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复活我的路上有了心上人?》 第1章 平静幸福的一天 慕苒躺在床上,双眼紧闭,眉头紧皱,不自觉的抓紧了被子。 她正深陷于噩梦之中,并且还无法逃离。 在梦里,她见到了有许多修士拿着法宝与武器,嘴里说着什么“杀了这个小魔头”的话。 她的夫君受了很重的伤,一柄长剑将要刺入他的胸膛时,她扑过去挡住了剑,也死得很惨。 “夫君,你要好好活下去。” 留下最后这句话,她咽了气。 她的夫君在悲恸之下,生生拔下了他自己的一条手臂,开了禁术,在她的魂魄消散于天地之前,留住了那么一抹小小的一魄。 在尸山血海里,血肉模糊的人抱住了她冰冷的身体,低垂着眉眼,轻声说道:“我不会让你离开我。” 梦里的痛感不知为何来的特别的强烈,慕苒忽的睁开眼,从床上坐起,她喘着气缓了好一会儿,这才发现自己身上还出了一层冷汗。 醒来的瞬间,梦里的东西都渐渐的模糊了,但她知道自己做了噩梦,也还记得那股来自于灵魂里的心悸。 慕苒有些慌乱,摸到了摆在床头上的一个银色的铃铛,不顾现在是半夜三更,她注入微弱的灵力,铃铛泛起点点银光,不久,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苒苒,怎么了?” 慕苒吸了吸鼻子,嗓音低哑,“我做噩梦了。” “别怕,噩梦与现实都是相反的。” 亮着烛光的屋子里,慕苒的身体缩成一团,很是可怜。 小的时候,她不幸的被一个魔道修士抓了炼药,好在救她的人来得及时,她没有被丢进丹炉里成为丹药,但也因为磕到了脑袋,丢了一部分记忆。 也是从那个时候起,她有了怕黑的毛病,到了晚上也必须亮一盏小灯。 苍舒白特意陪着她睡着了才出门去忙正事,没想到她中途又醒了过来,好在慕苒平时总有些奇思异想,没事做的时候就喜欢捯饬一些小玩意。 这个可以通话的小铃铛便是她做的,她一个,苍舒白一个,联系起来挺方便。 慕苒抱着膝盖,盯着小铃铛,语调很缠人,“瑾之,你什么时候才能忙完回来?” 瑾之,是苍舒白的表字。 苍舒白道:“很快。” 慕苒与苍舒白都只是修为低微的小修士,慕苒偶尔接了活,会去镇上的工坊做活,而苍舒白则是镇上医馆的大夫,有时候需要大半夜的去山上采摘药材。 铃铛的另一边,隐隐传来了“呜呜”的杂声。 慕苒关心的问:“瑾之,你那边还好吗,没有遇到妖兽吧?” “我很好,别担心。” “我好像听到你那边有别的人的声音。” “只是胡老板的说话声,我们遇到了一棵不错的草药,他很喜欢。” 慕苒嘟囔一声:“好吧,外面那么黑,我听说最近还有魔修乱杀人,你要注意安全。” 他低笑,“嗯,若是害怕,把我放在柜子里的符箓拿出来用上。” “不要,那些符箓那么贵,我得在关键时候才能用。” 慕苒脱离家族后,他们没了家族帮助,手头上自然也没有什么大钱,她也不知道苍舒白是从哪里买了一大堆顶级可以护命的符箓,不到性命攸关的时候,她自然不舍得拿出来用。 慕苒故作轻松的说道:“好了,我没事了,你说得对,噩梦和现实都是相反的,我不害怕,瑾之,我继续睡了,你在外面要小心。” 苍舒白温声道:“好。” 铃铛恢复黯淡无光的模样,慕苒把铃铛放回去,又听到窗外传来了风声,树枝砸在窗户上,发出不小的动静。 树影摇曳,像是张牙舞爪的野兽。 慕苒掀起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盖住,瑟瑟发抖。 夜间的府邸,风声猎猎 尸山血海之中,掺杂着血腥味的风寒意四散,寒霜迅速蔓延,冻结了周围的一切。 青衣男子握着手里没了声音的铃铛,眉眼间的温情慢慢散去。 他一脚踩在变成了冰雕的不知名的尸骨上,垂下暗红的眼眸,看着前方腿骨断裂的中年男人,平静的问:“鸿蒙琉璃盏在哪儿?” 