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觊觎义兄被他发现后》
1. 第 1 章
傅雨婵杀人后逃回密云城,在昶月楼做了七年的杂役。
这天傍晚,她洗好菜搬进厨房,拿来刀正要切,有伙计进来吆喝一声:“前院缺乐师,你们之中可有谁会?”
厨房内一众人闻声抬头,傅雨婵已抓着菜刀先一步跑到了门口,“我,我会。”
她个头不高,又瘦,不算宽大的杂役粗衣套在她身上,像穿了个大布袋。
“你?”伙计满脸嫌弃地上下扫了她一眼,又歪头朝厨房里看,见再无旁的人应声,便问:“会什么?”
“琵琶,我会弹琵琶。”傅雨婵冲伙计盈盈笑着,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透着压不住的欣喜与期待。
“行,跟我来吧!”
她放下菜刀才走出厨房,那淘米的妇人便挪到切菜的妇人身侧,与她窃窃道:“瞧她那样儿,对着个小伙计也能笑得那么浪,我就说她不是省油的灯。”
“拜师时尽说好话哄你,如今你把看家本领都教了,却没想到人家压根儿看不上后厨的差事,铆足劲儿地要去前院给那些臭男人弹曲陪酒呢!”
“看给你酸的,都是为了赚钱谋生,谁又能比谁好多少,你这话小心被那些乐师听了去,回头看他们不撕烂你的嘴!”
“……”
傅雨婵走到院中顿了顿,回身定定看了那切菜的妇人一眼,欲言又止,往偏院杂役房去了。
“动作麻利点,让客人等久了怪罪下来,往后这样的好事再不会落到你头上。”
伙计这厢提醒着,傅雨婵前脚进房,他后脚便跟过去扒着门缝往里看,见里头早有防备用布帘挡着,很是不悦地啧了一声。
赶在伙计推搡开房门前,傅雨婵换好衣裳抱着琵琶走出来了。
桃粉色的圆领大襟与花枝纹的芽绿月华裙,显得她肤愈白,发愈黑,如墙边桃树枝上缀着的一两点花苞,鲜嫩娇艳,与先前的杂役打扮简直两模两样。
伙计痴痴地看过来,那点龌龊心思全浮在了脸上。
“烦请小哥前头带路,今日我若有幸得赏钱,定不忘酬谢小哥眼下的栽培。”傅雨婵脸上陪笑,警惕地躬身往后退了两步。
伙计哼笑一声步步逼近。他一抬手过来,傅雨婵便下意识偏头想躲,很快又顿住,提醒道:“我脸上涂了脂粉,弄花了再回房补……只怕叫前面的客人等久了,不好。”
男人身上常见的汗臭味侵袭过来,傅雨婵只觉胃里有酸水翻涌,眼前的少年瞧着也不过十七八岁,一脸猥琐地凑到她颈侧,夸张地耸鼻嗅了嗅,戏谑道:“行,咱们来日方长。”这才领着傅雨婵往前院去。
“楚姑娘有事暂时脱不开身,小的另找了一个美人来,擅弹琵琶的……”
“滚滚滚,管她弹什么的,大爷我要的是楚绒!”
伙计进雅间同客人斡旋,傅雨婵则抱着琵琶候在门外。里头客人提到的楚绒,是昶月楼近来名声最盛的琴师,听伙计说半个时辰前她病重昏迷,人还在医馆没接回来。
傅雨婵闭眼深吸了口气,唇角勉强挤出一抹笑,故作松快地提裙欲跨过门槛进屋去,忽见远处有人过来,不偏不倚地朝她身上撞。
来人浑身酒气,大肚便便,许是没料到傅雨婵能灵活避开,他脚下没刹住砰的一声磕在了门框上。
“你!”醉汉捂着额头痛呼一声,转回身恶人先告状道,“你是个什么货色,竟敢推我!”言罢,扬起手就要打人。
这时,伙计捂着半边脸从雅间里出来了,一脸受了客人气的样子,狠剜了傅雨婵一眼,也不理那醉汉如何逞凶,扭头往楼梯口那边走去。
宁砚骁与钱朔便是这会儿上的楼。远远看到有人借醉为难琵琶女,二人本就有意替其解围,又看到琵琶女身上的粉衣绿裙,分明与宁砚骁不久前送给妹妹的生辰礼一模一样。
“做什么呢!”宁砚骁高呼一声,三步并做两步走过来。
醉汉被这一声呵斥震住,傅雨婵趁机抱着琵琶往前冲,拿肩膀撞开他,朝宁砚骁迎面跑过去。
“死丫头,反了天了!”醉汉怒冲冲追过来,跟在后头过来的钱朔往前一步将其挡住,“庄掌柜,好大的脾气啊!”
醉汉的眼睛一直追着傅雨婵,见有人认出了他的身份,这才抬头打量眼前的男人。
霎时,他脸上的醉态全散了,火气也没了,俯下身揖礼道:“见过钱公子,恕罪恕罪,小人无意冲撞……”再看清挡在傅雨婵前头的男人,竟是密云城的守备宁砚骁,脸上吓出了猪肝色,越发地难看。
“小人就是同她玩笑了几句,实在不知她竟是……您二位的人,”醉汉勉强笑着,目光在三人之间来回打转。
钱朔一记眼刀丢过去,便见他立时哭丧起脸连声说着“小人有眼无珠”,自扇了十来个耳光,又诚惶诚恐同傅雨婵道了歉,钱朔这才让他滚下去。
“伤着没?”宁砚骁的声音低而沉,比他那张清俊的脸足足老出去七八分,不难听,亦颇有味道挠人耳廓,就是过于严肃沉厚,听他说话像挨长辈的训。
傅雨婵紧抱着琵琶抬起头,视线只到宁砚骁胸口,惶惶福了福身,道:“谢宁守备关怀,我无事,”又朝钱朔那边福了一礼,“多谢钱公子替我解围。”
她提脚欲走,却见宁砚骁仍是一脸严肃地盯着自己,一时无措垂下眼去,瞧见身上的衣裙后瞬时恍然,忙解释:“是、是小师父……您妹妹送、送我的。”
宁砚骁不甚在意地轻“嗯”一声,面色沉沉,再无旁的话,依旧同傅雨婵面对面地站着,使得傅雨婵愈发局促难安,像犯错被抓的孩子一般低头靠墙立着,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呦呵,雨婵儿,你这是真做了琵琶女了?”钱朔嗓音清亮,透着少年人的爽朗,朝傅雨婵虚拱了拱手,“恭喜恭喜啊!”
“不过瞧你这蔫了吧唧的样儿,不会是还没得着赏钱就叫人撵出来了吧!”
傅雨婵拧眉看了钱朔一眼,他一脸看好戏的样子,惹得傅雨婵心里更觉烦闷,不敢,也没话反驳,便低下头默不作声。
只盼他们快走,她再想办法进屋去赚赏银。
“你要去那个屋?”傅雨婵不经意的抬眼被钱朔抓个正着,他顺着傅雨婵看去的那个房间,正是伙计要引荐她进去的。
“……回钱公子的话,是。”
钱朔走过来,拿手肘撞了撞她的胳膊,调笑道:“你叫我一声好哥哥,我带你进去,保管让你成为今夜昶月楼里得到赏银最多的乐师,如何?”
傅雨婵抿了抿唇,抱着琵琶往旁边挪了挪,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想答应,也不敢拒绝,闷声装哑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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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着我们都说不出句好听话,你呀,一看就不是吃这碗饭的料,还是乖乖回后院去接着做厨娘吧。”
傅雨婵咬住下唇,后背紧紧抵着墙面,依旧不作声。
她怎会不知乐师要如何做才能有赏钱。对着不认识的人,权当是登台唱戏演便演了,要她说什么好听话都成,只要赏银到位。
可眼前这二人,一个是蕲州首富,一个是密云城守城将领,她得罪不起,也不敢妄图攀附。
之前傅雨婵去书院给小师父做饭,碰上宁砚骁去送菜,才知宁砚骁与小师父是一母同胞的兄妹。
也是巧,后来傅雨婵每次去书院学字做饭,都能碰到宁砚骁去给妹妹送东西,有时钱朔也在,故而与他们一起同桌吃过饭,但除去见礼打招呼,再不曾与他们说过别的话,同他二人可谓是熟也不熟。
傅雨婵这般兀自想着,一抬头,便对上了宁砚骁那张养眼却沉冷的脸,心口莫名惊了一下,忙俯下身做出伏低的姿态来。
趋炎附势的跳梁小丑。他定是这般看待自己的吧。
“若愿意,便一起进去吧!”
傅雨婵倏地抬起头,眼睛睁得老大,她自己都分不清是在惊诧还是在害怕。屋顶垂下的灯笼里闪烁着暖橘色的光,被宁砚骁宽阔的肩背挡去了大半,她小小的一只立在宁砚骁的影子里,脸上的神情看上去呆愣愣的。
领兵镇守一城之人,当真分得出闲心来管她这么个小人物的琐事?还是另有所图?
想到这儿,傅雨婵扯开唇角笑了笑,她这么个人,有什么可值得图谋的。
宁砚骁走出去几步,又突然停下来回头往她这儿看,“怎么了?”
傅雨婵唇畔的笑僵了僵,“没,没什么。”硬着头皮快走了几步追上去。
宁砚骁与钱朔皆出自世家大族,自父辈至子侄兄弟,或从军做官,或经商行医,在各地皆颇有威望。傅雨婵紧跟在他们身后,进了屋免不了要被里面的客人再三打量,却没料到雅间里竟有十几人之多。
她怯得心慌手抖,木桩似的杵在原地挪不动脚。倒真让钱朔说准了,她不是吃这碗饭的料,这个念头一起,她眼眶便慢慢红了。
“我记得你弹那首《破雪寻春》很是不错,想弹别的也成,去吧。”钱朔在跟客人们打招呼,宁砚骁不知何时走到傅雨婵身侧来的,悄声说完这话,意有所指地往那边的珠帘后看了看。
那里放着为乐师准备的凳子。
傅雨婵低低“哦”了一声,双脚竟真听他的话往珠帘后走去。在凳子上坐下,她目光有意无意落到了被客人们围起来的宁砚骁身上,又很快移开。
《破雪寻春》是她在书院时常弹的曲子,指尖搭上琵琶琴弦,便自然而然拨出婉转的曲调来。
珠帘那边的客人们围坐桌边饮酒吃菜,谈笑风生,注意力全在宁砚骁与钱朔身上,几乎没什么人往傅雨婵这边看,她慢慢便也没了紧张,抱着琵琶兀自沉浸在曲乐之中,手感顺畅得出奇。
预想中的陪客人喝酒说话,直到筵席散了也不曾出现。最后一曲在钱朔与宁砚骁的捧场下,还得了满堂喝彩,客人们给的赏钱亦颇为丰厚。
待傅雨婵拜谢完客人送他们下楼后,再想去跟宁砚骁和钱朔道一声谢,他二人早走得没影儿了。
2. 第 2 章
头回见着这么多的碎银子,傅雨婵躲在没人的角落里数了又数,偷着乐了老半天。
她将赏银藏起一大半,才去跟薛管事回话。
留着山羊胡子的瘦老头夸她顶事儿,许她今夜早点歇息,然后从她带去的赏银中,拿走了一大半揣进自己兜里。
攒钱,去外面租铺子开店自己当掌柜。这个念头在傅雨婵心里过了好几遍,她才忍住没冲上去扇那老山羊的脸。
回房换下小师父送的新衣裙,傅雨婵避开人偷跑去隔壁街的钱庄,将赏银都寄存了。回来时打了二两酒,买了半只烧鸡。
找到凌娘时,厨房这边也忙完了,她和一起在厨房做事的几个妇人,正聚在后面的小院子里吃宵夜。
“你这师父做的,怎么连她几时攀上了宁守备和钱大公子都不知!”
“大家以后同她说话可都要多留神了,小心她回头去那二位跟前告嘴,保管叫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你这话是抬举她了,宁守备和钱大公子若真看重她,早接她出去外面住了,怎还会留她在昶月楼里抛头露面地伺候人,说不准是她看人家二位有钱有势,死皮赖脸地往上凑呢。”
“还真不好说,整个密云城的人谁不知,便是街头乞儿遇上不平事,宁守备和钱大公子都会出手相助,你那徒弟看面相就是个活不长的,若隔三差五地去人家跟前挤眼泪扮可怜,看不过眼怜惜她一二也是有的。”
“连自己几斤几两都掂量不清,当密云城的人都是眼瞎的吗?就宁守备和钱大公子的才貌、家世,放眼整个蕲州都堪称良配,抢着去献殷勤攀关系的人几时少过,你们见有一个成了的吗?”
“仗着自己有几分颜色就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这般到处丢脸,我若是她爹娘,非得被她活活气死不可!”
