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是岳飞》 第165章 宋军勇猛,击退先锋 隆兴二十二年,四月二十三,子时。 王京城南门城楼。 岳珂没有睡。 他立在南门城楼上,望着三里外那片黑压压的倭寇营寨。 三万人。 三万人今夜也没有睡。 营中火光通明,人影幢幢。马嘶声、号令声、兵器碰撞声,混成一片低沉的嗡鸣,隔着三里夜色传过来,像远雷滚过天际。 杨孝先走上城楼。 “岳帅。”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各门都准备好了。” 岳珂没有回头。 “东门呢?” “东门伏兵已就位。周长林亲自带人,在丘陵后挖了一夜壕沟。” “西门?” “池将军说,西门瓮城里埋了三十桶火药。倭寇若冲进来,他就点火。” 岳珂沉默了一瞬。 三十桶火药。 那是池元吉从宋军手里讨来的。他说西门没有火器,只能拿命换。 岳珂给了他。 三十桶火药,埋在瓮城两侧的民房里。引线一直延伸到城墙上,池元吉亲手握着火折子。 “北门呢?” “北门是佯攻方向,倭寇兵力不会太多。金参判带五百朝鲜守军,足够了。” 岳珂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望着杨孝先。 “杨将军。” “末将在。” “你父亲临终前,教了你什么?” 杨孝先怔了一瞬。 他想起隆兴八年腊月二十三,军器监试验场。父亲被炸膛的碎片削断颈脉,他冲上去时,父亲已经说不出话。 但父亲的眼睛还在望着他。 那一眼望了很久。 “教儿……”他的声音有些发涩,“教儿造炮。” “还教儿——炮口朝向哪里,仗就往哪里打。” 岳珂望着他。 “今夜。”他说,“让你父亲看看。” 杨孝先跪下。 “末将领命。” 他起身,大步走下城楼。 南门外,四门威远炮一字排开,炮口全部对准倭寇主营的方向。 他跪在第一门炮前。 亲手校了一遍准星。 然后他抬起头,望着东边那片还没有亮起来的天。 父亲。 今夜,你看着。 寅时三刻。 天边泛起第一道鱼肚白。 岳珂的瞳孔倏地收紧。 倭寇主营方向,黑压压的人群正在涌出。 不是一队,不是两队。 是三万人的前锋。 至少五千人。 他们推着攻城器械——云梯、冲车、盾牌、还有…… 岳珂眯起眼。 还有炮。 倭寇也有炮。 那是从九州石见国仿造的粗筒铁炮,射程只有宋军威远炮的三分之二,但威力不小。黄海之战时,他见过这种炮的威力——能轰开普通城墙的砖石。 他们把炮推上来了。 八门。 岳珂攥紧船舷。 “传令威远炮。”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刀锋刮过铁砧。 “目标——敌炮阵。” “进入射程即开火,不必等令。” 卯时正。 天色大亮。 倭寇前锋推进至距南门一里处。 八门铁炮开始架设。 炮手们忙着装填火药、调整射角。他们身后,五千步兵列成阵型,云梯、冲车、盾牌手、弓箭手,一应俱全。 大野直昌立在阵后,望着那座残破的王京城墙。 城墙上有宋军的旗帜。 有那面玄底银线的“岳”字旗。 他拔出刀。 “进攻——” 话音未落。 ——轰! 四门威远炮同时怒吼。 杨孝先跪在第一门炮后,亲眼看见那枚开花弹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落在那八门倭炮的正中央。 炮弹落地。 炸开。 火光冲天。 八门倭炮,三门直接被炸飞,两门炮管炸裂,剩下三门歪歪斜斜地倒在阵地上。 炮手死伤一地。 杨孝先没有停。 “装填——” 第二轮。 第三轮。 三轮炮火过后,倭寇的炮阵彻底哑了。 大野直昌的脸色铁青。 他知道宋军的炮射程远。 但他没想到这么远。 一里。 一里之外,宋军的炮弹能精准落在他的炮阵中央。 他的炮,打不了那么远。 “盾牌手——”他的声音撕裂,“前进!掩护步兵!” 卯时三刻。 倭寇前锋开始冲锋。 五千人,黑压压一片,像潮水般涌向南门。 盾牌手在前,弓箭手在后,云梯队居中,冲车压阵。 杨孝先的威远炮还在怒吼。 每一轮炮火,都在那片黑压压的潮水中犁开一道血口。 但潮水还在涌。 太多人了。 五千人。 威远炮装填需要时间。 岳珂立在城楼上,望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黑色潮水。 四百步。 三百步。 二百步。 他抬起手。 “连珠铳营——” 城墙上,一千二百杆连珠铳同时抬起。 杨孝先从炮位边站起身,大步跑到连珠铳营阵前。 “甲队——” 一百二十杆铳,第一排跪姿。 “乙队——” 一百二十杆铳,第二排立姿。 “丙队——” 一百二十杆铳,第三排待发。 三段击。 沈铁手活着时定下的阵型。 绍兴三十一年克复汴京时打穿金兵最后一道防线的阵型。 今夜,要在王京城下,让倭寇见识见识。 一百五十步。 杨孝先的手落下去。 “放!” 第一排铳声炸响。 铅子如蝗,掠过城墙下的空地,钉入倭寇冲锋队列。 最前面的盾牌手倒下一片。 第一排后退,装填。 第二排上前。 “放!” 又是一片。 第二排后退,装填。 第三排上前。 “放!” 又是一片。 三排轮转,生生不息。 铅子像永远下不完的暴雨,倾泻在倭寇冲锋队列上。 一息一发。 没有停歇。 没有间隙。 没有他们见过的任何火器装填规律。 大野直昌立在阵后,望着那片不断倒下的前锋。 他的嘴唇在发抖。 不是怕。 是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打法。 金国没见过的。 他们倭人,也没见过。 “弓箭手——”他嘶吼,“压制城头!压制城头!” 倭寇弓箭手开始放箭。 箭如雨下。 城头,有宋军士卒中箭倒下。 立即有人补上他的位置。 铳声不停。 三段击。 一轮。 两轮。 三轮。 十轮。 二十轮。 倭寇的冲锋队列,倒在距城墙一百五十步至一百步之间。 那片空地上,尸体越堆越高。 血流成河。 辰时三刻。 倭寇前锋退了。 不是有序撤退。 是溃退。 五千人,死伤过半。活着的人扔下云梯、冲车、盾牌,没命地向后跑。 连珠铳的弹雨还在追着他们打。 一直打到射程之外。 岳珂立在城楼上,望着那片狼藉的战场。 杨孝先跪在连珠铳营阵前,双手按在发烫的铳管上。 他的虎口震裂了,血顺着铳管往下流。 他没有感觉。 他只是跪在那里,大口大口喘息。 身后,有人在喊。 不是惨叫。 是欢呼。 是城墙上、城墙下、城里、城外——所有看见倭寇溃退的人,同时爆发的欢呼。 “宋军——!” “宋军——!!” “宋军——!!!” 杨孝先听见了。 他慢慢站起身。 他转过身,望着那些正在欢呼的年轻士卒。 有人抱着连珠铳在笑。 有人跪在地上哭。 有人抱着受伤的同袍,一边包扎一边笑出眼泪。 他忽然想起父亲。 隆兴八年腊月二十三,父亲被炸膛的碎片削断颈脉。他冲上去时,父亲已经说不出话。 但父亲的眼睛还在望着他。 那一眼望了很久。 他那时候不懂。 今夜他懂了。 父亲不是不放心他。 父亲是知道——会有这一天。 会有这一天,他跪在发烫的铳管边,望着溃退的敌人,听见身后山呼海啸的欢呼。 父亲想看看他这时候的样子。 杨孝先跪下去。 跪在城墙上,跪在那片被血染红的砖石上。 他重重叩首。 “爹。”他说。 “你看见了。” 辰时四刻。 倭寇主营。 大野直昌立在望台上,望着那些溃退下来的败兵。 五千前锋,回来不到两千。 活着的人甲胄残破,面如死灰,有的连兵器都丢了。 他脸色铁青。 身后,部将们噤若寒蝉。 没有人敢说话。 大野直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宋军的火器……”他的声音沙哑,“比我们预想的厉害。” 他顿了顿: “但再厉害的火器,也需要装填。” “再厉害的士兵,也会累。” 他转过身,望着那些部将。 “午后,再攻。” “下午,再攻。” “今夜,再攻。” “明天,后天,大后天——” “攻到他们铳管炸膛,攻到他们火药耗尽,攻到他们——” 他望着王京城头那面玄底银线的帅旗: “没有力气再站起来。” 部将们跪地叩首。 “遵命。” 巳时。 王京城南门。 岳珂走下城楼,走进城门洞。 那里蹲着一个人。 张六郎。 他的左脚还裹着绷带,蹲在地上,手里捧着一块干粮,正在啃。 见岳珂过来,他慌忙站起身。 “岳帅……” 岳珂望着他。 “你的脚好了?” 张六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脚。 “没好。”他说。 他抬起头,咧嘴笑了笑: “但不耽误打。” 岳珂望着他。 望着这个二十出头、磨穿靴底、伤口化脓、还在啃干粮准备下一仗的年轻人。 “你爹绍兴三十一年战死在汴京城下?”他问。 张六郎点头。 “是。” “你娘送你出征时,说什么?” 张六郎沉默了一瞬。 “娘说——六郎,替爹把剩下的仗打完。” 岳珂点了点头。 他把手按在张六郎肩上。 “打完这一仗。”他说,“你爹剩下的仗,就完了。” 张六郎望着他。 他的眼眶倏地红了。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重重地点头。 一直点头。 午时。 王京西门。 池元吉立在城头,望着城外那片空荡荡的开阔地。 倭寇没有攻西门。 他们的主力在南门。 但他知道,他们会来的。 迟早会来。 他身后,那五百名朝鲜守军还在。 五百张枯瘦的脸。 五百双熬得通红的眼睛。 他转过身,望着他们。 “南门那边,宋军把倭寇打退了。”他说。 没有人欢呼。 他们只是望着他。 池元吉继续说: “咱们这边,倭寇还没来。” “但他们迟早会来。” “来的时候,不会比南门少。” 他顿了顿: “怕不怕?” 没有人回答。 沉默。 然后,一个年轻士卒开口。 那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瘦得像一根竹竿,手里握着一柄卷刃的刀。 “池将军。”他说。 “俺娘二月饿死在城里。” “俺爹三月战死在东门。” “俺没有怕的了。” 池元吉望着他。 望着这个十七八岁、瘦得像竹竿、已经没有父母的孩子。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儿子。 去年秋天,倭寇登陆釜山前,他把儿子送进山里,托付给一户农家。 他儿子今年也是十七八岁。 他不知道儿子还活着没有。 他把手按在那少年肩上。 “好。”他说。 “那就等他们来。” 他转过身,望着城外那片空荡荡的开阔地。 风很大。 吹得他花白的鬓发乱飞。 他没有动。 第166章 铁骑踏阵,斩将搴旗 隆兴二十二年,四月二十三,申时。 王京城南,三里。 倭寇的第二波冲锋刚刚退去。 城下那片空地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黄土被血浸透,踩成泥泞的褐红。