中年男人忍着疼痛,道:“鸿蒙琉璃盏是苍舒家的至宝,怎么可能交给你一个背弃宗族的魔头!” 忽的,脚下的尸体碎裂,化作冰雾,消失殆尽。 “大郎!”中年男人看着自己长子尸骨无存,痛心疾首。 不过短短时间,苍舒家已经是尸山血海,谁都没有想到,当年那个被他们视为废物,可以任人欺辱的废材有一天居然还会回来。 数年时光里,不知他是得了什么机缘,实力已经达到了恐怖的地步,恐怕也只有本家的老祖宗才能压制得了此子。 修真界便是弱肉强食,若是实力不如他人,宗门和家族都会在一夕之间覆灭。 “我再问一遍,鸿蒙琉璃盏在哪儿?” 这时,另一个倒在地上的年轻男人叫出了声音,原来是他的手臂断了一只,伤口处鲜血淋漓。 中年男人大叫,“二郎!” 那只脚又踩在了二郎的头上,二郎的脸摩擦着地面,很快半张脸血肉模糊。 “你该清楚,我还急着回家,我的耐心有限。” 中年男人:“苍舒白,你也是苍舒家的人,何必要赶尽杀绝!” “是吗?”苍舒白神情淡淡,“我爹娘为苍舒家豢养妖兽而反噬,需要灵石治病,苍舒家可有出一分一毫?我娘病重之时,跪下来求你们看在同为苍舒家之人的份上收留我,你们是把我留下了,却是想把我当做妖兽的口粮。” 苍舒白道:“当年我技不如人,受欺辱也是应该的,如今我有了实力,可以血债血偿,你们受着,也是应该的。” 中年男人是苍舒家的家主苍舒远,想当初他是何等风光,不过一句话,就能决定族中“废人”的死活,他又哪里想到会有那么一天,被他视为“废物”的人会带来灭门之祸。 二郎倒在地上痛哭流涕,“爹,救救我……” 四周尸体堆积如山,现在苍舒远也就只剩下二郎这唯一的血脉了。 苍舒远自知在劫难逃,他咬牙切齿,“我可以把鸿蒙琉璃盏给你,但你必须答应我放了二郎!” 苍舒白收了脚,道:“可以。” 二郎松了口气。 苍舒远祭出自己的神魂,唤出了一盏通体雪白的莲花灯盏,临死之前,他道:“苍舒白,万千神明在上,你答应了会放过二郎,你不可……食言……” 他身体倒下,睁着眼睛,没了声息。 灯盏光芒柔和,所照之处,邪祟尽除,不仅如此,灯盏最大的作用是可以蕴养魂灵,助人稳固根基,有琉璃盏在,修炼时间可以缩短一半,突破便轻而易举。 二郎愤恨的看了眼一袭青衣的男子,慌忙从地上爬起来,向远处逃跑。 苍舒白垂眸看着手里的灯,还算满意,随后,他再微微抬眼。 一道极冷的寒意宛若游鱼骤然浮现,无声无息钻入二郎的肌理、冻透骨血。 二郎奔逃的脚步猛地僵在原地,连惨叫都未来得及溢出喉咙,整个人就化作一尊覆着白霜的冰雕,他艰难的说:“苍舒白……你言而无信……” “我是答应了我放过你,可没有替别的东西答应会放过你。” 如霜雪凝结而成的鱼儿又游了回来,钻进了主人的衣袖。 苍舒白转过身,夜风凄冷,衣袂翩飞,青黑色发尾随步履轻晃,勾勒出他肩宽腰窄的好身段,若清风明月,可看不可及。 细微的“咔嚓”声响起,成了冰雕的人从指尖开始寸寸碎裂,最终散成一地冰冷的齑粉,风一吹便没了踪迹。 风从窗户缝隙里溜进来,吹灭了烛火。 慕苒趴在床上,裹在被子里缩成一团,睁着一双苦巴巴的眼睛,怎么也睡不着。 她悄悄把被子掀开一条缝隙,一片黑暗,她心里更加苦了,纠结着要不要下床去点灯。 蓦然,有光点重新洒入。 慕苒连人带被子一起被抱了起来。 “我回来了。” 是熟悉的声音。 慕苒从被子里露出脑袋,见到熟悉的人,眉眼一弯,笑意盈盈,“瑾之!” 她放心的从被子里钻出来,张开手朝着他扑过来,贴进了他的怀里。 苍舒白比她高大不少,垂手轻拍她脊背的动作,几乎能将她整个人半圈在臂弯里,连深夜的寒意都被隔绝在外。 “今夜的风有些大,抱歉,我不该今天晚上出去。” 慕苒摇摇头,抬起脸,双目闪闪亮亮,“瑾之也是为了出去赚钱养家,我能理解的,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胆小,在你忙的时候,还忍不住打扰你。” “不是打扰。”