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限制文始乱终弃魔尊后》
1. 一个魔尊
已至春日,蓬莱仙岛却依旧冷风刺骨,湛蓝天空折映在海面上,远处光影粼粼,但近处仔细望去,似有一层薄冰随水摇晃浮动。
仙宗新入门的外门弟子,立于不周山禁地之外的结界处,聆听师门前辈们训话。
“此处乃蓬莱禁地,封印着十余年前祸乱修仙境的魔头,不论何时都绝不可踏足禁地,违者受鞭笞一百,逐出师门!”
肃冷嗓音掷地有声,为免新人弟子不将训言放在心上,按照惯例抬手一挥,当即便有影像展开浮现在众人眼前。
画面中雪絮飘零,乍然传来一声凄厉哀嚎,横空悬在地面上的数百剑刃裹着浓稠血色,入目之处尽是分离的尸首残骸,密密麻麻堆作小山似的。
一道红衣背影静静伫立,赤袍猎猎,雪发垂散,分明已经与周遭炼狱融为一体,却又显得极为格格不入。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那百余剑尖陡然直逼而来,顿时尖叫四起,离那影像最近的男弟子竟是吓得瘫软倒地,双手猛地抬起挡在身前,后颈被冷汗浸透。
倒不怪他如此惊惧,这段影像是曾经魔头屠戮仙宗时,被留影石记录下来的真实画面。纵使已过了十多年,那挟着战意直逼而来的杀气仍令人毛骨悚然。
影像持续播放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见众弟子皆是面色惨白,训话的剑修师兄不由满意点头。
禁地设在不周山,与外门相连,然而结界只对魔头有制约之效。魔头被封印的最初那几年,总有不听话的外门弟子抱着好奇心试图闯入禁地,结果便是有进无出,连尸首都无人敢寻。
后来蓬莱就想出了这一招,每年新入门的弟子都会被带到禁地观看这段影像,效果出奇得好,再无人敢擅闯此地。
想着,剑修师兄忍不住看向身侧正弯着腰呕吐的慕琅琅。
倒是怪了,她乃内门弟子,早在一进入蓬莱时就观看过这段影像,怎么如今再看一次还是这样大的反应?
他犹豫了一下,靠近低声询问:“师妹你还好吗?”
慕琅琅摆了摆手:“没,没事……”
她只是还没习惯穿书后的生活。原先她是二十一世纪根正苗红的祖国花朵,从小到大唯一见过的尸体就是她去世的姥爷,哪里见过这样可怕残忍的场面。
她已经好多天没吃过饭了,胃里也没有食物,只能吐些酸水出来。
剑修师兄递来一块帕子,慕琅琅呕的眼底泛红,顺手接过来擦了擦唇角:“多谢师兄。”
她道完谢,却迟迟没等来回应,侧首看去,视线撞上了剑修师兄微滞的眼瞳和红透的脸。
他呆呆望着她含泪的眸,唇线绷紧,皙白的肤色呈现出浓郁的绯红,目光竟有些莫名的羞赧。
慕琅琅:“……”
差点忘记了,她穿的是一篇限制级替身文。
原主出身名门,乃是修仙世家北陵慕家的嫡三小姐,容貌又与多年前陨落的绛玉仙子有七、八分相似,自是从小众星捧月,受尽宠爱。
后来更是顺理成章拜入蓬莱仙宗门下,日子过得顺风顺水,性子亦是养得矜贵傲然。
但这毕竟不是团宠文,原主及笄那日,慕家于蓬莱大设筵宴,原本是热闹喜庆之日,却迎来一个不速之客。
那人手握信物,自称是慕家真正的嫡三小姐,而原主则是一个鸠占鹊巢的冒牌货。
此事迅速发酵扩大,不出半刻便传遍了整个修仙境,慕家也以最快的速度查明真相,证实了原主并非慕家血脉。
原主被家族除名,失去家人庇佑后,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不对了。
没有家世背景作为靠山,美貌就成了一种罪过,何况她长得与修仙境早亡的白月光绛玉仙子那么相像。
一开始是不染凡尘的师尊、克己守礼的师兄、骄矜傲气的师弟,到后来就是修无情道的剑君、人境贤明仁德的君王、慕家沉默寡言的表兄……甚至还有曾经被原主鄙夷、拒绝过追求的路人甲同门,慕琅琅掰开手指头都数不过来原主与多少人有过关系。
她此时无比后悔,早在她看到这本书的女主跟她名字只差一个字时,她就该立刻退出并且去寺庙烧香拜佛去去晦气。
而不是抱着一种好奇心和刺激感,囫囵吞枣地扫过剧情部分,直奔着限制描写细细品味。
现在好了,原主富贵人生的福是一点没享到,慕琅琅一觉睡醒就已经穿到了原主假千金身份被曝光之后。
数天前师尊教她炼丹时,贴在她身后轻嗅她的发丝,目光缱绻柔情,欲言无声。
前天大师兄特意前来安慰她,眼睛望着她,喉结滚了一圈又一圈,指尖在她毫无察觉时攀上了她的后腰。
而今日面前的剑修师兄……
慕琅琅绞尽脑汁回忆了一番原文,终于记起此人爱慕绛玉仙子已久,在原主落魄后多次献殷勤求娶,却被原主扬着下巴狠狠奚落贬低,于是怀恨在心,在某一次撞见原主被师尊强制爱后,以此要挟原主与其苟且。
虽然慕琅琅和原主名字差不多,但两人前半生的人生却是云泥之别。原主生来便是天之骄女,享尽荣华富贵,性子亦是傲骨铮铮,从来不屑虚与委蛇。
慕琅琅却是个被社会狠狠鞭打的牛马,她干过服装导购,当过电话销售,摇过奶茶,做过客服,每天都在为金钱折腰,点外卖仍需打开两个软件反复对比看谁的更便宜。
见剑修师兄目不转睛看着自己,她被盯得心里发毛,想说些什么,又怕说错话得罪了他。迟疑了一下,慕琅琅眼眸微抬,往天幕上的血腥画面瞟了一眼,不用酝酿便朝着他喷出了一口酸水。
稀碎的胃液盖住了他颊边的红晕,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一边躲避着她的喷射范围,一边挥袖遮挡,眼底掩不住的愕然。
慕琅琅捂着腰腹,神色无辜:“对不起师兄,我这几日没休息好,身体有些不舒服,你没事吧?”
他掐诀清理干净脸庞上的秽物,面上再无旖旎之色:“无碍,是师兄考虑不周,既然枕云丹尊将你交托于我,我便该好好照顾师妹才是,若师妹身子不适,不如先行一步回去歇息。”
枕云丹尊便是原主的师尊,蓬莱以剑道为主,原主虽为内门弟子,心法内功却远不及同门弟子,入门近十年仍是筑基初期,剑术更是一塌糊涂,还不如转为丹修。
左右丹修无需天赋,更不要什么心法内功,只要舍得投入灵石就可以练出千金难求的药丹。
于是她辗转成了枕云丹尊的亲传弟子。
此次被逐出慕家,蓬莱仙宗流言蜚语四起,前几日真千金也拜入了蓬莱师门,师尊知晓她脾性孤傲,怕她惹出是非,便借着外门弟子入门的名义,将她远远支了出去。
慕琅琅得了准许,迫不及待想要离开,还未走出两步,正撞上施施而来的真千金慕觅雪。
上次见她时还灰头盖脸,如今不过短短几日,竟如同脱胎换骨般,肌肤胜雪,眉眼慧巧,顾盼灵动,一身白羽仙裙宛若神女。
不知是有意无意,慕觅雪在众多外门弟子前定住脚步,视线远远便打量起慕琅琅,用轻快的嗓音喊了声她的名字。
喊罢,慕觅雪似是惊觉失言,掩唇笑道:“抱歉,我忘了,你如今不姓慕了。我来给你送请帖,半月后慕家将会给我重新举办及笄礼,希望你能到场。”
空气一阵寂静,尴尬的空气像是凝成冰。
明眼人都能瞧出她是来找茬的,众弟子忍不住将目光聚集在了慕琅琅身上,纵使刚入门,也无人不知慕家千金被调包的八卦消息。
但传闻到底是传闻,如今能有幸亲眼看见真假千金开撕,他们头不晕了,脸不白了,连腿脚都能站直了。
“我要是慕千琅,我就找个地缝钻进去。”
“谁说不是,鸠占鹊巢那么多年,她哪来的脸继续留在蓬莱内门?”
“听说慕千琅心高气傲,被这般奚落岂不是要气死了,我猜她马上就要跟慕觅雪打起来!”
众人交头接耳颇为兴奋,而作为众矢之的的慕琅琅却没什么反应,她只用了0.01秒思考,便快步上前朝慕觅雪伸出了手:“冰城,谢谢你的邀请,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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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帖给我吧。”
原主已经辟谷,无需进食果腹,但慕琅琅每天都觉得好饿好饿好饿。
她的胃里空荡荡,想吃麻辣烫、铁板烧、小炒肉、可乐鸡翅、红烧排骨、香辣虾……然而蓬莱仙宗连一碗白米饭都没有。
既然是及笄礼,那总该有些饭菜、水果和点心了。
因此慕琅琅说话时满面真诚,若细细观察,竟还能看出几分感激之意。
慕觅雪:“……?”
什么冰城,叫谁冰城?
她一时呆愣,下意识将请帖递了过去,慕琅琅飞快接过。
待到众人回过神,慕琅琅早已不见踪影。
慕觅雪留在原地,浑身颤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油然生出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都说慕千琅自命不凡,最是清高冷傲。荒谬,此人分明厚颜无耻!
慕琅琅拿到请帖并未回房,而是径直去了外门弟子的厨房。
刚入门的外门弟子仍需要进食五谷,但为避免他们贪恋浊物,厨房每日只提供些红薯、土豆等能果腹的食物,且限时限量,若是来得晚了便只能饿肚子。
她这几日都有那剑修师兄跟在左右,根本没机会到厨房拿吃的,如今总算甩掉了他,她便迫不及待去了厨房领了一只蒸土豆和一只烤红薯。
慕琅琅嘴甜,临走前哄得厨娘咯咯笑,厨娘便又送了她几块蒸熟的芋头。
待回到住处,天色已是暗了下来。
她专注地嚼着芋头,咂嘴想:要是有点白糖就好了,蘸着白糖更好吃。
推开门,昏暗屋内猝不及防传来一道低沉含笑的嗓音:“千琅师姐。”
慕琅琅听见这称呼,还未见到人,便有鸡皮疙瘩在瞬时间爬遍全身。
整个蓬莱只有原主的小师弟林星澜会这么唤她。
而导致原主万劫不复的罪魁祸首便是林星澜。
她记得林星澜不知从何处搞来一个邪门歪道的情蛊,且将情蛊用在了原主身上。
自此原主便成了行走的魅魔,但凡是异性看见她皆会失去理智,变得犹如牲畜般只剩下本能的冲动。
原主自己也不好受,那情蛊时不时就会发作一下,若不纾解便会冰火交加,痛不欲生。
由于慕琅琅对于剧情部分看得比较敷衍,她已经不记得林星澜是在什么时间、地点,用了什么方式给原主下了情蛊。
空气死寂,只留房门“吱呀”缓缓向内滑动。
许是见慕琅琅迟迟不应,一道颀长身影从昏暗敝处走出,行走间异香扑鼻。他身着湖蓝色内门弟子服,腰间环佩玉珰,嗓声似笑非笑:“千琅师姐,不进来吗?”
林星澜生了一张娃娃脸,因为年纪小,脸上还略微带了些婴儿肥。大抵是在此等了她许久,他脸颊和鼻尖冻得微微泛红。
谁能想到他长得跟白雪公主似的,心思却比那毒蛇还要阴狠刁钻。
原主本是个清高孤傲的性子,却因着情蛊发作,被当作替身各种不可描述,哪怕不得已步步妥协,仍落得惨死结局。
想起此事慕琅琅就觉得憋屈,她不过是想放松一下才点开这本书,哪想到女主最后竟然死了——不知林星澜与女主多大的仇怨,何至于如此折磨欺辱她?
惹不起,那只好躲了。只要不跟林星澜共处,没准她还有机会抢救一下自己。
慕琅琅连忙调整表情,唇畔挂笑:“师弟来得不巧,我还有事没有处理完,不如等我空闲时再与你叙话?”
说罢,她也不等林星澜回应,转头就走。
还未走出多远,慕琅琅眼前晃过道阴影,林星澜转瞬间已是拦住了她的前路,毫不避讳地攥住了她的腕:“你在躲我?为什么躲我?”
他语气咄咄逼人,齿间热气轻吐在她耳畔间,激得她一阵恶寒。再加上他衣襟上的熏香过于浓郁,她被呛得几乎无法呼吸,只得将脖颈用力向后撤去。
似是觉得她反应有趣,林星澜凝视着她的脸,近乎顽劣地笑着俯身:“难道,千琅师姐已经知道了?”
2. 两个魔尊
慕琅琅硬着头皮问:“知道什么?”
“我将情蛊种在了师姐身上。”
林星澜贪婪凑近她的唇畔:“此蛊会让靠近你的男子皆情动失智,你若逃走必下场凄惨,不如与我双修十日,解了这毒?”
慕琅琅听见这话,太阳穴控制不住地突突跳着。
林星澜何时将情蛊种在了她身上?她怎么毫无察觉?
莫不是在诓骗她?
正想着,她忽觉一阵热流涌过,紧接着便打了个寒颤,像是有盆冰水兜头浇下,冻得她齿关哆嗦。
很快那寒意便消退,又被一股燥热取代。
慕琅琅顿时心凉了半截,忽冷忽热,这分明就是原主中了情蛊后的反应。
她忍不住看了眼林星澜。
林星澜唇红齿白,生得奶狗模样,按理说她便是与他发生些什么,似乎也不算吃亏。
更何况原主就是因为逃了,才会令事情一发不可收拾,假设慕琅琅顺了林星澜的意,便按他说的与他双修十日解了情蛊,她或许不会落得原主一样惨死的结局。
可一想到此事罪魁祸首就是林星澜这个卑鄙小人,她便不想让他称心如意。
慕琅琅越看林星澜越觉得恶心,她手按在腰间的空间袋上,意识飞快钻入袋中,在摆放剑器的储物空间中寻了一柄顺手的剑。
原主进蓬莱时修剑道,慕家疼爱她,便为她寻来了六境中最上乘稀有的宝剑,如珠宝琳琅,整齐摆满了空间。
慕琅琅选的这柄剑,形似白蛇,剑脊如龙脊般隆起,镌刻着银白鳞纹,一看便是极好的剑。
她很想捅他一剑,但那剑刃十分锋利,她光是看着就觉得胆寒,根本想象不到这柄剑戳进他血肉里是什么画面。
慕琅琅短暂迟疑一瞬,向后退了两步,将手里的白蛇剑用力朝着林星澜的小兄弟狠狠掷去。
这剑掂起来有些分量,剑面“啪”地一声,由上而下拍去又弹起。
“啊——”
乍然传来短促而撕心裂肺的惨叫,林星澜猝不及防地蜷缩倒地。他虾米般卷起的身躯左右翻滚了两圈,痛苦喘息:“你怎能如此对我……你可知,这情蛊发作三次而不解你就会死……”
“你会七窍流血,爆体而亡……”
还未说完,竟是疼得一口气没提上来,昏厥过去了。
慕琅琅:“……”就拍了一下,至于么?
她沉默时,塔院外隐约传来外门弟子的说笑声。
那声音有男有女,显然是外门弟子下学了。
想起情蛊有勾人失智的作用,慕琅琅提着白蛇剑,慌忙朝着塔院的后门跑去。
她一时间不知道该去何处,四肢说不出的僵硬麻痹,血液似是被冻成了冰,每次呼吸都会引得肺腑刺痛。
慕琅琅如无头苍蝇般四处奔走,若遇见男弟子便连忙改道而行。直至气喘力竭,她终于停下脚步,倚着山石坐了下来。
月光映下,慕琅琅认清了眼前的路。
难怪走在这附近都不见人,原是那封印魔头的禁地。
黑云的影子压在不周山嶙峋的怪石上,夜风呼啸而来,像是怪物在叫。
她脑子里不受控制浮现出一些血腥的画面,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只觉得这禁地处似乎比蓬莱别处更冷些。
她想离开这里,但对于现在的她来说,似乎只有此地才是最安全之处。
慕琅琅实在跑不动了。
果然她不爱看强取豪夺是有道理的。
这个世界太可怕了,她想回家。
正在此时,恍惚的视线低垂下,忽而对上静静躺在山石上的白蛇剑。
慕琅琅盯了一会白蛇剑,如下定决心般拾起了剑,有些吃力地横过剑刃抵在颈上。
以她看穿书文的经验,没准死了就能回去。
反正按照剧情继续发展下去,她早晚是要死的,与其饱受煎熬被人磋磨死,还不如免去其中曲折。
但想是这样想,慕琅琅攥在剑柄上的手指却迟迟未动。
不行……她怕疼。
慕琅琅吸了吸鼻涕,侧首往禁地里看去。
听剑修师兄说,这禁地是有去无回的地方,想必那魔头虽然被封印,禁地内却留有什么煞气或守护神兽之类,可以杀人于无形之物吧?
慕琅琅抱着剑到了禁地与结界交界处,咬着牙径直走了进去。
结界外虽然漆黑,但好歹有月光影绰映下,而踏入禁地后,前方竟是无边无尽的黑暗与死寂。
慕琅琅看不见路,只好小心翼翼往前走,心底暗暗祈祷一切可以快点结束。她越走越觉得寒冷刺骨,却不敢停下,也不知走了多久,眼前突兀转白。
乍然光明,慕琅琅被刺得双目微痛,她不断眨眼,慢慢适应了前方的光——不,与其说是光,不如说是雪。
漫天飞雪倾盖在她脸上,冰凉湿润,很快融化。寒风呼啸凛冽,她的周围是雪地,远处是雪山,入目之处皆覆盖着洁白的雪。
慕琅琅踩着没踝的积雪向前走了几步,咯吱咯吱,突然脚下似是踩到了什么硬物,险些滑摔在地。
她站稳身体,脚尖在雪地里划拉两下,待看清雪中埋葬之物竟是一具没了眼珠的尸体时,忍不住发出声尖叫,如同足下着火般蹦跳出老远。
然而没走出几步,却又踩到了同样的硬物。
她接连发出尖叫,恐惧令她暂时遗忘了身体的痛苦,慌乱下不知跑出多远,终究是脚滑摔了一跤。
耳畔传来“啊啊”两声,慕琅琅循声望去,便见不远处落着一只赤色的鸟。它似是在嘲笑她,鸟喙张张合合,不断传来嘶哑喉音。
她精神紧绷到极致,眼见连一只鸟都要欺负她,她来了脾气,捧起雪,捏出个冰球来,用力朝着它砸去。
赤鸟霎时间飞起,慕琅琅目光追去,见它重新寻了处落下。尖爪握在上面摇曳着,晃得白雪簌簌落下,露出斑驳铁锈,竟是数条贯穿在一起的锁链!
慕琅琅突然想起什么,她艰难爬起,朝着赤鸟的方向走去,沿着锁链看见了一道巨大的法阵,束束金光直抵天幕,如囚笼般。
书中写那被封印在深渊的魔头澹台口被卸去了灵力,锁链穿骨,长眠在此。
她犹豫着,俯身扫去阵法中的积雪,一张埋在雪中的脸缓缓显露出来。
银白的发几乎和雪融为一体,丝丝缕缕便如月华般倾泄,遮掩住他半边侧颜。长睫上覆着霜,高挺的鼻梁上落着薄雪,皮肤是近乎透明的苍白。
玄铁穿过他两侧的肩胛骨,链条深深嵌入骨缝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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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涸血色仍鲜明艳丽,肆意绽在白衣上形似曼珠沙华,竟有种诡异的美感。
好、好好看。
慕琅琅眸光微微有些呆了。
内门男弟子大多丰神俊朗,她也见过俊美无俦的师尊,风光霁月的师兄,但乍然见到澹台口,她便觉出何为云泥之别。
晃过神来,她将指尖颤巍巍放在了他的鼻息间。
还活着,只是陷入沉睡,气息极浅极轻。
原文与澹台口相关的剧情并不算多,却让慕琅琅记忆深刻。
他是书中最强的反派,也是北冥神族最后的血脉。传说北冥族人的内丹有调和万法、起死回生之效,因此他的族人大多惨遭屠戮,而澹台口随母逃亡六年,最终被歹人逮住圈禁。
澹台口受囚近十年才得以重见光明,被缥缈峰的玉清真人所救,因此拜入玉清真人门下。师尊日理万机,澹台口大多时间都是由师娘绛玉仙子照料,时间久了,不免对绛玉仙子生出别样情愫。
绛玉仙子仁善貌美、富有才华,即便已有道侣,六境之中仍不乏众多追求者,澹台口便是爱上她也不足为奇。偏偏他不善掩藏,令人察觉此事,霎时缥缈峰中谣言四起,将有了身孕的绛玉仙子逼至绝境。
为证清白,绛玉仙子诞下一女后便自爆内丹而亡,澹台口因此陷入疯魔,不但弑师灭祖杀了玉清真人,踏平了整个缥缈峰,还在短短一夜间连戮数个仙宗。
修仙境八大仙宗联手亦无法撼动澹台口分毫,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大开杀戒,被魔境拥立为王。直至此事惊动天境,陨灭四十二天官才将其封印在不周山。
如今想来,澹台口似乎是书中唯一一个没有对原主情动的角色了。毕竟他还要在此沉睡三年才将封印破除,而三年后,原主坟头草都一米高了。
慕琅琅犹豫了一下,改变了寻死的想法。
她眼前分明摆着现成的解药。
澹台口爱慕绛玉仙子,而她与绛玉仙子生得极像,若是她扮作绛玉仙子,入他梦中神.交十日解了情蛊,没了情蛊作祟,她便恢复自由之身,不用再痛苦,更不用担心自己惨死。
他也不吃亏,左右是一场梦,待三年后他苏醒过来破除封印,她或许早已查无此人了。
如此想着,慕琅琅盘膝而坐,努力回忆着原文中的剧情:某次原主与林星澜结束运动后,不着寸缕,沉沉睡去。恰好原主的表兄有事寻来撞见这一幕,心中难耐,剥离意识闯入原主梦中,于梦境中肆意妄为。
这段描写的新奇刺激,她便记得深刻了些,连同那入梦的术法口诀也记了下来。
她凝聚神思,令意识飞离躯壳,如萤火虫般飞舞在澹台口额前,口中默念术诀。
赤鸟发觉了慕琅琅入梦的意图,又发出嘲弄般的叫声,似是在笑话她的不自量力。
入梦需得先入对方灵府,而灵府乃是一个人最隐秘之处,若想强行闯入,需得修为比对方高强,否则将神魂溃散,堕入永劫。
她以为面前的是什么人?
澹台口可是凭一己之力对抗天境,陨灭四十二天官的魔王啊!
