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子监干饭人》
3. 鸡蛋羹(一)
虽已三月,外头却依旧寒风簌簌。
屋子里生了炭,还算是暖和的。但明棠走出屋子后,就觉得脑袋被这一阵又一阵儿的风吹得都要要僵了。
明棠刚走到厨房准备做今日的暮食,就听到外头传来一阵阵的交谈声。
她算了算时辰,许是王婆婆带着阿兄买完鸡回来了。
明棠把手里头的东西随便往桌案上一搁,就急着要出去看看他们今儿买的这只鸡肥不肥。
还没迈出院子,就隐约看到了一道身着青色公服的身影。
得,不是阿兄。是爹爹回来了。
也不知道爹爹是不是把那些藏书都卖光了,又换了多少银子回来。
明棠心想着,待会儿不管沈父拿了多少银子出来,都定然要夸赞一番,再装作一副全然不知情的模样,以免戳到了他的伤心事。
没曾想她刚探出脑袋喊了一声“爹爹”,就看到沈父身后还跟着一道同样穿着青色公服的身影。
咦?
爹爹怎么把他在国子监的同僚带回来了?
沈父应了一声,介绍道:“这位是公孙胜,是我在国子监的同僚。”
明棠忙把手放在衣裙上擦了擦,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公孙叔父好。”
公孙胜这才慢慢走到前面来。
他一手提着篮子,又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气中虚虚地点了两下,笑道:“你就是棠姐儿吧,时常听你父亲提起你。”
明棠抬头看了一眼沈父,又大方地笑问道:“哦?父亲平日里都提起我什么?”
公孙胜把手收了回来,又在自己的下巴上抹了几下,哈哈大笑起来:“自然是说他的棠姐儿如何能干,又如何烧的一手好菜,可惜啊,可惜——”
公孙胜一边说着,一边摇头叹气道:“只可惜我未曾尝过这等佳肴,日后也怕是尝不到咯!”
明棠疑惑地望向沈父。
这位公孙叔父好生奇怪,不说这汴京城里如今有这么多的美食,就算是他真的手头拮据去不起食肆,就单单凭他与父亲的交情,等日后家中富余一些,父亲也总是会寻个机会邀请他来家中一聚吧?
怎么说的好似马上要生离死别一般?
沈父看到了明棠疑惑的眼神,忙替友人解释道:“前段时间那焉耆国宣布今后将臣属我们大胤,所以云诩不日就要代表国子监,前往焉耆教学了。”
“焉耆国人国无纲纪,法不整肃,云诩此番过去,没有个三年五载怕是都不会回来了。”
明棠震惊了。
没想到公孙叔父一把年纪了还能赶上公费留学的热潮,还是被外派去当讲师的!
公孙胜又捋了捋下巴的胡茬,朗声笑道:“无妨无妨,方才我就是跟棠姐儿开个玩笑罢了。”
说着又将手里提着的篮子递了过去。
“刚刚才听闻你们家又添了一个小女娃,就随便从家里拿了些鸡蛋来给嫂嫂补补,可别嫌弃啊。”
明棠接过沉甸甸的篮子,上面用一块蓝色的棉布盖着,但单从重量来说,里头定然是满满当当的。
没想到这位公孙叔父自己都穷得连馆子都下不起了,还想着拿鸡蛋给他们家,真真是个重情义的。
明棠心里一阵暖流淌过,连忙道谢:“多谢叔父了。”
公孙胜摆摆手:“你去忙,我同你父亲去前院再唠嗑唠嗑,不然只怕到了那焉耆以后,每日都是只能说那什么叽里咕噜的鸟语了!”
夜幕低垂,屋子里的烛光都透过窗纸亮了起来。
明棠看着沈父和公孙胜转身就要往前院方向走去,一咬牙,又小跑到他们前头,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左右父亲都卖书了,应该又能撑一段时间了,在这期间她再好好想想有什么赚钱的法子吧。
但公孙胜即将远行,现下又拿了这么一篮子的鸡蛋来,总不好失了礼数。
公孙胜跟着停下脚步,搞不清楚眼前的状况,问道:“这是…?”
明棠客气地挽留道:“天色这么晚了,叔父不是正好说没尝过我的手艺吗?不如今日便留下来一同用些家常菜吧。”
这回轮到公孙胜愣住了。
公孙胜忙摆手:“我只是随口一言,算不得真,你莫要往心里去。”
明棠点头表示知道了,随后认真地朝沈父眨眨眼:“爹爹,您说呢?”
沈父这才反应过来,忙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两下:“你瞧瞧,我都忙糊涂了!是该留下来一起用饭。”
说着,沈父言真意切道:“莫说是给你践行,就是你不去那什么劳什子焉耆,也该邀请你来家里吃一顿。”
还是棠姐儿机灵,他这一天忙得焦头烂额,险先都忘了他自己最常挂在口中的礼数了。
既是如此,公孙胜也不好再推辞了。
沈家如今的窘境,他也是了解一二的,于是他说道:“那便做几个普通的家常菜便可,万不要铺张浪费。”
明棠拎着小篮子的手抬了抬,打趣道:“行啊,那就用叔父拿来的这些鸡蛋做几道菜。”
这鸡蛋有什么好吃的。
公孙胜虽心有疑惑,却没在面上显露出来。只同明棠说了声“辛苦了”,就拉着沈父继续走了。
“我同你说,我方才居然在书肆看到一本古迹《九章算术》,只翻了两页便觉得甚是奇妙......还有啊......”
他们二人的身影渐行渐远,对话的声音也渐渐变得越来越小了。
明棠拎着篮子往厨房走去。
天色也越发昏暗起来,明棠点了蜡烛,又捡了几根稻草塞到灶台里,拿着根烧火棍,把方才刚熄灭的木柴捅了捅。
火星“唰”一下子就冒了出来,灶台里重新生起火来了。
明棠这才空出手来把那篮子上的棉布打开。如她所料,里面的鸡蛋塞的满满当当的。
明棠一个个择了出来,数好了数,又单独拿出了十个当作待会儿的食材,再准备把那些其他的鸡蛋重新放回去。
烛台上的火光摇曳,明棠只觉得眼睛都被这烛火晃的恍惚。
不然她怎么感觉在篮子里看到这么多银子的?难不成是她想银子想疯了,这才让她看什么都像银子?
明棠自嘲一声,把篮子倒扣到桌上摇了摇。
“哗啦——”
似是有东西掉落的声音。
明棠把篮子拿开一看,嚯!还真是银子!
薄薄的红封已然裂开,甚至有不少的碎银散落在外,零零散散地堆在了一起,在烛火下熠熠生辉。
明棠傻眼了,手在篮子里使劲掏了两下,又倒过来扣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发现篮子确实已经空了才作罢。
这...这这......
好吧,她只要稍稍用脑子想一下,就知道这定然是那位公孙叔父悄悄放进去的。
就在这时,厨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
“阿棠,快看我买来的这只鸡肥不肥。”沈青松拎着只被捆得严实的母鸡跑进来,头发丝上还挂着几根鸡毛。
母鸡的翅膀都被反剪着绑在了一起,乍然看见火光,猛地扑腾起来,却因为被捆着,只有那脖子梗着。
明棠只一眼就觉得这只鸡够肥的,都到这处境了还能扑腾。除了给阿娘炖鸡汤以外,刚好也能拿来招待客人。
明棠把碎银都拢在了一起,又重新扯了块棉布包好,塞到了衣服里。
烛火晃了几下,她笑得灿烂:“阿兄,你的束脩有着落了。”
沈青松自然也是看到了方才桌案上的银两。
他敛了神色,板正道:“阿棠,银子是哪来的?”
明棠一看他的模样就知道他是误会了,忙开口解释道:“是爹爹的同僚给的。”
她把方才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沈青松。
沈青松这才松了口气:“幸好......”
若是要明棠为了让他去国子监念书而犯险,那这书,他不念也罢。
误会解除,沈青松忙去拿了个木盆夹在腋下,手里的鸡抓也得更紧了。
“是该好好感谢这位叔父,我这就去杀鸡。”
明棠把刚刚烧开的水也舀了一桶给他:“记得把毛拔干净些。”
沈青松:“我又不是二郎那傻小子,你就放心吧。”
明棠看着他走到院子中间,视线这才重新回到了锅灶上。
灶膛里的柴火已经烧得很旺了,锅里最后一点水汽也“呲呲”的冒着白烟蒸发掉了。
明棠拿着双筷子,把碗里的鸡蛋充分打散,又加了些温水搅匀。
等撇去上面的浮沫后,随手拿了一个盘子盖在上面,就放到小锅中开始蒸了。
另一边的大锅里也倒一勺油,撒一点姜蒜爆香,再把切好的肉末放进去煸炒。最后酱油沿着锅边一圈淋了下去,油脂的香气轰地一下就冒了上来。
明棠拿着锅铲把肉末拨散,直到煸炒至酥香出油,肉末变色,她再往锅里淋上调好的酱汁。
锅里的汤汁慢慢变得浓稠,明棠撒上一点葱花后就收了汁。
这时,小锅里的水蒸蛋也好了。
明棠用文火让它再焖了一会儿,等拿出来后把肉末浇淋上去,盖上盖子,又重新再放到小锅里焖蒸。
沈青松拎着一只拔的光秃秃的鸡进来时,空气里还满是肉末煸炒后的余香。
“棠姐儿,你这手艺可比外头的食肆好多了。”沈青松打趣道,“这嘴巴都被你养刁了,等我入学后,只怕是吃不惯国子监那里头的吃食咯。”
明棠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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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一声:“国子监那的吃食,好些可都是免费供应的,你还不满足呢!”
“你是说那每日三两的青菜,还是那二钱的酱料?”沈青松叹气道,“罢了罢了,确实有的吃就算不错了,等真去上了学,哪轮得到我挑三拣四啊!”
明棠也没细想,只忙着手里头的事情,随口说道:“左右我们家跟国子监离的近,不如每日我将饭菜做好,让爹爹装进食盒里带给你?”
沈青松忙摆手道:“那倒是不用,我又不是那般娇贵的公子少爷。”
他边说着,边娴熟地把鸡头、鸡屁股还有鸡爪等杂质剁掉,洗去血水后又把明棠早就准备好的红枣、当归等调料一股脑儿地塞了进去。
明棠也恰在此时刚把其他几个小菜做好,径直走了过来,接过沈青松手里处理好的母鸡。
明棠看着干干净净的母鸡,逗趣道:“阿兄的手艺如今是越发娴熟了,改明儿要是等你考上了状元,这鸡就得叫状元鸡了!”
沈青松连连摆手道:“阿棠莫要再拿我寻开心了,这状元哪里是这般容易得的。”
他面露赧然,只帮着洗菜切菜,跟在明棠身旁打着下手。
明棠把锅里的汤水调好味,又给鸡肚里塞了几勺泡好的糯米,满满当当的。
鸡脖子一扭,插到鸡皮里交叉别住,整个鸡就像被缝住了一般,里头的东西倒是漏不出来了。
整只鸡下锅里炖煮后,明棠又小心翼翼地切了些枸杞黄芪扔了进去。随后又切了些人参须备用。
沈青松见状问道:“你这是要给阿娘顿人参汤喝?”
“哪能啊。阿娘如今虚不受补,吃不得人参,这一点人参须是等会儿拿来调味,招待公孙叔父的。”明棠笑了笑,“咱们家里就这么一根存货,可得省着点用。”
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沉默片刻,沈青松开口道:“等我去了国子监,我就想办法儿去找份活。”
真不行的话抄书也行!
明棠惊讶道:“我可听闻那里课业繁重,管教也颇为严厉,阿兄可不要误了自己的前程。”
沈青松点点头,带着少年郎特有的自信道:“放心吧,阿兄虽不是最拔尖的,但基础的学问都打得扎实,断不会耽误学业的。”
明棠朝他一笑:“那就等阿兄入学后,我们再一同商议。”
“嗯!”
......
沈父同公孙胜相谈正欢,一时兴起,沈父就将书柜里的一本书籍翻了出来。
沈父颇为自豪道:“你这本《九章算术》虽然奇妙,但是我手上这本也是不遑多让,你且瞧瞧。”
公孙胜狐疑地接过,双手再抚摸上那崭新的封皮,心里直犯嘀咕。
近来也未曾听说过咱们大胤朝有哪位算学泰斗出书了啊?
公孙胜带着满腔的好奇心,小心翼翼地翻开了书籍的第一页,赫然入目几个大字:
第一章:九九乘法表,适合垂髫小儿于算术开篇启蒙之用。
公孙胜:“?”
公孙胜大为不解:“平章兄这是何意?”
难道是嘲笑他的算术水平如蒙童一般无二吗?!
沈父抚须哈哈大笑:“这是棠姐儿顽劣,非要我在编纂时加上这么一句话。”
公孙胜听完,立马琢磨些门道出来了,惊讶道:“这难不成是平章兄自己编纂的?”