他抬起她的下颌,轻轻的在她的唇角落下一个吻,不舍得离开,贴着她的唇瓣呢喃,“不论何时,你找我,我都是欢喜的。” 慕苒抬手圈住他的脖子,长发散落,不施粉黛的她,看着他的时候,笑容还是那般明艳灿烂。 苍舒白不由自主,唇角也跟着她上扬,抚摸着她脑后的长发,柔软的触感,仿佛是碰到了云端。 慕苒注意到了桌子上多了一盏琉璃灯,抿抿唇,说道:“你又乱买东西了。” “这是我从走货商人那里买来的灯盏,上面施了术法,可以随主人心意明亮或是熄灭。” 那不就和声控灯差不多? 咦? 慕苒微微皱眉,声控灯是什么,她怎么会想到这个陌生的词汇? 她回过神,握住了苍舒白的手,“可是这个会很贵吧。” 苍舒白摇摇头,“只是比寻常的灯亮的久一些的灯盏罢了,没有多大用处,仅花了半块灵石而已。” 慕苒爬起来,拿到了自己的钱袋子,又打开他的大手,往他的掌心上放了五块灵石。 “你总往家里买东西,零花钱肯定不够了,要是出去应酬,可不能没钱吃饭丢了面子。” 苍舒白轻笑一声,“嗯,多谢夫人大方。” 他们家的财政大权在她的手上,苍舒白不会藏私房钱,赚了多少,就上交多少。 慕苒靠在他的怀里,捂着嘴打了个哈欠。 苍舒白脱下衣物,拥着她躺下,刚盖上被子,她便自然而然的缩进了他的怀里。 “瑾之,晚安。” 苍舒白低下头,亲了一下她的发顶,“晚安。” 慕苒舒服的闭上眼,坠入美好的梦乡。 真好,今天又是平静幸福的一天。 第2章 七分饱 已是深秋时节,天越来越冷,懒散的人也就越是想要窝在被窝里赖床不起。 然而食物的香气一直窜入鼻尖,勾的还在睡懒觉的人睁开了眼。 慕苒循着味道,迷迷糊糊的从床上坐起,闻出来了早饭是自己最喜欢的七宝粥。 她顿时有了精神,连忙穿好衣裳,踩着鞋子下了地,跑出房间,穿过堂屋,又跑进了厨房。 晨光漫过厨房的窗棂,落在男人身上那件素色青衣上,衬得气质卓然的他好似不是真人。 男人袖口挽至小臂,露出腕间红色的绳结,垂下眼眸,握着瓷勺试味,连垂落的衣摆都衬得身形挺拔又舒展,又多了归于人间的烟火气。 苍舒白又往粥里多加了糖,听到了那做贼似的脚步声,他也只当没有听到,果然,没过多久,有人从身后抱住了他。 慕苒从他背后伸出脑袋,“你大半夜的出去干活辛苦了,说好了今天的早饭归我做的。” 苍舒白回眸,“那我早饭与中饭就得一起吃了。” 他这是嘲笑她起的晚呢。 慕苒把脸贴在了他的后背,嘴里不服气的嘀咕,“其实我早就醒了,只是见到你早早起了床,我才代替你多睡一会儿的。” “那待会你还要代替我多吃一点吗?” 慕苒抬起脸笑出声,“也不是不行。” 苍舒白握住她的手,眸光温柔,“去洗漱,粥很快就好了。” 慕苒乖乖点头,她去洗漱一番,又坐在了梳妆台前,对着镜子梳发。 镜子里的人,眼睛还带着刚睡醒的水润,亮闪闪的像含着光,乌黑的头发配合着绿色的头绳编出漂亮的辫子,刚好搭配她今天穿的这身浅碧襦裙。 苍舒白端着粥碗从门边过,瞥见镜里她扒拉碎发的模样,放下了碗,走过来,伸手轻轻将那缕垂在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指腹不经意蹭过她耳尖,“再磨蹭,粥该凉了。” 镜中他的眉眼弯着,连青衣下摆扫过她椅背的弧度,都带着几分暖意。 慕苒最后在发间簪上珠花,高兴的跟着他走出了房间。 但她是坐不住的,恰好今天阳光正好,等苍舒白收拾完厨房,再走出来一看,慕苒已经端着碗走出了家门,听同村的邻居婶子们聊天去了。 邻居婶子姓王,大家都叫她一声王婶,平日里她接一些洗衣服的活,有时候做不完,又会把手里的活分给别的大婶,所以她家可以说是一个小的八卦圣地。 王婶神秘兮兮的道:“哎,你们听说没?村头李家那两口子,前几天晚上吵架可凶了呢。” 其他婶子边干活边好奇,“咋回事啊?” 慕苒坐在小凳子上,跟着点头,“咋回事啊?” 王婶压低了声音说:“就是因为李家媳妇怀孕的事情呗。” “怀孕是好事啊。” 