赤鸟不愿受其波及,连忙飞起停在半空,它等着瞧慕琅琅魂飞魄散,却见她的意识畅通无阻融入魔王眉心。
……就这么进去了?!
3. 三个魔尊
与其说慕琅琅是自己入了梦,倒不如说是被吸了进去,她甫一靠近他便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拖拽住,不可自控地卷入其中。
她颠簸好一阵,待意识恢复,便见自己倒在了一处森木葳蕤的院落外。高大的围墙上爬满藤蔓,再加上天空阴沉,此处便看着有些寂寥骇人。
还未缓过神,树林深处隐约传来说话声。
“我听说北冥神族体质特殊,血肉可令人长生不老,百毒不侵。内丹更是有突破修为,起死回生之效,却也不知是真是假。”
“真假又如何,你还能将他内丹取来吞了?那小子白发异瞳,瞧着便邪乎,我不喜欢他,也不知师尊救他回来做什么,活在世上徒留祸患!”
“传闻北冥族人有开天眼者,可洞悉天地玄机、预知未来灾厄,曾预言北冥神族中将孕育出灭世魔王,如上古妖神寂灭一般,致六境生灵涂炭、再无生机。我觉得……咱们还是少得罪他好。”
“我才不信!以我所见,这不过北冥神族为自保而有意放出的预言罢了。若真有什么魔王,那他们何至于走到今日将要灭族的境地?还好意思自称神族,不知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纯粹是往自己脸上贴金。”
“说起来,如今北冥留存的血脉不多了。若他留在缥缈峰的事情传出去,恐怕会给我们带来灾祸……”
两个男弟子说话声越来越近,慕琅琅下意识躲在树后,见两人在院外停顿了一瞬。
“师尊和师娘便是太过心善,不如我们想办法将他赶出去好了?”
提议一出,另一人便立刻颔首赞同。
两人一进院落,慕琅琅便手脚并用爬上了围墙外的榕树上。她方才搞清楚眼下的状况:澹台口该是梦见了多年前,被玉清真人救下带回缥缈峰的时候了。
其实这两个男弟子的担忧不无道理,北冥神族如同唐僧肉,人人皆想分口肉汤喝。
魔王出世的预言并不能让人望而却步,反而给了他们诛杀北冥族人名正言顺的借口——既然北冥会孕育魔王,那北冥神族便是危及天下苍生的祸患之首,自然要杀之后快!
若让有心人得知了他的下落,必然会为缥缈峰带来麻烦。
不知是入梦的缘故,还是情蛊第一次的发作结束了,慕琅琅此时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便将腿岔在枝杈间,双手紧紧抱住枝干,半趴着朝院中望去。
她一眼便看见了站在几米高梅花桩上的澹台口。
少年身形清癯,雪发随意束在颈后,穿着不大合身的白色弟子服,袖口和裤腿都短了半截,露出细瘦的腕骨、脚踝。
这与慕琅琅留影镜中见过的澹台口很不一样。
彼时他悬浮在血海之上,阳光穿透血雾落在他红衣上,将雪发染成诡异的绯色,和漫天翻涌的红融成一片。
如同炼狱爬出来的修罗,可姿态又像一尊神佛,让人忍不住敬畏,恐惧,颤栗。
男弟子望见梅花桩上的澹台口,似是有些惊诧:“我让他在此不吃不喝站桩三日,他一介凡胎肉身,竟真的做到了?”
“做到又如何?还能留他在此修炼不成?”另一人道,“我可不想与北冥神族牵扯上关系,快些将他赶走才是正理!”
男弟子点头,将澹台口从梅花桩上喊下。
澹台口道:“离三日还有半个时辰。”
他几日未曾进食饮水,嗓子哑得厉害,脸色苍白到像是随时会死去,却还朝他们微笑,将男弟子看得一阵心虚。
“不必站桩了,你去与傀儡人对战,打赢了傀儡你就可以去喝水吃饭了。”男弟子施法将傀儡人定在院中。
慕琅琅看着那两米高,内里注了铅,外表以铁皮包裹的傀儡人,便知晓了两人的意图。
她与剑修师兄迎新时,翻看了外门弟子的修炼手册,与傀儡人对战乃是外门的高阶术法课,至少要筑基的水平才可以报名参加。
而此时的澹台口,刚被师尊救回缥缈峰不久,甚至还未学会辟谷,与凡人几乎无异,他们让他与傀儡人对战,无异于是让他去送死。
虽然知道这不过是梦境,还是将慕琅琅看得一肚子火。澹台口是玉清真人救下带回来的,若他们不愿他留下,便该去找玉清真人对峙,为何转而欺负弱小,用这般下作的手段折磨人?
她催动意念,用力将房檐上砖瓦推下,不偏不倚正砸在那男弟子的头顶,只听一声闷响,砖瓦染着血四分五裂摔在地上。
“哎呦——”男弟子叫唤一声,捂着流血的头四处看去,最终将视线定在脚下的砖瓦上,“什么破房子!”
另一人颇有些幸灾乐祸道:“此处居所不是师兄你给他亲自挑选的,道是此处清净,适合静心修行吗?”
两人并未发现榕树上的慕琅琅,她出了口气,心情终于畅快了些,正托腮笑着,院中的澹台口却倏然抬眸往她的方向望了一眼。
她目光似乎与他对视上了一瞬,被惊得心跳骤停。
然而澹台口很快挪开了视线,快到几乎让慕琅琅觉得方才那一刹是错觉。
她将自己往后藏了藏,借着树叶遮挡才敢继续向下看去。
男弟子并未因为被砖瓦砸的脑袋出血就离开,反而有些迁怒般,施法将傀儡人的难度等级调到了最高。
傀儡人的动作皆是按照剑谱上设定好的,手中剑没有开刃,但毕竟是铅铁所铸,劈在身上便是一道暗紫色的淤痕。
澹台口几次躲闪不及,短短片刻时间,身上的弟子服已是被剑锋割的破破烂烂,淤痕如蜈蚣般纵横交错在身前。
男弟子适时开口:“你这般废物,连傀儡都打不过,如何能留在缥缈峰?我劝你最好还是赶快滚出缥缈峰!”
澹台口不语,额间冷汗细密渗出,将本就苍白虚弱的脸庞晕染得更加病态,他握剑的手臂努力挥舞着,手中长剑与傀儡人的铅铁剑碰撞在一起,随着铮铮鸣声,竟摩擦出细微火光。
慕琅琅看出了他并不会剑术,但挨了傀儡人数剑后,他开始有意模仿起傀儡人的动作,甚至触类旁通般以此延伸出反击的招数。
男弟子似乎也看出了些门道,惊得嘴唇翕动,自言自语道:“竟有如此天赋……”
院外一道清泠女声突兀传来:“你们在干什么?”
两个男弟子回神,连忙躬身施礼:“师娘……”
女子身着青衣羽纱踱步而来,那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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貌将慕琅琅看得怔愣住——来人竟是绛玉仙子。
世人皆道她们生得容貌相似,可她却没想到,看见绛玉仙子便如照镜子般看见了自己。而且她十分年轻,看着不到二十岁的样子,倒与慕琅琅想象中的模样有些出入。
亏她还准备打着替身的幌子入梦引诱澹台口,哪想到他梦中已有一个师娘,那她该如何自处?
慕琅琅在心底叹了口气,视线忍不住追随绛玉仙子。
都说绛玉仙子心地善良,这两个弟子如此对待澹台口,她肯定会为他讨回公道。想来他会梦到此时,便因于他而言,绛玉仙子是救赎他人生的一道光吧?
正想着,听绛玉仙子开了口:“昨日布置下去的心法口诀可是背熟了?还不回去练功?”
她语气平淡,竟还有些温柔,哪里有分毫要问责两人的意思。
两弟子连忙应下,将傀儡人收走,匆匆离去。
绛玉仙子看了一眼浑身伤痕的澹台口:“过会我谴人送套新的弟子服给你。”
她的目光无波无澜,甚至于近乎冷漠。
没有一句关心的言语。
这截然不同的态度令慕琅琅有些惊讶。
他都快被傀儡人打死了,明眼人一看便知那两弟子是有意为难欺辱,绛玉仙子为何不管不问?
而且如果绛玉仙子一向是如此对待澹台口,他又是怎么对她生出爱慕之心?难不成他是个受虐狂?
绛玉仙子走后,澹台口去了厨房领饭,但由于错过了放膳的时辰,只能空手而归。
他实在饿极了,从井里打了些水充饥,冷水喝下去不久,腹部便传来咕噜咕噜的叫声。
澹台口有些艰难地蹲下身,从井边拔了两簇野草,面无表情地将塞进嘴里咀嚼起来。又在地上寻了些不知名的草药,碾碎覆在了伤口上,他上药的动作十分熟稔,像是做过千百次那样。
慕琅琅看得心情复杂,直至他起身回了房间休息,她才从榕树上爬下来。
她一直以为自己活得挺惨的,刚出生便被亲生父母抛弃,被领养不久养父母就生出了弟弟,又将她当作累赘扔给了姥姥,读到高中便被逼着辍学嫁人,她好不容易逃出去到处打工,却还要被家里当作吸血包一样压榨。
没想到少年时的澹台口比她还像个小苦瓜,至少她从小到大没有饿过肚子。
慕琅琅在院子外站了一会,估摸着他应该睡着了,便摸着黑找到了他的寝室。屋子窗户坏了半扇,她翻了过去,迎着月光看清了榻上蜷缩的身影。
榻上没有枕头,也没有被褥,虽然现在并不是寒冬,却也入了秋,夜风微凉从破败的窗棂吹进去,激得他时不时发颤。
她一遍一遍在心中默念,这只是一场梦,她是来解情蛊的。
然而一种同病相怜的酸涩感,令她还是忍不住走近了澹台口,慕琅琅从空间袋取出了还没来得及享用的蒸土豆和烤红薯,摆在了他的榻边。
又特意寻出上好的伤药,一同放置。
她动作小心翼翼,转身要走,背后却倏地响起一道冷而低哑的嗓音。
“谁?”
澹台口在黑暗中抓住了她的手。
4. 四个魔尊
那是一只极凉的手,骨节分明,削瘦而修长,约莫是用了几分力,攥得她腕骨生疼。
突如其来的寒意,以及乍然响起的嗓音,令还未做好准备与他相处的慕琅琅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她身体微微僵硬,还未想好说辞,便见眼前覆下一道颀长的暗影。
澹台口从后绕到了她身前。
他比她高上许多,阴影像座山似的倾倒在她头顶,她浑身如灌了铅,隐约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压迫感。
慕琅琅不知这推挤五脏六腑的窒息从何而来,只怕自己再不说点什么就要露馅了,缓缓抬首:“师娘来看看你。”
月光从破败窗棂漏出,将她眉眼的轮廓晕得柔和。她肤色雪白,唇有薄薄胭脂色,缎子般的乌发间挟着浅淡的桂香,一双玉石般的琥珀瞳仁出奇明亮。
澹台口静默良久,垂眸看她,直将她看得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只怕自己露出了什么破绽。
“多谢。”
他语调淡淡,转身坐回了榻上,拿起烤红薯便吃了起来。
烤红薯和蒸土豆都已经凉了,但不妨碍红薯溏心蜜甜,他饿了好几日,吃相却并不狼狈,小口小口吃着,极为专注。
澹台口只吃完了烤红薯,将蒸土豆放了回去,他看了眼伤药,又望向慕琅琅。
他果然如传闻般是异瞳,一眼瞳黑如墨,另一眼则是极浅的冰蓝色,澄澈透亮,似是碧色琉璃,又像极了春初朗日下的湖面。
慕琅琅失神一瞬,见他并未察觉异样,连忙献殷勤道:“你有些伤在背后,怕是不便涂药,师娘来帮你吧。”
虽然情蛊暂时停止了发作,但保不准它又会何时突然来袭。既然他没有怀疑她的身份,她不如在澹台口面前多刷刷好感度,或许能寻得机会与他双修解蛊。
没等到澹台口拒绝,她已是一屁股坐在了他身边,手指攀上他的衣襟。
他还穿着那件不合体的弟子服,身前背后皆有被傀儡人打伤的痕迹,衣袍破破烂烂像块破抹布似的。
缥缈峰的弟子服穿戴起来比蓬莱仙宗更繁复,她指尖解了半晌,却是连外衣都未解开。心中一急,慌乱中不知使出了什么术法,将他弟子服整个都变没了。
慕琅琅:“……”
幸好弟子服是分体的,裤子还在。
光赤的胸膛展现在眼前,澹台口却丝毫没有反抗的意思,他静静地看着她,眸中无波无澜。
慕琅琅脸色通红,强忍着想要找个地缝逃走的冲动,装作淡然模样:“师娘让人给你送了新的弟子服,这件旧的不要穿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看他的脸,从榻边拿起伤药瓶罐,用指尖揩了一块药膏,扳过他的肩想要给他后背涂药。
眸光抬起落在脊背上,猝不及防愣住。
他嶙峋的后脊上,密密麻麻全是刀痕,近乎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有的红肉还向外翻卷着,有的已经结成凸起的白色瘢痕,还有的沟壑纵横,那是被剜去一层皮导致的凹陷。
“怎么这么多伤?”慕琅琅下意识问出,见他不语,很快反应过来,这是被玉清真人解救出来之前受的伤。
北冥神族血肉有令人长生不老、百毒不侵之效,他被圈禁数十年,想也知道这期间他受着如何非人的折磨。
她一时无言,低头将药膏涂抹在背后骇人的伤口上。
慕琅琅已是尽力将动作放轻,可那伤口实在太多,也太深,他的身体禁不住抖,却硬是没有喊一声痛。
她忍不住问:“你看不出他们是在欺负你吗?”
澹台口:“看得出。”
慕琅琅疑惑:“那你还听他们的话?”
澹台口:“我要留在缥缈峰。”
慕琅琅一下就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因为他如今无路可走,无处可去。一个毫无选择的人,又如何能在意别人的冒犯和欺辱?
但他明明是在隐忍,脸上却没什么情绪,回话时语气也显得过于平静,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似的。
慕琅琅低头,对着脊背上一处狰狞的伤口轻轻吹了吹。
他原本轻抖的身体,忽然定住,显得有些僵硬。
她并未发觉,将药膏拧好瓶罐放回榻边:“按时涂药,一切都会好的。”
慕琅琅出了寝室,又回了那榕树上。
她还没搞清楚绛玉仙子每日的行踪,自然不敢冒险到处乱跑,夜里在树上将就着睡一宿也无妨。
她往日睡眠一向很好,今夜却有些失眠,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原书里狗屎般的剧情,又时不时闪过少年苍白的脸。
从那情蛊发作的一刻起,慕琅琅便没了退路,摆在她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死,要么解了情蛊。
她还不大想死,但依着目前的情势来看,她若想与澹台口双修解了情蛊,恐怕并不是易事。
毕竟情蛊需要双修十日方可解除,那总要澹台口心甘情愿配合她才行。她如今顶着师娘的名号,而他一心想留在缥缈峰,怎么会与她做违背世俗之事?
慕琅琅睡不着,便将意识分离出躯壳,如萤虫般莹亮的光往远处飞去,将榕树十里之内的地形探查了清楚。
她修为不高,再远些的地方就去不了了,好在澹台口的住处虽然偏僻,却也身处内门之中,她竟摸索着寻到了玉清真人与绛玉仙子的住处。
意识停在殿外牌匾上,稍加专注便听清了两人的对话。
玉清真人道:“我今夜要启程去鬼哭滩除魔,至少半个月回不来,云渡村的瘟魔已被我斩杀尽了,恐要劳烦夫人带弟子们去善后。”
绛玉仙子:“好。”
玉清真人:“我记得明日是澹台口的生辰,他是个可怜孩子,望夫人多加照拂。”
绛玉仙子沉默了一瞬,照旧应了声好。
慕琅琅怕被两人发现,不敢久留,连忙将意识收回。
原来明日是他的生日,听起来玉清真人要离开缥缈峰一段时间,而绛玉仙子也要外出处理些事情,正给了她与澹台口独处的机会。
万事开头难,她只需找准时机与他双修一次,哪怕是意外也好,有一便会有二有三。
慕琅琅不知何时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待她醒来时已是晌午,澹台口早已不知踪影。
她在他居住的院子转了两圈,停在他寝室外坏了半扇的窗户前。窗扇年久失修,木头朽的掉渣,修是修不好了。
慕琅琅四处捡了些树枝,从空间袋里取了透色的光纱代替窗户纸,敲敲打打用了小半个时辰,制出了一扇新窗。
有窗户挡风,这样晚上他至少不用挨冻了。
慕琅琅修好窗户,见他还没有回来,索性去了厨房。
她看过不少言情小说的开头,都是女主醉酒与男主一夜春风,恰好今日是他生日,便可名正言顺给他带些酒菜,将他灌醉才好引诱。
因内门弟子辟谷无需进食,她只好跑去了外门厨房,这个时辰弟子们已经用过了膳,一路上也没有撞见人。
厨子瞧见她虽有些惊讶,听说弟子生辰来要些酒菜,便又了然。绛玉仙子待人和善,将缥缈峰弟子们当作家人手足般照料,也不是第一次给弟子准备生辰宴了。
厨子不由夸赞恭维起慕琅琅:“仙子待弟子们是真疼爱,每年一到弟子生辰便要备上他们爱吃的酒菜,还有精心备选的礼物送上,当真用心极了。”
她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绛玉仙子似乎经常给弟子们过生辰。那澹台口呢?今日不见了踪影,难道是被绛玉仙子喊去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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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过生辰了?
慕琅琅担忧绛玉仙子给他设了生辰宴,她再备酒备菜给她庆贺,指不定会惹得澹台口生疑,便将饭菜酒水暂收至空间袋,又回了榕树上等待。
她等到日暮将近,在树上打了个盹儿,睡眼惺忪时忽然听闻院外传来脚步与说话声。
“他不会死了吧?怎么没动静了?”
“死了才好,省得给咱们缥缈峰惹麻烦……”这声音顿了顿,“师娘让咱们将他送回来,又没有吩咐其他事情,再者说他是自愿放血的,将他放回屋里就是了,不必管他。”
慕琅琅听见两人熟悉的嗓音,一个激灵醒了过来,往树下看去,果然看见了昨日欺负过澹台口的两个弟子。
他们半拖半拽着将陷入昏迷的澹台口带进了寝室,离开时其中一人施了清洁术,抱怨道:“那云渡村的疫民浑身瘟瘴之气,脏臭不已,将我新买的袍子都弄脏了。”
“你且知足吧,若不是我提议让澹台口放了自己的血给疫民们服下解毒,我们恐怕要在云渡村留个十天半月。”
两人渐行渐远,慕琅琅从这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了澹台口受伤昏迷的原因。
绛玉仙子依照玉清真人的嘱托,带着弟子们去了云渡村善后,村民们被瘟魔散播的瘴气染上疫病,若想净化瘟瘴,恐要耗费需要时间心力,于是那男弟子便顺势提出让澹台口割肉放血给村民解毒。
这要求很是过分无礼,但看起来作为领头人的绛玉仙子并未加以阻拦。也不知所谓的自愿放血,又有几分心甘、几分情愿?
慕琅琅疾跑进了寝室,只见澹台口平躺在空无一物的榻上,双眸紧闭,面色惨白泛青,削瘦骨腕耷垂在榻边,殷殷血色堆积在指尖,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不知云渡村的疫民有多少人,他手腕上深深浅浅的剑痕仍在渗血。
她皱紧了眉,看到他昨夜没舍得吃完的那只凉土豆,被那两弟子随手扔在了地上,踩得扁平稀烂。
虽然知道这是梦境,慕琅琅仍是喉间酸涩。
她撕下干净的里衣内衬,撒了些止血药,将剑刃割开的皮肉一圈圈缠好,末尾打了个蝴蝶结。
包扎好伤口,慕琅琅注意到他的身体在不受控制的打颤。她将手背放在他额间试了试,果然是起了烧。
她翻遍空间袋,寻出一盒对症的丹药。只是那丹药如杏子那般大小,他此刻晕厥着无法吞咽,她尝试着往他嘴里塞了几次都掉了出来。
她又尝试着用水化开了一小块丹药,甫一灌入口中便斜淌着流出,即便捋他喉咙也顺不进去分毫,弄得她满手都是融化的药水。
这样该如何是好?万一他在梦中病死,梦境是不是会随时变幻成其他,若是幻化成了他堕魔后,她还如何有机会与他双修?
慕琅琅脑子一抽,突然想到了直肠给药这一招。
据说这样药效更好,吸收也更快。
但会不会太冒犯了?
慕琅琅迟疑着看了他一会,见他唇色灰白,眉眼紧阖,好似随时会咽气的模样,她一咬牙,扯开弟子服的系带,俯身将手绕后伸了过去。
她一手搂着他,圈住固定他的上半身,弟子服上淡淡的沉香气息将她周身浸绕,令她心跳莫名加速。
慕琅琅屏住呼吸,另一手捻着丹药寻到了给药处。虽然澹台口看着瘦弱,背后倒是丰润,指节无可避免地接触到他的皮肤,明明什么都看不到,却还是忍不住闭上了眼。
她急躁地浑身冒汗,或许有些过于专注,竟连澹台口睁开了眼都毫无所知。
他哑声问:“你在干什么?”
乍然响起的嗓音吓得慕琅琅一个激灵,两指将丹药捏了个稀碎,哆嗦着抽出了手。
“你拉裤兜了,师娘帮你擦擦。”
5. 五个魔尊
此言一落,空气骤然冷寂。
慕琅琅硬着头皮将手摊平,在澹台口眼皮子下晃了过去。方才她没喂进去的丹药化成水淌了一手,还未来得及擦净,再加上手心里褐色的不明物体,倒有几分说服力。
澹台口:“……”
“师娘去洗洗手。”她逃得飞快。
不知是跑的,还是被吓的,慕琅琅心脏跳得极快,她躬身扶着井口,大口喘息。
澹台口会相信她的话吗?他会不会将她当作变态?
慕琅琅捧了两把井水往脸上泼去,待发烫的面颊稍作缓和,她视线忍不住往寝室内看去。
屋子里燃着蜡,时不时传来断续的咳声,烛火将他的身影映在窗户的流光纱上,肩背挺得笔直,却又带着几分病态的清癯。
不管他信不信,她总不能在此时抛下他不管。
慕琅琅端着木盆打了些水走进去,心里正给自己暗自打气,一抬脸却看见澹台口将地上踩得粉碎的土豆拾了起来,已是放在嘴边吃了几口。
“……”
慕琅琅快步走过去,从他手里夺过了土豆:“你——”
她此时有很多话想要说。
譬如这土豆已经脏了,你为什么还要捡起来吃。
譬如你今日又没有吃饭吗。
但视线对上他的眸,那些话便卡在了嗓子眼,再问不出一句。
何不食肉糜。倘若吃饱了肚子,谁又会捡脏了的食物吃?
