字吐清楚,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送到人耳朵里。
为首的没接话,就那么看着他,半晌,忽然环顾四周,像是随口一问:“那小女孩呢?怎么不出来?”
“我…”
刘婆婆刚要张嘴,周怀安已经接了话:
“回大人,我和她都是婆婆平日里照顾的孤儿,平日不住婆婆家。”
话全部说出口,他才发觉自己心跳的很快。
那些人倒也没有再过追究,大手一挥,留下银子转身就骑马走了。
人都走了半天,刘婆婆撑着拐棍站起来,她腿还在抖,看着那一箱银子,又看着周怀安,压着嗓子问:“怀安,哪来的女娃哦?”
周怀安把她扶进屋,倒了碗水递过去,她接过去的手还在抖,水洒出来一半。“没事婆婆,这事你不用管,当做没发生就好。”
“诶呦,这叫什么事嘛!”刘婆婆拿拐棍杵着地,杵得咚咚响,“是不是和你昨夜里救的那丫头有关?是不是?”
周怀安没接话,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又起话头,“婆婆,这银子您不能全留。”
刘婆婆一愣:“咋?”
“您留二十两,够平日使的,剩下的明儿一早送到县衙去。”
刘婆婆手里的碗差点没拿住:“啥?送官府?这人家赏的,凭啥送官府?”
周怀安蹲下身,把那箱子盖盖上,抬头看着她,“婆婆,您听我说。那几个人来赏银子,可曾说过是谁赏的?可曾留过名姓?”
确实没说,刘婆婆想了想,摇头。
“这银子在旁人眼里它是来路不明,这么满满的一箱银子,别说是村里了,就哪怕是县太爷知道了心里都要嘀咕几句,你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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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东西留在家里可不是把祸端往自家引吗?”
“您把这银子送到县衙去,就说是前些日子救了个落难的姑娘,那姑娘家里人找上门来,赏了这些银子,您一个老婆子,受不起这么大的恩,也不敢私留,求县太爷做主,看这银子该怎么处置。”
“县太爷姓李,今年刚调来,我听说他在任上几年,往府里送了不少礼。”
刘婆婆听的一愣一愣的。
“他把这银子收了,就会上报府里,说是有人感念皇恩,主动献银,这事就记在案卷上,成了他的政绩,他高兴还来不及,就不会往外细查,往后您手里那二十两,是县太爷开恩赏您的,谁也说不出什么。”
刘婆婆张了张嘴,半响才说的出话:“你这孩子…这些弯弯绕,你咋想出来的?”
周怀安没接这话,只是站起身,他心中疑虑颇多,那姑娘究竟是什么人?官差来赏银,却不露身份,说起话来又好像句句试探,她身上有秘密,而且这秘密,比他想的要大。
*
徐嬷嬷千里迢迢赶回来时,陆浄思正伏在案上。
案上摊着几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她握着笔,笔尖悬在一处,迟迟没落下去,她在写前世那些重要的事情,太子遇害,皇帝毒发等等这些大事就暂且不说,陆浄思主要是想要利用她比别人多出的这几年,去提前为自己布局,首先她需要的就是不在箫亦沅视线中的银元。
她依稀记得,这年夏天有家商铺大赚了一笔,但具体发生了什么,前世的她却并未留意,只记得那一年布庄的生意好得邪乎,排队的人能从铺子门口排到街角。
她揉了揉眉心。
徐嬷嬷走到她身侧,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递给她。
信很薄,捏在手里没什么分量,封口封得很整齐,就像他人一样,陆浄思撕开封口的手顿了顿,才把信纸抽出来。
上面只写了两个字。
“稳妥”
陆浄思顿时松了一口气,她从未感觉到自己的心意与另一个人如此的相通,她看见周怀安的这两个字,她就知道他已经把事情办妥了,箫亦沅不会从他身上查到什么的。
陆浄思把信纸放在烛火上,火舌舔上来,纸页立刻变得卷曲和黑色,边缘泛起一点红光,她没有立刻松手,就那么捏着,看着火一点一点往上爬,直到把最后一点纸角烧尽了,化成灰,落进烛台里。
她伸出手指,把那撮灰捻散了,捻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徐嬷嬷还站着,看了她一眼,没问更多的,也没问为什么要烧了信,只当没看见似的,开口说起别的事。
“姑娘,刚回来的时候李家铺子里来人说,靛蓝的料子这个月走得好,问咱们要不要也进些。”徐嬷嬷一边说,一边替她把案上那几张纸理了理,“说是京里忽然兴起来的,好多人家都在寻这个颜色。”
陆浄思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闪过,还没等她抓住,身后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夹杂着下人们的叫唤声。
她猛地扭头。
箫亦沅捂着腹部踉跄的进了她的寝房,鲜血从他的手指缝隙中溢出,他面色惨白,几乎是瘫倒在她的怀里。
“王爷!?”
6. 06 受伤
箫亦沅靠着她身侧,身上的袍子被血浸透了,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脸上也有血,糊了半边,嘴唇白得吓人,眉头拧成一团,像是在昏迷中也疼得受不住,胸口微微起伏,喘得又浅又急。
外面才涌来几个气喘吁吁的小厮和侍卫,扶着腰,喘着大气,朝着陆浄思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王妃…爷骑着马就进来,浑身是血,小的们拽不住王爷…”
陆浄思能听见外面众人控制烈马的嘈杂声,又看了一眼身侧的男人,他腹部渗出的血将原本红色的官服都染的变色了,身体也在不住的抖动,他的痛苦不是假的。
“行了。”她把话打断,“你们几个来把王爷先抬到塌上。”
几个小厮和侍女马上上前,轻轻的将箫亦沅从她身上托起,七手八脚的将他抬到床榻上,箫亦沅被搬动的时候被碰到了哪里,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好不容易安置好他,陆浄思上前摸了摸他的额头,男人被触碰时忍不住轻颤了下。
有些烫。
“御医叫了吗?”陆浄思转头问。
“御医今天进宫,现在正在来的路上。”
陆浄思面上不显,内心在冷笑,前世也发生过这么一遭,不过这次怎么时间却提前了?
箫亦沅遇刺本应该在半月后的雨夜,也是这样浑身是血的赶回来,也是这样疼得眉头紧锁、嘴唇发白。
她那时候吓坏了,扑上去抱住他,眼泪止不住地流,以为他也要死了,觉得天都要塌了。
恍惚间好像回到幼时,祖父父亲接连去世的那个冬天,她和母亲还有哥哥跪在大理寺外一天一夜无人理会,黑夜里母亲拉着她冻疮的手咬牙切齿的咒骂。
箫亦沅紧紧抱住她,他从来没有抱过她那么紧,就好像要揉进血肉里一般,他对她哭诉对她断断续续讲着那些他心中不为人知的想法。
那时陆浄思全盘接受,她觉得他们是一样的人,都是被这世道裹挟着、逃不掉的可怜人,想要活命就得豁出命去挣、去夺。
她抱着他,哭着说没关系,有她在,她帮他,她帮他把大哥二哥叫来,帮他把祖父的旧部联系上,帮他一封一封地写信、一趟一趟地跑。
床榻那边传来一声呻吟。
她抬眼看去,箫亦沅躺在榻上,眉头紧锁,嘴唇干裂,额头上沁出细细的汗珠,小厮们正手忙脚乱地解他衣袍,想看看伤究竟在哪儿。
陆浄思走上去,坐在旁边,伸手进他的衣服里,轻轻的触碰他腹部的伤口。
箫亦沅顿时浑身紧绷。
手底下是湿漉漉的、温热的血,伤口在腹部偏左的位置,刀口不算太深,也不在要害,陆浄思指尖往下压了压,箫亦沅的眉头又拧紧了些,嘴里含糊地哼了一声。
非致命的腹部伤,和前世几乎一样,看起来吓人,但其实并不要命。
陆浄思感觉到指尖下的躯体随着她的动作而呼吸变得起起伏伏。
陆浄思垂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他没昏过去。
至少没晕得那么死,她按他伤口的时候,他能感觉到,能控制着自己不躲,能继续闭着眼装晕,这份忍耐力,倒真不愧对他这些年练出来的本事。
她收回手,叹了口气,对下人说,“拿药箱来,热水、干净的白布、金创药,都拿来。”
东西很快就递了上来,陆浄思快速扒了他的外衫,给他换上药,虽然她很想让这人自生自灭。
但很可惜,这场戏她不能罢唱。
“你们都出去吧,御医来了再进来。”
床榻前的一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响也没一个人动弹。
“我说出去。”
陆浄思提高声音,目光从那几个人脸上扫过去,吓得他们低下头,转身就往外跑,剩下几个也跟着,一窝蜂涌出去。
陆浄思收回目光,伸手拍了拍箫亦沅的脸。
箫亦沅的眉头皱了皱,眼皮微动,像是挣扎着要从昏迷中醒过来,过了一会儿,他慢慢睁开眼,目光涣散地往上看了几眼,最后落在她脸上。
看见陆浄思的瞬间,他的眼眶就红了,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她手心里。
是滚烫的。
然后他就不顾一切地扑上前抱住她,身上的血蹭了她一身,伤口大概也扯着了,疼得他抽了口气,却也没松手,他头埋在她颈窝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陆浄思被他抱着,手悬在半空,有那么一瞬,也恍惚了一下。
但她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那些人想让我死,想让你死,也想要陆家死,怎么办思儿,我该怎么保护你。
箫亦沅抚摸着她的头发,在她耳边带着哭腔说,“那些人想让我死,想让你死,也想要陆家死,怎么办思儿,我该怎么保护你。”
——思儿,我不想争,真的不想。可我若不争,咱们就都得死。
“思儿,我不想争,真的不想。”
他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声音闷闷的。
“可我若不争,咱们就都得死。”
“就像陆家一样。”
这是箫亦沅第一次对她展露出弱势与胆怯,陆浄思从前当真是信了这人是被逼夺嫡,她觉得他终于肯在她面前卸下伪装,她觉得他们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她觉得她必须帮他。
陆浄思垂下眼,眼眶红了,泪水涌来,滴落在了地上。
陆浄思用手捂住脸颊,语气里带着哭腔,糯糯的说,“那我们…该怎么办…”
箫亦沅猛地抬头,眼睛里带着某种奇异的光芒,他一把握住她的手,急切地说:“我还有你,还有陆家啊!”
“祖父去世前那些遣散的旧将,思儿,你知道他们在哪吗?”
“那些…不都是前朝将军吗?”