慕苒也跟着说:“对啊,是好事啊。” 王婶瞥了其他人一眼,“可问题是李二狗离家卖货三个月,他媳妇却怀孕一个月了。” “哎哟,这可真是造孽!” 慕苒用勺子喝了口粥,把粥里的莲子嚼得津津有味,“太造孽了。” 一个婶子说道:“我每次经过村头,他家里养的狗都得冲我叫唤几声,偏偏村里范屠户经过时,那狗一声不吭,范屠户和李家养的狗这么熟,肯定有问题啊!” “对啊,你还真别说,说不定给李二狗戴了绿帽子的人还真是范屠户!” “李二狗可是哭天喊地的,说是要投河自尽呢。” “他是个老实人,也没必要走这个极端吧!” 慕苒咽下一口粥,跟着附和,“可不是吗?孩子虽然不是他的,但媳妇好歹是他的。” 众婶子齐齐看向这个慕苒,表情都有些古怪。 她们一堆妇人凑在一起讲八卦,村里的年轻小媳妇看到她们都瘆得慌,偏偏慕苒十分另类,回回都要在他们跟前凑热闹。 不过慕苒有个优点,那就是很配合,不管有没有话,都会接话,从来不冷场,她们还是挺喜欢这个小媳妇的。 王婶好心提醒,“小苒,你不是经常会去镇上接活吗?还有你家那口子,每天都要去镇上的医馆上工,你们可得小心点,我听我家男人说,有什么魔修在乱杀人,镇子里如今都戒严了呢。” 慕苒表情一变,“这么恐怖!” 严格意义来说,修真界里弱肉强食是常态,为了更强,谁的手里都不算太干净,修炼之道千万条,其中也不乏以“杀戮”修道的,杀人夺宝的事情发生的多了,这样的人自然就会被称为魔修。 慕苒有点修为,但不多,是以脱离家族后,她才会与同样修为平平的苍舒白挑选了一个远离纷争的小村落定居。 王婶说道:“依我看,你们还是把镇上的活计辞了为好。” 另一个大婶说道:“你还劝小苒不要去镇上,你家男人不还在镇上跑腿吗?” 王婶摆摆手,无奈的说:“要不是早些年为了给我治病,我们家欠了债,我是真不想他去镇上跑腿,每天粗茶淡饭也挺好。” 慕苒一碗粥喝完了,她要回去时,王婶又拉着她,单独与她小声说了一句: “听我家男人说,镇上陈员外还特地打听医馆里的公子是否有家室呢,你可得上点心,你家男人长得那么勾人,小心别人抢走了。” 慕苒倒是从未听苍舒白提起过陈员外的事情,她点点头,向王婶道了谢,端着空碗又脚步轻快的跑了回去。 有婶子感叹,“这小丫头还真是命好,衣来张手,饭来张口的,我怎么就没有她这么好的运气,找到一个这么会疼人的夫君?” 王婶嗤笑道:“那你倒是先长得和这小丫头一样漂亮啊。” 慕苒穿过篱笆搭建而成的院门,离堂屋的门近了时,她停下了脚步。 苍舒白正坐在堂屋的木椅上,坐姿端正,却不显拘谨,素色青衣下摆垂落在椅边,衬得他指尖捏着的白瓷粥碗愈发温润。 晨光落在他侧脸,却像是被一层淡淡的疏离挡在外面,连喝粥的模样都雅致得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然而,当他抬眸,黑色的眼里落入了她的身影时,眼尾微弯,疏离又化作了柔情。 慕苒在门口,左边走走,右边挪挪,摇头晃脑的,时不时又摸摸下巴,皱皱眉头,再盯着他瞧个不停。 苍舒白轻声问:“这是做什么?” 慕苒板着脸,“别打扰我,我在认真思考。” 苍舒白放下手里的碗,果真不再说话,而是眉目舒缓,由得她打量。 半晌之后,慕苒终于确定了什么,她说:“我夫君确实是好看!” 苍舒白眸光微闪,朝着她伸出了手。 慕苒快步迈上台阶,进了大门,到了他的身前,被他握住了手,她另一只手上的空碗被他接过放下,同时,他也拉着她坐在了自己的身侧。 他没说话,只抬手轻轻碰了碰她发间的绿头绳,又将她跑得微乱的耳边碎发理好,指腹停留在她的耳上,没有离开。 “瑾之,好痒。” 她受不了,想往旁边躲,但也不知他手上是怎么用力的,她并不觉得疼,但偏偏挣脱不开他的束缚,只能始终被圈在溢满他气息的一方天地里。 他问:“吃饱了吗?” 