绛玉仙子到底为什么如此对待澹台口,旁的弟子过生辰都有酒菜宴席,澹台口过生辰却要被拉去放血,连口饱饭都不给吃?
“你定是饿了吧,我给你准备了饭菜,只是放得久了,有些凉了。”慕琅琅将桌子拉到榻边,从空间袋里取出食盒,依次摆放在桌上,只是唯独没有摆酒。
她看了眼他被缠绕厚重的手臂,拿起筷箸:“你手不方便,要不我喂你?”
澹台口不语,盯着她看了片刻:“为什么对我好?”
她反问道:“师娘不该对你好吗?”
慕琅琅知道,他此刻定是混乱的,白日的师娘无视他的境遇和苦难,夜里的师娘又体贴入微,关怀备至。
她不知该如何向他解释,便含糊其辞道:“你身份特殊,若我在外对你独特,恐怕给你招来更多非议和祸患。”
慕琅琅怕他继续追问,见他薄唇微翕,筷箸夹起一片蜜藕塞到了他齿间:“尝尝味道怎么样,这道菜是用藕段灌了糯米蒸熟,淋上桂花蜜,口感又糯又甜。”
澹台口还未咀嚼,便有淡淡的桂花香融化在唇舌间,他垂下睫羽,抿住了唇。
她用餐很有顺序,吃完甜的就端来口清茶让他润口,再夹清炒时蔬,配上两口白莹莹的米饭,期间时不时夹两筷鹿茸烧肉、笋干熏鸭,最后喝一碗牛肉羹收尾。
慕琅琅问:“吃饱了吗?”
澹台口点头。
“剩下的也不能浪费。”
听她如此说,他便理所当然以为她要他全部吃干净。这些饭菜不少,约莫够三四人吃,他先前饿久了,如今又有些过饱,倘若全吃下去定会伤了胃。
但澹台口并不反驳,反而平静看她:“好。”
话音未落,却见慕琅琅将碟子里的菜都倒进了另一碗米饭里。
这是慕琅琅特意向厨子多要的米饭,她将烧肉的菜汤也一并拌进饭里,大口大口吃起来。
她的吃相并不多么优雅,但是看起来很有食欲,鼓起来的腮帮子一动一动像个松鼠,眉眼舒展,仿佛在享受什么珍馐大餐似的。
“嗯……”她微微眯起眼,将上扬的语调拉得极长,含糊地咂嘴,“香得很!”
澹台口:“?”她怎么自己吃起来了。
大抵是她吃得实在太香,这让澹台口不禁回味起方才食物的味道。
他其实没太注意自己都吃了什么,他的五感天生弱于常人,几乎吃什么都是一个味道,因此食物于他而言唯有果腹之用。
但此刻见她一脸享受,他便莫名觉得那饭菜似乎还挺好吃的。
慕琅琅用筷子扒拉干净碗底的最后一粒米,一抬头就正好对上了他的目光。他在看着她,又如同观察一般,专注而仔细。
“你看我干什么……”她被盯得有些心虚,只怕自己太过得意忘形被看出破绽,硬着头皮道,“浪费可耻!”
说罢,慕琅琅将碗筷收拾进食盒,重新取了颗药丹:“你发烧了,吃了这个可能会舒服些。”
澹台口看着药丹,轻声道:“太浪费了。”
慕琅琅一愣。
这药丹是从空间袋找出来的,名为回元丹,她大概清楚一些药丹在修仙境极为难得,尤其是这般剔透如琥珀的药丸,怕是废了许多天材地宝才炼制出的。
若将这灵药给了旁人,任谁都会欣喜接下,而澹台口的第一反应却是给他吃便浪费了。
“什么浪不浪费?在我眼里只有值不值得。”她顺手将回元丹塞进了他口中,“若是给你吃,吃一百颗都值得。”
谁叫他能救她的命。
慕琅琅自认这话十分令人感动,她看向他,有些期待他的反应。
澹台口也恰好望着她。
他并不忸怩,神态自持,瞳仁里映着她的面容,却无一丝动容。烛火明明灭灭,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周身沉静地像是亘古不化的雪山,半点暖意也渗不进去。
慕琅琅悻悻然道:“我给你打了水,若有不适便擦洗擦洗,早些歇息。”
澹台口道:“多谢。”
她走到门槛处,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道:“生辰快乐!愿你新岁无烦忧,一切都好!”
她眉眼带笑,嗓音清甜带脆,纤细身形立在光影之中,犹如朗月破云,清辉灼灼,耀眼得让人无法移目。
他凝望着她,久久未语。
慕琅琅出了院子便回到了榕树上,好在她小时候在姥姥家长大,下水、上树这样的事情没少做,只来回爬了几次树便慢慢适应了藏在树上休息。
昨夜她用意识探查过,这院落附近三里地之外有空闲的住处,但有些远了,比不过此地便于观察。
她半倚在树干上,双腿悬空摆动,透过茂密的枝叶望见了夜空上的那轮明月。滴水穿石,她相信即便澹台口是块冷硬的石头,若是她肯下功夫,也总有能将他捂热的那一天。
慕琅琅正要计划一下明日再做些什么加快进展,心脏猛地刺痛起来,如同针扎般密密麻麻的冷意朝四肢百骸蔓延开,她猝不及防蜷起身体,险些没坐稳摔下树杈。
什么情况?情蛊又发作了?
沉重的喘息伴随齿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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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挤出的痛呼,她在剧痛中倏然忆起林星澜的话——你可知,这情蛊发作三次而不解你就会死?
难不成这已经是第二次发作了?
体内痛感如海浪般反复扑打而来,似乎一次比一次凶猛,慕琅琅实在坐不稳,躬身强撑着颤抖爬下,整个过程被拉得无比漫长,仿佛用尽了浑身的气力。
她下意识想要进院中找澹台口求救,可颤巍巍走了没两步,她脑海中蓦地闪过他周身冰冷的气息,以及那双黑沉如死水的眸子。
要怎么向他开口?
是实话实说告诉他,她其实是个假冒他师娘的骗子,一开始就抱着目的接近他?还是一条路走到黑,继续顶着绛玉仙子的名号在他梦中欺骗他?
可是不管怎样,以她现在和澹台口的交情,他都不会愿意帮她吧。
混乱的意识,锥心的刺痛,像院落外的藤蔓般错乱交织,将她死死缠绕包裹住,几近窒息。
慕琅琅只好忍痛打开空间袋,她想寻一寻有没有止痛药,却一眼望见了从厨房要来的酒水。
她原本是打着想要灌醉澹台口的主意,谁料他伤成那样,又是失血过多又是发烧,她总不见得在此时趁人之危,方才到底是没有将酒水拿出来。
她哆嗦着打开酒壶,仰头将那高度数的烈酒饮下,火烧般的灼热感顺着喉咙一路向下,仿佛将她整个人点燃。
她以为这样能缓解体内寒意,却不想半壶酒下肚,如同吞了个火球似的,血是冷的,脏腑是热的,裹挟在一起更难受了。
慕琅琅平日里最怕疼了,每次来例假痛经都能叫她脱层皮,何况如今这般生不如死,且不知何时才会结束的折磨。
她想,不如将真相道出,叫澹台口一剑砍死她好了。
烈酒上头蚕食着她的神经,她红着滚烫的脸,提着白蛇剑,摇摇晃晃地推门走进了他的寝室。
剑刃划在地上作为支撑,摩擦出滋滋啦啦的刺耳声,澹台口坐起身,看向去而又返的慕琅琅。
烛火早已灭了,她东倒西歪地走了进来,似乎在哭,嘴里发出难以辨别的呜呜声,含糊而悲伤。
“澹台口……”她低声唤他,将白蛇剑扔向他,“我其实,其实是骗你的……我接近你就是为了你的身体!”
澹台口神色未变,静静看她。
他拥有北冥神族的血脉,谁接近他不是为了他这一身躯壳?
慕琅琅道:“给我一个解脱吧,要么杀……杀了我,要么同我双修!”
浓郁的酒味弥漫在空气里,慕琅琅已是痛得神志不清,带着哭腔的语调时高时低,如山路般九曲十八弯,说出口的话更是令人费解。
她离他有些距离,白蛇剑当啷一声落地,跌在他榻下。
“……”
双修?
澹台口沉默着,听她哭道:“大哥你选啊,你快选……我要疼死了!”
慕琅琅站不住了,踉跄朝着冷硬的石砖地迎头栽去。
浅淡的沉香味道比疼痛先一步到来。
澹台口接住了她。
她身子软成一滩烂泥,倾倒在他怀里,哼哼唧唧道:“你要杀了我吗?”
澹台口语气平淡:“不。”
“那跟我双修吧。”慕琅琅仰头,手臂勾住他的后颈稍一用力,用唇堵住了他的嘴。
6. 六个魔尊
慕琅琅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这一夜她睡得极沉,但醒来时却觉得头痛欲裂,口干舌燥。
她睁开眼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自己躺在床榻上,掌心微攥捂着太阳穴,缓缓撑起身。
这竟是澹台口的房间!
慕琅琅有些断片,她努力回想,终于有零碎的记忆在脑海中涌现。她记得自己情蛊发作了,喝了些酒后好像拿着剑进了他的寝室,还对他又哭又叫说了什么,但具体说了什么,她已经想不起来了。
她努力捋着自己为数不多的回忆,正琢磨着自己怎么会躺在他床榻上,一低头发现自己的外衣不见了,身上只剩下薄薄一层白色里衣。
众所周知,在古装剧里,只穿里衣约等于没穿。
慕琅琅抱着头险些发出鬼嚎,这怎么回事?难不成她昨夜已经与他双修过了?
她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院内隐隐传来两弟子的喊叫声:“澹台口!”
“怎么没动静?他不会死了吧?”
“谁知道,进去看看。”
说着,两人便往寝室走去。
慕琅琅顾不得再多想,连忙从榻上跳了下来,东张西望寻着可以躲藏的地方。
但这屋子实在太过简陋,除了一张床和一张桌椅,竟再也找不出旁的家具。没地方躲,她只能从空间袋取了件外裙,手忙脚乱地套在身上。
待两人进来时,便见到慕琅琅坐在桌旁,温和朝他们笑着:“你们来了。”
“师娘?”两弟子几乎异口同声,“您不是去鬼哭滩找师尊去了?”
慕琅琅被问得有点心慌,面上却努力保持着笑容:“有些不放心便过来看看澹台口,你们怎么来了?”
那弟子道:“师娘您忘了?您叫我们来找他,带他一同去九尾墟取赤狐妖丹。”
慕琅琅眼皮子抽了抽。
绛玉仙子什么意思?她明知澹台口昨日在云渡村为救治疫民失血过多,不叫人看顾包扎便算了,连休养缓和的时间都不给,竟第二日便使人喊他出去执行任务。
难不成绛玉仙子也如那两弟子般,其实想将澹台口赶出缥缈峰?不过按照她现在这种折腾法,慕琅琅觉得绛玉仙子更像是想让他死。
“我改了主意,澹台口昨日立了大功,如今还在病中,不宜再涉险地。”
见她语气不容置疑,弟子道:“师门规定,接任务悬赏令外出,至少三人组队。若他不去,那便请师娘再择一人。”
慕琅琅有些尬住。
她想着既然绛玉仙子去了鬼哭滩,想必一时半会是回不来了,所以才敢假借师娘身份传令。
但她对缥缈峰并不了解,又哪里知道玉清真人座下的弟子都叫什么名字,总不能随便编个名字糊弄过去吧?
正在此时,澹台口回了寝室。
他手里端着木盆,袖子挽至上臂,小臂上捆着层层叠叠的衬布,原是雪白的布色被血浸得鲜红。
慕琅琅道:“你去哪了?”
澹台口垂眸:“洗衣。”
洗衣?他总共就一套弟子服还穿在身上,洗的哪门子衣裳?
慕琅琅疑惑地望着他,脑子像是接触不良的电线“啪”地一声重新连接,倏地想起自己醒来时外裙不见了。
她的脸瞬时间滚烫,雪瓷般的肌肤隐透着红。
难不成是落红在了衣裙上,还是被什么液体弄脏了外衣。
她越想脑子越跳跃,竟浮现出一些乱七八糟的旖旎画面。大抵是沉默的时间太久,那弟子不禁唤了声:“师娘,您可想好了去九尾墟的人选?”
说罢,弟子看向澹台口:“您说他还在病中,我看他面色红润,倒不像病重的模样。莫不是他装病不想去吧?”
他说话颇为阴阳怪气,听得慕琅琅脑子一热:“放你的狗屁!你看不见他胳膊伤成什么样?若不然我也将你放放血,看你遭不遭得住?”
两弟子:“……”
澹台口:“……”
一阵长久的沉默和死寂后,那挨骂的弟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眶竟是泛了一圈红:“凌霄知错,师娘息怒!”
另一弟子也反应过来,连忙跪地求情:“师弟性子直,说话总也不过脑子,都怪枫弘约束不严,师娘消消气。”
绛玉仙子为人和善,对待弟子更如春风般温柔,不管他们犯了什么错,至多便是罚他们关禁闭、抄门规,何时如此疾言厉色过?
定是将她惹得恼急了,不然怎么会怒到爆粗口。
两人整整齐齐跪着,倒让气头上的慕琅琅突然清醒过来。她心脏突突跳着,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崩人设了,下意识往澹台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并没看她,低着头不知在看哪个方向,眉眼轻垂看不出表情,唇间却似有似无地勾着浅淡弧度。
像是在笑。
再仔细看去,他分明微微抿着唇,哪里有分毫笑意。
大抵是她看错了。
为挽回崩坏的人设,慕琅琅长吐了一口气,又在脸上挂上温和的笑:“你们同为师门,本应互相团结友爱才对,知错能改就是好孩子。如今澹台口身体还未休养康愈,又无修为傍身,便不去……”
未等她说完,澹台口道:“我身体已无碍,可以去九尾墟。”
“……”慕琅琅笑容微僵,“你可以去?”
“是。”
见他答得斩钉截铁,她顿感无力,正觉得自己热脸贴了冷屁股,却忽然想起修仙境的规矩。
凡是弟子组队外出除妖伏魔所得成果,几人皆可共同享有。也就是说如果澹台口跟着去九尾墟,若可取得赤狐妖丹,他便可以分得那妖丹炼制后的修为灵力。
慕琅琅妥协道:“那我陪你们同去九尾墟。”
凌霄和枫弘不禁讶异,倒不是因为师娘陪同出任务,而是在于她对澹台口的突然看重。明明昨日对他还颇为冷淡,不但默认了让他割肉放血救治疫民,事后也并未对其安抚和照料,摆明了是对他们想将他逐出师门的行为睁只眼闭只眼。
师娘向来仁善,既然能做到这般地步,定是从大局出发,并不赞同师尊收留澹台口。
可如今怎么变了个人似的……
经过方才那一茬,两人心中虽有疑惑却不敢多嘴,只将此次的任务悬赏令发到了澹台口手中。
九尾墟离缥缈峰有五座山的距离,慕琅琅让凌霄和枫弘先行一步,自己则拿出白蛇剑,叫澹台口一起踩上剑身,念着口诀催动剑起。
这是她在蓬莱仙宗迎新课程上学到的御剑术,其实不怎么难,重点在于如何克服心中恐惧,在剑起时保持身体平衡,并集中注意力催动灵气御剑。
她小时候喜欢玩邻居家的扭扭活力板,整个村里的小孩没人能滑过她,因此御剑只用了半柱香的时间就看会了。
慕琅琅很喜欢在天空飞的感觉,她有心想在澹台口露一手,踩着剑身便不断催动灵力加速。
“站稳了,要是害怕就靠我近些。”她道。
灵力托着月华似的长剑在云气中滑行,她随意用玉簪松松束起的长发被风吹得有些凌散,大半青丝向后飞扬,迎面拂来淡淡桂花的浅香。
澹台口低眸睨着她的背影,略显心不在焉地抬手,风卷着乌丝缠绕在他指尖,如缎子般顺滑柔软。
慕琅琅似有所感,回身望去。
两人同立于一柄剑上,间距本就近,又因身高相距了小半头,她微微仰头,正对上那张堪称昳丽的面孔。
少年雪发白睫,眸中藏着不辨喜怒的沉静,周身笼罩着一种与世隔绝的疏冷。
她视线向下,看到一道极利索的线条,收紧的下颌透着少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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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清瘦,唇线薄而浅淡。他似乎察觉她的目光,唇瓣极轻地抿了一下,在弥漫的乳白雾气下泛起一层浅润的光泽。
看起来很好亲的样子。
生出这个念头的同时,昨夜醉酒后混乱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哭红的双眼,被迫压低的头颅,她勾着他的后颈,笨拙地亲吻他的唇。
她还对他说:“那跟我双修吧。”
慕琅琅脑子里像是有座火山轰然爆发,转瞬间的意念摇摆,令那长剑倏地失去控制。剑体剧烈震颤起来,抖了没两下,剑首便以极快的速度向下俯冲,快到没有留给她一点反应的时间。
失重感攫住了她,令她倾倒下坠,空白的脑子里只余下一个念头:完蛋了,这么高摔下去不得摔死?
然而预想中的惨烈画面并未到来,灼而有力的臂膀从身后骤然收紧,微凸的骨节箍在她腰前,将她向后带去。
她结结实实撞进了他怀里,雪白弟子服上冷冷沉香飘进鼻中,思维混乱之时,摇晃的剑身竟是突然稳住。
慕琅琅心跳极快,为寻平衡,手指下意识扣在了腰前的那只手上,呼吸略显紊乱:“别,别松手……”
澹台口原本要抽离的手,果然不动了。
又过了一会,慕琅琅心神稍定,终于察觉两人后背前胸贴得极紧,她甚至可感受到他的体温和心跳。
大抵是察觉到没有危险,她的脑子又开始胡思乱想,脸颊烧得滚烫,身体僵硬却站得笔直。
这是一个与他亲近的绝佳机会。
慕琅琅一动不动贴紧他:“你怎么会御剑?”
“方才学的。”
慕琅琅:“……”
只看她念了一遍口诀便记住了吗?难怪他能成为魔尊,少年时又能吃苦,又有天赋,还肯上进,身上那么重的伤照样跑去九尾墟诛魔。
只是她不理解,倘若他的梦境都是真实经历过的往事,他怎么会爱上绛玉仙子?难道他真的是个抖m,就喜欢别人虐待他?
她沉默的时间太久,以至于等着她继续问话的澹台口有些走神。他垂首便可以看到她微微蜷缩,紧贴在他掌背上的细指,她的手有些凉,不知是方才被吓到了,还是一直如此。
“昨晚我喝了酒,做了什么都不记得了。”慕琅琅忽然开口,她说着说着觉得自己像个推卸责任的渣女,连忙改口道,“但你放心,我会对你负责的……”
澹台口似是没想到她话题会如此跳跃,怔了瞬,似笑非笑问道:“负责什么?”
她声音越发的小:“就是,我,我睡了你。”
慕琅琅绞尽脑汁想与他解释:“这事是个意外,但也不完全是。我遭人设计中了情蛊,需得双修十日方可解蛊,若发作三次没有解蛊便会七窍流血而亡……”
“你肯定想问,我为什么不去找你师尊解毒。你还年轻,不知男人过了二十五岁便会力不从心,那情蛊已是发作两次,我实在别无他法,才会借酒消愁,哪想到会与你酒后乱X。”
“我这人一向不爱亏欠旁人,如今错与铸成,我自是不会推诿责任!”
少年静默听完,嗓音淡了些:“我们什么都没有发生。”
“怎么可能?!”慕琅琅忍不住回头,“我早上醒来在你榻上,我的裙子都没了!”
澹台口平静道:“你醉酒吐了一身,我拿去洗了。”
慕琅琅:“……”
“但我亲了你!这我记得很清楚,我已经跟你说了,我不喜欢亏欠别人……”
话未说完,唇倏地被吻住。
她褐色瞳仁紧紧收缩,呆愣着看他。
这个吻并不强势,反而显出几分漫不经心。微凉的唇瓣覆在她的唇上,清隽修长的指节随意搭在她下颌,轻轻上抬。
只短短数秒,他便松开她:“现在扯平了。”
7. 七个魔尊
慕琅琅依旧保持着微微仰首的状态看着他。
这是慕琅琅的初吻,不,该说昨夜那次才是,但昨夜她醉昏了头,过程已经记不大清楚了。
而此刻,她很清醒的体会了整个过程。
她的心不受控制的跳动,像是百米跑最后的冲刺。她的气息紊乱,呼吸中似乎裹绕了清冽的沉香,她能清晰感受到自己的皮肤在发烫,电流似的酥麻感顺着脊椎一路上窜,汗毛都跟着一同颤栗。
再反观那始作俑者,他就那样站在那里,脊背挺直,垂着眼,神色淡淡地望着她。他的眸光清明,没有波澜,没有温度,不带感情的告诉她——现在扯平了。
一时间,胸口翻涌着无数情绪,说不出是失望还是什么,慕琅琅慢慢吐了一口气。
就算她刚刚有胡诌的成分,但身中情蛊这一事却原原本本告诉了他,他看着并不关心这件事,更不在意她的死活。
是了,澹台口本就是七情薄浅之人,且他们之间毫无情分可言,既不是爱人,也不是好友,他凭什么帮她?
这么一想,慕琅琅更难受了。
一方面忍不住唾弃自己强吻别人的行为卑劣,一方面忍不住宽慰自己她是不得已而为之,若非是身中情蛊危及性命,以她的性格这辈子也不会去做这种事。
另一方面,分出神来想,澹台口愿意主动亲她,至少应该说明他是不抵触她的,她或许再努努力便可以改变他的心意。
但又一方面想,这样算不算欺骗感情?毕竟她不是绛玉仙子,也不爱他,只是单纯需要他的身体。
还有一方面想,这不过是一场梦,她就是在这里杀人放火又能如何,梦本就是毫无逻辑且光陆怪离的,哪来的什么莫名其妙的道德感和羞耻感。
慕琅琅思绪纷飞,觉得自己隐隐有点精神分裂的前兆,后半程保持着沉默,直到抵达九尾墟落地。
凌霄和枫弘比他们走得早,不过因为她一路狂飙,两人几乎是与她前后脚到了目的地。
九尾墟是上古九尾天狐陨落之地,藏在青丘往南的裂谷深处,此地极少有人踏足,千年前曾有赤狐在此繁衍生息,得了九尾天狐散逸的元丹之力,生出灵智修炼成妖。
但世上最后一只赤狐在数年前便已经灭绝,只余一颗妖丹归于故里,以最后的灵力守护着九尾墟。
传言九尾墟中藏宝无数,这几年里有无数人慕名而来,有人为宝藏而来,有人为赤狐妖丹而来,却皆是一无所获。
若是无功而返便也罢了,偏偏大多数人都命丧于此。
而活下来的人总结了经验,九尾墟内设有多重结界与阵法,凡心术不正之人便会迷失在幻象中,化为石墟,又或是自相残杀而亡。
凌霄和枫弘自认坦荡,接下此任务时并不畏惧,此刻看见九尾墟裂谷的入口,竟是摩拳擦掌还有些兴奋。
九尾墟裂谷两侧的峭壁上嵌着数不清的狐形石像,入口处设有结界。凌霄提剑劈去,霎时间红芒大作,枫弘也立刻加入,剑若电光,两道截然不同的剑气在无形结界上炸开,发出沉闷的轰鸣。
结界砍开细小裂痕又很快愈合,两人只能不断攻进。
慕琅琅侧首躲避刺目的光,视线却扫到了手无寸铁的澹台口身上。不知是失误还是有意,绛玉仙子让他去执行任务,却连最基本的护身兵器都不给分发。
澹台口方才与她划清界限,她自知此时不该热脸贴他冷屁股,可想到他这样进去又不知道会伤成什么模样,不禁闭眼叹了口气,将手里的白蛇剑扔向澹台口:“拿着护身。”
凌霄注意到她的动作,劈砍结界的手倏地顿住,忍不住道:“师娘,那可是您的本命缠丝剑,便如此给他用了?”