沈父点点头,又摇摇头:“是棠姐儿偶然间发现的一本古籍,我只是抄录,再与她探讨着补了些注解罢了。”
公孙胜一听是修补后的古籍,立马端坐身子,更加小心翼翼地继续往后翻了起来,神色也愈发认真起来。
待他翻阅过几页后,甚至猛然起身,当场就要拿出纸笔来进行演算。
公孙胜神色激动道:“平章兄,你这可真是寻到了一本宝贝啊!”
沈父依然放声大笑:“我没有诓骗你吧!”
公孙胜:“多谢平章兄,今日真真是让我开了眼了,没想到这算术竟还有这般的解法。”
两人谈笑间,屋子里飘来了一阵阵的香味。
“什么味,这么香?”公孙胜使劲嗅了嗅,再次感叹道,“这不会就是你们棠姐儿做的吧?”
沈父早就已经见怪不怪了,一双眼睛往入口的方向扫了几眼,神色淡然道:“今儿比较匆忙,想来棠姐儿只是做了几道家常菜。赶明儿再邀你来家中做客,保管香的让你舌头都要吞下去。”
公孙胜:“?”
等他看到明棠和沈青松一同将菜肴端上桌时,公孙胜更是傻眼了。
红绿相间,黄白点缀。就连那锅里的汤都是清澈油亮,散着缕缕香气。
不是,若这些都只算是普通家常菜,那平日里他吃的那些叫什么?
猪糠吗?!
4. 鸡蛋羹(二)
明棠和沈青松把菜肴摆好后,公孙胜的肚子也适时的跟着响了起来。
几人对视一眼,皆是忍俊不禁,发出笑声。
公孙胜赧然道:“让平章兄还有两位小友见笑了,实在是这吃食太过鲜香,一时没有忍住。”
“都是自家兄弟,哪有这么多讲究。”沈父捋了捋胡须,又转头对着明棠和沈青松问道,“可有给你们阿娘送去?”
明棠布好了碗筷应道:“已经送过去了,张嬷嬷会伺候娘亲用食的。”
如今阿娘正坐着月子,明棠就单独给做了营养餐,让她好好补一补身子。
“那就好,那就好。”沈父一颗心落下,又抬头朝门口的方向看了看,问道,“二郎人呢?怎么没瞧见他,又跑哪里贪玩去了?”
沈青松朝门外努了努嘴:“他一闻到香味就赖在阿娘屋子里不肯出来了,索性就让他跟着阿娘和张嬷嬷一同吃了。”
沈父点点头,二郎惯是个馋嘴的,在那边吃也好,省的他那吃相把客人都给吓到了。
妻儿都吃上了,沈父也连忙招呼着让公孙胜坐下。
明棠也趁机找到机会,在沈父耳边耳语了几句,告诉他公孙胜在鸡蛋篮子里藏钱的事情。
沈父再抬头时,看向公孙胜的眼神都变了变。
“云诩,你...你这......”沈父当即举起茶杯,动容道,“我今陷窘境,你这般仗义相济,照拂于我,实在是吾之幸也!只是明日一早还要讲学,我也只能以茶代酒,聊表谢意。”
说完仰头喝了一杯,又认真行了一礼道谢。
明棠和沈青松也有样学样,忙站起身冲着公孙胜行了一礼。
“只是图个吉利罢了。”公孙胜却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平章兄往日里也帮助我颇多,这等小事何须记怀。”
两人又客气了一番,眼看着这饭菜都要凉了,明棠忙说道:“爹爹,还是快让公孙叔父先用餐吧。”
“对对对。”沈父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只觉得今日的自己屡屡出错,太过于失礼,忙把那碗肉末蒸蛋挪到了公孙胜的面前。
“云诩,快尝尝棠姐儿的手艺。”
公孙胜也不推托,拿起公勺从碗边舀起一勺。
浅黄色的蛋羹上铺着褐色的肉末,还挂着几颗嫩绿的葱花。光是这卖相,就让人食指大动,口舌生津。
公孙胜忍耐不住,一口送入嘴中。
滑嫩的蛋羹包裹着肉末一同滑进嘴中,入口即化,咸香鲜润。
公孙胜吃的眼睛都不由眯了起来,目光重新落回桌案上的瓷碗中,发现剩下的蛋羹依然嫩黄,勺子一戳下去,还微微颤动。
来不及感慨,他又舀了两大勺盖在了米饭上,搅拌均匀。
每一粒米都裹上了滑嫩的鸡蛋,只一口,香甜软糯,嘴里都满是蛋香。
公孙胜边吃边叹气:“平章兄,早知道你们棠姐儿有这手艺,我旬假时还去什么樊楼啊!还不如日日跟着你回家来饱食一顿!”
明棠惊讶道:“您还去过樊楼?”
公孙胜也被她问的一愣:“自是去过。”
明棠糊涂了:“您...您......?”
公孙叔父不是穷的连馆子都下不起的吗!?
沈父一看明棠那神情,加上她方才急着在自己耳边说的话,就猜到想来是哪里让她误会了。
沈父忙重新介绍道:“云诩家境殷实,是以常常去樊楼打牙祭。”
明棠失笑。
好嘛,这个公孙叔父原来还是个深藏不露的富二代。亏她还以为人家生活拮据,省吃俭用才匀出这么几两银子当作贺礼的。
是以一开始发现银子时还怪不好意思的。
公孙胜在他们两个人说话期间,已然将大半碗的肉末蒸蛋舀进了自己碗中,拌着米饭吃完了。末了还不住地感慨:“棠姐儿,米饭还有没有,再来一碗!”
明棠回过神来,忙道:“有的有的。只不过......”
公孙胜:“只不过什么?”
明棠露出她那一口大白牙,揶揄道:“只不过还有这么多菜呢,您等等光吃米饭把肚子填饱了,岂不是吃不下其他菜肴了?”
公孙胜一拍手:“我头一次尝到这般美味,竟一时忘乎其中了!”
大意了,差点只顾着蒙头干饭了!
公孙胜看着满满一桌的菜肴,一下子迷了眼。这个香辣鸡尖看着不错,来两个,那个茄子豆角看着也不错,嗯,也来两筷。
公孙胜甚至都顾不上同沈父再继续探讨先前的学术问题,只一个劲的埋头苦吃。
砂锅里的鸡汤澄澈透亮,还有半只鸡卧在里头,外面的皮都炖得软烂金黄。
公孙胜盛了一碗鸡汤,还未喝下,就闻到了那股人参特有的草木清香。
公孙胜大惊:“这里头可是放了人参?”
明棠点头应道:“公孙叔父真真是厉害,只是这么一闻,便闻了出来。”
公孙胜万万没想到这明棠是真舍得下血本啊,手里端着这碗汤,还有点不好意思喝了。
“这莫不是给嫂子滋补的鸡汤吧?怎么,怎么拿来给我喝了。”公孙胜十分不舍地把碗重新放回到了桌案上。
沈青松也起身先替明棠盛了一碗,解释道:“阿娘的已经给她送过去了,这些是给我们的。若是不喝了,放到明儿怕是就会坏了。”
他这般说了,公孙胜倒是不扭捏了。
一想到沈家为了招待他如此破费,若他还留下剩菜,那岂不是白白浪费了他们一片心意。
得喝,必须得喝光!
公孙胜端起热乎乎的瓷碗,小心地吹了吹热气,然后再沿着碗边轻轻啜了一口。
醇厚的鲜香先漫过舌尖,刚咂摸出味道,人参那一点点微苦的回甘紧接着也从舌根泛了上来,恰好将鸡汤里那一丝的油腻也中和掉了,甘甜润口,浓厚醇香,只觉齿间都留有人参的清味。
一碗下肚,真真是生津润燥,回味无穷。
再用筷子轻轻一拨,鸡肉就直接骨肉分离,脱了出来,酥软滑嫩。里头的糯米也吸饱了汤汁,甜糯弹牙,公孙胜只觉得幸好方才没有再多添那两碗米饭,不然现在肚子里哪还能塞得下其他东西?
公孙胜手里的筷箸都挥出了残影,什么都往嘴里送。等盘子里的菜肴都吃得差不多时,他餍足地往椅背上一靠,差点没忍住打出一个饱嗝。
“棠姐儿的手艺真真是这个。”公孙胜眯着眼竖起一个大拇指,再顶着个圆滚的肚子,都快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等他睁开眼再欲感叹几句时,才发现明棠已经不在座位上了。
“咦?棠姐儿呢?”公孙胜抬着个头张望着。
沈青松应道:“哦,阿棠说后厨还煮着东西呢,现在去端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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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
公孙胜大惊:“啊?还有啊!”
早知道他方才收敛一点,少吃两口呜呜。
明棠虽然只离开了几瞬,但公孙胜却等的望眼欲穿。直到看到那婀娜的身姿迈入,他满心的注意力却全都盯着明棠手上的大陶罐,根本无暇顾及其他。
哦豁!竟还有这么多!感觉歇息了一会儿,肚子好像又能再塞一点进去了。
公孙胜立马打起了精神。
等明棠将陶罐放下,轻笑一声:“家里头还有不少外祖过年时带来的年糕,所以今儿索性就做了一大锅的年糕菜泡饭。”
陶罐打开,白雾缭绕,热气直往上飘。
白米饭泡的胀胀的,就浸在这汤里头,软糯光滑的年糕半掩其中,还有些剁碎的青菜就浮在汤水上面。
明棠替公孙胜舀了一小碗,眉眼弯弯:“先前怕您吃不饱,所以多做了些主食。”
只是如今看来,好像是不太需要了。
明棠将碗递过去,笑道:“您就尝尝味儿,这是江南的吃法,也怕您吃不惯。”
公孙胜看着这碗里的菜泡饭,比起桌案上的其他菜肴,卖相确实是差了一些。再一听是江南的口味,心里的期待也就更淡了些。
谁都知道江南人惯爱甜食,他可吃不惯那些甜腻之物,齁得慌!
他随意地用筷子挑起一块年糕,轻轻一咬,牙齿突然就陷进那软糯的外层之中,弹牙柔韧,越嚼越香。
公孙胜眼睛一亮,连忙舀起一勺带汤的米饭。
温热的汤汁包裹着绵软的米饭一起送入口中,汤的鲜,饭的甜,还有菜叶的清,都在齿间碰撞,融合。
不一会儿,公孙胜就把这一小碗的菜泡饭吃完了。
什么甜食,那都是偏见!这分明是咸口。他就爱江南口味,他就是江南口味!
公孙胜没忍住,趁着大家还在吃饭的空隙,又给自己盛了满满一大碗,“吸呼吸呼”地往嘴里划动着。
明棠听见声响再抬头时,公孙胜已经又吃完第二碗,终于满足地把碗筷放下。
公孙胜感慨道:“没想到这般简单的吃食,竟能有如此风味,真真是令我大开眼界。”
明棠笑道:“公孙叔父吃惯了这么多的山珍海味,没想到居然会对这一碗小小的菜泡饭赞美有加。”
“就是这简单的吃食才更加难能可贵。”公孙胜回忆往昔,“想当初我在外游学,时常就是带几个干硬的炊饼了事,若能有这么一碗热乎的饭菜,那便算是走运了。”
喟叹良久,公孙胜越发觉得这一碗菜泡饭实在是美味,去往焉耆的路途遥远,若是能学会这道菜肴,当真是解决了他一大难题啊。
这般想着,公孙胜也就问出了口:“不知这道菜泡饭的做法可简单?我倒是想学一学。”
明棠“啊”了一声,不明所以:“您怎么突然想学这个?”
公孙胜哈哈大笑,说明了缘由,又拱手道:“我瞧着也不算太难,万一在那焉耆水土不服,吃不惯那边的饭菜,便准备自个儿下厨解解馋。”
想了想,公孙胜又补了一句:“那肉末蒸蛋也好吃,棠姐儿一并教教我吧!”
明棠已经被震惊的说不出话了。
没想到今日这么多道菜肴,公孙叔父竟独独爱上了这两道快手菜,不禁在心里直感慨道:
您还真是先天的留子圣体啊!
5.双喜饼(一)
沈父送走了公孙胜,回来时恰好看到明棠和沈青松在收拾碗筷。
他踌躇几分,最后还是从袖口中掏出了一袋荷包,递给了明棠,神色颇为不自然道:“这里有不少银子,先拿去用着,后面我再想想办法。”
明棠接过数了数,荷包里竟有数十两之多,想来这就是父亲今日卖书得的银子。再加上公孙叔父给的那些银两,给娘月子里滋补的钱是足够了。
明棠和沈青松都默契的没有问沈父是从哪来的银两,只相互对视一眼,又默默地干着手里的活。
明棠把银子收好后,对父亲说道:“后日要给小妹办洗三礼,外祖一家怕是来不及赶过来了,大伯那边......”
明棠顿了顿,又瞧了眼沈父的神色才继续说道:“要不要通知他们来添盆,您自个儿决定。”
沈父听完,脸上顿时青一阵儿,白一阵的。
沈父的爹娘去世的早,是以他和自己的大哥早早也就分了家。
而大伯官拜户部主事,虽与沈父都只是从八品,但那骨子里的优越感却是藏都藏不住。
每每来到家里时,大伯一家总是喜欢指点江山,一会儿说沈父毫无上进之心,只窝在国子监□□学,不懂得去走动关系。
一会儿又要考校考校沈青松的学业。
但在青松应答自如后,便又转移了炮火,将这股子注意力尽数都发泄到了明棠身上。
“棠姐儿都这般大了,你们怎么还没有给她安排相看的?”
