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禁欲大佬后,辣美人随军被娇宠》 第1章 重生,复仇 “妈妈,小妹,救我……” 纤细的手臂,紫黑色的伤口狰狞。 李因靠在水井边,她快要死了。 “呸,一个没有任何利用价值的瞎女人,救你就是浪费粮食!” 李茁拢了拢身上的棉袄。 毛茸茸的领子,愈发衬得她一张小脸肤如凝脂,白里透红。 她睨了衣衫褴褛的李因一眼,又啐了一口。 “要不是你,我跟庄强早就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 “什么?!” 李因用力地睁大眼睛,简直不敢相信。 李茁一脚踩在她身上,嘲讽地笑着,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扎心的刀。 “怎么,你不知道?” “你们结婚这么多年,他一直上夜班,一直不碰你,你都不觉得奇怪?” “庄强,我妹妹说的不是真的……” 李因抬起头,颤抖地看着庄强。 男人冷酷地蹲下身子,抓着她的头,用力朝井边撞去。 “没人要的烂货!我好心留你在家里有口饭吃,不够吗?” “凭你,也配跟小茁相提并论?” 一口浓痰吐到她脸上! “李因,要不是因为遗产,我们不会留你到现在!” 李母大步上前,用力扯下李因脖子前的挂坠。 这是能打开银行保险柜的钥匙! “妈妈……”李因泣不成声。 她从小在外婆身边长大,知道她跟父母不亲,拼了命地讨好家人。 结果呢? 小妹嫌西南艰苦,占了她军属的名额,一直住在爸妈身边享福! 她当牛做马,最后还要死了! 李因眼里最后一点光消失了。 她扶着膝盖,吃力地站起来。 她看着笑得肆意张狂的李茁。 李因恨啊! 她像被逼到绝境的困兽一般,径直冲向李茁,用尽所有力气抱紧她。 两人一起栽向井里! “小茁!” …… “小因,你帮帮小茁吧!” 一个如泣如诉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李因睁开沉重的眼皮,足足愣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她活了?! 呼吸温热,身体完好无损。 她猛地坐起身,动作太急太快,直接把趴在身边的母亲掀翻在地。 “哎哟!”一声,母亲摔了个仰倒。 李因呆滞的目光慢慢变得锐利起来。 她盯着母亲脸上表情的变幻。 这一次,她没错过对方一闪而逝的阴狠。 这是她曾经忽略的致命真相。 她重生了! 回到了五年前,母亲劝她替嫁这一天! 前世李因孝顺,为讨母亲的欢心,心甘情愿让出了跟军人沈度的婚姻。 被母亲哄骗着,换嫁给了庄强那个流氓! 为了稳住她,家里给庄强找了份看大门的工作。 那个看起来工作稳定,沉默寡言的男人…… 就是李茁的姘头! 李因掩下眼底的冷光。 前世的她那么糊涂,硬是看不穿妹妹和母亲的诡谲心思。 这一次,不会了! 李母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李因一声不吭。 李母渐渐地不耐烦起来。 李因向来唯命是从,今天这是怎么了? 李因抬起眼帘,正面迎上了母亲来不及收回的讥诮目光。 既然不喜欢,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 这个问题,前世今生,李因都很想问一问。 “小因,你到底嫁不嫁?” 母亲耐心消耗殆尽,猛地站起身。 软的不行,她就要来硬的。 这些招数无往不利,李因很快就会乖乖就范。 “不嫁……” 李因拉长声音,不出意外看到母亲黑了脸。 她环顾四周,李茁不在。 果然又在跟庄强鬼混! 想到那两个人浓情蜜意的样子,李因像吞了蛤蟆一样恶心反胃! 李母刚要张嘴骂人,李因抢在前头开口。 “除非你把五百块的嫁妆给我!” 李因张口就是一枚炸弹。 母亲惊讶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怎么知道他们给李茁准备了五百块的钞票? 母亲没有否认。 说明这是事实。 李因垂下眼,原来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还会痛?! “否则,我立刻去随军!” 沈度比她大几岁,沉稳可靠。 李因还记得小时候,沈度看李茁太过分,替她出过头。 “不行!” 李母一把按住李因,“军婚是小茁的,你不能抢……” 话一出口,李母才惊觉说漏了嘴。 “小因……” 李母努力挤出笑容,保养得宜的脸扭曲到变形。 “五百太多了,都给了你,小茁怎么办?” 李因后退一步,冷冷地盯着母亲,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是啊,家里的钱都留给一个女儿,另一个怎么办? 前世的他们,为什么从来不替她考虑这一点呢? 心脏还在胸膛里有力地跳动着,李因能感受到它在渐渐变得坚不可摧。 “拿钱!” 李因不想跟母亲再废话。 “除非你不想小妹嫁的好。” 李因抛出一句威胁。 李母脸上的神经愤怒地抽搐着,她很想破口大骂。 但如果李因不点头,军属这个身份谁也抢不走。 她恨! 李母梗着脖子,轮圆了手臂,想要给李因一个耳光! 不给她点颜色瞧瞧,真不知道这个家里谁做主?! 李因眼中冷芒一闪,她侧过身子,躲过了母亲带着劲风的巴掌。 一手扣住母亲的手,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抬起来! 李母怒目圆睁,不敢相信大女儿居然敢还手。 巴掌堪堪停在她的左脸边! 李母甚至感觉这个无情的巴掌已经扇在她的脸上! 李母恼羞成怒,扑将上来,想要直接把李因撞倒! 嘴里还在愤愤不平地叫嚷着,“你个婊子养的!看我不把你撕烂!” 李因个子比母亲高,又是防备十足。 母亲用尽全力这一下,不仅没撞到她,反而自己撞到了家里的斗柜。 嘭的一声。 李因微微眯眼,她听着都疼。 李母头晕眼花地扶着斗柜站好,视线里的李因都变成了三个人。 “妈,容我提醒您一句。” 李因走上前,昂着下巴看着母亲,一点点把即将歪倒的斗柜扶正。 “我就是您生了,不爱养,送给外婆的。” 斗柜离了手,李母一时之间没了支撑,扑通一声,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所以,这些话,以后还是别说了吧。” “要是被外婆知道了,她老人家会不高兴的。” 李因唇角上扬,露出一个冰冷的笑容。 那双没有一点笑意的眼,跟李母记忆中严厉的母亲一模一样! “李因,你敢!” 第2章 闹到人尽皆知 李因抄着手,冷冷地看着母亲的脸色一点点变得灰败下去。 早知道在国外养病的外婆这么有威慑力,上辈子早就应该拿出来! “不行!” 李母努力从地上站起来,她逼近李因,瞟了一眼她脖子上的挂坠。 “那些钱是留给小茁的!” 看母亲还在强撑,李因笑了。 如此冥顽不灵,不如再给她下一剂猛药! “妈,您还不知道吧?庄强在外头欠了好几百的赌债!” “什么,绝不可能!” 李母瞪大了眼睛。 李茁不是说,庄强家里没人,所以找不到工作吗? 怎么可能欠了那么多赌债? “真的。” 李因看着母亲,字字锥心。 “不然他怎么总是戴着劳保口罩和帽子出门?” “就是怕债主认出来!” 这些事,都是前世嫁给庄强之后,李因才慢慢知道的。 那个男人,吃喝嫖赌样样精通,就是个吸血吃人肉的恶魔! 也就李茁那个恋爱脑,非要跟他狼狈为奸。 前世为了替庄强还账,李因把自己填进去了,这辈子没了她,看谁去女娲补天吧! “不行……” 李母心神俱裂,神情恍惚。 五百块,是他们家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女儿本,就想给李茁一个保障。 万一真被别人骗走了…… 李母根本就不敢想。 “妈,钱交给我,等我跟庄强领证结婚,再给你带回来。” “不过是走个过场,您怕什么?” 李因开口了,声音轻柔,一点点诱惑着母亲。 “真的?” “我没有骗您的理由。” 李因面不改色地撒谎。 李母思来想去,最后还是进房间把那个信封拿了出来。 交到李因手上的时候,李母不放心地叮嘱。 “最多一个星期,一定要原封不动地给我拿回来!” “否则我就打断你的腿!” 李母凶神恶煞地警告着。 殊不知李因已经计划好了接下来的行动。 一个星期? 要不了三天,她就要从海州消失! 李因转身就要走,出门前,特意将她的小挎包取下来。 里头放着她所有值钱的东西和证件,那是李因的全部。 “你去哪儿?” “找庄强。” 李因口气平淡。 “早去早回。” 母亲不再多言。 李因松了口气,她赌对了! 李茁果然没告诉母亲她去了哪里。 这就更方便她接下来“捉奸”。 走出家门,李因马不停蹄地朝报社家属区跑。 进门找人之前,李因特意跟门卫大爷说了句话。 “大爷,我爸在吗?” 大爷认得她们,点点头,“李主任在开会呢!” “麻烦您告诉他一声,到庄强宿舍来,我有要紧事。” 李因脸上甚至还带着几分笑意。 目送大爷慢吞吞的身影消失在办公楼,李因转头就往联排宿舍跑。 果不其然,大中午的,庄强的宿舍门户紧闭,窗帘遮得密不透风。 只有贴近了门,才能听到里头传来隐隐约约的呻吟声。 李因从窗台的花盆底下摸出钥匙。 这是庄强的习惯。 前世为了尊重他,李因从不在他休息的时候过来打扰。 却不曾想,这把钥匙,从头到尾都不是给她准备的! 轻轻打开门,李因轻手轻脚走到卧室门口。 七零八落的衣服像指示牌。 昭示着这间屋子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卧室里,一对欢好过的男女搂抱在一起,似乎还沉溺在余韵中。 “小妹,你们在干什么?” 李因毫不犹豫地将手里的罐头砸了出去。 瞄准李茁跟庄强那两张令人作呕的脸! 嘭的一声,李茁发出刺耳的叫骂声。 带着庄强从睡梦中惊醒。 “怎么了……啊!” 未着寸缕的李茁注意到突然出现的李因,人都吓傻了。 庄强一边用毛巾被盖住她的身体,一边呵斥李因。 “你在这里干什么?出去!” 李因不用他赶,径直走了出去。 拉开宿舍大门,直接站在走廊上吼。 “庄强!你为什么跟李茁睡觉!” 一句话,像是往烧得冒烟的油锅里倒白酒,大火轰的一声就燃了起来。 家属区未必人人都认识李茁,但肯定都认识庄强。 人前沉默寡言的小伙子,背地里带女同志回宿舍厮混…… 生活作风有严重的问题! 看着各个宿舍越来越多的看热闹的人涌过来,李因大方地敞开大门。 还抽空掏出手绢,按了按眼角。 还要遮一遮嘴角的笑,免得露了馅。 “庄强,你们怎么能这么不知羞耻……” 李因努力让声音颤抖,像个受气的小媳妇似的,站在人潮中心。 宛如一朵摇摇欲坠的小白花。 “李因,你胡说!” 李茁套了衣服,趿着鞋冲出来就骂。 可惜凌乱的头发,扣得歪歪扭扭的上衣没有一点说服力。 庄强的工友们交换一个目光,发出吃吃的嘲笑声。 周围人的指指点点像一个个响亮的巴掌,扇在李茁跟庄强脸上。 被捉奸在床,又着急出来辩解,庄强连口罩都来不及戴,大步走出来。 “李因,你发什么疯!” “我只是跟小茁……在讨论问题。” 李因放下手绢,嘴角的冷笑再也掩饰不住。 她像在看一场荒谬的马戏,脸上讥诮的表情像在回答庄强。 你觉得我会信吗? “在干什么?” “都不用上班?那就回宿舍休息!” 一个中气十足的男声传来,人群自动让出一条通道。 李因挺直了腰杆,她等的就是他。 会议中断,还要到员工宿舍断家务事的李父满面怒容。 “李因,你究竟有什么……” 李父带着火气的声音响起。 “小茁?庄强,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中年男人目眦欲裂,指着李因,手都在发抖。 李因两手一摊,“爸,我来给庄强送饭,却没想到……” 她期期艾艾地说着。 情绪转变如此丝滑,连她自己都叹服。 李父额角青筋凸起,脖颈上的血管像是要被气到爆炸。 他恶狠狠地瞪了李因一眼。 这都是这么事? 之前他还想把只有初中学历的李茁塞进报社,现在好了! 功亏一篑! 不用明天,过会儿这里发生的事就会传得人尽皆知。 干了半辈子新闻人,自家成了头版头条?! 李父觉得他的老脸都要丢尽了! “都给我滚出去!” 第3章 她要李家无人再敢干涉她 他在报社勤勤恳恳地干了十几年,任劳任怨。 李父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良好形象,被女儿这么拖累,他呕得要吐血! “小茁,怎么回事?” 李父看都不看李因,目光炯炯地问李茁。 李茁神情闪烁,“爸,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 “我想?” 李父气不打一处来。 “还用想?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呢!” 李父用力指了指四下散去的人群,恨铁不成钢地吼,“丢死人了!” 李因心中冷笑。 她像看不出父亲有多生气似的,再添一把火。 “妈说,让我嫁给庄强,让小妹去西南随军。” “随军?跟沈度结婚?” 李父眉头几乎拧成一个川字。 要是李茁私底下不搞这些破事,嫁给沈度确实不错。 但问题是,李茁闹出这么大的丑事,怎么嫁?! 李因冷眼看着偏心的父亲左右为难。 他们都一样。 碰到事情,只考虑李茁能不能从中受益。 李因记得很清楚,前世沈度后来牺牲了,荣获个人一等功。 这样一位光荣的战斗英雄,不能跟李茁这样的人扯上一点关系! 下意识的,李因不希望沈度沾上污点。 “爸,破坏军婚,是要坐牢的……” 李因缓缓说着,每句话都像是恶魔的低语。 李父感觉一把看不见的枪举了起来,正在瞄准他的脑门。 一旦选错,就是全家遭殃…… 李父的脸色阴得能滴出水来,冷汗浸湿了后背。 破坏军婚的罪名太大,谁都顶不住! “小茁,你跟庄强尽快领证结婚。” “至于你……” 李父转过头,略带嫌弃地看了一眼李因。 “安分一点。” 意料之中的结果。 李因已经能平静地接受父母不爱她的事实。 她抽了抽鼻子,做出一副委屈的样子。 “爸,妈让我给小茁置办嫁妆。” 李父差点破口大骂。 “都这样了,还准备嫁妆?” “我嫁他……” 骂人的话堵在嗓眼里,所剩无几的理智拉住了他。 这是报社家属区。 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等着看笑话。 他忍无可忍地从皮夹里抽出几张百元大钞,交给李因。 “赶紧去买,让他们尽快结婚!” 李父恶声恶气地说完,剜了李茁跟庄强一眼,转身就走。 “李因!” 眼看着父亲走远了,李茁上来,抓着李因的衣领质问,“你过来干什么?” 庄强脸色也很难看。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才有不少同事看到了他的脸。 他还安全吗? 一会儿公安是不是就会来抓他? 好不容易安生了一段时间,怎么又要当回过街老鼠? 庄强六神无主。 李因看出庄强的担忧,毫不客气地拍开李茁的手。 “妈让我来的。” 一句话,成功让李茁变了脸色。 “妈……妈都知道了?” 李茁身子晃了晃,像是被人重重打了一拳。 懵了。 李因冷冷地看着李茁,唇角扬起一丝讥讽的笑容。 “忘了告诉你,爸原本是要让你来报社上班。” 李茁怔怔地抬起头,目瞪口呆。 李因犹嫌不够。 她贴在李茁的耳边,压低声音说,“庄强是个在逃犯。” 至于犯了什么事,有多严重,那就不是现在的李因需要担心的了。 李茁发出崩溃的叫喊声。 她猛地冲向庄强,发疯地拳头砸在对方身上。 “庄强,你敢骗我?!” 庄强一开始还只防守,不碰李茁。 没想到右边脸颊一阵剧痛传来,他伸手一摸,居然是血。 庄强沉下脸,用力搡了一下李茁。 男女力气的悬殊在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李茁扑通一声,重重地摔倒在地。 后脑勺着地,磕出沉闷的响声。 李因冷眼看着他们狗咬狗,甚至倒退了几步,免得李茁倒到她身上。 她原本还贴心地想提醒庄强工作丢了。 但看他们俩现在激情互殴的样子,大约是没什么心情听她说话了。 李因小心地把钱收进随身的小挎包里。 谢天谢地,她习惯把所有身份证明跟钱都放在这个包里。 走到哪儿都带着。 看都不看背后那对奸夫淫妇一眼,李因头也不回地离开家属区。 她直奔银行。 到了以后,李因对工作人员说明了情况,将脖子上的挂坠取下来。 那是一枚可以打开保险箱的钥匙。 工作人员领着李因往后走,在一间宽敞森严的房间里,李因找到了属于她的那个盒子。 小心地打开,里头整整齐齐放着小金鱼,钞票,还有金饰跟玉器。 眼角的酸涩再也忍不住,李因抬起头,不让泪水流出来。 她想起外婆出国前,搂着她,小心地把这条项链挂在她的脖子上。 “我们家小因,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娘!” 前世今生,外婆都是真心为她好的那一个! 李因用力拭去眼角的泪水,平复激动的心情。 她把钞票取出来,把盒子放回原位,仔细锁上。 回到柜台,李因对工作人员说明情况,并且叮嘱道。 “我本人要外出一段时间,期间如果有任何其他人来询问,麻烦你们直接报警。” 工作人员愣了几秒钟,反应过来。 “这位同志,您放心,我们有数。” 走出银行之前,李因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间。 七月十五日。 总觉得这个日子有点特殊,却想不起来是什么事。 直到她到了火车站,购票窗口的工作人员问她要去哪里时,李因猛然想起来了。 七月十八! 前世沈度牺牲的那天。 李因之所以记得那么清楚,是因为那段时间,海州日报上全是这个消息。 “英勇无畏的勇士——记一等功臣沈度烈士”。 李因垂眸。 她的个人资料已经通过政审,沈度的结婚报告申请也提交上去了。 剩下的,就是领证和举办婚礼。 要不要去找沈度? 李因陷入沉思。 不去,天大地大,她去哪里? 总不能到国外去寻亲吧? 去…… 李因握紧手里的钞票。 前世今生,她似乎都未曾真正跟沈度,这个原本该是她丈夫的男人相处过。 如果沈度没牺牲,他将来会走到什么高度? 成为一位名正言顺的军属,李家再无人敢置喙她的生活。 “同志,你要去哪里?” 购票窗口的工作人员提高声音重复了一遍。 李因才意识到她后头已经排起了长队。 “我要去理州,今天最早一班火车,谢谢您。” 第4章 沈度不在 “沈副连不在。” 年轻的卫兵目不斜视,公事公办地拒绝了她。 李因愣住了。 “沈度去哪里了?” “前几天暴雨,村里的高压线断了,沈副连带着工程兵下去帮忙。” 李因擦了擦脸上的汗。 理州地处西南,夏季漫长,潮湿闷热。 她从火车站辗转来到这里,衣服早就被汗水浸透了。 “同志,请问这附近有没有可以歇脚的地方?” 汗水流进眼睛里,热辣辣的疼。 李因一边揉着眼,一边有礼貌地询问。 卫兵看这女同志的脸色发白,还在强撑着,软了口气。 “同志,你稍微等我一下。” 卫兵和岗亭里的战友交代了一声,走出来,带着李因往西边走。 所谓的招待所,也就是两排连在一起的平房。 卫兵将李因安顿好,又去食堂给她打了份简单的饭菜。 “同志,你先在这里休息一下。” “沈副连要是回来了,我们会告诉他。” 李因点点头,轻声道谢。 巴掌大一张脸,未施粉黛。 在汗水的浸润下,愈发显得肤如凝脂。 白里透红。 卫兵看红了脸,低着头匆匆离开。 招待所里住着不少人,大部分都是来随军的家属。 人多口杂,老人孩子一大堆,热闹嘈杂。 忽然多了一个衣着整洁体面的李因,瞬间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李因对外头窸窸窣窣的讨论声充耳不闻。 她打开饭盒,喂饱五脏庙才是正事。 拳头大小的饭团,一点炒青菜,其中混着星星点点的肉丝。 还有一大勺土豆片。 还不错。 李因用手绢擦了擦筷子,大快朵颐起来。 火车上人多,她周围坐着的老乡带了韭菜馅的饺子。 吃得太饱,空气里都是汗馊味跟韭菜发酵的味道。 熏得她睡不好,吃不下。 这会儿坐下来休息,才体会到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感觉。 很快,饭盒里的食物一扫而空。 李因总算有了点力气。 缓过来的她才渐渐意识到一点不好意思。 她跟沈度多年不见。 婚事是沈度跟父母亲谈的。 所以,李因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沈度对她,还是有几分好感的? 李因打定主意,这辈子,一定要劝住沈度,让他安安稳稳地长命百岁。 作为一名军属,她也能背靠大树好乘凉。 最起码不用再看父母跟李茁的脸色。 她看了眼墙上的挂历,七月十六日。 还有两天…… 她一定要在七月十八日之前见到沈度! 李因收拾了饭盒,准备出去清洗一下。 一抬头,门口站着的几个女同志都往后。 脸上清一色是一种被抓包的尴尬。 刚才卫兵领着李因进来的时候,她们就发现了。 这么俏生生的女同志,跟白萝卜一样水灵,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屋檐下坐着一个满脸横肉的女人。 她朝李因进屋的方向啐了一口瓜子皮,不屑地嘟囔,“又是想进军区沾光的吧?” “啥意思?” 另一个瘦瘦的大姐靠过来。 长相凶悍的女人叫金丽珠,她男人在驻地当连长,她是来随军的。 招待所里这些女同志混熟以后,都很信她。 金丽珠很享受这种受人追捧的感觉,看着白白净净的李因,生出一股没来由的厌恶。 “还能是啥意思?” 金丽珠起身,大摇大摆地往廊下走。 “想找个当兵的嫁了,后半辈子就衣食无忧了。” 这种女同志,她见得太多了。 远的不说,就说自家村子里的,多少女娃想走她的关系,让她介绍几个年轻的军官? 金丽珠最看不上的,就是这种自身不努力,只想走捷径的女同志。 尤其李因还长得这么漂亮。 皮肤白得发光,往昏暗的屋子里一坐,整个空间都亮堂起来。 李因走过她们身边,彬彬有礼地问,“同志你好,请问一下,洗碗的地方在哪里?” 李因的声音里,带着南方口音特有的软糯。 金丽珠啧了一声。 就这腔调,这身段,哄骗个血气方刚的年轻军官不是手到擒来。 金丽珠冷冷地睨了李因一眼,没说话。 跟在她身边的几个女同志也不吭声了。 听说金丽珠的男人已经给她在驻地找了工作,她们以后仰仗她的地方还多。 谁都不想得罪她。 李因以为金丽珠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 还是没人回答。 她明白过来,没说什么,拿着饭盒往后院走去。 “同志,你好……” 金丽珠怪声怪气地学着李因刚才说话的样子。 只可惜她膀大腰圆,嗓子又粗。 一句话说的拿腔拿调,不显妩媚,只见滑稽。 有人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几个女同志面面相觑,都笑喷了。 金丽珠也不在意,叉着腰冷笑着。 李因站住了。 转身,冷冷地看着金丽珠。 锐利的目光像刀。 金丽珠抄着手,挺起胸膛。 她就是故意的。 “看什么看,骚货!” 金丽珠根本就不怵李因,啐了一口。 “骚货骂谁呢?” 李因反唇相讥。 “骚货骂你……” 话一出口,金丽珠瞬间反应过来。 她一脸横肉,抖动着,抽搐着,涨成了猪肝色。 周围响起了零星的笑声,激得金丽珠脑门的神经突突地跳着。 她举起手,抡圆了胳膊,打定主意要给这个女人一点颜色瞧瞧! 看起来娇滴滴的女人,一巴掌过去,肯定就要趴在地上哭。 到时候再朝那张令人作呕的脸狠狠踩上两脚! 一泄她心头之恨! 金丽珠这么想着,噔噔两步上前,一只比脸都大的肉手带着劲风就扇了过来。 李因往旁边侧了侧身子,伸出左脚作势一勾。 金丽珠骂了一声“我X”,想闪躲已经来不及了。 她身形粗壮,跟纤瘦的李因不同。 情急之下就算想拐弯,惯性也不允许。 金丽珠就这么直愣愣地,大脸朝下地摔倒在地。 砰的一声。 扬起的灰尘呛得李因咳嗽连连。 “丽珠同志!” 跟金丽珠关系处得好的几个女人吓坏了,着急忙慌地上前来扶。 金丽珠哼唧唧地起身,嘴角磕破了皮,鲜血汩汩地流出来。 看起来半张脸都是黑红色的。 像个吃人的妖怪。 站在李因身边年纪小一点的女孩,立刻就吓哭了。 金丽珠抹了把脸,眼里愤怒的火光恨不得把李因点了。 “你个婊子养的贱货!” 第5章 沈度,她嫁定了 她从没在众目睽睽之下吃这么大的亏! 恶胆一下就被勾了出来。 金丽珠一挽袖子,拿出在村头树下骂街的气势,声若洪钟。 “你个婊子养的!看我不把你的嘴撕烂了喂狗!” “哪里来的骚女人,跑部队驻地来干什么?不来勾引男人的吧?” “别以为老娘看不出来,你这样的臭女人,我见得多了!” “我金丽珠今天就把话放这儿,有我在,你休想勾搭到一个解放军战士!” 金丽珠的话掷地有声。 要不是她受了伤,脸上青紫交错得太滑稽,这番话还算有杀伤力。 李因淡定地看着她,挺直了身板。 她嫁给沈度,千里迢迢过来寻夫,除了沈度本人,谁都不能把她赶回去! 死过一回的人,再没什么可以吓到她。 “你是谁?” 李因轻飘飘地问了一句。 不屑的目光,差点直接引爆金丽珠的愤怒。 “我男人是连长,我金丽珠来就是来当妇女主任的,看我到时候不把你……” 金丽珠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想抓李因的脸。 李因高举手里的饭盒,一把挡住了金丽珠。 铝饭盒跟粗壮的手臂僵持着,李因咬紧牙关,丝毫不退。 “你怎么证明?” 她盯着金丽珠那张扭曲变形的脸,每一个字都像小刀一样扎心。 “这里是军区驻地,有政委,有首长,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指手画脚?” “一位连长爱人,好大的官威!” 李因气沉丹田,抬起铝饭盒,用力砸向金丽珠的手腕。 剧痛和麻劲让她不得不撒手。 “你个……” 金丽珠气疯了,一大堆难听的话不重样地从嘴里蹦出来。 争执的声音太大,惊动了外头的勤务兵。 两名勤务兵跑过来一看,连忙喝止。 “不能动手,不能骂人!” 都是二十岁不到的年轻人,对付金丽珠这种撒泼打滚的妇女,两人头大如斗。 李因不想给人添麻烦,朝后退了一步,指着金丽珠,补上最后一句。 “她让我滚。” 勤务兵闻言彻底黑了脸,用了点力气,按住挣扎的金丽珠。 “金同志,住在这里的都是军区的亲人,不要说这种不利于团结的话!” “我……你个骚婊子……” 金丽珠双目喷火,直接被勤务兵一左一右架走了。 金丽珠一走,聚集在院里的其他人也都散了。 住在这里快一个星期了,第一次看到有人敢跟金丽珠正面刚。 李因站在水池旁边,冲洗铝饭盒。 那些沉思的目光都聚集在她后背。 她恍若未闻。 卫兵给她的饭盒被她砸得凹下去一个边角。 李因发愁地检查,下次打饭是不是装得更少了? 入夜。 天刚刚擦黑,乌云就自西向东,滚滚而来。 勤务兵挨家挨户地通知,锁好门窗,点上蜡烛。 西南这一带气候多变,刮风停电是常事。 李因乖乖照做。 刚把两根白蜡烛点上,轰隆一声雷,大雨噼里啪啦地砸下来。 房间立刻陷入黑暗。 幸好蜡烛没被吹灭。 昏黄的光晕中,李因脱了鞋,挨着床坐了下来。 嘭嘭嘭——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李因回了一声来了,趿着鞋往门口走。 木门锁年久失修,屋子太暗,她摆弄了半天才打开。 寒风裹挟着暴雨冲进来。 屋里摇曳的烛火瞬间就熄灭了。 一群穿着雨衣的男人站在门口。 离她最近的那个,借着手电筒的光看清了她的脸。 沈度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睛,确定不是雨水进眼产生的幻觉。 光影憧憧。 大雨如注。 沈度的世界一片宁静。 他清清楚楚地看见李因站在那里。 如风中白花摇曳,楚楚动人。 “副连长,这间屋子灯也灭了,我们要赶紧!” 班长站在后头,拔高声音吼。 雨声太大了,不扯着嗓子说话,谁都听不清楚。 “好。” 沈度应了一声。 他转头看向李因,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的模样。 “手电筒有没有?” “没有,只有蜡烛。” 李因实话实说。 沈度抿了抿唇,抖了抖雨衣上的水,长腿一迈,径直进了房间。 李因跟在后头。 她觉得男人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蜡烛灭了,李因翻着抽屉找火柴。 顺手放下的东西,天一黑就找不到了。 女人在黑暗中摸索,一个不注意,差点被椅子腿绊倒。 李因知道她要摔了,挥舞手臂想要借力站稳。 没摸到桌椅边角,反而碰到了湿漉漉,硬得硌人的雨衣袖子。 她抬起头。 男人眼眸深沉,不辨喜怒地看着她。 “沈度?” 女人樱唇轻启,声音轻飘飘的。 “是我。” 男人下意识屏住呼吸。 他稳稳拖着李因的手,扶她站好。 “副连长,快走!” 门口大雨不停歇,班长摸了把打在脸上的雨水,又催了一次。 “早点休息,锁好门。” 沈度放下手电筒,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手电筒照亮了昏暗的房间。 闪电划过夜空,照亮了李因那张魅惑众生的脸。 李因有一双波光粼粼的大眼睛。 此刻只映照出他一个人的身影。 鼻梁高挺,樱桃小嘴。 冷白色的皮肤,衬得眉眼唇色格外明艳动人。 她比小时候还要漂亮…… 沈度用尽最大的自制力转身,大步离开。 “哎哎哎,副连长,你的手电筒不要……” 所有话,连着哗啦啦的雨声,都被沈度一并关在门外。 李因按了按胸口。 那颗沉寂已久的心,不安地鼓噪着。 