话语间满是不可置信和忌忮。
慕琅琅一愣,原来这白蛇剑是绛玉仙子的本命剑吗?
那怎么会流落到原主手里?
她心中疑惑,面上却不动声色道:“暂用而已,不妨事。”
凌霄仍有些愤然,盯着澹台口从牙缝挤出一句:“此剑乃师尊赠与师娘的定情信物,是用上古陨铁打制,意义非凡,你可要保管妥善了!”
只差明说——这样好的剑却给了他一个废物用。
澹台口静默不语,垂眸打量了一眼手中剑,二指并拢将灵力灌输于剑上。剑身嗡鸣轻颤,流转的银光于刃上迸发,他手腕一旋,长剑带着呼啸的破风之势劈向结界。
“轰隆——”
一声巨响震得整个裂谷都跟着晃动了两下,那原本坚不可摧的结界,在剑锋相触的瞬间,竟寸寸碎裂,轰然炸开。
凌霄目瞪口呆。
这结界从上古九尾天狐未陨落时便已存在,旁的修士来此寻赤狐妖丹,至多是将结界劈出条缝隙来,快速通行进入,而澹台口却将结界直接劈裂了?
枫弘怔愣过后,抬指泄出一缕灵力,围绕澹台口身侧流转。勘查过后,神色大惊:“你已是金丹期修为?”
凌霄一听这话,狐疑打量起澹台口。
如今世道,妖魔横行,而灵气稀薄,他三岁便拜入缥缈峰,三年炼气期,五年至筑基期,而后又十五年苦修方至金丹期,已是仙门中的佼佼者,人人称赞他天资聪颖。
更别提枫弘这二师兄,在仙门虔心修炼三十余载,如今也不过是个金丹修士。
而澹台口拜入师门时修为刚至炼气期,这才多少日,怎么就升至金丹期了?难不成是用了什么歪门邪道的禁术提升了修为?
思及至此,凌霄和枫弘两人同时躬身,朝慕琅琅一拜:“澹台口修为有异,恐沾染了邪术,若不查清恐埋祸患,请师娘搜查神魂,以证其身。”
搜魂术是一种非常残忍且具有侵犯性的高阶法术,修士的神魂承载记忆、意识和灵魂本源,若是强行探查读取,会令被搜魂的人心脉受损,甚至神魂魄散。
慕琅琅知道这东西,是因为在蓬莱迎新时,剑修师兄曾抓到过一个伪装成外门弟子的魔境奸细,便对其使用了搜魂术,只见那人痛苦异常,不出片刻已是七窍流血而亡。
那是她在这个世界见到的第一个新鲜的死人。
因此事,她连做了好几日的噩梦,如今想起来还记忆犹新。
澹台口的修为是进步的忒快了些,毕竟他拜入仙门后无人教导,前两日还因为没有辟谷而险些被饿死,如今却悄无声息升至金丹期的修为,怎能不让人怀疑?
但慕琅琅心里很清楚,澹台口在本文中的设定就是强到逆天的存在,何况她昨日给了他一颗名为回元丹的灵丹,那药丸本就有滋养神魂的效果,助他一夜间提升了修为也无甚离奇。
她不便与这两人解释,只凝视二人:“倘若他修为精进是因天赋异禀又如何?事情尚未搞清楚就让我用搜魂术,你们是何居心?”
她语气轻描淡写的,却叫两人冷汗淋漓。
他们当然有私心,被搜查过神魂的人会元气大伤,不管澹台口是用了邪术,还是当真天赋异禀都无妨,只要损伤了他的心脉,往后修炼之路必然举步维艰,再难对他们构成威胁。
两人将搜查神魂一事说得大义凛然,分明是毫无破绽,谁料竟让她一眼堪破。
凌霄和枫弘正有些不知所措,慕琅琅却手一挥:“好了说破天不过误会一场,这事就此揭过,谁也不准提了,结界已破,都进去吧。”
她生活在社会底层,自是清楚狗急跳墙的道理,有些事情点到为止即可,毕竟她又不是真的绛玉仙子。
此事便如此草草了结,但凌霄和枫弘今日接连几次被训斥,两人脸色不大好看,凌霄狠狠挖了澹台口一眼。
然而澹台口并未看他。
他眸光跟随着慕琅琅的背影,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攥在剑柄上的骨节收紧了些。
慕琅琅并未注意身后的视线,率先踏入九尾墟,她一边往前走,一边打开空间袋翻找出一沓子符纸。
原主是丹修,在剑术上毫无造诣,但即便是丹修也要时常组队出任务,为自保,她便花了大价钱买了许多高阶符咒,如今刚好派上用场。
只是可惜,她不认得那些鬼画符都是什么,便也无法准确分辨每一张符咒的作用。
慕琅琅将符纸拢于袖间,又取了一柄剑用于防身,转头见身后三人跟上,便东张西望朝四周打量起来。
裂谷深不见底,崖缝里垂着细长的绿藤,向前走了不久就看到了一方巨大的凹地,那处种了数不清的合欢树。
如今已是秋日,并不是合欢花开的季节,但那合欢树上却缠满了粉白透红的花丝,花瓣薄如绡,风吹过便簌簌飘飞,空气中都沾了些甜香。
这画面太美,她不禁怔了神。
待回神,凌霄和枫弘已走到了她前面。凌霄惊呼一声:“这是什么?”
慕琅琅循声望去,在合欢树下看到了众多姿态不同的石像。这些石像皆是男子,衣着打扮像极了修士,石面上爬满裂纹,布着厚厚的灰尘。
而后听枫弘道:“这是以前来此寻宝或寻赤狐妖丹的修士们化作的石墟,小心此地有幻阵。”
慕琅琅本以为这些是普通雕塑,哪想到是活人封在了里面,顿时浑身寒毛直竖。她加快脚步向前继续走,再不敢停顿,好似背后有虎豹在追。
穿过大片合欢树林,便到了九尾天狐陨落的神殿处。
她仰首往那神殿中央的王座望去,便见那王座后长着一颗巨大的盘根错节的合欢树。那合欢花不是粉白相间的花丝,而是一簇簇流光似的狐火。
王座上也有一个神像,是个女子,她垂眸静坐,唇角微扬,面容温柔却有威压,通体用白玉制成,与那粗糙的石像云壤之别。
她怀里卧着只小狐狸,姿态慵懒,蓬松的尾巴盘在前爪。不知怎么,慕琅琅看着这神像也觉得亲切,心口流淌着言不清的暖意。
她望了神像许久,身畔传来嗓音:“这是母神羲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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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冥神族的先祖。”
说话的人是澹台口,他声音并不大,恰好够她能听到。
慕琅琅不由疑惑,北冥神族的先祖神像为何会出现在九尾墟中?
她正想开口询问,那凌霄和枫弘已经走了过来,凌霄望着树上的狐火道:“原来九尾墟就这么大点,这四处除了合欢树就是石像,哪里像是能藏宝物的样子……难不成藏在这狐火中了?”
他说着,持剑甩出剑气打掉了树上两簇狐火。
狐火坠下,焰舌猛地升高,不但没有熄灭反而燃烧更旺了,将凌霄的鞋面烧出了一个大窟窿。
他连忙甩脚施术法摆脱狐火,谁料那狐火像是粘在了他鞋面上,凌霄被烧得龇牙咧嘴,最后还是枫弘用剑将他的鞋履削开才算罢了。
枫弘皱眉:“你怎地行动前都不知道说上一声?此地甚是危险,你莫要横冲直撞!”
凌霄脚背被烫出一个血泡,他嘴上敷衍地应着“是是是,我知道了”,随后吸着凉气扶着王座坐了下去。
那王座上有母神羲和的神像,他也毫不在意,一屁股坐在了神像腿上,弯着腰查看脚上的伤势。
慕琅琅心里莫名有些不快,斥道:“起来!”
话音未落,王座骤然向外迸发出一圈金雾似的灵力,如水面炸开涟漪,凌霄像断线风筝那般被狠狠掀飞出去。
那炸出的余波并未消散,反倒像水底旋涡在神殿内游走,灵力抚过凹坑里的合欢树和树下石像,惊得满树花丝乱颤,那石像也跟着摇晃、皲裂。
下一瞬,那石像中被封印的人竟破石而出,腐烂的身躯裹着碎石,凹陷的眼眶里闪着幽光,以极其扭曲的姿态朝着他们疯狂扑来。
慕琅琅被吓得连尖叫声都卡在了喉咙里,她两腿直发软,手摸向袖中的符纸,几乎是下意识往澹台口的方向挪了一下。
枫弘反应速度极快,他看了眼摔在他脚下不断吐血的凌霄,毫不犹豫地准备御剑离开。
凌霄似是察觉到了他的意图,伸手死死攥住了他的脚:“救我,师兄救救我……”
枫弘无动于衷地甩开凌霄,往日师门情分在此刻荡然无存,足尖一点便御剑而起,临行前不忘对慕琅琅道:“危险!师娘快走!”
凌霄呆了呆,很快反应过来,涕泪横流望向慕琅琅:“师娘,师娘救我!”
慕琅琅也没想到枫弘会抛下凌霄不管,她看了一眼浑身是血的凌霄,又看了一眼丧尸般涌来的腐尸们,眸中满是纠结之色。
从初见她便不喜欢凌霄,他这人不是什么好东西,那些折磨澹台口的坏主意有不少是他出的,便是葬身于此也是自作自受。
可再是厌恶,让她眼睁睁看着凌霄被腐尸撕碎,她似乎也难以做到。
慕琅琅咬牙挥剑,引导剑气击落那合欢树上的狐火。
狐火纷纷四落,坠在地上连成一片火海,隔开了两侧,暂时拖住了腐尸的脚步。
她连忙冲向凌霄,将其扶起,而后朝澹台口喊道:“别愣着了,快走!”
澹台口短暂地凝视了她一瞬,闻声后将目光移开,向两人走去。
慕琅琅念诀将剑身变长变大,与澹台口一同架着重伤的凌霄站上去,催动灵力向外逃离。
纵使她带人逃得飞快,也难免被身后翻涌的烟火追上。狐火的浓烟带着合欢花烧焦的糊味,滚滚呛入喉鼻,熏得她眼泪直流。
凌霄一边咳血,一边愤恨道:“枫弘竟在生死攸关时抛下同门,师娘你可要为我做主啊!”
“闭嘴!”
慕琅琅没心思听他抱怨,凝神御剑,直至逃出腐尸的追击圈这才松了口气。
但很快她就发现一个问题。
她只顾着向前飞,如今回过神才发现,他们迷路了。
九尾墟并没有多大,从入口穿过天坑里的合欢花树便到了神殿,而她御剑往入口方向飞行了半刻钟,竟还未寻到入口。
慕琅琅只得降落,落地后更是确定了心中所想:“我们进了九尾墟的幻阵。”
四处哪还有什么裂谷或是合欢树,只有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沙地,头顶不知何时悬上了一轮烈日,照的那沙地金灿灿的,连空气都被烤的微微震颤。
她将凌霄放在地上,听他扯着嗓子哭:“师娘,我好疼,我骨头好像断了,疼死了……”
他实在痛极了,又或许是被枫弘丢下产生了阴影,双手抱着她的脚,断续着发出哀嚎。
慕琅琅有点无语,但见凌霄脸色惨白,下巴上满是鲜血,还是从空间袋里寻了一瓶丹药扔给他:“这丹药或能缓解痛感。”
她趁着凌霄接药的功夫,顺势将脚拔出,接着看向澹台口:“你们在这待着等我,我去附近探探路……”
话未说完,慕琅琅便发现澹台口在盯着凌霄手中的药丹看。
他歪着头,眉骨微蹙,一向没什么情绪的脸上,似乎出现了些细微的表情,像是疑惑。
8. 八个魔尊
慕琅琅唤了他一声:“澹台口?”
澹台口闻声,敛眸垂首,应了声。
“想什么呢?”她觉得他有些怪,便走上前,视线上下打量,“你也受伤了吗?”
他静默摇头。
慕琅琅:“那是你身上的旧伤又疼了?”
仍是摇首。
“那你看他手里的药瓶做什么?”
这次毫无回应。
见他不语,慕琅琅只好道:“我去周围探探路,你在此守好他。”
她踩着沙地往前走去,脚踏下便会深深陷入,使出浑身力气才能拔出。
如此行走不过片刻,慕琅琅已是浑身大汗淋漓,正弯腰虚喘,垂眸却见不远处走来一人,正是方才先行逃离的枫弘。
他行走间亦是吃力,身子摇摇晃晃,手中剑犹如拐杖,走两步就要插在沙地里,定身缓一缓。
枫弘自然也看见了她,见她身旁空无一人,目露急色:“师娘,澹台口呢?”
慕琅琅不知道那着急有几分是真,但她此刻并没有心情深究他的作为,只想搞清楚怎么离开此地。
“澹台口没事,就是凌霄受了点伤。”她言简意赅道,“这里是幻阵吧?”
枫弘点头:“是,这幻阵里设有禁灵咒,施不出术法,也使不了灵力。如今我们与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无异,若在此处待久了,说不准会饿死、渴死。”
慕琅琅追问:“那怎么样才能出去?”
枫弘抿唇:“找到阵眼。”
“你能找到阵眼吗?”
枫弘有些无奈地摇头:“我方才试过,这幻阵的生门藏于阴阳流转,阵眼会随着时辰变化而移动,如今我连引气都做不到,更难推演阵眼。”
他顿了顿,又道:“虽然我找不到,但或许澹台口可以找到。他是北冥后人,北冥神族擅奇门遁甲术。”
慕琅琅一愣,突然懂了枫弘为何一见到她便急着问起澹台口的生死。她还以为他是愧疚和关心,原来是因为没有澹台口就出不去幻阵。
她沉默片刻,决定先带枫弘与他们汇合。
慕琅琅怕自己迷路,沿着来时的足印退了回去,枫弘紧跟在她身后,视线时不时在她身上打量。
这一趟打探,几乎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当见到澹台口安然立在原地,她微微放松了紧绷的神经,上前将幻阵原委道出。
说罢,她略带期望地问他:“你能找到阵眼吗?”
“不知道。”
澹台口回答干脆,一如拒绝她时那样。
慕琅琅倒没觉得气馁,总之她是想与他多多相处,如今身陷险境也好,她便可以多些机会刷好感度。
凌霄却有些不乐意了,他方才一连服用下三颗丹药,那丹药是上品护脉丹,很是珍贵,药效也是极好,此时气息平稳,痛楚几乎消失。
他狠挖了枫弘一眼,又讥讽地看向澹台口:“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你不是北冥神族的血脉吗,难不成是个假的?”
慕琅琅觉得凌霄说话过了火,正要训斥,却听澹台口突然开口:“意思就是,你要跟我一起死在这里。”
他说话时,语气平静而唇畔带笑,因过于割裂显得有些森然。
慕琅琅不禁惊讶。
往日凌霄没少对他出言不逊,更是经常刁难欺负他,但他为了留在缥缈峰,向来是沉默寡言、逆来顺受。
而今澹台口竟出言反讽,当真是十分稀奇。
凌霄和枫弘看着澹台口的目光也有些愕然,大抵是没想到他会还口。
枫弘先反应过来,打起圆场:“这幻阵久远,想要找到阵眼自是不易,我们想出去还要仰仗小师弟。眼下我们共处险境,唯有同心才能化险为夷,什么恩怨都比不得破阵要紧。”
凌霄嗤了声:“呸!少在这里装好人!”
慕琅琅本就被烈日晒得头晕眼花,听他们吵闹更是心烦,撩开被汗水粘黏在颊边的发丝:“好了别吵了!如今保存体力,找到阵眼才是正事。”
沙地里连处可以遮阴歇脚的地方都没有,她方才一来一回,衣襟早已被汗水浸透,贴在胸口皮肤上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出汗多了,难免觉得口渴,但慕琅琅空间袋里并没有储备水源,她咂摸着干巴巴的嘴唇,从袖中取出一沓符纸递给枫弘。
“我头晕得厉害,你帮我看看这些符纸有哪些能派上用场的。”她无法辨认符纸上的鬼画符,便只能寻了头晕的借口,叫枫弘来查看。
说罢,她又看向澹台口:“你不用太大负担,枫弘说这幻阵的阵眼每个时辰都会移动,尽力而为便可。”
澹台口低眸,似是不经意道:“若寻不到阵眼呢?”
“那就一起死在这里……”慕琅琅一脸肃立,见他闻声看过来,她便笑了起来,“我说笑的,我相信你能找到。”
倘若这是澹台口真实经历过的事情,他必然是寻到了阵眼破了幻阵,不然哪里还有后面堕魔屠戮仙宗之事。
澹台口总是很容易就可以辨出旁人的真实情绪,就如此时,他在她眼中看到了十分的笃定。
便如她所说那般,她相信他能破阵。
这份莫名而来的信任,裹着那温煦的笑容,令他喉间微紧。他垂在身侧的指尖蜷了蜷,不知为何,突然又想起她赠给凌霄的那瓶丹药。
她昨夜也曾给他送过药,他觉得丹药用在他身上实属浪费,而彼时她道:“什么浪不浪费?在我眼里只有值不值得。若是给你吃,吃一百颗都值得。”
那么凌霄对她而言,也是值得的人吗?
他如此想着,便如此问了出来。
“凌霄和我一样,也值一百颗丹药?”
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好似松了口气。澹台口从小到大很少感知到情绪,但在她冒死救下凌霄,并给凌霄赠药时,他心口似有波澜。
他分辨不清那是什么情绪,如同一颗微小的石子掷在心头,其实很容易便可以忽略它的存在,却因为太过陌生和新奇,他便忍不住时时刻刻都在想它。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慕琅琅有些摸不到头脑,她怔愣半刻才循着关键词忆起了什么。
——若是给你吃,吃一百颗都值得。
彼时她说那话时,甚至有些自我感动,但澹台口没给她任何反应,哪想到他竟记住了那句话。
“怎么能一样?我救凌霄是因为他唤我一声师娘。”慕琅琅往他身侧靠了靠,压低声音道,“救你是因为你是澹台口。”
她用丹药救凌霄是出于责任感,而救他却只是因为他是他。
这话乍一听有些绕耳,但澹台口听懂了。
凌霄不值一百颗丹药。
硌在心头的小石子似乎消失不见,他觉得呼吸都顺畅了许多:“我去找阵眼。”
枫弘正在研究那符纸如何用,而凌霄像盯仇人般死死看着枫弘,两人似乎都没有注意到慕琅琅这边的对话。
时间一点点过去,慕琅琅越来越热,只觉得头脑昏胀,口舌干燥的发紧。这样热的天,她身上还穿着里三层外三层的衣裙,又不便在他们面前脱衣服,如同在蒸笼里被慢慢蒸熟的螃蟹,实在痛苦难熬。
“师娘,这符纸或能派上用场!”枫弘欣喜道,“此乃雷雨咒,可召来风雨,我荷包里带了灵石,可用灵石的灵气催动符咒。”
凌霄没好气道:“那你快点啊!我都要被热死渴死了!”
枫弘将其他符纸归还给了慕琅琅,只拿起雷雨咒,取了些灵石放在符纸上,灵石融成一缕灵力钻入符咒,他低喝一声:“起!”
刹那间符纸无风自动,化作一道凌厉光柱直冲云霄,阵中原本凝滞燥热的空气添了丝凉意,狂风骤起,雷声“咔嚓”炸响在头顶,紧接着便有倾盆大雨砸下。
雨水瞬间浇灭了空中蒸腾的热气,慕琅琅微微仰头,任由雨滴砸在脸上,张开口接着雨水。
紧绷干哑的喉咙得到湿润,呼吸也变得顺畅了些,几人还未来得及高兴,那雷声响了两下便再没了动静,眼看着雨水也越下越小。
慕琅琅忙打开空间袋寻到容器接水,但什么都没找到,匆忙下只得拿了些衣裙布匹出来。她将布匹分给三人:“快举起来,抻开布料接水!”
手忙脚乱下,那雨水渐无,不过好歹润湿了布料,口渴时拧一拧布匹便能攥出些水来。
进到幻阵里便没了时间概念,总之太阳一刻不停地炙烤着他们,被润湿的布料也重新烤干了,凌霄又饥又渴,很快就有些撑不住了。
他想呵斥澹台口无用,可话到了嘴边又想起了那句“你要跟我一起死在这里”,便觉得脊背生寒,硬是将话憋了回去。
凌霄有气无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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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雷雨咒吗?”
枫弘道:“没了。”
“那还有用得上的符咒吗?”
枫弘摇头,默然无言地看向澹台口。见他并无所获,便盘膝而坐掐指推演起了生门所在。
又过了不知多久,那烈日竟渐渐黯淡下去,赤金轮廓层层收缩,化作月白。没有丝毫过渡,白昼与黑夜在瞬息间完成了交替。
然而那月光却弥漫着淡淡赤色,恍如血雾,朦胧骇人。
枫弘掐住的指一颤,睁开了眼。
他先看向了慕琅琅,又很快移开视线:“小师弟,你找到阵眼了吗?”