“女子无才便是德,你看看你,让一个女儿家读这么多书,到时候嫁不出去,有你们哭的!”
“要我说,嫁妆那些你们也得给她提早备起来了,别到时候太过仓促,来都来不及!”
诸如此类,数不胜数。
明棠那会儿还觉得奇怪。
她还尚未及笄,这么上赶着嫁人做什么?
还没等她搞清楚大伯和伯母的意图,就又听见他们替自己抱不平的声音了。
“你们家中怎的连一个婢女都没有?莫不是一家人都把棠姐儿当婢女使唤的吧?”
“可怜见的,棠姐儿这么小你们就让她上灶干活!”
而伯母苏氏也总是挑着她恰好经过时,三番五次不经意般地说起这话,然后又要捂嘴装作一副不小心说漏嘴的模样,在一旁试探着:“棠姐儿别生气,若是真觉得委屈了,就来伯母家待几天。”
“......”
明棠偶尔也会趁爹娘不在时候,故意朝他们耷拉着眉眼,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还是伯母疼我。”
而后,她就会拉扯着苏氏的袖口,伸出手可怜兮兮道:“伯母,我想吃东大街的蜜枣儿,可是身上没有银子......”
“伯母,那云绣坊新出了几匹布料,我看着好生喜欢,只可惜......”
“伯母,听说珍宝阁今儿上了好几个簪子的新花样,我眼馋的紧,可是爹爹和娘亲又不允我出去,不如......”
苏氏一开始还真以为自己挑拨了明棠与他们几人的关系,正想寻个机会就把明棠接到自己家,再将她许配给夫君上峰做续弦,也好替夫君吹一吹那耳旁风。
直到后面,她再来沈家时,看江氏那身上穿着的新布料越发眼熟,正想着要上前询问——
只见江氏逢人就夸耀道:“我们棠姐儿非要给我做这新衣裳,我都说不要了,架不住这孩子孝顺。”
说着说着,还笑着转了一圈。
“哎呀,她啊,说是做了些零嘴儿卖了,赚了些零钱,全都花我身上了。”
而周围的妇人一个个都围着江氏夸耀,眼里全是羡慕的眼神。
“嗡”的一声,苏氏只觉得天塌了。
明棠这个贱蹄子竟然胆敢戏耍于她!
苏氏怒气冲冲,上前就想要扯下那江氏身上的衣衫和头上的发簪,实在是见不得自己平白替她人做了嫁衣。
没曾想还没来得及动手,却被一个熟悉的身影挡住了去路。
烈日灼心,头顶的阳光被一片阴影遮挡住,苏氏抬头,看着明棠就在那一片斑驳的树影下冲着她笑。
明明只是短短几日不见,她却觉得明棠出落得更加水灵了,眨着一双灵动的眼睛,一脸无辜的模样。
苏氏甩甩头,把这人畜无害的模样挥之脑后。
她就是被这般哄骗了大半年,更是在她身上花了不少银子!
苏氏恶狠狠地瞪着一双眼睛,问道:“你不是说你同你阿爹阿娘毫无感情吗?那怎得还给你阿娘做新衣裳!”
明棠耸耸肩:“伯母想来是听岔了吧?我爹爹和阿娘待我这般好,我自然也是要孝顺他们的。”
苏氏双眼都要喷出火来了,叉腰怒骂:“我呸,你把我的银子还我,我就当此事没有发生过。”
明棠疑惑道:“什么银子?伯母何时给过我银子?”
是了,除去最早那买蜜枣的几枚铜板,明棠就没问苏氏要过银子。只不过每次都撒娇让苏氏替她买布料首饰,肉脯糖块。
“你...你......!”苏氏抬手对着明棠的脸就要扇下去。
“啪”的一声,明棠先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
苏氏只觉得自己的胳膊被紧紧的摁住,动弹不得,吃痛地呼出声来。
明棠手一松,将她的手甩下,笑眯眯道:“说来也奇怪,伯母为何要避开爹爹和阿娘,这般的讨好我?我思来想去,只能想到一种可能。”
苏氏心虚道:“什、什么可能。”
“嗯。”明棠凑近了些,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若是我没记错,大伯近来常常宴请他的上峰,而他的上峰,前头的那位娘子又恰好在半年前病逝了。”
“也就是说......”明棠眼底的笑意一点点的褪去,冰冷地看着她道,“那位娘子病逝后不久,您就把主意打到了我的头上。”
“伯母,您说我说的对吗?”
苏氏眼神闪烁,慌乱道:“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就说小姑娘家家的,少看些书,你看看你,读书都读傻了!”
“什么读傻了?”沈父上来就把明棠拉到了自己的身后,质问道。
沈父前面看着自家嫂嫂和自己的女儿在巷子口拉拉扯扯,停住脚步听了一会儿。没想到听到了这么一番惊人的言论。
难怪一向瞧不起他的大哥近来时常来他家里走动,这位嫂嫂更是每日都要来找明棠出门逛街。
明明他大哥家自己也有两个女儿,怎的就这般欺负他女儿!
“嫂嫂,我往日里敬重你和大哥,却万万没想到你竟然打的是我们棠姐儿这个主意!”
苏氏支吾道:“没、没有的事,你怎么也听小孩儿乱说。”
沈父能在国子监任教,自然也不蠢笨,哪会被苏氏这么三言两语就糊弄过去,他攒着一肚子怒气问道:“那你倒是说说,不是打棠姐儿的主意,那是想做什么?”
苏氏也知这愣头愣脑的小叔这次定然不会善罢甘休,神色讪讪道:“夫君的上峰可是户部员外郎,官居六品,棠姐儿嫁过去又不是做妾,是去享福的,有什么不好的。再说了,人家也就是年纪稍微大一点,但是年纪大会疼人啊,棠姐儿只要把他哄开心了,你们以后不也跟着享福吗?”
沈父一听更是火冒三丈:“这么好你怎么不让你家云姐儿嫁?”
苏氏小声反驳道:“那我们云姐儿和棠姐儿能一样吗!云姐儿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日后定当是要说一门好亲事的。哪像棠姐儿,一天到晚到处出去野,有婆家肯要就要烧高香了。”
沈父忍无可忍。
明棠还没及笄,就盘算着要送她嫁给一个糟老头子!他们这是不把他这个当父亲的放在眼里,如此欺辱他的妻女,是可忍孰不可忍!
沈父“啪”地一声,当着苏氏的面直接折断了方才手上拿着的戒尺。
“古有割袍断义,如今你同大哥这般行径,我只叹幸好早早就同你们分了家。”沈父这次显然已是气急,别过头不想再看她一眼,“以后咱们两家也就不要再来往了!”
苏氏瞠目结舌,被沈父这般行为当场吓到,瞬间呆若木鸡,不敢再有任何言语。
甚至看到明棠转身冲她做鬼脸时都没有任何反应。
而后两家人也确实再也没有任何往来,直到沈二郎出生后,沈家大伯和伯母不知道是从哪儿听到了消息,匆匆来添了盆,送了礼,两家人关系才算稍稍缓和了一些。
如今提起这一家人,又回想起这些腌臜的往事,沈父自是没什么好脸色。
“叫他们做什么,早就说过不会再同他们来往了。”
沈青松也忿忿道:“就是,幸好当初阿棠聪慧,不然指不定就被他们哄骗了去。我现在光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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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当时的情景就后怕。这门亲戚,我也不认!”
“没错!先前二郎的洗三礼被他们钻了空子,我想着都是亲戚,相互留点颜面,这才没有发作。”沈父同明棠解释道,“但若让我主动邀请他们,那是绝无可能!”
明棠见他们两个如此,心里自然也是高兴的。尤其是父亲竟能这般坚定的站在她这一边维护她,这让她心里更加觉得暖暖的。
这才是她的家,是她一心向往,想为之努力的家。
明棠眼眶热热的,连忙转身,生怕被他们二人瞧出端倪。
“我去看看阿娘,这些碗筷,就劳烦爹爹和阿兄来收拾了。”
沈青松:“那你顺便把二郎也叫来一起干活。”
明棠“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阿兄总是这般,见不得二郎躲懒。
她应道:“好。”
......
很快就到了小妹洗三的日子。
沈父告了假,早早就回家来了。
稳婆掀开被子替江氏检查了下.身的伤口,又仔细替她擦洗了一遍,叮嘱了几句,最后出了屋子才对明棠说道:“你阿娘伤口恢复的还不错,就是奶水少了些,最好是能去找个奶娘。”
明棠一听,心里直打鼓。
就他们家现在这情况,哪还请得起奶娘。张嬷嬷都是因着从小伺候阿娘,同他们又有了感情,这才从来不跟他们计较工钱的。
明棠突然想着后世的婴儿都是喝奶粉的,便又多问了句:“那牛乳呢?我小妹能喝吗?”
“牛乳啊......”稳婆思索片刻,说道,“喝倒是能喝,只不过牛乳味膻,怕是她不愿意喝。”
明棠听了这话,心里就有数了。
味膻好办,喝了有用就行。就是牛乳也不便宜,还是得想办法多赚钱。
明棠又掏出个小小的红封递给稳婆:“今日多谢您,待会儿还要麻烦您搭把手,一同给小妹准备洗三礼。”
稳婆收了红封,脸上瞬时扬起了笑容。
没想到这户人家的大娘子这般的讲究礼数,到底是书香世家,就是同其他小门小户的不一样。
稳婆点头应下:“正巧今儿也没其他事,我便来凑个热闹。”
说着,她径直去拿了铜盆,又熟门熟路地去拿了艾草煮水。
洗三要备的仪式全家也只有张嬷嬷比较清楚,但她既要照顾阿娘,手里又要抱着小妹,实在挪不开身。
好在现在有稳婆帮忙,他们一家人倒是不用再着急忙慌了。
稳婆端来了槐枝和艾草煮好的水,忙招呼着:“快去把二娘子抱来。”
沈父忙小跑着去里屋:“我去,我去。”
等小小的人儿裹着襁褓抱出来时,沈父那一张脸笑得慈祥。
稳婆小心翼翼地揭开襁褓,正要将小妹接过来放到盆里时,门口突然传来了声响——
“恭喜啊恭喜。”来人长着一张和沈父六分相像的脸庞,但蓄着长须,身形也要胖上几分。
正是沈父的大哥,沈文翰。
沈文翰和苏氏双脚刚迈进正厅就开始指责道:“当初二郎洗三的时候你不叫我们,怎的我小侄女今儿洗三,你也不叫我们?生分了不是?”
沈父一见是他们,那笑眯眯的脸顿时冷了下来,不耐烦道:“你们来做什么?”
沈文翰仿若没有听到这质问,转头先看了一眼明棠。
这一瞥,只觉得呼吸都凝滞了两拍。
虽然早就知道他这侄女美若天仙,但几年未见,却未曾想她竟出落得这般清丽脱俗,抬眼间更是顾盼生姿。
沈文翰心想着上回定是苏氏太过鲁莽,这才将他们这一家人都开罪了。
但一笔写不出两个沈字,他们现在自然也是一根绳捆在一起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只要他这次行事谨慎,再同沈父和明棠好好说道说道。就这般长相,这汴京城不管是哪家的公子哥,都定然会为之倾心,又何愁嫁不进高门大户里去?!
沈文翰打的一手好算盘,凑近问道:“这么多年未见,棠姐儿都这么大了啊,可有许配给哪户人家?若是没有,我这——”
话音还没落下,一道凌厉的拳风直击他的面门。
“砰”的一声。
沈文翰只觉得自己的鼻子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流淌,而后径直倒地,晕了过去。
6.双喜饼(二)
沈文翰被迎面揍了一拳,径直晕倒在了地上。
他的鼻子还不住地往下滴淌着鼻血,看着红艳艳的,同今日这院子里挂着的红布绸倒是挺搭配。
待他清醒过来,看到沈父怀里空空,手中的襁褓已然交给了一旁的稳婆。还站在他身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马上就想明白先前是发生了什么事。
沈文翰挣扎起身,怒骂道:“好你个沈文畴,我今日是念着兄弟情谊,给你脸面才过来添盆的,没想到你竟还给脸不要脸了。”
苏氏是见过沈父发狠的模样的,一时竟忘记扶自己丈夫起身,只缩躲在他的背后嗫嚅两句。
沈父不语,只是又露出他健壮的胳膊,比划了两下拳头。
沈文翰脸上的血色顿时也褪的一干二净,生怕这个直脑筋再冲上来给自己梆梆两拳。
不敢再多加出言挑衅,只强撑着面子道:“你只不过是一个区区国子监博士,要不是看在咱们两个是亲兄弟的份上,我是断然不会踏进你家的大门!”
沈父冷笑一声,指着大门道:“慢走不送!”