慕苒摇摇头,“我只喝了一碗粥,还只有三分饱,我还要再喝一碗。” “不急。” 慕苒歪头,“为何不急?” 一双手掐住了她的腰,她忽然身子腾空,被抱了起来,慌忙之下,手脚并用的缠在他的身上,仿佛是依附着他的一只树袋熊。 苍舒白一手托着她的臀,轻松的转过身,摸摸她脑后的发,又亲亲她的唇角,“我们先去忙别的事情,中午我给你做好吃的。” 他们进了卧室,一阵风吹来,大门关上,隔绝了晨光。 不多时,细碎的说话声在昏暗的环境里回响。 “你要给我做什么好吃的?” “你想吃什么?” “我听说……听说八彩烩脍很好吃,是很多顶级修真者都不一定能吃到的,尤其是里面的一道食材,需要用到火麟兽的肉,很危险,也很难寻。” “好,明天我就去端了火麟兽的窝。” “你真会说笑……”她的声音忽然变了调,“瑾之!” “嗯?” “轻、轻一点!” “刚吃了七分饱,轻不了。” “……” 第3章 我帮你 苍舒白昨天夜里陪着胡大夫去山上采摘草药,所以第二天他可以午后再去镇上的医馆里上工。 一如既往的,他陪慕苒吃了午饭,再收拾好碗筷,便要出门。 到了大门口,他回过头。 慕苒吃饱喝足,坐在椅子上,双手搭着桌子托着下巴,双眼闭着,脑袋晃来晃去,昏昏欲睡的模样,很是惬意舒适。 苍舒白说:“我要出门了。” 慕苒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哦,你去吧。” 苍舒白转过身,又说:“苒苒。” “嗯?” “我要出门了。” 慕苒呆呆的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反应过来,从椅子上下来,快步朝着他扑过去,抱住了他,轻轻的拍拍他的背。 “瑾之,出门要注意安全,我等你回家。” 苍舒白俯下身,下颌抵在她的头顶,指尖轻碰她她的绿色发带,唇角轻动,“等我回来做晚饭。” 慕苒乖乖的“嗯嗯”了两声,再踮起脚尖,亲了一下他的下颌,“快去吧,别迟到了,不然老板又要扣你的工钱了。” 他揉揉她的头顶,轻笑一声。 苍舒白离开不久,慕苒也收拾了一番自己,慌忙出了门。 王婶正在晾衣服,见到慕苒从隔壁院子里出来,她说了一句:“小苒,你又去镇上做活啊?” 慕苒点点头,晃了晃背在左侧肩膀上的工具箱,“我答应了工坊老板,今天要去帮忙的。” 王婶说道:“你家夫君赚的也不少,何必总是去镇里受累呢?” “王婶你不是也说了吗?最近不太平,我想多赚点钱,再找机会和瑾之说辞了镇里的工作,对了,王婶,请你……” 王婶:“我知道,我就当没看见,不和你家那口子说。” 慕苒咧开嘴一笑,挥挥手,“谢谢王婶,我走啦!” 王婶看着慕苒离开的背影,不禁也笑着感叹,“这两人还真如神仙眷侣,感情好得很呢。” 换做以前,慕苒要去远地方,只需要一张飞行符箓便可以极快的速度到达目的地,但她现在得省钱,符箓这种东西,她不舍得买。 她走了大半个时辰到了镇上,这儿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或许王婶说的近来魔修杀人更为猖獗的事情并不作假,至少她在街上见到的修者比以前多了许多,颇有一种风雨欲来的紧张感。 慕苒收回打量的目光,进了宋家工坊。 宋老板年过半百,却很有精神,他本百无聊赖的趴在柜台上拨弄算盘,见到慕苒,眼睛一亮,“哎呦,我的慕大小姐,你可算是来了。” 店里恰好有在随意瞎逛的客人,听到“慕大小姐”这句话,两个男人齐齐看了过来。 慕苒连忙说:“我一个乡野村妇,宋老板你就别每次这么叫我了,我可受不住!” 那结伴同行的两个男人看向对方,小声说道。 “我还以为真是碧云山的大小姐呢。” “那位大小姐三年前就因为拒绝与无欲宫的少宫主成婚,而被碧云山废去修为除了名,赶下了山,若是她现在还活着,指不定多么狼狈。” “那倒是,听说后来是慕二小姐代替她嫁了过去,如果她知道当初昏迷不醒成了废物的少宫主如今苏醒,还继承了宫主之位,肯定会后悔死吧。” 