在沈家出事之前,他们都共同生活在一个大院的玩伴。 那时候的沈度,天天绷着脸,有着超乎年龄的冷静跟老成。 人人都怕沈度。 却都习惯了在出事的时候,找沈度帮忙出头。 包括李因。 印象中李茁唯一一次挨打,就是她诬赖李因。 眼看着母亲的巴掌就要落下来,沈度带着弟弟及时赶到,替李因作证。 碍于面子,母亲才不轻不重地打了李茁两下手心。 …… 那些尘封的记忆,李因以为她早就忘记了。 和沈度的重逢,让这些事情再次鲜活起来。 她想到刚才,男人那张瘦削却英俊的脸。 挺拔的鼻梁,性感的薄唇。 深邃的五官,冷冽的气质,挺拔的身姿…… 这是两世为人的李因都不曾见过的卓绝气质。 沈度,她嫁定了! 第6章 沈度为什么不高兴 起床的号声响起。 沈度怔怔地盯着渐渐微弱的手电筒光出神。 昨晚抢修电路到半夜,好不容易才收工。 回到宿舍,已经是凌晨三点。 他换了衣服。 坐在床边却睡不着。 一闭上眼,就是李因那双懵懂动人的眼睛。 那个女人…… 沈度忍不住手指蜷缩。 她总是顶着一张无辜的脸,无知无觉地撩拨着他。 根本就把持不住。 嘭嘭嘭——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副连长,你起来了没?” 是班长的声音。 沈度起身开门,班长喘了口气,“有你的电话,是海州那边打过来的。” 沈度一脸莫名,来到通讯室接起电话,李母的声音像鞭炮一样在耳边炸开。 “喂,沈度吗?我是李因的妈妈!” “那个死妮子是不是跑到海州找你去了?你知道她干了些什么吗……” 李母就这样,一口气不带歇地喷了三分钟。 时间长到沈度一度拿开话筒,才能勉强有片刻的宁静。 通讯兵奇怪地看了一眼副连长,谁的电话?怎么光听不说话啊。 “那是她妹妹结婚的钱,都被她骗走了,我们全家要喝西北风去吗?” “啊!沈度,李因到底在不在你那里?” 说到最后,李母的声音都吼得嘶哑了。 沈度在她停顿的当口,缓缓问了一句。 “阿姨,李因也是你的女儿,不是吗?” “您跟叔叔都有工作,李因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同志,孤身跑到千里之外的边境来,不该带些钱傍身吗?” 一个问题,直接把李母问得哑火了。 李母愣了愣。 沈度啥意思? 这是要护着李因到底了? 李母眼珠子一转,又一条毒计浮上心头。 “沈度,你还不知道吧?” “其实李因一直有一个在国外的笔友,那男孩跟她关系很好。” “每个月都写信,当初我还以为……” “没想到李因会同意嫁给你,说到底,还是你们当兵的值得托付啊。” 李母故意拉长声音,一边说,一边等着沈度回应。 果不其然,这件事一抛出去,沈度那头就沉默了下来。 良久,就在李母按捺不住想要再说些什么的时候,沈度开口了。 “阿姨,小因现在是我的妻子。” “她是一名随军的家属,容不得任何人污蔑跟诋毁。” “包括你们。” “就这样吧,再见。” 沈度面无表情地扣了电话。 一直留心这边情况的通讯兵一看副连长脸色不好,各个都噤声了。 脸上好奇打探的表情收敛得干干净净。 “沈度。” 一个清脆悦耳的女声响起。 沈度一开始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 直到身边的通讯兵脸上露出惊艳的表情,他才转过身。 晨光熹微。 大山里的阳光透过树荫洒下来。 俏丽高挑的女同志跟在勤务兵后头,就站在通讯室门口。 那双波光潋滟的眼睛,只盯着他一个人看。 是李因。 心脏砰砰地躁动着。 心脏再一次失序地聒噪起来。 沈度走到李因面前。 女人梳着两根麻花辫,身上散发着一股肥皂的清香。 不施粉黛的脸白里透红,嘴唇娇嫩欲滴。 她比山茶花更迷人。 今天是七月十七日。 她从现在开始,要想尽办法跟在沈度身边。 一定不能让他身陷险境。 李因在心里打定主意。 忽闪忽闪的大眼睛,不错眼地盯着沈度瞧。 硬是把男人晒得黝黑的脸颊看红了。 沈度轻咳一声,在通讯兵跟勤务兵忍俊不禁的目光下出声。 “还没吃早饭吧?” 李因点点头。 “走,我带你去食堂。回头送你去家属区。” 沈度长手长脚,率先走了出去。 李因回头,跟勤务兵等人微微点头致意,跟上了沈度的脚步。 沈度有心事,早饭吃得匆忙。 两人面对面坐着,好几次李因想主动说话,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吃过饭,沈度先去办公大楼,跟政委说明情况。 四十多岁的何政委笑容宽和。 政审材料他都看过了,沈度这个对象没问题。 “李因同志?” 何政委笑容满面地跟她打招呼。 “是。” 李因站得笔直,目光炯炯地看着何政委。 何政委满意得不得了,不住地点头。 他就喜欢这种活泼外向的女同志,有什么说什么。 好相处,也容易解决问题。 沈度特意请了半天假,陪着李因回去收拾行李。 “不需要。” 李因轻轻摇头。 沈度愣住了,“行李不要了?” 男人眉头微蹙。 李因两手一摊,指了指身上的挎包。 “所有的行李都在这里。” 她是从家里偷偷跑出来的,从爸妈手上分别拿了大几百,加上银行取出来的钞票。 这些钱足够支撑她在驻地生活。 而且,李因读过书,高中毕业。 要不是家里不支持,李因这会儿应该参加高考了。 沈度抿了抿唇,想到清晨那通骂骂咧咧的电话。 “走吧。” 他决定先安排李因安顿下来再说。 家属区离办公大楼不远,李因一路上默默地记路。 一走神,直接撞上男人厚实宽阔的后背。 男性充满荷尔蒙的汗味一瞬间将她紧紧包围。 李因不自觉地红了脸。 沈度轻咳一声,“是不是走得太快了?” 他没有跟女同志相处的经验。 第一次领着……妻子回家,沈度也很手足无措。 李因抬起头,摸了摸被撞红的鼻尖,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 “不会。” 女人的笑容像春日的桃花,受到她情绪的感染,沈度脸上的表情也缓和不少。 “我会慢慢习惯的。” 再普通不过的一句回答,却让沈度听出了不同寻常的郑重。 男人耳尖通红,低声嗯了一句,打开门。 这是一间两室一厅的房子。 有院子,有卫生间。 有简单的家具。 沈度看了眼时间,“我还有训练,等我回来再收拾吧。” 男人一边说,一边从兜里掏出存折,放到桌上。 “这个……交给你。” “供销社出门左转,走到小坡尽头。” 沈度说完,转身要走。 衣袖被拉住了。 男人一怔。 他低头,看着那两只葱白的手指。 力道轻飘飘的,只要稍微用力就能挣脱。 但沈度动不了。 顺着纤细的手臂向上看,正面对上李因忽闪忽闪的大眼睛。 “你为什么不高兴?” 第7章 你是谁,为什么有沈度的东西? 女人澄澈的目光像一面镜子。 照出他那些无法言说的阴暗心思。 沈度垂下眼。 魔豆的种子生根发芽,破土而出。 他忍不住想告诉她所有。 话到嘴边,也只剩一句,“我还有事。” 李因看出他若有所指,想再追问,男人一脚已经跨出门。 沈度把存折交给她,叮嘱了一句,“供销社不远。” “如果要买大件,等我回来。” 话音落下,男人大步流星地朝院门口走去。 军用吉普车的车门关上。 男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这才离开。 李因回到房间里,环视一周,决定先从打扫卫生开始。 她挽起袖子,找了个围裙穿上,立刻就投入到收拾新家的工作中。 等她把活干了七七八八,直起腰来一看,太阳已经快要下山了。 李因把所有脏兮兮的抹布、袖套都泡进水里,搓洗干净晾起来。 她先去供销社买些生活必需品,再去食堂打饭。 李因想,沈度晚上应该会回来吃饭吧? 她换了身干净衣服,径直出门去了供销社。 驻地的供销社不大,里头东西却全。 李因在几个柜台之间转来转去,一边计算着价格,一边将必需品都筛选出来。 她一走进供销社,几乎就吸引了全部人的目光。 干净整洁的白衬衣,灰色裤子。 一双胶鞋上,连灰尘都没有。 梳得整整齐齐的麻花辫,配上巴掌小脸。 黑如繁星的眼,艳如桃花的唇。 活脱脱一个画像上的美人。 “喂,看到没有?” 高露压低声音对罗薇说,“这是谁家的小媳妇?怎么没见过?” 正在给人称糖的罗薇没说话。 直到收了粮票,把人送走以后,她这才将目光移回来。 她睨了一眼李因,脸上的轻蔑一闪而逝。 “我哪儿知道?” 估计又是谁家亲戚吧,跑到他们驻地来找对象的。 他们这个军区驻地是边境上最大的一个。 家属区每个月都能见到各种生面孔,罗薇她们早就习惯了。 这些人,眼里带着明晃晃的算计跟贪婪,抓住一切可以打探消息的机会。 看似买东西,实则挑挑拣拣半天,最后买上最便宜的一点盐离开。 罗薇根本不想应付这种人,听到李因开口询问,对高露说,“你去。” 高露啧了一声,不赞同地瞥了罗薇一眼。 跟谁愿意似的?! 高露原本想装听不见,李因却已经走到了她们面前。 离得近了,才能看清李因的美貌有多惊人。 那张脸上,一点粉都没擦。 随着李因的动作,一阵好闻的皂香幽幽地传来。 “同志,我要半斤糖,半斤盐。” 李因彬彬有礼。 罗薇头也不抬,装没听到。 高露一怔,上下打量了一番李因,嘴里不阴不阳地问,“半斤糖?” “这可是有配额的,你带粮食票了吗?” 李因点头,从兜里掏出粮票跟配额票。 高露拿起来一看,惊呼出声。 “沈副连的?!” 啪嗒一声,正在打醋的罗薇摔了手里的勺。 “什么?” 罗薇顾不上捡地上的勺,两步走到李因面前。 她一把抢过高露手里的配额票,紧紧盯着配额票上的名字。 沈度。 男人那张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脸浮现在脑海里。 站在一旁的高露不可置信地捂住嘴。 她担心地看着罗薇,下意识嗫嚅着,“说不定……是我看错了。” “不会。” 罗薇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这个名字,它化成灰,她都认得。 “同志,现在能给我装白糖了吗?” 李因娇柔的声音响起。 罗薇锐利的眼神要是能化成刀,这会儿的李因身上应该都是窟窿了。 李因不明白面前两位售货员为什么面色大变。 但看起来,事情似乎跟沈度有联系…… 她嘴角勾起一抹笑。 沈度比她想象中更加抢手。 “你是谁?” 罗薇挺起胸膛,刻意展露身材的优势。 这是她从小到大,最拿得出手的优点。 想到围绕在身边那些苍蝇一样的男同志,罗薇忍不住得意起来。 高露担忧地看了李因一眼。 家属区人人都知道,罗薇是个暴脾气,家里还有背景。 平时在供销社里一张嘴,整个地板都要抖三抖。 唯独一点软肋,喜欢沈度。 前些年为了追到沈度,罗薇闹了不少笑话。 谁也不敢惹这个呛口小辣椒,沈度更是成了她一人的专属话题。 “哎哎,同志,我的醋。” 那头,眼看着自家玻璃瓶才灌了一半,大姐着急地催促。 高露只能先过去安抚顾客。 心里默默地给李因点上三根蜡。 “说话!” 柜台外头的女人,脸上戏谑的笑容越来越大,罗薇气不打一处来。 “我叫李因,是沈度的未婚妻。” 李因抄着手,盯着罗薇气急败坏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放屁!” 罗薇嘭的一声,把配额票狠狠拍在玻璃柜台上。 巨大的响声和震动惊动了店里所有人。 大家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着急回家做饭的大姐也不急了。 拎着玻璃瓶,想看看谁这么勇,敢跟罗薇当面呛呛起来。 “小心一点,弄坏了可就要算到你头上。” 相较于破防的罗薇,李因要游刃有余得多。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点了点那张揉烂变形的配额票。 每一个字,都是扎在罗薇理智上的针。 “这是沈度出门前,交给我的。” 李因甚至还对罗薇笑了一下。 “抓小偷!” 罗薇眼中冷光一闪,毫不客气地将那张写有沈度名字的配额票攥在手里。 “哪里来的小偷,居然敢偷到军区来了!” “给我把她抓起来!” 罗薇指着李因,恨不得当场抓烂她的脸! 李因脸上闲适的笑容收了个干干净净。 她原以为不过是女同志之间的争风吃醋。 一点无伤大雅的小场面而已。 没想到对方上来就扣这么大一顶帽子,那李因就不会客气了。 啪地一声,李因用力打开罗薇的手。 “张嘴就来?” “你怎么证明我是小偷?” “只要拿了沈度的配额票的,就是小偷吗?” “这家属区是你说了算?” 李因冷冷地睨着罗薇。 扣帽子,谁不会? “沈副连没对象,怎么可能把东西给你?” 罗薇气得脸都扭曲了。 “你怎么知道?” “我们的结婚申请都交上去了!” 第8章 李因才不会惯着她 “不可能!” “抓住这个疯婆娘!” 罗薇眼里精光一闪,指着李因呵斥道。 这一手果然厉害。 周围不少人围了上来,包括刚才还在看热闹的买醋的大姐。 大家警惕地打量着李因。 这是一张生面孔,长得好看有什么用? 万一真是个脑子不清醒的,伤了人怎么办? 李因冷嗤一声,“疯子看谁都不是正常人。” 她扬起下巴,锐利的眼神戳破罗薇脸上的虚张声势。 “配额票拿出来。” “刚才大家看得清清楚楚,那是我从包里拿出来的,对不对?” 李因抄着手,对身旁离得最近的一位瘦瘦的大姐说。 面对其他人,李因说话的声音会降下来,语气也很和善。 瘦瘦的大姐怔怔地看着面前天仙似的女同志,像是被蛊惑了似地点点头。 罗薇气不打一处来,玻璃柜面拍得砰砰作响。 这差点没把刚拿上来的茶缸震到地上去。 “你少装模作样的!配额票是你偷的!” “你这种女人……” 罗薇不善的目光从上到下打量着李因,轻蔑地说,“根本没有钱买!” 李因笑了。 “如果我有呢?” 罗薇愣住了。 李因却不准备放过她。 “作为供销社的售货员,光天化日之下,污蔑军属,煽动群众,乱扣帽子……” 李因掰着指头,历数罗薇的罪行。 每说出一条,罗薇的脸色就白上几分。 一番有理有据的分析,倾泻如高山流水,势不可挡。 罗薇几次试图打断她。 结果一着急,自己反而结结巴巴起来。 根本组织不出任何有力的语言来。 只能急得面红耳赤,眼睁睁看着李因把所有话说完。 随着李因话音落下,周围围观的百姓脸色都变了。 尤其是那个瘦瘦的大姐,彻底倒向了李因那一边。 “罗薇同志,这位女同志说得对!” “不管怎么说,那张配额票都不是你的,拿出来!” 高露好不容易收拾好了醋坛周围,眼看着罗薇这边闹起来了,两步赶了过来。 罗薇平时脾气爆,说话也不客气。 大家私下里都不喜欢她。 如今李因搭了个这么大的戏台子,谁都能上来指责罗薇两句。 心高气傲的罗薇怎么受得了? 包裹在宽大衬衣下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垂到腰部的麻花大辫子甩动着,像在挥舞一条愤怒的长鞭。 李因看罗薇快被大家说得厥过去了,干脆补上致命一击。 她施施然地打开小挎包,从里头掏出钞票,数好后放到柜台上。 “售货员同志,这是我用来买糖跟盐的钱。” 罗薇的眼睛一瞬间睁大了。 这个女人,穿着普通,居然有这么多钱? 她刚才看得清清楚楚,李因包里还整整齐齐码着不少百元钞票。 难道…… 她想起刚才女人说的那句话。 当所有的推测都被排除,剩下那一个结论,无论多么难接受,都是事实。 她就是沈度的未婚妻。 “好歹也是个有正经工作的,没想到平时接人待物是这副态度,我要去举报你。” 李因根本就没打算放过她。 一副要死磕到底的模样。 罗薇恼羞成怒,扑将上来,眼看就要翻过柜台去。 “你这个婊子养的!看我不把你的嘴撕烂!” “你凭什么这么说我,凭什么这么败坏我?” 李因个子比罗薇高,站得直,又是有备而来。 所以,李因一下子捉住了罗薇乱舞的双手。 “我今天来,就是买东西。” “是你先要为难我的,别怪我不客气!” 李因手上用力,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淬了冰。 听了李因的话,罗薇怔愣半晌,突然奋力地跳起来,想要抓花李因的脸! 她看她不爽很久了! 李因后退两步,敏捷地闪避开来。 罗薇刹不住车,大脸盘就这么磕在玻璃柜面上。 发出沉闷的响声。 嘭—— “这是在干什么?” 一个低沉的,压抑着怒气的声音响起来。 站在最外围的百姓回头一看,立刻噤声。 所有人自动让出一条通道来。 一位敦实、晒得黢黑的中年男人背着手,缓缓走了过来。 何政委一脸郁色。 他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到供销社,就是来找罗薇同志谈工作调动的事情。 之前家属区的妇女主任退休了,继任的人一直都没定下来。 办公楼那边,接了不少对罗薇平时工作不满的举报。 没有妇女主任,何政委只能亲自下来过问。 没想到他人刚到,就看到供销社里跟唱大戏一样热闹。 李因睃了一眼何政委的肩徽,默默退到一旁。 何政委留心看了李因一眼,觉得这位女同志有点眼熟。 一时之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罗薇同志,你这是在干什么?” 何政委不悦地问。 罗薇揉着鼻子,从柜台上滑下地站好。 看到何政委,委屈得眼眶都红了。 “何政委,是这个疯子惹的事!” 罗薇毫不客气,径直指向一旁的李因。 何政委眉头紧蹙,顺着罗薇的手指看向李因。 年轻的女同志一脸错愕地看着他,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何政委觉得脑袋嗡嗡作响。 这妇女调解工作果然不是一般人能干的。 “怎么回事?” 何政委努力压抑内心的怒火。 高露一把拉住罗薇,生怕她再兜不住。 “何……何政委。” 高露稳住心神,顶着巨大的压力开口。 “这位女同志,她拿着沈副连的配额票来买东西。” “我们……我们怕其中有什么问题。” 李因挑了挑眉。 没想到还有高手。 何政委看着李因,“你怎么说?” 李因轻咳一声,还是跟最初一样,淡定地自我介绍。 “何政委,您好。” “我叫李因,是沈度的未婚妻。” “不要……” 罗薇一听到这几个字就要炸,差点又要冲上去跟李因争高低。 高露死死拉住她的手,压低声音吼:“冷静!政委还在呢!” 何政委一个冰冷的眼神扫过来,罗薇像是被人点了穴道似的,乖觉地不动了。 越过何政委的肩膀,李因当然察觉到了柜台里的热闹。 她勾起唇角,露出一丝讥诮的笑容。 “结果这位售货员,不仅抢了我的配额票,上来就骂我是小偷。” “是疯子!是……” “原来家属区就是这么对待随军家属的,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一句话,何政委的脸色彻底黑成了锅底。 第9章 李因身后多了个尾巴 “唔唔……” 何政委不悦地转身,看着被捂了嘴还是激动不已的罗薇,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高露只能挤出一丝尴尬的笑容,希望何政委高抬贵手。 何政委盯着罗薇,“配额票退给人家。” 罗薇不干,挣扎得更加厉害。 还是高露掐了她一下,直到把人掐疼了,才让罗薇勉强冷静下来。 众目睽睽之下,何政委都发话了。 再不照做,那就是个大傻子了! 罗薇看懂了高露眼里的意思,不情不愿地把藏在手心里的配额票交了出去。 递给何政委的时候,罗薇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仿佛交出去的不是配额票,而是沈度这个人本身。 何政委转过身,看着面色淡淡的李因,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 难怪他觉得眼熟。 面前这位女同志的政审材料,还是他签字批准的。 上头有李因的照片,能不眼熟吗? 当初他们几个老家伙在办公室里头还在笑谈。 五团的沈度前途无量,那么多人介绍对象他都不要,非回老家找了一个。 也不知道人女同志是怎样的三头六臂,才能俘获沈度的芳心。 现在,这位传得神神秘秘的“哪吒”出现了。 就俏生生地站在何政委面前。 还是在被污蔑成小偷的情况下。 何政委恨不得直接把罗薇给辞了! “这个,李因同志……” 何政委缓缓开口了。 “今天的事,是个误会。” “我替她向你道个歉。” 李因眸光闪了闪。 她虽然生气,却看得明白,面前这位政委的军职不低。 “我接受。” 李因在大是大非上,从不拿乔。 “那就散了吧,别都挤在供销社里头,不用回去做饭啊?” 何政委佯装生气地挥了挥手。 围着看了半天戏的大家这才作鸟兽散。 高露看罗薇不再挣扎,这才将信将疑地放下手。 她的眼睛紧紧盯着罗薇,生怕她一个激动,又要上去跟李因干仗。 刚才何政委的话,让罗薇如遭雷击。 如果李因说她是沈度的未婚妻,罗薇还能自欺欺人的不认,何政委的话,就是彻底给这件事盖棺定论。 她连骗自己的话都编不出来。 罗薇不甘心,却又无计可施。 李因拿上她需要的白糖跟盐,临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呆若木鸡的罗薇。 李因当然没错过售货员眼里的愤恨。 但那与她何干? “何政委,作为一名普通的军属,我希望下一次再来买东西,不会再有人冤枉我。” 李因说完,看都不看罗薇青白相交的脸色,径直走了出去。 气得罗薇在何政委离开后摔了杯子。 “李因!” 看着地上的碎瓷片,罗薇气得眼泪哗哗地流。 这是她在家属区生活了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吃了这么大的亏。 还是被沈度的家属欺负的?! 光是想到这一点,罗薇就气得一连几天吃不下睡不好! 李因哼着歌,手里提着东西,慢慢往家走。 渐渐的,她觉出不对来。 身后多了一个细碎的脚步声。 她快,那个声音就跟着快。 她慢,那个声音就跟着慢。 李因加快走了几步,猛地站住不动,回头一看。 一个瘦得像麻杆一样的孩子,怯生生地跟在她背后。 堪堪停在她的后脚跟,再快一点就要把她的鞋踩掉了。 “你是谁?” 李因警惕性十足。 孩子抬起头。 乱糟糟的短发,额前的头发长短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用剪刀胡乱一刀喀嚓修出来的。 一双大大的杏眼里,写满了天真跟无措。 “你跟着我干什么?” 李因又提出一个问题。 孩子不说话,眼神紧紧盯着李因手里的牛皮纸包。 像是对里头的东西很感兴趣。 李因转过身,后退一步,警惕地盯着他。 “你是谁家的孩子?家里的大人呢?” 这个黑黢黢的孩子不说话,就这么盯着李因。 眼神空空荡荡,像是什么都不存在。 四下里人来人往,却没人走过来拉这个孩子。 看起来像是偷偷从家里跑出来的。 李因看了眼时间,她要去打饭了。 她只能加快步伐,回到家里把东西放下,拿出饭盒。 想到那双怯生生的眼睛,李因犹豫了一瞬,还是多拿了个饭盒。 果不其然,她刚走出小院锁门,墙边蹲着的那抹小小身影就站了起来。 这个不说话的孩子果然就等在家门口。 李因有些无奈地看着他,“我要去食堂打饭,你来不来?” 孩子一愣。 他睁大了眼睛,静静地看着李因。 足足看了有半分钟,李因等的有些不耐烦了,孩子这才点点头。 李因想,这是要吃饭的意思吧? 左右就是一顿饭,吃了饭,想办法把这个孩子送回去。 要是他还不说话,就把他送到军区的办公大楼去。 李因打定主意。 刚准备找个人问问食堂方向,就看到那个给她领路的勤务兵匆匆跑过来。 “李因同志……” 勤务兵跑得有点喘,“副连长特意让我回来交代你一声,他巡山去了。” “明天上午回来。” 李因一怔,还是点点头,“谢谢你。” 勤务兵喘匀了气,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 李因继续问,“同志,你知道食堂怎么走吗?” 勤务兵连连点头,不放心地看了一眼李因跟她身后的孩子,指了指食堂的方向。 “不需要我送你们过去吗?” 勤务兵在后头不放心地追问。 李因挥挥手,“谢谢您,我自己可以。” 李因哼着歌,朝着食堂的方向出发。 一路上碰到不少人。 大部分都没见过她。 李因听得到他们在背后的指指点点,还有不绝于耳的议论声。 她恍若未闻。 死过一次的人,明白流言蜚语是最无关痛痒的。 人这一生,要遭遇许多困难。 每一样都比这种捕风捉影的话更具杀伤力。 她不想把精力浪费在跟他人解释上。 到了食堂,排队的队伍不算长。 李因对孩子说,“你找个位置坐下,等我。” 孩子一开始不动,直到李因没好气地点点他的额头。 “不然一会儿我们俩要站着吃饭!” 孩子这才离了李因,找了个离窗口最近的位置坐下。 李因松了口气,总算还能听得懂话。 “没有!想吃大块肉明天早点来!” “食堂又不是开给你一个人的!” 一个不耐烦的女声响起。 李因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踮起脚一看,李因笑了。 可不就是要当妇女主任的金丽珠吗?! 第10章 李因不会忍 李因前头还排着三个人。 在等待的时间里,她仔细观察了一下金丽珠打饭的动作。 舀起来满满一勺冒尖的炖菜,她总会在菜盆边磕几下。 直到把冒尖的部分全都抖回菜盆,才会扣进打饭同志的饭盒里。 李因冷眼瞧着,别的窗口的同志都不会刻意平勺。 她心中对金丽珠计较的性格有了更深的体会。 轮到李因了。 正好炊事班长端着一大盆黄瓜肉片过来换。 金丽珠偏头一看,发现窗口站的是李因,准备换盆的动作一顿。 金丽珠瞥了一眼见底的残羹,嘴角露出一丝阴狠的笑容。 她对炊事班长说了一句,“等我把这份打完。” 转头将李因的饭盒拿了过来。 一荤两素,李因没得选。 “同志,要什么?” 金丽珠眼里迸发出兴奋的红光。 李因瞥了一眼身后一脸莫名的炊事班长,淡淡地说,“一份肉片,一份土豆丝。” “另外一个饭盒,一份肉片,一份炒白菜。” “好咧。” 金丽珠答应得十分痛快,麻利地将盆底那点剩下的黄瓜片都扣到其中一个饭盒。 金丽珠特意用勺子一点点刮干净,聚拢,再盛出来。 连汤带肉丝,一点都不浪费。 她递给李因,眼神里带着满满的挑衅。 她赌李因不会在人多的地方跟她翻脸。 这可不是招待所。 这是军区食堂,现在是饭点。 李因身后的队伍排成了长龙。 她不敢耽搁。 金丽珠举着饭盒,半天都没有动静。 “哎,你这同志怎么回事,菜打好了,端走啊!” 金丽珠声调越来越高。 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感觉吃了亏的李因要是受不了,就会跟她争。 炊事班长还在呢,肯定不会坐视不管。 到时候矫情又拖累集体的人,可就变成李因了。 金丽珠端稳了饭盒,盯着李因那张令人生厌的脸,最后重复一遍。 “同志,饭菜已经打好了,请你拿走。” 李因接过饭盒,轻轻放在窗口。 “不够。” 李因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金丽珠愣了一秒钟,阴恻恻地笑了,“是不够,这不是正好被你碰上了?” “你运气不好,怪不到我头上吧?” 金丽珠说完,径直将那盆刚刚出锅的,冒着热气油汪汪的黄瓜炒肉片端到手边。 “下一……” 金丽珠打定主意无视李因。 没想到这个不识趣的女人站在原地不动了。 跟一棵长在地上的树似的。 不管后边多少人伸头观察,不管旁边窗口多少人停下来看热闹,李因就不动。 渐渐的,有等得着急的家属上来了。 “这位女同志,你怎么回事?” “饭菜打好了就赶紧离开,占着位置,我们后面的人都要饿肚子的好吧?” “你一个人,打了两份饭,还要干什么?” 女人带着个半大的孩子,估计排了很长时间,孩子饿得直哭。 他们看金丽珠凶神恶煞,都不想得罪。 一致调转枪头,对着看起来更年轻,更好说话的李因喷火。 “哎,你这个女同志……” 女人看李因不说话,伸手就要推她。 李因举起饭盒,举到女人眼皮子底下。 一勺土豆丝,一点黄瓜片,汤汁泡在米饭上。 星星点点的肉丝,甚至都没一根手指多。 “你着急,这份给你?” 李因语气稀松平常,没一点火气。 “我……” 女人被噎了一下,后退一步,将孩子护至身前。 “你这话说的,谁打的饭谁就该拿走啊。” “这么少,我家孩子怎么够吃?” 女人脸色又黑又臭,刚才还义愤填膺的气势瞬间矮了半截。 李因冷冷瞥了一眼后头看热闹的人,微微提高声音。 “后头等不及的,谁要?” “我可以跟你们换,然后从你们的位置重新排过。”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说话了。 都不说? 李因冷嗤一声,那她来说。 “怎么,刚才不还着急吗?” “不是嫌我占着位置耽误你们吗?” “这样的饭菜,你们怎么不要?” 李因没忘记主要矛盾,她转过头,面无表情盯着有恃无恐的金丽珠。 “大家交的一样的饭票,为什么区别对待?” 自从上次在招待所收拾了一次金丽珠,李因就明白了一个道理。 对付这种不讲道理的女同志,把帽子扣得大一点就对了。 免得跟她掰扯不清楚。 “咳咳,这个……” 嘴里叼着烟,看了半天热闹的炊事班长,总算看明白了怎么回事。 面前这位女同志扣的帽子太大,一般人不敢轻易接话。 金丽珠明显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因为围在窗口的军属和战士脸色都变了。 是啊,今天被区别对待的是李因,难保下一次不是他们中的哪一个? 炊事班长把烟掐了,缓缓走上前。 齐连长出任务前,叮嘱过他。 齐连长说了,他爱人脾气爆,是个刀子嘴豆腐心,来了食堂,让他多担待一点。 炊事班长不得不出来化解尴尬。 他把李因的两个饭盒都拿回来,拿起饭勺,盛了一勺冒尖的黄瓜肉片,放到饭盒上。 两个都有。 这下,饭盒里头的饭菜摞成了小山。 炊事班长露出老好人的笑容,“这位同志,您看这样行吗?” “丽珠同志刚来上班,还不太熟悉,没做好,我替她给您道个歉。” 炊事班长神情郑重。 李因见好就收。 