澹台口望着枫弘缓缓摇首。
枫弘叹了口气:“师娘,想必这阵眼一时半会是寻不到了,不如趁现在咱们休息整顿一下。”
慕琅琅确实有些疲乏了,但那月色实在古怪,她心中总觉得不安:“我们轮流休息吧,留一人守着,若有什么变故也好及时应对。”
枫弘点头:“师娘说的是,你们先休息,我来守着,估摸着差不多半个时辰便轮换一次。”
日光褪去后,那沙地不再滚烫,慕琅琅径直坐在了澹台口身旁。见他还在地上勾画着什么,她抬手按在了他的腕骨上:“先睡一会吧。”
她往凌霄和枫弘的方向看了一眼,见凌霄已经睡死过去,而枫弘盘坐在地,背朝着他们,便往澹台口贴近了一些:“不要害怕,我就在这里陪着你。”
慕琅琅嗓音极轻,用着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着悄悄话,澹台口侧首看她,垂着的眸恰是对上了她微微翕动的唇。
她方才用雨水浸过的布巾润过嘴,唇线边缘泛着一点浅淡的粉白,像被晒得微透的花瓣。
不由恍神忆起亲吻它时的触感。
有点软,如同蒸好不久还带点温的馒头糕;有点痒,似是羽毛轻轻扫过带来的颤麻;有点甜,是她身上独有的浅浅桂花香。
而初次的亲吻又有不同,她唇间有酒气,毫无防备地尽数渡进了他口中,浓烈却并不苦涩。
在他多年认知中,嘴巴应该用来吃饭、说话,倒没想到原来还有其他用处。
澹台口凝视她的眸光不加掩饰,虽并没有强势的侵略感,但他实在盯了太久,直将她看得面红耳赤。
她低头小声问:“你看什么?”
澹台口回神,轻声道:“睡吧。”
慕琅琅时常搞不懂他的想法,见他不欲多言,她便背对着他躺了下去。眼睛一闭,那困倦感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不多久她就睡着了。
澹台口也抱剑躺了下去。
沙地变得极其安静,只时而传来悠长的呼吸声。
枫弘缓缓转过头,将暗中藏于袖中的一张符纸拿出,目光黑沉沉的,口中默念什么。
灵石融化为灵力涌入符咒的那一刹,数道金光迸发,瞬息化作数道绳索缠向浅眠的几人。
慕琅琅是被突如其来的窒息感唤醒的,绳索紧紧束在她的腰腹上,将她缠成了一条毛毛虫。
而澹台口和凌霄也是如此。
凌霄不可置信地看着罪魁祸首:“你是不是疯了?你捆我们干什么?”
枫弘轻笑一声:“自然是以血祭阵了,你接悬赏令之前从来都不看卷宗吗?”
“这多年来有无数先辈来此,但有九成修士葬身于此,你知道是因为什么吗?”他自问又自答道,“他们像我们一样被困在幻阵中,这幻阵虽并不伤人,却会一直将人困在其中,直至所有人都死去。”
“你知道为什么还有一成修士活着吗?”
“因为有人推演出了破阵之法,唯有用血活祭幻阵,方可寻到生门。于是他们自相残杀,活着出去后又大义凛然道,那些死在九尾墟的修士皆是心术不正之人。”
枫弘顿了顿:“你们不要怪我,我已经给了澹台口机会,是他自己无用找不到阵眼。”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凌霄越听越愤怒:“你这个畜生!你如此对我们便罢了,师娘对你那么好,你竟为了苟活便要连师娘一起害了!”
凌霄狠狠朝着他啐了口水:“我真是瞎了眼才会将你当成挚友!”
枫弘冷笑一声:“你当然是瞎了眼,要不怎么会连她是个赝品都看不出来?”
“……什么?”
枫弘道:“这个女人根本就不是师娘!”
9. 九个魔尊
慕琅琅呼吸一紧,下意识地飞快看了一眼澹台口,又慌乱地垂眸,心脏似是移了位,堵在了嗓子眼怦怦跳。
明明在言情小说里,那些女主穿越后人设各种崩坏,也不会有人怀疑。
怎么到了她这里,哪怕顶着一张几乎与绛玉仙子八、九分相似的脸,又持有绛玉仙子的本命剑缠丝,依旧还是被看穿了身份。
……那澹台口呢?
他是否如枫弘般早有察觉,还是像凌霄一样被她蒙在鼓里欺骗?
几乎是枫弘话音落下的同时,便有灼烫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她低着头无法分辨那视线属于谁,更慌乱于当下需要立刻做出的抉择:要不要抵死不认?
慕琅琅不确定枫弘能拿出什么证据,来证明她不是绛玉仙子。
她只清楚一点,她一开始就是用“师娘”的身份来接近的澹台口,倘若此时承认她是个骗子,那澹台口绝对不会再相信她的话,更不会帮她解情蛊了。
她头有些眩晕,但身上的绳子捆绑得太紧,紧绷的刺痛感火辣辣的传来,叫她不得不冷静下来。
慕琅琅缓缓吸进一口气,抬首:“枫弘,我平日待你不薄。”
她并没有急着辩别,只欲言又止说了这么一句。
凌霄本还有几分迟疑,见她如此失望的模样,再一想他方才险些葬身在腐尸群中,若她不是师娘,何必救他?
他高声骂道:“不过是想名正言顺将我们都杀了,连这样低劣的瞎话都可以说出来,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
枫弘脸色一凝,扬手便给了凌霄一巴掌:“蠢货,师娘颈后有一红痣,擅阵法机关,衣裙上的熏香素来是晚香玉。”
“而她颈后干干净净,对于奇门八卦毫无所知,给我们用来接水的布匹更一股桂花香。你难道不知道师娘对桂花过敏吗?”
他的逻辑缜密,几乎让慕琅琅无法反驳。
她一时哽住,知道再狡辩也是无用。正沉默时,枫弘忽然走向澹台口,毫不留情地攥住他的头发,迫他仰起头来。
“你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着我?”
枫弘蹲下,一手狠狠掐住他的下颌:“你进缥缈峰才多少日,师娘的视线却总是落在你身上,你知道她一共看了你多少眼吗?”
“整整二百六十八眼!你到底有什么值得可看的?是你的脸好看?还是因为你这双漂亮的眼睛?”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手摩挲向上,拇指抵在了澹台口异瞳的眼眶边。
枫弘揉弄着他的眉眼,咬牙切齿道:“不如我将你这只冰蓝的眼珠剜下来,做成琉璃珠钗送给师娘如何?你说她会不会喜欢?”
他放声笑起来,澹台口却目无波澜,周身沉静。
倒是慕琅琅有些慌了,不知是不是受到了那血月的影响,她察觉到枫弘已有些情绪失控。
倘若只是为了血祭破阵,他大可以直接将他们三人杀了,何必在此凌辱澹台口。
恐怕枫弘并不只是说说而已,他是真的想剜了澹台口的眼珠。
慕琅琅情急之下大喝一声:“枫弘,你觊觎师娘多久了?我可是你师娘啊!你怎么敢生出龌龊心思!”
此言一出,枫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脸上笑容一僵,手上的力道卸去,缓缓转身看向她。
他盯着她的那张脸,面上愠色骤然凝住,似笑非笑道:“你这么喜欢扮演她吗?”
“你说的不错,我是觊觎她,我也知道我永远得不到她。”他一步步走向她,指腹贴在她的耳后,摩挲着那片温热的肌肤,嗓音暗哑,“那让我得到你如何?”
慕琅琅从开口那时便知道自己是引火烧身,但她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澹台口被剜目,唯有这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了。
眼看着枫弘俯首而下,她咬紧牙关,已做好与他同归于尽的准备。她今日势必要咬断他的舌头!
然而下一瞬,枫弘动作倏地顿住,他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声响。一柄泛着鳞光的长剑,从他后颈贯穿而出,剑尖还滴着温热的血。
枫弘僵硬着,缓缓回眸望去,却见澹台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的眸光极冷,沙地的夜风卷着砂砾拂动雪发,漆黑的眼珠里没有半分波澜,握剑的手又向前推动几寸。
血沫不断从嘴角溢出,裹着枫弘破碎的声音:“澹台口……你怎么……”
说着,他目光扫到了被割断在地的绳索,肩膀抖动着,慢慢地笑起来:“你不怕我剜你的眼,却害怕我伤害她?”
“可是,你以为你能救得了她?血祭破阵……至少需要三人的血……”
话未尽,剑已拔出。
血色骤然炸开,带着浓郁铁锈味的腥气,迸溅了慕琅琅一脸。她瞳孔骤缩,整个人被钉在原地,连呼吸都忘记了。
枫弘在她面前扑通倒地,黏稠的血还未凝成血泊便已被沙地吸收,只余下深红的痕迹。
凌霄看傻了眼,眼见着澹台口走来,他被捆得结实,便只能在地上狼狈爬行着:“别!别杀我!”
澹台口蹲下身子,将缠丝剑上的血贴在凌霄的外衣上蹭了两下:“你听到了吗,他说破阵至少需要三人的血。”
凌霄被问住,他瞳孔中映出澹台口此刻的模样——
那一头如雪的长发被风卷的凌乱,几缕发丝被血珠黏住颊边,他垂着眸,白睫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那张脸本就生得极冷,如今沾了血更添几分妖冶的戾气。
凌霄不免想起传闻中的预言:北冥神族中将孕育出灭世魔王,致使六境生灵饱受摧残,陷入无尽涂炭之灾。
他原本不信,可当下却不得不承认,那预知并非虚言。
澹台口语气平淡:“现在已经有一人的血了。”
他说话时用凌霄的外衣细致地擦拭着缠丝剑,那动作里没有半分杀意,却比杀戮更让人心惊肉跳。
凌霄怕极了,哆嗦着说:“别杀我,一定还有其他破阵的法子!求求你了,别杀我!”
说着,他忍不住咬牙骂道:“枫弘就是个人面兽心的畜生,他是个卑鄙小人,你不要信他……”
话没说完,空气中便响起杀猪般的嚎叫。
澹台口一脚踩在凌霄肩膀上,手中剑抵在他颈上,如锯齿般来回割动两三下,气管应声而裂,鲜红的血喷涌而出,瞬间浸透了身下的沙地。
见凌霄没了动静,澹台口拿着剑走向慕琅琅。
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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琅琅此时已经僵成了石块,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着,她紧紧阖着眼,听着他脚踩沙地缓慢走来的细微声响。
这不是她第一次见到澹台口杀人,她在不周山禁地和那些外门弟子一起观看了他多年前屠戮仙宗时的影像时,只是影像的几个画面,已经足够她将翻滚的胃液呕吐出来。
而如今,她亲眼目睹了他的杀人现场。
血喷溅在沙地上的“呲呲”声,像针扎进耳膜,她能清晰嗅闻到血的腥气,脑子里像是藏了留声机,还在不断放映着枫弘和凌霄临死前发出的哀嚎。
此刻的慕琅琅想不管不顾地化作意识冲出他的梦境,哪怕情蛊发作死在外面,也比在这里受煎熬来得强。
但她完全动不了,如同失去了身体的控制权,只余本能的瑟缩。
他也要将她杀了吗?
是了,枫弘都说了,想破阵至少需要三人的血。
脚步声止了,慕琅琅紧绷的神经似乎也要断了,她能感受到他的呼吸声,离她越来越近。
她脑海中不断预演着被割断喉咙该有多痛苦,又思考起了这样需要挣扎几秒钟才能彻底死去,正在她胡思乱想时,传来“嗤”的轻响,那是利器割绳子的声音。
慕琅琅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将她从头到脚紧紧束缚的绳索已应声断裂开。
他嗓音很淡,却压过了阵中呼啸的风:“起来。”
她略显呆滞地睁眼,便在那一刹短暂遗忘了惶恐,只看到了立在昏昧光影中的澹台口。
那轮悬在上空的月,泼洒着淡如血雾的红光,漫过他垂散的雪发,每一缕都裹上朦胧的绯色。
他的面容浸在阴影里,叫人看不清楚神情,却能依稀感受到那道落在她身上的眸光,很静。眼里没有一丝杀过人后的暴戾,只有一种近乎空寂的平静。
慕琅琅不知道他为什么放过她,但他看起来对她并无杀意,她松了口气,试图爬起却发现双腿软的像煮熟的面条,根本站不起来。
她欲哭无泪道:“腿软,起不来……”
两人短暂地对视了一瞬,澹台口弯腰,单手将她托起。他另一手还握着染血的剑,托着她膝弯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
他似是察觉到了什么:“你害怕我?”
慕琅琅沉默一阵。
她何止是害怕,甚至感觉自己已经有点死了。
她还以为这只是他的梦境,并不会对她造成真实伤害,直到枫弘用符咒化绳捆住她,她手腕被绳子磨出血,疼痛感逼真到让她无法忽视,她才意识到她错了。
虽然是梦,但她依旧会受伤,也会死。
是以他提剑向她走来时,她吓得快要魂飞魄散。
太多复杂难言的情绪攻占她宕机的大脑,慕琅琅一时难以处理,也很难伪装平静的模样,便轻轻“嗯”了声。
澹台口道:“我没想杀你。”
慕琅琅有些艰难地说:“可是,破阵需要三人的血……”
“而且,我骗了你,我不是绛玉仙子……”
她其实很怕他改变主意给她也来一剑,但不知出于何种心理,便如同试探一般,她还是颤颤巍巍说了出来。
10. 十个魔尊
等待他回应时候的那一刹那,似乎被拉得无限漫长,慕琅琅指甲紧紧扣进掌心,连呼吸都刻意屏住。
“我知道。”澹台口嗓音极淡。
慕琅琅一下怔住:“……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第一次见你。”
慕琅琅设想过无数种回答,她以为他是像枫弘一般,在与她相处的过程中察觉到了她露出的马脚。
却独独没想到,她第一次与他相见就漏了馅。
难怪这几日相处之时,澹台口从未唤过她一声师娘。
慕琅琅默了默:“那你为什么不戳穿我?”
“为什么要戳穿你?”
澹台口答得轻描淡写,倒叫她愣住。
他走至没有血污的沙地,垂眸道:“可以下来了。”
慕琅琅呆呆“啊”了一声,慢半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扶着他的臂膀跳到了沙地上。
她刚一站稳,他便向后退了两步,与她保持开了半米的距离。
这疏离的举动让慕琅琅心中有些发凉,但还未来得及胡思乱想,便见澹台口挽袖举剑,割在了手腕上。
缠丝剑的剑刃极锋,无需多少力气已是轻松割开皮肉,血沿着剑身的纹理向下凝聚滴落,转瞬消融在沙地里。
慕琅琅怔住:“你干什么?”
说着,她下意识地伸手想要阻拦他。
“别动,杀阵已开,必须吸够了血才会停下。”少年的面色苍白,手上的动作却依旧不停,直至臂弯被血色掩埋,他终于停手,慢喘了两声。
慕琅琅悬空的手臂微微僵住。
原来他说的是真的,他从始至终都没想过杀她。
澹台口想的是,用自己的血来祭阵。
可他分明知道她不是绛玉仙子,也分明清楚她对他的好,不过都是出于利用。
虽然不知他是处于何种心理,宁可伤自己也没有杀她,但她此时却不敢开口询问,只怕他突然改变主意对她下手。
慕琅琅静静等待着。
她有点不敢看他,因为脑海里还在不受控制地浮现着他杀枫弘和凌霄时的画面。
他动手时,不似枫弘那般歇斯底里,只是很平静地拔剑刺出,还滚烫的鲜血溅了他一身,他却面无波澜,仿佛做的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那是一种近乎残忍的漠然。
直到进入九尾墟之前,澹台口在她眼里都是一个弱小、走投无路的可怜人,她看到他的隐忍,他的委屈,将他当做了需要用心保护的对象。
她竟忘了他是一夜间屠戮众多仙宗,陨灭了四十二天神才被封印于此的魔头。
慕琅琅一时间有些难以消化,又想着他宁愿自伤也没有杀了她,心底难免觉得煎熬,指甲在掌心里扣来扣去。
沉默之际,幻阵内四处震颤,那月色中的血雾褪去,沙地在不断翻涌塌陷。
直至周围场景发生变幻,不过是转瞬之时,沙地已被清浅河流取代,眼前山林茂密,草地落英缤纷。
慕琅琅这才开口问道:“我们出来了吗?”
她分明记得九尾墟中只有合欢树,而此处却又是山林又是溪流,若细细听闻,似乎隐约还有蝉鸣。
“没有,血祭并非是破阵之法,需寻得阵眼才能离开幻阵。”
慕琅琅飞快地瞄了一眼他满是血色的手臂,抿了抿唇:“那为何枫弘如此笃定血祭三人就可以破阵?”
“谁知他看的卷宗上写了什么。”他淡淡道,“九尾墟赤狐是与北冥神族结契的护身兽,此处幻阵乃母神羲和所设,只有北冥族人的血才能破开这一层幻阵,旁人的血洒下去,反而会引得杀阵启现。”
先前澹台口说过,母神羲和是北冥神族的先祖。
如此想来,难怪九尾墟中神座之上会立有母神羲和的神像,若赤狐是北冥族人的守护兽,那一切便说得通了。
倒是她方才有些自作多情了,见他割腕放血还以为是为了保护她才如此自伤,倒叫她白白愧疚了一番。
慕琅琅忽然又想到了什么:“既然你早知道血祭没用,也清楚只有你的血才能破阵,你为什么要杀凌霄?”
他极轻地笑了声:“若他活着回了仙宗,将我杀了枫弘之事上禀,那缥缈峰可还容得下我?”
慕琅琅:“……”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她抿了抿嘴:“你就不怕我回去乱说?”
他闻言轻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那眼神像是在说,你一个冒牌货,还想告我的状?
慕琅琅有点扎心,又问道:“那你明知需要三人血祭是假,为什么杀凌霄之前还要再提起此事?”
“我这么说,他临死之际就会咒骂枫弘,而不是我。”
澹台口缓缓蹲坐在溪边山石上,俯身冲洗着缠丝剑上的血迹,嗓音略有些漫不经心。
慕琅琅哪想到竟是这个原因。
他倒是懂得堪透人心,凌霄这人向来喜欢出言不逊,若知道澹台口杀他只是为了灭口,恐怕死前定会问候澹台口祖宗十八辈。
她看了他一眼,他的左臂还在渗血,方才割腕放血的伤口狰狞地翻着肉色,血珠凝成一缕沿着小臂蜿蜒而下,嘀嘀嗒嗒落在他握剑的指节上。
见他只顾着洗剑,却也不管自己手腕上的伤口,慕琅琅犹豫着上前,蹲在了他身侧:“我,我帮你包扎一下吧?”
这次她没再直接冒犯,而是等他点头同意,这才小心翼翼地握住他的上臂,借缠丝剑斩下一片里衣内衬。
溪水冰冷,漫过他赤着的小臂时,澹台口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疼的话告诉我,我轻一点。”
慕琅琅垂着头,将那片衬布浸在水里,捏着布料轻轻揉搓打湿。她的动作很缓,柔软的绢布缠在她指尖上,避开他皮开肉绽的剑伤,一点点拭去臂间的血痕。
她忍不住去想,如今他的梦境里有她,所以他能用缠丝剑割开绳索保护自己,而现实中他却什么都没有,那他又是如何在这种死局中脱身的?
恐怕是要比现在惨烈多了。
这世界到底是和她所在的二十一世纪不同,虽然同样是弱肉强食,适者生存,可这里没有法律约束,只有最原始的丛林法则,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没有退路。
大抵是方才慕琅琅过于聒噪,而此时又突然安静下来,澹台口垂眸看向她。
他视线无可避免地落在她的发顶,黑发似是缎绸般,在朦胧月色下泛着浅淡的光,有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水汽濡湿,凌散贴在肌肤上。
让人很想伸手去拨开那缕发。
慕琅琅似是察觉到了什么,下意识抬眸望去,正巧撞上他沉静的目光。
依旧是无波无澜的眼底,却又好似多了些什么。
她想,澹台口对她也不是完全冷漠无情。
但有枫弘和凌霄两人惨死在前,她心底对他多少还是有些畏惧,再加上她从未摸透过他的心思,令她有些不敢轻举妄动。
慕琅琅老老实实从空间袋中取了伤药,细致上药包扎好,又拿了一瓶丹药给他:“咱们还能出得去吗?”
澹台口抬首看了一眼月亮:“等天亮,日出时最易寻得阵眼。”
慕琅琅被吓得一点睡意都没了,她抱膝坐在溪边,与他闲聊道:“你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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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我为什么跟绛玉仙子长得那么像吗?”
他淡淡开口:“不好奇。”
“那你想不想知道我叫什么名字?”
“不想知道。”
慕琅琅:“……”
她被噎得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只觉得面前这个少年无趣极了。她先前竟还妄想与这种人双修解蛊,当真是得了失心疯。
但除了澹台口,她确实没有更好的人选了。
此地是他梦境所化,梦中人皆为幻想,所以她情蛊发作起来,只会自己痛苦煎熬,却不会引他人失智情动。
若她离开梦境,出了不周山禁地,那情蛊解开需要十日。这十日她若与旁人双修,情蛊就会顺着灵息四处扩散,周遭百里内的异性皆会因此痴狂癫迷,循着气息蜂拥而至。
这也是原主为何会与那么多男人扯上关系的原因。
若是闹到如此地步,她还不如在此死磕这个没有心的大石头。
慕琅琅在心底给自己打足了气,一抬头却见眼前少年皱着眉,坐在溪石上的身体似乎以极小的幅度颤动了一下。
她疑惑道:“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动不了了。”
尽管他的语气仍然平静,但她却从中感受到了一丝不安。
慕琅琅试着站起身,除了有些脚麻,并未感觉到任何异样:“你怎会突然动不了?”
澹台口道:“约莫是幻阵所致。此阵以四象为锁,我恐怕是坐在了阵门之上,你先去西南找找附近有没有白茅、金菊或是青竹,将它们折下带回来。”
慕琅琅沉默一阵,问:“西南是哪个方向?”
“……”
“你背后面朝的方向。”
慕琅琅连忙按照他所言去西南方寻物,这几样都是寻常植物,特别是菊花和竹子,很容易便找到了。
唯有那白茅生得不大明显,在夜里不得眼,她费了些功夫找到。
她多拔了几丛白茅,将白茅根放在溪里冲洗干净,随手掰了一截放进嘴里。
清甜的汁水在舌尖绽开,带着山野草木的沁凉,她从前住在姥姥家时,闲了就喜欢挖白茅根嚼着玩。
慕琅琅不敢耽搁,匆忙赶回他身边:“都找到了。”
澹台口见她唇边衔着半截莹白的草茎嚼嚼嚼,轻声问:“你在吃什么?”
“白茅根,可甜了,你要尝尝吗?”
说着,她将洗净的白茅根举起,如同献宝似的递到他嘴边。
于澹台口而言,此时身陷囹圄,该尽快催促她凑齐四象之物解开阵门。
可他垂眸的刹那,视线却猝不及防撞进她的瞳仁里,那双眸子明亮的耀眼,像盛着碎落的星。
他心底紧绷的弦,竟在这抹光亮中悄然松了寸许。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微微张口,就着她的手,轻轻咬下了一段白茅根。
澹台口不是第一次嚼白茅根,他随母亲逃亡的路上没少胡吃乱塞,他几乎尝不出任何味道,觅得的一切食物都只做果腹之用。
但这一次,他竟稀罕地尝出了些滋味。
慕琅琅一脸期待地问:“甜吗?”