两家人本就只有微薄的交情,早就在几年前被他们一手斩断。当时的他未能保护好自己的女儿,如今断不可能再让她遭受欺辱。
“你...你!!!”沈文翰用衣袖随意将鼻间血渍拭去,正准备拂袖而去。转身时正好看到明棠噙笑的眼眸和勾起的唇角。
似春风拂面,初雪消融,沈文翰忽而就停住了脚步。
他稳了稳情绪说道:“哼,今日是给我小侄女添盆的好日子,我不同你计较。”
他这般惺惺作态,沈父却是不乐意了,猛地从角落里拿出个扫帚,不住地卷起一阵阵尘沙:“赶快走,我这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沈文翰被他用扫帚撵着赶了出去,衣衫不整,狼狈至极。
等他们刚刚踏出门口,“砰”的一声响,大门就被关上了。
沈文翰难堪地理了理外衫,还想再拍门怒骂几句,却冷不丁地发现四周的邻里都探出了脑袋,想瞧瞧方才发生了什么热闹。
沈文翰心里虽打着自己的小九九,但被这么多人围观,却也觉得是极为丢脸的事情。
在门外啐了一口,衣襟一合,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昂首挺胸地离去了。
……
赶走了沈大伯和苏氏二人,沈青松一脸崇拜的看着沈父。
“爹,你刚刚那样真是这个。”说着情不自禁地竖起个大拇指。
他还以为要同他们二人再纠缠许久,没想到沈父直接重拳出击,竟是丝毫颜面都不曾给他们留了。
沈父拍拍手中的尘土,淡淡的“嗯”了一声。
随后有些担忧地看向明棠。
明棠只当看了一场好戏,也跟着差点拍手叫好。
彼时她尚还年少,不清楚自己父母二人对待子女婚姻大事的态度如何,只好将计就计,暂时同大伯和伯母二人周旋。
但沈父后来明确的表态让她安心不少,且在自己及笄后,也只是隐晦地提了提对此事留有阴影,尚且还不想太早嫁人,爹爹和阿娘便留她到了现在,也未曾有过任何不满和催促。
明棠想着这也算因祸得福,至少如今可以安安心心地窝在家中这一方小天地中,免受催婚之苦。
看到沈父担忧的神色,明棠忽然就笑了。
“爹爹,我现在还好好的,犯不上为他们这种人生气,回头反而自己气坏了身子。”
沈父慈祥的目光落在明棠脸上,有些愧疚道:“哎,都怪我当年太过大意,没有注意到他们的不轨之心。”
也是觉得都是自家人,这才没有太过防备,以至于明棠到现在都还恐惧嫁人之事,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明棠立刻顺坡下驴,得寸进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嗯,女儿如今哪都不想去,只想陪伴在爹娘左右。”
沈父:“......”
沈父憋了一肚子的话想说,但是又觉在此等场合不好开口,再一转眼看到了襁褓里的小女儿也挥动着手臂蓄势待哭。
得,都哭了,他也想心累得想哭。
稳婆先前看着这一家子的矛盾,那是大气不敢出一声。但见着他们自己这一家人依然是和和气气,想来是些不重要的亲戚,便先笑了一声,将话题重新引回正题。
“我看这水温也差不多了,要不先给二娘子洗三吧?”
沈父连连点头,示意稳婆赶紧开始:“我去叫娘子出来。”
稳婆小心地把襁褓中的婴儿抱出来时,张嬷嬷也扶着裹着厚厚袄子的江氏出来了。
沈父同江氏先后抓起一小把铜钱放入盆中,一同笑着说了几句吉祥话,紧接着沈青松、沈明棠也抓了几枚铜钱放了进去,一样说着祝福的话语。
两人转身时,看着身后的沈柏舟还磨磨蹭蹭的,没有任何动作。
明棠疑惑道:“二郎,你在想什么呢?快把铜钱扔进去。”
沈柏舟扁着个嘴角,满脸不开心:“我身上都没有一文钱,凭什么小妹比我小就有啊,哇——”
沈柏舟委屈的就要哭了出来。
明棠和沈青松反倒是被他逗乐了,方才的那点阴霾瞬间烟消云散。
沈青松作为兄长,只好耐心地解释道:“这铜钱待会儿是要给稳婆的。”
沈柏舟撇撇嘴:“那也还是没有我的份。”
明棠弯腰俯身,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句:“我做了香甜松软的双喜饼,待会儿再偷偷多给你一个。”
沈柏舟委屈的声音小了些,犹豫了片刻,理直气壮道:“两个。”
明棠弯眸,点头说好,又在他耳边补了一句:“还有红鸡蛋和牛轧糖。”
沈柏舟再也顾不上计较什么银子不银子的,“唰”的一下,将手里抓的铜钱尽数都扔进了盆里,摇头晃脑地学着他们几人的模样道:“妹妹喜乐安康。”
而后一双眼睛直勾勾地就盯着明棠,生怕她要赖账似的。
沈父和沈母看着都笑了。
二郎这皮孩子,在家里也就只有明棠能把他治得服服帖帖的,知道怎么拿捏他的命脉。
张嬷嬷在最后也跟着添了勺清水,还有些红枣和桂圆,说了句:“二娘子聪明伶俐,平安健康。”
屋子里的人都添了盆,稳婆就将婴儿抱进盆里开始洗了。
一边洗一边念念有词:“先洗头,作王侯;洗洗腰,一辈要比一辈高......”*
祝词倒还是这么些,沈二郎洗三的时候,明棠就听过一次,如今再听,还是觉得新鲜。
这稳婆也倒是个厚道的,就这么点铜钱,也依然能张口把这么长的祝词完完整整地说完了。
说完了祝词还拿着姜片艾团灸烤关节,又拿了个葱段轻打了三下小妹的屁股,最后将她擦干重新包裹到新的襁褓之中。
稳婆将洗好的婴儿交到沈父手中,江氏小心地把手中的长命锁给她戴上。
这长命锁明棠他们也人手一个,如今还贴着里衣挂着。
想到今天沈父为她出头,还为此揍了沈大伯一顿,明棠觉得贴着她胸口的长命锁好像真的在保护着她。
明棠把方才添盆里的铜钱都捡出来给了稳婆,又把早就备好的喜饼红蛋递了过去:“方才让您看笑话了,这礼是少了些,但也权当是我们一番心意。”
稳婆接过笑道:“这是哪的话,大娘子这来来去去的,给了我老婆子不少东西了。”
明棠将人送到门口,还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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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她再客套两句:“我们姐弟几个都是您接生的,最该感谢您。”
明棠觉得稳婆这职业还是很重要的。
古代没有避孕措施,就她爹和她娘这个腻腻歪歪的黏糊劲,指不定过两年还会再添上一个。
好的稳婆难求,还是得同她打好关系。
稳婆也觉得这户人家的大娘子说话真是悦耳动听,其他她接生的主家,完事了虽然给的红封多,但却颐指气使地把她当下人使唤,好像她合该如此。
虽说这些也确实是她该干的,但谁都喜欢听好话不是。像这位大娘子一般真的心怀感激的,她倒是头一次见。
稳婆被人这般重视地对待,只觉得心情愉悦,便也多说了两句:“你多炖些鱼汤给你阿娘补补,鱼汤下奶。”
明棠眼睛一亮,勾唇道谢:“我晓得了,谢谢婆婆。”
稳婆被她的这笑容晃住了眼,没忍住,一时之间就站在门口同她又絮叨了几句。
明棠一一记下,想着回去先给阿娘煲个鱼头汤喝。
等送走了稳婆,正准备回家里再拿些喜饼红蛋分给街坊邻里,就见着沈二郎左右乱窜,从各处拿东西塞进嘴里,压根忙不过来。
沈二郎两颊像只仓鼠一般塞的鼓起,偏看到明棠的时候又撅着个小短腿拼命往前跑,一边跑一边儿含糊不清地说着:“阿姊,阿姊,我的双喜饼呢。”
明棠看着他唇边的食物残渣,扶额长叹。
得亏她把双喜饼和牛轧糖单独放在了另一个盒子里,不然就二郎这个吃法,铁定得空盘。
明棠从后头的柜子里拿出个油纸包,拆开其中一打,拿了两个出来。
面饼烤得微黄,上头还洒着些黑芝麻,中间似是用模子浅浅地压了个红色的“囍”字。
沈二郎舔了舔嘴唇,赶紧上前接住。
饼子尚还温热,热烘烘的面香混着甜香直往他的鼻尖里钻着。
沈二郎咔擦一声,一口咬下。
微脆的表皮裂开,露出里头的红糖馅儿,浓稠的甜味混着零碎的花生粒,瞬间将牙齿绵密地包裹住了,直至咽下去后还觉得满齿留香。
呜呜呜,太好吃了,沈二郎吃得根本停不下来。
明棠和沈青松在一旁瞧见他这模样,小声蛐蛐。
沈青松摊手道:“你说这二郎怎么同你我都不一样?”
明棠点头附和:“瞧着不太机灵的样子。”
沈二郎听到声响,也不恼,转过身来嘿嘿地傻笑:“真好吃,真甜啊。阿姊做的就是好吃,比外头买的还要好吃。”
“你净哄我开心呢。”明棠刮了刮他的鼻尖笑道。
沈二郎咽下一大口,连忙表忠心:“不骗人,巷口徐婆婆做的甜饼都没阿姊做的好吃!”
明棠笑眯眯道:“再好吃,你吃完这两块也不允许吃了。”
“啊,哼——!!!”沈二郎挥着个小胖手,气鼓鼓地又咬了一大口。
明棠和沈青松相视一笑,对自家的傻弟弟颇为无奈。
两个人正想再玩笑他几句,就听到门口的敲门声响起。
沈青松的眉头蹙起,心想着,总不会是沈家大伯他们去而复返吧?
他把明棠拉到身后,背身挥了挥手,说道:“我去看看。”
沈青松打开门栓,看到公孙胜满脸笑容地站在门外,顿时松了一口气。
沈青松作了一揖,问道:“公孙叔父,您怎么来了?”
公孙胜压根没想着藏着掖着,提着满满一大篮子,还有两尾草绳穿着的花鲢鱼,特地举高朝里头的明棠示意了一番,毫不掩饰道:“我来学手艺外带蹭口饭吃啊。”
沈青松:“......”
沈明棠:“......”
7.鱼头汤(一)
公孙胜说的如此直白,满脸真挚的笑容又实在是让人难以忽视。
他一边挤身进门,一边同里面的明棠高呼着:“棠姐儿,我来找你学手艺了。”
饶是明棠上次见识过公孙胜不正经的一面,但现在看着眼前这个豪爽的长辈,嘴角也不由地抽了抽。
明棠拎着手里的油纸包,正准备出门,解释道:“您先坐一会儿,吃些甜点,再喝些茶水。我得先去外头把这些喜饼红蛋分给街坊。”
公孙胜:“应当的应当的。”
他熟门熟路地在正厅寻了个位置坐下,又从兜里掏出个银镯递给明棠:“这个是给你的,可要收好了。”
明棠双手接过银镯,沉甸甸的,还是实心的。
她讶然道:“这是?”
这位公孙叔父莫不是搞混了,今儿可不是她的生辰,是小妹的洗三礼,要给也是给小妹才是。
公孙胜哈哈大笑,将手里那满满当当的篮子放下,又将手里提着的鱼拿到她眼前晃荡了一下。
“这是给你的‘拜师礼’。”公孙胜逗趣道,又把穿着鱼鳃的草绳递给了一旁的沈青松,从兜里掏出了一个同样是银质的小银锁。
“这才是给你们小妹的洗三礼。”
明棠看了一眼那个小银锁,又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小银镯,心里泪流满面。
这才是真正的富二代啊。
可恶啊,有钱人那么多,为什么不能再多她一个?!!
明棠挣扎了一番,最后还是推辞道:“上次您给的银子已经很多了,不好平白再收您的东西了。”
公孙胜又推了回去:“哪是白收的,我都说了这个是‘拜师礼’。”
两人推托间,沈父从里间走了出来。
公孙胜言辞凿凿:“平章兄,莫不是你家棠姐儿不想教我手艺,是以才不肯收下这礼物的吧?”
明棠:“???”
这公孙叔父怎么能这般理直气壮的满口胡话!
沈父点点头,思虑片刻,随后正色道:“长者赠,不可辞。既如此,你就收下吧,赶明儿将云诩想学的那两道菜教会他便是。”
话都说到了这份上,明棠只好美滋滋地收下了。
她瞥了一眼还在后头到处乱窜的沈柏舟,对旁边的沈青松说道:“阿兄,我同二郎去外头发喜饼,你帮着把这两条鱼处理一下。”
又对着公孙胜问道:“叔父可还有什么想吃的菜肴?”
公孙胜笑道:“我不挑嘴儿,什么都吃。”
那就好办了。
明棠把沈柏舟一把揪住,拎到了前头,哄骗道:“二郎,阿姊带你去买好吃的去。”
沈柏舟一听,眼睛顿时都亮了,将手中的红枣一股脑儿地全塞进嘴中:“去,我们快去。”
明棠提着个竹篮,就带着沈柏舟往外头去了。
他们这条小巷里住的几户街坊都已经在这很多年,邻里们平日里相处也都比较和睦,谁家有了喜事都会分些蜜糖油面果,一同热闹热闹。
是以他们也合该礼尚往来,把煮好的红鸡蛋还有双喜饼分给了几户相熟的邻居。
刚走出家门,右手边正好就是许学正的家。
虽说许学正同爹爹一同在国子监任教,又住在隔壁,但来往却并不密切。倒是沈二郎同他们家的三郎年纪相仿,平日里经常一起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
两人也因此经常一同受罚,就此结下了深厚的革命友谊。
为着赶时间,明棠还要沿着路送给前头那几户人家那里送去。左右许学正家二郎也是熟门熟路的,她就只交代一番:
“二郎,你等会儿送完,再去前头的铺子切块卤水豆腐回家。”
沈柏舟:“啊?阿姊你不一起吗?”