“无妨。”
她松开手,露出一双红红的眼睛,懵懵懂懂地看着他:“这些事……我不懂……”
箫亦沅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
“我回去问问哥哥们。”陆浄思抽了抽鼻子,“他们懂这些。”
箫亦沅把她的手握的更紧了:“思儿,我只能靠你了。”
她低下头,含糊地应了一声:“嗯……我会努力的……”
屋里静了一瞬,箫亦沅松开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上,轻轻拍着她的背。
陆浄思靠在他怀里,能感觉到他胸口的心跳。
他们的心跳都很稳。
*
在箫亦沅在府里养伤的日子里,陆浄思正巧借着这个机会回了趟陆府。
出府的时候,天阴着,没什么太阳,祁王妃马车在将军府门口停下,陆浄思踩着凳子下来,站在门前,抬头看那块匾额。
“将军府”三个字,还是老样子。
陆家的下人不多,不像祁王府走两步路就能碰见个下人。
她往里走,绕过回廊,远远就看见院子里有个女人拿着小壶,正弯着腰浇花,一株花开得正好,粉粉白白的,被水珠子一浇,越发鲜亮。
陆浄思站在回廊尽头,没出声,只是远远的看着,看着母亲浇完那株花,直起腰才往这边转头。
两人的目光隔着半个院子对上了。
小壶应声落地,水洒了一地。
“三娘!”
母亲往前走了两步又站住,像是怕看错了。
陆浄思鼻子一酸,笑着扑过去。
两人抱在一起踉踉跄跄的向后跌了几步,陆浄思看着面前的母亲,她脸上的皱纹还很少,眼里的光芒也没减退,还对她念叨着:
“你这孩子,回来怎么也不给娘提前说一声,祁王呢?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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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回来的吗?”
陆浄思摇了摇头,把脸埋在母亲肩膀上,不说话。
她有大半辈子没见过母亲了。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等她发觉的时候,已经糊了满脸,她使劲眨了眨眼,想把眼泪眨回去,却越眨越多。
母亲被她吓着了,手忙脚乱地拍她:“怎么了怎么了?”
又扯着嗓子把家里那些陆浄思熟悉的老嬷嬷都叫了出来,她们拉着她的手净说些好听的,搞得陆浄思又哭又笑的,吸了吸鼻子,说,“就是想娘了。”
母亲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挥挥手让那些嬷嬷都下去。
走进厅里坐下,母亲才又拉着她的手,翻来覆去地看,看完了又看她的脸。
“真没受委屈?”母亲问。
“真没事。”
“唉…”她长叹一口气,“你说你要嫁给祁王前我问你你爱他吗?你说你爱,我那时候不太信,可后来看你过得也算开心,我就信了。”
“可你今天这么一哭。”她看着陆浄思的眼睛,“我怎么觉得你跟换了个人似的?”
陆浄思心想,可不是换了个人么,她笑了笑,没接话。
两个人又说了些家长里短,母亲说隔壁王家的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又说巷口那家铺子的衣裳又涨价了,说你两个哥哥天天念叨你,说你当了王妃就忙了,连个人影都见不着。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陆浄思抬头,看见两个穿着官服的男人,前面这个一身劲装,腰背挺直,眉宇间自有一股英气;后面那个也是差不多的打扮,站在前面那人身后,正使劲儿往前探头。
她的双胞胎哥哥回来了!
前面的那个是陆家大哥陆嘉瑞,后面的是陆家二哥陆嘉鸣,他们分别在朝中当些闲职,一个是左领军卫将军,另一个在殿前司当值,两人刚下值,就看见家里出现了个日思夜想的女孩。
“三娘回来了?在哪儿呢?”“你别挤我…我先…”
两个庞然大物一前一后冲进来。
陆家鸣率先出现在陆浄思的面前,“三娘!你可算回来了——”
陆家瑞没说话,但眼睛一直看着她,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像是在看她有没有哪里受委屈。
陆浄思站起来,笑着叫了声,
“大哥”“二哥”。
陆嘉鸣几步跨过来,想抱又不好意思抱,搓着手站在那儿傻笑,陆嘉瑞走过来,伸手在她肩上拍了一下,拍得很轻。
“还好吧。”
陆浄思鼻子又酸了。
但她想起今天回来的正事,顾不上煽情,拉了拉大哥的袖子就往外走:“大哥,借一步说话。”
陆嘉鸣在旁边急了:“凭什么只跟他说?我呢我呢?”
陆浄思回头看了他一眼,毫不留情:“你太吵。”
陆嘉鸣:“……”
陆嘉瑞跟着她走到廊下,压低声音问:“发生什么事了?”
她也压低声音:“大哥,祖父往日的那些旧将,如今都在何处?我该如何能联系上。”
陆嘉瑞脸色一变,他声音沉下来,压得极低极低:“是不是他问的?”
陆浄思还没开口,他又忽然提高声音:“是不是那个人问的你?!”
她一把捂住他的嘴,急得跺脚:“哥,小声点,算我求求你了,别让母亲听见…”
已经晚了。
一回头,母亲就站在二人身后,面色铁青。
陆浄思和大哥对视一眼,一起低下头,老老实实并肩站在母亲面前,像两个挨罚的孩童,低着头不敢说话。
周围好静,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静得能听见远处隐约的更鼓声,静得陆浄思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母亲叹了口气。
“他还是开口了。”
7. 07 公主
陆浄思一惊,她没想到母亲居然早早就对箫亦沅有了防备之心。
前世她跪在母亲面前,额头磕在地上,磕出血来,哭着求母亲帮帮箫亦沅,母亲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说了好。
从头到尾,没提过一个字的防备。
为什么不提?
是因为她那时候的模样太可怜了吗?还是母亲知道,提了也没用,她不会信?
陆浄思垂下眼,把这些念头按下去。
大哥叹了口气,“那家伙我以前在武场就看出来了,都说他是只知玩乐的闲散王爷。”
“你还记得不?那年鸣儿在武场陪练误伤了他,见了血。”
“就这儿。”大哥抬手在自己额角比了比。
“那血流下来糊了半张脸,他擦都不擦,就站在那儿,盯着你二哥看。”
“那眼神……我站在边上,被他顺带着扫了一眼,后背都发凉,回来越想越不对劲,我还给你说这事儿,你说,这人肯定不是什么好人。”
陆浄思没应声,她当然记得,那时她还不认识箫亦沅,只是听说就觉得他性格不好。
没想到后来她嫁给了他,成了他的王妃。
大哥性子豪迈,嘴上说话也没个边,陆浄思她知道母亲管理有方,但保不准隔墙有耳,她还是很谨慎的压低了声音,
“我现在知道了,母亲,哥哥,你们以后切莫声张再议论此事,我自会想办法的。”
说完又拿起张宣纸,递给陆嘉瑞,“哥你把地址写这上,我看完就烧了。”
“思儿,你真的变了。”
陆浄思轻轻一笑,没说什么。
*
出了陆家,陆浄思便叫来之前在人市买的婢女小涟,让她带来一套不常穿的衣裳和斗笠。
刚刚大哥说起同僚弟弟今年要殿试,问他引荐人的事情,他说陆家因为之前的事很难成为引荐人。
大璟科考规矩严,士子进京赴殿试,须有京官或世家作保,称为引荐人,这引荐人不是随便哪个官都行,须得是五品以上,须得在京中有宅邸,须得在礼部有备案,引荐人要在担保文书上签字画押,担保这名士子身家清白、无冒籍、无替考、无匿丧、无一切违碍之事。
引荐人的官职高低,直接影响考官翻卷子时的那一眼。
这叫“预试”,没人明说,但人人都懂。
这个时代,寒门难出头,考场上挤满的都是世家公子。
陆浄思本想以陆家身份为周怀安引荐,但陆家…
她想起祖父去世后那些年的光景,那些从前登门拜访的门客一个个都不见了踪影,后来她隐约听人说起,是前朝的旧账还挂在陆家头上,谁沾上谁晦气。
陆家自己都立不稳,哪来的底气替别人作保?她抿了抿唇。
周怀安这事,得另想办法了。
陆家不行,祁王府也不行,她怕周怀安经过箫亦沅手硬被他扣下,这她前期的努力不都拱手送人了吗?
如今的京城,明面上是太子一家独大。
倒不是太子有多厉害,他确实软弱无能,事事听人摆布,但是正因为如此世家都喜欢他,他身边围着的那些老臣,哪个不是世家出身?走路端着架子,说话慢条斯理,张口闭口“祖宗规矩”“朝廷体统”,他们在朝堂上站了几十年,门生故吏遍天下,动一个就牵出一串。
至于九皇子,他母亲是宫女,出身低微,今年才七八岁,在宫里自己长大,连饭都吃不太饱,朝堂上那帮人,谁想得起他?
还有箫亦沅…
他看似远离朝中纷争,胸无大志,可背地里,他的人早就渗进了各个衙门今日谁参了谁,明日谁收了礼,他都知道。
所以陆浄思不能用祁王妃的身份去找引荐人,无论她去谁门下,不出三日,消息就会摆在他案头。
她只能找那些没有派系的大臣。
可这朝中这样的人大多都过得不太好,有本事的熬不住,早投了别处;没本事的缩在角落里,一天天只剩下混日子了。
陆浄思把前世那些有本事的大臣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与祖父有旧交的几位,如今也不知道还愿不愿意帮她,但她也只能试试…
第一家是陈侍郎府,门房进去通报,出来便说“老爷不在家”,陆浄思站在门口,知道他明明在家,只是不愿见面罢了。
第二家是金翰林府,金翰林倒是见了她,可一听来意,就连连摆手,说今年已经应了好几家,实在帮不上忙,说完就端茶送客,连盏茶都没让她喝完。
第三家是王御史府,王御史没见她的面,只让人传出一句话来:“回去替我问你母亲好。”
陆浄思站在门外,风吹起斗笠的纱帘,她转身往回走,准备坐上马车。
小涟跟在她身后,小声问:“主子,咱还去下一家吗?”