傅雨婵蹲在墙角这边,院中几人的话她一字不差都听清了。
旁人会有非议她早就料到,不曾想敬重了六年之久的师父,竟也会在人前这般说她,字字诛心,疼得她喘不过气。
院墙之上明月高悬,傅雨婵躲在阴影处捏着袖子擦了擦眼角,起身将本欲孝敬凌娘的酒与烧鸡,拿去了薛管事房里。
她放低姿态,很是情真意切地表了自来昶月楼后,如何地蒙受了他诸多的照顾,备下薄礼特来感谢,将薛管事捧得飘飘然。
“难得你小小年纪如此有心,往后安心去前院弹曲,厨房的事自有其他人接手。”
“谢管事垂怜。”
薛管事端起酒杯浅抿了一口,觉得酒不错,便仰头一饮而尽了,道:“齐志那小子也是个没出息的,不过是被客人刁难了几句,就丢下你一个人在房里伺候,以后也不用他与你打配合,我重新安排个伙计给你,或你有看好的也可与我说。”
“是,”傅雨婵捧起酒壶将桌上空了的杯子斟满,方道,“您忙了一天也累了,我不多打扰了。”
回到偏院杂役房时,其他人还没回来。
傅雨婵简单洗漱过后,钻进单薄的被子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眼泪打湿了枕头才察觉到自己在哭。
她从里衣内翻出那张数额不大的银票,对着月光看了又看,再小心翼翼收起来,没多久就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凌娘与其他杂役、厨娘回来时,洗漱的动静弄得比往常还要大,傅雨婵被吓醒后,发了一会儿愣,只当做无事发生闭着眼睛继续装睡。
一屋子近十人挨在一起睡,旁边人翻个身她都会惊醒,更别说一整晚的磨牙打呼此起彼伏,时常是睡不了多久就被吓醒,困不住了又再睡过去。
昶月楼的乐师大多都在外租房住,此后几日也常有人问傅雨婵准备上哪儿租房,说是有好介绍,她推说跟大家住习惯了,暂时没有搬出去的打算。
傅雨婵没见过自己的父亲,母亲说他抛妻弃女死外边了。
自她有记忆起,母亲为生计卖身大户人家做仆从,她便跟着在大户家作小仆从,挨骂被打是家常便饭。
初来昶月楼时,她想着能有口吃的便好,后来见楼里厨娘赚得比杂役多,便嘴甜讨好,买东西孝敬,抢着帮干活……好不容易拜了姓凌的厨娘为师。
前五年不是摘菜切肉,就是洗锅刷碗,做好杂役的活儿就去帮凌娘做事,每月的工钱大半也都孝敬到她嘴里去了。
傅雨婵急着赚钱,偷师学了个七七八八,前年终于等来凌娘松口。将厨娘当做唯一出路的傅雨婵,学得认真,逮到练手的机会也很珍惜。
后来遇上凌娘生病,傅雨婵找到厨房管事提出想暂代她掌厨。
那几日昶月楼客人多,管事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的人,便同意让她试试,之后客人吃了她做的菜,也不曾挑出什么毛病,倒是小赚了一笔。
凌娘病稍好些回来后,同傅雨婵说话总是阴阳怪气的,多问两句就得挨骂。
后来偷听到厨房里的那几人议论,她才知厨娘这差事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有厨娘不干了她才有机会替上,否则只能另谋高就。凌娘总挤兑她,便是疑心她想抢那一个萝卜坑。
整个蕲州,来往客商最多的便是密云城,昶月楼又是其中最大的酒楼。厨娘这条路走不通,傅雨婵这才瞒着昶月楼的所有人,学姓乔的乐师去书院拜师。
或许多识几个字,会念诗了也就能唱曲儿。
她私下偷摸学着乔乐师唱过几回,虽不及人家好听,但也像那么回事,想着多练练兴许能成,总比干一辈子杂役强。
傅雨婵的小师父原本住在京都,在家待得无聊了,不辞千里来到密云城寻兄长宁砚骁,一番游玩后她想要留下来长住,就在宁砚骁出钱办的书院里,找了份管理书阁的差事。
旁人到书院求学要么出钱,要么孝敬东西,听说书院这么做,是怕招收学子不收点什么东西,来求学的只图不花钱,在学业上不会用心。
小师父年十七,比傅雨婵小六岁。她不爱吃书院的饭菜,收傅雨婵只有一个要求,就是去学字的时候,得为她做两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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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雨婵是她第一个学生,也是迄今为止唯一的一个。
为了学琵琶,傅雨婵拿出所有积蓄,又跟小师父借了些,勉强买到把旧琵琶。学的时候觉得苦了累了,就想着买琵琶的钱还没回本,这才一月又一月地坚持了下来。
比起在大堂众目睽睽之下自弹自唱,进雅间宴客得的赏钱更多,然则傅雨婵资历浅,后者十回有九回轮不着她。幸而还有另外的舞姬和她轮换登台,几日下来倒也不算难捱。
这天宁砚骁与钱朔再来昶月楼时,傅雨婵正在台上弹唱《禁庭春》,琵琶声与歌声潺潺似珠玉相撞四散流淌开,婉转深情,赢得一阵叫好。
未曾在大堂落座过的宁、钱两人,四处瞧了不见空位,便与人拼桌同坐。柜台那头站着的薛管事远远见了他们,忙不迭迎过去,又是上茶水,又是上果子点心地伺候着。
“我们坐一会儿,你自去忙吧。”钱朔这话说得谦和,薛管事也识趣,吩咐过伙计再去端些鲜果来,便退下了。
傅雨婵一弹唱完便换舞姬上台,她一路飞奔,回房将早备下的谢礼翻出来,再马不停蹄跑到宁砚骁与钱朔这边。
“给、给……”她两手各捧着一包油酥小糖饼,跑得太急,双颊又粉又红,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给我们的?”宁砚骁一看便知是她自己做的,闻起来分外香甜。
傅雨婵气还未喘匀,一时说不出话,很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有心了,”宁砚骁欣然接过他的那份,弯唇笑了笑,“多谢。”
钱朔却不要,不满地挑起眉盯着傅雨婵,“你是不是故意的?”
她一脸困惑,眨了眨眼。
钱朔道:“这玩意儿闻着就齁甜,分明是宁砚骁喜欢的,你既知他喜甜,怎会不知我最讨厌的就是甜腻腻的东西!”
傅雨婵抿唇看了钱朔一眼,踟蹰半晌,道:“那……我下次试试做香辣口的?”
那还叫糖饼吗!
钱朔冷哼一声,转而又笑了,接过他的那份糖饼转手塞给了宁砚骁,对傅雨婵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下回来要是没有香辣口的,我……”
“啊呀,该我上台了!”傅雨婵探头往台子那边望了一眼,急匆匆跑开了。
曲乐未歇,舞姬在台上翩跹若蝶,转得鲜红裙摆如花瓣绽放,钱朔一回头,见宁砚骁还在盯着那跑远了的背影看,伸手过去晃了晃。
宁砚骁这才收回视线,瞟他一眼:“干嘛?”
“几个糖饼就把你魂儿勾走了?”
“说什么呢,”宁砚骁拿起糖饼咬了一口,边嚼边说,“我就是觉得她这样一个女子,挺厉害的。”
钱朔亦有同感点了点头,道:“我听底下人说,自她来大堂登台,楼里客人又多了不少,是个有才艺的,也努力,就是不知她将来造化如何了。”
这会儿,倒真轮着傅雨婵上台了,宁砚骁往那边看了一眼,将手里的糖饼好好收起来,道:“走吧,该去谈正事了。”
3. 第 3 章
一个月后,傅雨婵有了去雅间宴客的机会。
不少男客进门前还衣冠楚楚,三杯黄汤下肚,活似被扒了人皮的野兽,丑态尽露,是曲也不听了,舞也不赏了,非要拉着她们饮酒谈心。
一会儿说他们如何的不容易,一会儿又讲他们如何地有能耐,或是数落妻子不贤惠,儿女不成器……傅雨婵坐边上装出听得很认真的样子,见酒杯空了就添满,再说上几句“竟是这样、原来如此,后来呢”,心里念的只有赏银。
偶尔碰上借醉言行举止轻佻的,与傅雨婵搭档的小伙计也算机灵尽心,都会适时出现替她解围。
这日小伙计家中有事没来昶月楼,傅雨婵一边眼皮跳得厉害,便婉拒了去雅间伺候,依旧去大堂登台。
戌时末,她刚从台上下来,准备到后院去喝口热水,半路被人叫住。
“傅姐姐,救命啊!”
傅雨婵回头看了,嘴角勾起的客套笑容很快收了回去,拧眉看着来人。
齐志一脸急迫,难得恭敬地朝傅雨婵揖了一礼,道:“有贵客相邀,劳烦姐姐随我跑一趟吧。”
“抱歉,我身子不适,去不了。”傅雨婵神色淡淡说罢,转身就走。
一早便听说了今晚有个姓杨的将军要来,往常都是齐志伺候,能进杨将军雅间的,无非楚绒、潇月之流,突然叫她去,一是没准备,二是眼皮还在跳,心口也莫名地慌,她便不贪那点赏银了。
“这可不行啊!”齐志追过来拦下傅雨婵,伏乞道,“杨将军点了名要见姐姐,您好歹过去露个面,别让他觉得没面子,回头要是因为这么点事恼了你……他可是个睚眦必报的主儿。”
看出傅雨婵还有顾虑,齐志又道:“那日让姐姐一人宴客,是我不对,我在这里给姐姐赔罪了,今日就当是我求姐姐,您安心随我去,我定保你安安稳稳地去,顺顺当当地回。”
傅雨婵还在犹豫,怀里的琵琶被齐志抽走了,“别想了,快走吧,再耽搁下去杨将军真要生气了。”
一屋子的武将,酒气掺杂着汗臭,在这样的环境里弹唱实在让傅雨婵难受,却也不敢敷衍了事。
曲子走到一半,姓杨的将军便端着酒杯过来了。
傅雨婵立刻往门口望去,那处果然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推不开压过来的男人,傅雨婵便用手指往自己嗓子眼里戳。
胃里酸水反上来喷了男人一脸,她奋力推开人往外跑,没几步又被人捉住。
唰啦一声,衣襟不知被谁扯开了,夸张的大笑,扭曲的五官……傅雨婵脑袋里嗡嗡作响,恐惧逼出的眼泪挂在她煞白的脸上。
突然,有人踹开门进来了。
“密云城守备宁砚骁,见过杨将军。”
宁砚骁身长玉立站在门口,往房里看时,傅雨婵正咬着扣在她肩膀的那只手不放,宁砚骁不由得弯唇笑了,正色道:
“无意搅扰诸位雅兴,只是眼下这女子与一桩棘手的案子有牵扯,需得带走问话,还望诸位行个方便。”
话毕,宁砚骁也不管那些人是何反应,解下大氅走过去给傅雨婵围上,搀起她往外走。
出了房门走到楼梯口,傅雨婵往下走了两个台阶,忽睨见大堂一角围坐着不少衙门的人,不禁脸色大变,眼泪倏地滑过脸颊,她扯起身上的大氅挡住脸,慌不择路往回跑。
“她杀人了!”
“我的儿啊……别让她跑了,快抓住她……”
灯火通明的楼梯走廊,瞬时变成了山村野巷,身后有狗吠有人追。
傅雨婵额头上脸颊边冷汗涔涔,与眼泪混在一起,满眼惊惧,跑上三楼拐角处,嘭地一声摔地上。
“滚、滚开!”她咆哮着哭吼出这一声,反手往靠过来的男人脸上打了一耳光。
头顶灯笼里的烛光晃了晃,眼前高大的身影后退了一步,又后退了一步。
“别怕,没事了!”
是宁砚骁那粗矿又低沉的声音。
傅雨婵抬手擦了擦眼睛,垂在她耳边的两缕头发被汗水浸湿了贴在脸侧,肩背也在抖,像极了刚从水里打捞起来的小猫小狗,眼巴巴望着宁砚骁。
“就……就不能放过我吗?我真的,真的知道错了。”她说着,眼泪又簌簌地往下掉。
宁砚骁平生头一遭被人打了脸,对着哭得跟个泪人儿似的大姑娘,实在恼火不起来。听她话里似有别的意思,一时猜不透,便试着宽慰道:“……只有我,没有其他人追来,无事了。”
傅雨婵红着眼睛探头往他身后瞧了瞧,确实没看到有官兵上来,一下泄了气,靠着墙滑坐地上。
头昏脑涨,思绪乱麻麻的。她问:“不抓我了吗?”
“我在这儿,不会再有人来欺负你,别怕,”宁砚骁往傅雨婵那边迈出一步,见她受惊往后缩了下,又退回去,柔声安抚道,“这里人多眼杂,你可愿去那边的房里歇一会儿?”
三楼最里面的那间房,是总管事特意给宁砚骁和钱朔留的,钥匙也只有他们有。
见傅雨婵还有顾虑,宁砚骁又道:“那些人你不用怕,我会去处置,定保日后他们再不敢找你麻烦。”
听到这里,傅雨婵才反应过来,宁砚骁以为她这般恐惧是怕方才屋里的人。
所以不是那家人告到密云城来了,要带她去衙门问话么?
她吸了吸鼻子,仰头看着宁砚骁,问:“您刚刚说有案子……”
“我随口胡诌的,人家毕竟是将军,没个好点儿的理由,不好堂而皇之地带你出来。”
“是为了帮我脱身?”傅雨婵还是有些不太敢相信。
宁砚骁轻笑一声:“不然呢,难不成你身上真背着什么案子?”
“我……”傅雨婵语塞,别过脸避开宁砚骁直直看过来的眼睛,低下头装哑巴。
少许后,她感觉到宁砚骁的视线还在自己身上,小声埋怨道:“生在这样的世道,我犯没犯案,不全凭你们一句话吗?”
说罢,她心虚地抬眼去偷睨宁砚骁的反应,见他又沉着脸,明显是不高兴的样子,猜不透是信了她说的话还是没信。
“抱歉,是我失言了,”宁砚骁从袖中抽出一方藏蓝色的锦帕递过来。
傅雨婵仰起脸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这会儿才看到他有一边脸颊上挂着淡淡的巴掌印。
“疼吗?”她很小声地问,蓦地想起了什么,起身便要给宁砚骁下跪,“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宁砚骁一把将她搀住,瞧着她湿漉漉的眼睛,笑道:“要真觉得有愧,往后不妨多想想要怎么补偿我,”说着,拿帕子在她眼角轻轻擦了擦,“眼睛都肿了,记得别拿手揉,去用热水敷一敷,自己会吗?”
傅雨婵习惯了犯错后被骂,被打,听着宁砚骁的糙嗓子说出如此暖心的话,一时不知所措,鼻头酸酸的,忍不住低下头闭着眼睛小声啜泣起来。
好像眼泪流出去了,心里就不堵了。这时,周围有些窸窸窣窣的声响,傅雨婵止住哭声睁开一只眼,竟是有附近的客人被她的哭声引来看热闹。
宁砚骁冷眼扫过去,那些人很快便散了。
“心里好受一些没?”
傅雨婵闻声抬头,还是头一回同宁砚骁离得这般近,刀削斧凿的一张脸,眼尾挂着笑,眉梢显得很是柔和,不似平日的那般沉冷严肃。
或许平日也是这般和善的,不过是她心虚不敢细看而已。她有些气馁地垂下脑袋,肩背猛地僵住。
宁砚骁的一只胳膊,正被她两手紧紧地抓着。她的脸腾一下烧了起来,忙松开手藏到了背后去。
宁砚骁被她这反应逗笑了,道:“去房里再缓缓?”