澹台口下意识想要点头,但没点动。
正要张口,却见她人中处缓缓淌下一行鼻血。
慕琅琅也察觉到了温热的湿意,下意识伸手用手背擦了擦。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股刺骨的寒意便从心口猛地散开,其中裹挟着尖锐的痛意,如此熟悉。
是情蛊发作了。
这是第三次发作,也将是最后一次。
如若不能解蛊,她就会七窍流血,爆体而亡。
11. 十一个魔尊
慕琅琅的脸色几乎是肉眼可见地变得煞白,鼻血啪嗒落在了衣襟上,手中的白茅根也掉在了地上,摔得沾满了泥。
她捂着胸口缓缓蹲下,大口喘着气,但这并不能缓解丝毫的痛苦。
慕琅琅忍不住看向澹台口。
如今能救她的人就只有他,可她用脚趾头也能想到,他不会同意为她解蛊。
那她就只能等死吗?
慕琅琅的视线死死黏在溪石上动弹不得的少年身上。
他还维持着静坐的姿势,弟子服染血的衣摆垂在溪水里,那双向来清冷淡漠的眸中,在此刻似乎多了些不明所以的情绪。
“怎么回事?”
她好像从中听出一丝焦急,却也不知他是忧心她出了事情,没人能帮他寻物脱身了,还是真的有几分担心她。
她此刻无力抽出心神去分辨,只满脑子想着——他动不了。
倘若她趁此时用他解蛊,他也无法反抗。
这个想法是卑鄙的,但一旦冒出来,就像是燎原的星火疯狂蔓延开,烧得她理智尽断。
慕琅琅颤抖着向他伸出了手,轻轻落在他膝头。
布料下的温度灼手,她能感受到他的肌骨微不可察地绷紧一瞬,又很快松缓。
蛊毒在经脉中疯狂窜动,每一寸血肉都在叫嚣着想要靠近他,近一点,再近一点。
山林的风吹得他衣袖猎猎作响,挟着他清冷的嗓音:“是情蛊吗?你想怎么做?”
她指尖猛地一颤,那股疯魔的欲念像被冷水浇过,瞬间熄了火。
是啊,她想怎么做?
不管他是不是情愿,为了自己活命,便趁人之危对他行苟且之事?那她和给她下蛊的林星澜有什么区别?
慕琅琅抽回手,踉跄着向后撤了几步。
“是情蛊。”她朝他挤出一个笑,故作轻松道,“你又不愿意帮我双修解蛊,我马上就要死了,所以你还要找什么东西,赶快说出来。”
她脸色惨白,实在太疼了,嘴里渗出一丝血腥味,说话时牙齿都在打颤,那笑容便也显得十分命苦。
澹台口静默一瞬:“西北方溪水里的红色鲤鱼。”
“……”
慕琅琅忍不住瞪了他一眼,擦了擦额上的冷汗:“让你说,你还真说?”
“看不见我快痛死了,怎么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她说几个字便要大喘气两下,虽然嘴上念念叨叨,却还是往西北方晃晃悠悠地走了过去。
慕琅琅一边弓着身子在溪里捞鱼,一边从手帕上撕下一小条,卷起来塞在了两个鼻孔里。
但刚堵住鼻子,耳朵又开始有了同样的湿意。
她胡乱擦了擦,叹了口气,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溪底的碎石硌得掌心生疼,她本就浑身发寒,此时站在冰冷溪水中,裙身被浸透贴在皮肤上,更是冻得骨头缝直打颤。
幸好她自小生长在农村里,最擅长这些摸鱼打鸟之事,没用太长时间就在石缝里逮到了一条鱼。
慕琅琅一手抱着鱼,另一手与脚并用往岸上扑腾,略有些狼狈地回了他身边。
“给你……”她将鱼往他脚下一扔,整个人也倒地躺下,胸腔高高低低地起伏着,大口喘气。
澹台口看着她:“起来。”
她微微蜷缩起身体,无力地摆手:“起不来,我折腾不动了,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吧。”
话音落下,慕琅琅吐了口血,迸溅的溪边花草都沾上了一抹红。
“起来。”他轻抿了一下唇,“我帮你解蛊。”
“都说了起不来……”
她意识到他说了什么,突然愣住,仰头看向他:“你说什么?你要帮我解蛊?”
说罢,慕琅琅又忍不住追问道:“你愿意同我双修?你可知道双修是什么意思?”
“双修可不是普通的修炼,而是……”
她试图向他解释,但很快被他打断:“我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语速却极快:“我动不了,你自己来。”
几乎是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刹,慕琅琅便立刻高声应了句“好”。
此刻对她来说,任何事情都比不上止痛更重要。
她手脚并用地爬起,蹲坐在地上,指尖颤抖着压在弟子服的束带上。这次她解得倒是顺畅,衣襟垂散而下,那洁白的束带缠绕在她指间,她下意识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看,她才发现,澹台口一直在目不转睛看着她的动作。
对视上的瞬间,慕琅琅一下红了脸。
“你,你别看我啊。”
澹台口问:“那看哪里?”
“闭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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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都不许看!”说着,慕琅琅将手中的束带举起,粗糙地在他眉眼前绕了一圈,微微束紧。
束带上熏了沉香,本该是沉心静气的味道,经她手一过,便染上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
澹台口眼前骤然陷入一片黑暗,其他感官因此被无限放大。
他能听见溪中潺潺的流水声,能听见鱼在脚下甩尾摆动尾鳍的挣扎声,还有蝉鸣,风响,以及她越来越近、带着微颤的呼吸声。
桂香越发馥郁,她动作似是稍顿一瞬,传来衣物摩擦的细微声响,他的手指无意识地颤了下。
“……好了吗?”
“马上。”
说罢,她犹豫着小声问道:“你准备好了吗?”
澹台口:“准备什么?”
“……”她沉默一瞬,“我来了。”
山风卷着慕琅琅的发丝蹭过他的脸颊,两只掌心抵在了澹台口肩上,缓缓沉没时,指节蜷缩,四指倏地掐进颈后。
慕琅琅并不擅长这些,如无头苍蝇般乱撞,最后还是抽回了一只手,仔细瞄准。
澹台口便在此时生出了些悔意。
但来不及了。
呼吸陡然停滞,一种极为陌生而新奇的感觉,滚烫地在血管里奔腾。耳中便再也听不见其他的声音,全然被自己沉重的心跳声灌满。
慕琅琅的灵力随之渡进了他的经脉中,但她似乎也并不擅长修炼,灵气一进来便横冲直撞,两股混乱的力量相互抵触,又彼此纠缠。
澹台口只能抽出心神,凭着感觉将缠如乱麻的两道灵力缓缓梳理,顺着经脉走向,一次次调息试图与她的灵力相融。
那刺骨的冰寒在慕琅琅心口逐渐平息,稍一放松下来,节奏便乱了套。
慕琅琅突然叹了口气,不动了。
澹台口沉默了又沉默,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句:“怎么了?”
“太累了。”她嗓音微喑,“要不然你告诉我,还差什么你就可以动弹了,我去给你找回来?”
这话说得并不合时宜,至少不该在半起半落卡着他时说出来。
明明一直纠缠不休,想要求他帮忙的人是她,如今竟还越发得寸进尺,与他提起要求来了。
澹台口深吸一口气:“你想让我动?”
慕琅琅期待地看向他:“可以吗?”
12.十二个魔尊
实在不是慕琅琅得寸进尺,她这躯壳的原主原本就先天不足,修炼时又没有打好根基,不知吃了多少灵丹妙药,这才将修为提升到了筑基初期。
她以意识入梦化身,极为消耗灵力,又被蛊毒发作折磨了几回,此时能撑着身子没有晕过去已是求生欲拉满。
慕琅琅眼巴巴看着他,等待他回应。
但他沉默的时间太久,她支棱着两条腿等得胯骨轴子疼,便一屁股坐到了底。
这动作实在太过猝不及防,澹台口倏地闷哼一声。
慕琅琅很明显地感觉到了什么,她松了口气的同时,又忍不住想:这跟她小说里看的一点都不一样。
就算是男配的最低标准,也该有半个小时。因此她才会忍不住与他讨价还价,希望他能替她分担些时间和工作量。
但不管怎么说,今日的任务打卡这样便算是结束了,还有九天,再有九天她就可以离开这里,从此再没有什么蛊毒,她也不用战战兢兢担心自己会七窍流血,爆体而亡了。
她扶着他的手臂站起,先在溪边简单清洗了一下自己,换了身干净衣裙,又贴心拿起手帕为澹台口擦拭一番。
在溪水里拧湿的帕子刚一贴上他,他便开口制止:“我自己来。”
“那怎么行,你现在又动不了。你帮了我,是对我有救命之恩的恩人,我为你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慕琅琅这话说得义正言辞,为了让他放心,还添了句:“君子非礼勿视,我闭着眼睛呢。”
说着,她握住他的手,将他手掌放在了自己眉眼上:“不信你摸摸。”
澹台口指尖甫一触到她的眉骨,便蓦地顿住了。
那眉毛细软,带着几分轻浅的绒绒感。眉峰处沾着一点未褪尽的薄汗,濡湿了那一小片眉尖,微凉地贴在他指腹下。
想到那汗水由何而来,澹台口呼吸骤紧。
她引着他的手抚向她紧阖的眼皮,他动不了,便也移不开手,只能任她作为。
“我继续擦了,等收拾好了我就把你眼前的束带解下来,再帮你去找四象之物解开阵门。”
方才性命攸关,她没心思多看多想,只一门心思想着赶在七窍流血前解蛊。
如今没了忧虑,慕琅琅脑子便开始活络起来。
闭着眼睛什么都看不见,她怎么擦得干净?
她将左眼微微眯起一条缝隙,透过缝看清了样貌。
像她姥姥家隔壁邻居种的胡萝卜。
打了膨大剂的那种。
“好了吗?”
他冷淡的嗓音骤然响起,惊得慕琅琅手一抖,连忙将缝隙闭上:“好了,马上好了。”
她大致擦了擦,将弟子服整理妥当,这才解开了他眼睛上的束带:“谢谢你啊,你真是个大好人!”
澹台口眼前倏地恢复光亮,入目便是慕琅琅带着笑容的脸,她眼睛微微弯着,颊边透着酡红,比那日她喝醉酒的时候更秾丽。
不知怎么,他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只觉得那笑颜太刺目了些。
他自然垂下眼,眸光却对上了洁白弟子服上的一抹鲜红。
澹台口:“你还在流血?”
“啊?”慕琅琅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察觉到他的目光顺着望去,便见他盯着裤子上的血迹。
她顿觉脸上滚烫:“不是,这跟蛊没关系,这是,这是……”
慕琅琅一时不知该怎么跟他解释,只能岔开话题:“反正我现在感觉好多了,对不起啊弄脏了你的裤子,等我们出了这鬼地方,我赔你一套新衣裳。”
“对了,你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愿意帮我解蛊了?”
虽是为了转移话题才问了这问题,但她也确实好奇此事。
他性子冷淡,对任何事都不甚上心,总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先前她提起情蛊之事,他要么无视,要么与她划清界限,分明是不愿帮她的。
澹台口淡淡道:“你要不然看看,你帮我抓的是什么鱼?”
“红色鲤鱼啊,不是你说要红色……”她边说边看过去,眼前却赫然出现一只赤头乌身的鱼,“天太黑,我看错了。”
慕琅琅讪笑一声,蹲下身观察这条长相奇怪的鱼:“这是什么品种的鱼,肚皮上竟然还长了四只小脚,真是稀奇。”
说着,她便想伸手去戳一戳。
澹台口:“赤獠鱼,水陆两栖,喜食人肉。”
慕琅琅手臂僵在半空:“你不是骗我的吧?要真是吃人肉,我方才逮它时,它怎么没吃了我?”
说是这么说,她还是默默收回了手。
恐怕他并未唬她,若不是这鱼会吃人,他怎么能松口答应帮她解蛊。他定是因为动弹不了,怕她死后那鱼将他们两个都一起吃了,这才改变主意。
“这条赤獠鱼还未长成。”
“那我再帮你抓条鲤鱼?”慕琅琅刚一说出口,便意识到了什么,小心翼翼问,“但这水里会不会还有食人鱼?”
“不必了。”
澹台口看着天边渐次洇开的鱼肚白,低声道,“天要亮了,再过片刻,这阵门便会自己打开。”
慕琅琅听见自己不用再涉险,不由松了口气:“那就好,你肯定累坏了,快闭目养神一会,养足精神才好离开这里。”
说罢,她手动帮澹台口合上了眼皮。
见赤獠鱼还在四脚朝天地扑腾,她顺手拿剑将赤獠鱼挑起,正要扔进溪里,空荡的腹部却传来一阵响,手上动作一顿,剑尖刺进了鱼腹中。
没过多久,溪边便升起一簇火,空气中隐隐传来焦香。
慕琅琅将鱼开膛破肚,用树枝串起来架在火上烤,油脂顺着鱼身滴进火里,噼啪作响。直至鱼皮烤的焦酥发紧,指尖一捏便簌簌掉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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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才拿起放在鼻下嗅了嗅。
她刚准备咬一口,动作忽然顿住,将鱼肉递到了澹台口嘴边:“你饿不饿,我把那条鱼给烤了。”
慕琅琅正要伸手将鱼肉剥下喂给他,却见他自己睁开了眼,侧首看着她。
“你能动了啊。”她有些惊喜,向他递过鱼肉。
澹台口:“我不饿。”
“那我自己吃了。”
她收回手,大口吃了起来。
这鱼没有调味料,味道到底是寡淡了些,但肉质鲜嫩,鱼皮又焦又脆,一点土腥味都没有。
慕琅琅将鱼肉吃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排鱼刺,正咂嘴回味,突然想起什么:“这鱼肉没毒吧?”
澹台口:“……”
“吃完你才想起来问?”他瞥了她一眼,目光扫到她唇上泛着的淡淡脂光,“赤獠鱼有剧毒。”
慕琅琅:“?”
“???”
“有剧毒?不是,那你怎么不早点说……”她脸色骤然煞白,连忙伸手去扣嗓子眼,“呕——”
慕琅琅慌乱中抓住他的手臂,疯狂摇了几下:“你是不是有法子救我,快帮我想想办法!”
“有啊。”澹台口淡淡道,“北冥血脉可解万毒,你在我身上割一刀,取血便可解毒。”
她摇晃的动作猛地顿住:“你认真的?”
他点头,贴心递上缠丝剑,撩开衣袖。
慕琅琅视线死死盯着澹台口的手臂。
前一日他才在云渡村割肉放了很多血救治疫民,昨夜他在幻境中为了破杀阵又自残放血,如今小臂上里三层外三层裹着她包扎伤口用的衬布,布上浸透血色,早已失去原本的颜色。
她看了他许久,眸中显出掩不住的摇摆、迟疑之色。
慕琅琅还是朝他伸出了手。
澹台口对此并不意外,他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一个道理:在生死面前,人心经不起试探。
其实也没什么不可以理解的,只需要在他身上添一刀放点血,便可以救她一条性命,怎么看都十分划算。
但看到她与那些人一样没什么不同,他就觉得刚刚帮她解蛊的举动很可笑。
他本就不该对她另眼相看,人便没有不贪婪的。
澹台口轻阖双眸,唇边勾起嘲弄的笑。
他任她掀开缠在臂上的衬布,等待着将要落下的剑锋。
然而下一秒,手臂一凉,紧接着传来龇牙咧嘴的干呕声。
他怔了瞬,疑惑地睁开眼,循声望去。
只见慕琅琅眉头拧着,五官几乎皱作一团,堪称神色狰狞,嘴边耷拉着半截衬布,另外半截在腮帮子里鼓囊囊塞着。
她努力嚼着衬布上已经干涸的血。
“哕……”
嚼嚼嚼。
“哕——”
澹台口:“……”
13.十三个魔尊
澹台口怔怔看着她。
像是被她这荒诞又决绝的举动惊到了。
他以为她会拔剑相向,哪想到她脑回路与常人这般不同,竟会取了包扎过他伤口的血布放在嘴里嚼。
澹台口沉默了一息,伸手叩住她的下颌,稍一用力便将她嘴巴捏开,从中取出了那团血布。
“你,你干什么?”
慕琅琅哕的眼泪都出来了,还不忘瞪他。
澹台口望着那双瞪得又圆又大的杏眼,竟从中看出了一丝莫名的娇憨。
“什么都吃,你是饕餮托生的?”
慕琅琅见他从容不迫的样子,神色由无措转为疑惑,又很快变成了愤怒:“你什么意思?你别说你是骗我的!”
“没骗你。”澹台口松开手,掌心在她头顶安抚似的轻拍了两下,“赤獠鱼对于普通人来说有剧毒。”
他说话总是这样不清不楚,让人捉摸不透,她下意识想要开口质问,难道她不是普通人吗?
可话到了嘴边,慕琅琅突然意识到,自己还真不是普通人。
她从异世穿书而来,又以意识化身入了他的梦境,哪里是寻常人能比的。
慕琅琅原本盯着他快要喷火的视线,有些不自然地移开。
就像他早就看穿她不是绛玉仙子那般,她不知道澹台口此言是不是意有所指,再加上情蛊还未彻底解开,她还对他有所求,难免心虚气短。
她蹲下身用溪水漱了漱口,还不忘透过水面倒影观察一下他的表情,见他没准备继续这个话题,不禁松了口气。
慕琅琅问:“太阳出来了,你找到阵眼了吗?”
他并未多言,只道:“跟我走。”
澹台口沿着溪流一路向东,慕琅琅跟在他身后慢了几步,走路的姿势也略显怪异。
他很快便注意到了她的异样,回头看她:“怎么了?”
她如实道:“疼。”
“哪里疼?”
澹台口问她,她却不好意思说了,只红着脸看他。
他问不出结果,便转身折回她身边,蹲在她面前:“上来,还有很远一段路,我背你。”
慕琅琅也不跟他客气,她还记仇着方才那件事,趴在他背上故意往下压了压,心中忍不住想:累死你。
她暗中较了许久的劲,澹台口却好似并未察觉一般,背她走得稳稳当当。
她便觉得有些没意思了,收了力道,将脑袋一歪靠在他颈后,闭目养神去了。
待澹台口定住脚,轻吐一口气:“到了,阵眼就在这里……”
话未说完,他侧首便贴上了一片温软。
慕琅琅早已睡沉了,脑袋耷垂在他颈侧,呼吸轻浅地拂过他的耳廓。他一偏头,她的唇瓣便正好擦过他的下颌,带着一点温热的湿意,像片羽毛轻轻扫过。
有点痒,有点麻。
澹台口微微僵住,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几分。
她当真是对他一点防备心都没有,竟能睡得这样熟。
他收回视线,缓缓偏首,调整了肩背的角度,避开了她呼出的温热气息。
澹台口看向溪涧,这一路上他边走边观察着水面,金乌高悬,却无法映在溪水中。直到此处,溪面终于映出日光,而阵眼便也藏在其中。
奇门遁甲便是如此,真真假假,真中有假,假中藏真。
他在指尖划了个小口,轻轻一弹,凝出的血珠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朝着溪中某处飞落而去。
甫一落下,溪水便由清透的水色骤然涌成翻滚的血色。只听见“嗡”地一声闷响,那血水瞬间凝固,又很快轰然碎裂。
周遭的景象在他眼前层层褪去,如冰消融,露出了九尾墟原本的样貌。
阵破了。
澹台口背着她走过合欢花林,停在那王座上的母神羲和像前,一手护在她身后托着她滑落的身体,伸出了另一手。
风吹得巨大合欢树上的狐火簌簌摇曳,一簇火红的光团从母神羲和手中抱着的小狐狸身体里凝出,乖巧地落在了他掌心轻轻蹭了蹭。
世人口中九尾墟最后的赤狐内丹,曾是他的守护兽。
多年未见,它欣喜而兴奋。
他轻落指尖,握住它摩挲两下,算是回应。
背后的女子恰在此时咂了咂嘴,嘟囔道:“肉包子,好吃,再给我拿两个……”
澹台口侧首睨了她一眼。
*
慕琅琅睡醒时还在他背上。
她打了个哈欠,下意识伸懒腰,搭在澹台口背上的手伸展开,整个人便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溜去。
失重感袭来的一瞬,她睡意全无,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但并未如想象般摔个狗吃屎,她的后腰被他稳稳托了住。
“醒了?”
他嗓音依旧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慕琅琅应了声,惊魂未定地吐了口气,待她缓过神,这才发现他们已经不在那幻阵之中。
她灵敏地嗅到一股糖炒栗子的甜香味,抬首四处张望去,看到了一条熙熙攘攘的长街。
两侧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身旁时不时走过挑着担子的货郎,几个扎着小辫的孺童正围着他俩看。
男童的目光不加掩饰,直白望着她:“这么大了还让人背,羞羞!”
其他几个小孩也附和着,拿手指着皴红的脸蛋:“羞羞!”
慕琅琅从他背后跳下来,面不改色哼了声:“我乐意,再盯着我看,我就把你们小辫子都揪下来,拿去喂专门吃人的妖怪!”
小孩被吓得哭着四散而逃,她满意地扬唇笑了起来:“小屁孩。”
澹台口见她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垂眸轻笑一声。
慕琅琅转身看他:“我们这是在哪里?已经出了幻阵吗?”
“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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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继续往前走着,“这是人境,蓟州。”
“来这里做什么?”她虽然疑惑,却很是兴奋,在空间袋里翻找一通,拿了一袋银子出来。
“不过既然来了,在这里呆上两天也不错,听说蓟州的包子很好吃,我都快饿死了!”慕琅琅扯着他往街边蒸包子的铺子走去,“老板,给我拿五个肉包子……”
说着,她看了一眼澹台口:“拿十个吧!”
“再拿两个豆包!”
澹台口:“……”
她是饿死鬼投胎吗?
慕琅琅并未察觉到他投来的视线,付了钱,拿着三袋包子,寻了个面摊又要了一碗云吞面。
她找老板要了两个碗,将云吞、面条和汤都均匀分在两个碗里,然后往他面前一推:“吃吧。”
澹台口拿了一只肉包子,放在嘴里咬了口,细细咀嚼,却没品出什么味道。
他抬眸瞥了眼慕琅琅。
她正捧着一个肉包子啃,包子面皮暄软,油润的肉香混着热气一下子涌出来,她被烫得直哈气,却眯着眼睛一脸享受。
肉馅的汁水在齿间爆开,她腮帮子鼓鼓的,嚼得认真又香甜,嘴角都沾上了一点油光。
真那么好吃吗?
他静静看着她,见她拿起勺子舀了个云吞,放在唇边吹了两下,便混着飘香油的汤一股脑倒进了嘴里。
此时的慕琅琅看起来十分放松,她吸溜两口面汤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连颊边都透着满足的粉意。
澹台口记得他生辰那日,她也是如此大朵快颐,将桌上剩下的菜拌着米饭都倒在一起,明明不是什么珍馐美食,却吃得很尽兴,让人看着便觉得食欲大增。
他一边看她,一边学着她的样子,将肉包子放在嘴边大口咬下去,滚烫的肉馅裹着汤汁涌了出来。
澹台口早已习惯了舌上的寡淡,但这一次,竟有一丝极淡的咸香味缓缓顺着味蕾蔓延。
就如同昨夜在幻阵中,她递来的那段白茅根一样,他尝出了味道。
他动作微顿,眼底闪过些讶异。
就在澹台口迟疑的片刻,慕琅琅已经吃完了五个肉包子和半碗云吞,她打了个饱嗝,拿出了饭后甜点——豆沙包。
她小口咬着豆沙包,边吃边道:“我小时候就跟这豆包似的,又白又软,跟村子里的其他娃娃都不一样,我姥姥就给我起了小名叫豆包。”
慕琅琅歪头看他:“你呢?你有没有小名?”