她不想给自己树敌,更不想连累沈度。 “我接受。” “谢谢您。” 李因说完,看了一眼满脸不忿的金丽珠,主动让了出来。 “对不起,耽误你们吃饭了。” 端着饭盒离开的时候,李因也很认真地跟排队的众人道歉。 领着孩子的女人嗫嚅着嘴唇,脸涨得通红。 李因神色如常,感觉得到不少目光都粘在后背上。 她把其中一个饭盒递给那个孩子。 “吃饭。” 孩子表情呆滞,目光怔忡地看着她。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多了一些不一样的色彩。 人群之外,站在食堂门口的何政委等人自然也看到了刚才的一幕。 虽然相距甚远,听不清楚李因他们的对话。 但发生了什么,炊事班长做了些什么,何政委他们看得一清二楚。 “那位是金丽珠同志吧?” 何政委背着手,声音不见喜怒。 “谁安排她到食堂去的?” 第11章 李因很淡定 何政委走进食堂的时候,李因已经快吃完了。 因为炊事班长多给了一勺的关系,她剩了些。 眼看着饭盒里的小山被消灭得差不多了,她看了一眼旁边孩子的饭盒。 那孩子也不知道是不是饿极了,风卷残云般消灭了所有。 李因一怔,用她的勺子把她饭盒里没吃的那部分分了出来。 “给你。” 孩子偏过头,盯着李因不说话。 李因已经渐渐习惯了他不说话的样子。 她耐着性子解释了一句,“我吃不完,这些我都没碰,干净的。” 孩子忡怔的目光盯着李因递过来的勺子,半晌才回过味来。 她接过勺子,三五口就解决了李因匀过来的饭菜。 李因看得目瞪口呆。 胃口真好。 她怀疑这孩子没吃饱。 但他什么都不说,李因就不会主动去问。 “马班长。” 窗口打饭的人少了,只有零星三两个人在排队。 何政委一开口,炊事班长就听到了。 三步并作两步从窗口跑出来。 “何政委!” 马班长在领导面前站定,敬了个标准的礼。 “晚上食堂的配额不够?” 何政委眉头微蹙。 马班长脊背一凛,冷汗瞬间就把衣服浸透了。 “报告政委,够!” 马班长声若洪钟。 冷汗从额角一滴滴滑落。 咣当一声。 金丽珠手里的勺子掉了地,砸出巨大的声响。 她连忙蹲下去捡,起身就看到何政委阴沉的脸色。 “这位同志,不算熟练啊。” 何政委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 马班长冷汗连连,“是,金丽珠同志是齐连长的家属,刚到食堂报道。” “齐奎的爱人?” 何政委声音冷硬。 金丽珠终于慌了神。 她就算再蠢,这会儿也意识到闯祸了。 还是当着军区政委的面。 只是她不明白,不过打个饭而已…… 政委会不会太小题大做了? 金丽珠哪里知道,何政委走进食堂这一路,听到不少人的议论。 “区别对待”几个字不绝于耳。 李因刚才那番话有多深入人心,由此可见一斑。 何政委不得不严肃对待这件事。 所以不管金丽珠是不是军属,他都要提点几句。 “金丽珠同志……对吧?” 何政委徐徐开口了。 金丽珠觉得她被人掐住了喉咙,连发声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变得困难。 何政委现在无比庆幸,当初没同意让这样的同志去当妇女主任。 她这种脾气,去了不是当灭火队员,是去火上浇油的! “既然来了食堂,就好好干。” “宁可多给,不要少给,明白吗?” 何政委言简意赅,点到为止。 金丽珠哆哆嗦嗦着点头。 嘴唇的颤抖传递到手,传递到腿。 她感觉光是在何政委面前站稳,都要拼尽全力。 …… “阿嚏——”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揉了揉鼻子。 一张线条粗硬有力的大脸盘,目光锐利。 宽额阔嘴,方下巴。 他就是齐奎齐连长。 齐奎环顾四周,到处都静悄悄的。 边境线上,只有不远不近的蝉声。 “娘希匹的,家里那个虎婆娘该不会又给老子惹祸了吧?” 徐班长紧了紧身上的背带,扑哧一声笑出来。 自从金嫂子来了以后,闹出来不少笑话。 他们私下里都听齐连长叫金嫂子是母老虎。 齐连长一句话,缓和了众人蹲伏的紧张气氛。 他们这支小队原本在巡山,结果发现边境线上的铁丝网,莫名破了个大洞。 大小正好够一个成年男人穿行。 于是他们所有人都潜伏下来。 洞口周围的铁丝截口很新,一看就是刚被弄断不久。 “老沈,你说咱今晚能蹲到人吗?” 齐连长捅了捅身边的沈度。 正在检查子弹的沈度一怔,想了想,抿着唇严肃地说,“会。” “这么神?” 齐连长压低声音惊呼。 他跟沈度认识多年,从前他就是沈度的班长。 两人风里雨里一同走到现在,有着过命的交情。 至少在家属随军之前是这样。 招待所的风波,很快就传到了齐奎跟沈度的耳朵里。 负责汇报的勤务兵磕磕绊绊,花了半个多小时才把事情说清楚。 等勤务兵从办公室离开,齐奎关上门,第一件事就是跟沈度道歉。 “老沈,不好意思啊。” 齐奎摸了摸毛刺刺的头发,黝黑的脸涨红。 “我家那个婆娘……唉。” 齐奎一副有口难言的样子。 沈度脸上的表情淡淡的。 他跟齐连长关系好不假。 但那天在招待所,当着那么多军属的面,他爱人说话难听,当众让李因难堪也是真。 沈度没有替人大度的习惯。 所以直到今天出任务,谈到金丽珠,沈度还是缄口不言。 齐奎知道沈度心里不太舒坦。 大家都笑容满面,就沈度还板着个脸。 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徐班长看看齐连长,又看看沈副连,渐渐敛去脸上的笑容。 熟悉沈度的都知道,这是他生气的表现。 沈副连生气的时候,不吼,不骂人,就用那张冷冰冰的脸对着你。 很恐怖。 连队里的人私下都这么传。 “老沈啊……这个……” 齐连长知道这样下去不行,主动开口。 没想到被沈度一句话堵了个严严实实。 “李因同志是我的妻子。” 齐连长不说话了。 多说已是无用。 一束手电筒光照亮了夜空。 沈度第一个反应过来,拉着身边的徐班长就地卧倒。 边境线上的田垄里,野草长得有半人高。 加上月黑风高,沈度他们又穿着深绿色的作战服,一旦隐蔽,根本就看不出来。 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中间还夹杂着树枝被踩断的声音。 “这是哪样?” 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了。 语速急促,似乎很着急。 “你莫管,运出克,会有人接。” 另一个苍老一点的声音响起。 “他们干么不过来?” “哈!你当这里是哪点?” 两人似乎要吵起来。 沈度眼前多了两双满是泥点子的解放鞋。 那人手里拖着一个蛇皮袋。 边缘磨烂了,露出好几个洞。 借着摇晃的手电筒光,沈度看清了里头的东西。 是禁品! 沈度背过手,飞快地打着手势。 手被人用力握了一下,齐奎表示看懂了。 他一抬手,倒数数字。 三……二…… 砰—— 骤然炸响的枪声先一步解开了混乱的序幕。 第12章 激战 四十分钟之前。 从食堂出来,李因看了看方向,径直朝家里走去。 那个孩子还是像个影子一样,跟在李因的身后。 到了家门口,李因没办法了,转过身问,“你不用回家?” 孩子不说话。 他怔怔地看着李因,眼里闪烁着她不懂的光。 李因叹了口气,“你要我送你回家?” 那孩子怔了怔,半晌才缓缓点了点头。 李因想了想,对他说,“你等我一会儿。” 说完人就进了屋,放下饭盒,又拿了两个手电筒,这才从家里走出来。 李因把手里的电筒打开,对孩子说道,“走吧。” 那孩子呆愣的神情一点都没散,像是从没见过李因似的,目光一直紧紧粘着她。 “带路。” 李因无奈地放柔声音。 也不知道这孩子的家在哪里,要是离得远,等她再回到家属区,估计就要熄灯了。 孩子走快两步向前,时不时回头,像是在确认李因有没有跟上来。 神情跟家养的小狗似的,生怕她丢了一样。 两人一路无话,越走越偏。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万籁俱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 李因心里渐渐生出一股不安。 月黑风高,人生地不熟。 要是这孩子藏了什么坏心思,她不就成了送上门的待宰羔羊? 好不容易重生,李因可不想随随便便就把小命丢了。 正当她要开口询问的时候,那孩子停了下来。 手电筒光还在向外延伸。 不是墙壁,像是到了什么宽阔的场地。 那孩子指了指手边,李因调整手电筒,看到了一排密密麻麻的铁丝网。 足足有接近两米的高度,顶端全部都固定了尖利的刺。 这里是…… 李因微微瞪大了眼睛,是边境线! 这孩子怎么会带着她到这儿来? 李因下意识就要走。 那孩子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她。 那双没什么波动的眼睛,在夜色的笼罩下,散发着幽幽的绿光。 像一匹孤狼。 李因咽了咽口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到家了?” 她尝试性地开口。 那孩子不说话,却轻轻点了点头。 李因递给他一个手电筒,“那我就送你到这儿吧……” 李因说完想走,衣服下摆被人用力拉住。 她转身,正好迎上孩子幽冷的目光。 叶玲盯着手里的玩意儿出神。 这个女人…… 她原本是计划敲晕了带走的。 没想到她不仅带着她吃饭,还送她回来。 心得多大,才一点都不担心我对她做坏事? 一看就是外地人,根本不清楚理州这些边境线有多乱。 叶玲自己也觉得很奇怪。 好像这一次,她不想带这个女人走。 说不上来原因,一定要给出一个明确的答复的话,大概就是…… 要是把这个女人卖了,以后是不是就没人带她去食堂吃饭了? 从小到大,这是第一次,有人主动愿意跟叶玲分享碗里的食物。 李因根本就不知道,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举动,带给叶玲多大的震撼。 “你走吧。” 叶玲开口了。 她一说话,李因就明白过来。 这是一个女孩子,普通话不够标准,带着浓浓的口音。 “沿着原路返回,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回头。” 叶玲淡淡地说着。 她大概不经常跟人说这么多话,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 好像每一个字,在脱口而出的时候,都要思考一下如何发音。 李因愣住了。 叶玲却不再说话,用力推了她一把。 “走!” 就在叶玲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阵急促的枪声破空而来。 “趴下!” 一个急促的男声炸响在李因耳边。 她回头一看,入目皆是橄榄绿的作战服。 男人将她紧紧搂在怀里,用一种要将她嵌入身体的力气。 沈度抱着她,直接滚进了一旁的田垄里。 李因闻到熟悉的汗味。 在那个电闪雷鸣的雨夜,两人几乎靠在一起的时候,沈度身上,混杂着雨水潮湿的气息,就是这个味道。 男人的大掌按在她的后脑勺,将人紧紧护在怀里。 她听到他如鼓擂一般的心跳声。 是沈度! 李因在他怀里瞪大了眼睛。 纤长的睫毛忽闪忽闪,正好刮过男人的脖颈。 像一阵和煦的春风。 又像是一只作乱的小手,不轻不重地在他心上挠了一把。 李因后知后觉地想起来,那个孩子呢? 她四处寻找,却看到叶玲借着夜色的掩护,身形灵活得像个猴子一样消失了。 外头爆发了激烈的枪战。 火光不时照亮夜空。 男人灼热的呼吸喷洒在李因的额头上。 她甚至不敢多问发生了什么。 男人看出她的不安,双手执起她的手,放在耳朵上。 “捂住,别害怕。” 男人言简意赅。 李因怔怔地点头。 耳边的轰鸣声持续不断,像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噩梦。 朦胧间,似乎有人大喊了一声,“冲啊!” 沈度像一头健壮的豹子一样蹿了出去。 “沈度!” 李因大喊一声。 男人身形一凛,却不受影响地继续向前。 李因的大脑一片空白。 耳边的轰鸣声消失了,汇聚成一道刺耳的嘀声。 她觉得她聋了。 身体比大脑更快一步反应过来,李因冲了出去。 沈度像是察觉到什么似的回头。 看到李因纤瘦的身影,巴掌大的小脸惨白,跟死人没多大区别。 沈度肝胆俱裂,挥手嚷着,“回去!” 只可惜李因根本就听不见。 女人不顾一切地冲上来,抱住男人的腰,两人就这么扑倒在地。 在沈度的责骂降临之前,一枚子弹带着破空的气势穿了过来。 擦着沈度的肩膀过去,直直插进两人面前的草地。 沈度愣住了。 李因傻了眼。 沈度眉头微微蹙起。 李因下意识抬手去摸。 一片潮湿。 血腥味扑面而来。 不用看,李因都知道手里是什么。 她已经听不清男人在说些什么。 男人脸色焦急,嘴巴开开合合,李因却听不清一个音节。 周围蹲伏许久的战士一跃而出,像潮水般涌了上去…… 等沈度再次回到田垄里,将惊惶未定的李因拉起来,已经是一个多小时以后了。 男人身上的作战服破烂成缕缕片片。 鲜血,泥土的灰混成一片,都凝结在男人身上。 李因抬起头,听到男人刻意柔和的声音。 “没事了,小因。” 第13章 一览无余的风光 李因怔怔地点头。 突然间,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她抬起手,看向表盘上的时间。 时针刚刚离开十二那个数字。 分针还没走到一。 六月十八日凌晨。 她终于明白前世沈度是怎么牺牲的了! 李因还沉浸在阴差阳错救下沈度的震撼中,久久不能回神。 齐连长他们已经将所有生擒的犯人全部都拘了。 徐班长在清点缴获的枪支。 那个破破烂烂的蛇皮袋就放在正中间。 被按住的男人目露凶光,嘴里骂得很难听。 齐奎啐了一句,转头过来查看沈度的伤势。 “老沈,你没事……” 齐奎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 沈度护在怀里那个俏生生的女同志,不就是李因吗? 她怎么会在这儿? 齐奎差点没惊掉下巴。 “弟妹,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齐奎是个直肠子,心里藏不住事,当即就问了出来。 李因顿了顿,想到叶玲那双超乎年龄的阴冷眸子,说了一句,“送一个孩子。” “孩子?” 齐奎跟沈度都愣住了。 这可是边境线,来往的不是蛇头就是毒贩。 要不然就是非法偷渡的黑户,怎么会有孩子? 但看李因的表情,不像撒谎。 刚才沈度将人救下来的时候,确实听到李因在跟什么人说话…… “先收队。” 沈度看了一眼齐奎。 齐连长点点头。 …… 晨光熹微。 市公安局审讯室外的走廊上。 李因跟沈度并排坐着。 刚才已经有医生过来检查了沈度的伤口,并且给他做了简单的包扎和处理。 年轻的医生看了看李因,提醒道,“伤口七天内不能沾水,三天后换药。” 李因点点头。 医生看李因听得格外认真,取下口罩后,露出一张笑意盈盈的脸。 “这就是你当宝贝一样藏起来的对象?” 司学礼指了指李因,笑容里满是兴味。 沈度眉头微蹙,轻轻动了动肩膀。 确定没什么大碍,这才轻轻嗯了一声。 没有否认。 司学礼脸上的笑容渐渐扩大。 他从部队的军医院毕业,军训时,沈度是他们的班长。 两人年纪差不多,在司学礼毕业以后成了挚友。 司学礼一直都知道沈度心里藏了个姑娘,因此才拒绝了军区所有人的介绍。 但司学礼一直没见过真人。 只知道沈度藏了人家的照片,当宝贝似的天天都带在身上。 不能碰,不能问。 是独属于沈度一个人的珍宝。 李因愣住了。 她意识到面前这位医生跟沈度关系很好。 听司学礼的口气,沈度应该喜欢她很久了…… 但…… 李因瞥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沈度,实在没办法想象这么个严肃的木疙瘩喜欢人的样子。 司学礼嘴角噙着笑,对沈度交代了两句,赶回医院去了。 没过一会儿,副局长推开审讯室的大门,径直走到沈度面前。 副局长手里拿着一沓资料,都是边境线上的重犯。 他想让沈度帮忙看看,有没有眼熟的。 听说沈度是军区里的尖子生,尤其那双眼睛跟脑子,能做到过目不忘。 沈度接过资料,一页页地翻动着。 李因瞥了一眼。 只一眼,就如遭雷击。 即使那张小小的黑白照片有些模糊,她也一眼就认出来。 叶玲。 那个跟着她在吃饭,送她回家的女孩子。 沈度感受到身旁女人呼吸的变化,转过头问,“你认识?” 李因点点头,纤长的手指指着叶玲的照片。 “这个孩子,就是领我到边境线上的人。” “我当时准备送她回家。她一直不说话,我以为她是个男孩子。” 李因实话实说。 沈度的脸沉了下去。 叶玲的资料不长,但背景十分复杂。 她是邻国蛇头的孩子。 究竟是亲生女儿还是收养的,谁也不知道。 据说叶玲的生母是国内被拐卖到当地的女人,生下叶玲之后,羞愤自尽了。 所以叶玲是跟着一群犯罪分子长大。 根据资料显示,叶玲实际年龄应该有十六岁。 但孩子长期营养不良,所以看起来就是十二三岁的样子。 她经常游走在边境线上,在各个村庄之间流窜作案。 偷东西,拐小孩,拐好心的妇女…… 什么都干。 …… 李因听完沈度的描述,瞪大了眼睛。 她差一点就要被叶玲带走。 如果当时,叶玲直接出手,这会儿,李因说不定已经在邻国的土地上了。 一阵寒意从脚底蹿上来。 李因回想起两人分别的时候,叶玲那双如同孤狼一般绿幽幽的眼睛,打了个寒颤。 嘶—— 手腕传来一阵剧痛。 李因低头,这才发现沈度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紧了她的手腕。 男人目光沉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只有渐渐收紧的力道,昭示着男人此刻紧张后怕的心情。 “沈度,你弄疼我了。” 李因忍不住惊呼出声。 沈度如梦初醒,猛地松开手。 “抱歉。” 男人脸上平静的表情寸寸皲裂。 李因似乎在这个瞬间,看懂了一点这个男人的心。 接受完问询,签字,确定没有其他明显的外伤,两人这才从市公安局离开。 回到家属区,已经是下午四点过。 沈度换下带血的作战服,泡进盆子里。 李因走过来,主动将衣服拿出来,又往盆里加了一大勺盐。 女人白皙的手在浅粉色的盆里搅动着。 直到所有盐都已经化开,这才把男人的衣服重新泡进去。 李因抬起眼帘,正对上沈度深邃的双眸。 他没走。 一直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她。 李因失笑,“你现在没办法洗澡,只能擦洗吧?” 沈度点点头。 男人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耳尖红得滴血。 李因顺着他刚才看的方向低头…… 原来是她的领口! 身上这件衬衣穿了好几年,松松垮垮的扣子终于不堪重负地崩开了。 刚才她蹲下来一顿操作,早就将胸前的风光露了个干干净净。 沈度是站着的。 居高临下的角度,起伏的山峦跟深谷…… 他一览无余! 李因狠狠瞪了男人一眼。 沈度只能捂着薄唇轻咳一声。 这种时候,说什么好像都不对。 李因冷哼一声,走出卫生间。 砰的一声。 女人用力关上大门。 沈度唇角勾起一抹笑。 久久不散。 第14章 沈度很担心她 沈度换了身干爽的常服,从卫生间走出来,没看到李因人影。 厨房里传来洗刷的声音。 沈度循声走进去。 “晚上……” 李因听到背后的动静,关上水龙头。 “我一会儿去食堂打饭,你喜欢吃什么?” 女人声音悦耳。 两人默契地揭过刚才的尴尬不谈。 “都行。” 沈度实话实说。 他不挑食。 李因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她拎着饭盒出门,要关门前,沈度主动请缨。 “我陪你一块儿过去?” 李因笑了,“你受伤了,在家里休息吧。” 言语间很是体谅。 房门轻轻合上。 李因脚步轻快,很快就消失在道路尽头。 沈度坐在客厅里,怔怔地看着女人消失的方向。 脸上情绪复杂。 他环顾这间屋子。 明明只过去了几天,一切都渐渐变得不一样了。 装饰简单空旷的房间里,多了一位女主人。 处处都增添了生活的气息。 被挽起来的窗帘,新添置的茶壶和玻璃杯。 还有两个崭新的暖水壶。 尤其是门口,放着一双红色的塑料拖鞋。 还有另一双深蓝色的,一模一样的款式,就穿在他的脚上。 沈度闭了闭眼。 “小因,你这么好,我怎么舍得放手……” 沈度坐直了身体。 这个时候,爸妈还有沈也他们,应该已经回到海州了吧? 该死…… 沈度甚至都没想好怎么跟家里人说结婚这件事。 原本是件喜事。 但当对象变成弟弟的心上人…… 就未必皆大欢喜了。 李因刚走到食堂门口,远远就看到一个来回踱步的焦急身影。 男人手背在身后,时不时远眺,像是在等人。 看到李因,齐连长脸上露出了欣喜的表情。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李因面前,抬起她的手,用力握了握。 “弟妹!” 语气格外激动。 李因警惕地抽回手,后退一步,将饭盒放在身前。 “齐连长,有话好好说。” 齐连长这才意识到他的行为过于激动了,呵呵地笑着。 “弟妹,你别紧张,我就是在等你跟老沈。” “老沈人呢?” 齐连长说着,看了看李因身后。 空无一人。 沈度没来。 “我让他在家里休息,我出来打饭。” 李因言简意赅。 齐连长了然地点点头,“老沈的伤怎么样?” “我听学礼说不严重,皮外伤,就是面积有点大。” 李因点点头。 齐连长想了想,狠下心来,冲着李因敬了个标准的礼。 “李因同志,对不起!” “我爱人给你添麻烦了!” 齐连长的声音中气十足,声若洪钟。 食堂门口人来人往,大家都呆住了。 李因被他突如其来的道歉搞懵了,“齐连长,你这是?” 齐连长直起身子,朝周围挥挥手,“都散了吧,没什么事。” 眼看着两人周围没什么围观的人群了,齐连长这才打着哈哈解释。 “之前在招待所闹的不愉快,还有昨天食堂打饭的事情,我都知道了。” “对不起啊。李因同志。” 齐连长言辞恳切,“我嘴笨,好多话说不清楚。” “我爱人她呢,是个急脾气,也没什么文化,所以要是有哪句话说得不对,希望你不要介意。。” “我已经教训过她了,她保证以后不会再犯了。” 齐连长一边说,一边观察李因的表情。 要是没安抚好李因这位军属,只怕金丽珠这饭碗就要保不住了。 回到军区之后,何政委第一时间就把他叫到了办公室。 事情不大,所以何政委话也说得不重。 但其中警告的意味,齐连长听得很清楚。 他跟金丽珠夫妻多年,深知她犯浑的时候有多无赖,多彪悍。 偏偏被何政委撞了个正着。 齐连长只能虚心接受批评教育。 他原本想直接到家属区找沈度跟李因道歉的。 无奈沈度受伤了,齐连长就想在食堂守株待兔。 果然让他等到了李因。 李因想到金丽珠那个尖酸刻薄的样子,觉得齐连长的保证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但她初来乍到,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 “齐连长,我明白了。” 李因接过话头,“我信奉井水不犯河水。” “只要金丽珠同志不要主动来招惹我,我也不想再跟她计较。” 齐连长一听这话锋,就知道事情成了大半。 他脸上的笑容愈发真切,余光瞥见李因手里的饭盒,主动接了过来。 “李因同志,感谢你的理解跟支持。” “要打饭是吧,你在这儿稍微等我一下,我替你进去打饭。” “不用了。” 李因下意识要收回手,却被齐连长抢先一步。 “我跟老沈多少年的战友了,不用跟我客气啊。” 齐连长说完,拿着两个饭盒,游刃有余地钻进了打饭的长龙队伍里。 十五分钟后,齐连长捧着两个饭盒,慢慢走了回来。 李因看了一眼堆成小山的饭盒,一脸无语。 这是打了多少份? 齐连长不好意思地笑笑,“嘿嘿,这个……有点多。” “弟妹你一个人拿也不方便,干脆我送你回去吧。” 李因犹豫着开口,“这样,太麻烦了吧?” “不麻烦,不麻烦。” 齐连长连连摇头。 他一手一个饭盒,端得稳稳当当。 就这么跟李因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很快就走回了家属区。 刚走到坡地,就看到一个身影蹿过她身边。 速度之快,像离弦的箭一样。 “哎……” 齐连长觉得这个身影眼熟,出声叫住了他。 沈度堪堪停下脚步。 回头,看到李因还站在那里。 男人长腿一迈,两步就走到李因面前。 李因个子不矮,站在沈度面前,还要男人低着头跟她说话。 沈度吃什么长大的,也太高了。 李因在心里吐槽。 “你去了好长时间,我有点担心……” 沈度低声跟她解释。 李因点点头,表示理解。 “碰到齐连长,多亏他帮忙,否则这会儿我还在排队呢。” 李因实话实说。 沈度这才看向齐连长。 那眼神似乎在说,还不走? 哇靠,沈度你卸磨杀驴! 齐连长用眼神抗议。 沈度嘴角噙着一抹冷笑,从齐连长手上把两个几乎盖不上的饭盒接过来。 “齐连长,再见。” 沈度下了最后通牒。 “小因,走了,回家吃饭。” 沈度温声对李因说。 最后连个眼神都不给齐连长,夫妻俩默契地转身离开。 留齐连长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沈度! 第15章 倒向沈度怀里 沈度做了一个梦。 梦里头,他们追着几名偷渡过来的外国人,一直追到山沟里头。 眼看着就要抓到人,那群男人为了减轻负担,将一直扛在肩上的麻袋丢了下来。 沈度两步上前,下意识屏住呼吸。 他直觉麻袋里头装着不得了的东西。 控制不住手上的动作,解开麻绳,麻袋里头装着一具女人的尸体。 长长的头发,混合着黑红色的血液,粘在身上。 沈度呼吸的都轻了。 他将女人的身体扳过来,把盖在脸上的头发清理到耳后。 然后看到了一张他到死都不会忘记的脸。 李因! 沈度倏地睁开眼,环顾四周,房间里静悄悄的。 他睡得迷迷糊糊,完全忘记了李因去了哪里。 换好衣服,男人拉开门就追了出去。 直到看到李因跟齐连长,那颗惶恐不安的心才算落到了实地。 理智和记忆渐渐回笼。 加上手里的饭盒,沈度这才想起来,刚才李因似乎说了一句,她要去食堂打饭来着? 齐连长似乎察觉到他们两人之间气氛有些古怪,不停地对着沈度打手势。 齐连长挤眉弄眼的样子,只换来沈度一记白眼。 沈副连长头也不回地走了。 留下齐连长一个人在原地生闷气。 在齐奎看来,两口子有天大的事情,都是床头打架床尾和。 再大的事,睡一觉就好了。 如果还没解决,就多睡几觉。 沈度就是因为看懂了齐连长的手势,这才懒得搭理他。 他跟李因八字还没一撇。 就往床上那点事想,是不是有点太急色了? 李因不知道两人一照面,光靠眼神就传递了这么多消息。 只是看到沈度跑得一头汗,回到家,给男人拧了块毛巾。 “喏,给你,擦擦汗。” 女人声音甜美,笑容明媚。 沈度愣住了。 耳根不争气地又红了起来。 他在军营里摸爬滚打多年,只有跟糙汉子相处的经验。 家里突然多了个娇滴滴的女同志,沈度蓦地有些紧张起来。 更遑论这位女同志,还是沈度的心上人。 光是瞥见女人露出来的白皙手臂,如花的笑颜,还有细腻白皙的腿…… 男人喉结滚动。 不知怎么又想起刚才齐连长的那些手势。 偶尔急色…… 也不是不可以。 两人相对而坐,李因又进厨房多拿了个碗。 齐连长打的饭菜太多了,她根本就吃不完。 基于上辈子的经验,所以李因很珍惜粮食。 吃多少盛多少,坚决不浪费。 沈度吃饭仪态极好,动作也很麻利。 伤了肩膀,也不耽误男人一只手快速解决战斗。 眼看着李因放下筷子,沈度轻声询问,“吃饱了?” 李因点点头。 男人像初次见面那时一样,将李因饭盒里剩下的饭菜都移了过来。 三两口解决后,将所有饭盒跟碗筷摞起来,端着往厨房走。 “我来洗。” 李因看出沈度想干什么。 沈度轻笑出声,“一点小伤,不碍事。” 李因的目光移动到男人里三层外三层的纱布…… 她觉得轻伤两个字很值得商榷。 沈度拿着抹布一点点清洗着饭盒里头的污渍,余光忍不住留意着李因的动静。 女人拿了扫帚跟撮箕,把客厅地上的残渣一点点清扫出来。 屋子寂静无声,只有两人默默干活的动静。 沈度那颗躁动的心,忽然就平静了下来。 小时候在家里,看着爸爸妈妈配合默契,下意识认为将来自己要是也有家了,一定也要找个能和谐相处的。 现在…… 沈度听到大门开合的声音。 李因走出去倒垃圾。 沈度将最后一个碗摆到架子上沥水。 他觉得他找到了那个人。 只是…… 想到李家打来的那通电话,那个扎根在心里的问题在嘴边打转。 究竟要不要问一问呢? 沈度犯了难。 水龙头的水滴滴答答地流着。 沈度静静地站在水池边,思考着如何开口才合适。 如果李因的回答是肯定的…… 沈度闭了闭眼。 一股苦涩跟心酸漫了上来。 心脏像海绵一样,瞬间吸收了这些负面的情绪,鼓鼓胀胀。 他觉得他像一只自欺欺人的鸵鸟。 仿佛只要把头埋进沙子里,就永远不用面对强取豪夺的现实。 李因把扫帚跟撮箕靠墙。 沈度还待在厨房没动。 没几个碗,需要洗这么久吗? 她担心沈度是因为肩伤不好意思开口,走了进去。 “沈度……” 女人一开口,像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沈度转过头,脸上黯然的神色一闪而逝。 沈度下意识将所有犹豫都藏了回去。 “怎么了?” 李因迎着他的目光,“你……要不要换身衣服?” 李因说着,指了指沈度衣服的下摆。 沈度这才看清楚,因为刚才走神的关系,衣服边角都被水池里飞溅的水花打湿了。 “好。” 男人温声说着,转身朝卧室走去。 李因见过沈度换衣服的样子,知道他现在手不方便,于是跟着沈度进了屋。 沈度已经从抽屉里将短袖拿出来。 李因主动上前,“我来帮你?” 沈度犹豫了一瞬,最后还是点头答应下来。 