傅雨婵抿紧唇不哭了,还是止不住一抽一抽的,囫囵点头。
开门进了雅间,宁砚骁倒了杯热茶递给她,道:“今夜你安心歇在此处,管事那边我去与他说。”
“谢、谢谢。”傅雨婵捧着茶杯浅浅抿了一口,茶很香,落进胃里很快整个身子也跟着暖了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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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
待她回过神,宁砚骁已开门出去,复又将门拉上,下楼去了。
昶月楼背靠渠菱河,船夫接了人摇船划到河对岸,三个胡商打扮的男人候在台阶下,对着船上下来的宁砚骁揖礼道:“主人。”
台阶之上有道木门,进去便是金玉赌坊的内院。
晚来风急,晃得廊下的灯笼左摇右晃,有仆从捧着黑色的大氅过来,宁砚骁垂眼瞧着,这才想起先前披出去的大氅,落傅雨婵那儿了。
他朝捧着大氅的仆从摆了摆手,叫了一人进去说话。
“那件事,提前做吧。”
下属闻言一怔,宁砚骁坐在桌边端起茶盏,用茶盖拨了拨浮在上面的茶叶,“三日之后,七日之内,不许早也不许迟,要有难处现在就说。”
一个时辰前,宁砚骁从军营回来径直来了此处,与他们议的便是戍北将军杨鲁威纵容下属贪墨军饷一事,本已定在下个月武总兵过寿时再行揭发。
往常宁砚骁议事完都是直接回府,今日坐上回府的马车,隐隐听到河对岸传来的泠泠琵琶声,推迟了回府的时辰,乘船去了昶月楼。
进了大堂没见着傅雨婵,正要走,被管事拦下请他试喝新到的西域葡萄酒。昶月楼的主人既是钱朔,也是他,凡有新菜式或新酒到店,都会请他二人尝一尝。
喝罢酒宁砚骁在窗边独坐了一会儿,瞧着台上姑娘抚琴唱曲专注的模样,认真听其唱罢一曲,吩咐伙计送了赏钱下去,才动脚离开。
下楼经过一间房听到里头动静不对,门口又无伙计看着,宁砚骁未多犹豫踹开门进去,才有了碰上傅雨婵的事。
“属下这边还有部分人证物证没有准备妥,再多加派些人少,也是能办的。”下属斟酌再三,如此言道。
“那便有劳了。”宁砚骁放下茶盏,起身开门出去。
门外台阶下,昶月楼的总管事得了消息便过来跪着,“属下办事不力,请主人责罚。”
“起来说话。”
“是,”见宁砚骁视线落在身旁跪着的齐志身上,总管事忙将自己查问到的如实说了。
原来是姓杨的将军对琴师楚绒动了色心,碍于昶月楼背后的主人是钱朔与宁砚骁,不敢冒然造次,席间有人提议换地方找乐子,杨将军嫌那些地方的女子没有雅趣,便给在旁伺候的齐志亮出鞭子和银子,让他想办法。
齐志之前已挨过他的鞭子,实在怕了,主意打到了孤身来密云城讨生活的傅雨婵身上,想着事成之后即便她闹起来,也可推说是她自愿的,反正整个昶月楼的人都知道她贪财,只要给的赏钱够多,她什么都愿意干。
“废他一条胳膊,赶出密云城。”宁砚骁淡淡道。
“啊?小人知错了,求守备绕了小人这一次吧!”
“既是知错,认罚就是,啰嗦什么!”沉厚的声音此刻压得更低,无形的威慑力迫得齐志又出了一身冷汗,哭诉道:“小人上有高堂等着奉养,少了一条胳膊,叫我一家人往后可怎么活啊。”
宁砚骁似听到了什么笑话,低低笑了几声,“所以才要废你一条胳膊啊,如此下次你再生出坑害别人的心思时,便知道该掂量掂量自己还有几条胳膊可卸。”
“我……”齐志想不出什么话来反驳,猛地起身朝门口逃去,没几步路就被屋顶上跳下来的一个人按住,随后便传来齐志疼得闷哼一声,显然是被人捂着嘴废了一条胳膊,然后痛昏了过去,被那人拖出去扔在了街边。
“任管事,”宁砚骁轻唤一声,总管事便浑身哆嗦了一下,慌忙跪下。
宁砚骁道:“陛下命我接管密云城已有多年,外面的异族我防,至于城里的安宁,需得大家齐心才行。”
“是,是。”
宁砚骁又道:“今夜之事,以后再不要发生了,昶月楼是你的地盘,琵琶女也好,跑堂的伙计也罢,既是为你做事,你该护着他们才是,便是有你护不了的,找我或找钱朔,都得。”
“是、是,小人明白。”
4. 第 4 章
“那晚我值夜,亲眼看到宁守备带她进了三楼的雅间,第二日清早她才从房里出来。”
“恐怕也不是头一回了,没想到竟真让她爬上了那位的床,也不知那位究竟图她什么,论容貌,楚姑娘不知比她好多少,要说身段,她能比得过乔姑娘去?”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男人嘛,娶妻自是样貌、才情、门第都要挑拔尖儿的,像这种在外头一时欢好的,有人没脸没皮赶着往上贴,不吃白不吃,哈哈哈……”
“嘘~”
正在往厨房提水的几人小声攀谈着,远远见傅雨婵过来,立刻改了话头,说起过几日上元节城里有灯会的事。
他们装作无事发生,傅雨婵也忍着不快当什么都没察觉到,碰上了,说上几句客套话,然后各自忙去。
自她到前院去弹琵琶后,关于她的风言风语一直不曾间断过,伙计也好,杂役也罢,像是都私下通过气了,随厨娘们一道对她视而不见,办差时跟他们说话也是爱答不理的。
这几日却又都像是转了脾性,平时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伙计,见了她会恭敬揖礼,从来对她没什么好嘴脸的厨娘,总往她的饭菜里多加肉,早起还有杂役帮她打水,甚至有乐师找她去讨教音律,送她新衣、首饰……拐弯抹角地来打探她是如何结识宁砚骁,钱朔的,又问他们平时都有什么喜好,是不是过不了几日就要去宁府享福了,还让傅雨婵往后在宁、钱二人跟前,替他们多多美言。
转过头,便将她从未说过的事,添油加醋地说给其他人听,若非她是当事人,听了那些乱七八糟的说法都险些要信了。
前几年傅雨婵在昶月楼也曾有交好的朋友,她们要么嫁人换钱给父母治病,要么嫁人换钱给弟弟娶妻,日子过得一地鸡毛,没精力也没心气儿再同傅雨婵往来。
傅雨婵母亲只有她一个女儿,早年觉得她长得不错,人机灵又勤快还有手艺,奇货可居。后来见她过了二十还没有筹谋婚事的意思,开始急了,见一次面念叨一次,最近几年,她借口昶月楼事多忙不开,一年只回家一次。
方才她又做了糖饼,还买了平日舍不得吃的甜橘子,送去宁府交给门房,称是昶月楼的人孝敬宁守备的,没提自己的名字。
那夜之后,宁砚骁也曾来过昶月楼,来了直接就去楼上雅间,傅雨婵专心做着自己的事,只是他每次来,都会忍不住幻想,宁砚骁是否会过来跟她说句话什么的。
其实傅雨婵能感觉到宁砚骁没有因为那一巴掌迁怒她,至少目前为止是这样的,但她孤身在外谋生这么多年,不信有男人能如此大度,更不信真有他们这般示好不求回报的,心中还是忐忑。
一回来就被管事叫去说话,她是利用午饭时间偷溜出去的,见了管事以为等着她的是训话,不曾想管事竟提起她之前想做厨娘,问她如今是否还有此愿。
傅雨婵婉拒了。从前脚下只看得到做厨娘这一条出路,她才诸般忍受厨房里那些人的丑恶嘴脸,如今在大堂弹唱,偶有客人纠缠,但存下的赏银也越来越多,她已算过,只需再忍耐一年,便能出去自己开店。
管事又提到上元节将至,到时昶月楼里客人多会很忙,许她提前休息三日,比别的乐师多了两天。看着管事刻意讨好的嘴脸,足见那些关于她与宁砚骁的传闻,管事也信了,或半信半疑。
“谢管事心疼我,只是同为昶月楼乐师,我休三日,其他人只有一日,恐惹人非议啊。”傅雨婵故作为难道。
“依你之见当如何?”
“可否将多出来的两日折成银子给我,如此你知我知,旁人也说不了什么。”傅雨婵莞尔笑着,倒是管事脸色沉了沉,尴尬笑了两声,从袖袋掏出些银钱给了傅雨婵。
他本想借此让傅雨婵再受排挤,早日受不了离开为好,免得日后成了宁砚骁的耳报神,叫他提防不住,不曾想她是个掉钱眼儿里的。
“谢管事。”傅雨婵也不客气,收了银子毕恭毕敬道过谢,才退下。
往常到了休息日,傅雨婵都是去找小师父看曲谱,做饭。小师父在书院有独立的院子,书房更是清雅幽静,特意给她留了软塌,如此初春日头正好,趴在软塌上晒背看书,倦了合上眼补个觉,想想便让她心动。
然,说不定又会遇上宁砚骁……
从前傅雨婵是有想过攀附宁砚骁或钱朔。她这种烂泥地里爬出来的人,孑然一身,名声与她而言无甚意义,不指望他们会帮衬,能叫旁人“打狗看主人”对她有所忌惮,便满足了。
可在她生出这个心思之前,已先一步结识了小师父,宁砚骁与钱朔都是对小师父很好的人,不该受她所累。
“傅姑娘,门外有人找。”
傅雨婵在侧院转了半天,纠结着是去河边发呆,还是去茶馆外面蹭书听,反正不去书院了,至少最近就先不过去了,却听说有人找她,便出门去看。
侧门外是通向前街的小巷,十二三岁的小丫头立在门外,见了傅雨婵便一脸欢喜地朝她招手。
傅雨婵探身看向巷口那边,果然有马车停在那里。
“姑娘让我来问傅姑娘一声,今日可有空闲随她出城去庄子上摘橘子?”
“……马车上只有你家姑娘么?”傅雨婵仍盯着那边的马车看。
“对呀。”
“我想去。”傅雨婵展眉笑着,看看小丫头又看看自己,“可需要我带什么吗?”
“不用,”小丫头笑吟吟过来挽上傅雨婵胳膊,拽着她往马车所在的方向走。
傅雨婵一边跟着走,一边不住朝马车四周张望,确实只见一辆马车,心里顿时闷闷的,有种说不上来的失落感。
“姑娘,傅姑娘来了!”
车窗从里面推开一些,露出宁桑雪玉白的一张脸,笑得柳眉弯弯,道:“快上来。”
傅雨婵顺着车夫打开的车门往里看,这是一辆两匹马拉的车,比街上常见的马车宽大,除却对着门口的那边有长凳,左右两边也有,且说是长凳,又比寻常的宽些,还铺了锦缎制的软垫,更像是小一些的软塌,在上面侧躺个人都没问题。
宁桑雪就坐在正对着门的软凳上,身上一袭鹅黄襦裙衬得她本就姣好的面容,愈发明媚娇艳。让傅雨婵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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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怔在原地一动不动的,是宁桑雪右手边还坐了一人。
“傅姑娘,好久不见啊!”宁砚骁背靠车厢双手抱胸坐着,朝傅雨婵这边看了一眼,又闭上眼睛继续闭目养神。
“好……好久不见,”傅雨婵一张嘴便结巴,忽地又想起车里的人是什么身份,忙福了福身,“见过宁守备。”
“瞧你怕的,”宁桑雪起身过来,伸手拉傅雨婵上车,“这里既不是军营又不是衙门,就跟在书院时一样,他只是我二哥哥。”
傅雨婵低着头,由着宁桑雪拉进车,又被她按在软凳上坐下,宁桑雪也在她旁边坐下,从旁边矮桌上抓了一把瓜子放她手心里,笑道:“瞧你这一手汗,我二哥哥长得也不吓人啊,你们之前也见过许多次了,怎的还是这般怕他,莫非……”
傅雨婵抬眼看她,猜不透宁砚骁被她扇了一巴掌的事,宁桑雪是知道了还是不知道。
却听宁桑雪问:“他背着我欺负你了?”
傅雨婵微怔,连连摆手道:“没有没有。”
“我想也是,”宁桑雪笑着,自己抓了一把瓜子嗑起来,又道,“你就是在昶月楼,在密云城拘得太久了,往后碰上合适的机会,你随我去京都玩几天,那里遍地都是当官的,见得多了,回来再看到我二哥哥这么点儿的小官,也就不放在眼里了。”
傅雨婵捏起一颗瓜子放嘴里,含着,许久才嗑了一颗,偷抬眼望宁砚骁那边瞟一眼,又不敢看得太实,就虚虚睨见他脚上的一双沾了不少泥灰的皂靴。
小丫头雀儿上来坐好后,外面车夫将车门合上,又绕去前头赶车。
宁桑雪又抓了一把瓜子给雀儿,神色怪异地看了傅雨婵一眼,问雀儿:“方才雨婵儿问了没?”
“问了,”雀儿边嗑瓜子边说,“傅姑娘问的是‘马车上,只有你家姑娘么’,”刻意学着傅雨婵的声调,把宁桑雪逗得咯咯乐。
雀儿又道:“奴婢照二公子教的,说了是,傅姑娘这才答应说要来的。”
听到这里,傅雨婵心中已明了,原来竟是宁砚骁带头诓她过来的。若方才便知车上有宁砚骁在,她定是要推辞掉不敢来的。
她怯生生抬眼,正对上宁砚骁看过来,吓得仓惶垂下眼睫,抓着瓜子的手指颤了颤。
虽说已送过糖饼和甜橘去表示歉意,可那一巴掌的事若让宁桑雪知道了,定是会她生气的吧,毕竟他们兄妹感情那么好。
“二哥哥,你怎么知道雨婵儿会那般问?”宁桑雪扭头问宁砚骁。
傅雨婵的脑袋越压越低,宁砚骁看着她微微抖动的肩膀,弯唇笑了笑,道:“你临时约她,又带着我,她一个女孩子,有所顾虑不是很正常的吗?”