尸体层层叠叠,有倭寇的,也有宋军的——那些在城头中箭坠落的、在铳管炸膛时被碎片击中的、在装填弹药时被流矢贯穿的。 杨孝先跪在威远炮旁,双手按在发烫的炮管上。 他的手已经不抖了。 不是不累,是累过了头。 身后,连珠铳营的装填手们横七竖八地倒在城墙上,大口大口喘息。有人累得吐了出来,吐完抹抹嘴,继续装填。 他们打了三个时辰。 三轮倭寇冲锋。 五千人,三千人,四千人。 三轮,全部打退。 城下至少躺了三千具倭寇的尸体。 但倭寇还在增兵。 杨孝先抬起头,望着三里外那片黑压压的营寨。 营寨里,新的队列正在集结。 至少又有五千人。 “杨将军。”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杨孝先回头。 是张六郎。 他的左脚已经完全麻木了。绷带被血浸透,不知道是旧伤崩裂还是新添的伤。他一只手扶着城墙,一只手捧着装填好的连珠铳。 “杨将军,”他说,“火药……快没了。” 杨孝先的瞳孔倏地收紧。 他站起身,大步跑向火药库。 那是城门洞里临时腾出的一间小屋,堆着从牙山湾一路运来的火药箱。 他推开门。 愣住了。 满地的空箱。 他蹲下去,一箱一箱翻。 最后一箱,还剩三分之一。 他抱起那箱火药,冲出小屋。 “岳帅——”他的声音撕裂,“火药只够再打一轮——” 岳珂立在城楼上。 他听见了。 一轮。 三千倭寇,五千倭寇,一万倭寇。 火药只够再打一轮。 他没有回头。 他望着城下那片尸山血海。 望着三里外那片正在集结的倭寇队列。 望着更远处——倭寇主营后方,那条通往汉江的小路。 那条路是空的。 倭寇把所有兵力都压到南门来了。 他们以为,只要攻破南门,王京就是他们的。 他们不知道—— 那条空荡荡的小路,是岳云留给岳珂的门。 岳珂缓缓抽出腰间的刀。 刃光如雪。 “杨将军。” 杨孝先进前。 “末将在。” “这一轮火药,”岳珂说,“你打。” 他顿了顿: “打得越狠越好,越响越好,越像要拼命越好。” 杨孝先怔了一瞬。 他懂了。 不是守城。 是佯攻。 是把倭寇所有目光都吸引到南门来。 “岳帅,您要……” 岳珂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下城楼。 城楼下,三十名斥候队骑兵已经列队完毕。 那是他从全军精挑细选的三十人。 每个人都有十年以上军龄。 每个人都跟着他从黄海打到王京。 每个人都把遗书写好了,压在枕头底下。 岳珂走到他们面前。 “诸位。”他说。 “火药只够打一轮了。” “打完这一轮,倭寇就会知道,咱们没有弹药了。” “他们会疯了一样冲上来。” 他顿了顿: “但在他们冲上来之前——” 他翻身上马: “本王要先冲下去。” 他勒住缰绳。 “西门外面有条小路,直通倭寇主营侧翼。” “那里现在空着。” “因为倭寇把所有兵力都押在南门。” 他望着这三十张脸: “咱们就从那里杀进去。” “杀到他们的主将面前。” “斩了他的旗。” “砍了他的头。” 他拔出刀: “让他们知道——大宋的刀,不止会守城。” 三十把刀同时出鞘。 三十张脸,没有一张有惧色。 岳珂把刀向前一指。 “走。” 酉时三刻。 西门。 池元吉立在城头,望着那支悄悄从城门洞里涌出的骑兵队。 三十骑。 马蹄裹着厚厚的麻布,踏在地上没有声音。 他们沿着城墙根,向西绕行,消失在暮色里。 池元吉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那片越来越暗的暮色。 他知道岳珂要去做什么。 他什么也帮不上。 他只能守好西门。 他转身。 “传令。”他说。 “所有人上城墙。” “倭寇若来,拼死也要挡住。” “挡住一个时辰——” 他顿了顿: “就是一个时辰。” 酉时四刻。 倭寇主营侧翼,三里外。 这是一片缓坡,长满半人高的荒草。坡下是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尽头,就是倭寇主营的侧后方向。 岳珂勒住战马。 三十骑停在他身后。 他望着那片灯火通明的营寨。 主营正中,立着一面大旗。 三星纹。 那是松浦家信死后,大野直昌接掌帅旗的标志。 旗在,帅在。 旗倒,帅亡。 岳珂攥紧刀柄。 “诸位。”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看见那面旗了吗?” 三十个人都看见了。 “本王要那面旗。” 他把刀向前一指。 “走。” 三十一骑如离弦之箭,冲下缓坡,冲过干涸的河床,冲进那片灯火通明的营寨。 戌时。 倭寇主营。 大野直昌正在帐中召集部将。 南门的战报刚刚送来:宋军还在抵抗,但炮火明显稀疏了,火药快用完了。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传令前锋,”他说,“再冲一次。这次 帐外忽然传来惊呼。 不是一般的惊呼。 是撕裂夜空的、充满恐惧的惊呼。 “敌袭——!侧翼——!敌袭——!!” 大野直昌猛然站起身。 他冲出帐外。 火光里,三十一骑宋军骑兵正在主营中横冲直撞。 他们不是来打仗的。 他们是来杀人的。 为首那人玄甲白袍,刀光如雪,每一刀落下,必有一名倭寇倒地。 他直直向帅旗冲来。 大野直昌的瞳孔倏地收紧。 他认出那面旗了。 玄底银线。 岳。 那是岳珂。 那是岳云的儿子。 他拔出刀。 “拦住他——!” 晚了。 岳珂已经冲到帅旗下。 守护帅旗的倭寇亲兵冲上来,被他三刀劈翻两个,剩下的被身后的三十骑截住。 岳珂勒住战马。 他抬起头,望着那面在夜风中猎猎飘扬的三星纹旗。 他挥刀。 旗杆应声而断。 大野直昌眼睁睁看着那面帅旗从半空中坠落,落入血泊,被马蹄践踏。 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 “杀——”他的声音完全撕裂了,“杀了那个宋将——!” 亲兵蜂拥而上。 岳珂没有退。 他迎着那些冲上来的倭寇,一刀一刀劈过去。 刀光起落,血溅满身。 他已经分不清哪些是敌人的血,哪些是自己的。 他只知道,那面旗倒了。 帅旗倒了,军心就乱了。 军心乱了,主营就守不住了。 主营守不住,南门的倭寇就没有后路了。 他挥刀斩断一名倭寇的脖子,勒转马头。 “撤——” 三十骑跟着他,杀出一条血路,消失在夜色中。 大野直昌立在空荡荡的旗杆旁,浑身发抖。 他望着那面被踩进泥里的三星纹旗。 望着那些倒在血泊里的亲兵。 望着那片混乱的、失去指挥的营寨。 他忽然跪下去。 他知道,这一仗,输了。 戌时三刻。 南门。 杨孝先打完了最后一发炮弹。 他跪在发烫的炮管旁,望着城外那片正在冲锋的倭寇。 三千人。 黑压压一片。 他已经没有弹药了。 连珠铳也快没药子了。 他站起身,拔出腰间的刀。 “弟兄们——”他的声音撕裂,“上刺刀——” 城墙上的宋军士卒纷纷拔出腰刀、短剑,有的甚至抄起断裂的铳管。 没有一个人退。 张六郎扶着城墙站起来。 他的左脚已经完全没了知觉。他把那截断了的铳管握在手里,铳口磨尖了,能当短矛使。 他望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黑色潮水。 忽然,那潮水停住了。 不是自己停的。 是后面有人在喊。 喊声从倭寇主营方向传来,隔着三里夜色,隐隐约约。 张六郎听不懂倭语。 但他听懂了那喊声里的东西。 恐惧。 混乱。 溃败。 他猛然转身,望向城楼。 岳珂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 他立在城楼上,浑身浴血,玄甲被血染成暗红色。 他把那面三星纹旗高高举起。 城墙上,三千人同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倭寇的冲锋队列停住了。 他们回头望着主营方向。 望着那片越来越混乱的火光。 望着那面已经不存在了的帅旗。 不知是谁第一个扔下兵器。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三千人的冲锋队列,在距城墙一百步的地方,彻底崩溃。 杨孝先跪在城墙上,望着那片四散溃逃的倭寇。 他的手还在发抖。 不是累的。 是那一瞬间,所有绷了三天三夜的弦,忽然松了。 他低下头。 双手撑在城墙上。 大口大口喘息。 身后,有人在哭。 有人在笑。 有人抱着同袍,一边哭一边笑。 杨孝先没有回头。 他只是跪在那里,望着那片狼藉的战场。 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望着城楼上那个浑身浴血的身影。 岳珂也正望着他。 父子二人隔着三百步城墙,隔着满地的硝烟、血迹、尸首,隔着这一场从黄海打到王京的漫长战役。 谁也没有说话。 岳珂缓缓举起手中的三星纹旗。 向杨孝先挥了挥。 然后他把那面旗抛下城楼。 旗落入血泊中。 落在那些至死没有后退一步的宋军士卒面前。 杨孝先跪下去。 他叩首。 然后他站起身。 “传令。”他的声音沙哑。 “清点伤亡。” “救治伤者。” “收捡火药——” 他顿了顿: “明日,还有仗要打。” 第167章 登城死战,朝军同仇 隆兴二十二年,四月二十三,戌时三刻。 王京西门。 池元吉没有看见那面坠落的帅旗。 他站在城头,望着城外那片正在移动的黑影。 倭寇来了。 不是主力,是偏师。约两千人,推着云梯、扛着撞木,从西门外的丘陵后绕出来,直奔城墙。 他们是来试探的。 试探西门守军的虚实。 试探那五百个饿得皮包骨头的朝鲜士卒,还有没有力气守住这道残破的城墙。 池元吉攥紧了腰间的刀。 那刀已经卷了刃。 七十六日围城,他用这柄刀砍过爬上城墙的倭寇,劈过射进城头的火箭,在夜袭时割断过三个倭寇斥候的喉咙。 刀刃卷了,他没有换。 不是没有刀换。 是不想换。 这柄刀跟他守了七十六日,要换,也得等解围之后。 “池将军。”身后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 池元吉回头。 是那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瘦得像一根竹竿,握着一柄卷刃的刀,站在他身后。 “你叫什么?”池元吉问。 少年怔了怔。 “俺……俺叫小金。” “小金。”池元吉点了点头,“你怕不怕?” 小金摇头。 “不怕。”他说,“俺爹俺娘都死了。俺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池元吉望着他。 望着这个瘦得肋骨根根可数的少年。 “好。”他说。 “那就站到城墙上去。” “让倭寇看看——朝鲜人,还没有死绝。” 亥时。 倭寇开始攻城。 第一轮箭雨覆盖城头。 池元吉伏在垛口后,听着箭矢从头顶呼啸而过的声音。 身边,有人中箭倒下。 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 她是从城里自发上来的。