脱离了碧云山上的慕氏宗族,一个小小的女人在这弱肉强食的世界里肯定活不好。 眼前工坊里这个雕刻木头的女子倒是明艳非常,虽说是在干活,但她细皮嫩肉的,一看便知被养的很好,没有受过什么苦。 又怎么会是那个被驱出家族,不知是否还活着在摇尾乞怜的慕家大小姐? 这两个修士衣着不凡,很是面生,想来又是从外地来的,恐怕还是出身于什么有名气的宗门。 通常这样的修士眼高于顶,是不会瞧上这些小地方的东西。 宋老板也没指望他们会买东西,与坐在工作台边雕刻木头的慕苒有一下没一下聊着。 “上次你做的那面镜子,镇子里的姑娘们很喜欢,对着镜子一照,就能美……美……” 慕苒说:“美颜。” “对对对,就是这个美颜。”宋老板啧啧称奇,“真不知道你究竟是哪里来的这么多点子,能做出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对了,陈员外家的小姐还说要定制一批镜子送人呢。” 慕苒点头,“只要工钱管够,多少面我都做。” 宋老板脸上有了笑容,“苍舒大夫有你这样心灵手巧的夫人,还真是有福气。” 慕苒一笑,“我觉得我能有这样的好夫君,也是我的福气呢。” 说起来,慕苒与苍舒白的相遇也并没有什么荡气回肠的故事。 那时她需要找个地方落脚,不想引人注目,灵石也得省着用,她便在人不多的郊外租了个小院子。 那时候苍舒白就住在她对门,虽说是邻居,但大半年的时间过去,他们也只有偶尔出门的时候才会看到对方一眼,只算是连彼此名字都不知道的点头之交。 他们真正的缘分开始于夜里的一场大雨。 慕苒的屋子漏水严重,房间里几乎被淹了个遍,她心疼自己的家具,不得不撑着把伞敲响了对面的门。 大门打开,公子一袭青衣,墨发未束,“有事吗?” 沾着的雨珠顺着青色衣料褶皱滚落,倒比檐角垂落的雨帘更添几分清润。 她浑身湿透,很是狼狈,鼓起勇气,轻声询问:“我的屋顶漏雨,需要修缮,请问你家有梯子吗?” 公子颔首,“有。” 她眼睛一亮,“我借用一下,行吗?” 他道:“梯子在柴房,我去搬来。” 青衣公子在檐下,忽的又回眸看来。 她撑着的伞被风吹得微微倾斜,半边肩头早浸得透湿,浅色衣裙贴在身上,更显身形纤细。 似乎是感觉到了他的视线,她抬头望过来,雨丝打湿了她的发梢,几缕贴在白皙的脸颊,也氤氲了她一双黑润润的眼眸。 后来,他说:“我帮你吧。” 那个雨夜里,他们互通了姓名,再之后,他们便越来越熟悉,又过了半年,他们成亲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 第4章 绿豆糕 慕苒低头专心做自己的事情,不过一会儿,她手里的木头成了一只小木鸡,肥嘟嘟的样子,但注入一块小小的灵石后,它竟然扑腾着翅膀飞了起来。 宋老板赶紧凑过来,“你这又是研究的什么新玩意?” 慕苒伸出手,“宋老板,给我一根你的头发丝。” 宋老板毫不吝啬的拔下一根头发。 慕苒对着小木鸡说道:“给我带话,宋老板,该付我工钱了。” 小木鸡的胸口打开一道裂缝,她把头发丝送到了裂缝前,发丝被吸入,缝隙合拢。 小木鸡扇动着翅膀,飞到了宋老板面前,木嘴一张一合,发出了女孩的声音,“宋老板,该付我工钱了。” 宋老板脸上有了兴奋之色,围着这只小木鸡左转转,右转转,“妙啊,妙啊,你可有给它取名字?” “它能靠着一根头发丝寻找到人,并且还能代为传话,我叫它寻呼鸡。” “寻呼鸡……好名字,可真是好名字!” 旁边的两个修士早就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他们一起走过来,很感兴趣的说道:“这只寻呼鸡如何卖?我们要了。” 这东西虽不是什么法宝,但胜在有意思,能送给上面的人,讨个开心也是好的。 