“我还要去另一头买糖块,好回家给你做糕点吃呢。”明棠拾掇着沈柏舟拿了几个红蛋和喜饼上前,警告道:“回头我可是要和王婆婆通气的,你可不准和许三郎偷吃啊!”
许是觉得威慑还不够到位,又添了句:“要是偷吃,待会儿我新做的糕点就没你份了!”
选吃过的喜饼还是待会儿新做的糕点,孰轻孰重,沈柏舟还是分的清的。
沈柏舟现在满脑子都已经想着晚上的甜点了,拍着胸脯保证道:“阿姊,交给我就放心吧!”
他拎着一小包东西,看着阿姊独自向前,敲了门,就乖乖地站在许学正家门口等着。
等门开了,来人看到是他,以为又是来找许三郎玩的,直接就把许三郎给喊出来了。
沈柏舟将手里的东西郑重地递交给许三郎后,又就学着明棠的模样,威胁了他一番:“许三郎,你要是敢一个人偷吃,我就把你前些日子打破你爹砚台的事情捅出去!”
“嘘嘘嘘!”许三郎急得连忙朝后头看了一眼,确定没人后又把食指摁在唇上,阻止沈柏舟继续说下去。
“我晓得了晓得了,我肯定不偷吃,保证完完整整地交到我阿娘手上。”
沈柏舟满意地点头,然后迈着小短腿去巷子口的磨坊切豆腐去了。
等沈柏舟回到家里时,就看见厨房的方向已经升起了炊烟。
他径直掠过正厅的沈父和公孙胜,匆匆往后厨跑去。
沈父瞧见他路过的身影,喊了两声:“二郎,你跑什么?”
沈柏舟捧着豆腐头也不回,生怕慢了一步。
他已经闻到空气中那股香甜的味道了,绝对不能让那位公孙叔父先尝到这味道,不然铁定又剩不了多少份量了!
……
明棠回来后烤了一小盘的点心送到正厅,就开始准备今日的饭菜。
公孙胜拿来的这两条花鲢身形巨硕,肥得连鱼鳍都撑开了。
好在沈青松已经将鱼剖开清洗干净,又将鱼头也剁开放在一边。
明棠再处理起来就方便了许多。
稳婆说让阿娘平日里多喝点鱼汤下奶,恰巧公孙叔父今日便带来了两条肥硕的花鲢。
拿来炖一锅奶白浓稠的鱼头豆腐汤最为合适。
这鱼想来是刚从河里捞上来,新鲜的紧,还带着一点河水里头的腥气。
明棠热锅下油,将剁好的鱼头放进锅里。“滋啦”一声,鱼皮碰到热油,立马卷起,激起一阵焦香。
沈柏舟恰巧就是在这时候走到了厨房。
他闻着满屋子的香味,献宝似的把豆腐捧到明棠面前:“阿姊,豆腐买回来了。”
明棠接过豆腐放到一旁,就开始赶人了:“二郎,里头油烟大,你先出去玩会儿。”
沈柏舟不敢置信地看着她:“阿姊,不是说好回来就给我吃新做的糕点吗?!你怎么给忘了啊!”
明棠还真的忘记这回事了,轻拍了一下自己脑袋,这才笑眯眯道:“没忘,没忘。方才爹爹都给拿到正厅去了,你现在快些过去,应当是还有剩的。”
沈柏舟一听,拔腿就跑。
难怪爹爹方才叫住他,原来是把他的糕点一同拿走了。大意了大意了,这次真的是错怪爹爹了!
......
鱼头煎得两面金黄,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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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就将滚水沿锅边慢慢倒了下去。
白雾腾起,带着点湿润的水汽扑在了脸上,不一会儿,锅里的水也开始“咕噜咕噜”冒泡了。
清澈的白水也开始慢慢变得愈发浓白。
明棠把鱼汤里的浮沫撇去,再把切好的豆腐一块块滑进去,让它们在翻滚的浓汤里慢慢沉浮。
醇厚的鲜香飘荡在整个屋子里,沈青松也觉得肚子有些饿了。
他端来一个硕大的瓷盆后,咽了口口水:“阿棠,往日里怎么没见你这般煮鱼汤呀。”
明棠说:“这不是爹爹喜欢吃红烧的嘛。”
沈父平日里最爱吃那红烧鱼,再配些小酒,卤味,当是能一人畅饮至天明。
要不说他同公孙胜交好。
方才听公孙叔父的意思,他也最爱尝这鱼肉。
蒸煮炙烤都尝了个遍,就是不知道这鱼头豆腐汤他可否有尝过。
明棠手上还戴着公孙胜刚给的银镯,想着总要让他物有所值才是。
既然爱吃鱼肉,不如做上一桌全鱼宴吧。
也幸好沈父平日得闲就爱去河边钓鱼,院子里的鱼缸中还有几尾小鱼在里头摇摆游荡。
明棠当即从鱼缸里又捞了一条草鱼,手起刀落,对半剖开,再把中间的鱼骨剔除,抹上酱料腌制。
沈青松一看这架势就知道自家妹子要做什么了,生怕自己的心志不够坚定,做出偷食这等不雅的行为。
那不是平白让客人看笑话了!?
沈青松索性眼不见为净,转身将盆中的鱼头汤给阿娘分出一份,而后端着两份吃食,迈着大步,头也不敢回地离去了。
......
公孙胜已在正厅里同沈父交谈许久,但心思明显已不在话题上了。
先前还好些,同沈父谈经论道时还能捻一块金黄酥脆的糕点品尝一二,只觉得闲情雅趣,怡然自得。
可是方才,沈家二郎突然火急火燎地跑了进来,二话不说,直接上手从盘子里拿了两块囫囵吞食,生怕慢了别人一步。
等沈父反应过来时,盘中这等新奇的吃食已然被沈二郎尽数吃光。
沈父额角的青筋都被气得跳了起来:“沈二郎,你看看你这吃相,简直是成何体统!”
沈二郎咽下最后一口,满足地打了个饱嗝,这才悠悠然道:“阿姊说了,这些都是给我的。你们拿走我的甜食,怎么不还知羞的!”
难道是大人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
沈父被他这一番话噎住,一肚子气堵在了喉咙无法发作,当即也顾不上还有没有客人在,抄起一只鞋底就要往沈柏舟的屁股上招待。
“我让你没大没小,我让你不知礼仪。”沈父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追着沈柏舟绕着桌椅跑着,“你给我站住,再不站住,今天就别想吃饭了!”
沈柏舟还有心思转头朝他做了个鬼脸:“略略略,不吃就不吃。反正我吃了这么多阿姊做的糕点,都吃饱了。”
就在这时,沈青松端着一大盆鱼头锅进来了。
奶白浓郁的汤里卧着个鱼头,雪白的豆腐半浸在汤里,随着热气微微颤动。
最上层的葱花就贴在汤面上点缀,让人看着不由口舌生津,恨不得赶紧趁热轻啜一口,好叫人尝一尝这到底是何等的鲜香滋味。
沈柏舟抬头只看了一眼,突然就停下脚步,伸出双手,视死如归道:“爹爹,你打我吧,我要吃饭。”
不明真相的沈青松:“???”
怎么这个傻弟弟突然还要自己来找打的?
8.鱼头汤(二)
正厅里鸡飞狗跳,后院厨房却是岁月静好。
明棠拿了特制的铁网,将剖开的草鱼压在上面,放在炭火中翻烤。
调料粉末落在上面,随着逼出的油脂慢慢渗进划开的刀口里。翻过另一面,紧实嫩白的鱼肉就露了出来,扑鼻的香味瞬间迎面而来。
明棠将早就准备好的铁盘架在了小土灶上,底层铺满了炒好的配菜,最后将烤得金黄焦脆的烤鱼盖在上面,均匀地淋上酱汁。
浓稠的酱香与先前的焦香甫一交汇,就被土灶里的炭火一同逼出了一股更加复杂勾人的味道,
酱汁的咸香,鱼肉的焦香,还有最上层辣椒的辛香一同融合,红绿相交,色泽鲜艳,令人食欲大开。
明棠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朝门口张望了片刻。
正想着兄长怎得还没回来,这么大的盘子还有土灶,她一个人可端不动。
铁盘上的热气直冒,香气也更加浓烈,丝丝缕缕地直往晚风里钻着。
明棠刚将灶台收拾干净,忽然听到了窗户边传来了细碎的声响。
抬眼望去,一双亮晶晶的眸子从窗台后探了出来,小心翼翼地举着爪子,不知道该不该落下。
是只小猫。
明棠轻轻地“呀”了一声,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她朝着那方向微微倾身,从盘子里拿了条炸好的小鱼干诱哄着:“喵喵,过来。”
小猫迟疑了片刻,终是抵不过鱼干的诱惑,从窗户边慢慢挪了出来。
是只三花猫,个头不大,瘦伶伶的。
明棠瞧着它的爪子轻轻地落在地上,湿漉漉的鼻尖翕动,一双眼睛就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根小鱼干看着,时而又抬头盯着她的脸看着。
明棠只觉得心都化了。
她穿来这里之前,也曾养过一只流浪猫。
那会儿她时常去A大的图书馆看书,瞧着草坪边上经常有一只孤零零的小猫徘徊,却又总是抢不过其他小猫。她一时心软,每次去的时候总是会备些猫粮喂它。
正巧,也是一只三花猫。
明棠觉得这也许就是冥冥之中的缘分,她不由凑得近了些,将手中的鱼干喂给它,呼吸声也变得更轻柔,生怕把它吓跑。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沈柏舟一阵风儿似的跑了过来。
“阿姊,阿姊——”
话音刚落,他看到了地上剩下的半条鱼干还有一只脏兮兮的小猫,猛地刹住了脚步。
沈柏舟:“咱们家什么时候来了只猫啊。”怎么哪儿都有跟他抢食的!
小猫听见声音后浑身一颤,脊背弓起,本就蓬乱的毛发也跟着竖了起来。它甚至丢下了那条咬了一半的鱼干,转身就逃。
那团黄白黑混杂的影子在窗台上一闪,又不见踪影了。
明棠伸出的双手还停留半空,有些失落地看着那空荡荡的窗户,再转身时看着瞬间缩成鹌鹑似的“罪魁祸首”。
明棠叉腰,手指轻轻点了两下沈柏舟的脑袋。
“沈二郎,你又毛毛躁躁的干嘛呢。”
沈柏舟对着沈父还敢上蹿下跳的,对着明棠可不敢如此。只得老老实实地闷声道:“爹爹让我来瞧瞧其他菜好了没。”
明棠打量了他一二,狐疑道:“莫不是你自己馋了吧?”
这二郎的手心怎么也红红的,像是被爹爹用戒尺打过一般。
沈柏舟委屈巴巴地盯着她,只差举手发誓:“真是爹爹让我来的。”
其实一开始这个美差不是落在他的头上的。
公孙胜看到那锅鱼头汤后眼睛都直了,嘴上直说着要来厨房“拜师学艺”。
只不过虽是这般说着,但沈父哪好真的让客人干活,沈父跟他拉扯间,就被沈柏舟捡了漏。
他一边撒腿狂奔,一边头也不回地喊着:“爹爹,我去看,我去看,去厨房的路我最熟!”
沈父的双手还被公孙胜架着,甚至都来不及阻止,就看着沈柏舟的人影越跑越远,直至脱离视线。
现如今,面对阿姊的质问,沈柏舟应的从容自然,丝毫未见破绽。
明棠想想他这胆子也不敢诓骗于她,但就沈二郎这小身板,也端不了这么大盘的烤鱼啊?
她蹲下身子对沈柏舟说道:“你去叫阿兄来,今儿的菜盘有些大,你端不动。”
沈柏舟本还想辩驳一番,但抬头看到那个巨大的铁盘,又把话咽了回去。
“好吧。”他不情不愿地踹着腿,又讨好地笑道,“那阿姊做了什么零嘴儿,能先允我尝一口吗?”
真是小馋猫走了,又来一个大馋猫。
明棠随手抓了两条炸鱼干,塞进他的手中。
沈柏舟也不客气,接过后直接“咔擦”一口咬下。
小鱼干酥脆鲜香,咬下去的时候,鱼肉特有的鲜甜味在口腔中炸开,连鱼骨都被炸得酥软,轻轻一咬便能嚼碎。
沈柏舟叼着小鱼干,心想真没白跑这一趟。
......