“去,当然去。”
小涟抓了抓头发,不懂的问,“主子不是说不用祁王府身份去拜访吗?怎么又坐上马车了。”
陆浄思望着即将落日的晚霞,轻轻一笑,“因为这个人,我只能用这个身份去见。”
马车载着陆浄思摇摇晃晃的到了目的地。
她掀开车帘,入目是一道朱红大门,铜钉碗口大,密密麻麻排了两排,在暮色里泛着暗沉沉的光,门前蹲着两尊石狮,比寻常人家门口的大出一倍,昂着头龇着牙,像是随时要扑人。
墙也高,高得看不见里头。
府门大敞,陆浄思报了名姓,没一会就有人带她入内。
他们沿着鲜花簇拥下的长廊一路走到了主室外。
到了。
下人为她打开大门,陆浄思入内后,她们便侧身退出。
穿着轻纱薄裙的女人侧躺在软榻中央,身边围绕着四个人只着褥裤的年轻男子,他们几人有人为女人喂食水果,有人轻扇薄扇,更有人直接瘫倒在女人怀中,好不快活。
那女人勾勾手示意陆浄思上前,她硬着头皮走上前,恭恭敬敬行礼。
“妾身见过德如公主。”
因为靠的近了,陆浄思甚至能闻到公主身上的香甜气息,更能看见那衣不蔽体的男人们,顿时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白花花的肉让她眼前雪白一片。
“呦~祁王妃怎么有空来我这公主府!”德如公主仰起头,俯视着陆浄思,眼里满是嘲笑,“不是看不上本公主这般放浪的性子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陆浄思下意识辩解。
德如公主是当朝皇帝的姐姐,陆浄思与德如公主曾是幼时玩伴,在祖父死后两个人的关系也未曾改变,只是公主看不上他那个弟弟,而陆浄思又要嫁给他,两人就起了口角,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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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尚玩乐主义,绝不相信人一辈子只爱一人,而陆浄思当时陷入了爱情,才说出了那句让两人产生裂痕的话语。
——你才不懂,你这种放浪的女人哪懂什么叫爱。
失望、不解、震惊,那一刻德如公主脸上出现了无数种情绪,两人从此分道扬镳,你做你的祁王妃,我做我的长公主…
此刻的德如公主脸上却是毫无表情,她拿起扇子轻点陆浄思的嘴唇,打断了她的解释。
“莫提这些往事,开门见山说说吧?祁王妃。”
如今她们二人已经变成说话都会尴尬的关系。
但陆浄思还是硬着头皮开口,“我…想请公主帮个忙…”
“说。”公主把脸埋到一个男人怀里,头都没抬。
“今年殿试,我想公主为一个人做引荐人。”
德如公主愣了一下,问,“箫亦沅叫你来的?”
“是我以我自己的身份来请公主帮忙。”
塌上的女人突然笑了,一开始只是轻轻的笑,肩膀微微发抖,到后来越笑越厉害,笑的前仰马翻,笑的靠进了身后男人的怀里,笑的眼泪都出来了,用男人的褥裤抹抹眼泪,嘴里止不住的说,
“陆浄思啊陆浄思,你也有今天。”
陆浄思没说话,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德如笑够了,慢慢直起身,拿扇子指着身边那男子中的一个,用扇子轻拍了一下他的胸膛,
“瞧见没?这个…这个…你叫什么来着。”
这时陆浄思才看清那个男孩的脸,长的倒是白净,头发卷曲像羊毛似的,被德如一拍脸就马上红了起来,喏喏的说,“公主,我叫时慈。”
“对,这个时慈,屁股翘的这个,他文章写的可好了,今年也要殿试。
她扇子尖顺着那男子的胸口往下滑,滑过腰,滑到屁股上,拍了拍。
“我这手底下想引荐的人多了去了,”德如转过头,看着她,“凭什么帮你?”
陆浄思不敢看眼前雪白一片的画面,话在舌尖滚了好几遍才终于说出口,“想像公主你一样…”
“嗯?”
陆浄思咬咬牙,又挤出来一句腌臜话,“像养个男宠玩玩。”
德如公主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她一把推开身边的男子,从塌上坐起,凑到陆浄思身边来,凑的极近,近到陆浄思能闻到她身上的胭脂味。
“早该如此了,三娘。”
“他知道吗?”
她在说箫亦沅,陆浄思马上抓住她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公主会帮我隐瞒的对吧。”
“这方面我还是懂的,只是没想到陆浄思你这个大婚时还说着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人,居然这么快就破戒了。”
“啊!”她突然灵光一现,凑到陆浄思耳边,但声音却不小,眼睛还里闪着促狭的光:
“是不是箫亦沅那里不行。”
还没等陆浄思解释,身后就传来了男人的声音。
“谁说我不行。”
箫亦沅的声音!?陆浄思僵住了,他怎么会在这里?他现在不该在府里吗?
陆浄思扭头看,那个男人虽然看着还是有些虚弱,但确实已与常人无异了,他走上前,
“亦沅拜见皇姐,刚刚弟弟听见皇姐在和我的王妃说什么?”
“说我不行?”
8. 08 何为爱呢?
“皇弟虽然近日确实受了些小伤。”箫亦沅轻抚腹部,只是笑笑,“但居然有这样的传言传出。”
德如公主冷哼几声,瞧都不瞧箫亦沅一下,
“真是脏了我的耳朵。”
箫亦沅嘴角的笑容僵住了,他垂着眼,看不清眼底的神色,喉结轻滚,到底还是恭恭敬敬的回复公主的无礼之言,
“皇姐你说笑了,我也不愿拿这些家事来扰你清净。”
“那你来公主府是何意。”
箫亦沅长臂一揽,讲陆浄思揽入怀中,她感觉到臂膀被男人抓的生疼。
他生气了,也是,这两人一向不和,德如公主还仗着自己与皇帝是一母同胞所出更是对箫亦沅这个便宜弟弟没什么好眼色。
“皇姐见谅,”箫亦沅笑着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羞赧,“亦沅一刻也离不了王妃。这不,伤还没好全,就巴巴地追过来了。”
陆浄思被他箍着,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她拼命忍着,才忍住没把他推开。
公主眼皮都不抬,挥了挥手。
“都滚吧!”
转过身又揽住身边的男人们,似是又想起什么,又把陆浄思叫住,眨巴着眼睛对她说,“你说的事我们下次再聊!”
完蛋!
陆浄思冷汗直下,但箫亦沅却没追问什么,只是看着若有所思的样子,直到坐上了返程的马车也没再说一句话。
倒是她忍不住了,先开了口:
“王爷怎么知道我在此。”
箫亦沅轻捏着下巴,玩味道,“你在哪里,我都知道。”
调情一般的话语,她却觉得闷的慌,这是什么意思?她知道自己身边绝大多数人都是他的眼线,但她到公主府也不过短短一刻钟,箫亦沅居然这么快就能得知。
陆浄思用眼神轻瞥身侧的几个贴身侍女—荷叶和莲塘。
“你以后少来德如公主里。”
箫亦沅用手整理着衣冠,一副不爽的模样,好像吃坏了什么东西,如鲠在喉,“也不知道圣上是怎么允许长公主是这个德行的,真是皇家败类。”
陆浄思在心中冷笑。
他居然嫌公主德行有亏?
前世箫亦沅登基后,后宫嫔妃比先帝在位时多了整整一倍,那些女人怎么进宫的、家里是什么背景、他什么时候宠幸过谁,她这个皇后都被谁都清楚,正所谓每日都有新人进,每日都有旧人哭。
可他登基后做的第一件事,便就是赐死了德如公主,理由是:秽乱宫闱。
夜里。
陆浄思在下人的伺候下浸进浴池,热水已经备好,白蒙蒙的雾气从浴桶里升腾起来,氤氲了整间屋子。
褪去衣衫,她抬脚跨进水里,热水漫上来,没过腰,没过胸口,没过肩膀,
又靠在石头边上,轻闭上双眼。
用手舀起一瓢温润的水,洒在自己肩上,随着流动勾勒出傲人的身姿,热气从四面涌来,熏蒸的陆浄思脸颊通红,原本白净的肌肤透漏出淡淡的粉色。
她整个人被热水笼罩着摊下,像一朵即将绽放的花骨朵。
“思儿。”
幕帘外突然出现一个男人的身影,陆浄思的思绪立即被拽紧,她扯过身旁的白布,紧张的忍不住咳了几声,
“有什么事吗?王爷”
那身影又靠近了几分。
“先别过来!”
男人的脚步顿住了,他没在靠近,只是又喊了一声她的名字,低沉的说:
“陆浄思,”
“今晚,我会让你知道,我到底行不行。”
从重生回来,箫亦沅一直有事忙,后来又受了伤,她竟把这事忘得干干净净。
她和箫亦沅还是夫妻,她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怎么办?
陆浄思一头扎进温热的浴水中,企图用热水让自己冷静下来,她在水中吐着泡泡咕噜咕噜的想。
说有葵水?不行,他一问侍女便知真假。
说身体不适?但这并不是长久之计。
有什么办法能让他在自己脱身之前能忘了这茬子事吗?
陆浄思咬着手指,心中逐渐浮现出了个大胆的想法。
祸水东引就好了。
她猛地从水里钻出来,水花四溅,扯过长到拖地的白帘裹住自己,裹的严严实实的。
甚至太过严实,箫亦沅看到她的第一眼,脸上的面具居然有了轻微的裂痕,但他只是反应了几秒,就一把抓住陆浄思的手,没怎么用力就将她带入怀中。
陆浄思用手抵着他的腹部,到处乱摸。
箫亦沅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找到了!看我不疼死你。
陆浄思手上暗自用力,指尖往下陷,陷进那层薄薄的布料里,陷进那还没完全愈合的皮肉里。
箫亦沅浑身一绷,闷哼一声,脸都白了,额角沁出冷汗来,可箍着她的手却没松,甚至箍得更紧了些,她低头看见男人腹部的衣物渗出鲜红的痕迹。
“诶呀!诶呀!”陆浄思捂着嘴,表情浮夸,“王爷伤还没好,可不敢扯着了,我扶你歇下吧。”
说着她伸手就推开箫亦沅,男人脚踩到她拖地的浴巾,一个脚滑。
“我不…”
扑通!
浴池里掉入了庞然大物,激起了半尺高的浪花。
“来人啊!”
陆浄思着急的朝着外面慌乱大喊,“王爷掉进浴池里了,快来人啊!”
门很快被推开,侍卫、小厮、侍女呼啦啦涌进来,挤了一屋子,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箫亦沅从水里捞出来扶到榻上,解开他湿透的衣裳,重新为他换药包扎。
箫亦沅疼得龇牙咧嘴,一边抽气一边怒视着陆浄思,终于忍不住吼出来:
“陆浄思!!”