澹台口摇头。
什么小名,他大名都起的很随意。
北冥内有一座澹台山,因他出生在山口之下,便被唤作澹台口。北冥神族的男子皆是如此,生在哪里就叫什么名字,唯有女儿才有资格随母姓,被母神羲和授予名字。
“那我给你起个小名吧。”慕琅琅几乎没怎么思考,便道,“叫胡萝卜怎么样?”
澹台口:“?”
14.十四个魔尊
澹台口低头望向面汤,汤水中影影绰绰映出他的模样,他仔细凝视自己的脸,静默了半晌。
到底是没忍住问道:“我长得像胡萝卜?”
他又添了句:“哪里像?”
慕琅琅被问得有点心虚。
她自然不敢实话实说,一边咬着豆沙包,一边笑眯眯道:“谁说一定要长得像才能叫胡萝卜,我发小的小名还叫狗蛋呢,总不能是因为他长得像狗蛋吧。”
澹台口看向她:“那为什么叫狗蛋?”
“家里人随口起的吧,贱名好养活。”
他垂下睫:“胡萝卜也是你随口起的?”
慕琅琅哪想到自己闲聊扯出的话题,竟引得他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她刚想敷衍应下,视线却无意间瞥到他低垂的侧脸。
少年雪睫在鼻侧投下小片阴影,他一手拿着咬了小半的肉包子,另一手叩在云吞面碗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汤碗的瓷边。
刚盛出不久的面汤还冒着热气,烫得指腹微微泛红,他却像毫无察觉。
慕琅琅难得见他走神,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好似从中看出了一丝微不可查的低落。
她挠了挠头,半真半假道:“不是,我家乡那边喜欢用吃食来给人起小名,什么糯米啊,汤圆啊。一般都是喜欢吃什么,就用什么来命名,我喜欢吃胡萝卜……”
他摩挲碗沿的动作一顿,面上仍旧没有什么情绪,只淡淡应了句“哦”,便拿起筷子挑了一缕细面入口。
澹台口吃了三个肉包子和半碗云吞面就饱了,他将剩下的两个肉包子和一个豆包分别用油纸重新包好。
“肉包子放凉了不好吃。”慕琅琅等他吃饭的功夫,逗弄起脚下的流浪狗,见他打包肉包子,伸手阻拦,“给这小狗吃吧,它好像饿很久了。”
澹台口看了一眼地上的野狗,它瘦的几乎只剩下一层皮,肋骨根根分明凸在灰扑扑的皮毛下,前脚似乎受了伤,皮毛上沾着血,悬在空中不敢落地。
慕琅琅蹲在野狗身前,从空间袋里不知摸出了什么药瓶,动作十分轻柔地捧着它受伤的前腿,将药粉细细洒在了伤口上。
一边涂药,还一边小声嘟囔着:“姨姨给你吹吹,很快就好了,好了就不疼了。”
她空间袋里的丹药,皆是名贵之物。但她似乎并不在乎,给他和凌霄用时是这样,给一条无人在意生死的野狗用也是这样。
他总也搞不懂她的想法。
或许是个善心泛滥的大好人吧,但这种人往往在世间死得最快。
澹台口捏着裹豆沙包的油纸,没什么表情地把两个肉包子往野狗的方向一扔。
野狗叼住肉包子,狼吞虎咽地吞了下去。
慕琅琅给它简单包扎了一下,见它并未吃饱,又掏钱买了几个肉包子给它。
“我们走了。”
她恋恋不舍揉搓着它的狗头,起身离开。
澹台口将豆沙包妥帖放好,问她:“去哪?”
“天快黑了,去客栈住吧。”慕琅琅左右张望,在附近寻了一家看起来整洁干净的客栈。
她回头冲他扬了扬下巴:“就这家吧,看着还不错。”
澹台口没说话,跟在她身后走了进去。
掌柜是个满脸堆笑的中年人,他迎上前来,待看清两人样貌后,忍不住对着澹台口打量许久:“两位客官,您是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慕琅琅见店内陈设规整,便看向掌柜,“还有房吗?”
掌柜视线仍停留在澹台口身上,嘴上不忘应着:“有,当然有。”
慕琅琅朝他眨了眨眼:“还剩下几间呢?”
掌柜愣了愣,扭头看她,一时间没有明白她的暗示。
他们一共就两个人,还想要几间房?
难不成她还带了其他同伴?
“您想要几间便有几……”
话还未说完,便被慕琅琅打断:“一间上房。”
她堆起笑容,回头看向澹台口:“银子不富裕了,只够咱们开一间的了。”
虽然距离上次解蛊不过半日多,但昨夜是昨夜,今日是今日,早些完成任务才能安心做其他事。
澹台口自是一眼就看透了她的心思,面对拙劣的借口,却也并未拆穿,沉默地跟在她身后上了楼。
刚一关上房门,他忽然向前压近,倒叫慕琅琅呆了呆。
她下意识以为他要帮她解蛊,便抬指使了个净身诀:“你等下,我马上就好……”
澹台口打断她,低声道:“掌柜看我的眼神很奇怪,他一直盯着我看。”
“……”
慕琅琅动作一顿,慢半拍意识到自己会错了意。
但他离她实在太近,即便知道他并没有那意思,她心跳还是禁不住打鼓般咚咚响着。
“你样貌特殊,雪发异瞳,他不盯着你看才奇怪呢。”她低下头,避开那沉绕在周身的泠泠沉香。
澹台口垂眸:“原是我长得太丑,吓到了他。”
“你放的什么屁!”慕琅琅倏地抬首,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双手重重拍在了他肩上,“我告诉你,你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人,是最最最好看的,没有之一。”
澹台口沉默了一瞬,道:“我没放屁。”
慕琅琅:“……”
慕琅琅叫打杂的小二送了桶热水来,她这几日风餐露宿的,总觉得浑身都脏兮兮的,即便是掐个净身诀也净不掉心里的黏腻感。
房间的陈设朴素,除了床榻、桌椅和衣柜外,便只有一扇褪色的榆木屏风可以作为遮挡。小二将浴桶放在了屏风后,灌了七、八分满的热水进去。
这浴桶跟她在电视剧上看到的不太一样,并不是那种长圆形如元宝般、方便进出和坐躺的木桶,倒像是个超大号加高的洗脚桶。
慕琅琅试了几次都没爬进去,只能将脱掉的衣裳又裹在身上,借着屏风做挡,伸手拽了把方椅子进来。
赤着的手臂雪白,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晃眼。
澹台口默默移开视线,盘膝在离床榻不远的蒲团上闭目凝神。
她将方椅拖到浴桶旁,踩着椅沿总算翻进了桶里。
热水漫过胸口,慕琅琅轻叹一声,抬手撩着水快速搓洗着发丝和肌肤。
水声哗啦哗啦地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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澹台口却纹丝不动地打着坐,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但此刻他的内心却并不如表面的一样平静。
他竟在等待。
等慕琅琅洗干净自己,等她擦干肌肤,等她穿好衣裙走到他身前,用那双明亮的眸恳求地看着他,说出那句他早已预料到的话。
一种近乎怪异的荒诞感,像藤蔓似的悄无声息缠上心头。
水声渐歇,他无意识地绷紧了脊背。
慕琅琅哗啦一声站起身,扶着木桶的边沿向上爬着。
但桶里没有椅子,她扒着桶沿试了两次都没爬出去,忽然脚底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连带着压得水桶都一同倾斜倒去。
随着尖叫,木桶哐当一声翻倒在地,热水泼洒漫了一地。
澹台口闻声睁眼,快步走到了屏风处:“怎么了?”
慕琅琅也顾不得摔疼了,手忙脚乱抓了件衣服披上:“别,别过来……我没事,就是桶太高了,我不小心摔了一下。”
“……”澹台口沉默了一瞬,“你会御剑,但翻不出浴桶?”
慕琅琅也沉默起来。
她该怎么告诉他,她刚刚忘记了自己会术法。
好丢人。
她手忙脚乱地使了个清洁诀,将地上一片狼藉收拾干净,又将头发也一并烘干,略有些尴尬地走出了屏风。
慕琅琅尽可能自然地看向他:“你要不要也洗洗?”
澹台口抬眸望了她一眼,轻声道:“不必。”
他指尖微捻,一道清冽灵力涌出,如流水般涤荡周身,弟子服上沾染的血污与尘秽瞬间蒸腾消散,连发丝都变得干爽利索。
纵使清楚他天赋异禀,慕琅琅仍是不禁呆了呆。
她方才沐浴之前,当着他的面使过一遍净身诀,他竟一次便学会了净身诀的手势、口诀。
而她先前对着外门弟子的术法书,至少偷偷比划了几十遍才勉强记住那掐诀的手势。
这就是学渣和学霸之间的差距吗?
她恍神之际,澹台口已重新盘膝坐回了蒲团上。
慕琅琅在原地站了片刻,想起正事,有些踌躇地走到他身旁:“那个,我今天的蛊毒还没有解,你现在可以……”
她抿了抿唇,正努力组织着语言,便听到他淡淡道:“来吧。”
慕琅琅见他如此干脆,也不再扭捏:“地上凉,去榻上吧?”
澹台口依言起身,坐在榻边。
她解开弟子服上的束带,正要如昨日般蒙上他的眼,却被他按住手:“我不会看。”
他虽未明说,但这就是不愿蒙眼的意思了。
慕琅琅犹豫了一瞬,放下束带,将窗户关好,又熄灭了烛火,摸黑坐上了榻。
这一次要比昨日顺利许多,但疼痛感却不减分毫。
昨夜她蛊毒发作,体内冰寒侵袭,引得心口和肺腑内一阵阵绞痛,自是只顾着活命,也管不了其他了。
而今日她不痛不痒,那撕裂感便显得格外清晰。
慕琅琅估摸着这可能是太干涩导致的疼痛,动作一顿,迟疑着问他:“那个,我可以亲你吗?”
15.十五个魔尊
慕琅琅当然清楚这是很不合理的请求,但她的确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如此继续下去,如受刑一般,恐怕澹台口也不好受。
而其他能促进分.泌的法子,又太过逾越身份。
她话音落下后,心情忐忑不安,覆在他肩上的双手微微收紧。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又黑又暗,此刻可以清晰听到两人的心跳声。不知怎么,明明天气不算热,她却闷出了一身汗,连呼吸都显得异常沉重,黏.湿。
“随你。”
他的嗓音很低,两个字落下来,轻飘飘像片羽毛似的,倒也让人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
慕琅琅却因此松了口气,她紧绷的肩微微塌下,垂首将视线定在他脸上。
因她关了窗,又熄灭了烛火,屋子几乎看不清楚什么,但毕竟是修仙之体,目光稍定,便约莫看清他脸侧的轮廓。
她往前倾了倾,鼻尖蹭到了他低垂的雪睫,那触感软而微痒,让她下意识往后撤出了半寸距离。
慕琅琅调整了下方向,偏过头,小心避开他的鼻梁,用唇轻轻碰了碰他的唇峰。她不敢太用力,只试探地贴覆上,静待着自己的反应。
这法子确实是管用,她能明显感觉到比先前丝滑许多,不但痛楚消散,竟还涌上些陌生的轻快。
时间一点点过去,慕琅琅体力渐失,她数着时间与上次差不多了,便往后撤了撤身子,小声问道:“可以了吗?”
“没有。”
她“哦”了声,继续坚持。
又过了片刻,慕琅琅忍不住催促:“还没好吗?”
“没有。”
慕琅琅:“……”
她怀疑澹台口背着她偷偷磕了药,不然怎么会没完没了一直不结束,但毕竟是她有求于人,只能咬着牙将抱怨咽进肚子里。
都怪这该死的蛊毒设定,偏要真元泄出方才算是解毒。
慕琅琅这次连片刻钟都没撑到,往前一倒,汗涔涔的额头抵在他肩侧:“真没力气了……”
她欲言又止地叹了口气:“要不你好人做到底?”
言外之意便是希望他能主动些。
这次澹台口没再沉默,也没有拒绝,他垂在榻上的手臂叩在她颈后,嗓声极低:“好。”
慕琅琅还未来得及庆幸自己终于可以轻松些了,便被一股沉重的力道冲撞地几乎散架,与她先前轻手轻脚的动作完全是天差地别。
玉簪束起的长发松散垂落,在空中乱舞。
也是在这时,她才恍然察觉,澹台口一直在忍。
只是明白太晚,慕琅琅被彻底拖进这方寸之间的黑暗里。
……
慕琅琅一觉睡到了翌日晌午,身上衣裙整洁妥帖,丝毫不见任何痕迹。连房间内空气都被轮换了一遍,窗牖半支着,时不时吹进一阵风。
若不是身体仍有疲乏感,她几乎以为昨日是一场幻觉。
她起身四处望去,不见澹台口身影,便连唤了两声他的名字。
没人应,慕琅琅推开门,大剌剌地对外大喊了声:“胡萝卜——”
“我在这。”
澹台口从客栈的楼梯拐口走过来,手中还提着一个食盒。
慕琅琅还以为他出门了才会如此喊他,自是没想到会被他听见,更没想到他会应下。
她脸一红,有点不好意思看他。
视线往下一滑,便看到了他手中的食盒。
一看见食盒,慕琅琅两眼都有些放光,快步走向他,从他手中接过了食盒:“这是什么?”
澹台口道:“我借客栈的厨房做的午饭。”
“你还会做饭?”慕琅琅抱着食盒进了房间,笑得嘴都合不拢了,“真是辛苦你了,你做饭一定很好吃……”
她掀开食盒盖子,笑容凝在脸上。
食盒里摆放着几个盘子,分别是胡萝卜炒木耳,胡萝卜炒肉丝,胡萝卜炒鸡丁,胡萝卜炒香菇。
澹台口道:“食盒有两层,下面还有其他饭菜。”
慕琅琅重新挂上笑容:“我就说,怎么可能都是……”
她打开食盒的第二层,看到了胡萝卜鸡蛋羹,胡萝卜窝窝头以及胡萝卜凉拌藕丝。
慕琅琅:“……”
“为什么都是胡萝卜?”她尽可能心平气和地扯了扯嘴角,却无法控制嗓音从牙缝里挤出。
澹台口:“你昨日说你喜欢胡萝卜。”
“……”
慕琅琅总算体会到了什么叫作茧自缚,她就不该抱着玩心给他起外号,更不该因为见他有些失落,便编了谎话说自己喜欢胡萝卜。
事实上,胡萝卜是她为数不多讨厌吃的菜。
她想不通世界上为什么会有难吃的蔬菜,炒熟之后甜不甜咸不咸的,口感又硬又软,裹着一层水光的油,简直难以下咽。
偏偏她姥姥家隔壁的邻居菜地里一年四季都种胡萝卜,所以她家从来没买过胡萝卜,但几乎每天的饭菜里都有胡萝卜。
她辍学逃离农村后,最值得开心的就是吃饭自由,再也不用被戳着脑门骂挑食,也不用再吃胡萝卜。
而此时此刻,慕琅琅面前又摆上了她多年未碰触过的胡萝卜盛宴。
她抬手抹了抹脸,笑容牵强:“真是谢谢你啊,我好多年没见过这么多胡萝卜了。”
毕竟是澹台口的一番心意,她将碟子一盘盘摆出,每道都尝了尝。
澹台口垂眸:“是不是不好吃?”
“怎么会,挺不错的,比我的厨艺好。”
这倒是实话,他做的胡萝卜味道还可以,至少比想象中要好一些,不像她姥姥做的那般难以入口。
慕琅琅不想浪费食物,便给澹台口也递了双筷子:“你做得太多了,我一人吃不了,你也多吃些,等吃饱了我们出去逛逛。”
尽管她极力掩饰,澹台口却也看出了端倪。
她昨日一人能吃下五个肉包、一个豆沙包,还有半碗云吞面,怎么可能吃不完这些饭菜。
恐怕是他做的饭不合她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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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吃过饭后,慕琅琅提议去附近布铺给他做身新衣裳,但被澹台口拒绝。
“我还有事,你自己去街上逛。”
慕琅琅想不通他在此处能有什么事,不过总也不好勉强他出门,她猜测他昨晚一夜几乎没怎么睡,定是累了想补补觉又不好意思直说。
男人就是如此,死要面子。
她体贴地为他掩好门,自己一人出了客栈。
慕琅琅在街上闲逛了半个时辰,抬眼看见药铺,径直走了进去。
药铺伙计正站在柜台后忙着配药,她一袋银子扔了过去,伙计忙不迭放下手中的活计,笑着看向她:“小姐想抓什么药?”
“避子药,吃了不能生小孩的那种。”
慕琅琅先前觉得这里不过是澹台口的梦境,因此颇为随意,直到在幻阵中被伤到,她才意识到即便是梦境,也可以对她造成真实伤害。
倘若伤害是真实的,那她与他同修十日,万一怀上他的孩子该如何?
那岂不是牵扯不清了。
药铺伙计见慕琅琅衣着不凡,便猜想着这避子药指不定是给谁吃的,大户人家这种腌臜事多了去了。
他笑容不减,连声应下:“有,您还要抓其他药吗?我们这里有麝香玉佩……”
伙计压低了嗓音:“还有断红散,一日醉,香梦丸。”
他神秘兮兮地,一连报了诸多药名,全是害人的玩意。
慕琅琅听得毛骨悚然,暗叹得亏自己穿的是修仙文而不是宅斗文,不然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什么都不要,我就要避子药,我自己吃的!”她说着,突然想起什么,俯下身凑近伙计,“有没有给男人吃的那种药……”
伙计一听就明白了,兴奋道:“有!这有许多增阳壮骨的药物,夫人想要哪一种?”
慕琅琅:“什么玩意,我是说吃了能变快的那种药!”
“……”伙计笑容僵住,看她的眼神颇为古怪,“世上哪有这种害人的药?我们是正经店铺,可不做这昧良心的勾当。”
“什么东西。”慕琅琅从鼻孔里哼出声冷笑,“连这药都没有,你开的什么药铺?戕害女子的药倒是应有尽有,怎么换到男子身上,你就突然长出了良心?”
说罢,她朝着伙计竖了个中指,随之扬长而去。
待慕琅琅回客栈时,她才注意到她出门时并未看到掌柜和打杂小二。
大堂内空无一人,她连唤了几声“掌柜”都没人应。
慕琅琅觉得蹊跷,绕过柜台往里看去。
柜台里空无一人,但存放账本的木格上压着一张画像,她无意间瞥见,却发现那画像上竟是澹台口的脸。
她从中抽出画纸,见画像侧方写着一行蝇头小楷,像是官府通缉要犯的榜文似的。
这是一张悬赏令,赏金足有万两金,却不同于修仙境的任务悬赏,而是人境用来抓捕北冥神族血脉的特供悬赏。
慕琅琅心里咯噔一声,几乎是狂奔着往楼上跑去。
16.十六个魔尊
客栈厨房中,三人围着被紧紧捆住的异瞳少年。
见澹台口挣扎,掌柜蹲在他身侧,抬手轻轻拍了两下他的脸:“别白费力气了,这绳子叫鲛筋索,是我高价买来专门用来对付北冥神族的,你越挣扎束缚得越紧,除非有灵力修为才可以解开。”
“但据我所知,北冥神族的血脉终身不可修炼,更无灵力傍身。要不我怎么会等你身边那女修离开,再对你下手呢?”
掌柜笑得得意,他身边的打杂小二和厨工也跟着赔笑,只是没笑几声,那小二目光无意间扫到澹台口的双眸,莫名地打了个寒颤。
那黑眸如深不见底的渊,沉而死寂,令人见之生寒。蓝色的瞳仁洁净,如碧空,如琉璃,如今好似噙着笑,却不达眼底,仿佛覆了层冰。
竟叫人遍体生寒,胆战心惊。
小二笑声戛然而止,他下意识往掌柜身后缩了缩:“掌柜的,您确定他没有修为吗?我怎么觉得他瞧着那么骇人……”
掌柜瞥了他一眼:“瞧你吓的那样子,你难道不知道北冥神族的传说吗?”
“传说,北冥神族自上古时期由天地生机孕育而出,先祖羲和便是世间诞生的第一位神。她是六境所有生命的源头之一,被奉为万灵之母,连彼时天境的初代天神都要唤她一声母神。
那时妖神寂灭降世,以混沌妖力吞噬六境生机,所过之处灵脉枯竭,寸草不生。
羲和母神与天神联手,于北冥归墟布下大阵,以自身仙骨为阵基,耗尽神力将寂灭封印至此。而阵成之时,羲和神魂消散,肉身归于天地,造福万物生泽。
因那封印并非永恒,北冥神族的族人世代守于归墟,以自身灵脉加固封印,终身无法修炼。
所以当北冥神族遭到大规模的捕杀时,连自保之力都没有,只能任人鱼肉。”
小二见掌柜说得唾液横飞,沉默片刻:“可照您那么说,北冥神族岂不是六境的救命恩人?北冥神族以自身的灵脉加固封印,才致灵力全无,终身不得修炼,我们怎么能如此恩将仇报?”
话音刚落,掌柜便照头给了小二一掌:“什么恩人不恩人?人境十六州到处都是关于他的悬赏令,我不抓他,也会有别人来抓他。既如此,那还不如被我抓了,届时拿到万两黄金,我取八成,剩下两成分给你们二人,这辈子都吃穿不愁了。”
厨工掰着手指算了算,当即喜笑颜开:“若有一千两黄金,别说一辈子,便是往后十辈子,子子孙孙都能享福了。”
“你还犹豫什么?”见小二神色踌躇,掌柜有些恨铁不成钢,“你别忘记了,你小儿子得了怪疾,若你得了千两黄金,便可以用更贵更好的药草来治好他的病!”
说着,掌柜似是想起什么,他从灶台上取下一柄剔骨刀,扔给了小二:“你们小心些,将他衣服脱了,从上臂或是后肩上取几块肉下来,我听说北冥人的血肉可以治百病,解百毒,还有长生不老的功效。”
小二犹豫着攥紧剔骨刀,抖如糠筛,却迟迟不敢动手。
倒是厨工嫌他墨迹,忍不住从他手中抢过剔骨刀:“你这个怂包,若传闻都是真的,到时候你拿他的肉喂给你小儿子吃上两口,再疑难的杂症病痛也能治好了!”
厨工将澹台口的衣裳割开,顿时露出脊背上骇人可怖的伤痕,将三人看得不禁同时愣住。
小二指着那伤口,惶恐道:“他已经重伤至此,如何能再对他下此毒手?”