明棠静静地看着窗户发了会儿呆,而后把炸好的小黄鱼拨了一点出来,放到竹条编成的纱罩下。
等沈青松过来时,两人再一起合力把菜肴端了出去。
一张方桌上被几盘菜肴填的满满当当的,特别是土灶里的炭火燃着,升起袅袅热气。公孙胜瞧着新鲜,又瞧着周围几人正襟危坐,眼睛却瞪得大大的,一个个蓄势待发的模样。
公孙胜也被他们这般举动弄的紧张起来,左看右看,直到沈父替他斟了杯酒,举杯说道:“云诩,千言万语,都在酒里了。”
公孙胜同他碰杯,一口饮尽:“这几日,你不要嫌我叨唠便好。”
沈父摆手道:“怎么会!你若是想来我家用食,只管说一声便好。”
两人推杯交盏间,烛光也渐渐亮起,照着这满桌的菜色,摇曳晃动。
光是看着,眼睛就不够用了。
焦香,酱香,清鲜,还有酸甜辣香,一股股的味道在空气中交织缠绕,公孙胜还没动筷子,肚子就忍不住先叫唤起来了。
举着的筷箸也不知该先落到哪一处上。
沈父笑着起身,先替公孙胜舀了一碗期待许久的鱼头豆腐汤,说道:“还是先趁热喝汤吧。”
方才沈青松端进来时,就瞧着他默默吞了好几口的口水。
公孙胜接过,那副纠结的神色终于舒展开了。
碗里的鱼肉雪白,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低头先是闻到了一股醇厚的鲜香,乳白色的热气喷到了他的脸上,公孙胜也不急,沿着碗边轻啜一口。
鲜香在嘴里停留片刻,顺着喉咙一路滑了下去,豆香,鱼鲜,还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回甘,尽数都在口腔里交融,迸发。
一碗下肚,公孙胜的额角都沁出一层细密的汗,从头到脚都暖和起来。
再拿着筷箸夹起碗中雪白的鱼肉,都不用咀嚼,舌尖轻轻一抿,细嫩的鱼肉就在口中化开,只剩下满口的鲜甜。
紧接着夹起一小块豆腐,滑而不碎,吸饱了所有鱼鲜的汤汁,立刻溢满了口腔,不住地在舌尖打转。
公孙胜不住地赞叹:“午食刚尝了国子监那塞牙的青菜,寡淡,发苦,像是嚼了一嘴的草纸。现下可好,这一碗鱼汤下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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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人才算活了过来。”
说着无意,听着有心。
明棠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一闪而过,随口问道:“昨天阿兄还同我抱怨呢,怎么国子监的食堂真的有这般难吃吗?”
“何止是难吃!”说起这个,公孙胜有一肚子的气要倒,“虽说咱们大胤朝突然兴起了铁锅炒菜之风,可众多署衙间的公厨味道也都差不太多,各有各的难吃。偏偏啊——”
公孙胜突然压低了声音,悄声道:“晁司业不知什么时候得罪了大理寺的陆寺卿,是以大理寺开放的公厨培训班,竟是一个名额都不分给咱们国子监!”
说着,公孙胜又忿忿地戳了戳筷箸:“你说晁司业得罪谁不好,偏偏得罪陆寺卿。这下好了,众多公厨里的庖厨师傅都学会铁锅炒菜了,就独独把咱们国子监给落下了。”
改革的春风吹到他们国子监,硬是拐了个弯,一点也没享受到啊!
明棠不明所以地“啊?”了一声。
怎么大理寺还搞上厨子培训班了?
然而,公孙胜只觉得说起这个就是一把辛酸泪,又推了推身旁的沈父,酸溜溜道:“平章兄好福气啊,家里就离国子监这么近,哪像我们,日日尝着食堂里那些腥气寡淡的吃食,份例又少,真真是苦不堪言啊!”
明棠眼珠子一转,问道:“既是如此,那为何您不去外头的食肆用食呢?”
公孙叔父又不差银两,没必要委屈自己才是啊。
公孙胜抿了一杯酒,又夹了一箸早就盯上的烤鱼。
酥脆的鱼皮裹着咸香的酱汁,一丝辣意在舌尖化开。再混着炙烤独有的焦香,鱼肉的多汁,就在唇齿间里徘徊,久久不散。
这才是他们该尝的饭菜啊!
公孙胜感慨一声,又回到了方才那个困扰他许久的问题:“咱们这条巷里,哪有家像样的食肆?就算最近的,那也要过了御街才能看到。”
“是啊,咱们这街巷,多的是书肆和文具坊,食肆倒确实是没见过。”沈父捋须笑道,“不过国子监的那些吃食确实太过于清苦了,我瞧着今年好几个监生都消瘦了不少。”
他说着,又朝着另一头的沈青松问道:“大郎日后不如就回家用食吧,左右咱们家离得近,我明儿就替你去晁司业那办个走学证。”
沈青松突然间被这个幸福的消息砸的快要晕过去了,兴奋起身,连忙行了一礼:“多谢爹爹!”
又朝着身旁的明棠作揖道:“阿棠,以后阿兄的吃食还是要拜托你了。”
而明棠则是嘴唇微张,脑子闪过许多的念头。
她怎么就没有想到!
她家现在可是在国子监附近,占据着天然的地理优势。再加上爹爹和阿兄这两个带货达人,何愁赚不到银子!
明棠想着想着就笑了,端起边上的茶碗说道:“公孙叔父,此去焉耆山高路远,务必珍重!”
公孙胜怔愣片刻。
不知道为何明棠会突然朝他敬酒,但她言辞诚恳,又是替自己践行,也就大笑着端起酒杯同她相碰:“多谢棠姐儿。”
明棠看了一眼还在埋头苦吃的沈柏舟,把他吃得最欢的鱼香肉丝挪到了公孙胜的面前,微微上挑的狐狸眼中都带着笑意:“公孙叔父尝尝这个,配着米饭,当真算是酸甜开胃。”
沈父闻言抬头,朝着明棠解释道:“云诩平日里不太爱吃甜口。”
“谁说的!”公孙胜夹了一大筷这个什么劳什子鱼香肉丝到自己的碗里,就着米饭囫囵吞下,一边替自己正名:“别听你爹爹瞎说,我就爱吃这口甜的,什么都吃!”
沈父:“啊?”
9.千层饼(一)
夜色朦胧,明棠的脑子里却渐渐清晰起来。
公孙胜不日就要远行,是以沈父也破例陪他多喝了一些。
直至两人醉醺醺的倒在桌上,沈青松无奈地朝明棠耸肩,把两人都扛到了旁边那间小厢房,只能暂且将就一二了。
等沈青松出来后,明棠就迫不及待地想同他说一说方才想到的计划:“阿兄,我想到了一个赚钱的法子。”
沈青松收拾碗筷的手一顿,蹙眉道:“什么法子?你——”
话语间,沈青松侧过身来,认真道:“阿棠,你不用顾及我。我说了,等进了学后,我可以学许学正那般替人抄书的。”
明棠看着他郁郁的神色,就猜到了沈青松心中所想,知道他定然是误会了,忙解释道:“阿兄误会了,我这个法子还需要你和爹爹帮忙才行。”
沈青松一听,还有他的活,顿时松了一口气。
往日里都是自己这个妹妹操持家务,若是将养家的重担还都压在她的身上,那他当真是枉为兄长,羞愧难堪了。
“那便好,那便好。”沈青松忙点头应道,又朝明棠拱手,打趣道,“我们棠姐儿这么能干,阿兄自愧不如。以后还要仰仗棠姐儿给阿兄赏口饭吃。”
明棠戳了戳他的脑门儿,笑道:“贫的你。”
见兄长没有芥蒂了,明棠才开口继续说着她的计划:“公孙叔父今日倒是给我提了个醒,咱们家离国子监这般近,何愁没有生意。”
沈青松微微颔首,示意明棠继续说下去。
“再者,爹爹不是说要给你办走学证吗?到时候我每日就做些吃食零嘴儿,再由阿兄带到国子监去贩卖,这般不就能赚到银子了。”
明棠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不错。能去国子监里上学的,大都是些官二代和富二代,非富即贵。况且古往今来,不就是学生的钱最好赚嘛。
明棠抬眸,眼睛亮亮的:“兄长觉得我这个法子如何?”
沈青松被她这大胆的想法一时愣在原地。
也就明棠敢这般想了。
国子监那是什么地方?众多监生为着求学问道,当是日日悬梁刺股,以求来日高中进士还乡。
他们会贪图这么一点口腹之欲吗?
沈青松一开始是觉得这个法子兴许不太可行的。
但转念一想,他自个儿方才还为了日后能继续吃上明棠做的饭菜而兴奋雀跃,其他监生又怎么可能抵挡的了这般美食的诱惑!
再者,国子学那些监生都是不差钱的主,说不定真能赚到不少银子。
沈青松当即拍掌,中气十足道:“我也觉得此计可行!”
“阿兄也这样想的吗!?”明棠见兄长认可这个想法,立马兴致勃勃地拉着他开始谋划起来。
“只是国子监毕竟是求学的地方,阿兄初来乍到,定然不能直接贩卖食物而引起他人反感,以免误了自己的前程。”明棠在屋子里一边踱步一边琢磨着,忽然眼睛一亮,狡黠道,“有了!当是让爹爹发挥余热,徐徐图之。”
沈青松立马明白了明棠话里的含义,无可奈何地摇头笑道:“你呀,就知道欺负爹爹。”
明棠理直气壮:“那怎么了,爹爹是家中的顶梁柱,理应扛起大梁。”
沈青松点头附和:“是该如此。”
烛光摇曳,两人低低密语该如何“坑爹”,传出的朗朗笑声抚平了一日的焦躁。
......
翌日一早。
沈父睡眼惺忪地睁开眼睛,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脑袋却像灌了水泥式的,还带着宿醉的迟钝。
这酒还是得小酌怡情。
许久没喝这么多了,一时还没能适应过来。
沈父挣扎着起床,洗漱一通,又瞥见了尚且还在睡梦中的公孙胜,连忙将人推搡起床:“云诩,得抓紧些了!不然今日上值就该迟到了!”
公孙胜猛地被惊醒,脑袋还是懵的。
“如今是什么时辰了?”
沈父一边手忙脚乱地穿衣,一边还不忘催促道:“早就已过卯时,只待齐博士讲完今日的早课就轮到我的学科了!”
公孙胜骤然起身,宿醉后的症状尚还没有减缓,踉跄几步,终是反应过来:“什么!?竟然已经过了卯时。”
他连忙洗漱穿衣,胡乱打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最后扶好发冠,慌慌张张地就要跟着沈父一同上值了。
边走还边叹气道:“昨日就不该贪杯的。现下可好,怎么也赶不上去马行街买朝食了。待会儿你我二人也只能去国子监食堂里凑合一二了。”
沈父也无奈道:“我们还是快些走吧,等明日再来我家里尝一口棠姐儿煮的汤饼。”
两人大步向前,推开大门就要往国子监方向走去。
“爹爹,公孙叔父,等等——”
沈父听到声音回头,看到明棠拿着两个油纸包正朝着他们跑过来。
公孙胜心中生起一丝雀跃,又不敢置信般问道:“这是?”
明棠把东西往他们手里一塞,喘着气道:“这是特地给你们备的朝食,拿在手上,等会儿到了国子监再吃也不迟。”
菩萨啊!
公孙胜只觉得仿佛看到了菩萨现身,金光闪闪。也不知道是不是昨日的酒精还未消散的缘故,顿时泪眼朦胧:“还是棠姐儿想的周到......”
眼看着还要还要一番拉扯送别,沈父瞬间反应过来,连忙伸手将两个油纸包一同接过,另一只手拽着公孙胜往前大步走去。
还不忘回头招呼着:“棠姐儿,外面天冷,快回去吧!”
明棠看着他们两个渐渐离去的身影,满意地勾起唇角。
回头时,正好看到沈青松探出了半个脑袋问道:“成了?”
明棠朝他露出得意的笑容:“自然是成了。”
而且爹爹和公孙叔父一定猜不到她打的什么主意,只当是她暖心熨帖,考虑周到,这会儿指不定在哪儿热泪盈眶呢。
没看到公孙叔父方才都险先要落泪了吗!
明棠狡黠地眨眼:“等明儿兄长入了学,便看兄长的了。”
沈青松故意作揖笑道:“一切都听棠姐儿的吩咐。”
......
沈父和公孙胜连奔带跑,终是在早课结束前赶到了国子监。
公孙胜气喘吁吁,到了博士厅后径直就瘫倒在了椅凳上。
他挥着手道:“平章兄,今日要讲学的内容你当是成竹在胸,可否先行一步,待我休息片刻后再来记录考勤。”
沈父点点头,说道:“恰好你先用些吃食垫垫肚子,等我讲完此堂内容,再回博士厅来享用。”
公孙胜眼含热泪:“多谢平章兄......”