丈夫三月战死在东门,儿子二月被倭寇掳走,她一个人活到今日。 她说,反正也不想活了,不如上来杀一个够本。 箭射穿了她的肩膀。 她倒在城墙上,血从伤口涌出来,染红身下的砖石。 池元吉冲过去,按住她的伤口。 “下去!”他吼,“你这样子打不了——” 妇人推开他的手。 她咬着牙,用那只能动的胳膊撑起身子,抓起身边的一块石头。 “将军。”她的声音沙哑,“俺还能砸。” 她把那块石头举过头顶,狠狠砸向正在攀爬云梯的倭寇。 石头砸中那人的面门。 那人惨叫着从云梯上坠落。 妇人望着那片坠落的黑影,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然后她倒下去。 再也没起来。 池元吉跪在她身边。 他不知道她的名字。 他只记得她说:“俺还能砸。” 他把那妇人的眼睛阖上。 站起身。 “倭寇上来了——!” 云梯搭上城头。 第一个倭寇冒出来,被小金的卷刃刀捅进胸口。 第二个倭寇冒出来,被池元吉一脚踹下城墙。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城墙上的朝鲜士卒和百姓,用刀、用枪、用石头、用拳头、用牙齿,把那一个个冒头的倭寇砸下去、捅下去、踹下去。 有人被倭寇的刀刺穿腹部。 他倒下前,死死抱住那个倭寇的腿,不让他爬上城墙。 那倭寇挣扎着,一刀一刀刺在他背上。 他不松手。 直到池元吉冲过来,一刀砍断那倭寇的脖子。 池元吉抱起那个已经没了呼吸的士卒。 他认得这个人。 他是守军的老卒,今年五十三岁,从开战第一天就在西门。 他家里还有个女儿。 池元吉把他轻轻放下。 没有时间哭了。 还有更多的倭寇在往上爬。 亥时三刻。 西门城墙,死伤过半。 池元吉浑身是血。 有自己的血,有倭寇的血,有那些倒下的人的血。 他的左臂被刀划开一道口子,深可见骨。 他不觉得疼。 他只知道,要守住。 小金还在。 那瘦得像竹竿的少年,握着那柄卷刃的刀,守在垛口边。 他的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谁的。 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池将军。”他忽然开口。 池元吉回头。 小金指着城下。 那里,更多的倭寇正在涌来。 至少还有一千人。 池元吉攥紧刀柄。 “小金。”他说。 “在。” “你怕不怕?” 小金沉默了一瞬。 “怕。”他说。 他顿了顿: “但俺更怕——让俺爹俺娘白死。” 池元吉望着他。 望着这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儿子。 去年秋天,倭寇登陆釜山前,他把儿子送进山里,托付给一户农家。 他儿子今年也是十七八岁。 他不知道儿子还活着没有。 但他知道,如果儿子在这里,一定也会像小金一样。 站在城墙上,握着刀,说“俺更怕让爹娘白死”。 他伸出手,按在小金肩上。 “好。”他说。 “那就一起守。” “守到死。” 小金点头。 “一起守。” 子时。 西门城墙。 倭寇的第三轮冲锋开始了。 这一次,他们派上了最精锐的武士。 云梯架上城墙,第一批武士冲上来。 池元吉迎上去。 刀锋相击,火星四溅。 那倭寇的刀法极快,一刀一刀劈过来,逼得池元吉连连后退。 池元吉的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 血还在流。 他用右手握着那柄卷刃的刀,死死架住倭寇的刀锋。 身后,有人冲上来。 是小金。 他从侧面扑向那个倭寇,用那柄卷刃的刀捅进倭寇的肋下。 倭寇惨叫一声,转过身来,一刀劈向小金。 小金躲不开。 那刀劈在他肩上。 他倒下去。 池元吉疯了一样冲上去,一刀砍断那倭寇的脖子。 倭寇倒地。 池元吉跪在小金身边。 小金还睁着眼。 他望着池元吉,嘴角动了动。 “池将军……”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被风吹散的叶。 “俺……俺没给爹娘丢人……” 池元吉的眼泪终于流下来。 七十六日围城,他没有哭过。 此刻他跪在这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面前,泪流满面。 “没有。”他说,“你没有丢人。” “你爹娘……会为你骄傲的。” 小金望着他。 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慢慢凝固。 池元吉伸出手,把小金的眼睛阖上。 他站起身。 城墙上,还在厮杀。 还有人在守。 他握紧那柄卷刃的刀。 “倭寇——!” 他冲上去。 丑时。 倭寇退了。 不是被击退的。 是他们自己退的。 主营那边传来的消息:帅旗被斩,大野直昌生死不明,主营一片混乱。 西门外的倭寇偏师,在听到这个消息后,仓皇撤退。 池元吉立在城头,望着那片仓皇退去的黑影。 他浑身是血。 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 刀还在手里。 那柄卷刃的刀。 他转过身。 城墙上,横七竖八躺着人。 有朝鲜士卒,有城中百姓,有老人,有妇人,有那个不知道名字的、说“俺还能砸”的妇人,有小金。 活着的,不足百人。 他们靠在城墙上,望着他。 没有人说话。 池元吉慢慢跪下去。 跪在那些倒下的人面前。 跪在小金面前。 跪在那个不知名的妇人面前。 他重重叩首。 额头触着冰冷的砖石。 一下。 两下。 三下。 身后,那些活着的人,一个一个跪下去。 叩首。 额头触着冰冷的砖石。 城墙上,只有风声。 和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泣。 寅时。 王京南门。 岳珂立在城楼上,望着西门方向。 斥候刚刚送来消息:西门打退了倭寇偏师,守住了。 守住了。 五百朝鲜守军,加上自发上城的百姓,不到八百人。 挡住了两千倭寇的轮番进攻。 死伤大半。 但守住了。 岳珂没有说话。 他走下城楼。 杨孝先迎上来。 “岳帅,西门那边……” “我知道。”岳珂打断他。 他走到城墙边,望着那片狼藉的战场。 那里有宋军战死的士卒。 那里也有朝鲜军民战死的士卒。 他们并肩躺着。 分不清谁是谁。 岳珂忽然开口。 “杨将军。” 杨孝先进前。 “在。” “明日战后,”岳珂说,“把所有战死将士的名字,记下来。” 他顿了顿: “不分宋人、朝鲜人。” 杨孝先怔了一瞬。 他懂了。 “末将领命。” 岳珂转过身,望着西门方向。 那里,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来了。 新的一仗,也要来了。 他把手按在刀柄上。 “传令各门。”他说。 “天亮之后,倭寇还会再来。” “但这一次——” 他顿了顿: “他们攻的,是一座不会再退的城。” 第168章 敢死反扑,轰雷破胆 隆兴二十二年,四月二十四,寅时。 天还没有亮。 王京城南的战场上,尸体堆成了山。 从城头望下去,那片曾经开阔的空地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黄土被血浸透,踩成泥泞的褐红。云梯的残骸横七竖八地插在尸堆里,像一座座歪斜的墓碑。被烧毁的冲车还在冒烟,焦臭的气味混着血腥,顺着夜风飘上城头。 杨孝先跪在威远炮旁,双手按在发烫的炮管上。 炮管已经凉了。 没有火药了。 昨日那一轮是他最后的弹药。打完之后,四门威远炮成了四堆废铁。 连珠铳还有药子,但也不多了。他把剩下的药子清点了一遍,分到每个士卒手里,每人不到二十发。 二十发。 城下还有两万多倭寇。 杨孝先站起身。 他走到城墙边,望着城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 忽然,他眯起眼。 夜色的边缘,有什么在动。 不是风。 是黑影。 密密麻麻的黑影。 从尸堆里爬起来。 不是死人。 是活人。 是倭寇的敢死队。 他们穿着黑衣,脸上涂着锅灰,伏在尸堆中,借着死尸的掩护,一点一点向城墙爬来。 已经爬到三百步内了。 杨孝先的瞳孔倏地收紧。 “敌袭——!” 铜铃炸响。 城墙上所有还能动的士卒一跃而起,扑向垛口。 晚了。 那些黑衣人已经冲到城墙根下。 他们不是来爬云梯的。 他们怀里抱着东西。 火药罐。 浸透油脂的柴捆。 引线冒着火星。 他们要炸城墙。 南门城楼。 岳珂猛然转身。 城下,第一批黑衣人已经冲到城墙根下。 他们把火药罐塞进城墙的裂缝,把柴捆堆在墙根,点燃引线。 引线哧哧燃烧。 岳珂的瞳孔里映着那些跳动的火星。 来不及了。 他拔刀—— 忽然,城墙下传来一阵沉闷的爆炸声。 不是倭寇的火药罐。 是从城墙上传下去的。 一个接一个的黑影从城头坠落。 是宋军士卒。 他们腰间系着绳索,手里抱着轰天雷。 点燃。 扔下去。 点燃。 扔下去。 城下的黑衣人群中,火光炸裂,惨叫四起。 那些刚刚点燃引线的火药罐,被从天而降的轰天雷炸得七零八落。 杨孝先立在城头,手里攥着最后一枚轰天雷。 他的眼睛通红。 “周长林——!”他的声音撕裂,“还有多少——?” 周长林从城墙另一侧冲过来。 他浑身是血,脸上被硝烟熏得漆黑,只有两只眼睛亮得吓人。 “工兵营还剩三十七枚!”他吼,“全搬上来了!” 杨孝先一把抓住他的领子。 “别一口气扔完!”他吼,“分批次!不间断!让他们爬上来一个炸一个!” 周长林点头。 他转身冲向那些正在搬轰天雷的工兵。 “三息一轮——!” “扔完趴下——!” “下一批顶上——!” 寅时三刻。 城下成了炼狱。 第一批敢死队被炸死在城墙根下。 第二批冲上来,踩着自己人的尸体,继续往上爬。 第三批冲上来,踩着前两批的尸体,继续往上爬。 他们不是人。 是疯子。 大野直昌站在三里外的高坡上,望着那片火光冲天的城墙。 他的帅旗被斩,主营混乱,南门久攻不下。 他只剩下这一招了。 敢死队。 用人命填。 填到宋军火药耗尽。 填到城墙被炸开一道口子。 填到他的武士能冲进去。 他攥紧刀柄。 “继续。”他说。 “还有多少人?” 部将的声音在发抖: “三……三千……” “全部派上去。” “大人,那是咱们最后的精锐……” “精锐就是拿来死的。”大野直昌打断他。 他望着那片火光冲天的城墙: “天亮之前,必须破城。” 城头。 杨孝先已经不知道扔了多少枚轰天雷。 他的虎口震裂了,血顺着轰天雷的铁壳往下流。 他没有感觉。 他只知道,城下的黑影还在往上涌。 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 有人扔轰天雷时被流箭射中脖子,直接栽下城墙。 有人点燃引线还没来得及扔出去,轰天雷在手里炸开。 有人抱着轰天雷直接跳下去,和城墙根下的黑衣人同归于尽。 杨孝先看见一个年轻的工兵,十七八岁,瘦得像根竹竿。 他的轰天雷扔完了。 