陆浄思站在浴池旁,正一脸担忧的望着他。
接下来几日,箫亦沅像是跟她杠上了,每日入夜,他都要先来她房里坐一坐,有时候是闲话,有时候就只是坐着,目光幽幽地盯着她看。陆浄思每次都找借口推脱,今日说头疼,明日说乏了,后日说要抄经静心为百姓祈福。
箫亦沅的脸色一日比一日难看。
屋顶上传来一阵急促的小鸟叫声,陆浄思探出头,看见躲在屋顶上的小涟,小涟虽然身材娇小,但却十分有力,倒挂金钩能半日不掉下。
她一个翻身,轻飘飘落在地上,拍拍手上的灰,笑嘻嘻的:
“妥了,主子,人找到了,我叫人给她带来了,就在门外。”
门外站着一个女孩,她穿着一身半旧的素色衣裙,布料洗得发白,身形单薄,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垂着头站在那儿,肩膀微微缩着,像是怕冷,又像是怕人。
听见门响,女孩抬起头。
虽然人是她自己要找到,但看见她脸都瞬间陆浄思还是愣住了。
原来十年前的淑妃是长这个样子的。
不是那种明艳张扬的美,是柔的,是怯的,是让人看一眼就想护着的。
她眉眼生得极好,眼尾微微下垂,看人的时候带着怯意与依赖,是那种小兽一样的、无措的可怜,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将落未落,衬得那双眼睛水汪汪的,像是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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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人欺负过。
顾芝柔。
陆浄思的思绪又不受控的回到了她死的那个晚上,直达对面的女孩被她的眼神笑的直哆嗦,她才回过神过来,深吸一口气,脸上尽可能的挤出一个温和的微笑,伸手将女孩带进祁王府。
进了屋,陆浄思让她坐下,亲手给她倒了盏茶,女孩捧着茶盏,手指却还在抖。
“应该已经有人问过你了吧。”
顾芝柔点了点头。
“那你愿意吗?”陆浄思侧着身,看着她。“愿意进王府,为王爷开枝散叶吗?”
顾芝柔抬起头,瞪着大大的眼睛,怯生生的说,“愿…愿意。”
陆浄思一笑,她怎么可能不愿意,现在的淑妃还只是舞坊的一个小舞娘,每天过着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能进祁王妃,哪怕是做个小侍女也比她的日子强千倍万倍。
陆浄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从盏沿上方打量着眼前的女孩。
她看起来是一副随时会受惊的样子。
原来箫亦沅一直喜欢的都是这样的女人。
箫亦沅回府的时候,天都已经大黑了,一个侍女小跑着上来,趴着他耳边说了几句。
听完后,他的眉头就拧了起来,然后整张脸沉下去,嘴角往下压,压成一条紧绷的线,垂在身侧的手攥成拳,攥得骨节都白了。
声音冷冰冰的,“她人呢?”
“穿堂客厅那…”
他没等侍女说完,抬脚朝着那里走去。
陆浄思此时正和顾芝柔在客厅里喝着穿,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
穿着官服的男人走了进来,一张脸看不出喜乐,走起路来像带着风一样。
“王爷回来了!”陆浄思放下茶盏,笑眼盈盈的迎了上去,声音温温柔柔的,伸手示意身边的女孩过来。
又将顾芝柔推向箫亦沅面前。
“妾身自觉不能为王府开枝散叶,也知道自己不能妒忌,坏了王府的规矩,所以妾身替王爷寻了个良家女子,王爷若是喜欢,就抬了她做妾吧。”
顾芝柔双腿打颤,站在箫亦沅面前,看着眼前这个英俊的男人,心中也生出羞意,小声开口,
“王爷…我…”
箫亦沅居高临下的瞥了她一眼,吓得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在那里支支吾吾着。
“滚出去。”
“王爷…”女孩双目含泪。
“别让我说第二遍。”
顾芝柔看都不敢看男人一眼,大气不敢喘,连滚带爬的跑了出去。
大厅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箫亦沅朝她走来。
一步、两步、三步。
为什么?明明前世箫亦沅只需一眼就爱上顾芝柔。
陆浄思被逼的退无可退狠狠的撞上了桌子,男人大手一把就握住了她的腰肢,将她紧紧禁锢在怀中,逼迫着她仰头只看他一人,两人的身体几乎完全重合,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炙热。
“放开我!”
陆浄思越是拼命的挣脱,箫亦沅的手就越是禁锢的更紧,直到她终于受不了了,脱口而出,
“箫亦沅——”
她刚喊出他的名字,他的手就攥住她领口的衣襟。
用力一扯,“刺啦”一声。
她的外衫被狠狠撕开,露出里面月白色的褥衣,她的褥衣很薄,隐隐的透出底下肌肤的颜色。
陆浄思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下意识的甩了他一巴掌。
“啪——”
好大一声脆响,陆浄思几乎是用劲了全力,箫亦沅的脸都被扇的歪到了一侧
9. 09 距离
一时间空气都好似凝固住了。
箫亦沅的嘴角微微渗出丝丝血迹,他松开手中陆浄思的衣领,慢慢扭过头来,嘴角轻轻抽搐,眼神里满是狠辣之色。
他用手指抹掉唇边的血,看了一眼,笑了声。
“陆浄思。”
“从你遇难回来那天我就在想。”
“你好像突然性情大变,又好像…变了个人一样?这段时间我从未隐瞒过我的本性,但你却…好像早已知晓了一般。”
陆浄思用力抓住身后的桌角,努力隐藏住自己的情绪。
男人右手发力,强硬的抓住她的脖颈,将她拎起,按在木桌上,“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解释你最近做的所有事情。”
箫亦沅冷笑一声,另一只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享受着这个女人下意识的颤抖,
“要不然,可就不是死个人这么简单了。”
她强压下自己几乎已经跃出胸口的心跳声,狠咬舌尖,让声音听起来不是那么颤抖。
“太子要害王爷…咳、咳…”
“嗯?”
周怀安这番话引起了箫亦沅的兴致,他微微松开手,让她得以喘息。
陆浄思憋的满脸通红,用力的呼吸着来之不易的空气,同时脑海中快速的为自己寻找一线生机,她又开口:
“那日我才知道,原来当初绑架我与王爷的,是太子的人。”
“王爷尽心辅佐他这么多年,他竟不念叔侄之情,对您痛下毒手。回来后我便想着,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但我以为王爷不愿卷入这些纷争,便一直没敢提起,后来才知,王爷也被太子伤了心,有了自己的打算。思儿这便想着为王爷分忧解难,上次王爷提到陆家旧将,思儿也打算过些日子去祖父旧将那里,为王爷招揽些可用之人。”
“谁知王爷这几天竟……”
她露出一副欲哭无泪,又委屈至极的表情,用袖口沾沾眼角的泪珠,用埋怨的语气对箫亦沅说道。
“王爷如今与我的性命之忧尚未解除,我又要长途跋涉,实在不敢在这时候有孕在身。”
“这才想着为王爷寻个侍妾,也好替王爷留个后,王爷若是不喜,那便算了。”
话说完后,她捂着脸假哭,从缝隙中观察着男人的表情。
他面上虽然看不出有什么变化,但眉间却舒展了,沉思半响,才开口,
“是我考虑不周。”
随即便伸手挥了挥让她离开。
接下来的几日箫亦沅也确实没再来找她的麻烦,陆浄思长叹一口气,但如此一来她就不得不将拜见陆家旧将提上日程了。
她如何在箫亦沅知晓的情况下与那些人达成一致却但又不被他所用,这确实值得她深思。
在这些事烦扰陆浄思的同时,另一件事也让她束手束脚。
殿试在即,箫亦沅在物色新人。
他需要在朝中安插完全忠心于自己的人选,前世他就是这个时候带回来的周怀安,连中两元的孤儿,很符合他心意。
周怀安只要踏进箫亦沅的门,就再难全身而退。
她必须赶在箫亦沅发现他之前先将他掌控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小涟。”
陆浄思敲了敲窗户,递出去一个指甲大小的信卷,“送到那里。”
想了想,又拿出怀里的一袋银子,同样放入手中。
“刷”的一声,窗外连人影都没看见,但她手中的物件却已然消失。
*
周怀安见到小涟时他正在山上砍柴,灰头土脸的,就被一个小个子姑娘给逮了个正着,没想到那姑娘看起来个子小小的,但力气却比他这个男人还大上一些。
“主子给你的,收好。”
她将东西塞入他手,便骑上马快速离开了。
周怀安颠了颠怀里沉甸甸的银两,大概知道是谁的手笔了,卷开信件,上面就简单写着两个大字:
进京。
现在距离殿试还稍微有段日子,周怀安本没想那么早就启程,但如今拿着手中的银子,就如同烫手的山芋,不去就好像想要贪了人家的银元。
他回到家见到收拾了一下包裹,又去刘婆婆那里道了别。
周怀安人刚刚出来,迎面就碰上隔壁家的王婶子,她正挎着篮子去洗衣裳,看到他背着行囊往村外走,连忙放下手中的东西,冲着他大喊大叫:
“哟,怀安啊,这背着包袱是要去哪儿?”
“进京备考。”
王婶子眼睛亮了,嗓门也高了:“进京?哎哟喂,咱们村这是要出个考状元喽?”
她这一嗓子,几个在门口晒太阳的婆娘都围过来,七嘴八舌的说:
“安娃子要进京了?”
“啥时候走啊?”
“银子凑齐了?不是说还差着吗?”
周怀安耐着心一一回答着,说是有人资助,今日就走。
那李婶子听到他这么说反而啧啧两声:“有人资助?谁这么大方?该不会是上回那个……哎,上回来咱们村那个贵人?”
周怀安没再接话。
她就当他默认了,扭头跟旁边的人咬耳朵:“我就说嘛,那姑娘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出手肯定阔绰……”
另一个老婆子也凑上来,声音压低了,但周怀安还是听见了:
“到底是啥关系啊?人家凭啥资助他?该不会是……”
“别瞎说!”李婶子拍了她一下,嗓门却一点没小,“人家怀安是读书人,将来是要当官的,人家姑娘那是慧眼识珠!”
周怀安没吭声,只是笑了笑,说要赶路,先走了。
但身后那些话却还没停。
“我看呐,那姑娘保不准看上他了……”
“看上他啥?穷得叮当响,连进京的银子都得人家给……”
“你懂啥,人家是读书人,将来考中了,就是官老爷,那时候求都求不上呢……”
“慧眼识珠?我看未必。谁知道那姑娘什么来路?指不定是什么小门小户家的姑娘,没见过读书人,拿银子装大方呢。”
“就是就是,真正的大户人家,哪会一个人跑到咱们这穷乡僻壤来?怕不是哪家逃出来的丫鬟,攒了几年月钱都贴给他了……”
“这年头穷小子也想考状元喽。”
周怀安走远了,那些声音渐渐听不见了。
山路很长,他走得慢,一步一步,把村子甩在身后。
*
陆浄思今日没坐祁王府的马车,她带上斗笠与面纱,独自前往南城门内大街。
今天她要接一个人。
陆浄思按照信送到的日子推算,如果周怀安即刻出发的话,他约莫今天就能到达。
但她等了又等却迟迟见不到人。
连小涟都忍不住跑出来到陆浄思身边,小声嘀咕,“那人会不会拿了钱就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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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啊?”