李因小心翼翼地看着男人将手举高。 她走上前,弯下身子,拎着湿润的下摆,一点点将衣服脱下来。 男人精壮的身体就这么暴露在她面前。 哪怕穿着工字背心,裸露在外头喷张的肌肉,极具力量的身体线条,还是让女人红了脸。 窗外夕阳如血。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蝉鸣响了起来,房间里的气氛渐渐变得古怪。 温度升高。 李因感觉脸上涔出一层薄薄的汗。 说不清是没开风扇的关系,还是被男人炽热的身体烘烤的关系。 李因的脸红得像发烧了一样。 连带着手指都在抖。 沈度察觉到了她的不安,轻声提醒,“换衣服。” 李因点点头。 深呼吸,尽量让她的表现看起来自然一些。 给男人套衣服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姿势不对,袖子卡在半空,怎么都下不来。 李因后背都被热汗浸透了。 听到男人轻轻的笑声,李因没好气地剜了他一眼。 没看到她正在努力吗,还笑?! 沈度察觉到把人惹毛了,连忙正襟危坐。 李因气结,碍于沈度的伤又不敢用力,只能一点点把衣服朝下捋。 为了避免两人身体更多的接触,李因伸长了手臂,奈何沈度的身高和臂展摆在那里。 为了够得上,李因只能踮脚。 一个重心不稳,她直直倒向沈度的怀里! 第16章 沈度心里的人 沈度的手比大脑更快一步反应过来。 他顾不上衣服和肩上的伤,长臂一揽,稳稳地将李因抱在怀里。 女人如瀑的头发披散下来,正好盖在男人脸上。 男人眼前的视线范围瞬间昏暗下来。 四目相对。 李因的心脏都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她迎着男人深邃的目光。 那里头涌动着她读不懂的复杂情感。 女人呵气如兰。 头发和身上淡淡的香味,渐渐编织成网,一点点将他困在其中。 男人下意识深呼吸。 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心一点点沉沦下去。 沉沦在名为李因的世界里。 耳边的声音消失了。 蝉鸣听不到。 风扇的嗡鸣声听不到。 只有渐渐汇聚成一个频率的心跳声,在女人耳边不停鼓噪着。 潮湿闷热的夏夜。 她清楚地看见一滴滴汗水,从男人的额角冒出来,向下流。 流过棱角分明的脸,滑到肌肉贲张的身体上。 女人几乎是跪坐在他身上。 两人肌肤相贴,除了渐渐同频的呼吸,男人身体上的变化,她第一时间就发现了。 女人脸红得能滴血。 他很想忍。 结婚申请已经交上去,只要批下来,他们就能领证。 美人在怀的这一刻,他觉得所谓的青梅竹马,所谓的过去,根本就没那么重要。 此时此刻,他的心上人,就在他的怀里。 他生出了更加阴暗的心思。 想占有她。 想在她莹润如玉的身体上,打下专属于他一个人的烙印。 想自私地将她留下来。 生生世世,都只属于他一个人…… 腿下被硌得难受,女人不安地动了动。 男人倒吸一口凉气,双目通红地瞪着她。 她不敢动了。 情况却没有半分的缓解。 温度还在进一步升高。 她觉得她像一枚快要被煎熟的鸡蛋。 就差他翻面了。 滋啦一声。 头顶的灯灭了。 黑暗降临。 什么都看不清了。 却又像是解开了两人之间最后一层伪装跟束缚。 男人将她抱起来。 费了半天劲才套上去的衣服,直接被扔到椅子上。 他静静地仰望着她。 是渴望。 也是期待。 她突然读懂了他眼中的忐忑。 她撩开头发,俯下身子,贴着男人的耳边说了一句。 “你究竟行不行?” …… 仲夏的清晨,一大早,天光大亮。 街上清静,没有别的行人。 青草在路边的石缝里生长。 阳光染黄了半段墙头。 几株杨梅树从旧院子里伸出头来。 空气中充满了清甜的香气。 李因翻了个身。 纤细的手臂往旁边一搭。 空空如也。 她蓦地睁开眼,坐起身。 毛巾被从身上缓缓落了下去。 内衣跟内裤完好无损地穿在身上。 从虚掩的房间门的空隙里,李因能看到关上门的卫生间。 昨天夜里。 就在她附身贴上去之后,男人眼中的光芒一瞬间闪亮炽热如日光。 他抱住她,用一种要将人拆吃入腹地气势吻着她。 像是要把她当做世界上最美味可口的食物,整个吞噬掉。 男人力气太大,两人分开的时候,李因觉得她的嘴唇都是肿的。 身上的衣服褪去大半。 就在她以为他要继续的时候…… 男人停了下来。 他撑着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又漫上她看不懂的情绪。 像是纠结,又像是在下定决心…… 到最后,男人只是伸手,克制着,颤抖着,替她把衣服穿好。 再盖上毛巾被。 直到再一次把女人遮得严严实实,他才离开了房间。 李因呆愣当场。 不明白气氛明明已经烘托到这儿了,男人为什么压枪不继续? 沈度不是已经提交了结婚申请吗? 前世的经验告诉她,她的政审材料没问题,领证只是时间问题。 所以,沈度在等什么? 李因百思不得其解。 她原本想着,等天亮之后再问一问沈度。 没想到一觉醒来,屋子里空空如也。 她穿鞋下地,缓缓走到客厅。 桌上放着一个藤罩,打开一看,下头放着一碗米粥,一个鸡蛋。 盘子下头压着一张字条。 我回军区了。晚上回来吃饭。 沈度的字跟他这个人一样,沉稳内敛,张弛有度。 但无论怎么看,李因都觉得男人昨晚是落荒而逃。 明明忍耐得很辛苦,仍旧一去不复返。 究竟是因为什么呢? …… 李因拎着篮子来到供销社。 她准备买些种子,正好把院子里头那一小块菜地利用起来。 自从上次闹过矛盾之后,罗薇几乎就当她是透明人。 期间李因还来过两次,罗薇都主动离得远远的。 免得两人相看两厌倦,一句话不对付又要吵起来。 罗薇知道,论嘴皮子功夫,她不是李因的对手。 这位新晋军属的厉害,她深有体会。 “同志,您好。” 李因声音温和,对背着身的售货员说道,“麻烦你给我拿些苋菜跟空心菜的种子。” 话音刚落,高露转身应了一句,正要去给李因拿东西,罗薇就挤了上来。 “要种子是吧?” 李因一愣,没错过罗薇脸上看好戏的表情。 “是。” 她按兵不动,心中警铃大作。 事出反常必有妖。 罗薇绝对没这么好心。 罗薇含笑转身,麻利地从货架上拿下来两个布兜。 分别从里头掏出一把种子,装进牛皮纸袋,递给李因。 “两毛钱。” 李因点点头,付了钱准备离开。 在她转身的一刹那,罗薇饱含恶意的声音响了起来。 “高露,谢亚梅同志是不是放假了?” 李因顿了顿,正准备继续朝门口走,就听到罗薇的声音还在继续。 “你说,谢亚梅同志要是知道沈副连定亲了,家里头能高兴吗?” 李因立在原地不动。 她终于明白了。 这些话,就是故意要说给她听的。 高露犹豫地看了一眼李因的背影,拽了拽罗薇的袖子,用口型说,算了。 罗薇视而不见,还在继续挑拨。 “你说,谢副司令就这么一个女儿,前两年就看好了沈副连。” “要不是沈副连一直忙于工作和训练,他跟谢亚梅同志是不是早就该结婚了。” “哪里还轮得到旁人……” 罗薇拉长声音,最后一句话,就是冲着李因去的。 李因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重活一次,她什么都吃。 唯独委屈和吃亏,她半点都忍不了。 李因回头,看了一眼满脸兴味的罗薇,缓缓开口。 “是啊,要是沈度心里没人,他们早就该结婚了。” 第17章 沈度,她是谁? 下午训练结束得早。 沈度早早回到家,刚洗了手准备做饭,听见一阵敲门声。 打开门,沈度愣住了。 外头站着母女两人。 年轻的女同志二十四五岁。 个子不算高,皮肤有些黑。 头发黑亮,一双火热的大眼睛,带着南国风韵。 看到沈度的一瞬间,谢亚梅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沈副连。” 谢亚梅主动开口,语气甜腻像蜜糖。 谢亚梅挽着的中年女人,是军区谢副司令的爱人,王彩。 谢副司令老来得子,三十多岁才有了谢亚梅这么一个孩子,宠得跟眼珠一样。 王彩是理州本地人。 皮肤黝黑,周身散发着香水的幽香。 脸上的皮肤都皱了,看起来像一片枯叶,一件老朽的雕刻。 沈度掩下心中的不耐,“谢亚梅同志,王姨,你们好。” 王彩笑容和煦,“小沈,我们进屋谈?” 沈度犹豫了一瞬,看了一眼屋外头的天光,还是迎着谢亚梅母女进屋了。 他刻意不关门。 毕竟他跟谢亚梅,没什么私密的话题可聊。 果不其然,王彩刚进屋,就看到摆放在门口的一双女士红拖鞋。 女人眼中阴狠的冷光一闪而逝。 顺着妈妈的目光,谢亚梅也看见了。 她忍住想要尖叫质问的冲动,努力维持住脸上甜美的笑容,“沈副连,听说你未婚妻来了?” 沈度端着两杯水走过来,放在茶几上。 男人古井无波的目光看了谢亚梅一眼,飞快移开。 最后落在王彩这位长辈脸上,“是的。” “等结婚申请批下来,我们就去领证。” 谢亚梅一滞。 脸上的笑容像开春的冰雕一样,寸寸碎裂。 她几乎要兜不住心中涌上来的愤怒跟恶意。 谢亚梅想破口大骂。 想质问沈度…… 她恨不得现在就冲进房间里,把那个不知廉耻勾引沈度的“未婚妻”拖出来,痛打一顿! 沈度是她的! 是她谢亚梅一个人的! 王彩看出女儿脸上表情不对,轻咳一声。 “小沈啊,我们过来,就是来告诉你这件事的。” 沈度一顿。 直觉王彩说出来的,不会是什么好话。 果不其然,王彩端着玻璃杯的手稳如泰山,说出来的话却如平地惊雷。 “你的结婚报告,还在老谢那里,没往上头送。” “什么?!” 沈度倏地站起身,“这不应该!” “政审材料都通过了,结婚申请为什么不批准?” 沈度的声音渐渐结冰。 王彩不疾不徐,放下杯子后,略带长辈架子地训了一句。 “沈度,你是军区最有前途的副连长,任何时候都应该做到临危不惧。” “一点小事,慌什么?” 小事? 沈度气得想骂人。 王彩像是察觉不到沈度的怒意似的,慢悠悠地说。 “我跟老谢都觉得,你跟这个……这个李因,不合适。” “为什么?” 沈度略皱起眉,声音渐渐严肃起来。 他看向王彩,目光里全是不解跟愤怒。 “李因家境很一般,离得又远。” “你在军区还要待好几年,她对你没什么帮助。” 王彩拿出领导讲话的气派,声音洪亮。 “不如考虑考虑我们家亚梅?” 王彩也不跟沈度兜圈子。 谢亚梅紧绷的脸色一瞬间就舒展开来。 甚至还带上了几分少女的羞涩。 她对沈度一见钟情。 全军大比拼那一年,她作为家属,跟随父母来到比赛场地参观。 一眼就看中了领奖台上的沈度。 即使沈戴着军帽,即使晒得黢黑,即使只能看见男人淌着汗水的下颌…… 谢亚梅在那一瞬间就确定了,就是这个男人。 她要嫁给他。 不惜一切代价。 为了能跟沈度结婚,在军医院读书的谢亚梅改了毕业的志愿。 她拒绝了市里医院的邀请,一定要到军区医院来上班。 她要守在沈度身边,哪儿都不去。 谢副司令虽然生气,也拿女儿没办法。 他找沈度谈过好几次,言语间都是对这位年轻人的欣赏和赞许。 只可惜不管谢副司令跟王彩怎么说,哪怕说得天花乱坠都没用。 沈度的态度很明确。 心有所属,不敢耽误谢亚梅同志一片芳心。 谢亚梅哭得死去活来。 最后只能被谢副司令强压上车,送回军医院继续读书。 沈度曾经以为这件事情到此为止。 却没想到,一年后的现在,谢亚梅毕业了。 不仅如她所愿,回到军区医院上班,谢家为了她,甚至压着沈度的结婚申请。 “王姨,我的态度,你们应该很清楚。” 沈度语气严厉。 王彩目光闪烁,尴尬地笑着,“这个……那是当时。” “人是会变的,小沈。” 王彩伸出手,想要拿出长辈的派头,好好跟沈度说道说道。 却不曾想,沈度径直站起身,看都不看谢亚梅,再一次重申他的态度跟立场。 “不管我能不能跟李因结婚,我都不会考虑谢亚梅同志。” 谢亚梅如遭雷击。 即使她皮肤偏黑,这时候也彻底白了。 谢亚梅捂着嘴,努力不让眼泪流得太放肆。 一看女儿哭了,王彩立刻就着急了。 “沈副连!注意你说话的态度!” 沈度不卑不亢,仍旧立在原地。 用动作跟态度,无声地坚持着他的立场。 王彩气得脸色涨红。 谢亚梅看看妈妈,又看看沈度,眼泪像喷泉一样涌了出来。 “沈副连……” 她伸出手,想要拉住沈度。 从小,谢亚梅就听着妈妈的教导,女人的眼泪,是软化男人最好的利器。 谢亚梅想,她都哭得这么可怜了,沈度不可能视而不见吧? 不曾想,就在她伸出手的瞬间,房门大开—— 李因走了进来。 空气一瞬间静止了。 房间里落针可闻。 李因看向沈度。 四目相对,男人下意识拔腿,想走过来解释。 男人动作迅速又麻利,来不及收回手的谢亚梅就这么顺着力道倒了下去。 扑通一声。 谢亚梅扶着茶几的手,碰翻了上头的玻璃杯。 杯里的水倾倒而出。 一大半都洒在谢亚梅身上。 “哎呀!” 谢亚梅惊呼出声。 水不烫,却弄脏了她最喜欢的一条布拉吉连衣裙。 她以为沈度会回头。 没想到男人充耳不闻,直直走向李因。 迎着女人那对疑惑的双眸,沈度下意识想跟她解释。 李因后退一步。 越过沈度的肩膀,李因看到谢亚梅尚未收回去的怨怼。 “沈度,她是谁?” 第18章 李因想不明白 李因低垂着眼不说话。 谢亚梅扶着膝盖站起身,泫然欲泣的样子,好不可怜。 “沈副连,这位是……” 她心里已经有了猜测,非要等到沈度开口,才会死心。 “我的未婚妻,李因同志。” 沈度走到李因身边,和心上人并肩而立。 王彩的脸色一瞬间黑如锅底。 沈度这是彻底把他们一家的脸面撕下来,放在地上踩! 谢亚梅瞥了李因一眼。 一股子狐媚劲儿,沈度肯定被骗了! “李因姐姐……” 谢亚梅心思急转,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走到李因跟前。 “你不要误会,我……我只是过来看看沈度。” “我们什么都没发生,刚才……刚才只是……” 谢亚梅脸红如血,不知道是羞的还是气的。 她低着头,揪着手绢,完全就是一朵楚楚可怜的小白花。 李因顶了顶腮。 她现在想骂人。 三…… 李因在心里倒数三个数。 刚准备数二,沈度就开口了。 “王姨,谢亚梅同志,时间不早了,你们请回吧。” “我们夫妻俩刚刚搬过来,家里没准备东西,就不留你们吃晚饭了。” 沈度说完,率先走到门口。 他定定地站在那里,彻底无视痴情的谢亚梅殷切的目光。 王彩怒目而视,“沈度,我们好不容易过来一趟,你就这么对待军属吗?!” 沈度面不改色,“如果您觉得我做得不够好,可以跟何政委说明情况。” 王彩被噎了一下。 谢副司令跟何政委不对付,这是军区里头人尽皆知的事情。 沈度这时候把何政委抬出来,就是故意要给她们娘俩难堪! “李因姐姐……” 谢亚梅一看沈度这条路走不通,便打起了李因的主意。 她看着李因,眼底全是委屈的水光。 “你千万不要误会,我……我只是太喜欢沈度了。” 李因后退一步,跟谢亚梅拉开距离。 “姐姐这个称呼就不必了。” “我有妹妹……” 李因看着比自己矮半头的谢亚梅,没什么表情地陈述事实。 “而且,看起来我应该比你小。” 谢亚梅一惊。 委屈的目光瞬间变成了惊讶。 手里握着的手绢绞成了麻花。 沈度这个对象,是不是不清楚她的身份? 怎么一点面子都不给? 李因不想跟谢亚梅浪费口水。 这种喜怒哀乐都转换得过于丝滑的女同志,还是保持距离比较好。 免得她走路摔跤,都要赖到你头上来。 李因垂下眼,看着手里的四层饭盒。 她现在心情很糟糕。 像理州梅雨季的天,阴沉沉的,要下雨。 刚才站在门口看了一场好戏,饭盒里的美味早就凉透了。 初到理州的这段时间,李因每天都会出门走走看看,想要尽快熟悉这个地方。 她发现了一家做鸡汤米线很好吃的餐馆,今天特意绕了一圈,买了两份回来。 没想到一进家门,就看到有女同志主动向沈度投怀送抱。 罗薇那张不怀好意的脸又冒了出来。 那张令人生厌的脸张开血盆大口,吐出来的每个字都像细针。 “谢副司令的独女,喜欢沈度很长时间了。” 最开始,李因只把这句话当做笑谈。 没想到噩梦成真。 那种酸涩的,膈应的,烦躁的感觉让李因陌生。 前世今生,她完全没有处理这种情绪的经验。 所以,谢亚梅母女离开后,尚未整理出头绪的李因绕过男人,把饭盒放到桌上。 一层层打开。 烫熟的米线团成一团,互相粘连在一起。 凉透的鸡汤上面,凝固着一团团金黄色的鸡油。 再没半分食欲。 “我来。” 沈度主动出声,端着饭盒走进厨房重新加热。 等男人把一大锅米线端上桌,李因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两人相对而坐。 谁都不主动开口。 沈度把盛好的米线递给李因,对方低声说了句谢谢。 一顿饭吃到末尾,李因都再没说第二句话。 收拾碗筷的时候,沈度按捺不住,选择主动坦白。 李因猜得不错。 刚才那位女同志,就是谢亚梅。 她们来,也是因为沈度把结婚申请递了上去。 谢亚梅想再替自己争取争取。 沈度一口气说完,看着神色纹丝不动的李因,难得地迟疑了。 他以为李因会问。 他以为李因会闹。 却没想到对方的反应如此平静。 说到最后,沈度没忍住,问出了那个他压在心头许久的问题。 “在我之前,你有没有跟别人议亲?” 李因一脸莫名。 沈度怎么会问出这种问题? 从小到大,父母对她都是一种不闻不问的放养态度。 要不是外婆的悉心照料,李因连中学都不能顺利读完。 在外婆的坚持下,李因高中毕业,父母就迫不及待地给她安排了工作进厂。 理由也很冠冕堂皇。 家里条件一般,供不起两个孩子同时读书。 要给小妹李茁好好攒钱。 她才是家里唯一的希望。 李因习惯了不争不抢。 生活教会了她一个道理,在父母这里,好事情永远都轮不到她的头上。 所以,要不是李茁看不上沈度,父母根本不会考虑李因的婚事。 “沈度,你是不是后悔了?” 看着男人晦涩的表情,李因脑子一热就问了出来。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惊着了。 沈度脸上的表情渐渐冰封。 他以为开诚布公,能够换来真心相待。 却不曾想,他已经把这些事情解释得这么清楚,李因依旧不愿意说实话。 难道真的像李家阿姨说的那样? 李因从小就有喜欢的人,因为那个竹马出国读书了,两人才遗憾分开? 沈度不敢细想。 李因可能有别的心上人这一点,还有弟弟蠢蠢欲动的示爱像两只有力的手。 不断拉扯着他所剩无几的理智神经。 沈度进退维谷,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 好像这种时候,从来没人在意过他自己的想法。 他喜欢李因。 从小到大都是。 一点都不比沈知少。 突如其来的沉默降临。 李因不明白,为什么是一句话之后,沈度周身的气质都变了。 直到两人换了衣服再次躺在一个床上,李因都没想通。 一股莫名的委屈渐渐蔓延上来。 从心尖尖上一点点生根发芽,藤蔓长到眼底。 李因闭了闭眼,把泪意压了下去。 翻身,面对白花花的墙壁,强迫自己闭上眼,睡觉。 夜深人静,连蝉鸣声都渐渐歇了。 女人一个翻身,光洁白皙的肩膀露了出来。 男人眼眸渐深。 他忍不住一再深呼吸,最后也只是将毛巾被往上拉了拉。 最后将大手放在女人腰间。 将人轻轻搂进怀里。 这才阖上眼。 第19章 你配不上沈度! 第二天。 吃过早饭,沈度抿了抿唇,“我一会儿要去换药。” “你能陪着我吗?” 男人尾音颤抖。 转身准备去洗碗的李因一怔。 她看着手里吃得干干净净的饭碗,还是转过身。 迎着男人灼热的目光,再坚硬的表情都会撑不下去。 李因绷不住轻笑出声。 “怎么,沈副连害怕?” 听说谢亚梅分到军区医院去了。 所以…… 沈度这是身体力行地避嫌? 李因忍不住嘴角上扬,却努力压制住。 免得让沈度这个阴晴不定的男人过于得意。 “好。” 男人目光灼灼,眼里的期待像阳光一样倾泻而出。 李因根本说不出拒绝的狠话。 沈度笑了。 男人背对着日光,高大的身影将她笼罩在内。 地上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看起来像是在拥抱。 他不由自主地呼吸放轻,渐渐靠近了她。 李因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下意识闭上眼。 等了片刻…… 又或者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男人的吻,最后只落在她的额头。 一触即离。 像是害怕她多想。 她倏地睁开眼,正好看到男人尚未来得及收回的深情目光。 李因很困惑。 沈度脸上总是交织着既喜欢又抗拒的表情。 她不明白男人在纠结什么。 明明无论是身体的反应,还是男人下意识的小动作,无一不在昭示着—— 他是喜欢她的。 想到这里,李因忍不住拽着男人的衣领,将他拉向她。 她主动抬头,吻了上去。 动作太猛,两人的牙齿磕到了一起。 李因感觉到嘴唇生疼,想松开…… 眼前的男人呼吸渐渐粗重起来。 灼热的鼻息喷洒在她脸上。 她听到男人的轻笑声。 极具穿透力,从耳朵一直传递到心脏上。 他轻轻揽住她。 将她一点点带进他的怀里。 男人细密的吻落了下来。 像海州的初雪。 像情人间最甜蜜的絮语。 “接吻不是这样的,小因。” 她闭上眼,听到男人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 两人携手来到军医院。 医生给沈度简单检查后,确认伤口恢复得没问题,开了单子,让他去后头换药。 走进就诊室,不出意外迎面碰上一双惊喜的眼睛。 身着白大褂的谢亚梅,就算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也丝毫不耽误她追随着沈度的身影。 沈度抿了抿唇,将李因的手握得更紧。 “护士长,麻烦您换药。” 沈度的声音平铺直叙。 “陈姨,我来……” 谢亚梅看到沈度手里的医嘱,眼睛立刻就亮了起来。 沈度握紧手里的单子,径直交到护士长的办公桌上。 陈护士长不赞同地看了一眼谢亚梅,转头看向沈度。 “你先到后头去,把伤处露出来。” “脱一个袖子就可以。” 沈度点点头,这才松开李因的手。 陈护士长这才注意到,沈副连后头还跟着个这么水灵的女同志。 “家属?” 陈护士长看了李因一眼。 李因没吭声,沈度主动介绍,“这是我爱人李因。” 陈护士长终于明白过来,谢亚梅今天怎么这么反常。 “家属到外头等一会儿。” 陈护士长公事公办地指了指门口。 沈度捏了捏女人的手,依依不舍地松开。 李因察觉到谢亚梅站着不动,抬起头,剜了沈度一眼。 被迁怒的沈副连一脸无辜。 心里头却早就放起了烟花。 他要的就是这个反应。 吃醋,在意…… 证明在李因心里头,还是在意有人追求他的。 李因不客气地在沈度手心挠了一下。 明明是警告男人要洁身自好,却把沈度勾得心痒痒。 恨不得直接把人按进怀里一顿亲。 李因走出病房。 没两分钟,谢亚梅也被护士长赶了出来。 李因察觉到身边多了一个人,她猜到谢亚梅接下来肯定没好话。 果不其然,沈度不在,谢亚梅也不装了。 “喂,你叫李因吧。” 谢亚梅的声音恢复了原本的模样,尖酸,还有些粗哑。 李因没吭声。 “别装聋,你的政审材料我都看过了。” “就是个普通人家,凭什么能嫁给沈度?” “不就是仗着长得好看?” 谢亚梅摘了口罩,怒火毫无保留地轰向李因。 李因充耳不闻,甚至还关心起衣服下摆露出来的线头该怎么剪断。 被沈度未婚妻无视,对方还是个连大学都没上的普通女同志…… 谢亚梅瞬间就炸了。 要不是她们还在医院里头,这会儿谢亚梅就该扇李因耳光了。 恬不知耻的女人! 谢亚梅放在白大褂里的手捏得嘎吱作响。 “亚梅同志!” 一个男声突兀地响起。 一个同样穿着白大褂的年轻人小跑过来。 他气喘吁吁,言语之间是掩饰不住的惊喜。 “刚才魏教授还在找你,你怎么跑到就诊室来了?” 高生脸上漾着笑意,等走近了,才注意到谢亚梅生气紧皱的脸。 “亚梅同志,这是怎么……” 顺着谢亚梅愤恨的目光,高生这才看到坐在长椅上的女同志。 美丽动人。 高生第一次看到书里的话具象化是什么意思。 家属区什么时候来了这么个年轻的女同志? 高生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眼看自己的追求者都要被李因迷了心智,谢亚梅更气了。 “高生!你看哪儿呢?” 谢亚梅怒不可遏。 高生艰难地收回惊艳的目光,“亚梅同志,你们认识……吗?” 李因脸上表情如常,甚至连波动都没有。 谢亚梅恨不得扑上去撕烂那张脸,“不认识!” 愤怒压抑到极致的声音,说话的音节都变了形。 “这位同志……” 高生忍不住想要认识一下李因。 谢亚梅一把挥开男人的手,径直站在李因面前。 “离沈度远一点。” 她终于暴露了内心的最真实的想法。 “你配不上他,别耽误他提干。” 看着视线范围里多出来的那双白色胶鞋,李因笑了。 她抬起头。 即使两人一站一坐,李因身上的气势也丝毫没有半分削弱。 甚至隐隐有压制谢亚梅的趋势。 “配不配得上,不是你说了算。” 李因朝后撩了撩头发,“再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沈度配不上我?” 第20章 沈度出手 “哈?人怎么能不要脸到这样?” 谢亚梅冷嗤出声,“你以为你是谁?” 李因缓缓站起来。 冷淡的目光盯着谢亚梅,她丝毫不惧。 谢亚梅的火气莫名就矮了两分。 她不明白李因的底气从何而来。 结婚申请一直压着,不是长久之计。 李因看着谢亚梅乱瞟的眼神,不耐烦的火苗呲呲地往外冒。。 她原本想隔岸观火。 但对方压根就没准备放过她。 “我们两家小时候在一个大院里生活。” “彼此知根知底,有什么问题?” 谢亚梅恨得咬牙切齿,“你帮不上他!” 李因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乐不可支。 “沈度知道你的这些心思吗?” 她毫不客气地嘲讽回去。 “他能走到今天,靠的是自己。” “如果要靠女人的裙带关系,你不如让沈度去死!” 李因目光灼灼。 “你!” 谢亚梅被李因三两句话噎得气都上不来。 这个女人…… 看起来斯斯文文,没想到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能呛死人! 沈度究竟看上她哪儿了? “以权压人,用身家背景衡量别人,这就是你们的家教?” 李因冷冷地看着谢亚梅。 这句话一出口,三个人脸色都变了。 谢亚梅当即就要冲上来扇李因耳光,被她一手挡住。 “怎么,戳到你的痛脚了?要打人?” 李因丝毫不让。 另一只手随时准备着。 在谢亚梅出手之前,她绝对要扇得她找不着北! 谢亚梅急得眼眶都红了。 梳得整整齐齐的发包散了,丝丝缕缕的头发披散下来。 糊在脸上,显得狰狞可怖。 “李因,不许你这么说我爸!” 李因冷笑出声。 她算是看懂了谢亚梅的为人。 看起来,这位领导家的独生女,从小到大都是用父亲的威名开路的? 碰到解决不了的问题,就以权压人?! 高生眼看事情要闹大,一手拉住谢亚梅,拼命将两位女同志分开。 “亚梅同志,你冷静一点!” 高生急得声音都变了。 “别激动,别打人!” 高生看谢亚梅状若疯魔,一副什么话都听不进去的样子,只能压低声音提醒。 “你还穿着白大褂呢!” 一语惊醒梦中人。 谢亚梅瞬间脸色骤变! 胡乱挥动的手臂也无力地垂了下来。 “我……她……” 眼泪蓄满眼眶,欲落不落。 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走廊上人来人往。 很多人都认识谢亚梅。 驻足观看的人渐渐多了。 高生将人护在身后,转过头,对李因怒目而视。 “李因同志?你不要太过分!” 李因冷嗤一声。 “刚才不说话,这会儿出来充英雄?” 高生脸上的肌肉不自然地抖动着,被李因的话刺得有些挂不住。 “李因同志,你嘴巴厉害,我们吵不过你!” “但亚梅也是一片好意提醒,不用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吧?” 李因懒得跟他纠缠,白眼都要翻到天上。 “是好心还是恶意,取决于听的那个人。” 李因盯着谢亚梅,一字一句。 “你又怎么知道,我刚才说的那番话,不是好心提醒呢?” “你!” 高生气得脸色涨红。 白瞎了一张漂亮的脸! 谢亚梅抽抽噎噎,主动示弱。 “是我不对。” “我不会说话,惹得李因同志不高兴了,骂我也是应该的。” “肯定是我自己没做好……呜呜……” 他一把将谢亚梅往怀里抱,面色阴沉。 为了谢亚梅,他今天豁出去了! “小因?” 剑拔弩张之时,诊室的门开了。 已经换好药的沈度走了出来,后头还跟着陈护士长。 “你没事吧?” 沈度长腿一迈,两步就走到李因跟前。 李因微微摇头。 沈度这才放下心来。 “什么事?” “你们两个人需要堵着我爱人骂吗?” 沈度沉下脸,声音冷得像冰。 谢亚梅被冻得直哆嗦。 她的余光瞥见高生的手,像是被烫着似的,立刻钻出来。 怀里突然空了。 高生错愕地看着谢亚梅。 谢亚梅低着头,脸颊红通通。 “高医生,我需要一个解释。” 他走到高生面前。 经历过战场厮杀的军官,气场全开,让人忍不住额头冒汗。 “这个,沈副连……” 高生忍不住舌头打结。 他后悔了。 抛开替谢亚梅出头那一腔孤勇,让他直面沈度的怒火…… 简直就是在找死。 “解释。” 沈度提高声音。 “沈副连,事情……事情不是你看到的那个样子。” “你听我解释……” 高生结结巴巴,话没说利索,差点咬着舌头。 “亚梅……亚梅只是……” 高生的眼神四处乱瞟,始终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落点。 眼看话题回到了她的头上,谢亚梅强撑着,哭哭啼啼地开口。 “沈副连,我……只是让李因同志再考虑考虑。” 李因站在沈度身后,叹为观止。 沈度紧绷着脸,嘴角拉成一条直线。 正要开口,余光瞥见李因满脸兴味的样子。 没有一点别人跟她抢男人的恼恨,反而看得津津有味。 这个女人…… 沈度暗暗磨牙,到底有没有心?! “我和小因的事,不用外人操心。” 沈度说完,当着谢亚梅跟高生的面,牵起李因的手。 “走了,回家。” 