傅雨婵倏地睁开眼睛,看着宁砚骁眨了眨。他瞧着似乎又黑了些,脸颊上早看不出什么痕迹了,却还是在傅雨婵心上轻轻扎了一下。
那日以为官兵要抓她,是她杯弓蛇影导致的误会,倘若以后再在宁砚骁跟前露出什么马脚,难保他不会起疑。
便是再不舍,也该尽快跟他们拉开距离,最好不要再有来往才好。
5. 第 5 章
马车上,雀儿和宁桑雪一个靠着傅雨婵肩膀,一个枕着她的大腿,呼吸均匀睡得很熟。车夫是个极有经验的,驾车也很稳,没遇上什么颠簸。
傅雨婵背靠车厢保持坐姿不变,瞧着车窗外不断往后移的雪白梨花树发愣。
明明昨晚又没睡好,她此刻脑袋却清醒得出奇。想着日后开店赚钱了,去学骑马学驾车,花开的时候赶着马车四处看看,听鸟鸣,闻花香……
这时,坐在她左手边软凳上的宁砚骁醒了。
他目光将要扫过来时,傅雨婵下意识地闭上眼睛装睡,静了一瞬,反应过来刚刚已然对视上了,这才又睁开眼睛。
却见宁砚骁仍盯着她,更准确来说是看着靠在她身上的雀儿和宁桑雪,眉头蹙起很是不悦的样子。
傅雨婵不解其意,垂下眼不敢看他,腿侧握成拳的手紧了紧,倏地,有几颗瓜子从她指缝中露下去掉在了地上。
轻微的声响,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醒目。
宁砚骁垂眸看着,动了动胳膊舒展开身体,转身轻推开一点车窗,似乎在透过外头的景物分辨马车走到了何处。
傅雨婵悠悠舒了一口气,对着掉在脚边的瓜子伸了伸手,动作不敢太大,怕弄醒身上挂着的两人。
忽地,那双沾了不少泥灰的皂靴闯进她的视线,傅雨婵愣了一瞬,宁砚骁已蹲下身,将那些瓜子一颗一颗拾起来。
“谢、谢谢。”见他将瓜子递过来,傅雨婵忙伸手去接,手指一动,又有不少瓜子掉了。
宁砚骁看着她轻笑一声,傅雨婵脸颊倏地红了,窘迫的。却见宁砚骁从袖子里抽出一方手帕,展开铺在手心,再举到傅雨婵手边,另一只手用指头在她又紧握起来的拳头上点了点。
傅雨婵慢慢摊开手,垂眼看着宁砚骁,手心的瓜子被他一下下扒拉到了帕子上。他指头带着温热偶尔擦过她的掌心,有点痒,又有点暖后微冷,是傅雨婵从未有过的奇妙感觉。
宁砚骁将地上的瓜子也拾起来放进帕子里,意有所指地抬了抬下巴,示意傅雨婵去看角落那边的矮几。上面的朱漆圆木盒里,放着满满当当的瓜子。
“要吃那儿还有,这些不要了。”宁砚骁说着,将帕子团起来包住。
以为他会就此扔了,傅雨婵有些舍不得那块帕子,料子一看就是很值钱的。下一刻,便见宁砚骁将团起来的帕子塞进了腰封里。
傅雨婵面露疑惑,来不及多想,宁砚骁又朝她这边过来了。
他走到傅雨婵脚前站住,忽地弯下腰来,傅雨婵下意识往后靠想躲,后脑勺抵上了车厢壁。
宁桑雪还在睡梦中,被宁砚骁扣着肩膀和胳膊搀起,再一手托住后背,一手搭到腿弯下,轻而易举将她打横抱了起来,放到左边的软凳上。
他的胳膊平时看着就很粗壮,一发力,衣料下便显出鼓鼓囊囊的形状来。他伸手到软凳下,拉出来一截半臂宽的长箱子,打开取出了两条薄毯。
箱子再合上,与软凳组成了更宽一些的榻。宁砚骁将一条毯子盖给宁桑雪,再依样将雀儿抱到另一边的软凳上躺下,把另一条毯子盖给她。
两个姑娘睡得很熟,中途哼唧几声,睁眼看了看宁砚骁,也不管他在做什么,埋下头继续睡。
“再过半个时辰应是能到了。”宁砚骁轻声说着,拉开矮几下面的柜子,拿出茶壶倒了杯茶,递给傅雨婵。
傅雨婵手指碰上茶杯,略惊了一下,茶水竟还是热的,“……谢谢。”
她捧着茶杯凑到嘴边刚要喝,宁砚骁自己端着一杯茶过来,赫然在她身旁坐下,她不由得一怔,呼吸都顿了顿。
似是察觉到她在看,宁砚骁本就跟她隔着点距离坐下的,这下又往旁边挪了挪,温和笑道:“出门在外顾不得那些繁文缛节了,请见谅。”
傅雨婵浅浅喝了一口茶,故作自然道:“您客气了,我都明白的。”香香暖暖的茶水自咽喉一路落进胃里,先前周身的不适,霎时缓解了不少。
宁砚骁看她一眼,道:“那件事我没放心上,”他饮了口茶,又将茶杯放回矮几上。
声音明明很轻,傅雨婵还是一脸紧张地往宁桑雪和雀儿那边各看了看,见她们睡得熟,神色才稍稍放松了些。
“我知你那日不是有心的,何况你当时就道过歉了。”宁砚骁说着,目光落在傅雨婵紧握着茶杯的手指上,旋即转了话题,“除了莲花巷的陈记烧鸡,你还喜欢吃橘子?”
傅雨婵微怔,如实点了点头。听宁砚骁如此说,足见她托宁府门房送进去的东西,是到他手里了的。
一阵风来,雪白梨花瓣带着花香从窗口灌进来,傅雨婵忙抬手护住杯子里的茶。
宁砚骁眼底含笑,伸手接住一点花瓣,捏到另一边的窗口,指尖一松,任其随风飞了出去,道:“那次之后,我其实挺好奇陈记的烧鸡到底是什么味儿,一直也没抽出空闲去尝尝。”
“他家的烧鸡在密云城味道不算最好的,胜在价格便宜,不过前几年就没开了,”傅雨婵捧起茶杯一饮而尽,起身去将杯子搁在矮几上,又道,“昶月楼厨娘做的味道还不错,下次您来,我请客。”
“好啊。”
傅雨婵记忆中第一次见宁砚骁,是她来密云城的第三年。
之前她在街边馄饨摊洗了两年碗,又在狭小的面馆打了一年杂,试了好几回才得到进昶月楼打杂的机会,拿到工钱的第一个月,豪横地给自己买了半只馋了很久的烧鸡。刚拎出店门,就被一干瘦的少年抢了。
那一日,街上人来车往,傅雨婵捡了块石头哭喊着追上去,拼了命跟着跑了好几条街,终于将那抢了她烧鸡的歹人堵在巷子里。
然则,少年是故意引她过去的。巷子里还躲着个高壮的男人,捆了她扛起来要去卖。
宁砚骁新官上任巡街路过,三两下就将人撂倒,解了傅雨婵身上的绳子,她忙不迭跑到滚了一身泥的烧鸡旁,捡起来擦了又擦。
瘦瘦小小的女孩子,泪眼婆娑扯起抢她烧鸡的男人的胳膊,吭哧就是一口。
宁砚骁在旁边哄了她不听,便说“再不松口就抓起来”,她这才松口。
对着身披甲胄,腰间佩剑的密云城守备,傅雨婵不敢放肆,便蹲去墙角,越哭越难过,一声高过一声,引得围观的路人议论纷纷,迟迟不肯散去。
宁砚骁带她去陈记,真买了一整只鸡赔给她。怕再被抢,她做在店里吃完了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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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间宁砚骁还给她点了一壶茶,她不懂茶,只觉得那茶香与方才喝的有些相似。
这时,宁桑雪眼睛还没睁开,在软凳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又左右扭了扭,环视了一圈车厢,看看傅雨婵,又看看宁砚骁,审道:“你们俩……背着我说什么悄悄话呢?”
傅雨婵一时不知如何作答,旁边的宁砚骁挑了挑眉,笑道:“你猜啊。”
“切,爱说不说。”宁桑雪翻身坐起来,又伸了个懒腰。
另一边的雀儿也在醒了,迷迷糊糊坐起身,揉了揉脸,不经意看向车窗外,脸上倦意全消,“到了,我们到了,姑娘快看,那边就是我家了!”小丫头趴在窗边,大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眺望着远处眼底嘴角止不住的欣喜。
马车驶下官道,车厢左摇右晃颠簸起来,从田间土路穿过,朝山脚的村落行去。
“好多花,真美啊,”宁桑雪凑过去,与雀儿一道趴在窗口,对着外面广袤的油菜花田发出阵阵惊叹。
“姑娘你看,那边绿油油像草的,是小麦。”
“是你家的吗?”
“不是,是我三叔家的,那边的才是我家的。”
“一会儿下了车,咱们去花田里转转吧!”
“好啊,姑娘别看现在日头这么晒,到了田埂上,咱们往花丛下一躺,抬眼就是黄灿灿的花和蓝蓝的天,别提多美了。”
傅雨婵安静坐着,眼睛只盯着自己的衣摆,耳边传来宁砚骁很轻的声音:“我记得傅姑娘也是蕲州人,你家离这里远么?”
“……不,不太远。”
“噢。”比起雀儿谈到家乡的喜悦与自豪,傅雨婵显得沉闷很多,甚至能察觉出她对外面的金黄花海有明显的排斥,宁砚骁立即转了话锋,“这里倒是一派春景,京都只怕还到处都是枯枝败叶,说不准还下着雪呢。”
宁桑雪回身过来,原是想接着京都下雪的话头说下去,却见傅雨婵脸色苍白,很是沉郁的样子,起身过来挤到她身边坐下,关切道:“想家了?”
傅雨婵唇畔带笑摇了摇头,见雀儿也在看她,方意识到自己已然扫了他们赏花的雅兴,张了张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来缓解。
“你是不是晕车了?”
雀儿说着,扯过挎包翻了翻,找出些薄荷叶来递给傅雨婵,“快放嘴里,嚼一会儿就没事了。我头一回随姑娘坐车也总晕,后来次数多了就没事了,但大多时候都是一上车就睡,嘿嘿。”
傅雨婵看看手里的薄荷叶,又看看雀儿,感激道:“谢谢你,是有点晕。”
说话间,远处有声音传来。
雀儿探头出去,她父兄就站在村口等着迎接他们,雀儿回身看了宁桑雪一眼。
“去吧去吧。”宁桑雪话音一落,小丫头便推开车门稳稳跳下车,飞奔着朝她父兄跑去。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傅雨婵笑着笑着眼底盈起了泪,忙眨了眨眼低下头去。壮美如画的油菜花田,她多一眼都不敢看,足见过了这么久,她还是没能将那些腌臜往事忘掉。
忽地,她察觉到什么,扭头去看,却见宁砚骁正面色平静看着窗外。
是她的错觉么?方才明明感觉到他在盯着她看。
6. 第 6 章
傅雨婵以为的摘橘子,是到橘林,摘橘子,返程。看到聚在村口迎接马车的人群,才后知后觉记起宁氏兄妹的大族出生。
马车距离村口还有一段路程,“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了半天,锣鼓声紧随其后,热闹喜庆仿若过年。
“你这是什么打扮?”钱朔从迎接的队伍中走出来,朝宁砚骁拱了拱手,瞧见他脚上的脏靴子,与身上湛蓝色锦缎的襕衫形成鲜明对比,“路上车陷坑里你下车推了?”
宁砚骁低头一看,疑惑了片刻,恍然记起,今早天将明他从军营赶回府,匆忙换了衣衫去书院接宁桑雪,又转去昶月楼带上傅雨婵,鞋子忘了换也不曾察觉。
“你事情办得怎么样了?”他抬起脚,拿手在鞋面上随便拍了拍,招手唤来钱朔的小厮。
小厮是个伶俐的,一看便明了,转身去了一会儿,很快便捧着一双新靴子回来了。彼时宁砚骁与钱朔已谈完事,待宁砚骁换了靴子,钱朔示意村长一行人上前,为他一一引荐。
浩浩荡荡一行人边说话边往村子里走去。十七岁的宁桑雪似乎早习惯了这样的场面,被一大群人围着说话也应对自如。
相比宁桑雪的大家小姐风范,傅雨婵像是误入此间,一味地见人就笑,福身行礼。
一路走来,地上随处可见绿油油的青松针,长长一排桌子摆在路上,长龙一般从村这头连到村那头。
傅雨婵紧跟在宁桑雪身后,在村长家门口的桌子旁坐下,少时,妇人们流水一样端着还在冒热气的饭菜上来,堆了一桌,鸡鸭鱼肉俱全。
“雨婵儿,你们蕲州人待客都会在地上铺这个松针吗?”宁桑雪看什么都稀奇,捏起一小撮铺在桌面上的松针,凑到鼻下闻了闻。
“……应该是吧。”傅雨婵淡淡笑着,也伸手摸了摸桌面上的松针,提醒道,“这上头的松油沾衣裙上很难洗的,您多留神。”
“无妨,我还是头一回在这样的地方吃饭,”宁桑雪抬脚踩了踩地上的松针,忽想起什么,凑到傅雨婵耳边小声道,“我不知当地人吃饭都是什么规矩,你在旁边多提醒我,别让我在人前失礼。”
傅雨婵左右看了看,在对面的院子里看到了宁砚骁和钱朔,身边围着几个人,边说话边往外头走来。宁砚骁与钱朔表露出的都是谦和有礼的姿态,跟在他们身侧的几人分明年长,却略弯着腰身,举手投足俱是对他二人毕恭毕敬。
“不会,师父安心用饭就行,农家人爽朗,饭桌上没什么规矩,就是一会儿你要小心他们为你盛饭夹菜,会很热情。”傅雨婵说罢,视线又回到桌面铺着的松针上。
九岁之前,她一直住在村子里,农家饭菜是什么味道,她不是很清楚,当时家里太穷,饥一顿饱一顿是常事,味道什么的不是很重要。
倒是这些绿松针,她挺怕见到这玩意儿的。一到年前,天没亮就得上山,伴着日出爬树,忍着松针扎手,将它们扯下来放竹篮里。
同行的都是一样大的孩子,有人动作快先摘满一篮,就有人动作慢只有半篮子,相互帮忙都装满篮子了,再自行背下山去。
本来人也没多大,却有力气背起比人还宽大的篮子,回家随便翻点东西填饱肚子,再和伙伴一起将篮子背去镇上卖。
一天一天又一天,持续半个多月。
真到了过年铺松针那天,家里人口多些的,会留下一些松针自己家铺,添加年味,傅雨婵家只有她和母亲,甚至很多时候只有她一个,索性有多少卖多少。
“雨婵儿?”宁桑雪唤她一声,傅雨婵回过神,才发现面前的桌子已坐满人,村长夫人正笑容可掬地看着她:“傅姑娘,我们这儿有甜米酒,香香甜甜不醉人的,尝尝?”