陆浄思轻轻一笑,摇了摇头,“不会的,他会来,并且一定会今天来。”
女孩不懂她的坚持,但这午时阳光正旺,晒的陆浄思都有些睁不开眼,更何况这里是京城最繁华最有烟火气的一条街,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总是会不小心撞到主子,于是又开口道,
“那主子,你要不去别地坐坐,我来等好了。”
陆浄思再次摇摇头。
城门忽然传来马车轮子的声音,陆浄思抬头瞧,看见一辆青布帷裳的马车停下来,车夫勒住缰绳,回头朝车里说了句什么。
车帘忽的被掀开,一个男人走下来。
陆浄思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周怀安看着比上次见时清瘦了些,风尘仆仆,衣袍上还带着赶路的褶皱,但他只是站在那儿,就让人感到格外与众不同,与这满巷的烟火气格格不入,像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他下了车,往周围望了望,才抬头往前看。
陆浄思就站在与他不足十步的地方,她见他眼睛在她的方向停了下来。
他看见她了。
隔着薄薄的面纱,又隔着短短数步的距离,她看见周怀安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愣了一下,然后抬脚,朝她走过来。
街上的人突然多了起来,有人经过时瞟了她一眼。
不行!
陆浄思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捂住了斗笠。
若是叫人认出她来,发现祁王妃竟在大庭广众之下与外男交谈,那她就有麻烦了,周怀安也有麻烦了。
周怀安也停住了。
两人隔着七八步的距离,他就那么站在那儿,看着她,她看见他的眉头蹙了一下,又松开,又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然后又朝她靠近了一步。
她又退了一步。
两人始终保持着相同的距离,周怀安也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没再靠近,只是看着她。
然后陆浄思转过身,沿着街道往前走,她没有再回头,她知道他会跟过来。
身后那人的脚步声,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轻轻的像羽毛一样扫在她心尖,她走快些,那脚步声也快些;她放慢,那脚步声也慢下来。
始终隔着那段距离,始终不远不近。
走出这条街拐弯就是京城的主干道,车马如流,行人如织,挑着担子的货郎从她身边挤过去,担子差点撞到她胳膊;几个穿绸衫的年轻人骑着马呼啸而过,惊得路人纷纷避让;卖炊饼的摊子前排着长队,蒸腾的热气飘过来,混着各种说不清的气味。
陆浄思被簇拥着被人流推着又挤着,走不快也停不下来。
她怕周怀安没有跟上来,转头向后张望,却没预料到撞入他的眼眸,周怀安就在她的身侧,两人隔着吵杂拥挤的人群对视,隔着几步远,隔着来来往往的人,他们变成了并排而行,在人群中相望。
一种罪恶感油然而生,陆浄思突然想起她对德如公主说的那句违心话。
想养个男宠玩玩。
此刻陆浄思当真生出些两人有些什么的错觉
走过这条大街,陆浄思随意找了间客栈钻了进去,用手压着斗笠,开了间房间,顺着楼梯上了二楼,推开临街那间房的窗户。
周怀安正站在大街上,抬头往这里看。
两人隔着一层楼的距离,隔着刺眼的阳光对视,陆浄思抬起手,朝他招了招。
周怀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10. 10 皇权之下
陆浄思在客栈二楼的房间里与周怀安会面,小涟在外面守着,提防着他人靠近。
周怀安迈进门槛,回头将门掩上,再转回头,面前的女子已经歇下斗笠与面纱,正在轻轻的撩着被弄乱的发丝。
他能敏锐的感觉到这个女人身上有着不同寻常的秘密,但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坐下吧?”
陆浄思敲了敲面前的桌子,用手示意他他坐下。
客栈简陋,只有一窗一铺一套桌椅,桌椅上也只有一茶壶两茶盏,她轻吹微烫的茶汤,慢慢品了一口,周怀安就坐在她距离不过几寸的地方,默默的注视着他。
“以前进过京吗?”她突然问
“…没有。”
“京城大吗?”
“…大。”
周怀安不知她为何问这些话题,虽然疑惑,但仍然是句句有回应。
陆浄思在来之前考虑了很久,她也曾想过或许不告诉周怀安一些事情,而是在他彻底蹚进荤水之前就把握住他的把柄来控制住他,像前世的箫亦沅一样,抓住一个人最在意的东西来掌控他。
但她不是箫亦沅。
陆浄思轻轻晃着手中的茶盏,茶水顺着细缝流到了桌子上,她才开口:
“你既然进了京,那就迟早要蹚进这潭水里,与其让你被人推着走,不如我来告诉你,我看到的一些东西。”
“京城这么大。”陆浄思顿了顿,“你觉得是谁说了算?”
周怀安:“当朝皇帝。”
陆浄思摇了摇头,笑了一下,“是,也不是。”,说着她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把手指一根根的聚拢在一起,
“皇上坐在最高的地方,看着什么都能管。但实际上…”
她指着手指聚拢的定点,“他能管的,只有那么一小块。”
“一小块?”
“底下的手指你知道是什么吗?”
周怀安眼神一暗,开口道,“是世家。”
“对。”
陆浄思没想到他虽远在乡野,但居然能这么快就对朝中的局势有了清晰的判断。
“世家几代做官,门生故吏遍天下,盘根错节,动一个就牵一片,萧家江山才不过几十余年,而那些世家却已存在了几百年了。”
“六部里从上到下都是世家的人,地方上也是,州府官员一大半都跟世家有瓜葛。”
周怀安听着,偶尔眉头微动,但始终没插话。
等她说完一段,他才开口:“姑娘说的这些我都懂,我未给姑娘说过我的出身…”
陆浄思一愣,口里滔滔不绝的话戛然而止,周怀安的出身?前世她非但没有听闻,而且还知道那个周首辅最痛恨的就是别人在他面前提他的出身,而是各种原因却并无人知晓。
怎么突然要和她提起自己的出身?她还没做好准备,周怀安便以开口:
“我是遗腹子,我的父母都死在县令的马车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缓,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陆浄思却握紧了手指。
“你想复仇?我可以帮…”
周怀安笑了,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有一种令人如沐春风的魔力,他又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陆浄思皱了皱眉,没听懂他的话,又问,“你不恨吗?”
是啊!恨之一字,于如今的陆浄思而言,早已是骨血里浸透的东西。
她活着的每一日,呼出的是恨,吸入的是恨,心头跳动的每一寸血肉,都是靠恨意养着的,若将她的血放尽,那流出来的,怕也不是红的,而是临死前积攒下来的、浓得化不开的怨。
周怀安见她因听闻自己的身世而双目泛红,眉眼间凝着薄怒,心头某处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从小到大,他见过太多人看他时的眼神,有怜悯的、有避之不及的、有居高临下的。却从未有人,因为他的事,露出这样的神情。
那点怒意落在他眼里,竟有些炽热。
他垂下眼,喉结滚了滚,再抬起时,目光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软,他斟酌着词句,像是怕说错什么,又像是在心里把那些话反复揉过几遍,才终于开口:
“我知道对于姑娘的身份而言,报一个县令的仇有多么轻而易举,但是杀死一个县令后呢?”
陆浄思不说话了。
周怀安低头看着桌上的茶盏,茶水已经凉透了,浮着一层淡淡的沫,他伸出手,轻轻转了一下茶盏,让那层沫散开。
又说,“杀一个人,改变不了这个世道。”
他抬眼看向她,眼神里多的是一些她读不懂的东西,“所以姑娘说的那些,世家也好,皇权也罢,我都懂,我读书也是为了这个。”
但她不是,箫亦沅也不是。陆浄思想,这样的人,前世为何要助箫亦沅篡位,他不可能不懂,那样的人登位,只会给百姓带来更多的灾难罢了。
周怀安垂着眼,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他抬起头,见她只是沉默地坐着,目光落在某处,不知在想什么。
他心里有丝说不清的失落,像是等一件该来的东西,却没等到,那失落很轻,轻得他自己都未必察觉,只是眼神不自觉地暗了暗。
陆浄思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京城的街巷,车马如流,行人如织。挑着担子的货郎从人群中挤过,几个穿绸衫的年轻人骑着马呼啸而去,惊得路人纷纷避让。炊饼摊前排着长队,蒸腾的热气飘过来,混着各种说不清的气味。
真热闹。
她看着那些人来人往,看了很久。
“你来帮我。”
周怀安愣了一下,没听懂她的意思。
陆浄思转过身,向他靠近,她走的很慢,像是在给自己时间,又像是在给他时间。
最后她停在周怀安的面前,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香气。他下意识想退,却被她的目光定住。
她在看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山间的溪水,像没被这京城的泥沙污染过的天,她需要看着这双眼睛,才能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如果移开目光,她怕自己会动摇。
“我保证。”
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迸发出来的,“我保证我会改变这世道。”
周怀安的瞳孔微微收紧。
“我保证。”她又喃喃的重复了一次。
周怀安听懂了,但那个念头太大,太骇人,大到他一瞬间几乎喘不上气,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姑娘……你……”
话还没说完,陆浄思的手指就已经轻轻的点上了他的唇。
那一瞬间,周怀安浑身像被电了一下,从唇上那一点,麻到指尖,麻到脊背,麻到心里某个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他僵在那里,忘了呼吸。
陆浄思另一只手也在自己唇上做出相同的姿势:“嘘。”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着什么,她的指尖还贴在他唇上,温热的,软的,他不敢动,不敢说话,甚至不敢眨眼。
呼吸都好像被她掌控。
过了几息,她才把手收回。
周怀安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他张了张嘴,声音还有些哑:“但姑娘,这……这是……”
“篡位。”她替他说出那个词。
他怔怔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
“如今朝中局势动荡,太子是世家的傀儡,九皇子年幼,如浮木漂于水上,立不起来。祁王……”陆浄思顿了顿,“更是虎视眈眈。”
“到时候才是真的不太平。”
陆浄思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似是觉得不够,又顺着他的胳膊划到肩膀处,紧紧的抓住他的肩膀,这时她也顾不上什么男女大防,她抓的很紧,紧得他能感觉到她指甲陷进他衣衫的力道。
“我要你帮我。”
这句话落下,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远远的嘈杂,她面前这个男人笑了笑,没有犹豫就开口说了好。
只是补充了一句,“我信姑娘。”
一瞬间,陆浄思诧然,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男人又从怀中掏出一个包裹。
他推向她,然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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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先前赠予首饰,怀安未用,这便将这些还给姑娘。”
陆浄思不可置信的打开那白布,里面装满满都是自己当初褪下的首饰,一样不少都在其中,直到走出客栈,她都仍惊讶于有人能有如此品行。
傍晚的京城大道繁华不减,三两黄毛小儿拉着手横冲直撞欢笑不断,妙龄少女持扇盖住面对意中人羞涩的面庞,暮年老夫妇牵手走过大街,若是只看这片刻画面,必然想象不到,这般繁华,也有散的一天。
太和殿内。
如今的皇帝萧敬渊正拼命的捏着眉间因烦恼而产生的皱纹,不耐烦的用手挥了挥,“爱卿们都下去吧。”
他脚下跪拜着十几位头发花白身着官服的大臣却仍未有举动。
为首的一个老头是当今最有话语权的齐首辅,他虽恭敬跪拜着,但面上的气焰却不见消减,只见他拱手萧敬渊说道,
“自大璟开国以来,这科举便没有一次不是老夫亲手操办,如今陛下却要收回成名,可是老夫哪里做的不合帝意。”
话音刚落,他身后跪着的大臣们便纷纷附和。
“陛下,科举乃国本,齐首辅主持科考三十载,从未出过差错,如今贸然换人,怕是会寒了天下士子之心啊。”
“陛下明鉴!科考之事繁复琐碎,非积年老臣不能胜任,齐首辅对各地学子、各家门第了如指掌,换作旁人,怕是连考卷都分不清该送往何处。”
萧敬渊听着这些话,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这些人分明跪着,但说的话却比站着还硬,一口一个“国本”,一口一个“人心”。
齐首辅微微抬眼,见皇帝面色铁青,便又垂下眼帘,语气愈发恭敬:
“陛下若嫌老臣年迈,老臣自当退位让贤。只是科考在即,临时换将,怕是要耽误天下学子的大好前程,不若等今年科考结束,老臣亲自向陛下请辞,如何?”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萧敬渊最终还是松了口,这些老臣们才假模假样的退下,他长叹一口气,几乎坐不住,马上叫来了内侍。
“把朕的安神丸拿来。”
内侍举着银盘上前,盘中放着一个金制的小罐,萧敬渊拿起小罐搁在身旁,取出几颗,仰头吞下,又扶着自己的胸口深深的吸上几口气,这才出声叫帘后的人,
“出来吧。”
箫亦沅从后方走出,向萧敬渊行了君臣之礼,他拜了拜手,“你我兄弟之间不必如此。”
说完又长叹一口气,“亦沅,你看到了吧?这些人是真不把朕放在眼里啊!这天下究竟是萧家的还是世家的啊!”