沈度看李因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不继续看好戏了? 李因满脸问号。 沈度气结。 谢亚梅抬起头,想解释。 人却已经走了。 她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 丝丝缕缕的嫉妒缠绕上来。 他们并肩而去的背影是那么和谐,那么般配…… 太亮了。 闪瞎了谢亚梅的眼。 为什么? 谢亚梅很想咆哮,很想冲上去,让沈度给她一个痛快。 那颗喜欢着沈度的心,渐渐扭曲变形。 “亚梅……” 高生担忧地唤她。 “滚……” 谢亚梅声音低哑。 “你说什么?” 高生微微躬身,靠近谢亚梅。 “我说你给我滚!” 谢亚梅猛地抬起头,用力推了一把高生,转身跑了。 有晶莹的泪珠从女人的脸上滑落。 那眼泪温度烫人,把高生的心都灼伤了。 第21章 李因在他怀里寻了个合适的位置 回到家,晚饭拌面条。 吃过饭,沈度收拾好厨房,转身去给李因烧水洗漱。 赶在熄灯前,两人前后上了床。 快入秋了。 开着窗,夜风徐徐,将纱帘吹起来。 沈度思忖了半天有好多话想问。 面对李因的后背,他一句话都问不出口。 男人挣扎了半天,忍不住伸手,想将女人揽进怀里。 李因盯着横亘在腰间的手臂。 肌肉精壮有力,骨节分明。 血管青筋凸起,极具力量的美感。 沈度外在的条件无可挑剔,样样都长在她的心头好上。 就是有话心里藏这一点,李因不喜欢。 她把男人的手挥开。 一次,两次…… 当他再一次不依不饶地缠上来,李因气结,翻过身,瞪着他。 熄灯以后的房间里,只有淡淡的幽幽的月光。 两人在黑暗中四目相对。 她那一双眼睛,愈发水亮盈盈,动人极了。 沈度爱极了这双眼睛。 喜怒哀乐都这么明显,这么易懂。 这双澄澈的眼眸,莫名给了沈度直面的勇气。 男人缓缓开口。 软玉在怀,声音难免暗哑。 “我心里只住着一个人。” “从过去到现在,都只有她一个人。”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缱绻,语气郑重。 男人说话的时候,将女人的手放到了他的心脏上。 这是表白。 更是一种虔诚的,郑重的许诺。 李因抓住了重点。 “沈度,你是不是喜欢我很久了?” 她直白地问了出来。 话音刚落,男人的脸直接红到脖子。 “睡……睡觉。” 沈度猛地撒开她的手。 再多说一句就会露馅。 女人在黑暗中眨了眨眼。 许久,李因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容。 两人都不说话,气氛一点点变得旖旎起来。 他竖起耳朵,耐着性子等待着。 等待着女人睡着的呼吸声。 一点点细微的痒意忽然降临。 沈度猛地瞪大了眼睛。 轻柔的触感,隔着背心,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沈度全身的肌肉在瞬间紧绷。 脑海中放起了连绵不断的烟花。 他怎么都没想到,这个时刻,李因居然在他的后背写字! 女人作乱的小手写得很慢。 生怕他认不出来是哪一个字似的。 李因嘴角噙着笑,慢慢写—— 沈度,胆小鬼。 李因写完,等了半天,没等来沈度的反应。 她轻哼了一声,翻过身找周公去了。 期待已久的呼吸声终于响了起来。 沈度紧绷的神经才松了下来。 他慢慢转身,每个动作都做得很轻。 沈度将人一点点扳过来,再将人揽进怀里。 闻到那股熟悉的香味,男人忍不住将人搂得更紧。 “小因,我应该怎么办?” 沈度脑子里一团乱麻。 “沈度……” 怀里的女人呓语了一句。 吓得沈度立刻松手。 李因没翻身,嘟囔着,再次抱住了他。 沈度目瞪口呆。 一股暖流从女人挽着他的手传递过来。 横冲直撞,直接涌入他的心脏。 他听到来自胸腔有力的跳动和咆哮。 大脑里只有一个念头。 留下她。 次日清晨。 吃过早饭,沈度状似无意地说了一句。 “我要出公差两天,你一个人在家,没问题吧?” “去哪里?” 沈度眸光一闪,没想到李因会问得这么详细。 “去……去省城。” 沈度下意识说了实话。 谢天谢地,李因没再继续追问下去。 在女人看不见的地方,沈度松了口气。 “路上注意安全。” 送沈度出门的时候,李因忍不住柔声嘱咐。 沈度一怔,抬起手,怜爱地在女人的头上轻抚过去。 单身了二十多年的沈度,第一次意识到—— 家里有人在等,是一种多么幸福的牵挂。 “我走了。” 男人眸光深深。 李因摸了摸脑门。 沈度明明也才二十多岁,怎么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 院子里的土地重新翻新过了。 沈度趁着空闲时间,把工具和肥料都给李因准备好。 李因活动了下肩膀,准备大干一场。 她带上袖套跟围裙,拎着洒水壶走进院子里…… 日上三竿。 李因擦了擦额头的汗,扶着膝盖站起身。 叩叩叩—— 李因奇怪地走上前。 透过篱笆跟院墙的花纹,看到外头站着一个短发的中年女人。 两人目光相接,田临萍露出一个亲和的笑容。 “同志,您好。” 李因打开门。 田临萍主动伸出手,“您好,李因同志,我是妇女主任,田临萍。” 田临萍穿着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工服,头发梳得整齐净亮。 凸鼻梁,长型脸,脸上擦了一层白粉,眼睛明亮,看起来精神奕奕。 从言行到服装,给人的印象都是洒脱干练。 在李因打量田临萍的时候,对方也在审视她。 名单上的大部分人,田临萍都认识。 唯独这个李因,田临萍以前没接触过。 “田主任,您好。” 李因任凭对方的眼神在她身上逡巡。 田主任没有恶意。 田临萍笑了,李因的口音一听就是南方人。 面前的女同志身形高挑,五官精致,几乎不施脂粉。 一张薄薄的嘴唇涂着鲜艳的玫瑰红唇膏,给雪白的面庞增添了一点亮色。 田临萍很有好感。 两人走进屋里。 田临萍接过水杯,开门见山说明来意。 “我们妇联会经常下来家访。” “如果你在生活,或者工作中遇到任何困难,一定要跟我们反映。” 田临萍喝了口水,“我们会想尽办法帮助每一位军属。” 李因点点头,嘴角漾起一丝淡淡的笑容。 “谢谢您,田主任。” 田临萍按照惯例,询问了一下李因的详细情况。 学历,年龄,之前在海州是做什么工作的…… 事无巨细。 和这种说话极有水平的女同志沟通,李因的状态也渐渐放松下来。 说到最后,田临萍合上钢笔,思忖了片刻,还是说了出来。 “关于结婚申请的事……” “你跟沈副连不要太担心。” 李因一怔。 田临萍没发现李因的异常,继续说。 “虽然卡住了,但领导们在想办法。” “卡在哪里了?我的问题?” 李因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田临萍叹了口气。 她看着李因,面露不忍。 “卡在……卡在领导那里。” 李因脸色沉了下去。 “李因同志,你刚来大概还不知道……” “谢亚梅同志那边……” 第22章 李因去省城找人帮忙 不同于之前。 说到谢亚梅,田临萍说话的速度明显放慢。 每一句话都像是在组织合适的措辞。 “总而言之,你要相信组织。” “时间差不多了。” 田临萍看了一眼手表,如释重负地起身。 “如果你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忙,可以到村办去找我。” 李因点点头。 两人走到门口,李因问了一句。 “田主任,我想问您。” “你说。” 田临萍整暇以待。 “我是否可以向上级申请,说明情况呢?” 李因目光沉静,说出来的话却不亚于惊雷。 田丽萍睁大了眼睛。 “这个……理论上……可以。” 田丽萍回答得很含蓄。 李因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 “我明白了,田主任谢谢您。” 李因真诚地道谢。 “大区……有领导在,就在驻地的办公楼。” 田临萍嘴角噙着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这是个聪明丫头,听懂了她的话。 “我先走了。” 关门的瞬间,李因想起早上沈度出门时,两人的对话—— “你去哪里?” “出公差,省城。” 李因倚在门框上,盯着公路的尽头,眸光深深。 谁也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些什么。 她刚要转身,一个尖刺的女声响了起来。 “李因,你给我站住!” 谢亚梅跟王彩,趾高气扬地大步走过来。 李因叹了口气。 阴魂不散。 王彩瞪着眼,“沈度呢?” 李因不说话,王彩心里的火药桶都快炸了。 额头眼角的皱纹立起来。 一根根,像粗壮的藤条,随时都要抽在李因身上。 “妈,沈副连这会儿肯定在部队上。” 谢亚梅拉了一把怒不可遏的母亲。 “李因同志,能让我们进门聊吗?” “不能。” 李因掏了掏耳朵。 王彩立刻就炸了。 “凭什么?” “你还有没有一点待客之道?” 尖利的指甲几乎要戳到李因脸上。 王彩声音很大,周围不少人听见了,从窗户探出头来。 李因不想给人当马戏瞧。 无奈谢亚梅母女不识相。 “待客也要现有客人。” 李因轻轻挥开王彩的手。 她抬起眼帘,看着凶神恶煞的谢家母女。 “阿姨,有话不妨直说。” 李因冷冷丢下一句话。 “你!” 谢亚梅拉了一把母亲,示意她慢慢谈。 沈度那边态度明确,只能从李因这边下手。 不管用什么方式,什么代价,只要李因能主动退出…… 谢亚梅深吸一口气。 “算我求你了,好吗?李因同志。” “你离开沈度同志好不好,不要再缠着他了。” 谢亚梅的声音很弱,看起来很可怜。 李因眨了眨眼睛,不明白谢亚梅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你听我说……” 谢亚梅强压下心头的嫉妒泛酸。 “你冷静想一想,你们其实并不合适。” “你信我,我才是最适合跟他在一起的那个人。” 谢亚梅泫然欲泣,眼泪欲落不落,看起来好不可怜。 李因敛下眼,神情冷淡,“你要说的话,说完了吗?” “你为什么不听我的?为什么要一意孤行呢?” 她强压着情绪,好脾气地跟李因说这么多,已经是她的极限了。 李因油盐不进,谢亚梅又气又急。 谢亚梅瞪大了眼睛,再也忍不住地大声吼。 “你为什么这么自私?” “为什么要把你的幸福建立在我的痛苦之上?” “你知不知道,我就快追到沈度了?没有你,他会同意的!” 王彩瞪着李因,眼珠一转,计上心头。 “我知道……因为家里的特殊情况,你想上大学,没成,对不对?” 李因木然地看着王彩。 “我可以想办法。” 王彩循循善诱,“只要你跟沈度说,你不想嫁给他。” “你回海州之后,会得到一个上大学的名额,将来的工作也不用发愁了。” 王彩放缓了声音。 谢亚梅看看李因,脸上一点点升起渴望。 “我拒绝。” 李因的答复干脆利落。 王彩气急败坏地呵斥,“你不识好歹!” “究竟是不是好心,你我心知肚明。” 王彩被噎得一愣。 李因指了指门口的马路,“慢走,不送了。” 她走进院子,用力将两人推出去。 谢亚梅死死瞪着她,手扣在门板上,赖着不动。 李因冷下脸,用力合上门板。 眼看就要被夹住,谢亚梅吓得立刻将手收回来。 “李因!” 李因充耳不闻,用力扣好插栓。 “我不聋,也不是个傻子。” “别再来了!” 谢家母女怒气冲冲地走了。 周围等着看好戏的邻居悄无声息地关了窗。 用不了多久,这些流言蜚语就会在家属区传开。 她不害怕。 死过一次的人,没什么比性命更值得珍惜。 和沈度在同一屋檐下生活的这几天,是李因过得最轻松、最自在的日子。 她觉得幸福。 所以想要守护住现在的生活。 刚才田主任说,领导在省城…… 沈度是不是也是这么想着,所以出差去了? 不管是不是,李因都要去省城! 她看了眼脚上的红色拖鞋。 属于沈度的那一双,整整齐齐地摆放在门口。 两双鞋子并排放在一起,仿佛它们一开始就该依偎着彼此。 李因一刻都不耽误。 回到房间,拿出那个跟着她走南闯北的挎包,背在身上。 往衣服最里层的兜里放上一沓钞票。 李因锁上门,跟人打听了汽车站的方向,径直上了公交车。 …… 开往省城的长途汽车。 这是今天最后一班。 单人座满了,旁边还放着背篓,旅行袋…… 李因走到倒数第二排的双人座。 那是一个抱着孩子的中年女人。 汗湿的旧花褂子箍在身上,短发用黑色发夹固定在耳后。 她怀里的女孩看起来有五六岁。,闭着眼睛,嘴里不知道在嘟囔些什么。 中年女人看了眼衣着整洁的李因,露出一个为难的笑容。 “妹子,你看……” 两个位置,中年女人抱着孩子就占了大半,只剩下一半的位置。 来来往往的乘客都不愿意坐。 李因犹豫了一瞬,看了看周围…… 她转过头,对中年女人笑了笑,“没关系。” 第23章 抓人 李因说着,坐了下去。 旁边的中年女人,脸色瞬间变得阴狠起来。 她直起身子,跟过道对面的中年男人交换一个目光,都不说话了。 李因尽量挨着扶手坐着,方便中年女人怀里的孩子有个歇脚的地方。 转过头,她才注意到女孩脚上就穿了一只鞋。 另一只脚悬在半空中,空空荡荡。 中年女人似乎根本不在意,四处翻找水杯。 怀里的女孩挣扎着,巴掌大的小脸露了出来,羊角辫也散了一个。 李因顿了顿,忍不住出声,“同志,这是您的孩子?” 中年女人一怔,眼珠不自觉地飞快转动。 “啊……是,是我的孩子。” “一直在老人身边放着,我们回来了,所以带回省城去。” 中年女人打着哈哈。 听到“老人身边”几个字,李因眉心动了动。 “唔唔……” 女孩侧过脸,看到李因,眼里迸发出奇异的光芒,挣扎得更厉害了。 中年女人一个不察,直接让女孩从她怀里滚了出去。 砰的一声,女孩的后背重重甩在前座的椅背上。 女孩眉头紧皱,疼得泪花都迸出来了。 她顾不上许多,转头就要对李因说什么。 “妮子!” 中年女人发出一声不像人类的尖啸。 李因愣住了,狐疑地打量着中年女人。 中年女人顾不上周围人的目光,拿出好不容易找到的玻璃罐。 “来,喝水。” 她露出一个阴森恐怖的笑容。 女孩抖如糠筛。 “咳咳……” 一阵急促的,不合时宜的咳嗽声响起。 李因转过头,注意到旁边的中年男人。 他穿着白色府绸短袖衬衫,脸瘦削细长,头发霜白。 “妮子,别任性,听你妈的话。” 中年男人说话的口音带着浓浓的乡音。 女孩哆嗦了一下,低着头,慢慢挪向中年女人。 中年女人一看,连忙将人按住,一边用手扶着罐头杯子。 “快喝吧,这一路过来,还没好好喝上一口水呢。” 女孩双目紧闭,声音呜咽如幼兽。 李因怎么看都觉得这一家三口不太对劲。 “大姐,你家孩子,今年几岁了?” “啊……啊?” 中年女人看着女孩乖顺地把半瓶水都喝下去,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她一边拧罐子,一边回答李因,“五岁吧。” 回答得格外含糊。 “这孩子的鞋……” 李因指了指女孩光秃秃的脚丫。 中年女人脸上的惊慌一闪而逝。 “啊,来的路上人太多,挤掉了。” 中年女人说完,生怕李因再继续盘问,用力将女孩搂高一些。 “妹子,我不跟你说了啊,我家妮子要睡觉了。” 话音刚落,她怀里的女孩就渐渐阖上眼。 李因挑了挑眉。 长途汽车行驶在盘山公路上,不时就要刹车避让。 司机的方向盘左右大幅度地转动,稍微坐不稳,就要歪歪倒倒。 加上车厢里牲畜的屎尿味,几十个人挤在一起的汗酸味…… 这得困成什么样子才能睡着? 快到省城了。 司机为了避让一群冲到路上的牛群,踩了紧急刹车。 李因死死扣住扶手,上半身因为惯性撞向前排。 中年女人惊呼一声,怀里的女孩差点再次脱手。 司机将车停稳,惊魂未定地站起身,“都没事吧,有没有受伤的?” 换来的是乘客连天的抱怨跟叫骂声。 司机不管还嘴,缩回座位,再次发动汽车。 李因揉着额头,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不同于其他人的义愤填膺,这对中年夫妻一声不吭。 还有那个睡着的孩子,在这么强烈的冲击下都没醒。 她双眼紧闭,像是外界发生的一切都跟她毫无关系。 李因的心沉了下去。 她看过不少新闻报道。 为了掩人耳目,人贩子会给孩子喂药。 要是再闹,就将孩子的舌头割下来,让他再也无法出声说话。 该不会…… 李因瞥了一眼中年女人。 对方像是有所察觉,依旧嘴唇紧抿,一句话都不说。 只是将怀里的女孩抱得更紧。 天渐渐黑了下来。 长途汽车缓缓驶入省城汽车站。 停车场里的路灯照得亮亮堂堂,到处都是背着行李赶路的人,还有打着双闪的汽车。 中年女人伸长脖子,看了一眼车窗外,松了口气。 总算到了。 汽车停稳。 司机站起身,朝后头招呼着,“省城到了啊,拿好个人的行李下车。” 颠得迷迷糊糊的乘客揉了揉惺忪的眼睛,骂骂咧咧地站起身,排成长队,依次下车。 旁边的中年男人站了起来。 女人一看,连忙抱着孩子跟上。 只可惜被李因抢了先。 李因回头,看着气急败坏的女人,故意提高声音。 “怎么,孩子还没醒呢?” 中年女人一听,连忙搂住孩子,“啊……是,孩子没醒。” 女人不敢多言。 中年男人听到身后的动静,回头瞥了一眼李因,又瞪了一眼女人,沉着脸不说话。 李因下了车,听到身后叮咛一声。 她回过头,果不其然看到女孩挣扎着要醒。 她唔唔地嚷嚷,全身上下都在使劲。 中年女人吓坏了,抱都抱不住。 “怎么回事?!” 中年男人大喝一声,“你……” 李因一个箭步上前,用力掰开女人的手。 她的手,已经搭上了女孩的肩膀。 中年女人低头一看,“你……松开!” 李因恍若未闻,一味摇晃着女孩,“醒醒!醒醒!” 女孩眉头越皱越紧,终于睁开眼,脸上全是冷汗。 “放开……我!” 女孩声音嘶哑。 李因神情严肃。 不管这两口子是不是人贩子,今天都不能让他们把女孩带走。 李因用力挡开女人伸过来的手,一把护住女孩。 “别碰她!” 李因大声呵斥。 来来往往的乘客都愣住了。 尤其是还站在中年女人身后没下车的。 大家看看中年女人,又看看李因,一时之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这同志怎么回事,怎么能抢我的孩子呢!” 中年女人顾不上许多,鹰爪一样的手伸了出去。 不管不顾地用力拉扯。 “抓人贩子!” 李因感觉到怀里女孩的颤抖,手臂上传来一股钻心的疼痛,她大声重复。 “抓人贩子!” 第24章 李因护住孩子 中年男人目露凶光,脸上的肌肉抽搐着,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他喷了句脏话,一把扔掉手里的烟,径直朝李因扑过来。 抢不到孩子,男人抬起脚,对准李因的后背狠狠地踹了下去! 一阵大力袭来,李因的重心都在女孩身上,差点没摔倒在地。 她用右手撑住了地面,堪堪保持身体的平衡。 怀抱有了破绽,中年女人不管不顾地伸手抢人。 李因不防,女人那双脏兮兮的爪子兜头就朝着李因的脸抓去! 李因眸光一寒,重新将孩子抱好。 手臂传来一阵剧痛…… 李因顾不上看伤,只一味提高声音。 “抓人贩子,有人偷小孩啊!” 正在汽车站广场巡逻的一队公安路过,远远就看到这里聚集了一圈人。 董旭看了一眼同事,彼此脸上都露出了严肃的表情。 三人小跑上前,第一时间按住了冲上去厮打的中年男人。 中年女人眼珠一转,拉着董旭的手就哭,“警察同志,你快帮我们想想办法!” 她指着李因,“这个女人,抢了我们的孩子,这是个疯女人!” 董旭瞥了一眼中年女人的手,黑黢黢的指甲盖上,还沾着泛红的血迹。 “怎么回事?先松手!” 董旭沉声喝道。 李因转过身,两只手一直紧紧护着怀里的女孩。 她看了一眼董旭的警服,略略放下心来。 “同志,您好。” 李因这才注意到手臂上的伤口,鲜血汩汩地流出来。 也不知道那个中年女人的指甲是什么做的,都能当小刀用了。 “他们两个……不像孩子的家长。” 李因看着董旭,缓缓起身。 锐利的目光扫过中年夫妻惶然的脸。 “孩子在长途汽车上一直哭闹,喂了水之后就睡得死死的。” “醒来就在哭,叫救命。” 董旭浓眉紧蹙。 “你是谁?” 董旭狐疑地打量着李因。 “我叫李因,在理州军区居住,到省城来找人。” 李因言简意赅。 听到“军区”两个字,董旭审视的目光变了。 中年女人的手渐渐垂了下来。 她离得近,警察同志听到的话,她也听到了。 这个女人……这个多管闲事的女人,居然是军区的?! “警察同志,先抓人。” 李因看出两人想逃,毫不客气地指着。 中年女人的脸色一白到底。 她下意识把手放到挎包上。 那里头放着搀了药的水。 要是被警察搜走了…… 中年女人的腿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 “警察同志……你……你不需要相信她!” 中年女人一边说,一边退到男人身边,恶狠狠地瞪着李因。 “她有证据吗?” “姐姐……” 女孩紧紧揪着李因的衣服。 “我害怕……” “跑!” 中年女人一看大势已去,用力撞开扣着男人的警察! 董旭比他们反应更快,一个箭步上前,扣住了想跑的两个人。 一手一个,任他们怎么挣扎都没用。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董旭沉声喝道,“都别乱动!” 中年女人一抖,不甘心地抬头。 “臭婊子,多管闲事!” 中年夫妻被押上警车,董旭走到李因跟前。 “同志,需要你跟我们去一趟派出所,录个口供。” …… 两个小时之前。 沈度站在省城大院门口。 说明来意之后,没过几分钟,从机关大楼里出来一名勤务兵。 他领着沈度进了门,径直去了左首长的办公室。 “沈副连,左首长还有个会。” 沈度点点头。 夕阳如血,太阳一点点沉到地平线之下。 晚霞如同一片赤红的落叶坠到铺着黄尘的地上,斜阳之下的山冈变成了暗紫色。 像云海之中的礁石。 沈度用力眨了眨酸涩的眼睛。 左首长还没回来。 勤务兵去而复返,看到沈度还杵在办公室里,连忙出声。 “沈副连,要不,你明天再过来?” “出什么事了?” 沈度敏锐地察觉到事情有变。 最首长的外孙女在丢了。 他爱人快急疯了,吃着速效救心丸扛了两天等消息。 今天总算有了眉目。 “左首长他……接到消息,直接就赶过去了。” 勤务兵略带同情地看着沈度,“所以,你改天再来?” 沈度抿了抿唇,“我想过去看看。” …… “人呢?” 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响彻大厅。 众人簇拥着一位高大魁梧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一米八的个子,每一步都走得急促。 额头很宽很高,上面挂着一层薄薄的汗。 两眼全是担心和焦虑。 与体魄相应,左首长的嗓门相当洪亮。 “董旭!董旭!我家燕妮呢?” 听到招呼,董旭匆匆从办公室里跑出来。 “左首长!” 董旭敬了个礼,“您怎么来了?” 左首长顾不上其他,抓着董旭的肩膀问,“那个女孩呢?” 董旭眨眨眼,“燕妮?” 左首长脸上迸发出狂喜。 “对对对,那是我外孙女!” 董旭目瞪口呆,惊讶地张大嘴。 “您……您的外孙女?” 一向快言快语的大队长结巴了。 “没错,人呢?” 左首长越过董旭的肩膀,到处逡巡。 “她们……她们做完笔录,送到人民医院去了。” 左首长转身要走,和匆匆赶来的沈度碰了个正着。 跟在后头的勤务兵连忙打招呼, 左首长颔首,看了沈度一眼就要走。 “左首长!” “您能稍微等我几分钟吗?” 左首长眉头紧蹙,不悦地看着沈度。 “你这个同志……” “我是理州的沈度,年初的表彰大会上,您亲自给我颁发过奖状。” 左首长面露迟疑,盯着沈度的脸看了半天,终于想起来了。 “老何手下的沈度?!你怎么过来了?” 沈度松了口气,捡最重要的说。 “听说抓了犯人,我想让他们认认照片……” “另外,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想求你帮忙。” 左首长闻言,犹豫了几秒钟。 “动作快一点,我还要赶去医院看孩子。” 沈度点点头,“这位同志,不知道犯人在哪儿?” 他一边说,一边从常服的袋子里掏出一个牛皮信封。 那里头放着的,都是他们好不容易搜集来的孩子信息。 第25章 沈度的意外收获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心急如焚的左首长忍不住来回踱步。 他一边看时间,一边望着大门紧闭的办公室。 终于,在他第十次驻足观望的时候,沈度跟董旭冲了出来。 董旭一边整理装备,一边让队员都跟上。 “这是要去哪里?” 左首长一头雾水。 “里头的两个人,把老巢的地址撂了,我们得去抓人,晚了说不定就跑了!” 董旭言简意赅。 左首长脸色大变。 “我跟你们一起!” “哎……” 跟在左首长身边的许政委劝都劝不住,只能示意勤务兵都跟上。 上了车,董旭他们一边检查,一边说明情况。 “多亏沈度,三两句话就问到了关键的信息。” 董旭说着,对沈度投去感激的一瞥。 “小沈,你这……” 左首长看着正在穿装备的沈度,“你……” 沈度笑了笑,拍了拍身上的背心,“首长,您放心。” 以他的身手,抓几个人贩子还不算难。 刚才在审讯室里头,男的一开始咬紧牙关,什么都不说。 沈度看出女人快撑不住了,将孩子的照片拍在他们面前,沉声喝道。 “说!” “你们这么大年纪了,没孩子吗?干这些违法的事情,不怕将来报应到孩子身上?” 沈度点了点照片上笑眯眯的孩子,锐利的目光狠狠从女人脸上刮过。 “你的孩子……知道你们在外头干些什么吗?” 女人惊疑不定地目光四处乱瞟。 “不……不怪我,我只负责抱孩子,后头的事,都是老张在……” “闭嘴!” 中年男人骤然睁开眼,破口大骂。 “你要害死全家吗?” 沈度缓缓收回照片,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凝结成冰。 “老张……是谁?” …… 吉普车停在郊区一片破房子外头。 董旭等人下了车,训练有素地分散,一点点向中心的房子聚拢,包围。 月亮从云层中钻了出来。 草丛中有一条小路,周围的树长期无人打理,稀疏干裂。 董旭跟沈度交换一个目光。 沈度举起右手,手势变换。 男人目光一凝,率先破门冲了进去! “不许动!” 董旭紧随其后,对准了屋里头喝得七倒八歪的几个男人。 空气在一瞬间凝滞了。 领头那个男人脸上有道疤,第一时间看清了董旭身上的衣服。 “操!” 老张大喝一声,抽出西瓜刀冲了上来。 砰—— 董旭朝着地上开了一枪。 还妄图反抗的三个人吓傻了,举着手里的刀和铁棒不敢动。 只有老张,像是根本没听到枪声似的,满脸凶狠地砍了过来。 他今天是死定了,死之前,再怎么样也要拖两个下去垫背! 沈度看出他的意图,躬身躲过致命一击,一脚精准地踹在老张的脚踝上。 拳头带着劲风,狠狠砸在老张的肚子上! 噗的一声,老张扬天吐出一口酒,其中还混杂着不少血沫。 沈度面色冷肃,隐隐带着杀意。 他直起身子,右拳击出,实实在在打在老张的鼻子上。 “来啊!” 老张下半张脸全是血,不管不顾地再次冲上来。 他大声吼叫着,胡乱挥动着手里的长刀。 他想抓住沈度,对方闪转腾挪,每一次闪避过后,就是更重更痛的重击! 老张急得眼睛都红了。 他努力瞪大眼睛,举起手里的长刀,照着人群中最瘦弱的许政委去了! …… 返程的吉普车上,何政委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脯。 “小沈,刚才多谢你。” 这句话,何政委说得真心实意。 要不是沈度眼疾手快冲上来,撞开了那名犯人…… 那把西瓜刀那么长,真劈下来,他这把老骨头不知道还撑不撑得住。 沈度微微摇头,“应该的。” 回到警局,董旭亲自将人押走。 左首长看了一眼时间,“走,上医院,燕妮该等着急了。” 何政委点点头,“这边……” “有董旭他们在,出不了乱子。” 左首长说完,带着人转身就走。 等沈度从医务室里出来,穿上外套,看着空空如也的大厅,傻了。 “左首长他们人呢?” 沈度连忙问。 年轻的女警员瞥了一眼沈度身上的纱布,指了指门外。 “他们去人民医院了。” 沈度抿了抿唇,抬脚就要往外头走。 出来叫人的董旭看到,出声叫住他。 “沈副连,这么晚了,你是要回招待所吗?” 沈度摇摇头,“我要去人民医院。” 董旭叫人,“你开车,送沈副连过去。” 年轻的警员点点头,拿起桌上的钥匙朝外走。 沈度深深看了董旭一眼,“多谢。” 董旭笑着拍了拍沈度的肩,巧妙地避开男人的伤。 “说什么呢,我们才要谢谢你,回头给你发锦旗啊。” …… 左首长换了个姿势,抬起眼帘。 “老许,小沈怎么会特意上来?” 一晚上,意外一件接着一件,好不容易喘口气,左首长这才想起来问。 后座一片安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左首长瞥了一眼为难的老战友。 “老许?” 许政委合拢的双手搓了搓,踌躇着,斟酌着怎么开口才合适。 左首长彻底清醒了。 他坐直了身体,虎目炯炯有神地盯着许政委。 “老许,这可不是你平时说话做事的风格。” 许政委叹了口气,左右车里只坐了他们两个人,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是老谢。” 许政委缓缓开口,“老谢家里头那个宝贝疙瘩,瞧上了沈度。” 左首长愣了几秒钟,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啥意思,没成?” 许政委瞟了一眼左司令的脸色,点点头。 “小沈的意思就是……不合适。” 那不就是没看上吗? 左首长在心中腹诽,“然后呢?” “我听说啊……” 许政委慢吞吞地说着。 “我听说,小沈前段时间递了材料。” “过了之后,申请跟着就交了上来,但是……一直卡着。” 左首长哭笑不得,“卡着?谁卡的?” 许政委两手一摊,脸上无奈的表情显而易见。 左首长擦燃火柴,点了根烟夹在手里头。 “老谢卡着?就为了让他姑娘高兴?” “啥意思,准备棒打鸳鸯?” 