“哦,谢、谢谢。”傅雨婵忙将身前的空碗递过去。
手收回来时,险些碰掉桌边的筷子,幸好有一只手从她左边及时伸过来将筷子稳住。
傅雨婵略一侧眸,才发现坐在她左手边的,竟是宁砚骁。
他也在看她,傅雨婵强装镇定,坐姿僵硬。忽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碰了碰她搭在腿上的小指。
“这是我方才问村里大夫讨来的,宁神醒脑,对晕车也很有效果。”
宁砚骁面上没有什么变化,桌下的手伸到傅雨婵这边,摊开手心露出一个小瓷瓶来。
暖阳悬在头顶,傅雨婵心口似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
她很快伸手将药瓶接了过来,脸转过去正想跟他说声谢谢,村长夫人端着甜米酒过来了。
宁砚骁这边也没得消停,自村长儿子带着妻子过来拜谢敬酒,而后又有不少村民携家眷老小过来拜见。
傅雨婵一边吃菜一边静静听着,方知这里早年是恶霸权贵的地盘,后来被宁砚骁遇上,他花了不少银子买下此间田契、地契,自己顾不上打理,便请了钱朔来安排人管理,三年下来,这村子才有了如今的繁盛景象。
这些事倒是让傅雨婵想起,宁砚骁不仅是她的恩公,也是密云城很多人的恩公。
“恩公心善,自己却因为他的这些善心而对他生出杂念,真是龌龊啊。”如此想着,傅雨婵埋头将碗里的饭菜全扒拉进嘴里。
左边的宁砚骁和钱朔还在和村民说话,右边的宁桑雪也在认真听着雀儿家人诉说感谢,她端起碗筷默默起身,进院子找到井边,有大木盆有脏碗筷,她拿着碗过想帮忙,却被旁边等着洗碗的妇人们婉拒了:“不可不可,您是贵客,这些粗活交给我们来就好。”
傅雨婵拗不过,悻悻退了出来。看看人堆里的宁家兄妹和钱朔,再看看自己,轻吐了一口气。
待宴席散了要上山摘橘时,宁桑雪才发现傅雨婵不见了,雀儿找了人一问,便有了她的下落。
摘橘子的队伍从村东头出来,果然看到路边倒着一棵大树。粗壮枝干横躺在草地上,傅雨婵与六七个半大孩子,或坐或站在枝干上,另有一小男孩儿在枝干尾端用力晃,树干上的人随之摇动起来,引来银铃般的欢笑声一大片。
傅雨婵稳坐其间,笑得眉眼弯弯,还在与旁边的孩子说着,“都抓紧了,小心掉下去摔个狗啃泥!”
眼尾看到村里出来的一大群人时,她立马闭嘴,脸上的笑容也没了,还险些一个不留神摔了。
“好啊,雨婵儿,你寻到好玩儿的,竟不叫上我,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师父吗?”宁桑雪跨坐在马背上,挥鞭策马往前几步过来。
傅雨婵有些下去,树枝还在晃,她试了好一会儿才跳下去,还是摔了,幸而底下有草茂泥软,也不疼。
“我、我没有……”看着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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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雪身后还有几十人,傅雨婵臊得脸颊绯红,张了张嘴,实在不知还能说什么。
先前见宁桑雪他们忙着,她就站在边上等着,遇上几个孩子在爬院墙,她闲来无事过去围观。是有小孩儿闹着玩儿将糖块扔墙头上去了,正叠罗汉取糖。
他们试了几回就摔了几回,傅雨婵看不过眼,找了凳子踩着,再将一男孩儿举了踩她肩上。拿到糖,孩子们一顿欢呼,为首的孩子将糖块敲碎,给同伴们分了,还留了一块给傅雨婵。
许是见到她这个“新人”觉得新奇,之前有父母的叮嘱不敢打扰,傅雨婵先一步示好,便围着她问东问西,又邀她一起玩儿。
傅雨婵说不上有多喜欢孩子,却也拗不过他们热情,说好来村外看个稀奇的东西前,她去找雀儿问过的,雀儿说一半村里这样的宴席都是从中午就能吃到晚上的。
想着摘橘子什么的应该也不用他们亲自动手,村长自会着人为他们准备好,等他们走时一并带上就行,这才放心大胆跟着孩子们出来玩儿的。
“时候不早了,出发吧!”宁砚骁说完这话,领路的大叔得了令,带着众人往山上去了。
钱朔策马往前几步,却见宁砚骁没跟上来,“怎么了?”
“你先走。”
“啊?”钱朔不解,还是跟着队伍往前走了。
宁桑雪等傅雨婵从草地上过来,正要伸手拉她上马,宁砚骁过来将她伸出的手推了回去:“这次山路崎岖,你又许久不曾骑马了,她交给我,你顾好自己就行。”
村长提出路窄马车上不去,需骑马时,宁砚骁就劝过宁桑雪,让她跟自己同骑一匹马,或者钱朔,她不肯,说骑马要自己策马才有意思。
宁桑雪的骑射宁砚骁是知道的,便也允了。
“她脸皮薄胆子小,你和颜悦色些,不许凶她。”宁桑雪从前是不惧骑马带人的,想到不熟悉山路,傅雨婵也不曾骑过马,为她安危计,托付给兄长是最为稳妥的,便叮嘱了宁砚骁几句。
又同傅雨婵说:“雨婵儿,我哥的骑术与那些自小在马背上长大的异族男儿比也是毫不逊色的,你安心跟着他,路上他要是敢欺负你,或者让你不自在不舒服了,到了橘林尽管告诉我,我替你教训他。”
她这话分明是说给傅雨婵安心用的,言罢,便策马让朝一边。
“要不,我还是不去了吧!”傅雨婵看看宁桑雪,又看看宁砚骁,往后退了退。
在密云城指望着跟他们多走动,好让自己多长些见识,到了这不是山就是田的村子里,她更愿意跟身后的孩子们玩儿,哪怕是蹲路边数蚂蚁。
宁砚骁策马往前,走到她跟前,俯身朝她伸出手,像是没听到她的话一般。
“我、我留在这里等你们回来吧。”她尝试着又说了一遍。
宁砚骁平静的面色微变了变,胳膊又往她这边伸了伸。
他是密云城守备,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不能得罪。这般想着,傅雨婵伸手过去,宁砚骁并未拽她的胳膊,而是压着身子又往前了一些,一把揽住她的腰,猴子捞月一般将她带到怀里按在马背上。
“大姐姐,大姐姐,你还回来吗?”草丛那边的孩子们大声喊着。
傅雨婵惊魂未定,僵在宁砚骁怀里,一动不动。
7. 第 7 章
山路陡峭蜿蜒,马背上颠簸在所难免,动作间,傅雨婵削薄的后背时不时便撞上宁砚骁胸口。
“对不起,对不起。”每撞上一次,傅雨婵便要道一次歉。
只看背影,宁砚骁已然能感受到她浑身的不自在,沉声道:“冒犯了。”
傅雨婵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腰腹上忽地有什么东西缠上来,将她稳稳箍住。
“别怕,我不会让你掉下去的。”宁砚骁低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傅雨婵不回头看也能感觉到他离得有多近。
她不知怎地,下意识收紧了本就没什么赘肉的小腹,这才想起往前头看。
宁桑雪与钱朔早骑马跑到队伍最前面去了,余下的人各自策马往前走着,不曾见人回头。
“被人看到了也不怕,”宁砚骁一开始就没让马跑得太快,与前头队伍之间的距离越拉越大,任由身下马儿慢慢走着,“进村时我擅自做主,同村长他们说,你是我义妹。”
“?!”傅雨婵惊诧回头,宁砚骁正微笑着看她,“该是先跟你打声招呼的,但那会儿人多,乱哄哄一片,我就自作主张了。”
傅雨婵抿了抿唇,什么都没说。宁砚骁这一声义妹,倒是让她在村民们跟前长了脸,怪不得饭前饭后都没人慢待她。
背后有了倚靠,腰上还有一只粗壮胳膊护着,傅雨婵莫名觉得心安,便是前头山路再陡,马背再颠簸,她也敢大着胆子去看路边红粉相间的野花丛。
微风拂面,远处松涛阵阵。
“好点儿了?”宁砚骁歪过头看她。
傅雨婵羞赧地笑了笑,他果然是故意让马儿行得慢的,由衷道:“谢谢您。”
“不必言谢,你没生我的气便好。”宁砚骁道。
“生气?我没生气。”
“那就好,”山道狭窄,路边偶有树枝横生,快要靠近时,宁砚骁提前抬手将其挡开了,继续道,“我方才只想着,一大早带你颠簸一路来到此间,不到橘林亲手摘些橘子带回去,难免可惜,何况你还是个爱吃橘的,待会儿到了上头,还能跟种橘的人学些挑甜橘子的技巧,忘了你从未骑过马,还要走这样的山路,定是害怕的。”
“其实我……也不是很怕,此前我虽不曾骑过马,但幼时也是骑过牛的,”傅雨婵说着顿了顿,低着头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又说,“我刚刚就是、就是有些不自在,我……我不曾与男子离得这么近过。。”
“哈哈哈,”宁砚骁低低笑了,很是愉悦的样子,“是我失礼了。”
“从前随军四处剿匪,骑马杀敌,救了人也顾不得是男是女,扯上马背就走,除此之外,我倒是也不曾与别的女子同乘过。”
“那今日倒真是让我捡了个大便宜了。”傅雨婵莞尔笑着,瞅准前头长得极高的粉色花枝,路过时伸手折了,举过肩膀递给宁砚骁,“无以为报,借花献佛还望宁守备笑纳。”
宁砚骁先是一愣,继而弯唇笑了,“哪有送男子花的,你这也太敷衍了,”还是伸手接了,再反手将花枝别进后腰。
远远看着,仿似长了花枝尾巴的花孔雀。
“我真的没有很怕。”傅雨婵意有所指。
“真的?”宁砚骁再次确认。
傅雨婵道:“您再不让马儿加快些脚程,只怕等我们登顶,师父他们都要摘完橘子了。”
“行,抓紧马鞍,要是怕了就叫停,驾!”
穿松过林,没多久便抵达山顶。另一边往下的山坡,便是成片的橘林。
随行上来的村民都往稍远些的林子去了,留了最近的林子给宁砚骁他们。
领头的大叔先摘了一些橘子来,分给他们解渴,趁他们剥橘子吃,又给他们看了什么样的橘子最甜。只这一条,傅雨婵便觉得不虚此行。
“师父,要不要看小烟花?”其他人剥了橘子便将皮扔了,傅雨婵的还捏在手里。
宁桑雪往嘴里喂了一瓣橘子,笑道:“现在?”
“嗯,就是现在。”傅雨婵一脸神秘地说。
“哟,你还带烟花上来了,放哪儿了?”坐在橘树下喝茶的钱朔听到这边的动静,端着茶杯起身过来,从上至下扫了傅雨婵一眼,没看出来她把烟花放哪儿了,又道,“那玩意儿晚上放才好看啊,现在青天白日的,放了也看不到什么。”
傅雨婵原是哄着宁桑雪玩儿的,不曾想惹来了钱朔,忙朝他福了福身,如实道:“我、我就是说着玩儿的,没有烟花。”
抬头时,宁砚骁双手抱胸靠着橘树朝她这边看。她不禁又皱了皱眉,一脸摊上事儿了样子。
钱朔笑了笑,道:“怎么,你的宝贝烟花桑雪看得,我和宁砚骁就看不得?”
“不,不是。”傅雨婵脑袋越压越低。
“去去去,就只给我看怎么了?”宁桑雪推得钱朔连连后退,再回到傅雨婵这边,挽上她的胳膊,带着她往橘林里去,“走,咱们去没人的地方,你弄给我一个人看。”
“瞧瞧,瞧瞧,小没良心的,”钱朔指着她们走远的背影转身跟宁砚骁告状。
宁砚骁耸了耸肩,“她们姑娘家说点逗趣儿的话,你一个大男人去凑什么热闹啊。”
“不去凑姑娘们的热闹,难不成凑你这臭男人的热闹?”钱朔又走回树下圈椅上坐下,搁下茶杯,想了想,又站起身,“雨婵儿刚刚分明是说了烟火的,在这山林之中,会是什么烟火呢?”
宁砚骁目不斜视看着远处,不搭话。
“你就一点儿不好奇?”
宁砚骁还是不出声。眼看钱朔往宁傅雨婵他们所在的方向走去,宁砚骁一下扣住他肩膀,“你别去烦人了,咱俩谈会儿正事。”
“什么事?”
“就……”宁砚骁没了下文,钱朔笑了,道:“你要没想好怎么说,我倒是有一件事要和你聊聊。”
“愿闻其详。”宁砚骁走到另一边的圈椅上坐下。
“我可是听说了,那杨将军为难雨婵儿的那夜,你去英雄救美,还挨了美人一巴掌……”
见宁砚骁不反驳,钱朔又道:“我要是没记错,这还是你头一遭被人打脸吧?”
“你到底想说什么?”宁砚骁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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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朔道:“前两年橘子熟了,村长托我请你,你不肯来,今年我们都懒得跟你提这事儿了,不曾想你竟然主动提了,还把她带来了,真是给桑雪做伴儿的?”
“不然呢?”宁砚骁一脸平静。
钱朔从茶盘里拿出一个茶杯,拎起茶壶倒满,放到宁砚骁那边,道:“不是看上她就行。”
“你家里因何同意你放着京都大好的仕途不要,让你来这儿守城,相信你没忘吧?再过不久,可就是你三十岁生辰了。”
天高云淡淡,一个个橙红色的橘子似小灯笼挂在枝头,傅雨婵背着竹篓拿着剪刀,穿梭其间,摘橘子摘得不亦乐乎。
宁桑雪过了瘾头,手酸腰疼,很快便没了兴致,回去找钱朔他们乘凉去了。
不知又过了多久,雀儿阿兄找过来,道:“雀儿,傅姑娘,时辰不早了,邱大娘她们在水潭边生火做了饭,应是可以吃了,宁守备他们已经过去了,你们也快过去吧,这些橘子一会儿我和老廖一起挑过去就行。”
“好嘞,”雀儿应了一声,剪下最后一个橘子放竹筐里,傅雨婵这边也将手里橘子放好,便跟着雀儿去她兄长说的水塘边。
是一处由几棵高大的树围起来的阴凉处,中间有个不大不小的清水塘,旁边有块空地,铺了厚厚的青松针,摘橘子的人几乎都聚在此处了。
宁家兄妹和钱朔就在树下,没坐圈椅,也同其他人一样盘腿坐在青松针上,只他们三人在说话,没人敢贸然过去打搅。
傅雨婵跟着雀儿到水潭边的溪流下游洗了手,雀儿要去给正在做饭的姐姐帮忙,傅雨婵也想去,好歹有个事做,在那么多人面前也不至于太尴尬。
“好姐姐,你去陪我家姑娘吧,一会儿咱们就要走了,我、我……”雀儿撒娇的口吻,欲言又止。
傅雨婵一下懂了,笑道:“好,你去跟他们再聚一会儿,我先过去了。”
这边再没小孩儿让她混进去,其他人无论男女都是不认识的,宁砚骁他们那边又在说着话,氛围正好的样子,贸然过去,只怕打扰了他们。
傅雨婵这般想着,便走到树的另一边,没人,她找了块还算平整的石头抱膝坐下。
方才只顾着摘橘子,手指与手背上的几处划伤什么时候有的都不知,这儿倒是呼撩呼撩地疼起来了。
“……还没恭喜你又多了个将军头衔呢,听说总兵有意举荐你去顶那杨将军的位置,事若真成了,你岂不是就要离开密云城了!”