边说萧敬渊边用手将那龙椅拍的框框作响。
箫亦沅眼神一暗,马上上去扶住几乎摇摇欲坠的皇帝,轻抚他的后背,才开口道,“陛下保重龙体,不妨让太子帮忙处理些事务…”
“昀儿那孩子。”他叹气更甚,像是不想提起这个名字似的,“他性子太弱了,根本玩不过那群老家伙们,甚至还被他们掌控住…真是…唉…”
箫亦沅从袖口隐蔽的摸出一袋东西,嘴上问说九皇子呢?吸引着皇帝的注意去,另一只手迅速的掩住萧敬渊放在手边的药罐,单手开罐又将袋子的东西顺利倒入罐子中,又不动声色的恢复原样。
“庆儿啊…”萧敬渊并没有看见自己幼弟的动作,只是一味地摇头,“他才不到八岁。”
说完他靠回榻上,疲惫地阖了阖眼。
“朕想歇下了,亦沅先回吧。”
箫亦沅垂首,“遵命,陛下。”
他刚转过身,身后却传来一声叹息。
“你说…”萧敬渊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声音里带着某种悲伤,“如果当今父皇让你做太子就好了,可惜那时你太小…”
箫亦沅的脚步顿了一瞬。
他嘴角微微弯起,转过身跪在地上,他声音平和,“天命既定,陛下说笑了。”
知道箫亦沅走出太和殿的那一刻,他抬起头,看着檐角那轮残月,嘴角那丝嘲讽的笑意才终于一点一点,浮了上来。
天命既定?
他轻笑一声,踏进夜色里。
11. 11 试探
陆浄思再次与周怀安相见,那已是多日之后。
他在陆家名下的一间客栈里住下,等着她下一步的安排,她今日往公主府递了信,只说人已入京,至于见不见、引不引荐,全凭公主自己定夺。
德如因着此前那场闹剧,反倒对周怀安起了兴趣,当即让侍女传话带周怀安进府。
公主受宠,这府邸自然也极大,绿植假山错落,回廊曲折,周怀安从未进过这般气派的宅院,却只是静静跟在陆浄思身后,目不斜视,面上不见半分惊惶。
侍女推开正厅的门,德如已在主位上坐好,手中挥舞着薄扇,一脸玩味的看着他俩。
陆浄思知道她在看什么。
此时她与周怀安的距离保持的过于“保守”,她在前,周怀安在后,两人之间隔着三拳的距离,看起来比起男宠与主人更像是主与仆的关系。
她暗暗咬牙,硬着头皮将手向后探去。
本只想用小指轻轻勾他一勾,在公主面前装个样子,却不料,指尖刚触到他的手背,他还未动,她自己的心倒先漏跳了一拍。
周怀安微微垂眸,便见她那只手悄悄探来,指腹若即若离地擦过他的手背,带着几分试探、几分慌张,他虽不解其意,却也没有躲开,反是将手轻轻一翻,任由她的指尖落入自己掌中。
她原只想勾一勾小指,他却将整个手掌覆了上来。
陆浄思一僵。
他掌心温热,带着薄薄的茧,将她那只手整个包住,指腹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指节,轻柔而缓慢,像是安抚。
酥麻感从被他触碰的地方蔓延开来,沿着手臂攀爬而上,一路酥到心口,连耳根都隐隐发烫。
德如眼神随着二人的动作而变化,她会心一笑,开口便带着三分揶揄,
“别在我这公主府拉拉扯扯的,要闹出去闹。”
陆浄思反倒顺势解围,将手指抽出,带着周怀安向公主行礼,“让公主见笑了。”
“哼。”
德如起身走向他们二人身前,围绕着慢步走了几圈,眼神将她身后那男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
周怀安感觉到了她不知善意与否的打量,
很不自在的往陆浄思的方向撤了一步,微微垂眼,“殿下为何这般看我?”
陆浄思没想到他会直接开口,刚想暗暗提醒他,却被德如伸手拦住,她笑眼盈盈,并没有怪罪这人擅自开口,她拍了拍陆浄思的肩,邀请她入座。
两人坐定后,周怀安还站在面前。
“金翘、银翘,带这位客人先去别地坐坐。”公主轻喊。
两个穿着侍女的女孩推开门,伸手示意周怀安往外走,走了几步后,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陆浄思。
陆浄思也看着他,却不知他在想着些什么。
大门缓缓合上,将周怀安的背影彻底隔绝在外。
陆浄思正了正神色,预备开口说正事,谁知刚唤了一声“殿下”,德如却忽然站起身来。
“哎呀,”德如以扇掩口,轻轻打了个哈欠,“方才饮茶多了些,本宫先去更衣,你且在此处坐着。”
说着,她便提着裙摆往外走,脚步竟比平日快了几分。
陆浄思一愣,起身欲言:“殿下,那周怀安的事…”
“一会我回来再说。”德如随口敷衍,头也不回地摆摆手,话音未落,人已到了门边。
她推开门,往外迈了一步,又像是想起什么,回头朝陆浄思嫣然一笑:“你且宽坐,这儿的点心是御膳房新制的,尝尝。”
说罢,门扇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陆浄思望着那扇门,怔了半晌。
*
公主府极深,回廊九曲,周怀安随着两个侍女不知绕了多少个弯,才终于停在一间偏房门前。
金翘、银翘只将门推开一道缝,伸手示意他进去,自己却并未迈步,他稍有迟疑,还是依言走了进去。
身后,门扇被牢牢关严。
周怀安一进来便被眼前的画面惊到了,这偏内居然同时容纳着七八个壮年男子,或坐或站或躺,而且个个都……貌美如花?
其中一个男人注意到了周怀安,马上撞了撞身边的卷发男孩,“时慈,你看,看样子府里要来新人了。”
时慈揉着眼睛打着哈欠,他昨天刚陪公主胡闹了一宿,现在正犯着困,被人这么一拱,只好爬起来看看。
他定神一看,新来的这人眉目清朗,气度沉静,比他见过的许多人都要……周正,只是他那这一身的凛然正气怎么看都不像是德如喜欢的模样。
他又转身继续补眠了
周怀安站在原地,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好几双眼睛都在好奇的打量着他,那种被审视的感觉让他浑身不自在。
“兄弟,你是新来的吗?从哪来的…”
屋里有人按捺不住,起身走向周怀安,周怀安就再也待不下去,转身逃也似的离开了这间偏房。
他人刚出房子,就与一女子差点撞了个满怀。
他急忙扶住此人,低头一看,此人居然是应该和陆浄思在一起的那位公主,
“德如公主。”
周怀安稳住身体,他退后一步,垂首行礼。
德如公主却不说话,只是直勾勾的看着他,亦步亦趋的将他逼的后退,直到背脊抵住房门,她比周怀安低了一个头,却抬手勾住男人的下颌,细声细气的开口:
“本公主觉得你有点意思,要不要从陆浄思那来我这里。”
“你想要什么。”她眼中满是自傲,抬手示意屋里那群人,“我就能给你什么。”
“你意下如何?”
周怀安这时才恍然大悟,那偏房里住着的,通通是这公主的禁脔!
他站稳身形,垂眸行礼,语气不卑不亢:“公主抬爱,只是草民虽出身寒微,却也读过几年圣贤书,知道什么是本分。”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却笃定:
“男宠也好,禁脔也罢,都不是人该走的路,草民不想做谁的玩物,也不想坏了谁的名声。”
“殿下身边不缺人,草民只求清清白白做人、堂堂正正走路。”
德如被人下了面子却也不气恼,听了周怀安这话,又想想那陆浄思的身份,倒是觉得好笑。
“你这样的心思,不愿从了我,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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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意跟着陆浄思?”