他抄起一柄卷刃的刀,顺着绳索滑下城墙,冲进黑衣人群中。 一刀,两刀,三刀。 他倒下时,身边躺着三个倭寇的尸体。 杨孝先不认识他。 他只记得那个年轻人的脸。 像他父亲手下那些徒弟的脸。 沈铁手带出来的徒子徒孙。 一个接一个。 死在这片城墙上。 死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卯时。 天边泛起第一道鱼肚白。 杨孝先的最后一枚轰天雷扔了下去。 城下,黑衣人的尸体堆成一座小山。 活着的敢死队终于退了。 他们扔下满地尸体,扔下那些还在燃烧的火药罐、柴捆、云梯残骸,扔下那面被炸烂的三星纹旗。 连滚带爬地退回去。 杨孝先跪在城墙上。 他的手里还握着那枚轰天雷的铁壳。 空的。 什么都没了。 他抬起头。 城墙上,还站着的人不到三分之一。 有的人靠在垛口上,一动不动。 有的人抱着死去同袍的尸体,呆呆地坐着。 有的人跪在血泊里,大口大口喘息。 周长林从城墙另一侧爬过来。 他的左肩被流箭射穿,用破布胡乱缠着,血还在往外渗。 他爬到杨孝先身边。 “杨将军……”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板,“工兵营……还剩七个人……” 杨孝先望着他。 望着这个浑身是伤、还在爬过来向自己报告的年轻人。 他想起周长林的父亲。 周老匠死的那年,周长林六岁。 沈铁手把他推出棚外那日,他哭着喊“爹——爹——” 三十五年后,他跪在血泊里,说“工兵营还剩七个人”。 杨孝先伸出手。 按住周长林的肩。 “够了。”他说。 “七个人,够了。” 周长林望着他。 “杨将军……” 杨孝先没有解释。 他只是望着城下那片尸山血海。 “敢死队打光了。”他说。 “倭寇最后的精锐,打光了。” 他站起身。 “传令。”他的声音沙哑,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中。 “能站起来的,站起来。” “不能站的,爬过来。” “还有一口气的——” 他顿了顿: “把刀握紧。” 城墙上,那些还能动的人,一个一个站起来。 有人扶着城墙。 有人靠着同袍。 有人用刀撑着地。 他们望着杨孝先。 杨孝先望着他们。 “倭寇还有两万人。”他说。 “咱们还剩不到一千人。” “火药没了。” “轰天雷没了。” “连珠铳的药子,每人还剩不到十发。” 他顿了顿: “但倭寇的敢死队没了。” “他们最不怕死的那批人,死在咱们的轰天雷下。” “剩下的两万人——”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 “会怕。” 城墙上,那些站着、靠着、撑着的人,忽然爆发出嘶哑的吼声。 不是欢呼。 是吼。 是把所有恐惧、疲惫、悲痛,全部吼出来的那种吼。 杨孝先转过身。 他望着城外那片开始骚动的倭寇营地。 那里的旗帜乱了。 那里的队列乱了。 那里的武士,正在从同伴的尸堆里爬出来,望着这座被血浸透的城墙,眼睛里全是恐惧。 杨孝先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大野直昌。”他把这个名字含在嘴里,慢慢嚼着。 “你最后的精锐,死了。” “天亮之后——” 他把那柄卷刃的刀举起来: “该我们了。” 卯时三刻。 王京城南,三里外。 大野直昌立在望台上,望着那片惨烈的城墙。 敢死队,三千人。 回来的,不到三百。 城墙还在那里。 残破,摇摇欲坠,但还在那里。 他的脸色铁青。 身后,部将们跪了一地。 没有人敢说话。 大野直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传令。”他的声音沙哑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全军——” 他顿了顿: “整队。” 部将们猛然抬头。 “大人,还攻?” 大野直昌转过身,望着他们。 “不攻。”他说。 “等。” 部将们不解。 大野直昌望着那座残破的城墙。 “宋军的火药打光了。”他说,“他们的轰天雷也扔完了。” “他们现在只剩刀。” “等天再亮一些,等城里的百姓看见那些尸体——” 他顿了顿: “他们会怕。” “怕了,就会乱。” “乱了,城墙就能破。” 部将们跪地叩首。 “遵命。” 辰时。 王京城南。 杨孝先立在城头,望着城外那片按兵不动的倭寇。 他们没有攻。 只是在整队。 在等。 等什么? 他忽然明白了。 等城里的人怕。 等城里的人看见城墙上那些尸体,看见那些倒下的人,看见那些还在流血的伤口。 等城里的人自己崩溃。 他转过身。 城墙上,那些活着的人还在。 那些躺着的人也在。 那些再也醒不过来的人,也在。 他望着他们。 忽然,他听见一个声音。 从城墙下传来的。 从城里传来的。 是歌声。 不是宋军的歌。 是朝鲜的歌。 他听不懂歌词。 但他听得懂那声音里的东西。 是哭。 是喊。 是从胸腔最深处撕裂出来的、再也压抑不住的那种哭喊。 但哭喊里,有东西在燃烧。 杨孝先怔住了。 他看见,城墙下涌来一群人。 不是士卒。 是百姓。 老人,妇人,孩子。 他们手里拿着东西。 有人拿着刀,有人拿着棍棒,有人拿着石头,有人拿着从废墟里扒出来的锄头、镰刀、铁锹。 他们涌上城墙。 涌到那些浑身是血的宋军士卒身边。 一个老妇人走到杨孝先面前。 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满是沟壑。 她手里捧着一只破碗,碗里是半碗冷粥。 “将军。”她的声音沙哑,像一片被风吹散的枯叶。 “喝一口。” 杨孝先望着那碗粥。 冷的。稀的。里面漂着几片野菜叶子。 他接过碗。 仰头。 一饮而尽。 他把碗还给老妇人。 “老人家。”他说。 “您不怕?” 老妇人望着他。 “怕。”她说。 她顿了顿: “但更怕——让你们白死。” 杨孝先望着她。 望着这个白发苍苍的朝鲜老妇人。 他忽然笑了。 “好。”他说。 “那就一起守。” 老妇人点头。 她转过身,走到城墙边,站在那些握着刀枪的年轻人中间。 她的手里没有刀。 只有那只破碗。 她就那么站着。 望着城外那片黑压压的倭寇。 杨孝先望着她。 望着那些涌上城墙的朝鲜百姓。 老人,妇人,孩子。 他们站在血泊里。 站在那些再也醒不来的人身边。 他们没有退。 杨孝先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那句话。 他抬起头,望着东边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 “爹。”他说。 “你看见了吗?” “他们不怕了。” 第169章 奇兵焚营,釜底抽薪 隆兴二十二年,四月二十四,辰时三刻。 王京城南。 阳光已经越过城墙,把整片战场照得纤毫毕现。 城下那片尸山血海在日光下更加触目惊心。敢死队的尸体从城墙根一直铺到三百步外,层层叠叠,有的还在冒烟。昨夜那场惨烈的搏杀,让这片土地彻底变了颜色。 杨孝先立在城头,望着城外那片按兵不动的倭寇。 他们已经整队完毕。 两万人,列成三个方阵。 不进攻,也不撤退。 只是在等。 等什么? 杨孝先的手攥紧刀柄。 他忽然明白了。 他们在等城里的人饿死。 等城里的人看见这些尸体后崩溃。 等宋军弹药耗尽后,用人数堆上来。 他转过身。 城墙上,那些还能站着的士卒不到八百人。 火药用尽了,轰天雷用尽了,连珠铳的药子每人不到十发。 他们还有刀。 还有命。 杨孝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忽然,他听见一阵沉闷的轰鸣。 不是从城下传来的。 是从更远的地方。 从倭寇主营后方。 辰时四刻。 倭寇主营后方,八里。 这是一片隐秘的山谷,四面环山,只有一条狭窄的小路进出。 谷中堆满了粮草。 三千石。 那是倭寇最后的存粮。 昨夜那批敢死队用的火药、柴捆、攻城器械,都是从这处辎重营调运的。大野直昌把粮草藏在这里,派了三千人守卫,自以为万无一失。 他错了。 岳云正立在山谷入口处。 六十七岁,玄甲白发,那柄绍兴十八年御赐的长刀握在手中。 他身后,是五百名从济州岛赶来的精锐。 不是神机营,不是水师。 是周长林从工兵营、斥候队、各军抽调的老卒。 每一个人都有二十年以上军龄。 每一个人都跟着他打过不止一场硬仗。 每一个人都知道,今夜这一战,有去无回。 岳云转过身,望着这五百张脸。 五百张沟壑纵横的脸。 五百双眼睛,没有一双有惧色。 “诸位。”他开口。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中: “前面那个山谷里,有倭寇最后的粮草。” “烧了它,王京城下那两万人,三天之内就会饿死。” “烧不了——” 他顿了顿: “咱们就死在里面。” 他把刀缓缓抽出。 刃光如雪。 “本王带你们,去烧那把火。” 他转身。 大步走进山谷。 五百人,紧随其后。 没有一个人迟疑。 巳时正。 山谷中。 守卫辎重营的倭寇正在用饭。 三千人,分作三班。一班值守,一班休息,一班用饭。 用饭的那批人围坐在火堆旁,捧着饭团、咸鱼、热汤。 他们已经吃了两个月这样的饭。 从九州运来的粮草从未断过。 他们不知道,对马海峡已经被宋军水师封锁。 他们不知道,今天这顿饭,可能是最后一顿。 山谷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值守的倭寇抬起头。 他看见一队人正从入口处冲进来。 玄甲,白发,刀光如雪。 为首那人,六十七岁,冲在最前面。 他的刀落下时,第一个倭寇的头颅飞上半空。 “敌袭——!” 惨叫撕裂山谷的寂静。 岳云的刀没有停。 他身后,五百老卒如虎入羊群,杀进那些还没来得及拿起兵器的倭寇中间。 刀光起落,血溅三尺。 用饭的倭寇扔下饭团,抓起身边的刀枪。 晚了。 岳云已经杀到辎重营中央。 那里堆着三千石粮草。 米袋,草料,干鱼,咸肉。 一座一座,像小山。 他从怀中取出火折子。 迎风一晃。 火苗窜起。 他把火折子扔进最近的一座粮垛。 粮垛轰然燃起。 火光照亮他的脸。 白发,旧伤,那双六十七岁的眼睛。 他转身。 “杀出去——!” 巳时三刻。 辎重营彻底乱了。 三千守卫,被五百老卒杀得七零八落。 不是他们打不过。 是他们不想打了。 粮草已经烧起来了。 浓烟冲天,隔着八里都能看见。 他们守的是一堆灰烬。 岳云立在燃烧的粮垛旁,望着那些仓皇溃逃的倭寇。 他身后,五百老卒还剩三百余人。 有人倒下,再也起不来。 有人浑身是伤,还在厮杀。 有人抱着同袍的尸体,跪在火堆边。 周铁牛的侄子,周大勇,倒在粮垛下。 他的胸口被刀贯穿,血染红了身下的焦土。 他的眼睛还睁着。 望着那片冲天的大火。 岳云跪下去。 他把周大勇的眼睛阖上。 “记着这个名字。”他说。 “周大勇,明州人,水师炮舰舰长。” “战死于隆兴二十二年四月二十四。” 