而后看着沈父急匆匆地拿起教案,又囫囵将手中的饼子咬了两口,随手放在了公孙胜的桌案上,就往学舍方向走去。
公孙胜缓了一会儿,这才慢条斯理地撕开属于他那份油纸包的一角,露出了里头的吃食。
边缘的酥皮微微翘起,层层叠叠,金黄暄软。分明就同他们平日里阅读的书籍一般,一页一页地叠加在一起。
公孙胜时常也会去樊楼打打牙祭,自然也是见多识广。但是这般新奇的吃食,倒还真是头一次见。
当即将油纸包又掀开一些,一口咬下。
饼子尚且温热,香酥松软,入口时酥皮就在齿间碎开,甜中带咸,酥香四溢。
公孙胜眼睛一亮,干脆将整个饼子从油纸包里拿了出来。
酥脆的碎屑就跟着簌簌往下掉落下来,但他却丝毫不在意地拢了拢衣袖。
再咬一口,“咔嚓”声响就在博士厅中徘徊,实在是想让人不注意都难。
同坐一室的许学正被这连续的咔嚓声响吸引,终是忍不住频频抬头:“公孙助教,你这吃的是什么呢这么香?”
公孙胜吃的正欢,听到声响抬头一看,许守本目光炯炯地盯着他手中的吃食,眼放精光。
公孙胜忙收敛了一些,应道:“只是普通朝食罢了,今日起得迟了,这才垫垫肚子。”
许守本闻着空气中若有似无的麦香和葱香,总觉得有些不可信。
他抻长脖子,又清了清嗓子问道:“可还有剩余的?”
这看着听着闻着,就是吃不着,也忒煎熬了!
公孙胜闻言,立马警惕地将手里的饼子护在身前,含糊不清地应道:“没了没了,就这么一个。”
随后又小声嘟喃了两句:“平章兄的这份竟忘带走了,等会儿冷了可不好吃了。”
许守本见他藏着掖着,更是越发好奇了。
待看着公孙胜抿着嘴巴,小声地吃完了手中的东西,最后将手中的油纸包随手扔在了自己的位置上时——
许守本已不知何时踱步至前,弯腰凑到他的耳边,低声询问:“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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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了。”公孙胜下意识应道,随即发觉不对,转头发现一尊砰然大物就杵在自己身后,一张狭长的马脸近在咫尺,猛然吓了一跳,“我说许学正,你走路怎么没声儿的?”
说着惊魂未定般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许守本闻着空气中残留的余香,探头探脑地问道:“我这不是坐久了起身活动活动,顺便看看你方才吃的是什么。”
公孙胜回过神,没想到许学正竟对这吃食这般感兴趣,刚要同他夸赞这吃食一番,脑子里突然想起此刻沈博士当是已经开始讲学,立马起身,拿起桌案上的名册就要往门外冲去。
“许学正,我现在赶着去点名,等课后再来与你谈论!”
许守本不甚在意地摆摆手:“正事要紧。”
等公孙胜头也不回地离开后,许守本“嗖”地一下坐到了他的位置上,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桌上凌乱的油纸包,仔细端详。
油纸包与外头那些食肆所用的一般无二,只是在边角处写着一个小小的“沈”字,再用了一个小圆圈了出来。
莫非这是哪家新开的食肆?怎么没听说过啊!
许守本百思不得其解,眼睛一瞥,看见公孙胜桌案上还有半个油纸包起来的饼子。
咦?这是公孙助教方才落下的?还是分量太足未曾吃完?
香味丝丝缕缕地传入鼻尖,许守本叹气道:“简直是暴殄天物啊!”
踌躇片刻,心一狠,径直拿起这份吃食。
管他的,他只是不愿此等美食如此浪费了,绝对不是因为贪吃而食他人剩下之物!
咔擦咔擦——
外皮香酥,内里却蓬松柔软,油而不腻,真真是唇齿留香,回味无穷啊!
许守本越吃越有嚼劲,不知不觉就将剩下的这半个饼子尽数吞入肚中,而后满足地拍拍肚皮,随意收拾一番,给公孙胜留了张小纸条就准备去讲学了。
......
沈父讲完一堂课,那是口干舌燥,腹中空空。
想起他还剩下的半个饼子,只待下课钟声响起,立马将手中的教案夹于腋下,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
公孙胜也在此刻收拾好了一旁的教具,挤了挤沈父的胳膊,说道:“棠姐儿做的这饼子,看着像是书本纸张一般叠起,但吃到腹中真是个中滋味,令人难以忘怀啊!”
沈父一听,更是暗拍大腿。
方才他赶得急,只囫囵吞了几口,甚至都没尝出什么滋味来。如今讲完学,倒是空出时间来可以好好品尝品尝。
公孙胜还挤在他的旁边,一边同他说着今日课堂上的几处疑惑之处,又同他打听些其他有的没的,只想着将其拖住,等会儿好再死皮赖脸地跟着他一同回家里用食。
沈父哪能看不出他那点小心思。
想着公孙胜不日即将远行,也不差他这几顿饭食了,添一双碗筷的事情罢了,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扭扭捏捏。
沈父直接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是说好了这几日都在我家用食吗?怎的突然跟我这般见外。”
公孙胜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先前都是说些玩笑话,哪好真的日日往人家里跑的。”
沈父“啊?”了一声,脱口而出:“也没几日了吧?就听我的,这几日就别去其他地方了,吃完好安心上路。”
公孙胜:“......”怎么这话听着怪怪的?
不过好在他也没多想,满脑子只有沈父那句去他家蹭饭的余音缭绕。
公孙胜用力点头,跟着大步迈去。
等到了博士厅,里头已阒其无人,只余工位整齐排列。
想来是其他几位博士都前往各个学舍讲学了。
正好,趁着现在人少,等会儿就算吃起来也不至于太过失礼。
两人走到了公孙胜的位置上,凌乱的桌面已被收拾得整整齐齐,沈父自是也看到了这等变化,略感惊讶:“云诩啊,没想到你竟连桌案上的东西都已整理完毕,咱们俩真是聚一天,少一天了!”
公孙胜张合着嘴唇,迟迟没有应话。
沈父摇摇头,想来是他不舍离别,却不知该如何表达。
他把方才放在这桌案上那半个油纸包拿起,正满怀期待地准备打开时——
只觉得这油纸包轻飘飘的,直接捏出了褶皱,里头已然是空空如也!
沈父大怒。
谁!!是谁竟敢偷了他的吃食!
10.千层饼(二)
这厢,沈父在博士厅咆哮着,誓要揪出偷他朝食的硕鼠。
另一边,许守本头一次面带微笑地迈进了学舍之中。
俗话说的好,一日之计在于晨。
今儿的朝食味美,当是充满活力,干劲满满。
许守本瞪着双眼,摇头晃脑地同他们开始讲解《论语》:“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讲的是君子通晓的是大义,小人却只懂得私利......”
他引经据典,讲的头头是道,但下面的监生却也是昏昏欲睡。偶有几个精神的,却也是以书掩唇,交头接耳,说着悄悄话。
“许学正今日是在哪里吃的朝食?怎么胡须上这么多细屑饼渣?”
另一人耸耸肩,摊手道:“我也不知啊!这许学正往日里抠搜,在咱国子监的食堂里一日三餐那是顿顿不落,甚至恨不得连吃带拿。今儿的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竟舍得去外头的食肆买吃食了!?”
“哈哈哈许学正莫不是还不知道自己的胡须上沾了这么多的饼渣吧?哈哈哈哈——”
一个监生笑得险先喘不上气,用手捅了捅自己的同桌:“屿兄,你学龄长,同许学正相处的也最久,不如你来猜猜许学正今日的朝食是在哪家饼摊上买的?”
只见那位名叫赵屿的监生,瞥了一眼台上正唾沫横飞的许守本,双手交叉枕在脑后,身子往椅背上一仰。
“吱呀——”
椅子从地面上挪动几分,发出一道轻微的声响。
赵屿这才懒散地开口:“我怎么会知道这许屑翁是上哪儿买的朝食?”
“许屑翁?”周围几个监生听到这个绰号,又抬头看了眼台上正言至酣处,声如洪钟的许学正,胡须上的细屑随之起伏颤动。
几人不由一同地发出大声:“噗哈哈哈哈——”
“许貔貅变成许屑翁了!哈哈哈哈哈哈!”
许守本方才讲得尽兴,正想抽几名监生来探讨辩论几个准备好的论题,没曾想竟引起了哄堂大笑。
他搁下教案蹙眉。
不应该啊,这地方哪有引人发笑的内容?
再环视学舍四周,只见好几个监生笑作一团,肩膀抖动,一看便知方才没有认真听讲,也不知道在书本底下做了什么小动作,这才引起了这场闹剧!
许守本没想到竟有学子敢这般不尊师重道,实在是太过顽劣!
他气冲冲地一拍桌案,怒目圆视。
笑声戛然而止。
而方才那几个笑得最欢的监生连忙将头低下,隐在暗处不敢再发出任何动静。
他们这一躲,就让仰靠在椅背上摇晃的赵屿显得格外突出。
他本就生的显眼。眉若春山,笑起来的时候,眼尾的那颗小痣也跟着微微晃动,勾人心魄。
何况,在迎上许守本询问的眼神时,赵屿也不加避让,就这么直晃晃地盯着他看着,似有若无地勾起唇角。
许守本那叫一个气啊。
这厮竟还没有丝毫的悔过之意!
每每上课都是这么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左耳进右耳出,旬考岁考皆是垫底!
许守本拿起戒尺走到了赵屿身边,用力地敲打了几下桌案,痛心疾首道:“我说赵屿,怎么又是你!”
“你在这外舍学习已两年有余,若是今年岁考再考出这等末流的成绩,定是要被逐出国子监了!”
赵屿不以为然:“哦?”
许守本手指轻敲桌案,苦口婆心道:“我方才课上所讲的内容都是些通俗易懂的,你只要认真一些,下课后再多写几张经义策论,这次的岁考当是能合格的。”
赵屿:“每逢考试总是要有人欢喜有人忧,若是连我都合格了,那其他未能合格的监生岂不是要抱头痛哭了。”
“......”
许守本:“你管别人作什么?你自己的前程不要了?”
赵屿毫不在意地整理了一下袖袍,幽深的眸子里似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又随口说道:“我需要什么前程?镇国公府三代簪缨,岁俸千石,田庄铺面多如牛毛,我又何须同他人这般悬梁刺股?”
声音清越,却扎人肺腑。
许守本:“......”
许守本万万没想到赵屿完全不在意自己的前程仕途,还冲他炫起富来了。甚至还惬意地翘起了二郎腿,带动着椅凳前后摇晃。
“真真是孺子不可教也!”许守本气得吹了下胡子,恰好戒尺在手,干脆往他掌心招呼了两下,“既是如此,课堂期间也不得喧哗吵闹!若是下次再犯,定然要送你去绳愆厅,好好惩戒一番,以示效尤!”
赵屿满不在乎地吹了个口哨,略带挑衅道:“那地方我早去过百八十回了,也没见朱监丞给我上过什么刑罚啊?”
每回去绳愆厅,朱监丞都会沏壶热茶,同他聊聊人生。这可比如今困在这儿背什么《论语》要强。
赵屿思来想去,觉得这其实是个隐藏的福利。于是偶尔犯些个小错误,把这些个学正博士气得够呛之时,自觉再到绳愆厅呆上几个时辰。
品茗小憩,好不快活。
万万没想到眼下许学正竟还妄想用刑罚来威胁于他?
真真是天大的笑话。
许守本瞧着赵屿油盐不进的模样,深吸一口气,只在心里劝说自己现在还在课堂上,万不可冲动行事。只好暂且先压下愤怒的情绪,狠狠瞪了他一眼,而后转身走回讲堂,继续讲学:“其余监生万不要再受他影响,你不学,还有其他人要学!”
“来,大家把书本翻到......”
最后用眼神警告赵屿:给我安分一点!
许守本前脚刚迈上讲堂,赵屿身旁的人就开始小声嘀咕,竖起了大拇指:“牛啊屿兄。”
“能把许学正气成这样的,你还是头一个。”
赵屿仰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瞥了他一眼,不欲再接话茬。
那人自觉没趣,也闭上嘴巴,目视前方,勉强装出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
只不过眼角余光扫过赵屿时,看到他依然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一枚骰子。
眸光幽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那人收回视线,呼出一口浊气
管他在想什么,他跟赵屿可不一样。人家的家世摆在这里,就算不学无术,混吃等死,也有人帮着兜底。
他可不一样,还是得勉励读书,早日升入上舍才是。
......
下课钟声响起,学舍瞬间又重新活了起来。许守本的尾音还未落下,众监生已推开了椅凳,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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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许守本见状,将手中的《论语》合上,摆摆手示意他们离去了。
不过眨眼功夫,众生顿作鸟兽散开。
人都走到门口了,许守本又折了回来,对着赵屿喊了一声:“赵屿,你等等!”
赵屿脚步一顿,懒懒地抬起眼皮问道:“许学正还有何事?”
许守本也不知道为何要把他叫住。
虽说这赵屿着实可恶,方才还在讲堂上冲撞于他,但是......
他总归还在国子监任教,实在做不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许守本捋了捋胡子,说道:“后日便是岁考了,你这次万不可再垫底了!”
赵屿不以为意:“垫底又如何?”
许守本吹胡子瞪眼:“再垫底你就要被逐出国子监了!”
赵屿:“不急,还有一年。”
这回轮到许守本愣住了:“什么?”