周怀安闻言一愣。
他抬起头,看向公主,她脸上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情,让他心中有了些说不清的异样。
他垂眸,把那感觉压下。
*
在陆浄思快把公主府的糕点方子都琢磨出来之前,德如公主终于风风火火的回来了,她一把推开屋门,叫侍女端上一壶凉茶。
仰头痛仰几盏,直呼,“好热、好热。”
看着她这副模样,陆浄思忍不住问,“公主方才去了何处。”
德如放下茶盏,朝她眨了眨眼睛,避而不谈她的问题,只是拿扇子掩着唇,笑得意味深长。
陆浄思心里咯噔一下。
“你那个小男宠,可真是个宝贝。”
陆浄思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怎么?”
德如笑出声来:“我问你,吃到嘴了没有?”
陆浄思一愣,旋即明白她在问什么。一股热气腾地涌上脸颊,从耳根烧到脖颈,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挤出几个字:“还……还没有。”
“果然。”德如用扇子点了点她的肩,“一看那家伙就是个雏子。”
陆浄思垂下眼,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德如靠回椅背,慢悠悠地摇着扇子:“不过你眼光倒是不错。刚才我替你试了试…”
陆浄思猛地抬头,脸色变了:“你试什么了?”
公主见状噗嗤一声笑了出声,“别急啊,你大可放心,我对这种古板书生毫无兴趣,我就是帮你试探试探罢了。”
“就是逗了他几句,结果你猜怎么着?人家一本正经地跟我说,要清清白白做人、堂堂正正走路。连我这公主府的门槛,他都恨不得绕着走。”说完她笑的几乎直不起腰。
“真有骨气。”德如点点头,“我喜欢。”
她顿了顿,扇子也不摇了:“这人,今年的引荐人我做了,只是…”
德如抿了抿嘴,半响才开口,“今年那些世家跟疯了似的,往我这儿塞人,老的让我引荐小的,小的让我引荐更小的,我一个都没应,我实在闻不惯他们那些人那股子陈年老窖的味儿。”
她顿了顿,笑意淡了些:
“可今年科举,从上到下都是他们的人,我一个世家子弟都不推,到时候我手里的引荐名额,怕是也要被他们卡了。”
这些事陆浄思都懂,前世周怀安也是这样从世家子弟中脱颖而出的,只不过引荐人从箫亦沅变成德如公主罢了。
“那浄思先谢过公主。”
德如揉了揉眼眶,随手一挥,“退下吧。”
陆浄思便起身准备离去。
“等等。”
德如又叫住了她,略带玩味的打量着陆浄思,“他还不知道你是祁王妃吧?”
陆浄思僵住,不知该如何回答,她确实是有意隐瞒周怀安她的王妃身份,但此刻…
“嗯哼。”德如轻笑,“他对你确实不一般。”
她靠在椅背上,眼里满是看好戏的期待:
“真期待他知道你真实身份的那天。”
12. 12 寒门
京城有座书院,名曰集贤。
名字起得响亮,取的是“集天下贤才”之意。可但凡在这城里住过三年五载的人都知道,集贤书院里头的“贤才”,十有八九,都姓着世家大族的姓。
你问有没有寒门子弟?
有,只是少,少到一只手数得过来,他们就算有幸得贵人相助,也只不过昙花一现。
这书院说到底是考场的门脸,进了集贤,才有机会让文章递到主考官案前;进不了集贤,便是写出花来,也无人得见,而能不能进这扇门,看的不只是文章,更是看引荐人的高低。
同是一篇文章,若引荐人是齐首辅的门生,主考官便要多看两眼;若引荐人只是无名之辈,那文章再好,也不过是压箱底的纸。
一来二去,朝堂上那些人是怎么来的,也就不难猜了。
六部九卿,翰林科道,十成里头倒有九成,是世家子弟,或是世家分支出来的子侄。剩下那一成,侥幸挤进去的寒门,也多半早早学会了阿谀奉承、攀权附贵。
这便是京城的规矩。
周怀安很快就要踏进这道门了。
陆浄思不能出面,虽说她那书院大部分人都未见过她本人,但那些夫子其中有些也曾教导过她读书。
侍女金翘领着周怀安进入集贤书院,集贤书院立于京城东南隅,占地百亩,屋舍鳞栉,廊腰缦回,那门匾乃是前朝帝君亲题,黑底金字,历经风雨,依旧煌煌。
他走在金翘后,落人家半步,脚下是青砖铺就的甬道,两旁是合抱的老愧树,枝叶蓊郁,遮得天光都暗了几分,穿过一道垂花门,他便听见了读书声,那声音疏松散乱,听着倒不像马上要殿试的学子,反倒像那孩童嬉戏打闹般模样。
周怀安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金翘已带到,她朝面前的夫子行过礼,又讲手中的礼盒敞开,里面放着一颗成色不错的夜明珠。
那夫子瞧了瞧金翘,又瞅了瞅她身后的男人,“长公主的人?”
“回李大人话,此人正是今年公主所引荐之人。”
“有意思。”李夫子顺了顺他那又长又白的胡子,连连感叹。
面前这男孩,看着十八九岁的模样,穿着打扮一看便知非大富大贵之家,今年德如公主送来个家境平平的时慈,这又送进个贫困书生,李夫子连连摇头,恐怕这齐家和韦家都要与公主过不去喽。
“既然是公主送的人,那老夫自当好生照看,进去坐罢,今日正巧有堂课,听听也好。”
周怀安听着敞轩里传出的说笑声,那声音疏疏朗朗,混着几许轻佻,确实不像备考的学子,倒像富家子弟聚在一处闲话。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迈进门槛。
敞轩里摆着二十来张书案,三三两两坐着些青衫年轻人,有的歪靠着椅背,有的凑在一处低声说笑,有的正拿笔杆敲着案沿,见有人进来,那说笑声霎时静了一静。
但也只是静了一瞬,周怀安垂着眼,寻了个角落里的空位,默默坐下。
“都安静点。”
李夫子敲敲戒尺,拈着胡须,慢悠悠开口:“今日我们不讲书,来写篇策论练练手。题目在此。”
说着,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字:安民策。
“安民策,说白了便是如何让百姓过安生日子。”
堂下有人笑了一声,被旁边的人拿胳膊肘撞了回去。
李夫子也不恼,只接着说下去:“《尚书》云:在知人,在安民。知人难,安民更难。你们可知什么叫安民?”
底下无人应声。
李夫子心中长叹一口气,这些公子哥又哪懂什么百姓疾苦呢?就算他心中有千般万般无奈,但终究还是要靠这些世家吃饭,于是又如同往日一般自己回答。
话没出口,一道声音从堂下传来。
“晚生以为,安民者是使百姓各得其所。”
“民以食为天,故当先足其食;民以衣为暖,故当厚其衣;食足衣暖,而后可教以礼义。礼义明,则风俗淳;风俗淳,则天下安。”
“好!回答的好!”李夫子控制不住自己的喜悦之情,眼神寻找着回答问题的这个人。
回答的人正端正的站着,堂上二十余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此人正是周怀安。
周怀安能听见自己周围响起极轻的私语声。
“那是谁家的人?怎么眼生得很。”
“没见过。齐家那边的?”
“齐家?你瞧他这打扮……”
这些人并未压低自己的声音,但周怀安的面色却毫无变化,就好像那些人议论的并不是他一般。
李夫子咳嗽几声,堂中才逐渐安静下来,他又开口,“那老夫今日就出一题,你们磨墨书写下自己的答案。”
“江淮疫起,三月未绝。乡民闭户,城郭戒严。官仓有药而不能及民,乡野有医而不敢入村。或请强令送药,恐激起民变;或请设卡阻隔,恐困死百姓。卿等以为,当如何处之?”
过了一柱香的时间,李夫子翻开收上来的答卷,大多数宣纸上都面龙飞凤舞的写着写小儿戏言,他越翻眉头皱的越紧,直到翻到周怀安那张,才算得以舒展开来。
这后生虽也只写了寥寥数语,但却说中了他出这题的真正目的。
妙呀!真是妙!他李贺在这书院执教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般有思想的后生。
只可惜,他的眼神又暗淡了下来,只可惜这殿试早已被世家所掌控,就算如此才学异禀也怕是拿不下魁首啊!
*
京城最西头有家布料铺,经营了十几年了一直没有气色,最近一段时间却不知道为何,店里店外都挤满了人。
有个姑娘在外头急的直跺脚,说是等了半个时辰还挤不进去,几个丫鬟模样的姑娘拎着包袱出来,边走边回头,跟身旁人嚷嚷:“别挤别挤,今儿这匹靛蓝绢帛是我先瞧见的!”
一旁穿绸衫的婆子撇嘴:“你家小姐什么身份,也配跟咱们尚书府的抢?”
“尚书府算什么,我们可还是为宫里娘娘来的呢。”
路过的路人都要停下观望一下里面人挤人的热闹场景,连隔壁街买烤饼的大叔都忍不住问了嘴:“这是在抢什么呢?”
“刘掌柜您不知道?”一个提着菜篮的妇人停下步子,压低嗓子却压不住那股子八卦劲儿,“这家铺子如今可是京城独一份的好料子,听说是江南来的新染法,那颜色亮得呀,宫里头的娘娘都遣人出来买呢!”
旁边另一个人也接上话,“可不是嘛,我上个月给东家跑腿,亲眼见着齐首辅家的马车停在这门口,下来的婆子一出手就是五十两,买的全是那什么……青蓝?”
“什么青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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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一个小丫鬟样的女孩探出头,“那叫靛蓝。”
“对对对,靛蓝,我闺女在韦府当差,说韦家大小姐上回穿的那身衣裳,就是这铺子里买的,你猜多少钱?”
“一块布能有多贵?我猜三钱。”
那人摇了摇头,支出三根手指,旁边的人不可置信,“三两?那也太贵了吧!”
“三两?那是买块边角料!”摊主嗤了一声,“三十两!”
周围一片吸气声。
“现在进吗?主子。”
那个丫鬟样的女孩正是小涟,她同陆浄思站在人群外头听了一会儿,便抬脚往铺内去。
旁边排着队的丫鬟嬷嬷们倒是不高兴了,在后面叫唤着,“这谁啊?我们都在这排一天队了,她怎么能直接进去。”
“就是就是。”
铺里的店小二马上出来,搓着手赔笑,“各位姑奶奶,刚那位是我们掌柜的贵客,请多多见谅,多多见谅。”
陆浄思头也不回,径直穿过铺面,推开了后院雅间的门。
掌柜的正在里头扒拉着账本,一抬头看见陆浄思,脸上立马堆满了笑,跟见了财神爷似的起身作揖:“哎哟喂,姑娘你可算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陆浄思抬手虚虚一按,示意他不必多礼,自己在圈椅上坐下,开门见山的问道:
“这些日子生意如何?”