他站起身。 “走。” 三百余人,跟着他,杀出山谷。 身后,三千石粮草烧成一片火海。 浓烟直冲云霄。 八里外的倭寇主营,看得清清楚楚。 午时。 王京城南,三里外。 大野直昌立在望台上,望着主营后方那片冲天而起的浓烟。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怕。 是那种所有退路都被斩断之后的绝望。 那是最后的粮草。 三千石。 烧了。 烧得干干净净。 他身后,部将们面如死灰。 没有人敢说话。 大野直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传令。”他的声音沙哑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碎石。 “全军——” 他顿了顿: “攻城。” 部将猛然抬头。 “大人!粮草已断,现在攻城……” “不攻城,等着饿死吗?” 大野直昌转过身,望着他。 “城里有粮。”他说,“破城,就能活。” “破不了——” 他没有说下去。 部将懂了。 破不了,就死在这里。 他跪地叩首。 “遵命。” 午时三刻。 王京城头。 杨孝先望着那片冲天而起的浓烟。 那是倭寇主营的方向。 那是辎重营的方向。 那是—— 他的瞳孔倏地收紧。 “国公——!” 城墙上,所有人同时望向那片浓烟。 那些站着的人,那些靠着城墙的人,那些浑身是伤的人,那些以为今夜必死的人—— 他们的眼睛里,忽然燃起光。 那片浓烟,在告诉他们: 援军来了。 不是从海上来的。 是从背后来的。 是那个六十七岁的白发老人,带着五百老卒,把倭寇的粮草烧成了灰。 杨孝先跪下去。 他跪在城墙上,跪在那些再也醒不来的人身边。 他重重叩首。 “国公——”他的声音撕裂,“臣……臣替死去的弟兄们……给您磕头了……” 城墙上,那些还能动的人,一个接一个跪下去。 叩首。 额头触着冰冷的砖石。 没有人说话。 只有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 和城外那片越烧越旺的火。 申时。 倭寇主营,三里外。 岳云勒住战马。 三百余人,跟在他身后。 他们从山谷杀出来,一路向东,绕开了倭寇主营的正面。 此刻他们立在一片高坡上,望着那座黑压压的营寨。 营寨里,两万人正在集结。 不是溃退。 是要拼命了。 岳云望着那片营寨。 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只在眼角牵起几道细纹。 “大野直昌。”他把这个名字含在嘴里,慢慢嚼着。 “粮没了,你还打什么?” 他勒转马头。 “走。” 三百余人,跟着他,消失在丘陵深处。 身后,那片营寨里,两万人正在列阵。 他们不知道,他们的粮已经没了。 他们不知道,等他们冲到城下时,等待他们的是一群不会再退的人。 他们不知道—— 这场仗,已经结束了。 只是他们还不知道。 第170章 全线反击,倭寇崩遁 隆兴二十二年,四月二十四,申时三刻。 王京城南。 阳光开始西斜,把整片战场染成一片金红。 金红的光落在城下那片尸山血海上,落在那座被血浸透的城墙上,落在那些浑身是伤、甲胄残破、却还在城头站着的士卒身上。 杨孝先立在城头,望着城外那片黑压压的倭寇。 两万人。 已经列阵完毕。 没有后退。 也没有进攻。 只是列阵。 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知道没有退路,却不知道往哪里冲。 杨孝先攥紧刀柄。 他知道他们要冲了。 粮草烧了,援兵断了,再等下去只有饿死。 唯一的路,就是破城。 破城抢粮。 杨孝先转过身。 城墙上,还站着的人不到八百。 每一个人都握紧了刀。 每一个人都知道,这是最后一仗。 杨孝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忽然,他听见一个声音。 从身后传来的。 从城里传来的。 是战鼓。 不是一面。 是百面。 千面。 是整座王京城,从南到北,从东到西,所有还能敲响的战鼓,同时炸响。 鼓声如雷,震得城墙都在发抖。 杨孝先猛然转身。 城门开了。 不是缓缓打开。 是被推开的。 门后,涌出无数的人。 不是宋军。 是朝鲜军民。 老人,妇人,孩子,还有那些饿得皮包骨头、走路都在打晃的守军。 他们手里拿着刀、枪、棍棒、锄头、镰刀。 他们冲上来了。 冲上城墙。 冲进那些还有一口气的宋军士卒中间。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走到杨孝先面前。 他的手里握着一柄生锈的刀。 那刀怕是几十年没用过了。 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将军。”他的声音沙哑,像一片被风吹散的枯叶。 “俺们等这一天,等了七十七日。” 他举起那柄生锈的刀。 “今日,不退了。” 杨孝先望着他。 望着这个白发苍苍的朝鲜老者。 望着那些涌上城墙的百姓。 望着那些饿得皮包骨头、却还在拼命往前挤的孩子。 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只在嘴角牵起几道细纹。 他把刀举起来。 “诸位——”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中: “倭寇的粮,烧了。” “倭寇的援兵,断了。” “倭寇还有两万人。” “咱们——” 他顿了顿: “杀一个,够本。” “杀两个,赚一个。” “杀三个——”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 “咱们的儿子,孙子,就不用再打这一仗了。” 城墙上,爆发出一阵嘶哑的吼声。 不是欢呼。 是吼。 是把七十七日的绝望、恐惧、悲痛,全部吼出来的那种吼。 杨孝先转身。 他望着城外那片开始骚动的倭寇。 那片骚动,不是要进攻。 是要溃。 他们的主帅大野直昌,还在望台上声嘶力竭地喊着什么。 但那些武士,已经听不见了。 他们只看见,城墙上涌出无数的人。 那些饿得皮包骨头的人,那些原本应该躲在城里发抖的人,那些他们以为只要再围几天就会自己死光的人—— 冲出来了。 杨孝先的刀向前一指。 “杀——!” 申时四刻。 王京城下。 那条分界线,终于被越过了。 宋军士卒从城头冲下来,朝鲜军民从城门涌出来,混成一道洪流,直直撞进那片开始动摇的倭寇阵中。 刀光起落,血溅三尺。 那些饿了三天的倭寇,挥刀的手都在发软。 那些围了七十七天、以为胜券在握的武士,眼睛里第一次出现恐惧。 那是看见猎物突然变成猎人的恐惧。 那是看见那些饿得皮包骨头的人,挥着锄头镰刀冲上来,眼睛里全是不怕死的疯狂时的恐惧。 那是所有退路都被斩断之后,唯一的恐惧。 大野直昌立在望台上,望着那片正在崩溃的阵型。 他的脸色铁青。 “稳住——!”他嘶吼,“稳住——!” 稳不住了。 第一排倒下了。 第二排开始后退。 第三排已经转过身去。 溃了。 全线溃了。 两万人,像一群被驱赶的羊,扔掉兵器,扔掉旗帜,扔掉一切妨碍逃跑的东西,拼命向后退。 退向哪里? 不知道。 海边有宋军水师封锁。 对马海峡回不去了。 山里没有粮。 他们只知道跑。 跑到跑不动为止。 大野直昌的刀掉在地上。 他望着那片溃退的人潮,望着那面被践踏的三星纹旗,望着那座他围了七十七天、以为唾手可得的王京城。 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苦。 他拔出腰间的短刀。 部将冲上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大人!不可——” 大野直昌甩开他。 “两万人。”他的声音沙哑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碎石。 “两万人,没了。” 他望着那座残破的城墙: “松浦殿下,臣……无能。” 他把短刀刺进腹部。 血涌出来。 他的身体从望台上坠落。 落入那片正在溃退的人潮中,被无数双脚践踏。 再也没有人记得他。 酉时。 王京城南。 杨孝先跪在尸堆里。 他的刀断了。 浑身是血。 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他跪在那里,大口大口喘息。 身后,那些冲出来的朝鲜百姓,那些还活着的宋军士卒,一个一个停下来。 他们望着那片正在远去的溃兵。 望着那座他们守了七十七天的城。 望着城头那面还在猎猎飘扬的朝鲜王旗。 没有人说话。 只有喘息声。 和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 杨孝先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是马蹄声。 从南边传来的。 他猛然回头。 南边官道上,一队骑兵正在疾驰而来。 当先那人,玄甲白发。 他的身后,是一面玄底银线的帅旗。 那面旗,在晚风里猎猎作响。 杨孝先的眼眶倏地红了。 他挣扎着站起来。 踉踉跄跄地迎上去。 跪在官道中央。 “国公——!” 那队骑兵在他面前勒住马。 岳云翻身下马。 他走到杨孝先面前。 杨孝先跪在那里,浑身是血,满脸是泪。 “国公……”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板,“王京……王京守住了……” 岳云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把杨孝先扶起来。 望着他。 望着这个浑身是伤、几乎站不稳的将领。 “杨将军。”他说。 “你父亲……看见你了。” 杨孝先的眼泪夺眶而出。 他跪下去,重重叩首。 额头触着冰凉的黄土。 一下。 两下。 三下。 岳云没有扶他。 他让他叩完。 然后他抬起头。 望着那座残破的王京城。 望着城头那面猎猎飘扬的朝鲜王旗。 望着那些从城里涌出来、跪在道路两旁、泪流满面的朝鲜百姓。 他忽然想起七十七日前,朴承弼跪在延和殿的地砖上,额头磕出血来,说: “臣今日跪在此处,不是为我王氏一姓求活——是我朝鲜百姓,正在倭刀下号泣……” 他来了。 他打完了。 他把这片土地上的倭寇,赶走了。 他把那些号泣的人,救下来了。 他把手按在刀柄上。 “进城。”他说。 酉时三刻。 王京南门。 城门大开。 朝鲜国王立在城门正中。 他没有穿龙袍。 他穿着一身素白的丧服。 那是为这七十七日战死的将士穿的。 他身后,是那些衣甲残破的文臣武将,是那些饿得皮包骨头的幸存者,是那些白发苍苍的老人,是那些抱着孩子的妇人。 岳云在城门前勒住马。 他翻身下马。 一步一步,走向那座城门。 走到朝鲜国王面前。 