傅雨婵正捧着手指吹伤口,忽地听到树后传来钱朔的声音,留意到他话里的内容,不由得一惊。
却听宁砚骁道:“八字还没一撇呢。”
钱朔又道:“就蕲州局势而论,那位子,舍你其谁?倒是桑雪要跟你一起去那边吗?要是你们都走了,那我也要跟过去。”
“你如今在密云城日子过得这般滋润,会舍得走?”
“……”
傅雨婵耳边一阵嘶鸣,霎时什么都听不到了,十指慢慢紧握起来,用力得指节都在发白。
他们,要离开密云城了?
8. 第 8 章
天边红霞满溢,山风也很温柔。傅雨婵抱着瓦罐坐在金合欢树下,拿勺子舀瓦罐里的甜米酒吃。
方才一众人幕天席地围坐在青松针上吃饭,她依旧紧挨着宁桑雪,坐在她另一边的,是村长夫人,姓邱的大娘,瞧出她爱这一口,吃完饭收碗筷时,邱大娘将没开封的一罐全给了她,还说等下山了再准备些,给她带回去吃。
傅雨婵没有属于自己的住处,想着带回昶月楼杂役房多有不便,敬谢了,只要了手头上这一罐。
她这边再往后是断崖,没什么人过来,几乎都聚在远处的马缨花树下,是一棵五个大人手拉手都围不住的古树,枝头上坠着的红色小花多如繁星。
宁桑雪、雀儿,还有钱朔都被热情的村民邀请过去,和其他人一起围着花树手拉手,转着圈地边唱边跳。傅雨婵看不懂是什么舞,也听不清歌里唱的是什么,然她在这边远远看着,也能感受到树下那些人的欢愉喜悦。
但她不想参与进去,歌也罢舞也好,总是容易让她想起琵琶女的差事,不是厌恶,更不是看不上,就是单纯的感到累。这才说要吃甜米酒,躲过来这边。
傅雨婵对着树下跳舞的宁桑雪他们痴痴看了好一会儿,蓦然发现,宁砚骁不在。
她转着脑袋左右看了,在先前吃饭的青松针旁,不知何时燃起了火堆,宁砚骁与村长他们就坐在火堆旁,不知说着什么,他听得很认真。
轮廓分明的侧脸,浓眉、眼睛又黑又亮,高鼻梁薄嘴唇……傅雨婵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看,隔得远,不怕被他发现,旁边没人,也就不怕被人发现她在看,能这样明目张胆地看,感觉真不错。
那边的火堆越烧越旺,傅雨婵这边却被晚风吹得越来越凉。她的视线变得模糊起来,鬼使神差想起坐在他怀里骑马时的感觉,心安又温暖,还有给她递药瓶时,不经意碰到她手指的那点温热……
“我,我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啊?”她自言自语,瞪大的眼睛里写满了讶然与惊惶,又转为失落,垂下脑袋,一勺勺挖着甜米酒吃。
先前吃饭时,傅雨婵就一直心不在焉,钱朔与宁砚骁说的事,总是不断在她脑袋里打转,好不容易忘了一阵儿,眼下又浮上来了。
宁砚骁升迁离开密云城,甚至回京都与家人团聚,本就是迟早的事,便是她,攒够了银子也是要回老家去的。
傅雨婵这般想着,扯开唇角笑了笑,对着山边的红日举了举已经见底的瓦罐,“那便,祝愿彼此无论身在何处,都能越来越好吧!”她唇瓣翕张声音极小,而后捧起瓦罐一仰头,将余下的一点汁水全喝了。
须臾后,她苍白的脸颊不知是被落霞添了颜色,还是甜米酒吃多了上头,变得绯红欲滴,眼神也愈发迷蒙了。
“就这么爱吃这甜米酒啊?”
傅雨婵胳膊搭在瓦罐上托着脑袋,听到声音缓缓睁开眼睛,“……嗯?”
朝她走过来的人长得实在高大,肩背也阔,背着光看不清脸,声音倒是极熟悉的低沉。
傅雨婵冲他摆了摆抓着勺子的手,“你不知道,我外祖母也会蒸这样的甜米酒,”她嘿嘿笑了两声,“她过世后,我便再也没吃过了……邱大娘真厉害,她做的味道和我外祖母做的一模一样。”
宁砚骁站在她对面,眸光沉沉,而后温柔笑着蹲下身来,问:“再吃到熟悉的味道,你是欢喜多些,还是难过多些?”
“一点点难过,很多点欢喜。”傅雨婵一手抱着瓦罐,另一只手伸到宁砚骁眼前边说边比划着。
忽地,她伸出去的手指被宁砚骁一下捏住了,炙热的暖意吓得她手一抖,抽了回来。
宁砚骁仍旧定定看着她的手指,说:“既然是欢喜多些,怎的一直坐在这里愁眉不展?”说着,他伸手过来拿走傅雨婵怀里的瓦罐,不顾傅雨婵疑惑的眼神,反手解下后腰挂着的水囊,打开了,又来拉傅雨婵的手。
“你这伤拖到明日,必然是会更红更肿,再用它去抚琵琶,非得疼得你掉眼泪不可,”宁砚骁抓着她的手腕迫使她往前伸,用水囊里的水冲洗过她指尖手背上的划伤,又低头从袖袋里翻出一个青瓷瓶,拔了木塞,将一些蜂蜜状的东西倒在她伤处,而后脸凑过来,将汁水吹散铺开。
药汁触肌清凉,他的吐息却是热的,一波又一波顺着手指往身上翻涌,在她脸上又掀起一阵热潮。
宁砚骁并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何不妥,认真叮嘱道:“很快就会干的,在药液融进去之前,手不要乱碰其他东西。”
“噢。”傅雨婵看看手指,又看看他,神色呆愣愣的。
宁砚骁看着她弯唇笑了笑:“不谢谢我了?”
傅雨婵经他提醒倒是想起来了,张嘴就是:“谢、谢谢。”
“只是嘴上说说?”
“我……”傅雨婵低头左右看了看,身上实在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
“我不要你的东西,”宁砚骁起身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坐下,“要真想谢我,不妨跟我说说,早上路过油菜花田时,你为什么会有那样难过的神情?”
傅雨婵眨了眨眼,没想到宁砚骁会突然问这个。沉默了半晌,她转头看着宁砚骁,脑袋晕乎乎不受控制地左右晃,问道:“您觉得我长得怎么样?”
宁砚骁瞳孔有一瞬地收缩,微愣,张嘴欲答,傅雨婵先说话了,“我小时候比现在还难看,”她抬手想碰脸,闻到药味又停住,继续道,“那时候脸上又糊又红,一年到头几乎都是蓬头垢面的,便是这样……”
她转回身背靠金合欢树,仰起头,望着繁茂的花枝恍然又看到油菜花田,深深叹了口气。
“有个大概比我大三、四岁的……哥哥?是哥哥吧,当时好像就是这么叫他的。他是那座农庄管事的小儿子,我娘在他爹手底下谋了份卖力气的差事,早出晚归,我一个人待在光线很暗,又潮湿的屋子里等她下工,那个人从那扇小小的窗外面经过,给过我吃的,还说带我去玩儿。”
“我娘说过不许我出去的,可……我就是不听话,跟他去了,”傅雨婵顿了顿,歪过身子,如孩童一般靠在宁砚骁膝盖上,“在田埂上,就像这样,他靠在我膝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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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我身上很香,然后……”
傅雨婵一下坐起身来,像是突然就释怀了,笑道:“他比我高,力气也大……我那时候很怕,用脑袋撞倒了他,逃跑的时候往沟里摔了好几回,虽然事后害我娘被辞退,我也曾为此内疚了好几年,可如今想起来,我还挺厉害的。”
这种烂事,还是让她记到了今天。
“你还记得那个别庄在哪儿吗?或者那对父子的名字什么的?”宁砚骁问。
傅雨婵看着他,弯眉笑着:“干嘛?”
宁砚骁笑得很淡:“就是想得闲了去一趟,瞧瞧他们是否有遭什么报应。”
“报应啊?”傅雨婵似乎想到了什么,转脸看着宁砚骁,很是认真地问,“做了坏事的人,都该有报应,对吗?”
“也不一定,但我喜欢看到恶有恶报。”宁砚骁说。
傅雨婵又问:“如果做了坏事的人她是不得已呢?”
“……为什么这么问?”
“……”傅雨婵垂下脑袋,装哑巴。
恰在这时,有村民过来向宁砚骁禀报:“公子,那边准备差不多了,让我来跟您说一声,可以下山了。”
“好,”宁砚骁应一声,看了还在低着头的傅雨婵,笑道,“想什么呢,走了。”
“噢。”
下山时天已见黑,村长留了人牵马驮橘子下山,余下的步行走林中小道下山。途中傅雨婵与宁桑雪摔了好几回,却也觉得惊险刺激,到是比上山用时还少。
回密云城便是乘坐马车,钱朔也回去,宁砚骁去了他的马车上,宁桑雪的马车便只有她们三个女孩子,说说笑笑,车厢里好不热闹。
相比之下宁砚骁与钱朔这边就冷清了很多。
“瞧瞧你这脸臭的,就这么不情愿坐我的马车吗?”钱朔斜倚在软凳上,看了眼端坐在对面的宁砚骁,他一直沉着脸,明显的不悦。
宁砚骁抬手揉了揉紧皱的眉心,犹豫片刻,道:“当初桑雪与她交好,考虑到桑雪的安危,我让人查过她的底细,但并未过分细查,如今,我……”
“她?雨婵儿?”钱朔看着宁砚骁玩味地笑着,“怎么,现在又想细查了?”
宁砚骁颔首道:“只是如今与她朋友相交,再私下查,又觉得不妥。”
“这有什么不妥的,”钱朔说着,陡然想到了什么,“还是说你如今想查她底细,非是出自私心?我的宁二公子啊,我也不想啰嗦,但还是要提醒你一句,切勿忘了你与家里人的约定哦。”
宁砚骁眉头越拧越紧了,无奈叹了口气,转了话题道:“我往后几日忙不开,你帮我个忙。”
“什么忙?”
“就是之前查到的,傅雨婵母亲待过一段时日的那个别庄……”宁砚骁话还没说完,钱朔扬眉笑着,“怎么又和她有关,你近来都快三句话不离她了。”
见宁砚骁又沉下脸,钱朔止住笑,“您继续。”
“细查那对父子平生都犯过哪些事,捅出来,交官府处置。”
“行,七日之内必给您消息。”
9. 第 9 章
马车一进密云城北门,宁砚骁便下了车。
他走到宁桑雪的马车这边,正碰上宁桑雪打开车门探身出来,目光越过宁桑雪往里瞧,傅雨婵闭着眼靠在软凳上,不知梦到了什么,嘴角含着浅浅的笑。
“先前我还以为她酒量不错的,不曾想一罐甜米酒就把她撂倒了。”
宁桑雪说这话时脸上还带着笑,转眼看到城墙那边候着的士兵,眸色一僵,皱起眉头来,不满道:“哥哥如今都是将军了,天大的事就不能容你先回去睡个好觉再商议么?”士兵中为首的两个,宁桑雪认得,是宁砚骁的副将,瞧着像是已在城墙下等了有一会儿了。
宁砚骁习以为常不甚在意,道:“明日上元节,我瞧城里又添了不少热闹,也最是容易出乱子的时候,你若外出,必须得有人跟着。”
宁桑雪瘪了瘪嘴,刚想说知道了,宁砚骁又补充道:“不要玩得太晚,遇上什么事也不许逞强,等我回来,或者让钱朔去处理,再不济跟我府上的管事……”
“知道了知道了!”宁桑雪一脸不耐烦,伸手准备合上车门,却见宁砚骁眼睛正盯着车厢里的傅雨婵看。
注意到宁桑雪投来的疑惑目光,宁砚骁欲盖弥彰地咳嗽一声,抬头看天,道:“都这个点儿,她又醉着,带去你那儿吧,差人去跟昶月楼的管事打声招呼。”
“哦,好。”宁桑雪点头,又打了个哈欠,再次伸手关车门,被宁砚骁横生过来的胳膊拦住。
他从袖袋里取出一点碎银,越过宁桑雪,递给后面的雀儿,“劳烦你一会儿给她煮碗醒酒汤。”
“啊?哦,是。”雀儿愣愣地接过银子,垂眼看了看,待反应过来探身出去,想将银子还给宁砚骁,他已转身快步走到了城墙那边,接过下属手里的横刀挎后腰上,翻身上马,领兵出城去了。
近来密云城内又涌进来不少商客,正是外族细作,盗匪容易乘虚而入之际,城内城外都需加强布放。
“公子对傅姐姐……还挺细心的。”雀儿笑着道。方才她发愣便是为此,明明这些事他不交代,宁桑雪也会上心的,却还是特意给赏银交代一句。
“那是,我哥哥一直都是个很好的人,”宁桑雪面上显出点得意神色,捧起雀儿圆圆的脸蛋,轻揉了揉,挑眉道,“小丫头,想不想做我嫂嫂啊?要是想,你可得快点儿长大才行啊!”