掌柜的凑过来,压低声音却压不住眼里的喜色:“托姑娘的福!您半月前那会儿让人递的那句话,说今年入夏必有一场大旱,蓼蓝必得减产,让咱们提前囤货。”
“嘿,真让您说着了!今年江南那片旱得呀,不仅蓼蓝价格翻了三番都不止!更是产量稀少的供不应求啊!多亏姑娘提醒,小的我这才能低价收购到大量的蓼蓝叶啊!那些世家小姐满京城找靛蓝的料子,找来找去,就咱们家有!”
这掌柜的满脸横肉,笑的更是眼睛都挤没了,从怀中掏出一沓银票,恭敬的递过去,“小的肯定不会忘了姑娘的好的,这是二千两,您拿着。”
陆浄思看了看他手中的银票,并未接过。
掌柜的看她这样,用手擦擦额头的汗,又说,“姑娘若是觉得不够,那…”
“不。”
陆浄思按住了他继续掏银票的手,反而从自己袖中摸出一沓银票,反手按在桌上,“我不要你的银票,我反倒要给你,这是三千两,加上你给我的,一共五千两。”
“姑娘你这是……”
“你这铺子,我要买了。”
掌柜的笑容僵在脸上。
“姑、姑娘说笑了,这铺子虽小,可也是小的祖上传下来的……”
陆浄思看着他,不疾不徐地开口:
“今年这笔钱是怎么来的,你心里清楚。没有我那句话,你如今还守着这铺子赔本赚吆喝。”
掌柜的喉结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明年还有没有这样的机会,谁也不知道。就算有,你能保证自己抢得过那些闻到味儿的老狐狸?”
她把银票往前又推了半寸。
“这些钱,加上你今年赚的,够你回乡买几十亩地,盖间大宅子,安安稳稳过下半辈子。”
掌柜低头看着那叠银票,又抬头看看陆浄思,喉结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个含糊的音。
13. 13 情报网
陆浄思为何要买下城西这间铺子?
答案不在于这铺子的生意有多火爆。
她要的从来不是那几两银子的进账,她要的,是情报。
自打那批靛蓝料子上柜,达官贵人家的仆从便没断过,今日是齐府的大丫鬟来选秋衣,明日是韦家的管事婆子挑尺头,后日又添了宫里出来的采买太监,捏着兰花指在绸缎间挑挑拣拣,铺里的伙计一天见的人,比那宫里的贵人还要多。
人来人往,嘴便杂,那些伙计侍女的嘴不像主子那么严,几两碎银子下去,什么话都能给你掏出来,哪家的夫人夜里咳得厉害,哪家的老爷半月没进后院,哪家的公子又在外头惹了祸,这些零零碎碎,东一句西一句,初听全是废话,可若有人能把它们攒在一处,便是另一回事了。
情报获取、消息传递,她要的是这些。
眼看掌柜的有些心动,陆浄思又添上一把火,“这铺子往后的收益我算你四成,你往后大可不必再操劳,只消在家中安坐,这银子便能自己滚进你口袋里去。”
这话说得轻巧,却正中要害。
掌柜的是生意人,生意人最怕什么?最怕亏掉本金,如今陆浄思肯让他不需本金就净赚四成分红,这买卖不做,他可就愧为商人。
于是他瞬间就把方才那点子犹豫抛到了九霄云外,脸上立刻换上讨好的笑,两手不住地搓动,
“姑娘真是实在人!这么好的买卖也叫我给摊上了,真是祖上积德、祖上积德啊!”
说着便朝后头扯着嗓子喊,“小二!把那铁盒子端上来,拿房契!”
店小二应声前来,手里端着个铁盒子,里面晃荡响了几声,想来里面装的应该就是这间铺子的各种契书。
陆浄思接过颠了颠,就交给小涟收着了。
前堂依旧人声鼎沸、嘈杂依旧,几个丫鬟抢着为自己小姐买那一匹布料,宫里的太监翘着腿在一旁等货,没人知道,这间铺子从今往后,将会变的不一样。
几日后,祁王府。
采购的嬷嬷带来几匹各色的布料,递到了陆浄思手里,她打开其中青色的几匹,展开铺平,在布的中央,用相近颜色的细线缝出了几段文字。
这是她为铺子定下的规矩,店里伙计们把听到的话记下,转给后院的婆子,婆子用针线把消息缝进布里,线与布同色,针脚细密,不扯开看,谁也发现不了,缝好之后,布匹照常归入货架,与其他料子混在一处。
祁王府每月都要采买布料,这是多少年的老规矩了,铺子会将带有消息的布料混入其他料子中交由采买的丫鬟一起带走,布匹进了王府后角门,由王妃过目这月要选用的布料样式,这时便落到陆浄思手里。
陆浄思坐在窗边,仔细看着那些铺里递来的消息。
其实大多是些琐碎事,什么韦家小姐的陪嫁比预想的多抬了几箱,齐家二老爷又悄悄去了哪处外宅,兵部侍郎家的婆子抱怨老爷近来脾气大得吓人,摔了三个茶盅两个碟子。
这些消息零零散散,看着全无用处,但陆浄思知道,世上没有没用的消息,只有不会用消息的人。
她一条条看过去,忽然,手指一顿。
那布上的字迹歪歪斜斜,却清清楚楚地写着:“帝密召太医,连三日。”
陆浄思盯着那几个字,半晌没动,窗外的日头正烈,院里的石榴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一片,可她的指尖却有些凉。
连召三日太医,却不走明路,要“密召”。
陛下的身子,怕是不好了。
陆浄思皱了皱眉,箫亦沅开始动手了。
用手指捏住露出的线头,她轻轻一拽,这行字就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毫无痕迹的消失了。
*
太和殿外,日影西斜。
头花发白的张太医走出后,额上渗出冷汗来,他抬手在额角按了按,指尖沾了层薄汗,陛下身体不适,方才他在殿内,他手刚抚上陛下手腕,内心就一慌。
陛下的脉象轻按不明显,重按才得,且脉形细小,频率极快。
这可是毒邪攻心之兆啊!
张太医却半句不敢言语,这太医院有多少双眼睛瞅着,今日他多言半句,明日脑袋就要被架在城门上,但若是陛下出了半分差错,改掉脑袋又是他,做太医的,最怕便是这个,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他只好硬着头皮给陛下开了些救阳回逆之药,能撑一日是一日罢,但他心里清楚,那方子不过是治标不治本,可本在哪里,他不敢问,也不敢查,只盼着陛下能熬过这一关,否则这京城,怕是要变天了。
日头已经偏西,太和殿内光线昏沉。
太医刚离开不久,萧敬渊靠在榻上,批完最后一份折子,正要搁笔,忽然胸口一闷,他还未来得及唤人,一口血便涌了上来,溅在面前的奏折上,殷红一片。
“咳…咳…”
“父皇!!”
榻旁传来一阵尖叫,萧敬渊抬头,没想到九皇子扑了上来,小脸苍白,眼里闪烁着泪水,死死攥着他的衣角。
萧敬渊想说些什么,但胸口那股热浪并未消散,一张口又是喷涌而出的鲜血,滴落在地上,他扶着榻沿,大口喘着粗气,半天才缓过神来。
他不愿让九皇子看到父皇这般不堪模样,还没起身就怒斥太监,“你们都是死人不成?还不快把九皇子带下去!”
满屋的太监跪了一地,九皇子哭着不让人拉他离开,“父皇,是儿臣硬要进来的,不关他们事。”
萧敬渊叹气,九皇子抓住他的手,他的手小小的,骨节分明,还轻轻颤抖着,终究还是不忍,便叫他留了下来,只是心中仍郁气难耐,只能随手抓过榻边的一罐安神丸,倒出四五颗,就水吞下,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但他确实觉得好了几分。
他靠回枕上,阖了阖眼。
“父皇,你看儿臣今日写的字。”九皇子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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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敬渊睁开眼,九皇子已经从袖中摸出一张宣纸,双手捧着递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眼睛亮亮的,他接过那张纸,九皇子年幼,笔迹也稚嫩,但却看得出是上了心的,只是…
萧敬渊看着眼前的孩子,心情却十分复杂,他只有七岁,话语难以服众,更难当大任。
“先生今日教的,儿臣都记住了。先生说,这是说百姓最要紧,江山社稷都要往后排。”九皇子凑过来,指着那几个字,小脸上带着点得意。
萧敬渊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九皇子见父亲没应,又急着开口:“儿臣还问了先生,怎样才能让百姓过好日子,先生说要多读圣贤书,儿臣就……”
他说着说着,声音小了下去,因为发现父亲的目光有些飘,没有落在纸上,也没有落在他身上,而是望着他身后某个地方,像是透过那堵墙,在看什么别的东西。
萧敬渊想到他的第一个孩子,那时太子也是这般大,也是这般捧着自己写的字,仰着脸问他“父皇你看儿臣写得如何”。
他突然开口,声音沙哑,“你大哥小时候,也是这般好学…”
九皇子愣了一下,开口反驳,“父皇,我不一样…”
萧敬渊没让他再说下去,自顾自的开口,“后来就不行了,那些人围着他,今天说这个,明天说那个,他听这个的也是,听那个的也是,最后谁的话都听,就是听不进朕的。”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很长,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九皇子又说,“我和他不一样。”
“你还太小了。”萧敬渊说,声音低得像是在对自己说一样。
“你还太小了。”
九皇子没再说话,只是往榻边又靠近了半步,把脸贴在父亲的手背上,那手很凉,骨节分明,手背上青筋凸起。
内侍垂首立在门边,殿内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漏进来的风,吹得烛火轻轻晃了晃。
萧敬渊又闭上眼睛,他累了,多日各位大臣的逼迫让他早已不堪重负,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久到他的呼吸都开始渐渐平稳下来。
九皇子站在榻边,低头看了他许久,那张稚嫩的脸在烛光的阴影里,神情一点一点地变了。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门口,脚步声极轻,门边候着的内侍正要行礼,被他抬手止住。
“你过来。”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冷意。
那太监弯着腰凑到他跟前,九皇子踮起脚,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太监神色一凛,旋即躬身退下。
片刻后,那太监又悄悄折返,双手捧着那只青瓷安神罐,递到九皇子面前。
九皇子接过来,从罐中倒出数枚药丸,借着廊下昏暗的灯光仔细端详。
药丸没什么异样,同他每日见父皇服用的那些一般无二,他从袖中摸出一方素帕,把药丸一颗颗包好,塞进自己怀里。
做完这些,他转身看向殿内,片刻后便抬脚迈入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