六十七岁的镇国公 国王行礼感谢上邦皇帝陛下和镇国公岳云 岳云说: “我奉大宋皇帝陛下命,率师援朝。” “倭寇已溃,王京之围已解。” 朝鲜国王望着他。 望着这个白发苍苍的宋军主帅。 望着那面在晚风里猎猎飘扬的玄底银线帅旗。 望着那些浑身是伤的宋军士卒。 他的眼泪流下来。 他伸出手,扶起岳云。 “镇国公。”他的声音沙哑,像一片被风吹散的枯叶。 他指向身后那座残破的城: “城还在。” “百姓还在。” “三千里江山——” 他忽然跪下去。 跪在岳云面前。 身后,所有的文臣武将、所有的幸存百姓,齐刷刷跪下去。 黑压压一片,从城门一直跪到城里的街道尽头。 “臣——替朝鲜二十万百姓——” 他的声音撕裂: “谢王师。” 岳云望着他。 望着这个跪在自己面前的国王。 望着那些跪了一地的百姓。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摘下头盔,托在手中。 玄底银线的帅旗在晚风里猎猎作响。 岳云开口。 “陛下。” “我奉大宋皇帝陛下命,率师援朝。” “倭寇虽溃,余孽未清。” “我与陛下共守王京。” 朝鲜国王望着他。 望着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他的眼泪流得更凶。 “好。”他说。 “好。” 他握住岳云的手。 两只手,一只是六十七岁老帅的手,一只是五十二岁国王的手。 握在一起。 晚风吹过城门。 吹过那些跪了一地的百姓。 吹过那面猎猎飘扬的朝鲜王旗。 和那面玄底银线的帅旗。 旗角交缠在一起。 分不清彼此。 戌时。 王京,庆会楼。 楼还是那座残破的楼。 东侧屋檐烧毁大半,用木柱草草支撑着。西侧墙面熏得漆黑,画栋雕梁已看不清本来面目。 但楼里坐满了人。 岳云跪坐在客席。 身旁是岳珂、杨孝先、周长林。 对面,是朝鲜国王。 国王身侧,是池元吉、金方庆,还有那些在七十七日围城中活下来的文臣武将。 案上摆着酒。 不是美酒。 是城里最后一点存粮酿的浊酒,一碗一碗,摆在每个人面前。 国王端起酒碗。 他望着岳云。 “镇国公。”他说。 “臣这一碗,敬王师。” 他仰头,一饮而尽。 岳云端起酒碗。 他也一饮而尽。 酒很浊,有点酸。 但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喝过最香的酒。 国王放下酒碗。 他忽然问: “国公,郾城那三百骑——” 他顿了顿: “今夜,在王京吗?” 岳云望着他。 “在。”他说。 他指向杨孝先: “他的父亲,是沈铁手。郾城之战后,随臣设神机营。隆兴八年,死于连珠铳试验场。” 他指向周长林: “他的父亲,是周老匠。沈铁手的徒弟,隆兴八年,一同死在那场炸膛里。” 他指向门外。 门外,那些浑身是伤的宋军士卒,正在和朝鲜百姓一起,清理街上的瓦砾。 “他们的父亲,有的死在郾城,有的死在朱仙镇,有的死在汴京城下。” “他们的儿子,今夜在王京。” 他望着国王: “郾城那三百骑,没有死。” “他们活在这里。” 他按着自己的胸口: “活在每一个接过他们刀枪的人心里。” 国王望着他。 望着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却让那张枯瘦的脸,忽然有了光。 “好。”他说。 他端起酒碗。 “这一碗——” 他望着岳云: “敬郾城。” 岳云端起酒碗。 “敬郾城。” 两人同时饮尽。 楼中,所有人同时端起酒碗。 “敬郾城——” “敬郾城——!!” 酒碗相碰的声音,混着沙哑的欢呼,从庆会楼传出去,传遍整座王京城。 城墙上,那些还站着的士卒,那些还在清理尸体的百姓,那些抱着孩子的妇人—— 他们抬起头,望着那片越来越暗的天。 那里,最后一抹夕阳正在沉入西山。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 明天,新的一天,会来。 第171章 抚民修防,戒骄待变 隆兴二十二年,四月二十五,卯时。 王京城南。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 岳珂立在城头,望着城下那片一夜之间变了模样的土地。 尸体还在那里。 七十七日围城,最后这一日一夜的厮杀,让城下那片空地彻底成了尸山血海。倭寇的尸体、宋军的尸体、朝鲜军民的尸体,层层叠叠,从城墙根一直铺到三里外。 昨夜庆会楼的酒,他喝了。 醉意已散。 眼前只有这些再也醒不来的人。 杨孝先从城下走上来。 他的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血已经止住了。医官说那只胳膊差点保不住,他不在乎,只说“能打就行”。 “岳帅。”他的声音沙哑,“清理队已经派出去了。先从南门开始,一具一具清。” 岳珂点了点头。 “朝鲜那边呢?” “池将军带人从西门开始清。他说,朝鲜战死的将士,他要亲自送。” 岳珂没有说话。 他望着城下那片尸山血海。 那些躺着的,不分宋人、朝鲜人,都是守这座城的人。 “传令。”他说。 “清出来的尸体,分三处安葬。” “宋军战殁者,葬城南。” “朝鲜战殁者,葬城西。” “分不清的——” 他顿了顿: “葬在一起。” 杨孝先怔了一瞬。 他懂了。 “末将领命。” 辰时。 南门清理现场。 张六郎蹲在地上,一具一具辨认那些尸体。 他的左脚已经完全麻木了。医官说那条腿再不好好养,可能就废了。他点点头,第二天继续蹲在这里辨认尸体。 他要找一个人。 一个和他一起从明州登船、一起在牙山湾登陆、一起八十里急行军赶到王京城下的同袍。 那人姓陈,叫陈小狗。 绍兴三十一年,两人的父亲一起战死在汴京城下。 隆兴二十二年,两人一起渡海援朝。 陈小狗是连珠铳营的装填手。昨日倭寇敢死队冲上城墙时,他在杨孝先身边扔轰天雷。 一颗流箭射穿他的脖子。 张六郎亲眼看见他倒下去。 此刻他蹲在尸堆里,一具一具翻。 翻到第七十三具时,他找到了。 陈小狗的眼睛还睁着。 望着天。 嘴角有一丝笑意。 张六郎跪下去。 他把陈小狗的眼睛阖上。 “狗子。”他的声音沙哑,“回家了。” 他把陈小狗背起来。 一步一步,走向城南那片正在开挖的墓地。 身后,有人喊他。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背着那个人,一步一步走。 走到墓地边时,他把陈小狗轻轻放下。 “兄弟。”他说,“你先歇着。” “打完仗,我再来陪你。” 他站起身。 走回那片尸山血海。 继续翻。 巳时。 王京城内。 岳云走在街上。 街道两旁,全是废墟。 烧毁的房屋,倒塌的墙壁,满地的瓦砾。那些曾经热闹的商铺、酒肆、作坊,如今只剩焦黑的框架,像一具具骷髅,立在晨光里。 百姓们在清理废墟。 老人,妇人,孩子。 他们穿着破烂的衣裳,瘦得皮包骨头,双手扒开那些瓦砾,从下面翻出还能用的东西。 一只破碗。 半截锅。 一块烧焦的木板。 一个孩子的布偶。 那布偶烧得只剩半边脸,还在笑。 抱着布偶的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孩。 她蹲在废墟里,把那只布偶紧紧抱在胸口。 岳云在她面前停住。 小女孩抬起头。 她望着这个白发苍苍的将军。 望着他身上的甲胄,望着他腰间那柄长刀。 她忽然问: “你是宋军吗?” 岳云点头。 “是。” 小女孩望着他。 “你们还走吗?” 岳云沉默了一瞬。 他蹲下来,和小女孩平视。 “不走了。”他说。 小女孩望着他。 望着他那双六十七岁的眼睛。 她忽然把那只烧得只剩半边脸的布偶举起来。 “这个给你。”她说。 岳云怔住。 小女孩把布偶塞进他手里。 “俺娘说,”她的声音很轻,“救咱们的人,要谢。” 岳云望着那只布偶。 烧焦的,残破的,半边脸还在笑。 他把它握在掌心。 “你叫什么?”他问。 “俺叫顺伊。” “顺伊。”岳云点了点头。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干粮,递给她。 顺伊接过。 她咬了一口。 嚼着嚼着,眼泪流下来。 “好吃。”她说。 岳云伸出手,轻轻按了按她的头。 他站起身。 继续往前走。 那只布偶,他一直握在手里。 午时。 城南墓地。 第一具尸体入土了。 不是一个人。 是八十七个人。 八十七具分不清是宋军还是朝鲜军民的尸体,葬在同一座大墓里。 墓碑只有一块。 上面刻着一行字: “隆兴二十二年四月,同守王京者,葬于此。” 没有名字。 没有籍贯。 没有军职。 只有这行字。 岳珂立在墓前。 身后,站着宋军士卒,站着朝鲜军民,站着那些失去亲人的人。 他跪下去。 所有人跪下去。 岳珂重重叩首。 额头触着新翻的黄土。 一下。 两下。 三下。 身后,所有人跟着叩首。 额头触着黄土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战鼓。 岳珂站起身。 他转过身,望着那些跪着的、站着的、活着的人。 “诸位。”他开口。 “死的人,已经死了。” “活着的人,还要守。” “倭寇虽然退了,对马岛上还有他们的残兵。” “九州那边,随时可能再来。” 他顿了顿: “从今日起,王京的城墙,要重新修。” “城外的壕沟,要重新挖。” “火器、粮草、兵力——” 他望着所有人: “一样也不能少。” 没有人说话。 沉默。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 是那个在废墟里刨东西的老人。 他的手里握着一柄生锈的锄头。 “将军。”他说。 “俺还能动。” “修城墙,算俺一个。” 岳珂望着他。 望着这个白发苍苍、瘦得皮包骨头的老人。 “好。”他说。 老人点点头。 他转身,走回废墟里。 继续刨。 申时。 王京城头。 岳云立在城楼上。 南门外的战场还在清理。尸体一车一车运走,血迹一桶一桶冲刷。那片被血浸透的土地,慢慢露出本来的颜色。 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岳珂。 “父亲。”他在岳云身侧站定。 岳云没有说话。 岳珂也不说话。 父子二人,并肩立在城头,望着城外那片正在恢复生机的土地。 很久很久。 岳云忽然开口。 “你知道咱们为什么赢吗?” 岳珂想了想。 “火器比倭寇强?” 岳云摇头。 “兵力比倭寇多?” 岳云摇头。 “战术比倭寇高明?” 岳云还是摇头。 岳珂沉默。 岳云望着城外那片土地。 “因为那些跪在废墟里刨东西的人。”他说。 “因为那个给咱们布偶的小女孩。” “因为那些分不清是宋人还是朝鲜人、葬在同一座墓里的人。” 他顿了顿: “因为他们不想再跑了。” 岳珂望着父亲。 望着这个六十七岁的白发老人。 他忽然懂了。 倭寇打的是仗。 他们打的是家。 仗打输了,可以退,可以等,可以再打。 家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父亲。”