厨工冷笑道:“既然已经伤成这样,再多两刀也无妨,只要能活着将他上交便是。”
掌柜赞同地点点头:“我还担心他伤了会被人瞧出,不好找借口,如今看来也不用发愁了。”
“说完了吗?”
冷淡的嗓音突兀响起,话音未落,那鲛筋索应声而裂,一段段散碎在地。
澹台口抬手掐住了厨工的脖颈,指骨稍稍用力,厨工便已是憋得面色青紫,额上青筋爆满。
他慢慢站起身,那厨工的身子也跟着离地,双脚无力悬空着不断蹬腿,手中的剔骨刀跟着挥舞挣扎,喉间隐约发出断续的倒气声。
“嗬、嗬……”
掌柜神色大惊:“你,你——”
“我怎么会有修为?”澹台口目光轻扫而过,指尖骤然加力,只听“咔嚓”声响,那厨工的四肢猛地抽搐了一下,脑袋随即耷垂下来,彻底没了声息。
他松开手,失去支撑的尸体直挺挺落地,不偏不倚正砸在了掌柜脚下。
掌柜浑身哆嗦着,已是被吓到魂飞魄散,再顾不得其他,连滚带爬地撞开厨房门,疯了似的朝外冲着。
一边跑,还一边喊叫:“救命!救命——”
但他刚冲出门槛没几步,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道桎梏住,他足下倏地一滞,竟悬空而起,倒退着飞回了厨房里。
掌柜被灵力狠狠拽回,扑通一声摔在澹台口面前,他整个人瘫在地上,裤脚洇开一片湿。
澹台口侧首问:“谁准你跑了?”
掌柜鼻涕眼泪混着冷汗糊了一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饶命,仙长饶命,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是我认错了人,我错了仙长……”
“你没认错,我是北冥血脉。”
早在昨日入住时,澹台口便察觉这掌柜有些蹊跷。
夜半时,门窗上映出两道影影绰绰的身影,足在门外徘徊了一炷香的时间才离开。
今晨他以做饭为由前去大堂试探掌柜,掌柜神色间的闪躲与略显刻意的热情,更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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证他的猜测。
他思忖许久,觉得他们不敢露出真面目是因为有慕琅琅在,便将计就计支开了她。
她前脚一走,他们果然就对他下了手。
澹台口本想从他们口中了解他们到底为何要对北冥血脉下毒手,可哪里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说来说去不过是为了一个“利”字。
每每此时,他便会忍不住质疑北冥神族所谓的使命。
北冥血脉从一出生就会被抽走灵脉,以此巩固妖神寂灭的封印,所以终身无法修炼。
可她们世世代代的牺牲,却换来旁人的任意欺辱和捕杀。
即便如此,母亲临死之际还不忘叮嘱他,守好北冥,守好归墟,万万不可让妖神寂灭现世。
澹台口静默许久,问掌柜:“你有没有想过,若是杀净了北冥神族,妖神寂灭破了归墟封印出世该如何?”
掌柜浑身僵硬,眼神慌乱地扫过地面。
厨工的尸体就在面前,他手里还攥着那柄剔骨刀。
“我,我……”掌柜含糊其辞地啜泣着,不动声色地挪动膝盖,指尖一点点靠近剔骨刀。
终于,他颤抖着捡起了刀,脸上的赘肉跟着使劲,猛地举刀向澹台口命门劈去:“去你爹的,我管你什么妖神鬼神的,封印破不破与我何干?!”
就在剔骨刀刃劈向他天灵盖的刹那,一道寒光自门外破空而来,裹挟着凌厉的嗡嗡剑鸣。
“当——”
一声脆响震得人耳膜发颤,那剔骨刀竟被剑刃砸得脱手而飞,狠狠钉在了土墙面上。
“澹台口!”焦急的女声自厨房门外响起。
慕琅琅几乎是飞奔冲进了屋里。
她方才离得太远,眼看着刀刃劈下,情急之下只能用意识控制缠丝剑当空斩去。
但她只会御剑,却还未用剑攻击过人,只怕稍有不慎便一并伤到了澹台口。
澹台口闻声转头望去,睨了她一眼,右手如铁钳般骤然扼住了掌柜的颈骨,指腹深陷其间,倏地发力。
掌柜眼珠猛地爆凸,丝毫声响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已失去生息。
待慕琅琅跑近时,掌柜已倒地不起。
她顾不上其他,扯着澹台口的手:“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她将他的手攥得很紧,大抵是一路疾跑而来,发丝凌乱被汗水黏在颊边,嗓声隐隐有些嘶哑。
不难看出她方才的慌张。
澹台口缓缓摇头:“没事。”
慕琅琅长出了一口气:“你不知道,我刚才在客栈柜台的账本上看到了你的悬赏令,吓死我了。”
“为什么担心我?”澹台口眸光沉静,语调极轻极缓,“怕我死了,没有人给你解蛊吗?”
17.十七个魔尊
他这话问得攻击性极强,令慕琅琅愣了好一会。
这几日接触下来,澹台口大多时候都是沉默寡言的。
他好似没有情绪,不论是在缥缈峰受人欺凌,还是在九尾墟幻阵中被枫弘险些剜眼夺命,总一副神色淡淡的模样,仿佛世间万事都与他无关。
而这一刻,慕琅琅竟从他那句看似轻飘飘的语气里,捕捉到了一丝极不寻常的波澜。
那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无所适从。
他早已习惯了自己是人们眼中可增进内益的天材地宝。
因为从未被毫无所求地关心过,所以他不相信她的担心是出于纯粹的在意,便只好用尖锐的话语来包裹自己。
可那言语的利刺下,藏着的是口是心非的试探,是铜墙铁壁防备下的自尊。
慕琅琅看着如今的他,便恍惚间想到了曾经的自己。
那时她急性阑尾炎,人生第一次住了院。旁人都有父母家人陪伴,而她孤零零一个人,其实早已习惯了如此,但生病时总是显得格外脆弱,到底是没忍住给父母打了个电话。
妈妈听说她进了医院,语气竟有几分慌张:“怎么回事?严不严重?”
那一刻,她眼眶泛起酸意,连呼吸都放得格外轻——原来妈妈是担心她的,原来他们心里也是有她的。
她忍不住弯起眉眼,腹痛好似都忘了,脑子里乱糟糟地冒出念想:妈妈会不会收拾行礼,连夜赶过来照顾她?
“没什么大事,就是最近店里盘点太忙,熬了两三夜,又乱吃了点东西,得了阑尾炎……”
话未说完,便被电话那头父亲的声音打断:“阑尾炎需要住院吗?你怎么老是乱花钱?你不知道现在赚钱有多难,我最近牙疼得厉害都没钱去医院看!”
紧接着又传来妈妈的嗓音:“我早叫你嫁人,你一个女孩子偏要出去闯荡,现在生病住院了都没人照顾吧!对了,下个月你弟弟的篮球班还要交钱,你别忘记给我们打钱啊。”
后来父母再给她打电话,不管是嘘寒问暖,还是故作关切地叮嘱她照顾身体,她都只会冷淡地问:“又要多少钱?”
但不管她表现得多么漠然,多么具有攻击,她其实依旧渴望他们能有一次闭口不谈钱,只单纯的关心她几句。
慕琅琅回过神,望向澹台口,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他。
她其实在那一瞬并未想过情蛊的事情,只是纯粹担心他的安危,但无法否认的是,她留在他身边是抱有目的。
就算实话实话,他会愿意相信她吗?
澹台口看着她沉默的侧脸,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
他知道,这世上从无毫无缘由的关心,她的慌乱和担忧,说到底都是为了解蛊。
可让他觉得难堪的是,他方才竟有一瞬期盼过,希望她可以反驳他,否定他。
澹台口不知这莫名的情绪由何而来,拂开她的手:“好了,我们……”
他还未说完,慕琅琅忽然攥紧他的手,向自己的方向猛地一拉,抬臂环住了他:“不管你信不信,我刚刚真的很担心你。”
她将他抱得很紧,沉沉叹了口气:“我怕你被抓走,我怕你再受伤,更怕方才那一瞬没能救下你……”
“是我疏忽大意,昨夜你提醒我掌柜不对劲,我便该相信你换一家客栈。若你因我出了事,我会内疚一辈子。”
澹台口身体微微僵住,垂在身侧的手空悬着,竟有些不知该往哪里放。
她的怀抱很暖,衣衫却是冷的,许是一路奔走时被风浸得湿凉。喉间滚过一阵涩意,他抿了抿唇,缓缓抬手,指尖悬在她的发顶,犹豫了许久,终是轻轻落了下去。
“我知道了。”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要散在风里,她凑近了才堪堪听清。
慕琅琅吸了吸鼻子:“这里太危险了,我们回缥缈峰好不好?”
“好。”
澹台口应了声,侧首望向瑟缩在灶台下,脸色几近惨白的打杂小二。
视线刚一落下,小二便哆嗦着跪下叩首:“仙长,我知自己犯下大错,求仙长饶我一命,我家中还有妻儿盼我归家,若,若我死了……”
他痛哭流涕,话音未落,便见澹台口在指上轻轻一划,溢出的血珠凝合成小团,悬空而起飞到了他面前。
小二怔怔望着,竟忘了哭喊。
“拿着,救你儿子。”
再回过神时,厨房里哪里还有两人的身影。
他捧起双手接住那滴血,泪水横流,哽咽着将额头重重叩在地上:“谢仙长救命之恩。”
*
回程路上,慕琅琅从怀里掏出了一袋热腾腾的桂花馒头:“你还没吃饭吧?”
说着,便将白团子塞到了澹台口嘴里。
他怔了一瞬,那馒头中的香甜味已是嗅入鼻息中。
澹台口看了一眼正在大口吃着桂花馒头的慕琅琅,忍不住想,她还真是什么时候都忘不了吃饭。
他移开视线,远远望着缥缈不定的云层:“凌霄和枫弘已死,那摆在灯台中的魂灯定是灭了,待我一回去便会被问责。”
澹台口垂下眼睫:“你确定要回去?若我被责罚关了禁闭,耽误了你解蛊该如何?”
慕琅琅边吃边道:“当然要回缥缈峰。蓟州这样一个小地方都有你的悬赏令,其他十二州恐怕也不例外,待在人境对你来说太危险了。”
“至于解蛊之事,你不必担心,我到时候自有法子去见你。”
她颇为自信,澹台口便不再言语。
待吃完了一袋馒头,慕琅琅终于想起了什么,抿了抿唇:“方才那两个倒在地上的人……还活着吧?”
澹台口沉默了一瞬,道:“不知道。”
他其实很笃定他们死透了,但他想起上次在幻阵中杀了枫弘和凌霄后,她望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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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恐而惧怕的眼神,便不敢将实情道出。
慕琅琅胆子太小。
他不想她害怕。
好在慕琅琅并未追问,她好奇地问起了另一件事:“他们绑架了你,你为什么还愿意给小二一滴血?”
澹台口依旧道:“不知道。”
在慕琅琅来之前,他是准备将他们三人一块杀干净的。
神爱世人,母神羲和以己救世,而世人贪婪无厌,便如掌柜所言,他们根本不在意那妖神寂灭的封印是否破除,更不在意北冥神族为护六境而做出的牺牲。
那他又何必在意这些蝼蚁蟪蛄的性命?
但她突然来了,他总不能当着她的面再动手杀人。
既然杀不了那小二,不如留些小恩小惠于人,如此小二感念他救子之恩,或许会将嘴闭严,将今日之事都烂在肚子里。
“你怎么一问三不知。”慕琅琅瞥了他一眼,小声嘟囔着,“明明就是心软了,还不好意思承认。”
因那滴血,她自然而然认定其他两人也活着,便也不再追问此事,只在空间袋里掏了又掏。
慕琅琅先拿出一摞修炼秘籍:“我修为不怎么样,这些搜罗来的内功心法也看不明白,你拿去学学,回了缥缈峰也好保护自己。”
澹台口接过厚厚的书册,随手翻看两页便知这些秘籍甚是珍贵,其中竟还有失传的内功心法。
他望向她:“我学会了,可以教给你。”
慕琅琅实诚道:“我天生愚钝,短时间内恐怕学不会这些高深功法。”
她读高中时成绩不错,但并非是因为多么有天赋,而是靠着死磕到底的韧劲熬出来的。
她坚信勤能补拙,笨鸟先飞的道理。
慕琅琅翻看过这些心法口诀,繁复难言,晦涩难懂,若无大把光阴沉心打磨,根本窥不到门径。
她从未想过要在他身边久留,等解蛊的事了,她便会抽身离去,赠书不过是希望他能在这梦境中过得好一些,再不用受人欺凌。
澹台口并不知她话中深意,只道:“短时间学不会也没关系,以后我可以慢慢教会你。”
慕琅琅笑了一下,从空间袋里又掏出一物:“这是我今日在蓟州给你买的,你看看喜不喜欢?”
她手掌摊平,掌心里躺着一支通体莹润的玉簪。
玉料是极淡的青,没有半点杂色,簪头雕着一瓣流云纹,线条舒展干净,云首圆润饱满。
澹台口怔了瞬,听见她神秘兮兮道:“你看这祥云是不是像一根长着缨子的胡萝卜?”
“我觉得与你十分相称,而且店主说这祥云纹有福寿绵长之意,唯盼你如意安康,岁岁无虞。”
他失神沉默的时间太长,慕琅琅忍不住凑上前:“你愣什么,难道是不喜欢吗?”
“若是不喜欢就算了,我收起来……”
澹台口按住她收回的手:“喜欢。”
18.十八个魔尊
慕琅琅本就是逗逗他,送出去的东西哪有再收回来的道理。
她抬手,示意他转身:“我给你戴上吧?”
澹台口没说话,只是微微偏过头,任由她动作。
慕琅琅伸手勾住了他发间那根粗糙的布绳,轻轻一扯,满头银丝瞬间散开,被呼啸的风卷得翻飞,像落了一肩的雪。
她抬手,将玉簪顺着发丝绾在发间。玉色在夕阳下泛着暖光,仿佛将落霞一并嵌入其中,便为他周身惯有的冷淡中,添了几分灿色。
慕琅琅看着他道:“真好看。”
澹台口轻抿着唇,没回头,也没应声,只微微僵硬的身体透露出几分局促之意。
天色渐黑,缠丝剑带着两人终于停在了缥缈峰的地界。
慕琅琅刚躲进他的住舍中,便有仙宗的三位长老前来问罪。
弟子外出斩妖伏魔,难免会出意外,往日也不是没有过弟子接了悬赏令去做任务,但丧命在外的先例。
但此次不同寻常,玉清真人乃是缥缈峰的掌门人,而凌霄和枫弘是玉清真人的亲传弟子,他们修为皆已步入金丹期,怎么可能全死在了九尾墟中。
便是退一步讲,九尾墟幻阵九死一生,两人遇险丧命,那作为凡胎俗体的澹台口,为何却能全身而退?
不过毕竟澹台口是玉清真人亲自带回的小徒弟,如今玉清真人还未归来,三长老不好随意处置澹台口,只能先将其关在了祖师殿罚跪。
已至深夜,澹台口跪坐在地,手中拿着慕琅琅所赠的心法内经,视线明明落在经卷之间,思绪却不知飞向何处。
慕琅琅今日还未解蛊。
她先前说她自有法子来找他,可再过半个时辰就要到子时,仍未见她的身影。
因此他注意力无法集中,心口像是有个小虫子在啃咬似的,指腹反复摸索着经页,却看不进一个字。
正当他心不在焉时,祖师殿门忽然被人拉开一条缝。
吱呀一声,有人踏进了殿中。
那人影子落在地上被拉得老长,澹台口倏地回神,不动声色地将心经藏入袖中。
殿门又缓慢地关上。
他回头望去,见阴影中立着一白须长老,正是今日下命将他关在祖师殿中关禁闭的三长老之一。
深夜来访,看来是要对他用刑逼问了。
澹台口面色平静,静默看着长老走来。
长老的步伐有些急:“快解腰带,时间要来不及了。”
澹台口:“?”
他沉默一瞬,试探道:“……豆包?”
“对对,我是豆包。”慕琅琅看了他一眼,因时间不足也没工夫羞赧了,伸手便摸向弟子服上的束带。
这画面着实诡异,一白发长须的老头,满脸褶子地望着他,然后很不客气地解了他的弟子服,大剌剌伸进了手。
澹台口闭了闭眼:“你能先换回自己的脸吗?”
慕琅琅“哦”了声,将脸上面具摘下扔在了地上:“这面具可以仿物幻形,但需要对方的贴身物件方可。这老头喜欢捋胡须,我在地上找了好久才找到他的一根胡子。”
闻言,澹台口盯着她看了一会:“现在的样子,是你真正的模样吗?”
“当然,我只是恰好与绛玉仙子撞了脸而已。”慕琅琅咬着唇,试探问道,“那些事情先放一放再说,你今日能不能快些?”
“……怎么快?”
“就,就——”她急得面色赤红,望着他的眼,满嘴的污言秽.语硬是卡在喉咙里说不出一句。
还有不到一小时的时间就到半夜十二点了,她得抓紧时间解蛊了。
慕琅琅朝四周望了望,这祖师殿实在太大,若有什么动静,恐怕会被殿外看守的弟子察觉。
好在墙壁两侧摆了两排又高又宽的书架,可以助她隐蔽行事。
她将祖师殿前的几个明黄色软垫取来,一一摆在书架下的空闲处,将其拼凑成了一个小榻。
慕琅琅蹲坐在上,望了眼立于身前的澹台口,深吸一口气,干脆地扯开了衣襟系带。
澹台口一下怔住。
前两日她不是将他眼睛束住,便是将烛火熄灭,整个过程几乎是摸黑进行,衣裳更是整整齐齐穿在身上。
而今却大敞大开,将雪白映入眼底。
他下意识别过头去,却听见她极低的嗓声:“看着我。”
澹台口默声望去。
她眉眼间总带着几分跳脱的狡黠,此刻却敛了所有的嬉闹和伪装,眼尾沾着薄红,睫毛轻抖,却不肯垂眸,一双浅褐色的瞳仁里清晰映着他的影子。
她唇瓣紧紧抿着,分明是有些怕的,仍直直望着他:“今日让我来吧。”
说罢,慕琅琅勾指拽下了弟子服束带,掌心轻合。
她叫澹台口看着她,他便依言注视。
他从前看什么都无甚情绪,但她如今好似成了一个例外,可叫他心不在焉,亦可叫他意动神摇。
澹台口呼吸沉下,下意识想要压抑自己,可转念一想她此行的目的,只得将紧绷的肩线缓缓塌下。
心口似有团火漫出来,顺着经脉往四肢百骸窜。明明周遭寂静,他却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响,沉而重,一下下仿佛要跃然而出。
往常澹台口总能适时调息顺脉,他说是帮她解蛊,其实修炼过程中也在进益自身修为。
而今他无法静下心来,连吐息都不能自如控制。
这过程叫人十分煎熬,好似喉咙里卡了根鱼刺般,吐不出,咽不下。
是以澹台口希望快些结束。
然而真到了那一瞬,内心竟涌上极大的空落感。
慕琅琅打完了今日份的任务卡,松了口气,转头一看,却见澹台口还在看她。
她有些心虚,连忙错开视线:“今日是权宜之计,下次我会早点来,便不用如此委屈你了。”
说罢,不等他回应,她使了个清洁诀,将残局收拾妥当,捡起那面具重新带回了脸上。
“我给你拿了些吃的,应该够你填饱肚子。”
“等我明日再来看你。”
慕琅琅匆匆离去,只留下一袋芋头。
祖师殿的夜很冷,但澹台口却觉得血液滚烫,他脑中仍徘徊着些不该有的画面,无论是睁眼还是闭眼,那画面都深深印着,久久不散。
他缓缓起身跪回殿前,手里抱着她留下的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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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拿起来咬了一口。
还热着,想必是刚从厨房里偷来的。
想一想,似乎自从认识了她后,他便没再饿过肚子。
不知道明天她会给他带什么吃食。
当真是有些让人期待呢。
*
澹台口被罚在祖师殿关禁闭的几日,慕琅琅总能寻到不同身份和样貌来探望他。
她往后五日皆是入夜不久便会寻来,他有时候掐着手指便能算出她多久能来到。
这一夜慕琅琅来得十分迟,进了殿内不急着解蛊,却神秘兮兮将他喊到了祖师殿的侧窗边:“你看那个人。”
她在窗户上捅了个小眼,让他凑近了看:“就是院外的那个穿青衣的弟子。”
澹台口依言看去,在祖师殿外距离不远的地方看到了玉清真人的大弟子松岭月。
他侧首看她:“这人怎么了?”
“你认识他吗?”慕琅琅迟疑道,“他跟我发小狗蛋长得一模一样,但我发小绝对不会出现在这里。”
她说这话时十分笃定,可说完之后,想到自己也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却不还是出现在了这里。
难不成是狗蛋也穿书了?
就算是这样,那狗蛋也不该出现在澹台口的梦境中啊!
她思绪如乱麻,理也理不清楚,听见澹台口问:“什么叫发小?”
“发小就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就跟你们这里的青梅竹马一个意思。”
澹台口知道青梅竹马这个词的意思。
便是两小无猜,亲密无间。
他族中也有青梅竹马的族人,两人最终结为伴侣,还生了一双龙凤胎。
思及至此,心中莫名生出些许躁意。
慕琅琅叹了口气:“我今日傍晚看到了他,便跟了他半个时辰,他言行举止都跟我发小不一样,可我一看见他就觉得有种熟悉的感觉。”
“他片刻前还去了趟厨房,出来时手上拿了瓮烧酒,狗蛋以前就最喜欢喝烧酒了,他上初中偷喝他老爹的二锅头被揍得眼眶肿了半个月。”
说到这里,慕琅琅突然想起什么,一拍脑袋:“我光顾着盯他了,今天忘记给你带饭了……”
澹台口沉默着。
他从未见她对谁这样关注过,自她出现那日起,她便一直围着他打转。
不管何时,她总能像是变戏法一样拿出吃食给他,即便是在九尾墟幻境中,她亦能将溪中捞出的鱼烤来吃。
她没有一次忘记过他。
更没让他饿过一次肚子。
但是此刻,她眼里是松岭月,口中所念亦是松岭月,话语间满是亲昵依赖。
“对不起啊,我保证下次不会再忘记了……”
慕琅琅觉得他看起来有些不对劲,连忙诚心道歉,但话未说完,澹台口毫无预兆地俯身,抬手叩在她后脑勺上。
温热呼吸扫过她颈侧的肌肤,齿尖落在锁骨上方,倏地传来刺痛感,像是被蚂蚁蛰了一口。
她下意识瑟缩了一下,正想问他这是做什么,他已经抬首离开。
澹台口轻飘飘开口:“这是北冥神族对伴侣的印记,我不死,这印记便会不灭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