许政委尴尬地瞅着左首长。 虽然事实如此,领导的话未免也太糙了些。 许政委不说话,左首长就知道他猜得没错。 “多久了?” 左首长无奈地揉了揉额角。 “这我就不知道了。” 许政委实话实说,“时间肯定不短,不然小沈也不会上来找您。” 第26章李因说,想。 左首长抽了一大口烟,缓缓将烟圈吐了出来。 “老谢啊……” 作为多年的老战友,他深知谢广鸣的为人。 脾气是硬了些,但做事是把好手啊。 好不容易有这么个女儿,当做掌上明珠一样宠着…… 只是…… 想到刚才混乱中,小沈临危不乱的反应,敏捷的身手…… 向来惜才的左首长心里的天平开始倾斜。 朝着沈度那一边倾斜。 “所以,小沈是来找我帮忙的?” 许政委点点头,“八九不离十。” 估计也是把老实人逼得没办法了,大晚上的跑到省城来告状。 当然,这些话许政委只能放在心里说。 家属区人人都知道,谢亚梅是她爸的逆鳞,谁都不能说不好。 “小沈的对象……就是他申请上头那个,是个啥样的?” 左首长思忖了片刻,挠着额头问。 许政委一愣,听领导话里的意思,是要插手帮忙? “这我不清楚,材料我见过一次。” “好像跟小沈是一个地方出来的。” 左首长点点头,目光移向窗外。 街景飞速倒退,他半天都没说话。 就在许政委以为这场对话已经结束的时候,左首长冷不丁冒出来一句话。 “回头我给老谢打个电话,好好说道说道。” “一把年纪,越活越回去了。” …… “李因姐姐。” 人民医院急诊室外头,李因跟女孩相拥而坐。 即使已经是深夜,急诊室照样灯火通明。 陪着他们的女警员给她们打了热水,又去外头买了点吃的。 原本从公安局出来,李因就想去找人。 奈何燕妮无论如何都不肯别人走。 她死死拽着李因的手,大颗大颗的眼泪喷涌出来。 “姐姐,你陪着我,我害怕。” 女孩大大的眼睛里,有一种小动物无助的惊惶。 被拐卖,再被带上长途汽车…… 燕妮彻底吓坏了。 她现在谁都不相信,只信在混乱中一直没松开手的李因。 公安为难地看着李因,“同志,能不能麻烦你……” 李因犹豫了一瞬,看着渐渐黯淡下来的天光,爽快答应下来。 先陪着燕妮吧。 “燕妮!” 一个激动的男声响起。 纷至沓来的脚步声惊醒了迷迷糊糊的孩子。 李因本能地护住孩子,看向来人。 “你是……” 看清来人,李因放松下来。 左首长一怔,这才注意李因。 “同志,您好。” “我叫左凌峰,是燕妮的外公。” 他伸出手,友好地和李因握了握。 “外公!” 燕妮破涕为笑,直接扑到老人的身上。 她像是终于归巢的幼鸟,紧紧搂着外公的脖子。 身后跟来的公安简单介绍了情况。 听到是李因奋不顾身抢下燕妮,左首长的眼中迸发出感激的神采。 “同志,你叫什么名字?” “李因。” 李因站得笔直。 “李因同志,谢谢你!” 左首长搂着燕妮,“她外婆这几天吃不下睡不着,人都快垮了……” 左首长看着怀里的外孙女,忍不住眼眶泛红。 “她爸爸妈妈都不在身边,孩子要真出了什么事,我们怎么交代……” “谢谢你啊,李因同志。” 许政委正含笑逗着燕妮呢,听到前头的对话,愣住了。 李因…… 这个名字有点眼熟呢…… 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究竟是哪里呢,许政委一时之间想不起来。 “小因!” 沈度匆匆赶过来。 李因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一抹熟悉的橄榄绿搂进怀里。 入目只有男人起伏的胸膛,还有一点点消毒水的味道。 李因眉头微蹙,从男人怀里抬起头,“又受伤了?” 沈度低头,仔仔细细地将怀里的女人打量了一番,松了口气。 男人咧嘴一笑,“小伤,不碍事。” 看着突然出现的沈度,许政委终于想起来了。 李因! 那不就是小沈申请上的对象么? 左首长看看沈度,又看看李因,明白过来。 这会儿太晚了,不是谈话的好时机。 怀里的燕妮困得直点头,小脑袋都要埋进胸口。 “小沈,这样,你们今晚先到招待所将就一晚上。” “明天中午,过来吃饭。” 左首长一锤定音。 “……” 沈度一肚子的话来不及说,打量四周…… 急诊室确实不是个谈事的地方。 “好,多谢。” 沈度点点头,给左首长一行人敬了个标准的礼。 首长? 李因猛地瞪圆了眼睛。 “沈……” 李因有话要说,沈度松开她,轻声制止。 “小因,我们先走。” 李因顿了顿,看着领导一行人远去的背影,只能作罢。 忙活了一夜,等李因跟沈度走进招待所的房间,已经是凌晨了。 外头除了昏黄的路灯,偶尔驶过的汽车,什么声音都没有。 世界寂静无声。 沈度跟过来,这才看清李因手臂上的纱布。 “这是怎么回事?” 沈度抬起她的手,紧紧盯着受伤的地方。 李因三两句话把事情说清楚。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先护着孩子要紧。” 李因露出一个满不在乎的笑容。 看得沈度心底酸涩一片。 不忍、难过和伤痛…… 各种表情都在男人英俊得过分的脸上过了一遍。 所有的情绪挤压,最后从嘴里能说出来的也只有一句,“对不起。” 李因凑到沈度跟前,忍不住用手指将男人拉平的嘴角撑开。 直到撑成一个微笑,李因才满意地松开手。 “不是你的错,沈度。” 女人说着,转身朝床边走去。 留下呆愣如木头的男人,立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 脸上还残留着女人指尖的温度…… 那是独属于他一个人的。 沈度抬起眼帘,盯着女人的深邃眼眸,眸中渐渐卷起风暴。 两人都没带行李,身上的衣服混合着各种味道,渐渐发酵出一股酸味。 李因忍不住扇了扇鼻子。 倒不是嫌弃沈度,她是嫌弃自己。 沈度笑了,俯下身子给女人脱鞋,“将就睡一晚上,明天办完事,我们就回家。” “好。” 李因接得太过理所当然。 话音落下,两人都愣住了。 沈度嘴角噙着笑。 上了床,还是没松开两人交握在一处的手。 “你怎么会到省城来?” 沈度突然意识到问题。 他下意识屏住呼吸。 理州对李因来说,是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她一个人买了票,跑到省城来干什么? 一路上有没有碰到别的危险? “小因,你为什么来省城?” 没有等到答复,沈度下意识又问了一句。 手边的女人动了动,均匀的呼吸声传了过来。 李因呢喃了一句,“找领导,批准结婚。” 沈度瞪大了眼睛。 这是他想破脑袋都想不到的答案。 各种喜悦的情绪像烟花一样,次第升空。 他的思想像走马灯似的,随来随去,没法集中。 她怎么知道的?又为了什么而来…… 千言万语汇聚到嘴边,沈度小心翼翼地问出了深藏心底的问题。 “小因,你想嫁给我吗?” 沈度翕动着嘴唇,鼓足勇气问了出来。 他豁出去了。 是死是活,他都要一个确切的答案。 他放轻了呼吸,等着李因宣判。 女人翻了个身,面对着沈度的侧脸。 双眸紧闭,像是已经睡着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漫长到沈度以为过去了几个世纪。 他快变成一块望妻石。 然后,他听到了天籁之音。 “想。” 第27章 不检查教学成果吗? 女人声音轻柔。 像一只被吵得睡不着觉的毛绒动物似的,不轻不重地挠了沈度一下。 女人翻过身,在他怀里找了个合适的位置,沉沉地坠入梦乡。 这大半天,李因几乎没吃什么东西。 长途汽车上一直注意着燕妮那边的情况,她几乎没阖眼休息。 下了车,经历一场抢孩子的惊心动魄,录口供,去医院包扎伤口…… 神经像一条弦,被紧紧绷着,根本就不敢有丝毫的松懈。 现在回到沈度身边,困倦排山倒海地袭来,李因很快就睡着了。 沈度搭在女人腰上的手紧绷到发抖。 男人在极力控制力道,生怕一个太激动,将睡着的心上人弄醒。 他几乎不敢相信耳朵刚才听到的回答。 垂下眼,看着女人细密的睫毛,小扇子一样忽闪忽闪。 身体的曲线伴随着呼吸,有节奏地起伏,让他那颗躁动不安的心也跟着平静下来。 理智回笼的沈度突然间意识到,她也是为了申请的事? 喜悦的烟花在脑海中朵朵绽放。 耳边响起剧烈的轰鸣声,让沈度一时之间,都听不到他的心跳声和呼吸声。 他兴奋着,克制着,将女人一点点搂进怀里。 还要小心避开她手臂上的纱布。 他仿佛看到那将升起的汹涌的波涛,排山倒海地倾来。 这股情绪,叫做幸福与喜悦。 他轻轻搂住她,下巴贴在女人头顶。 两人相拥而眠。 像是早就应该如此。 …… 天刚蒙蒙亮,沈度就睁开了眼睛。 常年部队的作息习惯,让他已经习惯了早起。 看着怀里睡得香甜的女人,他不忍打扰。 原本还想着下楼给她买早饭,现在看来,没有什么比让李因好好休息更重要的事。 实在不行,待会儿李因醒了,他们再下楼随便吃点东西就好。 日光移动,渐渐升起到了头顶。 窗帘透下来的阴影渐渐缩短。 怀里的女人呓语了一声,睁开了眼睛。 “沈度?” 李因刚睡醒的声音还带着些许暗哑。 男人温柔地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将她糊在脸颊上的碎发都整理好。 两人四目相对,女人的眼神渐渐清明起来。 她想起来了,他们现在还在省城的招待所。 她还没来得及跟左首长说明情况。 男人盯了她半天,灼热的目光比日光还刺眼。 她抬手想挡,男人的吻却落了下来。 她微微闭上眼。 却没想到,男人只是蜻蜓点水般地,在她的脸颊上落下一个吻。 她眉头微蹙。 难道是昨晚的回答他没听到? 不应该啊,以他的性子,要是没听清,肯定会打破砂锅问到底。 既然没问,就说明是听到了。 听到了还只敢亲脸? 她在他怀里抬起眼帘,颤动的睫毛刷过男人的脖颈。 轻柔得像一阵调皮的微风。 男人盯着逐渐靠近,在他视线范围里渐渐放大的脸,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她睨着紧张得像一张弓的男人…… 即使内心已经无比兵荒马乱,面上仍要撑出一副淡然的模样。 男人喉结滚动,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在紧张…… 她贴了上去,好看的樱唇就停在他脸颊的正上方。 她看着男人眼里倒映出来的那张脸,勾起了一抹兴味的笑容。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正经严肃的他露出这样的表情。 她盯紧他翕动的薄唇,亲了上去。 一边辗转碾压,一边呢喃出声,“不检查一下我的进步吗?沈……” 话还没说完,她整张唇就被男人吞了进去。 最后只剩呜咽声。 求饶都没用。 …… 沈度用了他这辈子最大的自制力,才将怀里的美人松开。 看着她略带红肿的唇,男人眼眸再次暗了下来。 李因笑着下床,趿着鞋往卫生间走。 “时候不早了,沈副连。” 他听得出她尾音上扬的笑意。 男人无奈地摇了摇头,认命地看了眼身下,缓缓起身。 两人牵着手下楼,沈度按捺不住那颗躁动的心,又问了一句。 “小因,昨天晚上……” “我的回答你没听到?” 李因偏过头,疑惑地看着沈度。 “我听到了……” 向来雷厉风行的沈副连居然有一刻卡壳。 “我的回答是,想。” 李因笑了,即使听到了沈度的回答,依旧认认真真再次回答了一遍。 男人眼里的火瞬间就被点燃了。 那把已经燃成灰烬的柴,再一次被点燃,逐渐演变成了燎原大火。 从两人交握的手一路烧到眼底。 直烧得沈度的眼底都红了。 “小因……” 沈度刚要说什么,就被一个站起身朝他们走来的人影打断。 “沈副连,李因同志?” 年轻的勤务兵敬了个标准的礼。 他已经在大厅等了一会儿。 出发接人之前,许政委特意交代过,不要催,让两位同志休息够了再过来。 所以他等到现在。 沈度跟李因交换一个眼神,沈度略带些抱歉地开口,“久等了吧?” 勤务兵摇摇头,“我们走吧。” 小汽车缓缓驶出招待所,却没朝大路上开,右转弯就朝着另一扇大门开去。 李因一怔,下意识看了眼沈度。 “同志这是去……” “左首长说,在外头吃饭不自在,所以开了小灶,就在许政委家里吃。” 沈度了然地点点头。 到了地方,勤务兵利索地下车,敲门。 前来开门的是个年逾五十的女人,许政委的爱人,历史学教授郑彤。 郑教授生得非常清秀,椭圆形的脸,一双闪动着光彩的眼睛。 一头浓密而剪得十分整齐的短发,轮廓分明的嘴唇紧抿着。 看到沈度跟李因,绽放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是小沈和小李吧,快进来。” 郑教授说着,主动拉着李因的手,将两位年轻人迎进家里。 走进客厅,李因就愣住了。 高大的左首长跟许政委一人一条花围裙,围着吃饭的桌子在包饺子呢。 一个擀皮,一个负责包,整个配合行云流水,一点不乱。 李因瞪圆了眼睛,这一幕太有冲击,又让她觉得理所当然。 郑教授笑了,“老许是北方人,就喜欢吃饺子。” 许政委笑着用手肘擦了擦脸,“饺子就酒,越喝越有。” 沈度进厨房洗了手,挽起袖子,自觉走过去帮忙。 第28章 她要跟沈度携手走下去 薄皮馅大的饺子上了桌,许政委又在妻子的允许下开了一瓶白酒。 三个小杯拿过来,许政委好笑地看着沈度,“小沈酒量怎么样?” 沈度含笑端起杯子,“一般。” 这回连左首长都笑了,“老谢带出来的兵,就没有不能喝的,给他满上!” 提到谢广鸣,桌上的气氛一时之间有些凝滞。 “小沈,你别跟你们副首长计较。” 沈度垂下眼,不说话。 左首长看向许政委,许政委轻咳一声,对沈度开口了。 “小沈,你从理州过来,是为了结婚的事吧?” 沈度点点头,捏着白酒杯的手有些发白,“我跟谢亚梅同志没什么缘分。” “强扭在一起没意义。” “我有心上人。” 沈度话里的强硬一分不少,余光瞥了一眼李因,正好迎上女人笑盈盈的目光。 一阵暖流从心头滑过,沈度的语气愈发坚定。 两个小年轻的互动,对面两个人精怎么看不出来。 “李因同志,你呢?” “你是什么态度?” 左首长放下杯子,饶有兴致地盯着李因瞧。 “我愿意跟沈度在一起。” 李因笑容不变,说得含蓄得体。 左首长了然地点点头,这是意料之中的答案。 原本他还想着替老谢说几句好话。 再不济,为了补偿,可以再给她介绍别人。 但经历了昨晚的事,李因不一样了。 她是他们家的恩人。 左首长想把李因个人的选择摆在最前头。 “好,看来我这个东西,今天带过来是对的。” 左凌峰说着,变魔法似地从脚边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个大号的牛皮信封。 他看着李因,郑重地将信封交给她。 “李因同志,这是我的谢礼,也是我对你们的祝福。” “祝你们新婚快乐,百年好合。” 左凌峰说着,有些激动地端起酒杯。 沈度一怔,立刻端起杯子跟上。 “左首长,谢谢您!” 男人的感谢掷地有声。 他跟李因都明白,那信封里头装的是什么。 郑教授从厨房里拿出一个青花的陶瓷罐。 一打开,辣香扑鼻。 离得近的许政委闻了一鼻子,呛得咳嗽连连。 郑教授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对方连忙捂住鼻子,示意妻子继续。 郑教授这才用小勺子舀了两勺子油辣子,放进醋碟里。 李因闻到了香味,主动开口,“郑教授,我能尝尝吗?” 郑教授笑着将陶瓷罐推给李因,“很辣,你少舀一点,尝尝味道。” 李因点点头,这才放了半勺。 李因用筷子将油辣子搅开,放到舌尖尝了尝味道…… 椒香在舌尖绽放…… 李因又舀了一勺,这才笑眯眯地对郑教授说,“真好吃!” 郑教授眼睛亮了,像是终于寻到了知音。 “好吃吧?” “这是老家亲戚给我带的,自家磨的辣椒面。” “可惜老许不吃辣,每次我只能自娱自乐。” “小李同志,以后经常到省城来玩,郑姨给你做油泼面吃!” 郑教授越看李因越喜欢。 许政委是凌晨才回的家,夫妻俩又说了半天话。 得知燕妮差点被拐走,郑教授也是一身冷汗。 …… 看着李因疑惑的样子,郑教授笑了。 “老许没告诉你们?他俩是连襟!” 李因瞪圆了眼睛,一脸震惊地摇头。 “我姐还在医院休养,所以托我跟你道谢。” 郑教授说着,用力握了握李因的手,“多亏了你见义勇为,否则要是燕妮丢了……” “我姐那个身体,估计也要跟着病倒了。” 李因看了一眼喝得满脸通红的许政委和左首长,颇感意外。 正在倒酒的沈度察觉到她的目光,迎上来,对女人安慰似的笑了笑。 像是在说,没事,我心里有数。 李因笑着收回目光。 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的郑教授也笑了。 “小李,你跟小沈的感情很好吧?” 李因笑而不语。 她不傻。 在外婆的呵护下长大,她对外界的善意和恶意格外敏感。 她愿意跟沈度携手走下去。 ……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郑彤很喜欢李因,饺子吃到一半,就要认李因当干女儿。 李因一开始没点头。 这算怎么回事,救了孩子一次,倒像是讹上别人家了? 吃完饭,郑教授佯装生气地将两人送到门口。 “小因,我是认真的,难道你嫌弃我们?” 李因有些为难,求救的目光看向沈度。 男人含笑看着她。 意思就是无论她做出什么选择,他都支持。 不安的手被人拉起来,郑教授笑容真诚。 “小因,我看你是个好孩子,真诚待人,也没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 “我跟老许呢,年轻的时候忙于工作,过了四十多岁,也就歇了要孩子的心思。” “我是真的喜欢你,所以,考虑一下?”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再谦虚就是矫情了。 “郑姨。” 李因这次叫得真心实意。 “哎!” 郑彤眼眶泛红。 年纪大了,眼窝子就是浅。 许政委走过来,揽住妻子的肩,看着李因说。 “小因,以后这儿就是你的第二个家,不管受了什么委屈,随时过来。” 李因用力地点点头。 勤务兵将汽车开过来,停在门口,静静地等着。 沈度走上前,对左首长跟许政委敬了个礼。 “我们回去了。” 左凌峰摆摆手。 他跟许政委喝了不少酒,走出门,暖风一吹,渐渐有点上头。 “好。” “上午我给老谢打过电话了,回头你就拿着批示去办证就行。” 左凌峰很惜才。 他已经在琢磨寻个合适的理由,将沈度调到自己手底下。 “回去好好干,小沈。” 他用力拍了拍沈度的肩。 …… 小汽车平稳地行驶在回家属区的路上。 李因撑着门,看着窗外的风景。 路上是三三两两去省城赶集的农民。 “小因……” 李因回过头,正好撞进男人深情的眼眸中。 一上车,沈度就用这种能将人融化的炽热目光盯着她。 她故意不往那边看。 她知道他在高兴什么。 沈度打开了左首长交给他们的东西。 果不其然,里头是一份有他签字盖章的批示。 关于通过申请的批示。 沈度看完后,颤抖的手好不容易才将信封复原。 “小因。” 第29章 既然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态度 他再次轻声呼唤。 不急,不催。 沈度打定主意。 要是李因不理他,他就这么执着地一直唤下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李因没绷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一个男人为你情不自禁,这是一件甜蜜的事。 尤其这个男人,李因喜欢。 沈度趁机牵过她的手,一点点让两人十指紧扣。 “回去,我们就去领证吧?” 男人身体正襟危坐,头却恨不得靠在她的肩上。 前头开车的勤务兵目视前方,从头到尾都像个木头人似的,根本不敢回头。 李因不说话。 沈度低着头,拨弄着她的手指。 白皙,莹润,指甲泛着淡淡的粉色,像水蜜桃。 让人忍不住食指大动…… 沈度根本就不舍得放开,再一次重复,“小因,领证……” “好。” 李因被他弄得很痒,想收回手,男人又极有技巧地扣住了她。 她有些好笑地甩了甩手,连带男人的手臂都跟着动起来。 李因埋下头,咕咕地笑道,“你幼不幼稚?” 沈度咧开嘴,笑容渐渐扩大。 “你都答应我了,这会儿才想起来嫌弃我,是不是晚了?” 李因啧了一声,由着他去了。 沈度眼里的火苗渐渐烧了起来。 烫人的温度从两人交握的指尖,一直传递到彼此的心脏上。 男人喃喃自语,“就算后悔,现在也晚了。” 我绝对不会放手的,小因。 沈度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眼看着小汽车行驶到家属区门口,沈度温声说,“就停在这儿吧。” 剩下的路,他们可以走回去。 勤务兵点点头,下车给沈度和李因开门。 “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勤务兵点点头,倒车掉头离开。 沈度牵着李因的手,慢慢朝家的方向走去。 这会儿太阳尚未下山,那点萦绕在周身的酒意早就消散得差不多了。 但车上李因的回答,让沈度再一次飘飘然起来。 奇怪,他明明酒量不差,为什么今天就格外畅快呢? 李因由着男人牵着她的手,慢悠悠朝前走去。 男人身形高大,笑容缱绻。 她漾起一抹轻松的笑容。 前世今生,大约都没有比现在更轻松快乐的时候了。 “喏,送你。” 男人像是忽然在路边发现了什么,松开她的手,弯腰去拾。 再站起身,沈度手里多了几朵鼓鼓的蒲公英。 递给李因的瞬间,女人愣住了。 有尘封的记忆破空而来。 从外婆家回到海州那一年,在大院里,似乎也发生过这一幕。 她初来乍到,李茁厌恶她这个多余的姐姐,早就跟别的孩子跑没影了。 李因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三五成群的大院孩子,有些手足无措。 两个男孩你推我赶地跑到她面前,站定。 其中一个高一点的,递给李因几朵蒲公英。 “送你,吹吹看,送它们去更远的地方。” 记忆里的童声,跟面前的清冽男声重叠。 一股酸涩直冲喉头。 直到此时此刻,李因才意识到,曾经的她究竟错过了什么。 “谢谢。” 她接过沈度手里的蒲公英,鼓了一口气,正准备将蒲公英吹散…… “沈副连!” 一个急促的声音传来。 沈度转身,眉头微蹙地盯着来人。 徐班长气喘吁吁,好半天才喘匀了气息。 “那边……家里头来人……” 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沈度眉头微蹙,“怎么回事?” 他指着沈家的方向,看了一眼李因,竹筒倒豆子般地说了出来。 “李家来人了,赖在门口哭闹,要个说法。” 李因一怔。 李家来人? 父亲还是母亲?总不能是向来看不上她的李茁吧? 沈度也愣住了,“现在?” 徐班长咽了咽口水。 跑得太快太急,喉咙火辣辣地疼。 “可不是,门口围了一大堆人,副连,你快回去看看吧!” 徐班长想到沈家门口的热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沈度抬脚就要跑,被李因一把拉住。 “慢慢过去就行。” 沈度转头,被女人脸上冰冷的表情镇住。 “既然是来找我负责的,见不到我本人,她们不会走的。” 李因缓缓迈开步伐,每一步都在地上砸出一个坑来。 “再说了,求人办事,多等一会儿,不是应该的吗?” 李因勾唇一笑。 身后像是多了一朵硕大的食人花,缓缓张开了血盆大口。 徐班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没想到嫂子还有这么恐怖的一面。 平时看起来斯斯文文的。 徐班长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略带同情地看向沈度…… 这可是副连未来的家属,这个脾气,谁敢惹…… 徐班长以为会看到一张神色大变的脸。 却不曾想,沈度脸上露出来的居然是—— 兴奋?兴致盎然? 徐班长下意识揉了揉眼睛,确定他没看错。 沈副连居然在笑?! 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般的惊喜? 徐班长更懵了。 眼看着沈度跟李因越走越远,徐班长只能高声呼唤。 “副连,嫂子,你们等等!” 家属区里,沈度家门口,人头攒动。 里里外外围着几圈人,议论纷纷。 处在漩涡中心的中年女人站在门口,哭得期期艾艾,好不可怜。 有好心的大姐走上前,“同志,这是沈副连长,你找谁?” 林静抬起头,一双上挑的眼睛里满是悲伤。 “我找李因!我的大女儿!” 大姐眨了眨眼睛,李因是谁? 沈副连什么时候多了个叫李因的亲戚? 挎着篮子,买了菜正准备回食堂的金丽珠路过。 她只往里头看了一眼,原本要走…… 听到“李因”两个字,金丽珠站定了。 “你找李因?” 金丽珠从篮子里抓了把瓜子,慢悠悠地磕着。 一边吐皮,一边打量林静。 穿着一身还算干净的的确良衣服,头发也打理得一丝不苟…… 看起来像是个工人家庭,只是脸上灰扑扑的。 林静点点头,看出金丽珠应该认识李因,提高声音。 “李因人呢?跑哪儿去了?” 金丽珠啐了一口,“你是李因的亲戚吗?她估计跟沈副连出去了吧。” 金丽珠狞笑着,脸上的表情全是讥讽。 “一个不读书,不找工作的女同志,除了每天缠着沈副连,还能干啥?” 林静眨了眨眼睛,就算再迟钝也听出来面前的女同志不善。 但这种恶意似乎只针对李因一个人,那林静就无所谓了。 “我是她妈,好不容易过来一趟,就是来教训这个不孝女的!” 众人哗然。 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哭得凄凄惨惨的中年女人是来寻孩子的。 “让一让,麻烦大家让一让——” 徐班长硬着头皮挤进来。 林静踮起脚,越过徐班长的肩头,看到跟着沈度缓缓走来的李因。 她不管不顾地冲出去,像一枚炮弹一样掠过徐班长身边。 “哎哎,同志你这是……” 徐班长话音未落,林静已经冲到李因面前,抬起手臂就要打。 沈度一把摁住林静的手,目光中是不容置疑的坚定。 “林姨,你这是干什么?” 第30章 我生你养你,要你东西不应该? 林静挣脱了一下,没甩开。 她气急败坏地吼,“你松开!” 沈度扣着她,沉着脸不说话。 李因轻轻拍了拍男人的肩膀,“我来。” 沈度这才松手,锐利的目光一刻不离。 看了半天热闹,路过的罗薇准备走人。 她这两天不太舒服,请了假到卫生院去拿感冒药。 没想到回来碰到这么一出好戏。 尤其现在,沈度跟李因都回来了。 好戏刚刚开场,罗薇都恨不得抓一把瓜子来磕。 “你个扫把星,搅家精!” “钱呢?那是小茁结婚的嫁妆钱,你怎么敢带走?” 林静目光阴狠,两道细眉上端聚集起阴云。 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喷射出闪电般的怒火。 她恨不得从李因身上撕下一块肉! 李因抄着手,冷冷地看着面前目眦欲裂的妈妈。 当着众人的面,倒打一耙,把所有脏水都泼在她身上。 李因不说话,林静觉得她默认了。 修剪得坑坑洼洼的指甲差点都戳到李因的鼻尖。 “还有,银行的保险柜是怎么回事?” “你好狠的心,居然还让人报警?!” 林静难过得捶胸顿足,梆梆锤着胸口,气喘吁吁。 “我们是你的亲人,你怎么能这样?!” “你为什么不去死?!” 啪嗒一声,金丽珠手里的瓜子壳都惊掉了。 她没想到一个母亲能说出遮掩的话。 李因垂下眼帘。 再一次直面母亲的厌恶,她依旧会浑身发抖。 不是难过。 是愤怒! 前世她以为是自己做的不够好,亦步亦趋地按照家人的安排,走完了凄惨无比的一生…… 到头来呢,可曾换来他们半分改观? 没有! 所以现在,李因不会再让。 她上前一步,轻描淡写地挥开了林静胡乱挥舞的手。 深吸一口气…… 罗薇越听越兴奋,连瓜子都忘了磕。 这可比广播跟报纸有趣多了! 她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火上浇油。 “既然阿姨都这么说了,李因同志,把该拿的拿出来吧?” “你没看到阿姨吃了多少苦吗……” 李因一个锐利的眼神扫过来,罗薇下意识闭嘴。 几秒钟过后,罗薇才反应过来。 她怕了? 怕李因? 怎么可能?! 罗薇瓜子皮一扔,就要上前理论。 高露一把拉住她。 “别去添乱了!” 罗薇不服,高露小心地指了指一旁的沈度。 就算不顾及李因,总要顾及沈度吧? 罗薇不服气地哼了一声,恶狠狠地剜了李因一眼。 亲妈这么一闹,她倒要看看,李因以后怎么在家属区生活下去! 要是她趁早打包行李,滚回老家! 林静面对李因,坦然地右手摊开,掌心朝上。 “还钱!” “沈度,我还是那个态度,李因跟你不合适!” 林静到这个时候都不忘记挖李因的墙角。 “李茁还没嫁人?” “谁给你的勇气和胆量,敢糊弄军婚?” 李因太清楚母亲跟小妹的为人,一开口就直奔主题。 “不管跟沈度结婚的是谁,收了彩礼,不应该准备嫁妆吗?母亲。” 李因盯着林静,一字一句地说。 “还有,您去银行做什么?您又为什么会被抓到公安局去?” “那里头存着的,是谁的东西?” 李因步步紧逼。 林静的脸色煞白。 她没想到,李因会当众把这些事情说出来。 拖着死活不愿意出门的李茁过来,林静心里也在打鼓。 她知道李因现在不好掌控了,但形势逼人,她只能求援。 丈夫的工作被暂停,家里一时之间没了收入。 所有能挪用的现金,粮票……都拿去给庄强堵窟窿。 一开始,李家并不愿意。 但李茁已经跟庄强领证了,那些债主循着味就找到了李家。 不吵不闹,以生活不下去为由,直接在李家住了下来。 一下子涌进来十几个人,男女老少一大堆,谁受得了? 李茁当场傻眼,林静气得要报警。 那些人一听,恨不得把林静直接抬到邮电所。 “我们正愁找不到庄强呢,您正好把警察找来,我们好好说道说道。” 林静气得都快要撅过去。 “你们……” 林静气得磨牙,“究竟想要干什么?” 