岳珂开口。 岳云转头望着他。 岳珂道:“儿明白了。” 岳云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说话。 他继续望着城外。 那里,太阳正在西沉。 金红色的光洒在那片刚刚清出来的土地上,洒在那些正在修城墙的人身上,洒在那座没有名字的大墓上。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 明天,城墙会更高一些。 明天,活着的人会继续活下去。 岳云从怀中取出那只布偶。 烧焦的,残破的,半边脸还在笑。 他把它轻轻放在城垛上。 “顺伊。”他说。 “这城,守住了。” 晚风吹过。 那只布偶在城垛上轻轻晃了晃。 像在点头。 第172章 穷追千里,荡寇山林 隆兴二十二年,四月二十六,卯时。 王京,庆会楼。 晨光从烧毁的半边屋檐斜斜照进来,落在满地的舆图上。 岳云跪坐在舆图前,已经整整一个时辰。 他面前铺着三幅图。一幅是朝鲜八道全图,一幅是朝鲜西海岸海防图,还有一幅——是手绘的倭寇据点分布图。那是朴承弼这些日子根据逃回来的百姓口述,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图上密密麻麻标着红圈。 釜山。庆州。蔚山。东莱。巨济岛。南海岛。珍岛。 每一处红圈,都是一个被倭寇占据的沿海据点。 有的已经被官军收复,有的还在倭寇手中,有的——从二月沦陷至今,音讯全无。 岳珂跪坐在父亲身侧。 他昨夜只睡了两个时辰,眼底布满血丝,但精神还好。杨孝先和周长林跪坐在下首,等着国公开口。 池元吉也在。 他的左臂还吊着绷带,但坚持要来。他说,朝鲜的仗,朝鲜人不能缺席。 岳云终于抬起头。 他望着这四个人。 “王京之围已解。”他说,“但仗还没打完。” 他的手指落在舆图最南端。 釜山。 “倭寇溃兵约一万五千人,分三路南逃。” 他的手指移动。 “一路沿东海岸退向蔚山、庆州。” “一路沿西海岸退向群山浦、罗州。” “一路——” 他的手指落在巨济岛和南海岛之间那片密密麻麻的岛屿群上。 “退进这片海里。” 他顿了顿: “那里有他们盘踞了三个月的山寨据点。” 池元吉的呼吸顿住。 那片海。 那片岛屿。 二月倭寇登陆时,就是从那里来的。他们把巨济岛、南海岛、珍岛当成了跳板,在岛上筑寨、囤粮、泊船,把朝鲜的西海岸搅得不得安宁。 三个月了。 那些岛上的百姓,要么被杀,要么被掳,要么逃进深山。 没有人知道他们还剩多少人。 没有人敢去想。 “国公。”池元吉的声音沙哑,“臣请命——收复巨济岛。” 岳云望着他。 “你胳膊还能打仗?” 池元吉低头看了看自己吊着的左臂。 “一只胳膊。”他说,“还能杀倭寇。” 岳云没有说话。 他移开目光,落在杨孝先身上。 “杨将军。” 杨孝先进前。 “末将在。” “你率神机营残部两千人,配合朝鲜官军,收复蔚山、庆州、东莱。” 他顿了顿: “那里是倭寇最早登陆的地方,也是屠杀最惨烈的地方。” “城中百姓,能救一个是一个。” 杨孝先叩首。 “末将领命。” 岳云转向周长林。 “周长林。” 周长林跪进。 “在。” “你率工兵营,随杨将军同行。” “每收复一处,立即修固城墙、布设火器、建立哨所。” 他顿了顿: “要让倭寇知道,这些地方,他们再也不可能拿回去。” 周长林叩首。 “末将领命。” 岳云最后望向岳珂。 “岳珂。” 岳珂跪直身体。 “在。” “你率水师,配合池将军,收复巨济岛、南海岛、珍岛。”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刻刀落在石上: “那里的倭寇据守三月,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水师负责切断海上退路,陆师负责登山清剿。” “一只船,也不许放回对马岛。” 岳珂叩首。 “儿领命。” 岳云望着这四个人。 “诸位。”他说。 “王京解围,是打赢了一仗。” “但要彻底打赢这场仗,要把倭寇从朝鲜的土地上,全部赶出去。” 他顿了顿: “一个不留。” 四人同时叩首。 “遵命。” 巳时。 王京城南。 杨孝先的部队正在集结。 两千人。 这是神机营剩下的全部兵力。 有的人缺了胳膊,有的人瞎了眼,有的人浑身是伤,还坚持站着。 张六郎也在队列里。 他的左脚已经完全麻木了。医官说那条腿再不好好养,这辈子就瘸了。他说,瘸了也要去。 杨孝先走到他面前。 “张六郎。” 张六郎抬起头。 “在。” “你脚还能走?” 张六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脚。 “能。”他说。 他顿了顿: “爬也能。” 杨孝先望着他。 望着这个二十出头、已经打了三个月仗的年轻人。 “好。”他说。 “跟着本将,去蔚山。” 张六郎咧嘴笑了笑。 那笑意里,有血,有泪,有所有说不出口的话。 午时。 巨济岛,对岸。 岳珂立在船头,望着三十二里外那片黑沉沉的海岛。 岛上山峦起伏,林木茂密。二月倭寇登陆后,把岛上的朝鲜百姓杀的杀、赶的赶,占据了全岛最高处的山寨。 山寨建在悬崖上,三面绝壁,一面是陡坡。 陡坡上布满了鹿角、陷坑、绊索。 易守难攻。 池元吉立在岳珂身侧。 他的左臂还吊着绷带,右手握着一柄新换的刀。 “岳帅。”他说,“倭寇在岛上约有三千人。” “三千人。”岳珂重复了一遍。 他转过身,望向身后的船队。 三十艘战船,五千水师。 足够了。 “传令。”他说。 “炮舰抵近海岸,轰击山寨外围。” “陆战队待炮火停歇后,分三路登陆。” 他顿了顿: “池将军,你带一千朝鲜士卒,从正面仰攻。” “本王带一千人,从东侧迂回。” “剩下三千人,守住海岸,切断倭寇海上退路。” 池元吉跪下。 “末将领命。” 申时。 巨济岛,山寨下。 炮火轰击了整整一个时辰。 三十艘炮舰的威远炮轮番怒吼,把山寨外围的鹿角、木栅、望楼炸得稀巴烂。倭寇的箭楼倒塌,营帐起火,守军躲在掩体后面,不敢露头。 池元吉等这一刻等了三个月。 他举起刀。 “杀——!” 一千朝鲜士卒,从正面山坡冲上去。 山坡陡峭,碎石遍地,每走一步都有人滑倒。 没有人停下。 他们冲过被炮火炸烂的鹿角,冲过还在冒烟的陷坑,冲过那些被炸死的倭寇尸体。 山寨里的倭寇开始放箭。 箭如雨下。 冲在最前面的朝鲜士卒,一个接一个倒下。 后面的人踩着他们的尸体,继续冲。 池元吉冲在最前面。 他的左臂吊着,只能用右手挥刀。 一支箭射穿他的肩胛。 他晃了晃,没有倒。 他用刀砍断箭杆,继续冲。 身后,那些朝鲜士卒看见他浑身是血还在冲,眼睛都红了。 “杀——!” 吼声震天。 山寨里的倭寇开始慌了。 他们从没见过这样的朝鲜人。 那些三个月前被他们追着杀、躲在深山不敢出来的朝鲜人,那些饿得皮包骨头、走路都在打晃的朝鲜人—— 怎么突然变成了这样? 像疯子一样。 像不要命一样。 像那些死去的亲人附体一样。 第一道寨门被撞开了。 池元吉冲进去。 一刀砍翻一个迎上来的倭寇。 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 他的刀已经卷刃了。 他的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 他还在砍。 身后,潮水般的朝鲜士卒涌进来。 倭寇开始退。 向山寨深处退。 退到悬崖边。 退无可退。 他们转过身,想拼命。 晚了。 东侧的山坡上,岳珂的一千人已经杀到。 两面夹击。 三千倭寇,被困在悬崖边。 没有退路。 没有援兵。 没有活下去的可能。 有人跪下来投降。 有人跳崖。 有人剖腹。 池元吉提着那柄卷刃的刀,一步一步走到悬崖边。 他望着那些跳下去的倭寇。 望着那些还在挣扎的人。 望着那片血红的海。 他把刀插在地上。 跪下去。 身后,一千朝鲜士卒,齐刷刷跪下去。 跪在那片刚刚夺回来的土地上。 没有人说话。 只有海风。 和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 酉时三刻。 巨济岛,山寨最高处。 岳珂立在悬崖边,望着西边那片正在沉入夜色的海。 身后,战场还在清理。 倭寇的尸体被拖走,朝鲜战死者的尸体被抬到一处。池元吉正一个一个辨认他们。 认识的就喊出名字。 不认识的,就记下相貌。 他说,等打完仗,要把他们都带回去。 岳珂没有打扰他。 他只是立在那里,望着那片海。 那里有对马岛。 那里有倭寇的老巢。 那里,还有更远的九州。 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这一仗打完,朝鲜就不用再打了。” 还不够。 岳珂想。 倭寇还有残兵。 对马岛上还有据点。 九州那边,随时可能再来。 仗还没打完。 他转过身。 “传令。”他说。 “山寨留下三百人驻守。” “明日卯时,全军南下。” “目标——” 他顿了顿: “南海岛。” 戌时。 南海岛,对岸。 杨孝先的船队正在夜航。 蔚山已经收复了。 庆州也收复了。 东莱还在打。 他派张六郎带五百人去东莱,自己率主力直奔南海岛。 南海岛比巨济岛更大,倭寇更多。 据说有五千人。 岛上地形复杂,山林密布。 硬攻不行。 他想了很久,想出一个办法。 夜袭。 他让士卒把刀剑都用黑布裹起来,不让月光反光。连珠铳装好药子,却不准开火——枪声会暴露位置。 只准用刀。 一刀毙命。 不准出声。 船队悄悄靠岸。 两千人摸黑上山。 杨孝先走在最前面。 他的左臂还缠着绷带,疼得钻心。 他没有停。 他摸到第一座哨棚时,里面的倭寇还在睡觉。 他一刀抹断哨兵的脖子。 没有声音。 身后的人涌进去。 一刀一个。 三十个倭寇,死得无声无息。 他们继续摸。 第二座哨棚。 第三座哨棚。 第四座哨棚。 摸到山寨门口时,天快亮了。 寨门紧闭。 杨孝先蹲在草丛里,望着那座寨门。 寨门后,至少有两千倭寇。 硬攻不进去。 他想。 必须骗开。 他让两个士卒换上倭寇的衣服,大摇大摆走向寨门。 “开门——!”那两人用倭语喊,“巨济岛的援兵到了——!” 寨门上的倭寇探出头来。 “巨济岛?” “对!宋军打过来了!我们好不容易杀出来——快开门!” 寨门上的倭寇犹豫了一下。 然后,寨门缓缓打开。 杨孝先等的就是这一刻。 “杀——!” 两千人从草丛里一跃而起,冲进寨门。 倭寇措手不及。 有人还在睡觉。 有人刚拿起刀就被砍倒。 有人冲到一半被自己人的尸体绊倒。 五千人,乱成一锅粥。 杨孝先挥刀砍翻两个迎上来的倭寇,直直向寨中最高处冲去。 那里立着一面三星纹旗。 旗在,帅在。 他冲过去。 守旗的倭寇亲兵冲上来。 他一刀一个。 一刀一个。 一刀一个。 砍到第七个时,他的刀断了。 他扔下断刀,扑上去,赤手空拳抓住那个还在挥刀的倭寇。 两人扭打在一起。 滚在地上。 滚进火堆。 火苗烧着他的衣服。 他没有松手。 他掐住那个倭寇的脖子。 掐到对方不动了。 