慕苒不会谈生意,宋老板对她使了个眼色,她坐下来继续雕刻别的木头,似乎是两耳不闻窗外事。 宋老板脸上露出笑容,“两位客人也看到了,这传呼机制作不易,恐怕这天底下也就只有我们的工匠能做出来了,但今日我们相遇就是有缘,为了这份缘分,我肯定也不能狮子大开口,这样吧,就一百块灵石。” 两个修者诧异出声,“一百块灵石!?” 就连正在刻东西的慕苒也被这个数字吓了一跳。 一百块灵石,这可相当于普通老百姓半年的花销了。 她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心道宋老板还真是敢说。 然而一盏茶的时间过后,这桩生意还真是让他给谈成了。 一只寻呼鸡,最后以九十块灵石的价格成交,那些修者衣着不凡,咬咬牙当然能掏出钱来,上面的人见过不少好东西,新奇的玩意却见得少,说不定买下来还真不亏。 “我们以前说好的三七分成,这是给你的。”宋老板把六十三块灵石给了慕苒,他又道,“以后还有好东西你都放我这里卖啊。” 慕苒急着回去,把钱收好,“知道了,我先回去了。” 宋老板看着她跑出门的背影,“你明天还来不来啊!” “看情况吧!” 没过一会儿,她便跑得不见了人影。 现在天还没有黑,摊贩们都还在,慕苒买了一包肉干,又买了苍舒白喜欢吃的绿豆糕,这才往回走去,刚到林荫小道上,前方却有一头恶犬拦路。 慕苒一眼看出来了这不是一头普通的狗,而是有人豢养的灵宠。 它应当是饿急了,如今看着慕苒,嘴里口水直流。 慕苒慢慢退后了两步。 这头体型庞大的恶犬也逼近了两步。 慕苒紧张的咽了口口水,忽的把手里的肉干往旁边一丢。 恶犬立马扑了过去,张开血盆大口疯狂撕咬。 慕苒连忙趁着这个机会跑了。 不多时,香风袭来。 蒙着面纱的红衣女子身段窈窕,眉眼如画,秋波盈盈,美得似是仙人。 持剑侍女瞪着饥不择食的恶犬,怒道:“你这蠢狗,仙子让你禁食三月,好练成妖兽之躯,你如今吃了东西,就功亏一篑了!” 另一边提着青灯的侍女同样愤而说道:“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居然给这蠢狗丢了吃食?仙子,可要我们去查?” 红衣女子收回淡淡的目光,嗓音清冷,“当务之急是找到长剑老儿,两百年前他在虚空秘境夺宝杀人,这笔账必须要算,时隔这么多年,终于有风声传来他在这个穷乡僻壤躲着养伤,不可打草惊蛇。” 她眉间微凛,说道:“当年,若不是有一个青衣男人忽然搅局,秘境魁首本该是我,我必要杀了他和长剑老儿,一雪前耻!” 周围气息忽冷,两名侍女噤若寒蝉。 自从两百年前从秘境出来,仙子的心境便出现了问题,在突破一事上尤为艰难,当年那个突然杀出来的青衣男人似乎给她留下了极大的刺激,已让她生出了可怕的执念。 慕苒一路跑回了家,但她还是估计失误,苍舒白已经先一步回了家,还做好了饭菜。 她急中生智,在进门之前把工具箱先藏在了柴草堆里,接着再整理一下头发,抱着糕点进了门。 “瑾之,你今日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苍舒白正在摆碗筷,抬眸看她,“今日病人不多,胡大夫让我先回了家。” 慕苒有些心虚,但硬着头皮撑住了,她笑着把糕点放进他的手里,“我刚去王婶家坐了会儿,你看,这是我拜托她夫君从镇子里带的绿豆糕。” 苍舒白倒是不急着吃,伸手轻抚她耳边碎发,低声问:“去王婶家坐会儿,怎么是喘着气回来的?” 慕苒眼神飘忽,“我就是……就是一时气血不足,走几步路就得喘几下。” “我为你诊脉。” “不用了,我饿了,我先去洗手!” 慕苒赶紧跑进厨房里去洗手,背影可以说是落荒而逃。 苍舒白也不多说什么,坐在椅子上,看着纸包里被保护的极好、还未松散的绿豆糕,眸光又泛起了暖意。 没过一会儿,慕苒又跑了回来,她努力控制着呼吸,朝着他露出笑容,总算是不喘气了。 