赵屿 :“我说,国子监不是有规定,留级三年,才会被逐出去吗?”
许守本:“......”得,算是他杞人忧天,皇帝不急太监急。
既是如此,许守本也懒得再训斥于他,将手中的书本握紧,迈着大步离去。
赵屿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身影,这才勾起唇角,趁着四下无人之际,翻墙而出。
......
日光渐盛,沈父没找到盗窃的“凶手”,憋了一肚子的气回到了家中。
明棠听见声响走了出来,只见沈父耷拉着眉毛,坐下后又一言不发地灌了几碗茶水,只好问旁边的公孙胜:“爹爹这是怎么了?”
公孙胜憋着笑道:“也不知是谁,误拿了平章兄的朝食。”
明棠“啊?”了一声,心想着这广告也太快就起效了吧?但转头看见沈父铁青的脸,只好忍住心中的雀跃,问道:“那可知是哪位叔伯拿的?”
“不知不知!”沈父摇摇头,恼怒道:“就是不知是哪只硕鼠,我才这般气愤!”
明棠捂嘴笑道:“只不过一份朝食罢了,恰好我今日炸了些小酥肉,等等就拿来给爹爹和叔父下酒。”
公孙胜连连摆手道:“我后日便要动身了,这酒啊,还是留着来年回京了再喝。”
沈父也点头应道:“等会儿还要回去上值,中午确实不宜饮酒。只劳烦阿棠等会儿多添一副碗筷。”
明棠嗯了一声,知道公孙胜今日还是在他们家里用食的,想着等会儿那得再添一个菜。
走进厨房,炸好的酥肉和昨日那盘剩下的小鱼干挨个摆在了一起,在阳光的照射下晃的刺眼,明棠就这么盯着鱼干出了会儿神。
这小猫昨天被沈二郎吓跑了,也不知还会不会再来。
明棠把小鱼干复炸了一遍,取了几条放在窗前,只当是守株待兔。
而后拿起篮中蔬果,在砧板上手起刀落,准备等会儿炒几个快手的家常菜。“笃笃笃”的声响打破了空气中的这份寂静。
明棠忽的耳尖一动。
窗檐下新挂上的铃铛响起。
转身望去,一只灰扑扑的三花猫,嘴里叼着一条小鱼干正准备逃离现场,而那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也正好同她对上。
明棠朝它笑了一下。
又见面了,小咪。
11.肉麦饼(一)
小猫抬起的猫爪尚未落下,听到明棠轻柔的呼唤声,又扭头看了她一眼。
明棠轻轻拍着手,嘴里发出“喵呜”的猫叫,一边冲着它招手示意:“小咪,来这儿,这儿还有很多好吃的。”
小猫犹豫了半晌,终于还是迈着缓慢的步伐,朝着她走了过来。
明棠一时屏住了呼吸,等它真的靠近时,才敢蹲下身子同它亲近,手也没忍住轻轻地在小猫的脑袋上揉了一把。
这只三花猫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身上的毛发也都脏兮兮的,似是在泥地里摸排滚打了许久,甚至都看不清它原本的颜色。
它就安静地缩在了明棠的手心里,温顺地倚靠着她,湿漉漉的眼睛对上明棠视线的时候,明棠的心都要化了。
明棠忙去兑了些温水,又拿了个小碗,放到了小猫面前。
小猫把嘴里半条鱼干放到一边,鼻尖翕动,伸出一条粉嫩的舌头慢慢地舔着碗里的温水。
一口一口,直至小半碗的温水喝完,它才抬头,轻轻地“喵”了一声,脑袋靠在了明棠的掌心里蹭了蹭。
明棠又打了盆水,试了试水温,才将这团小东西放进盆里,轻轻地捋着都已打结了的毛发,替小猫冲洗干净。
小猫终于露出来它原本的花色,比先前那灰扑扑的模样多了丝鲜活的气息。
明棠拿棉布替它擦拭干净,才觉得这只三花猫跟她前世经常喂养的那只小猫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心里那片柔软更甚,像是终于寻到一处慰藉。
明棠挠了挠它的下巴,笑道:“小咪,以后你就留在这里好不好?我每天都给你做好吃的。”
小猫似乎听懂了她的话,抬了抬脑袋,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咕噜声。
明棠又笑着给它调了一碗糊糊,轻拍两下它的脑袋:“你先吃着,等明儿我一定买鱼穿柳,给你好好办一个纳猫仪式。”
小猫又“咕噜呼噜”一声,像是答应了。
明棠兴奋地转圈圈,她要有猫了!
一想到这,就开始盘算着还得做个猫窝和逗猫棒,甚至掰着手指头数着那些有猫一族需要配备的东西。
别人有的,她的小咪也要有。绝不能委屈了自家孩子。
等她畅想完未来生活之后,才记起来厨房的目的。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现在已经有了猫,而银子,也会有的!
......
翌日一早,明棠又给沈父和公孙胜装了两份“爱心朝食”,然后就去了前头的菜摊给小咪挑鱼。
沈父也乐呵呵地拎着这两份朝食去了国子监。
今日天色尚早,国子监的博士助教们在食堂用完了朝食,才陆陆续续地迈进了博士厅的大门。
还未到上课的时辰,是以众人都还神情愉悦,身心放松。
一到了自己的位置上,还聊着这几日汴京城内发生的逸闻趣事。
沈父也随着这大流,满脸笑容地走了进来。
沈父和公孙胜的座位挨得近,看见他端坐的身影,直接打了个招呼,将另一份油纸包塞到了他的手里。
“阿棠说让我给你带一份。”
公孙胜万万没想到他竟也有份。昨日虽没宿在沈兄家中,今早棠姐儿却依然为他备了一份朝食。
心里实在熨帖,对着明棠的好感更甚。
只可惜明日他就要远赴焉耆,不然定是要再厚着脸皮再去叨扰几顿的。
公孙胜望着手里的油纸包,又闻着飘来的香味,不由长叹一声。
对面的许守本听见了,抬头看了过来。
瞧着公孙胜手里捏着昨日同款的油纸包,不由舔了舔唇角,问道:“公孙助教今日可是又买了什么新奇的吃食?”
公孙胜:“尚且不知,待我打开瞧瞧。”
许守本听的奇怪:“怎的你自己上食肆买的吃食,竟不知里头是什么东西?”
公孙胜丈二摸不着头脑,一边撕开油纸包,一边应声道:“什么食肆?我近日未曾在食肆里买过吃食啊?”
许守本“嘿”了一声,绕弯走到了他的面前,指着刚撕开一角的油纸包,信誓旦旦道:“这上头不是写了个‘沈’字,不是食肆的名字,难不成还是你别出心裁,自个儿画上去玩的?”
话音刚落,沈父倏地一下转过头来,死死地盯着许守本的脸颊看着。
许守本被他这炙热的眼神盯得毛骨悚然,大着舌头问道:“沈、沈博士,你盯着我看什么?”
沈父嚯的起身,抓着许守本两边的衣袖,质问道:“昨日是不是你!?”
许守本懵了:“什、什么你的我的?”
沈父不依不饶,继续问道:“昨日是不是你偷吃了我那半块饼子!?”
许守本的眼睛闪烁了几下,说道:“什么偷吃,我给公孙助教留了纸条的。”
这下轮到公孙胜愣住了,连打开了一半的油纸包都顾不上,挠了挠头,不知所措道:“什么纸条?我没看到啊。”
许守本走到他的桌案前,在一个角落里翻出了一张只有拇指般大小的纸条,再指着上面小到快看不清的字迹解释道:“昨日你走得急,我瞧着桌案上还剩下了半块饼子,丢了实在可惜。再说了,粮食可不兴浪费的,这才帮着给解决了。”
许守本嘿嘿一笑:“怎么着,莫不是沈博士也想尝一尝那饼子的味道?”
沈父只觉得一道惊雷劈在了他的头上。
事情真相竟然是这般,闹了个大乌龙!
原来许学正也并不是故意偷吃他的千层饼,想来是平日里抠搜惯了,看不得吃食浪费。
这,这让他还有什么理由兴师问罪?!
沈父最后只好松开他的外袍,喉咙堵着一口气,吐槽两句:“你这纸条也忒小了,谁能注意到!”
许守本神色认真,同他们计算道:“纸张不要花银子啊?笔墨不用银子啊?你们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啊!”
说着,还颇有心得地指点他们两句:“一张白纸大概能裁成五十条这般大小的小条,用于记录日常事务的话,恰好能写满间隙,不会再将那些空白浪费,能省下不少的开支哩。”
他比了比手指:“一个月足足能剩下十文有余!”
沈父铁青着一张脸,是继续指责也不是,不指责也不是。张了张嘴,最后一甩袖,拂面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沈父打开那装的鼓鼓囊囊的油纸包,这才看清今日装的,也是一种饼子。
饼皮焦黄,顶上的外皮略微鼓起,肉馅隐约可见。刚将其拿起,就能闻到一股浓郁的麦香,混着猪肉的油脂香味,一股脑儿的直往鼻子里钻。
虽然不知道明棠近来为何总是爱做这些便携易带的吃食,但于他而言,却也是极大的便利。
直接揣上一个油纸包便可边走边吃。
今日若不是为了给公孙胜带这一份,想来在途中,他就能将手里的这份饼子吃完!
不再多想,沈父一口咬了下去。
甫一入口,那股麦香还久久未散,温热的肉汁也跟着涌了出来,直接在嘴里爆开。肉馅剁得扎实,肥瘦相间,混着梅干菜的咸香,越嚼,那肉味越浓。
浸满了肉汁的饼皮也变得肥糯酥软,丰腴有劲,恰好中和了以往那些饼皮的干燥口感,真真是皮韧馅厚。
沈父餍足地发出一阵阵“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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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声音,把一旁的许守本看得是口干舌燥,心急如焚。
许守本焦急地问道:“怎么样?好吃吗?”
沈父又嚼了两口,肥嫩多汁的肉馅混着麦香和芝麻香的热气在唇齿间盘桓,只觉上瘾。
他赶忙吞下,又囫囵乱应了两句:“等我再多尝两口。”
许守本舔了舔唇角,闻着空气中的香味,不由地口生津液。再看向另一头的公孙胜也一脸陶醉,只专注于眼前的吃食,完全不管他人死活。
许守本忿忿然地跺脚,眼睛都要冒出火来了。
而一旁的公孙胜则是越吃那眼睛越亮。
今日这厚实的饼子馅料充足,比起昨日那个,更多了油脂的香气,实在是深得他心啊!
公孙胜吃着吃着,又想到明日起就再也吃不到这般美味的吃食了,方才那一点喜悦瞬间烟消云散,眼眶发红,险先落泪。
而许守本看到此情此景,更是大为震撼。
这只是吃个饼子罢了,竟能让公孙助教这么一个高壮的大男人落泪。
到底是该有多好吃啊!?
许守本越看越馋,索性一掀衣袍,就在他们旁边坐下。
直至两人都察觉到了这道灼热的视线,堪堪抬头,尤其是沈父,差点就要被刚咽下去的饼皮呛住。
“咳咳咳......”沈父猛咳两声,脖颈通红,极为不自然地与他对视一眼,问道,“许学正,你一直盯着我们两个瞧着干嘛?”
难不成许学正还有什么不为人所知的癖好?
许守本按捺不住,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问道:“所以,沈博士到底是在哪里买的这个吃食?”
沈父愣了愣,才想起一开始许守本说的那些话,拿着手里的油纸包疑惑道:“你说这个?”
许守本:“正是。”
沈父一直紧绷的脸松开,笑了起来,略带自豪道:“这是家中小女所做,别处,可买不到。”
难怪那油纸包上写了个“沈”字。沈博士可不就姓沈嘛!
许守本恍然大悟。
不过他好不容易说服自己就去打一次牙祭,一听到沈父这个回答,心里顿时又有些纠结矛盾了。
既然这个吃食是出自沈大娘子的手艺,外头肯定是买不到了,那他这不是白做这么多心里建设了嘛!
但转念一想,许守本脸上又带了些诚挚的笑容。
他冲着沈父拱手道:“沈博士,算起来咱们两家只隔了一堵墙。”
沈父点点头。
虽然他们两家平日里没什么来往,但他们家沈二郎和许学正家里的许三郎倒是相处融洽。
但今日许学正突然提起此事,是为何意?
许守本满脸的褶子都挤到了一处,笑得谄媚:“实在是惭愧。今日腆着这张老脸,就想问问沈博士,明日的朝食能否也替我带上一份?”
沈父瞪大了眼睛,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
还未等他开口,许守本又紧接着说道:“当然不能白拿你家的吃食,这样......”
许守本从缝制紧实的荷包里掏出十个铜板,移了过去:“这食材的本钱当然是得我自个儿出。”
沈父如遭雷击,久久未能用言语来形容自己此刻的感受。
见他不回话,许守本咬咬牙,又从里头掏了两枚铜钱:“这可已经远超普通食肆里的价钱了!”
再多,他就只能继续捡沈文畴吃剩下的了!
沈父一言难尽地同他对望。
这还是以往那个事事都要先打一遍算盘,抠搜小气的许学正吗?
没想到有生之年,竟还能看到他主动往外掏银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