领头的中年男人两手一摊,很是无赖,“还钱!”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李茁忍不住出声辩解,“强子根本就没欠那么多!” “说好了五百块,凭什么跟我们要一千?” 林静浑身都在哆嗦。 她现在后悔得心头血都要呕出来! 领头的男人讥诮地笑了,他摸了一把李家吃饭的桌子。 上好的木头…… 难怪庄强那么有底气,跟他们一借就是五百! 男人施施然从上衣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片。 展开,放到林静眼前。 “看清楚,这是庄强的签字,还有手印。” “借五百,超过三个月不还,一年后连本带利还一千块!” “快报警,把我们一块儿抓起来吧!” 男人放肆地笑着,一屁股坐在李家刚买的进口沙发上。 大喇喇地翘着腿,点燃了烟,还不忘点了点李茁。 “那个谁,把烟灰缸拿过来。” …… 林静闭了闭眼,想要将这些屈辱的回忆全都压下去。 为了把家里那些些瘟神请走,他们倾尽所有。 到最后还是不够,只能打起银行的主意。 当年母亲走的时候,只交给李因一条项链,别的什么都没跟他们说。 但林静觉得事情不对。 那个银行的保险柜里头,一定有母亲留给李因这个妮子的遗产。 只要拿回来…… 林静敛下眼,压下心底的恨意。 只要把李因手里所有值钱的东西拿过来,李家不就能度过这个难关了吗? 沈度怔怔地看着表情还算平静的李因。 听了这么半天,他还处在震惊当中,久久不能回神。 这算怎么回事? 他多少知道一些李家的事情,知道李因不得父母的喜欢。 沈度却怎么也没想到,林静发起狠来,一点后路都不给李因留。 别说嫁妆彩礼,甚至连家里老人留下来的都要抢?! 林静抬起头,梗着脖子回应。 “我生了你,养了你将近二十年,你的东西,不该属于我吗?” “谁家孩子长大了不补贴家里头?” 第31章 沈度的爱人,只能是我 林静越说,底气越足。 她恶狠狠地瞪着李因,一股脑地把所有怨怼都发泄出来。 李因气笑了。 她以为她不会难过。 没想到麻木的心脏传来一阵钝痛。 那是是一个尚未长好的伤口。 用力揭开上面薄薄一层皮肤,露出下头粉嫩鲜活的血肉。 李因意识到,在内心某个角落,始终有一个拒绝长大的小女孩。 固执地蹲在墙角。 等着那份永远都不会降临的母爱。 沈度握住女人用力到关节发白的手。 看着她颤抖的身体,渐渐苍白的嘴唇…… 沈度很心疼。 “那是我的嫁妆。” “您给李茁准备嫁妆,就没想过替我吗?” 李因声音哽咽。 这个在血缘上称之为母亲的女人,心虚地移开目光。。 李因却不准备算了。 心塌掉一大块,那上头站着个不停哭泣的女孩。 “我从小在外婆身边长大,十四岁才回到您身边。” 李因顿了顿,努力把喉头的泪意压下去。 “当时外婆交给你多少粮票,多少钱,需要我说出来吗?” 本来还在对李因指指点点的邻居听到这里,都惊掉下巴。 原以为是个不孝女的故事,居然还有反转? 金丽珠手里的瓜子皮掉了一地。 有些黏在衣服上,抖都抖不掉。 “啥?李因在说啥?” 听到最后,林静恨不得冲上来捂李因的嘴。 这个妮子,果然生来就是克她的! 沈度横跨一步,将李因挡得严严实实。 小山一样的身体,立在林静面前,让她根本就伤不到李因分毫。 “林姨,有话好好说。” 沈度沉声说道。 声音里没有提醒之意,反而带着淡淡的威胁。 林静听出来了,不可置信地看着沈度。 她不明白,从小到大,李因跟谁都不亲。 包括大院里曾经玩在一起的孩子,也没几个走得近的。 沈度该不会真的看上李因了吧? 他们一度以为沈度只是迫于家里的压力才来提亲…… 难不成…… 林静的脸色难看下去。 要是沈度真喜欢李因…… 那李茁怎么办? 她瞪着李因,好一会儿才克制住。 “小沈,你听林姨的。” 林静转向沈度,被男人面无表情的脸噎了一瞬。 想到关在房间里以泪洗面的李茁,林静顾不上廉耻了。 “小沈,你还没跟李因结婚吧?” 林静眼里迸发出一股奇异的光芒。 刚才她就注意到了,李因跟沈度的手上都没戒指。 她期待地看着沈度。 “你跟小茁结婚。小茁年轻,马上就要上大学了。” “将来肯定能找到一份体面的工作,她不会拖累你的。” 一说到李茁,林静的眼泪就止不住。 她精心栽培的女儿,怎么就便宜了庄强那个混蛋?! 不甘心的情绪像一只大手,用力攥紧林静的心脏。 她死死抓着沈度的军装袖子,期待他松口。 罗薇忍不住了,甩开高露的手走过来。 “李因同志,连你妈都这么说了,作为儿女,不听话,似乎不太好吧?” 李因睨了罗薇一眼,看穿了她的幸灾乐祸。 “这么闲,平时你家做饭都不用放盐吧,是不是你上去说两句话就能开饭了?” “你!” 罗薇柳眉倒竖,“不识好人心!” “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明明包藏祸心。” 李因反唇相讥,气得罗薇差点又要破口大骂。 “少说两句吧。” 高露走过来劝。 罗薇不服气,“你拉我干什么?” 围观的群众太多,日头渐渐西沉,很快就是下班的高峰。 李因没兴趣给人当猴子看。她要快刀斩乱麻。 “妈,小茁已经结婚了,你再介绍给沈度,不合适吧?” 李因抄着手,冷冷地看着林静。 “这个……这个……” 林静昏了头,什么话都往外头秃噜。 “结了也能离,只要小茁将来能过得好,怎么样我都高兴。” 李因脸上的神情淡漠到了极致,“我不同意。” 前世那种锥心之痛,再一次击穿了她。 为什么? 前世今生的李因都想问林静这个问题。 明明都是女儿,为什么林静对她厌恶至极,对李茁娇宠到了骨子里? “你说什么?” 林静皱着眉,声音陡然拔高。 “我说,我不同意。” “申请上头是我的名字。” “千里迢迢跑到理州来随军的是我,李因。” 李因面色严肃,在妈妈面前挺直了腰杆。 “要嫁给沈度的人,是我。” “以前不是李茁,以后也不会是。” 李因一抬手,制止了林静即将脱口而出的唾骂。 “您再胡搅蛮缠,我就去举报。” “别以为我不敢!” 李因撂下最后一句通牒,头也不回地就要朝家里走。 围在家门口的邻居被这女同志的气势骇住了,下意识朝两边退去。 通往家的路开阔了。 李因站定,回头看着被冲击得缓不过来的沈度,扬声叫人。 “沈度,回家。” “不……” 林静下意识想拦。 “林姨,以后小因有我。” “您就别瞎操心了。” 沈度看都不看她一眼,快步跟上李因。 林静呆愣当场。 果然! 沈度这个傻子,彻底被李因迷了心智。 滴滴—— 李因掏出钥匙准备开门,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招呼。 “李因同志,沈副连,等一等!” 李因回过头,一位勤务兵急匆匆挤进人群中,眼看李因要走,连忙出声叫住她。 李因一愣。 这位勤务兵,不是许政委他们的…… “小因。” 人群散开,一身军装的许政委缓步走来。 “省城的许政委!” “什么?” 罗薇脸色大变,省城的领导,到理州来干什么? 他刚才是不是叫了李因? 罗薇彻底傻眼。 她呆愣地转过脖子,看着这位传说中的许政委朝李因招了招手。 “小因,过来。” 许政委笑容和煦,对旁边的林静视而不见。 李因迟疑了几秒钟,还是从善如流走到许政委身边。 “许政委,您怎么过来了?” 许政委脸上挂着笑,只是笑容不达眼底。 他们到的时候,林静的话差不多骂完了。 李因的材料他看过大概。 家里父母双全,有正经工作,下头还有一个妹妹。 家庭关系简单。 他却没想到,李因的妈妈是个糊涂的。 幸好来的是他。 要是左首长那个炮仗脾气来了,听到这里就要直接破口大骂。 “许……许政委?” 第32章 这是我家 林静哆嗦着,上下牙齿都在打架。 “李因同志的妈妈,对吗?” 许政委缓缓转过身,看了一眼林静。 只一眼,就让林静后背冷汗直冒。 “许政委!” 人群之外,田主任匆匆赶来。 她自行车都蹬出火星子了,总算赶上了。 半个小时之前。 “什么,军区的车?” 正在家访的田临萍一听,倏地起身。 放在腿上的本子啪嗒掉到地上,钢笔骨碌碌地滚到煤炉旁边。 田临萍着急去捡,差点没烫到手指。 “到底怎么回事?” 她顾不上眼下,只简单交代了两句,跟着村办的会计往外走。 “我也不知道!” 会计急得满头大汗,“我骑着车,从邮电所往村办走,看到两辆吉普车朝家属区的方向开。” “家属区?” 田临萍骑上自行车,“看清楚谁家没有?” “好像是沈副连他们家……” 会计摸了摸下巴,不确定地说。 沈度? 田临萍一瞬间就联想到谢亚梅的事。 难道是军区来人,给沈副连施压了? 那李因怎么办? “我先过去,你回去告诉老书记一声。” 田临萍骑上自行车,风驰电掣地朝沈家赶。 …… “田主任。” 李因看田临萍来了,开口叫人。 田临萍走过来。 “许政委,您怎么过来了?” 许政委微眯着眼睛,轻咳一声,从上衣兜里掏出一份信递给勤务兵。 “大声读” 许政委徐徐说道。 勤务兵站直了身体,中气十足地念了出来。 离得最近的林静听清了信上的内容,不可置信地捂住嘴。 李因见义勇为? 还救了领导的外孙女? 这是什么泼天的富贵? 许政委背着手,再次感激妻子的英明决定。 他想起出门前,郑彤还在催。 “你赶紧的,今天就把感谢信送过去。” 对镜整理着装的许政委失笑。 “你这个急性子,什么时候才能改一改?” “锦旗跟奖金还没下来,到时候一起带过去给她。” 郑彤一手叉腰,恨不得敲开许政委的脑袋看看,里头是不是装的木屑?! “你懂什么?” 郑彤恨铁不成钢。 “小因一个人跑到理州随军,除了沈度,她身边一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沈度现在还没跟她结婚,证没扯,小因就算不上正经的军属,万一别人说闲话呢?” “再说了,谢亚梅是不是回医院上班了?” “就她那副样子,能不给小因使绊子?” 许政委失笑,一边拿包一边给妻子灭火。 “你这话说的,不至于。” “我看谢亚梅挺好的。” 不说还好,一说到谢亚梅,郑彤忍不住掐了许政委一下。 “许如松!你别因为当年跟谢亚梅他妈相看过,现在就替她们说好话!” “王彩是个什么人,我比你清楚!” 郑彤说完,不再听许政委的解释,直接将大门拍在许政委的脸上。 自知失言的许政委摸了摸鼻子,隔着门赔礼道歉。 “小彤……事情都过去那么多年了……” “我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事情没那么严重。” 天地良心,许政委真没因为那些陈年旧事宽待谢亚梅。 “快去送感谢信,给小因撑腰,否则今晚你就住部队宿舍!” 回应他的,只有郑教授鲜有的咆哮。 许政委失笑,转身下了阶梯,上车离开。 …… 现在,看到被亲妈逼得不成样子的李因,许政委再一次感叹妻子高瞻远瞩。 果然听老婆的话,会发达的! “省级见义勇为奖……” 林静嘴唇翕动,喃喃自语。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勤务兵将感谢信交到李因手里。 “小因,锦旗跟奖金过两天就会到。” “领导说了,在他们回去之前,一定到家属区来看看你。” 许政委拍了拍李因的肩膀。 “要是有空,我过来喝你们的喜酒!” 李因笑了。 听到喜酒两个字,脸上不由自主地飞起两朵红霞。 “喜酒”两个字,像一记闷棍,狠狠砸在罗薇的后脑勺。 她死死盯着李因的背影,恨得牙关痒痒。 谢亚梅是干什么吃的? 怎么还能让李因跟沈度结婚? 罗薇觉得大脑里的神经跳动得厉害,像是要破皮而出。 “罗薇,我们走吧。” 高露压低声音提醒。 “许政委……” 一门心思赶过来,想要替李因撑场子的田主任愣住了。 她看看笑容和煦的许政委,又转头看看一脸淡定的李因…… 许政委不是来为难李因的? “我还有事,先走了,有事给我们打电话。” 许政委说完,朝李因跟沈度挥了挥手,转身离开。 跟在后头的勤务兵朝四下里挥了挥手。 “都散了吧,不用回家做饭啊?” 围在沈家周围的百姓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最后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聚焦到李因身上。 沈副连带了个年轻漂亮的对象回来,他们都知道。 只是没想到,这位女同志不仅人长得好看,家世背景还这么强大…… 幸好刚才没跟着起哄。 围着的人群渐渐散去。 许政委一走,林静一屁股瘫坐到地上。 李因看了她一眼,心中冷嗤。 这就是她的母亲。 永远门背舞大刀。 仅有的那点本事,都用在女儿面前耍横。 稍微碰上一点有头有脸的人物,比缩头乌龟躲得都快。 金丽珠看了半天热闹,没等到她觉得最精彩的部分,冷嗤一声,拍拍手准备要走。 “等一下。” 金丽珠下意识望了一眼逐渐远去的军用吉普车。 她转过头,瞪着李因。 “干啥?还不让走了?大家都回家了。” 金丽珠故意提高声音,引得还未回家的几人慢慢停了下来。 李因笑得人畜无害,指了指地上散落一地的瓜子皮。 “捡起来。” 金丽珠一愣,有种被人当众扇了巴掌的屈辱感。 “凭啥?这又不是我一个人吐的。” 李因指了指正要离去的罗薇,朝着她的背影开口了。 “罗薇同志,别着急走啊。” “地上的卫生,收拾一下。你是供销社的优秀员工,要起到表率作用嘛。” “我什么时候……” 罗薇气得想骂人,对上李因那张笑盈盈的脸,格外冰冷的眼眸,剩下半句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这里是我家。” 第33章 李家曾有一个儿子,叫李茁 李因抄着手,冷冷地看着金丽珠跟罗薇。 别以为她不知道。 刚才那么多人围着看热闹,出声挑拨的就是罗薇。 还有金丽珠…… “别给家属区的李大娘添麻烦。” 李因直接把两人架了起来。 “大家都在家属区生活,抬头不见低头见,这么多人都看着呢……” “多不好。” 李因脸上的笑容不变,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金丽珠转了转眼珠,瞟了一眼远去的车尾灯,不情不愿地哼唧着。 “狗仗人势!” 李因也不恼。 “那是你没有,要是有,你肯定比我还要嚣张。” “你!” 金丽珠怒目而视,李因丝毫不惧。 一段时间接触下来,李因已经摸清了金丽珠的性子。 忍是没有用的。 人活一世,要碰到多少难处,为什么要在生活中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上让自己难堪? 看不惯? 那就对了,就是要让你们嫉妒得发疯,又拿她没有一点办法。 田临萍站在李因家门口,低声跟林静说着什么。 得知林静的身份之后,田临萍拧紧的眉头就没松开过。 “林静同志,你是一个人过来的吗?” 林静愣了愣,飞快地看了一眼李因跟沈度,低下头。 “就……就算是吧。” 什么叫就算是?田临萍无语望苍天。 李因家里不是城市户口吗?按理说该懂道理。 “你是为了儿女婚事过来的,对吗?” 田临萍继续问。 “对,我……我们觉得李因跟沈度的婚事,还是算了比较好。” 林静嗫嚅着,根本不敢抬头。 低着头,她都能感受到沈度无声冰冷的怒火。 要是抬头,光是沈度的目光就能把她活剐了! 田临萍看了一眼李因,无奈地揉了揉额角。 “这不行。” “刚才你也看到了,李因同志跟沈度同志结婚的事情,领导已经签字批示了。” “不!” 林静拼命摇头,完全不能接受。 “不行!一定还有办法的!” “你是主任吧?你替我们想想办法!” 林静脸上的表情似哭似笑,眼泪控制不住地喷涌出来。 田主任为难地看了一眼李因,用力将手臂从林静的桎梏中拯救出来。 “对不起,林静同志,这是上头的决定,谁都更改不了。” “我送你回去吧,你们现在住哪里?招待所吗……” 田临萍一边说,一边搀扶着喃喃自语的林静朝外头走。 直到两人都快消失在道路尽头,田临萍才回头,冲李因挥挥手。 “小因,回去吧。” 沈度拦着她的肩,将满脸疲惫的女人带回家。 和至亲撕破脸,其中的痛苦和煎熬,沈度不能替李因承担半分。 他心疼她。 …… 清晨的阳光洒进院子里。 伸出墙外的木棉树枝上,站着两三只叽叽喳喳的麻雀。 吱呀一声,大门打开,惊得麻雀们拍打着翅膀飞走了。 “我走了。” 男人静静地看着面前的女人。 除了眼皮有点肿,李因看起来一切正常。 李因点点头。 “晚上回来吃饭?” 李因笑着问。 沈度点点头,“中午……要不我到食堂来陪你吃饭?” 李因摇头,“还是不要耽误你训练。” 沈度看着女人宽容体谅的模样,心底软成一片。 他伸出手。 就在手指要碰到女人脸颊前一秒,女人微微后仰,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那双澄澈的眼睛里写满了疑惑。 怎么了? 他读懂了她的问题。 男人笑了。 冷峻的五官只要一笑,锐利的线条立刻变得柔和。 李因一时之间竟然看痴了。 沈度嘴角的笑容渐渐扩大,他微微附身,将女人散落在脸颊上碎发整理好。 变戏法似的从裤兜里掏出一枚珍珠发夹。 李因眼眸微微睁大。 沈度轻咳一声,被女人惊喜的目光取悦到。 “这个……在省城办事的时候,觉得好看,就买了下来。” 李因扑哧一声笑出来。 她向前一步。 步伐迈得太大,距离估算错误,她几乎都要埋进男人胸口了。 沈度下意识张开双臂,稳稳地托住了她。 肌肤相亲的瞬间,两人都愣住了。 她的脸贴上了他宽阔的胸膛。 即使一触即离,她也清晰地感受到了他蓬勃的心跳。 有力的肌肉,灼热的皮肤,男人忽然放轻的呼吸,还有带着皂香的衣服…… 她莫名地脸有点红。 还是沈度最先从这种旖旎中挣脱出来。 沈度再次用手,将碎发固定住,笨手笨脚地将发夹插进去。 生怕把人弄疼似的,轻轻扣了上去。 “好看吗?” 发夹刚刚固定好,李因转过头,语笑嫣然地看着他。 微风吹过。 院子里的木棉花洋洋洒洒地落下来。 这一幕,在沈度心里记了好多年。 沈度用力地点头。 李因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鬓边的发夹。 沈度害怕弄疼她,所以动作太轻,发夹没锁住多少头发,松松垮垮地挂在那里。 但男人的目光里,满是欣赏。 让李因觉得,这样似乎也不赖。 她刚才往后躲,是害怕沈度安慰她。 昨天夜里,两人促膝长谈到后半夜,她以为沈度会为她担心。 事实也确实如此。 沈度面上一片风轻云淡,实际上,只要看到李因偶尔露出来的黯然跟忡怔,男人心就会揪起来地疼。 他一想到昨天夜里,女人一开始面对着墙壁,缓缓诉说的那些过往…… 男人下意识握紧了手。 他根本没办法原谅李家两位父母。 “小因……” 熄灯后,沈度换了身干净的睡衣上床。 面对着墙壁的身影没动。 沈度夜视能力极好,哪怕房间里只有月光,他也看得清李因呼吸的起伏。 她并未睡着。 “能跟我说说小时候的事吗?” 沈度温声询问。 没有猎奇,没有窥探别人心事的得意。 沈度的态度格外平静。 他想要尽量减轻李因开口的压力。 那抹倩影动了动,仍未说话。 卧室里安静得只有手表指针转动的声音。 沈度很有耐心。 他可以等上一整夜。 “两岁的时候,家里多了一个小弟弟。” 李因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了。 这是她从未对人说过的童年。 “爸爸妈妈很高兴,给他取名叫李茁,意思是希望他茁壮成长。” 李因的声音不高,情绪也没什么起伏。 沈度微微睁大了眼睛。 李茁?那不是李家小妹的名字吗? 还有,李家什么时候多了个儿子,为什么小时候在大院里完全没见过? 第34章 “弟弟出生在冬天,刚满月,我就病了。” “一开始是感冒流鼻涕,后来弟弟也病了。” “爸妈借车把我们送到医院,弟弟当时就进了手术室抢救……” 沈度忍不住将手搭在女人的腰上。 他猜到了故事的结局。 “三天后,我出院了。” “四口之家变成三个人,妈妈狠狠打了我一顿。”、 “把家里的扫帚,苍蝇拍……全都抽坏了。” “最后还是收到消息的外婆赶回来,救了我一命……” “命”这个字出口的时候,李因的声音不自觉地哽咽了一下。 卧室里只有她一个人说话的声音。 任何一点细微的变化都逃不过沈度的耳朵。 男人手下微微用力,将女人身体扳过来。 果不其然,两道清晰的泪痕就挂在脸上。 “妈妈要将我送人,被外婆呵斥了一顿。” “考虑到家里刚没了个孩子,外婆也不好说重话,只跟妈妈说,你要是不养,我来养!” “从那一天开始,往后十年,我都是在外公外婆的照顾中长大。” “一直到十四岁,外婆身体里查出毛病,不得不将我送回海州。” 沈度听懂了。 十几岁的时候,沈家跟李家都生活在一个大院里。 他跟沈知……就是在那儿认识的李因。 那天下午,大院里多了个瘦高的女孩。 剪着齐肩的头发,穿着一身干净整洁的校服。 女孩眼神怯生生的,总是站在角落里。 沈知看她是跟着李茁来的,捅了捅李茁问,“那是谁?” 十来岁的李茁回头看了一眼影子似的李因,白眼都要翻上天。 “我姐,李因。” “啥,你姐?” 沈知还想再问,李茁已经拉着小伙伴跑到院角抓蜻蜓去了。 “哥,李家还有个大姑娘啊?” 沈知回到沈度身边,好奇地盯着李因瞧。 “看起来跟李茁长得一点都不像嘛,好看多……唔唔。” 李因没什么波动的目光扫过来,沈度手动给多舌的弟弟闭麦。 迎上李因的目光,沈度咧嘴一笑。 李因一怔,半晌后,才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哎哎哎,哥,你居然笑了哎?!” 沈度一松手,沈知就跟发现了新大陆似的嗷嗷叫唤。 被亲哥用眼神再次“封印”。 “老实一点!” 沈度压低声音说道。 …… 那是少男少女的初见。 时过境迁,二十多岁的沈度这才意识到,为什么当初的李因不笑。 意外去世的弟弟的名字,给了活蹦乱跳的小妹。 其中的深意,李茁不知道,十四岁的李因还意识不到吗? “我妈……从来都不肯原谅我。” 李因不安地动了动,声音暗哑。 “她觉得是我害死了弟弟,弟弟是替我挡灾的。” “我就是个扫把星,把李家三代单传的孙子克没了……” 说到最后几个字,李因声音颤抖得厉害。 把这些话全部说出来之后,她终于明白了…… 那个求而不得,困扰了她半生的问题,她找到了答案。 如果当年感冒去世的人是她,不是弟弟李茁…… 那么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林静对她的恨,对她的忽视,全都因为那个刚刚满月就去世的孩子。 所以从小到大,林静都把李茁当男孩一样养。 从不给她买裙子,只剪短头发。 纵着李茁像个假小子一样在大院里上蹿下跳。 只因为她叫李茁。 每次呼唤这个名字,林静都会想起李因这个“刽子手”。 李因闭了闭眼,泪水无声地滑落。 她终于理解为什么外婆出国前,看着她的目光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担忧和难过。 外婆担心她。 担心没了她的庇护,妈妈会对她做出过分的事。 李因闭了闭眼。 找到了父母不爱自己的原因,心里却没有轻松半分。 黑暗中,有温热的手指贴在脸上。 男人的手指带着薄茧,碰触的时候还有些硌人。 他轻轻擦干她的泪。 用一种极其温柔的方式。 “都过去了。” 沈度温柔如水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从胸腔,一直轰鸣到耳边。 男人微微用力,将她搂进怀里。 他长手长脚,像树袋熊一样,将她困在其中。 “小因,朝前看。” …… 啪嗒一下,脑门被弹了一下。 李因如梦初醒,从昨晚不甚美好的回忆中抽身。 她还没反应过来,一手捂着脑门,瞪着沈度,不知道一脸坏笑的男人要干什么。 “我觉得你能处理好。” 李因一头雾水。 李因不明白男人在说什么。 沈度失笑,松开话里的女人,又在她坚挺的鼻子上轻轻捏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我相信你消化情绪的能力。” 李因怔了怔。 她有些茫然地看着沈度。 男人将她搂进怀里,下巴搁在李因的肩头。 晨光洒在两人身上,地上的倒影交叠成一个人。 沈度的声音跟昨晚一样,有种令人安心的可靠。 “我回去想想办法,找一找相关的单位,看看能不能找到外婆现在的住址跟医院。” 沈度许诺道。 一开始,李因还能给外婆留下的地址写信。 两年前,这些信都被退了回来。 李因猜应该是外婆的病情有变。 但这些事,爸妈都瞒着她一个人。 他们不想她再跟外婆有联系。 又或者…… 李因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们已经在考虑如何瓜分外婆的遗产了。 垂在身边的手,考虑了半天,还是环住了男人的腰。 “谢谢。” 不管因为什么原因,沈度对她的关心是真心实意的。 光是冲着这一点,李因觉得就应该谢谢他。 仿佛是被她的主动回抱感染到了,男人搁在她腰间的手渐渐缩紧。 缩到一个亲密无间的距离。 那股熟悉的,旖旎的气氛再次降临。 这一次的感觉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强烈。 李因感受得到,这是一个谁都无法踏足的小世界。 里头只有她跟沈度两个人。 沈度松开她,李因满怀期待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带着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期待与欣喜。 这些情绪的变化,没有逃过沈度如鹰般锐利的目光。 男人握紧她的手,一字一句地说道。 “小因,你的过去,我无法改变,更不好评价。” “但你的现在跟将来,有我。” “当你碰到解决不了的难题,试着想想我,我会竭尽全力帮助你的。” 第35章 明明他也是个新手司机 她瞪着女儿,好一会儿才克制住自己。 “小沈,你听林姨的。”林静看着沈度,被男人面无表情不算客气的脸噎了一瞬。 想到日日都关在房间里以泪洗面的李茁,林静也顾不上许多了。 “小沈,你还没跟李因结婚吧?” 林静眼里迸发出一股奇异的光芒。 刚才伸手想要教训李因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了,李因跟沈度的手上,都没戒指。 这就说明事情还没走到无法回转的余地。 林静越想越觉得这个办法可行。 她期待地看着沈度,像一个落水之人,终于抱住了救命的浮木。 “你跟小茁结婚,小茁年轻,马上就要上大学了。” “将来肯定能找到一份体面的工作,她不会拖累你的。” 一说到李茁,林静的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精心栽培的女儿,怎么就便宜了庄强那个混蛋?! 不甘心的情绪像一只大手,用力攥紧林静的心脏。 她死死抓着沈度的军装袖子,仿佛只要年轻的副连长不答应,她就永远都不会松手。 看了半天戏的罗薇忍不住了,装模作样走上前。 她看了一眼林静,投给对方一个鼓励的眼神,转过头,饶有兴致地盯着李因瞧。 “李因同志,你看看,连你妈妈都这么说了,作为儿女,不听话,似乎不太好吧?” 李因睨了罗薇一眼,看穿了她脸上的幸灾乐祸。 “这么闲,平时你家做饭都不用放盐吧,是不是你上去说两句话就能开饭了?” “你!” 罗薇柳眉倒竖,“不识好人心!” “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明明包藏祸心。” 李因反唇相讥,气得罗薇差点又要破口大骂。 还是旁边的高露看出情况不对,伸手拉了一把,“少说两句吧。” 罗薇还不服气,被拉走之后甩开高露的手,“你拉我干什么?” 高露无语地指了指身边人的眼神,压低声音说,“你没看出来,大部分人都觉得李因妈过分了吗?” 罗薇一甩头发,冷哼一声,“没看出来。” 要她看,李因但凡懂点事,就该主动收拾东西跟她妈滚回海州去。 少在他们家属区丢人现眼! 风暴中心的李因也是这么认为的。 围观的群众太多,日头渐渐西沉,很快就是下班的高峰。 她没兴趣给人当猴子一样看。 “妈,小茁已经结婚了,你再介绍给沈度,不合适吧?” 李因抄着手,冷冷地看着林静。 “这个……这个……” 林静昏了头,什么话都往外头秃噜。 “结了也能离,只要小茁将来能过得好,怎么样我都高兴。” 沈度都忍不住替李因问一句,李茁过得好就行,李因的死活呢,不管了吗? 李因脸上的神情淡漠到了极致,“我不同意。” 李因敛下眼。 眼底渐渐泛起血色。 前世噩梦般的死亡痛苦,还有那种被至亲之人背叛的痛苦,再一次击穿了她。 为什么? 前世今生的李因都想问林静这个问题。 明明都是女儿,为什么林静对她厌恶至极,对李茁娇宠到了骨子里? “你说什么?” 林静皱着眉,声音陡然拔高。 “我说,我不同意。” 李因看着林静,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很慢,很清晰。 “政审材料上头是我的名字,沈度递上去的结婚申请上是我的名字。” “千里迢迢跑到理州来随军的是我,李因。” 李因面色严肃,少有的在妈妈面前挺直了腰杆。 从小到大,这好像是她第一次掷地有声地说出她的想法。 “要嫁给沈度的人,是我。” “以前不是李茁,以后也不会是。” 李因一抬手,制止了林静即将脱口而出的唾骂。 “您再胡搅蛮缠,我就去军区举报。” “别以为我不敢!” 李因撂下最后一句通牒,头也不回地就要朝家里走。 围在家门口的邻居都被这女同志的气势骇住了,下意识朝两边退去。 通往家的路开阔了。 李因站定,回头看着被冲击得缓不过来的沈度,扬声问。 “沈度,回家。” “不……” 林静下意识出口,手边的男人却毫不犹豫甩开她的手。 “林姨,以后小因有我。” “您就别瞎操心了。” 一句话,让林静呆愣当场。 果然! 沈度这个傻子,彻底被李因迷了心智。 