这话本是逗趣儿的,一想到雀儿同宁砚骁站一起的画面,吓得宁桑雪连连摇头,“不行不行,你长大时,他也太老了,雀儿还是继续做我的好妹妹吧。”
“姑娘……”雀儿被宁桑雪的话震得一愣有一愣,觉出点意思来,羞得脸色发红,手搭上宁桑雪腰间的软肉,尽挑她的痒痒肉挠。
两人白日睡够了,这会儿也不困,打闹的空隙车夫过来合上门,才想起车上还有傅雨婵,双双“嘘”了一声,闭紧嘴巴坐回软凳上去。
马蹄声“哒哒”响起来,傅雨婵半坐半靠在软凳上,右边脸颊贴在车厢壁,能听到些外头街边商贩吆喝,行人来往交谈的声音,乱糟糟一团,砸得她额角一阵接一阵地钝痛。
早在马车在城门口停下时,她便醒了的,那会儿意识不甚清明,待她想睁开眼睛时,听到宁砚骁与宁桑雪的说话声,她下意识地不敢醒。
到这会儿才明了,是不知道如何面对宁砚骁。在橘林边的金合欢树下,脑袋晕乎乎的她,竟跟宁砚骁诉说了幼时遭人猥亵的事,无异于将她身上本就不剩多少的自尊,撕扯开了。
明明守口如瓶多年,连母亲都不知的,竟倒给了宁砚骁,一个男人。
那时,傅雨婵的眼睛是模糊的,说不定她还哭了,所以宁砚骁的黑眼眸里流露出了怜惜,用那种她定义为可怜的目光,为她处理了手上的伤……这会儿傅雨婵继续装睡不敢睁眼,害怕面对的人,变成了宁桑雪。
雀儿不过随口的一句话,宁桑雪便问她“想不想做我嫂嫂”,若将今日同宁砚骁发生的那些小事跟她说了……
“傅雨婵,你真不要脸,我收你为徒,教你识字弹琵琶,你竟然勾引我哥哥!”
“你拜我为师,不是真心求学,是冲着我兄长来的吧!”
“……”
脑袋里蹦出这些话时,傅雨婵放在腿侧的手指不住地颤抖起来,她闭着眼小心翼翼地吸气,吐气,暗暗给了自己一个忠告。
往后不仅要离宁砚骁远些,和宁桑雪也不能太过亲近了。只要像待昶月楼的那些人一样对他们,往后真撕破脸皮了,便也不会那么难受了。
正月末,宁砚骁抽空去了蕲州城,为蕲州总兵贺寿。
陈总兵果然提起了姓杨的将军被砍后,鄞州边城需要有将领顶上去的事。
宁砚骁来之前便想好了应对的说辞,不料陈总兵忽地转了话锋,道:“圣旨已下,擢升你为蕲州新任总兵。”
“……何意?”宁砚骁先是不解,而后细想了想陈总兵的话,忽地展颜笑了,对陈总兵揖礼道,“想来戍北大营统领的任命也一并下来了吧,末将这可是沾了您的光啊。”
陈总兵眼尾带笑,颇为赞赏地看了宁砚骁一眼,拱了拱手还礼道:“你不说,我心里也是门清儿的。此番我能在四十岁便接管戍北大营,统管三州,还要多谢你。”
得知杨将军贪墨军饷的消息时,陈总兵先查了捅破这事儿的幕后之人,宁砚骁故意留了底给他,便是要给陈总兵敢揭露这事儿的勇气,陈总兵也不负所望,没急着上报,让儿子顺着已得到的证据一路查下去,自然拔出萝卜带出泥,查到了手握戍北大营兵权的将领身上。
那人纵容下属为他贪污不说,还弄出了人命。陈总兵将收拢来的证据,一并命人带去京都,直接到东宫交太子手里。没多久朝廷便派了人来,不到半月便该收监的收监带回京受审,该处置的也处置了。
宁砚骁刚来蕲州,便是在陈总兵帐下做事。小伙子能吃苦,又是个有主意的,上阵杀敌也不怂,陈总兵对他还是颇为赏识的,后来得知了他的出身,免不得对他多了些防备。
然,经年累月地相处下来,在蕲州地界,论拼命、卖力气、流血受伤,宁砚骁不输人后,渐渐叫旁人忽略了他背后的那个庞大家族。
在杨将军贪墨军饷一事上,陈总兵明知宁家视他为棋子,还是顺势而为了。毕竟京都贵族派旁支、子侄来军中,名为历练,实则是择机为其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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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的仕途铺路,诸如此类的事不胜枚举,都麻木了。
熟料几日前朝中耳目传回消息,说皇帝有意让宁砚骁接手戍北大营,却碰上安国公宁楮上书,直言宁砚骁还需历练,举荐了陈总兵。
两日前太子府已来人打过招呼,太子不日便来传旨。陈总兵这才与宁砚骁道明了此事。
“您这些年在蕲州的作为,末将与其他兄弟有目共睹,举荐您一事,末将不过是顺水推舟,在家书中提了一笔,祖父若不认可您的功绩能力,也不会有此决定。”宁砚骁也不自谦,如实说了。
相比蕲州,鄞州位处边境,常有战事发生。宁楮早有意让宁砚骁去借战事立功,如今改而升为蕲州总兵,不免让宁砚骁担忧,蕲州莫非要有什么异动?
翌日的寿宴上,太子亲至传旨。
给陈总兵备了寿礼,又备了贺礼,太子代皇帝接见了各将军、参将的拜见。到了亥时初,才得闲与宁砚骁单独见面。
就在陈总兵府上的东厢房。原本是要安排更为宽敞的院子,前几日太子府的人来传话时,一并说了太子不想劳师动众,让陈总兵在自家府上暂时腾个院子出来便可。
“一年多不见,你倒是愈发壮实了,”太子拍了拍宁砚骁的胳膊,示意他坐。
屋内一众仆从躬身退了出去,宁砚骁将圈椅拖到书桌边,伸手从桌上的托盘里抓了块糕点,咬了一口,问:“姐姐和小皇孙,一切都好吧?”
“都好,”太子倒了一杯茶水,放他面前,转眼看向墙边的木箱。
“那些都是她收了让我带来给你的,吃的用的都有,”忆起太子妃收拾那些东西时的情景,太子笑着摇了摇头,“你都快三十的人了,还把你当孩子看。”
宁砚骁轻快地笑了一声,起身去开箱子。
却如太子所言,能塞下一个大人的箱子里,衣袍鞋袜有,干果、蜜饯、肉干亦有,熏香、匕首也有。
宁砚骁从中拿起一个精致的银镯子,和一支银镶玉的钗子,无奈道:“姐姐这是把给桑雪的东西,也塞我这儿了?”
太子睨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抬手指了指墙角那边的三个箱子,道:“她的在那儿呢。”
“镯子和银钗皆是你姐姐亲手所做,内有玄机,说你一看就懂。说是给她未来的弟媳准备的,要是没有弟媳,就让你自己留着玩儿。”
“不愧是她,”宁砚骁笑得愉悦,又道,“我也给她带了东西来,还请太子回去时一并带上。”
太子颔首,从桌上堆着的案牍中,抽出一封书信扔给宁砚骁,“给你的。”
信封是空白的,打开后里面还有一个信封,封面上是宁砚骁祖父的字迹,再拆开,里头放着的便是家书了。
宁砚骁从头到尾看了,脸上的欢喜逐渐淡去,眸色凝重,定了定,拧眉看向桌后的太子,“祖父说,千秋节前,让我奉召回京……”
太子一手托腮一手指尖轻点着桌面,揶揄道:“你母亲拗不过老爷子,我离京时,恐已替你物色了不少……与你门当户对的适婚女子。”
宁楮在信中言明,待宁砚骁回京与那些女子相看过,选出中意的,便奏请皇帝赐婚。
10. 第 10 章
“那年你科举及第在翰林院任职不足半年,便自请调到蕲州,可还记得你当时答应了你祖父什么?”
太子面色沉静看着宁砚骁,语重心长道,“子澜,这么多年过去,有些事,是时候放下了。”
“噼啪”一声,窗外漆黑的天幕上划过一道闪电,轰隆雷声紧随其后,半开半合的窗柩被风撞得“哐哐”响。
宁砚骁神色淡淡,将信笺塞回信封内,拿到烛火上焚了,“我在这边,都挺好的。”烛火亮光映进他的黑眸里,如沉深渊,不透一丝生气。
太子浅叹一声,起身绕过书桌走到木箱前,弯下腰在箱子里翻了翻,寻出一枚石榴红的平安结来。
“瑀儿给你的。跟你姐姐学了好几日,浪费了不少红绳才得这么一个,非要我一并带来给你。”
看着太子递过来的平安结,宁砚骁的情绪没有太大的波动,胳膊仍搭在圈椅扶手上,丝毫没有要伸手去接的意思。
太子笑了笑,往前一步俯下身,极有耐心地将平安结系在宁砚骁腰带上,叙家常一般道:“小孩子一日一长,这次回去,还得为他寻个骑射师父。”
抬眼见宁砚骁反应不大,太子面色沉了沉,道:“我这几年身体越发不济,精力也有些跟不上了。”他回到桌后坐下,又道,“崇王和赵王明里暗里在朝中安插了不少人,全靠你祖父替我盯着,我才能稍稍喘口气。”
“可他也老了,再过几年……我和你姐姐,还有瑀儿,能指望的,只有你了。”
宁砚骁视线往前移了移,落在姐姐为他准备的那一大箱东西上,又收回来,看了眼垂在腰侧的平安结,问:“……要我如何做?”
“我离京前,父皇已准刘尚书归乡颐养天年,擢升内阁林学士顶上其位的旨意,这两日内便能下来。他孙女今年正好十八,我与你姐姐见过,姿貌端丽,文采不输她的探花郎哥哥,性格也是极温顺体贴的,待你回京见了她,便知我所言非虚。你祖父已与林家通过气,届时只要你点头,婚事即成。”
“最多两年,我们会设法调你回京接管禁军与南大营。往后,咱们一家人便能常聚了……”
初春雨急,过后便是大晴天。
宁砚骁在蕲州城待了五日,送走太子的当天,便披星戴月赶回了密云城。
先去军营转了一圈,回府时,原先用作守备府的宁府,已挂上了将军府的匾额。
与同僚们议过事,宁砚骁吩咐管家将午饭送去书房,堆了五天的公务,他准备饭后在书房软塌上小憩过,便着手处理。
进了书房所在的东院,远远看到廊下站着一人,见他进来,略显敷衍地拱了拱手,迎过来道,“宁将军,恭喜恭喜啊!”
宁砚骁摆手让身后的随从退下,看也不看钱朔一眼,迈开步子同他错身而过,“又想来我这儿打探什么,或者说,又想替他们递什么话给我?”
“冤枉啊!”钱朔紧步跟上去,见宁砚骁不搭理,才道,“是,太子去蕲州城之前,没对外透漏分毫,改道来了密云城,但我指天发誓……”
他小跑上去挡在宁砚骁身前,举起一只手,“该说的,我都说到位了,不该说的,我是一个字都不曾透露。”
宁砚骁挑眉看他一眼,“我还有不能说的事?我怎么不知。”
听他这语气,钱朔便知他没恼,一路跟他进了书房,“是是是,你没有。你如今是将军了,我一介商户,惹不起。”钱朔话说得酸,先一步抢了宁砚骁要坐的凳子,得逞地仰起头冲他得意地笑了笑。
宁砚骁一脸嫌弃,低头扫见桌上只备了他一人的午饭,问钱朔:“吃了没?”
“没,”钱朔当即哭丧个脸,可怜巴巴的口吻,“得知你回来,我早早就过来候着了,想着你忙,也不敢打扰,就一直在外面吹冷风守着……”
“屁嘞!今日阳光明媚,哪来的冷风?”小厮五柳端着热茶从门口进来,告状道,“公子,您可别听他瞎说,他半个时辰前才来的,您带回来的肉干,已被他偷吃掉大半了。”
宁砚骁似是早料到如此,哼笑一声看向钱朔。
“说谁偷吃呢,”钱朔在外好歹也是个富商,偷个零嘴儿以为没人发觉的,不曾想都被五柳这小厮瞧见了,面上兜不住,瞪了五柳一眼,佯装呵斥道,“臭小子,越来越没大没小了,我跟你主子说话,你也敢插嘴了!”
“再说,打小太子妃待我与待你家主子别无二致,她知道我跟你主子在一起,那些吃的不可能只给他不给我。”
宁砚骁低低笑了笑,夹了一筷子春笋炒肉,就着白米饭吃了一大口,道:“姐姐给你准备的那份,我回来时便着人送去你府上了。”
钱朔的话不假,他们两家往上数五代都是交好的,他到钱家便如回了自己家,钱朔去他家,也没人会拿他当外人。
“听见没,听见没!”钱朔一下得了势,傲气地冲五柳扬了扬下巴。
“略略略!”五柳搁下茶,只给宁砚骁倒了一杯,朝钱朔做了个鬼脸,赶在钱朔起身扑过来前,一溜烟儿跑出去了。
“你瞧瞧,个头才到我肩膀,就敢这么欺负我,你也不管管!”钱朔气得呼哧呼哧喘气,退回桌边坐下。
宁砚骁看也没看他一眼,埋头继续吃饭,问:“庄子上的那些账目你都对好了?这么得闲往我这儿跑。”
钱朔抚了抚胸口顺下气,正色道:“我亲自出马,自是事半功倍。”
宁砚骁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放下筷子正要拿碗盛汤,钱朔已伸手将碗拿走,搁到汤盅旁,边拿勺子往外舀汤水边问:“你的总兵府,要设在密云城?”
“嗯,”宁砚骁接过他递来的热汤,吹了吹小喝一口,“如今大梁与各族间的商贸往来,大多都聚在密云城,太子特许我继续留任,蕲州城那边大将军已留了合适的人在管,我每月也会过去一趟。”宁砚骁说的大将军,便是昔日的陈总兵。
“那便好了,真要我舍了密云城跟你去蕲州城,我还真舍不得呢。”
钱朔给自己也盛了碗汤,呼噜喝了一大口,砸吧砸吧嘴里的味道,叹道,“你府上厨子的手艺……前日我到桑雪那里,雨婵儿给她炖了一盅莲藕排骨汤,”说着咽了咽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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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你府上的,有滋味多了。”言罢,又探头往门外瞧了瞧,见无人,松了口气继续道,“我就一时感慨,回头你可别跟愫娘说啊。”
宁砚骁轻笑一声,将碗里的汤尽饮了,道:“我这边的差事板上钉钉了,你那边驿馆扩建的事,是不是也要提上议程了。”
“工人、木材什么的,早一应准备齐全了,过几日就动工。”钱朔道。
“给工人做饭的厨子也有了?”
“有了啊!”钱朔觉出点怪异来,双手抱胸看着宁砚骁,等他的下文。
宁砚骁状似无意道:“不妨……再招个厨娘吧!”