他才松开手。 他从火堆里爬起来。 浑身是火。 旁边的人冲上来,用衣服拼命扑打。 火灭了。 他的脸被烧得漆黑,眉毛烧没了,头发烧焦了一半。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面三星纹旗。 走过去。 一刀砍断旗杆。 旗落下来。 落在那堆还在燃烧的火里。 烧成灰。 卯时。 南海岛,山寨。 天亮了。 杨孝先坐在一块石头上,大口大口喘息。 身后,战场清理还在继续。 倭寇死了两千,俘虏一千,剩下的逃进山林。 逃进山林的,早晚会被搜出来。 他不急。 张六郎从山下跑上来。 他的左脚还是瘸的,跑得一瘸一拐。 “杨将军!”他的声音沙哑,“东莱收复了!” 杨孝先抬起头。 “东莱?” “对!池将军的儿子还活着——被关在东莱牢里,刚救出来!” 杨孝先怔了一瞬。 池将军的儿子。 那个去年秋天被送进山里的孩子。 活着。 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被烧焦的脸挤得有点扭曲。 但那是笑。 “好。”他说。 他站起身。 “传令全军。” “南海岛已收复。” “明日——” 他望着北边那片海: “回王京。” 第173章 焚坊毁库,断其根基 隆兴二十二年,四月二十八,寅时。 巨济岛,东岸。 天还没有亮。 海面黑沉沉的,只有浪花拍打礁石的声音,一下一下,像钝刀割肉。 岳云立在船头,望着三里外那片若隐若现的火光。 那是倭寇在朝鲜半岛南端最后一个据点。 不是山寨,不是兵营。 是船坊。 是军械库。 是倭寇经营了三个月的造船工场。 三个月来,倭寇从九州渡海,在这片隐秘的海湾里建起了七座船坞、十二间工坊、一座能囤积上万件兵器的军械库。 他们的战船在这里修补。 他们的刀枪在这里锻造。 他们的箭矢在这里打造。 这里是他们钉在朝鲜半岛上的钉子。 拔掉这颗钉子,倭寇就再也没有能力在西海岸长期盘踞。 岳云转过身,望着身后那三百人。 三百人。 是从各军抽调的精锐。 每一个人都有二十年以上军龄。 每一个人都跟着他打过不止一场硬仗。 每一个人都知道,今夜这一战,九死一生。 因为那处船坊里,至少有两千倭寇守卫。 因为那里三面环山,一面临海,只有一条小路进出。 因为一旦被发现,就会被堵死在山谷里,一个也出不来。 岳云望着这三百张脸。 三百张沟壑纵横的脸。 三百双眼睛,没有一双有惧色。 “诸位。”他开口。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中: “前面那个海湾里,有倭寇的船坊和军械库。” “烧了它,倭寇三年之内造不出一艘能渡海的战船。” “烧不了——” 他顿了顿: “咱们就死在里面。” 他把刀缓缓抽出。 刃光如雪。 “本王带你们,去烧那把火。” 他转身。 大步走下船,踏上海滩。 三百人,紧随其后。 没有一个人迟疑。 寅时三刻。 山谷入口。 狭窄的小路两侧,是陡峭的山崖。崖顶有倭寇的哨棚,每隔一刻钟换一次哨。 岳云伏在草丛里,望着那座哨棚。 哨棚里有两名倭寇,一个站着望风,一个坐着打盹。 换哨的时间快到了。 他抬起手,做了个手势。 两个黑影从草丛中摸出去,无声无息地靠近哨棚。 望风的倭寇刚转过身,喉咙就被一刀割断。 打盹的那个还没睁开眼,脑袋就搬了家。 两具尸体被拖进草丛。 岳云站起身。 “走。” 三百人鱼贯而入,消失在狭窄的山谷里。 卯时。 山谷深处。 船坊到了。 七座船坞一字排开,沿着海湾的弧线延伸出去。坞里停着大大小小的战船,有的已经完工,有的还在建造。最大的那艘,船身已经成型,只差最后的舾装。 十二间工坊灯火通明。 里面传出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那是倭寇的工匠在连夜赶工,锻造刀枪、打造箭矢、修补盔甲。 军械库在山谷最深处。 那是一座巨大的木石结构建筑,外面围着两丈高的木栅,门口有倭寇守卫来回巡逻。 岳云伏在船坊外的草丛里,默默数着。 船坞守卫,约五百人。 工坊守卫,约三百人。 军械库守卫,约两百人。 巡逻队,约一百人。 加上正在睡觉的、轮休的、在工坊里干活的—— 至少两千人。 他身后只有三百人。 一比七。 他眯起眼。 然后他笑了。 那笑意很淡,只在嘴角牵起几道细纹。 “周长林。”他低声开口。 周长林从草丛里爬过来。 “在。” “你带一百人,去烧船坞。” “每座船坞里都有桐油、木料、浸过油脂的麻绳。” “点火就着。” 周长林点头。 “末将领命。” 岳云转向另一个老卒。 那是周铁牛的侄子,周大江。周大勇的胞弟。 周大勇四天前战死在辎重营山谷里。 周大江没有哭。 他只是一遍一遍擦着刀。 “周大江。” 周大江抬起头。 “在。” “你带一百人,去烧工坊。” “工坊里的火炉、炭火、熔化的铁水——都是现成的火种。” 他顿了顿: “烧完之后,把工匠都带走。” “活的。” 周大江怔了一瞬。 活的。 国公要活的倭寇工匠。 他懂了。 “末将领命。” 岳云最后望向剩下的那一百人。 “剩下的人,跟本王走。” “目标——” 他望着山谷深处那座巨大的军械库: “军械库。” 卯时三刻。 船坞先起火。 周长林的人摸进船坞时,守卫还在打瞌睡。 他们用刀抹断守卫的脖子,把浸透桐油的麻绳堆在船坞的木架下,点燃。 火苗窜起来。 从第一座船坞,到第七座船坞。 火光冲天。 那些还没完工的战船,那些堆成山的木料,那些浸满油脂的绳索、帆布、缆绳—— 全部烧起来。 船坞里的倭寇从睡梦中惊醒,光着身子冲出来,被守在门口的宋军一刀一个砍翻。 有人想救火。 救不了。 火太大了。 桐油着火,水泼不灭。 七座船坞,烧成七座火炬。 工坊那边,火也烧起来了。 周大江带着人冲进工坊时,里面的工匠还在干活。 他挥刀砍翻两个扑上来的守卫,冲到熔炉边,一脚踢翻铁水包。 滚烫的铁水流出来,溅在木质地板上。 地板烧起来。 火势蔓延。 工匠们扔下手中的活,四散奔逃。 周大江一把揪住一个年老的工匠。 “跟我们走。”他用刀抵着那人的脖子。 老工匠吓得浑身发抖。 他听不懂周大江的话。 但他看得懂那柄刀。 他乖乖跟着走。 一个,两个,十个。 周大江的人押着二十几个工匠,从火海里冲出来。 身后,十二间工坊全部烧成一片。 卯时四刻。 军械库。 岳云的人摸到了木栅外。 木栅里,倭寇已经乱了。 船坊起火,工坊起火,火光把半边天都烧红了。 守卫们站在木栅边,望着那两片大火,不知所措。 岳云等的就是这个。 “冲。” 一百人翻过木栅,杀进军械库。 守卫措手不及。 有人刚转过身,刀已经砍到脖子上。 有人拿起刀,还没来得及挥,就被捅穿胸口。 有人跪下来投降。 岳云没有管那些投降的。 他直奔军械库正门。 门是锁着的。 他一刀砍断铁锁。 推开门。 一股桐油、硝石、铁锈的气味扑面而来。 他看见了。 满屋子的兵器。 刀枪剑戟,堆成小山。 满屋子的盔甲。 锁子甲、皮甲、头盔,一摞一摞。 满屋子的箭矢。 一捆一捆,从地上堆到房梁。 满屋子的火药。 一桶一桶,码得整整齐齐。 岳云站在门口,望着这座巨大的军械库。 这够武装一万倭寇。 他用刀尖挑起一桶火药。 “全部搬出去。”他说。 “搬到木栅外。” “搬不动的——” 他顿了顿: “原地烧。” 辰时。 军械库外。 火药桶一桶一桶搬出来,堆在木栅外的空地上。 堆了整整一百二十桶。 岳云站在那堆火药桶前,从怀中取出火折子。 迎风一晃。 火苗窜起。 他把火折子扔进去。 ——轰! 爆炸声震天动地。 一百二十桶火药同时炸开,火光冲天,碎石横飞。 军械库的屋顶被掀飞,墙壁倒塌,里面的刀枪、盔甲、箭矢,全部被埋在废墟下。 烧起来。 全部烧起来。 岳云立在爆炸的火光前,望着那座正在坍塌的军械库。 他的脸被火光映得通红。 白发被热浪吹得乱飞。 他没有退。 他只是站在那里。 望着那堆烧成灰烬的刀枪。 望着那些再也造不出来的箭矢。 望着那座化为废墟的建筑。 周长林从船坞那边跑过来。 他的脸被烟熏得漆黑,衣服烧了好几个洞,跑得一瘸一拐。 “国公!”他的声音沙哑,“船坞全部烧光了!工坊也烧光了!工匠抓了二十七人!” 岳云点了点头。 “周大江呢?” “周大江还在工坊那边清理,他受了点轻伤,不碍事。” 岳云转过身,望着山谷入口的方向。 那里,已经传来喊杀声。 倭寇的援兵到了。 从最近的兵营赶来的,至少五百人。 “走。”岳云说。 三百人,押着二十七个倭寇工匠,从山谷的另一侧撤出去。 身后,那片燃烧的船坊、工坊、军械库,把半边天烧成血红。 五百倭寇追到山谷里,望着那片冲天的大火,跪倒在地。 他们知道,完了。 船没了。 兵器没了。 火药没了。 三个月经营的一切,一夜之间,全没了。 有人扔下刀,抱头痛哭。 有人跪在地上,用头撞石头。 有人剖腹自杀。 没有人追。 追不上了。 那支三百人的队伍,已经消失在群山之中。 巳时。 巨济岛,东岸。 岳云立在船头,望着远处那片还在冒烟的山谷。 三百人,回来二百七十三人。 二十七人留在了那片山谷里。 有被流箭射中的,有被刀砍倒的,有在撤退时被追兵咬住、主动留下断后的。 岳云一个一个记住了他们的名字。 周长林走过来。 “国公。”他的声音沙哑,“那二十七个倭寇工匠,怎么处置?” 岳云沉默了一瞬。 “带回去。”他说。 “交给沈默。” “让他问问他们——九州的造船术,有多少是从大宋偷学的。” 周长林怔了怔。 他懂了。 不是杀。 是学。 学他们会的,再做出比他们更好的。 “末将领命。” 岳云转过身,望着那片海。 那片海的对岸,是对马岛。 对马岛的那边,是九州。 九州的后面,是那个叫日本的国度。 “传令。”他说。 “回王京。” 申时。 王京,庆会楼。 岳珂已经在楼外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听说父亲亲自带兵去烧倭寇的船坊。 他听说那片山谷里有两千倭寇守卫。 他听说父亲只带了三百人。 他的手一直按在刀柄上,按到指节泛白。 终于,官道尽头出现了一队人马。 当先那人,玄甲白发,稳稳骑在马上。 岳珂冲上去。 跪在父亲马前。 “父亲——” 岳云勒住马。 他低头望着跪在地上的长子。 “起来。”他说。 岳珂没有起来。 他就那样跪着,把头深深埋下去。 岳云没有说话。 他翻身下马。 走到岳珂面前。 伸出手。 把他扶起来。 “没事。”他说。 岳珂抬起头。 他的眼眶红了。 岳云望着他。 望着这个四十一岁、已经是枢密使的儿子。 他忽然想起三十一年前,郾城大营外,父亲也是这样望着他。 那时候他十六岁,刚打完第一仗,浑身是血,兴奋得一夜睡不着。 父亲什么也没说。 只是这样望着他。 “进去吧。”岳云说。 “还有仗要打。” 岳珂点头。 父子二人,并肩走进庆会楼。 身后,那面玄底银线的帅旗在晚风里猎猎作响。 远处,那片山谷里的浓烟还在升起。 那是倭寇三个月的心血。 一夜之间,化为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