滴滴—— 李因掏出钥匙准备开门,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招呼。 “李因同志,沈副连,等一等!” 李因回过头,一位勤务兵急匆匆挤进人群中,眼看李因要走,连忙出声叫住她。 李因一愣。 这位勤务兵,不是何政委他们的…… “小因。” 人群散开,一身军装的许政委缓步走来。 周围有认出他身份的百姓,忍不住惊呼出声。 “省城的许政委!” “什么?” 罗薇脸色大变,省城军区的政委,到理州来干什么? 他刚才是不是叫了李因? 罗薇彻底傻眼,每一个动作都变得艰涩无比。 她呆愣地转过脖子,看着这位传说中的许政委朝李因招了招手。 “小因,过来。” 许政委露出一个和煦的笑容,对旁边的林静视而不见。 李因迟疑了几秒钟,还是从善如流地走到许政委身边。 “许政委,您怎么过来了?” 许政委脸上挂着笑,只是笑容不达眼底。 他们到的时候,林静的话差不多都骂完了。 但许政委还是站在人群中听了个大概。 李因的政审材料他只看过大概,家里父母双全,有正经工作,下头还有一个妹妹。 家庭关系简单,也没什么问题。 却没想到,李因的妈妈居然是个偏心的。 还是个糊涂到是非不分的。 刚才许政委一听到李因说妹妹都结婚了,李家还准备让她离婚嫁给沈度,脸色直接黑如锅底。 幸好来的是他。 要是左首长那个炮仗脾气来了,听到这里就要直接破口大骂。 “许……许政委?” 林静哆嗦着,每说一个字,就能听到上下牙齿打架的声音。 “李因同志的妈妈,对吗?” 许政委缓缓转过身,看了一眼林静。 只一眼,就让林静后背冷汗直冒。 “许政委!” 人群之外,收到消息连忙赶过来的田主任,自行车蹬得冒火星子,终于到了。 第36章 李因要断亲 “什么,军区的车?” 正在家访的田临萍一听,倏地站起身。 放在腿上的本子啪嗒一声,径直掉到地上,钢笔骨碌碌地滚到煤炉旁边。 田临萍着急去捡,差点没烫到手指。 “到底怎么回事?” 她顾不上摸底这家孩子的情况,只简单交代了两句,就跟着村办的会计往外走。 “我也不知道!” 会计急得满头大汗,“我骑着车,从邮电所往村办走,就看到两辆吉普车朝家属区的方向开。” “家属区?” 田临萍骑上自行车,“看清楚谁家没有?” “好像是沈副连他们家……” 会计摸了摸下巴,不确定地说。 沈度? 田临萍一瞬间就联想到谢亚梅的事。 难道是军区来人,给沈副连施压了? 那李因怎么办? 一想到那个端坐在家里,笑容明媚的女同志,田临萍登时就着急了。 “我先过去,你回去告诉老书记一声。” 田临萍交代了一声,骑上自行车,风驰电掣地朝沈家赶。 “田主任。” 李因看田临萍来了,开口叫人。 田临萍走到李因身边,用眼神确认她毫发无伤,这才转过身,面对许政委。 “您怎么过来了?” 许政委微眯着眼睛,看出了田主任对李因的维护之意。 他嘴角漾起一丝满意的笑容。 不错,还有一两个拎得清的。 他轻咳一声,从上衣兜里掏出一份信,递给勤务兵。 “读出来。” 他徐徐说道。 年轻的小战士站直了身体,气沉丹田,中气十足地将表扬信念了出来。 离得最近的林静听清了信上的内容,简直不敢相信耳朵。 李因干了好事? 还救了领导的外孙女?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 他背着手,打量着周围面色各异的百姓。 心中再次感谢妻子决策英明。 临出门前,郑彤还在催促他,“你赶紧的,今天就把信送过去。” 对镜整理军装的许政委失笑,“你这个急性子,什么时候才能改一改?” “锦旗跟奖金还没下来,等到时候下来了,我一起带过去给小因不就好了?” 郑彤一手叉腰,恨不得敲开许政委的脑袋看看,里头是不是装的木屑?! “你懂什么?” 郑彤恨铁不成钢地说,“小因一个人跑到理州来随军,除了沈度,她身边一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沈度现在还没跟她结婚,证没扯,小因就算不上正经的军属,万一别人说闲话呢?” “再说了,谢亚梅是不是回理州军区医院上班了?” “就她那副张扬的模样,能不给小因使绊子?” 许政委失笑,一边拿包一边给妻子灭火。 “你这话说的,不至于。” “我看谢亚梅挺好的。” 不说还好,一说到谢亚梅,郑彤忍不住掐了许政委一下。 “许如松!你别因为当年跟谢亚梅他妈相看过,现在都替她们娘俩说好话啊!” “王彩是个什么人物,我比你清楚!” 郑彤说完,不再听许政委的解释,直接将大门拍在许政委的脸上。 自知失言的许政委摸了摸鼻子,隔着门赔礼道歉。 “小彤……事情都过去那么多年了……” “我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事情没你想的那么严重。” 天地良心,许政委真没因为那些陈年旧事宽待谢亚梅。 “快去送感谢信,给小因撑腰,否则今晚你就住部队宿舍!” 回应他的,只有郑教授鲜有的咆哮。 许政委失笑,转身下了阶梯,上车离开。 …… 现在,看到被亲妈逼得不成样子的李因,许政委再一次感叹妻子高瞻远瞩。 果然左首长说得没错,听老婆的话,会发达的! “省级见义勇为奖……” 林静嘴唇翕动,喃喃自语,“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勤务兵在许政委的示意下,将感谢信交到李因手里。 “小因,锦旗跟奖金过两天就会到。” “左首长说了,在他们回去之前,一定要到家属区来看看你。” 许政委说着,拍了拍李因的肩膀。 “你安安心心地跟小沈领证,要是有空,我就过来喝你们的喜酒!” 李因点点头。 听到喜酒两个字,李因脸上不由自主地飞起两朵红霞。 “喜酒”两个字,像一记闷棍,狠狠砸在罗薇的后脑勺。 她死死盯着李因的背影,恨得牙关痒痒。 她拿这个得意的女人没有一点办法! 谢亚梅不是说有办法吗? 怎么还能让李因得逞? 什么领导,什么表扬信…… 这些人,李因都是怎么认识的? 罗薇只觉得大脑里的神经跳动得厉害,像是要直接破皮而出。 “罗薇,我们走吧。” 高露压低声音,提醒她。 李因的妈妈眼看掀不起多大风浪了,没看到这么多人都来给李因撑腰吗? 再给李因添堵,那就纯粹是往枪口上撞啊! “许政委……” 一门心思赶过来,想要替李因撑场子的田主任愣住了。 她看看笑容和煦的许政委,又转头看看一脸淡定的李因…… 许政委不是来为难李因的? “我还有事,先走了,有事给我们打电话。” 许政委说完,朝李因跟沈度挥了挥手,转身离开。 从头到尾,都没给林静一个眼神。 跟在后头的勤务兵朝四下里挥了挥手。 “都散了吧,不用回家做饭啊?” 围在沈家周围的百姓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最后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聚焦到李因身上。 沈副连带了个年轻漂亮的对象回来,他们都知道。 只是没想到,这位女同志不仅人长得好看,家世背景还这么强大…… 幸好刚才没跟着起哄。 周围邻居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地散了。 许政委周身气场太强,林静强撑到现在,小腿早就在打飘了。 许政委一走,林静一屁股就瘫坐到地上。 李因看了她一眼,心中冷嗤。 这就是她的母亲。 永远门背舞大刀。 仅有的那点本事,都用在女儿面前耍横了。 稍微碰上一点有头有脸的人物,比缩头乌龟躲得都快。 金丽珠看了半天热闹,没等到她觉得最精彩的部分,冷嗤一声,拍拍手准备要走。 “等一下。” 第37章 为什么他们那么亲密? 沈度撂下一句话,转身朝着最近的收发室走去。 李茁不敢多言,低着头,小跑跟上沈度的步伐。 收发室里,通讯兵似乎送资料去了。 门虚掩着,里头一个人都没有。 沈度率先走进去,站在办公桌旁,冷冷地看着李茁。 李茁低着头,像个受气的小媳妇一样,默默地朝里头移动。 她伸手想带上门,被沈度没什么感情的话语打断。 “别关,就把大门敞开着。” 剩下半句话沈度没说,李茁却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 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扒光了衣服丢到大街上似的。 沈度没说出口的话,他们两人都明白—— 我怕别人误会。 李茁气得浑身颤抖。 怨恨浸透了骨髓,愤怒充满了胸膛。 李因究竟跟沈度说了什么? 印象中的沈度虽然不好说话,至少对人都是客客气气,彬彬有礼的。 现在沈度态度大变,李茁本能地觉得是李因从中作梗。 李茁想到刚才走进来看到的一切…… 那股不甘心再一次冒了出来。 像爬山虎一样,渐渐布满她整个大脑。 她没有办法保持冷静思考。 森严的高楼,来来往往整齐划一的军人…… 坐在对面的沈度。 从前李茁只觉得他黑着脸,吓人得很。 现在看来,不到三十岁的男人像一把淬炼出锋芒的宝剑。 李茁竟然觉得他高大可靠起来…… 不管怎么样,都比庄强那个人渣要强上千百倍。 李茁这么想着,委屈得心里冒泡。 就算吓人又怎么样,她又不会像李因一样,傻得来随军。 只要跟沈度结了婚,有了军属的身份,谅那些债主也不敢把她怎么样! 再说了,都是一家人,姐姐难道不应该让着妹妹吗? 递交了申请又怎么样? 只要能体面地活下去,李茁不介意顶替李因的身份。 到时候她拿着沈度的津贴,随便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就能高枕无忧地生活一辈子…… 李茁越想,脸上的笑容越大。 只是可惜了她的成绩……要是顶替李因生活,以后就上不了大学了。 沈度没陪李茁做白日梦。 男人曲起手指,敲了敲桌面,提醒李茁回神。 李茁如梦初醒,木讷地盯着沈度。 沈度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李茁握在手里的几封信上头。 “这是要交给小因的?” 小因? 一个称呼,差点没让李茁把鼻子都气歪了。 他们才相处了几天? 沈度为什么叫得这么亲密? 嫉妒的酸水几乎要将李茁淹没了。 李茁压下心中的愤恨,眼里闪动着看好戏的光,把信递到沈度眼皮子底下。 沈度凝视着上头的邮戳。 邮戳星罗棋布,中文英文的都有,全是从国外寄回来的。 李茁的声音里,流淌着黑色的,粘稠的恶意。 “这都是子墨哥写的,这些信可都是他写给李因的。” “沈大哥,你看,李因一直跟别的男同志保持暧昧的关系,还敢舔着脸跟你结婚……” “她就是在利用你啊!” 李茁忍不住勾起一抹冷笑,声音愈发关切。 “你看,你看邮戳上面的时间,最近的一封,是上个月二十号。” “那时候,家里头已经知道你们要结婚的事了……” 李茁恶意满满地添油加醋。 这些信,她一路从海州带了过来,就是准备在合适的时候拿出来。 当着沈度的面,给李因一个下马威! 她要让沈度看清楚李因的真面目! 最好能让沈度直接将李因扫地出门才好! 李茁极有耐心地等着。 等着沈度发怒,等着沈度质问她关于郑子墨的一切。 其实李家人对于郑子墨的了解并不多,要不是外婆走的时候,提了这么一嘴。 李茁也好,林静也好,根本就不会在意李因的一位玩伴。 直到三年前,他们收到第一封来自国外的信。 神使鬼差之下,林静拆开了李因的信。 郑子墨的字写得极好,两张信纸里没有一点儿女私情。 完全是朋友之间分享生活趣事的聊天内容。 但李茁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中的特殊之处。 国际长途挂号信,本身就不便宜。 一个男同志,花了不少钱,就为了在信里跟李因分享他那边总是阴天,还问海州最近是否艳阳高照? 这可能吗? 就算郑子墨不说,国外留学的身份,就证明男人的家世不低。 这样优秀的男同志,为什么要围着李因转? 就因为她那张狐媚子脸? 李茁不服气,恶向胆边生的她当即就对母亲提议。 把这些信都收起来,不要让李因知道。 时间长了,对方收不到回信,自然就不会写了。 李因…… 就应该留在李家,当牛做马,仰人鼻息一辈子! 林静点点头,同意了小女儿的提议。 她也不喜欢李因。 不仅仅因为那个因她而死的儿子。 还有另一个原因…… 林静开始老了。 不到四十岁,脸上已经到处都是细密的纹路。 身上的肉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垂了下去。 脱了衣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林静都不忍直视。 但两个女儿却像向日葵一样,蓬勃的生长着。 尤其是李因,出落地越发水灵。 不像林静,不像她的丈夫,反而像那个身在异国他乡治病的母亲…… 林静见过家里的老相册,里头有母亲年轻时候的照片。 跟现在沉默寡言的李因一模一样。 李因的长相,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美。 即使她低眉顺眼,光是站在那里,那张白得发光的脸,就会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凹凸有致的身材,就是套个破麻袋,都难掩她出众的气质。 林静已经很久没给李因买衣服了。 那些灰扑扑的,黑色,藏蓝色的衣服却丝毫掩盖不住她的华光。 偶尔一家人一起出门,听到路人啧啧的赞叹声,林静心上跟爬了蚂蚁一样难受。 后来,林静才明白,这种膈应的感觉,叫做嫉妒。 她看不得李因好。 不管出于一个母亲的立场,还是一个女人的立场。 …… 李茁盯着沈度,期待看到这个男人气急败坏的模样。 只可惜,沈度听完她的话,只沉默着,死死盯着她手里的信。 像是要透过那些层层叠叠交错的邮戳,厚厚的牛皮信封,看清里头信纸上的文字。 “信,我来转交?” 第38章 你们什么时候走? 许久之后,沈度终于开口了。 冷不丁吓了李茁一跳。 当她听清沈度说了什么之后,愣住了。 “沈大哥,你……你不打开看看?” 李茁不可置信地看着沈度。 他不好奇吗?他不愤怒吗? 李茁百思不得其解,“转交……沈大哥你确定?” 沈度不欲与她多谈,从她手里接过几封信,拿在手里就要走。 李茁眸光一闪,下意识想要抓住沈度。 男人早有防备,在李茁的魔爪够到他之前,侧过身子,堪堪闪了过去。 李茁扑了个空,恨得牙根痒痒。 跪下求情哭惨的事情她做不出来。 那是母亲惯用的手段。 李茁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她必须做点什么留下沈度,否则这一趟,就白来了。 办公桌上,盖着一块磨了边的玻璃。 在阳光的照射下,上面反射着冰冷的光。 上面映照出李茁憔悴的脸。 衬衫的领口扣子松了,微微敞开着。 李茁凝视着那个若有若无的缺口,计上心头。 李茁一咬牙,闭上眼,用尽全身的力气甩了自己两个耳光! 巴掌落在脸上的脆响,在收发室里响彻四下。 沈度立住了,转过身,惊讶地看着李茁。 不明白青天白日的,这个女人发什么疯。 李茁眼里涌上一丝疯狂的红光,不管不顾地拽开胸前的衬衣。 下手的那一刻,李茁还有半分犹豫。 这是父亲升职之后,给她买的生日礼物。 托人买的进口女士衬衫,价格不菲,要一百多块。 花了父亲两个月的工资。 当时穿上的时候,李茁觉得她就是海州最漂亮的女孩。 万万没想到,这才过去了多久,李茁就要对这件衣服下手。 李茁狠下心,一咬牙,一闭眼,用力拉开衬衣。 扣子蹦飞了。 扣子滚落在地上,李茁一脚踩过,看都不看。 她要想办法让沈度留下来。 软的不行,她就来硬的。 只要能将沈度留下来…… 李茁脸上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 像是已经看到顶替李因之后,跟沈度生活在一起的幸福美满模样。 都是她的! 事业有成的军官,每个月花不完的津贴…… 别人的尊重,体面的生活…… 通通都应该是她李茁一个人的! 李茁这么想着,露出一丝得逞的笑容。 她撞开沈度,扑到门口。 朝着空旷的大门口喊,“抓流氓!” 刚才沉思的那几分钟里,李茁权衡了利弊。 如果能赖上沈度,最多就是丢人而已。 和被人逼到没地方住,没好吃好喝的生活相比较,在军区丢人根本就不算什么。 按照李因那个软包子的性子,到时候只会老老实实吃下这个哑巴亏! 妈妈是站在她这一边的。 父亲根本就不管事,大事小情都只听妈妈一个人的意见。 李家上下,都希望她过得好。 至于李因的死活…… 重要吗? 远远的,李茁看到一队整齐迈步而来的解放军战士。 她脸上迸发出惊喜的红光。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人越多越好。 最好整个军区的人都被她吵出来,闹出来! 这样沈度就算浑身上下长了嘴都说不清楚! 一定要闹! 闹到人尽皆知! 闹到事情再无半分回转的余地! 李茁下定决心,将身上的衬衫再敞开了些,顺便揉了一把乱七八糟的头发! 阳光刺眼。 她一点都不觉得冷。 只有一种即将成功的狂喜,支配着她提高声音。 “有人耍流氓,有人耍……” 一只穿着黑色布鞋的脚踢了进来。 瞄准李茁的心口,用尽全身力气! 李茁哎哟的哀嚎尚未出口,就被人用手堵了嘴。 李茁拼命挣扎,那人用尽全力。 他一手将李茁往房间里推,一边用力关上大门。 嘭的一声。 关门的巨大声响在房间里回荡。 要冲出去拦人的沈度愣住了。 他睁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出现在面前的李因。 她怎么会在这儿?! “你先别说话!” 李因抬手,制止了沈度张口。 李因盯着地上瑟瑟发抖的李茁,一步步靠近。 李因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很慢。 每一步落下,周遭的空气都会跟着震动起来。 死神的手从地底下钻出来,紧紧拉住李茁的腿。 她听到上下牙关打颤的声音。 “你……你要干什么?” “李因,我告诉你,这里是军区,这里有……” 李茁一点点后退,直到后背碰上冰冷的墙壁。 她退无可退,只能直面李因的怒火。 李因根本不准备放过她。 她从家里一路冲出来,路上问了两位军属,这才找到了办公大楼的位置。 林静,李茁…… 这对母女简直就是豺狼虎豹! 不仅要毁掉她的人生,还要毁了沈度的! 光是想到这一点,李因就恨不得一铁锹一个,直接将这对包藏祸心的母女拍死。 半个小时之前。 部队家属区,沈家。 李因盯着林静,一笔一划慢慢地将一个地址写了出来。 林静写得很慢,让李因觉得事情不同寻常。 “就这些?” 好不容易林静合上钢笔,李因冷冷地问。 林静忙不迭点头,看了一眼李因身后的时钟。 小茁应该已经见到沈度了吧,不知道他们谈得怎么样了。 这就是李茁想了一晚上的办法。 她跟林静分开行动。 林静跑到李因面前去卖惨,装哭装穷,能拿到钱最好。 如果不能,一定要拖住李因,千万不能让她看出不对来。 李茁则径直去了军区的办公大楼找沈度。 不管用什么办法,一定要让沈度松口。 哪怕不娶李因,也要拿出一笔钱来补偿李家的损失。 早上出门的时候,林静还有几分犹豫。 “小茁,这样真的能行吗?” 沈度不是庄强,那些男女之间的招数对付庄强有用,对付沈度…… 林静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李茁揉了一把乱糟糟的头发,不耐烦地推了推林静。 “妈,你放心吧。” “男人,都一样!” 林静信了李茁的话,所以跑到沈家来拖延时间。 李因看着林静神情闪烁,眼神飘忽的模样,渐渐意识到不对劲。 “小妹呢?” 李因一边将刚才写下来的地址收好,一边慢条斯理地问。 林静抖了一下,脸上露出不自然的干笑,“在……在招待所呢。” “是吗?” “您昨天无功而返,小妹能高兴吗?” 李因紧紧盯着林静,不错过她脸上任何一点表情变化。 “不……不高兴也没办法,你不是都拿到军区领导的批示了吗?” 林静硬着头皮回答。 她又看了一眼时间,才过去三分钟。 她活了四十多年,从来没像今天这样,觉得时间如此漫长。 李因步步紧逼,“你们什么时候走?” 第39章 李因是不是疯了? “你一定会有自己的孩子的。”犹豫东来犹豫西,顾照光挤出一句屁话。 蔚气得喘了几口气,但还是在艾瑞莉娅的提醒下没和伊莉丝继续吵下去。 大厅的中间位置搭建了一个很大的圆台,直径都有十米的样子。后面还有一个类似评审台的搭建,上面摆放十多个位置,显然是给道术协会的一些高层坐的。 众人一片哗然,他们走这个气运金桥,全都是希望不要碰见这些机关陷阱。 只见他看向镜子时,却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张脸在镜子里。那张脸非常恶心,基本已经腐烂得面目全非了。 得到夜灵的感谢,男人的神色依旧没有好转,反而更加阴沉的几分,好半响之后才从齿缝中挤出几个字,身影一闪,不知道去哪儿了。 到底在别人家,七娘不敢闹的太过叫人笑话,装样捶了几下,也就罢了。想着无事,便欲去七娘一起去后河边上看看四郎几人收获几何。 尽管,他知道自己这次是借了苏凡的势,但他也初次体会到了绝对权利带来的美好体验。 这却是之前余连义负责防守的那人摸到了他的身后,不巧的是余连义一直都有在留神注意着对方,所以对方这下偷袭并没能奏效。 丫头你知道吗,此生你会过得很幸福,身边有太多的人会保护好你,那些苦痛和委屈,都会过去。 刘述不禁打了个寒颤,双手互搓了好一会儿才觉得暖和了些,然心情依然是紧绷的。 苗若兰暗暗思付,如若真的将包大人害死在这里,昭哥恐怕永远不会原谅自己,再说萱儿那边怎么办? 一道拳风制迎面袭来,金发光冷冷一笑,就这速度,就这功夫,也敢玩黑涩会?他略一偏头,朱天一拳打空。 “嘭统”宁次被眼前的一幕震惊,手里握着的手里剑也颤抖着,因为身为日向家族宗家的族长,日向立足━━跪在了宁次的身前。 若是早个两年,谢青云在自知不能习武、修匠之后,有了这样的手艺,又被这些大人物看中了,多半会选一家合适的答应了。 当然,他们的消息没那么灵通,并不知宫里发生的事,只以常情来论。 纪南城其实挺希望她喊自己“廷瑞”的,“三哥”虽然也行,但心里委实不愿当她的哥。 红绡更是痴痴地看着他,更为自己如今依偎在他怀中而感到兴奋和幸福。 “不用了?那好吧,走吧。”拉着佐佑千,周队已经不打算听对方的话了,说到最后他还是不愿意,自己直接主动推他进去,就行了。 曾经想过,这辈子就只有哥哥的存在,却在佐佑千和哩吖的出现后,全都打乱了。黎尘白的全部目光注视在哩吖身上,而自己的注意力,也被佐佑千所吸引。 被她这样一说,凤珂依也冷静了下来,她今天来的目的,可不是为了和林语昕讨论这些有的没的,她是来揭她的伤疤,让她痛不欲生的。 “那你不要一次装满了用力端,免得把伤口崩裂了。”秦雪脚不舒服也不跟他抢。 然而,这话,她只能在心里想想,要是说拿到他的跟前说,她还真是不敢。 语昕蹲在草丛里,腿都蹲麻了,麻蛋的,这些人是在踩蚂蚁吗,她等得花儿都落了,怎么还离得这么远。 正是因为周永春和熊廷弼的密切配合,这才打退了努尔哈赤不少的进攻,辽东局势在萨尔浒大败后,这才初步稳定下来。 “哼,你就装吧,我才不要管你呢。”听他如此戏谑的声音,应该不会有事吧。 刘姓将官脸上闪过僵硬,到底没那个底气跟曾光昭叫板,点点头。 而更重要的一个原因便是,苏凡还有龙麟跟着刀疤男子回来的时候,根本就没有过多的反抗,所以在刀疤男子看来这两家伙一定被自己吓着了,也没有必要检查。 木天看到一道红光朝着他飞来,直接就是一剑劈了过去,那红光被弹飞后,这眼睛居然盯上他了。 第一秒钟,陈秋白睁开了眼睛,神色却依旧还是有些迷茫。第二秒钟,“哄”的优势一声巨响,震耳欲聋的传了开来。 “幽然祭司,”伶玹走上前去打招呼,伶玹走进一看,和那个一脸邪阴之相的千昀有几分相像,不过这个男子的眉宇一片清明,看起來不像是作恶多端之人。 “你没想错,我们已经不再佛界了,而是进入了未知神秘的空间内。”木天凝声说道。 “那好吧,只能这个样子了,”舒婷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放到嘴巴了,含糊不清的说道。 一个接一个拳手在陈天手中变成了亡魂,由于没有光线,周围的拳手即便有所感觉却也不敢确定,谁能相信就在他身旁的战友,已经无声无息的死去了? 看来只是正常的市场反应,那就没有什么问题,这种事情,日久见真金,谣言会不攻自破。 看着一向高傲的美国人在自己的面前低下了那一直高昂着的头颅,韦庆平第一次品尝到了胜利的喜悦和强者的尊严,而他的心中也对实力和权利有了更加疯狂的贪婪和痴迷。 可是林阳转念一想,又觉着不对,要是真的是张龙故意要设计陷害林家的话,那为什么这么长的时间还没有任何的动作? 他们都知道明日要出征收集煤炭燃油,同时进行战术合成演练,对新军种的诞生,新环境的好奇,让官兵们内心充满了期待。 “这个地方实在是太落后太落后了,灵气也远不如帝洲那般丰富,修炼的速度迟早会被落下,你想要抵达涅盘境,必须外出历练!见识一下,大陆的风骚!”片刻之后,阎王突然道。 赵铁铮这名六期老士官,现在已经被提拔成为中尉排长,担任车长一职,负责一辆旧式坦克和一辆轮式运兵车,还有十名步兵组成的装甲步兵排。 第40章不劳你们费心 暴鲤龙弹开火爆猴,尾巴上凝聚出水流,直接拍在了它的脑袋上。 姚大娘安慰了法缘几句,又进屋去休息。法缘心中激荡,无法修炼更无睡意。此时此刻,他只想去外面尽量释放十几年的压抑,舒展心胸。 这么多日子以来,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回他痛的几乎要失去理智了。 闻声,艾当斯一愣,看了眼地上的尸体他拉着旁边由自己带的新人走向了警长的位置。 听卢俊义说得这么重,柴进、燕青两人,都是大为惊讶。两人虽然在江湖上听说过方腊名号,却并没有觉得,他比梁山泊各位好汉,能够强到哪去。 吴檬今天的状态不太好,导演讲了半天,她也找不到那种对心爱之人又爱又恨那种极致痛苦的感觉。 冉载举着右手,把指尖搭在了德古娜的手心里,一股温热柔软的感觉在指尖发散着。 林涛耸耸肩,或许还真是如此,这是一个颜值的时代,只有形态类似,才会更容易被视为一体,如机械族以及巨虫一族这般的异样,只会被视为怪物吧。 这番景象,却让梁山泊的探子,看到一个机会。原来,燕青、时迁那日得到卢俊义吩咐,来到东平府后,一人采买物资,一人打探消息。 听叶辰这么一说,不仅王豪,就连楚鸿天这个外门汉都凑上前,想听听他要怎么解决这个难以下手的难题。 “既然太子殿下也知道这是本王的家事,还请你以后再也别过问。”他就这样直接走上前,径直地看向百里沧连的眸子。 “黄金荣手底下没人了吗?接我还需要你亲自跑?随便派谁不行?”,杜月笙笑得有些没心没肺,他点上一根雪茄,顺手抛给了张啸林和林怀部各一支。 天军长老本来是个粗声的大嗓门,刚才的一声大喝不亚于战鼓狂捶。而羊妖王的一声大喝,声音虽然尖细,但却像道生生撕裂长空,突然飞至眼前的闪电一般,竟然生生的将天军长老的喝问压了下去。 等他忙活完之后,三辆车,十几个或死或重伤的人,全部挤在一起,看起来诡异无比,血腥无比。 他摇晃她的身子,翻她的眼皮,捏她的鼻翼,拉她的头发,拍打她的脸蛋。 牛魔王伏身到了躺在地上扭曲身体的许仕刚面前,冷笑着说话。虽然是笑,却透出冷到骨头里的寒意。 她没有理会那个什么子宸少爷,而是直接走到店主面前要付账。店主看到门口的那个男生,就一脸为难地对苏沫沫说道,“这位同学,不好意思,这个发卡是子宸少爷看上的……”店主的声音越说越低,明显的底气不足。 “八嘎呀路,无论如何都要击败他们,冲过去!”倭军的指挥官上窜下跳的指挥着,面对火力强大的东海舰队根本没有任何的办法,被死死的挡在了这里。 要知道先锋军可都是在战斗中成长的,经过了血与火的考验,多次的苏军进行正面对抗并击败他们,这些都是国民党这样的军队不可想像的。 一声巨响,血海上的虚空中陡然裂开一条噬人裂缝,里面突然伸出一根煞气滔天的巨大血手,直奔身前的肖恩按去。 金色光点与灵魂内的神圣光华融合在一起,令得那种神圣金光颜色更加的浓郁,然后释放出了洗涤光华,对灵魂进行洗涤。 殊不见,她前脚刚走,大鸵鸟就跳了出去,嘴巴一张就叼其黑蛇,美滋滋的吞了下去。 贾赦可不知道贾代善这会儿是怎么想的,只目光灼灼的盯着李大夫,精神紧绷,心神飞速运转,无数想法跃至心头。 苏知微听到这话,这才长长松了口气,只是这口气一松,她便觉得浑身又累又疼,头也开始昏沉。 之前对方的目的就是打算见到岩神的法蜕,而法蜕又在璃月七星的看管下,佐助实在想不到有什么人,能够在现在的璃月达成这个目的。 回到A5,刚踏上三楼,便隐隐闻到了楼上406里的袅袅饭菜香,夏廷梁已经在疯狂的咽口水了。 结果又三十五人地墟世界因为时空风暴而被搅碎,只有两人存活下来。 从禅院出来,了彻大师在院门口,看到谢凛,瞪了他一眼,再向苏知微行了个礼。 两人之间的对话非常大声,一唱一和,似乎刻意的想让更多的人听到他们之间的对话。 五位统领也不是傻子,能修炼到如今的修为哪位不是天才人物,自然明白主上暗里的意思,不过他们还是对主上的这一手吃惊不已,貌似只曾在血魔大人前见识过,顿时对这位主上恭敬了许多。 这铁斧虽然已经有些生锈了,但因为用桐油浸泡,加上干燥,所以锈蚀的还不算厉害,再加上有时候张远志上山临时做饭还要用这斧子砍下柴,所以还算比较好用。 杨天依然躲在洞穴之内,第一时间使用了避火符,可仅仅坚持了几个呼吸的时间,隐身符和避火符便同时失去了效用,不得不将元气散出体外数尺,抵挡炽烈的地火,还好此时洞中元气狂暴,不易暴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