钱朔看着他,不说话。
宁砚骁又道:“往后驿馆大了,不也要再招些厨娘才忙得过来,到时她要愿意留下,不正好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你倒是有心了,”钱朔说罢顿了顿,提醒道,“做厨娘可比不得弹琵琶轻松,赚的也不及弹琵琶多,你觉得她会愿意?”
“你多费点心,别让她知道是你我的主意,找个她熟悉又稳妥的人,只需让她知晓有这么一件事,愿意不愿意的,不强求。”宁砚骁说着,起身招呼候在外面的五柳进来收拾碗盘茶具。
五柳原以为一进来免不得又要遭钱朔戏弄,熟料钱朔木头一样坐在不动,像是想什么事想得很入神。
到五柳出去了,钱朔才起身追到软塌边,问宁砚骁:“你做这些,当真只是可怜她一个小女子谋生不易?”
言外之意是,从前他们遇上的可怜人多不胜数,宁砚骁最多帮人家一两次,对傅雨婵,却是一而再再而三。
“不然呢?”宁砚骁觉得钱朔这话问得莫名其妙,拉了毯子盖身上,困倦得上下眼皮打架。
“对了,她要是愿意去,你安排个得力的人带带她,让她也跟着去采买什么的,不要太刻意,尽量让她除了干活,还能学到些厨娘这一行该掌握的东西,额外超出的银钱,从我账上划。”
见钱朔还想,宁砚骁强撑开眼皮添了句:“当然了,你是老板,要不要她你决定,我就是……提一嘴。”
“你、你这叫提一嘴?”钱朔瞪着他的后脑勺,瞧他实在困累得不行,小声叨叨了几句,出去轻轻带上门,走下台阶。
看到五柳又回了院子里,对上他就要跑,钱朔飞快冲上去将人擒住,捂了嘴将五柳拉到角落里。
“我又没说错,你就算把我打成猪头,下次你再偷吃我家公子的东西,我还说!”五柳分明怕得眼睛都不敢睁开,嘴里仍唔唔说着话。
钱朔一松开他,他便抬手护住脑袋,求饶道:“小的知错了,钱大公子大人有大量,饶了小的这一回吧!”
“哈哈……”钱朔被他这变脸比翻书还快的样子逗乐了,“今日的账我记下了,得闲了再来找你讨回,现在,去跟愫娘说一声,将上回姜大夫给你主子开的药膳方子翻出来,给你家主子换换伙食。”
钱朔说罢,也不等五柳反应,甩开袖子往外去了,嘴里咕叨着:“真当自己是铁打的身子了,宁砚骁啊宁砚骁,离了哥哥我,还有谁真疼你,哼!”
11. 第 11 章
这日,傅雨婵在大堂刚弹奏完一曲,下台换舞姬上来的空隙,视线又忍不住飘到了大堂门口那边。
自庄子上回来,至今已过去七日有余。
宁砚骁没再来过。从前他来昶月楼也不勤,只是前些时日见得多了,突然冷下来见不到,便觉得不习惯。
傅雨婵下了台,还是忍不住回头,正遇上几个青年人从门外进来。
都是些没见过的生面孔,当中一人个头较高,狭长的眼对过来时,傅雨婵后背倏地一冷,觉出些似曾相识的感觉。
脑海中骤然浮现出一张黑瘦的面孔,她眼中闪过一丝惊惧,忙抱起琵琶挡住脸,逃也似的往台后躲去。
舞姬下来时,看到傅雨婵缩在角落里,额角、鼻尖都是细汗,失魂落魄的样子,关心道:“你这是怎么了?”
“没、没事。”她抬手擦了擦额发,视线落在舞姬手上刚解下的面纱上,“你这个,能借我用用吗?”见对方一愣,她又补了句,“待会儿结束了我去洗,晾干了再还你。”
与舞姬搭档的这几个月,她们没怎么说过话,至今连她叫什么都不知,听别人唤她“连姑娘”。
连姑娘很是爽快地将面纱递过来,“没事儿,你要就拿去,我还有。”看着傅雨婵泛白的唇色,她又道,“我看你好像很难受,要不还是我上,结束后分赏钱时多给我分点儿就成!”
傅雨婵看她一眼,笑了,道:“我真没事。”道过谢,她抱着琵琶,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边往台上走边快速将面纱蒙脸上。
坐在台上,傅雨婵肩背僵直,紧拧的眉头下睫毛簌簌抖着。客人点的曲子她早已烂熟于心,指尖却过于用力,好几次险些走音。
大堂进门靠右边的八仙桌旁,那人坐在侧首与同伴说着话,偶尔往台上看一眼,分明不带什么情绪,落在傅雨婵眼里,如遭风刀,刮得她背脊又冰又痛,藏在面纱之下的脸,白得近乎看不到血色。
傅雨婵不是很确定,他是否就是那个人,偏偏只得几分相似,便教她心悸难安至此。
“傅雨婵,你在吗?傅雨婵!”
又是那个四面临山的村子。老旧的木门被人推开一条缝,挤进来一个手长腿长的黑瘦少年。
他踮着脚跑到挂着红纱帐的床边,掀开纱帐探头进去,瞬时怔住。十岁出头的小姑娘头上簪花,穿着不合身的宽大喜服,被迫躺在艳红的床褥上。
乍一看,她像是被满床的红色吞了下去,只余一张小小的脸露出来,上面涂着厚厚的脂粉,还挂着新旧交叠的泪痕,被嘴巴里塞着的一大团红布,撑得鼓了起来。
看见少年时,她一下激动起来,扯动扣在手腕、脚腕,还有脖颈上的铁链“哐当哐当”响,喉咙里泄出些细微的呜咽。
“嘘!”
少年利落爬上床,将钥匙拿到她哭得红肿的眼睛上方,晃了晃,小声而又慎重道:“我放你出去,你带我姐姐一起走,成吗?”
小姑娘用力点头。
眼看钥匙就要插进锁孔,少年忽地停下了。
在她诧异的注视下,少年捧起她的脑袋,手上很是用力,捏得她都觉出疼来。
“傅雨婵,你要敢骗我,就算你逃到天涯海角,我都会找到你,再杀了你……”
“啪”地一声,琵琶弦……断了。
傅雨婵兀的回过神,喉头泛起一丝腥甜,是她方才紧张太过,咬破了自己的唇角。
台下客人纷纷仰头看过来,她只瞧得见那个人,那双狭长却阴冷的眼睛……她很确定,就是他。
“诶诶诶,你怎么回事!”
台下的伙计走近几步,满脸指责,张嘴还要说什么,被突然响起的一道洪亮声音打断:“官府办案,所有人留在原地不许乱动!”
十数名身着青色交领窄袖袍,头戴侧有孔雀翎与雉尾皂隶巾的衙役,自大堂门外鱼贯而入,瞬时引得大堂内一众人探头去看。
傅雨婵仿佛被钉在了椅子上,紧抱着琵琶看看桌边那人,又看看左右两边包围过来的衙役,面如死灰。
是那人报官来抓她了?
脚下的路,只到这里了吗?
傅雨婵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仿佛再一次被人推进了水里,什么都抓不住,也看不见底,只能任由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沉。
这时,那些衙役似乎发现了什么,以极快的步子朝一个方向围过去——是那个人所在的位置。
继而便是那一桌的五个青年,他们不知从何处抽出刀剑来,很是嚣张地放了些狠话,便与衙役们扭打起来。
见状,大堂内的客人们开始四散逃窜,傅雨婵还未回过神,已被人流裹挟着来到了后院。很少去前堂的任管事得了消息,带着昶月楼的几个护院,去了前院。
“……八成就是那些人!”
“谁?”
“天鹰帮呗!前几日蕲州城吴员外家被洗劫一空,就是他们干的。”
“之前不是一直在关外四处流窜嘛……”
除了护院和三个管事,昶月楼的一众人大多都避到了杂役房来,听到有人在低声议论,傅雨婵静静听了一阵,杂乱的思绪渐渐平静了下来。
在蕲州,没人不知道天鹰帮,是关外专干杀人越货勾当的山匪。
“他们好像是来找人的。”人群中不知谁小声说了一句,大家都好奇地循声望去,傅雨婵隔得不远不近,看不见是谁。
只听那人继续道:“我去上茶水时,他们之中有个高个儿跟我打探,问我知不知道一个二十三岁,叫‘奚月桐’的女子……”
这时,有护院来传话,说是无事了,管事让大家回到各自的差事上去,各司其职,不要瞎议论。
傅雨婵很快换了琵琶弦追去大堂,见到给那五人上过茶水的伙计,几次走过去,又悄悄退了回来。
很想问问,那高个儿的青年还跟他打听了什么,又寻不到合适的由头开口。
台下客人所剩无几,傅雨婵暗吸口气,催促自己打起精神来,弹了往常客人们最爱的曲子,思绪总也平复不下来。
总是会想起那个人,以及伙计提到的“奚月桐”……像一柄又一柄泛着寒光的长剑,不偏不倚悬在傅雨婵头顶。
原只觉得眉眼相似,给她的感觉相像,但他既同伙计打探“奚月桐”,正是那个人的姐姐。
不是他,又会是谁呢。
然,细算起来,他姐姐今年应该是二十六,怎么跟伙计说二十三……是傅雨婵的年纪。
傅雨婵想不通其中缘故,只觉得胸口胀痛得快要炸开了。浑浑噩噩与舞姬各又登了两次台,台下的客人便都散完了。
“天鹰帮的那几人身手着实了得,十几个衙役对付他们五个,愣是一个没抓住,听说还有不少衙役挂了彩……”
傅雨婵正抱着琵琶往后院去,忽听楼梯上下来的两个伙计如此说,脚下顿了顿,不经意摘下右边耳坠,而后俯身低头四下看,装作找东西的样子。
那两人皆抱着个竹筐,里头都是些酒壶、茶具、碗碟,从雅间收来的,下来时斜睨傅雨婵一眼,没搭理,继续说道:“看来,这事儿又得将军府出马了。”
“宁将军这才从湫山剿匪回来没几日,天鹰帮竟然敢来触他眉头,简直是找死……”
“宁将军!?”
两个伙计惊讶的声音之后,是一声极轻的“嗯”,而后便是匆忙远去的脚步声,应是两个伙计往后院去了。
傅雨婵半弯着腰僵在原地,一恍神的功夫,有脚步声离她越来越近。
“在找什么?”又低又沉,落在耳朵里却让人觉得极舒适的声音。
这会儿才躲,未免过于刻意。傅雨婵直起腰,装作轻松的样子轻笑着转回身,对着那道高大的身影,恭敬地福了福身:“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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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将军。耳坠……我的一只耳坠不见了。”
她眼皮低低垂着,盯着对面皂靴前方的空地。藏蓝色的袍摆水波一样晃动着,掩在下面的长腿上往左边走了几步,又转向右边走了几步,明显是在帮她找耳坠。
“将军有事先去……”
傅雨婵抬起头,一个“忙”字还未说出口,便与宁砚骁正好看过来的一双黑眸撞上。
眼睛形状很好看,尤其微挑的眼尾,笑或不笑,各有风情,却不阴柔。
“不过几日没见,又同我这般客气了?”宁砚骁走过来两步,单手捧了一个陶罐递给傅雨婵。
她略微抬眼看了,是在雀儿他们村里见过的陶罐,村长夫人邱大娘用来装甜米酒的。
见到这东西,那日在村里山顶发生的许多事,又都涌了上来,傅雨婵的目光从陶罐上往上移了移,落在宁砚骁带笑的脸上,眨了眨。
“今日邱大娘跟村长有事进城,往我府上送了些东西,还带了这个来,说要给你,”见傅雨婵不伸手,宁砚骁只得说出送东西的人不是他,“我跟他们提了一嘴你在昶月楼的事,他们便说想来看看你,亲自把东西给你。”
傅雨婵瞪大了眼睛:“他们今日,来过昶月楼了?”蓦地想起了什么,又道,“您怎么跟他们说我在这儿?”
“怎么?”宁砚骁不明白。
“你……您那日进村的时候,不是同人家说,我是你义妹么!”傅雨婵有些着急道,“要是让他们知道你义妹在酒楼卖艺,回去说开了,他们要是因为我而笑话你可怎么好。”
宁砚骁一下笑了,手举得酸了,走到一旁桌边,将陶罐放下,方道:“让他们见识一下我的‘义妹’,琵琶谈得如此了得,回去跟村里人说了,你不知我多有面子。”他提到“义妹”两字时,眼睛定定看着傅雨婵。
忽地,他眸光一转,脸色瞬时沉了下去。傅雨婵追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见远处的墙角有几人,只看到背影,正慌张走开。
傅雨婵早已见怪不管,走到桌边一只手捧起那罐甜米酒,转回身朝宁砚骁福一礼,正要道谢,忽地想起来,问:“他们既说要自己送来给我,怎么又……劳烦您跑这一趟呢?”
宁砚骁四处小范围晃悠着,目光很是认真地在地面上左右扫视,似还在找傅雨婵说丢了的“耳坠”,漫不经心道:“他们说来了还没顾上跟你说话,遇上衙差抓人,避出去了,他们怕城门因此提前关了出不去,就又折回去把东西交给我府上的人,我正好有事过来,一并给你带来了。”
话毕,宁砚骁一回头,见傅雨婵眼睛一瞬不瞬盯着他看,神情很是复杂,不知又在钻什么牛角尖,打趣道:“发什么楞呢,说谢谢啊!”
“谢、谢谢。”傅雨婵又低下头,后腰虚虚靠在桌边,那枚耳坠就藏在她后腰的腰带里,心虚道,“我那耳坠不值几个钱,丢便丢了,不找了。”
宁砚骁看着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再说话,也没有要走开的意思。
傅雨婵一手抱琵琶一手抱着陶罐,手指在陶罐底下扣了扣,道:“要没旁的事,我先退下了。”
“你今日吓到了,是不是?”宁砚骁几乎与她同时开口。
傅雨婵倏地抬头,满眼诧异,立即想到那人,整个人顿时紧张了起来。
宁砚骁又道:“我既与人说了你是我义妹,往后你再遇上什么事,不好向我开口的,都可以去找桑雪说,她拿你当朋友,你无需跟她见外。”
傅雨婵看着他,什么话都没说。
“我还有事,先走了。”宁砚骁朝她弯唇笑了笑,径直转身出去了。
傅雨婵待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才往后院去。
穿过通往杂役房的月洞门,一大片月光照下来,她仰头看着,悠悠吐了口气。
“什么事说了都能帮吗?真到了那时候,不是你带兵来抓我,便已万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