苍舒白放下糕点,拿起碗盛了碗肉汤,放进了她的手里,“今日做了新的菜色,尝尝喜不喜欢。” 慕苒捧着碗喝了一口,尝到了里面丰富的食材交织在一起营造出来的特殊美味,她说:“好喝。” 苍舒白夹了一块肉放进她的碗里,“你喜欢便好。” 慕苒好奇的问:“这道菜叫什么呀?以前没见你做过呢。” 他说:“肉汤。” 慕苒一愣,“就叫肉汤?” 他点头,“就叫肉汤。” 慕苒也不知道碗里的是什么肉,还挺有嚼头的,她坐没坐相,吃着饭都要歪着身子往他身上靠,“瑾之真厉害,不论做什么都好吃。” 他为她做饭向来是荤素搭配,一盘青菜里最鲜嫩的菜心又进了她的碗里,他轻声询问:“那下次还想喝肉汤的时候与我说,我还给你做。” 慕苒摇摇头,“好吃是好吃,不过我觉得与别的肉吃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我还是更喜欢瑾之做的家常菜。” 他浅浅一笑,“嗯。” 慕苒眼尖,忽的抓住了他的手,“瑾之,你受伤了。” 他的手背上有着烫伤的痕迹,在苍白的肌肤上很是显眼。 “煎药的时候不小心烫伤了,没有大碍。” “不行,你的身体是我的,我可不舍得你受伤,你不疼,我还心疼呢。”她又从椅子上下来,雷厉风行的,往卧室冲去,“家里有备烧伤的药,我去找找。” 苍舒白望着她冲去卧室的背影,眼底漫开细碎的软意。 他的指尖捻起一块绿豆糕送进嘴里,清甜在舌尖化开时,唇角不自觉地勾出了一抹弧度。 第5章 萤光 “以后干活你放聪明一点,不要傻乎乎的,什么事情都抢着去做。” 慕苒小心的为他的伤口上涂抹上药膏,怕弄疼他,她刻意放轻了动作,嘴里的念叨也没有停过。 “每次让你出诊去看难打交道的病人也就罢了,大晚上的采药也让你去,煎药还是你,你简直比老黄牛还要忙。” “我早就不想让你在胡大夫的医馆里做事了,你也不知道偷点懒,他给你安排什么事情,你便真去累死累活,难受的还是你自己。” “不对。”慕苒想到了什么,抬起头看他,“难受的还有我呢,看到你受伤了,我可是会心疼。” 苍舒白眼尾轻弯,“这是个意外,没有下次了。” 慕苒还是不大高兴,她握着他的大手仔细瞧着。 指骨分明却不凌厉,骨节处带着点薄茧,是常年握笔或做事留下的痕迹,反倒添了几分踏实的质感。 手背上,连青筋在皮肤下隐约的走向,都像是精心勾勒过,衬得那双手既有力,又藏着说不出的温柔。 慕苒嘀咕,“瑾之的手这么好看,若是留下疤就不好了。” 他的手一动,手掌很宽,能稳稳裹住她的手,手指再插入她的指缝,与她成了十指相扣的模样。 苍舒白俯下身,离她的面容近了,黑眸里几乎被她所占满。 “不会留疤,我向你保证。” 慕苒莫名觉得,这话听起来,像是他在保证不会让她喜欢的东西有所损坏。 她仰起头再往前,消弭了他与她之间还剩下的那点距离。 鼻尖触碰,可以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慕苒轻声说:“伤好之前,不许你再累着了。” 他说:“好。” “若是胡大夫又要为难你,你不好意思说,我就亲自去找他说辞工的事情。” 他又说:“好。” “今天我洗碗,你坐着休息。” 他喉间滚出一声低笑,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鼻尖,“好。” 慕苒问:“你能不能不要每次我说什么,你都回答好?” 苍舒白:“好。” 慕苒瞪他。 他的指尖悄悄蜷了蜷,轻轻与她手上的肌肤摩挲,“都听你的。” 慕苒低哼了一声,不再搭理他,端起碗筷进了厨房。 苍舒白一手放在桌上托着下颌,透过厨房的门口,双眼静静地注视着里面忙活的背影。 夕阳的余晖是温暖的,连带着慕苒忙碌的身影都裹上了层暖融融的金边。 水流“哗哗”淌过瓷碗,碰撞出细碎清脆的声响,混着窗外偶尔溜过的风声,倒成了最动听的乐曲。 苍舒白漆黑浓郁的眼眸轻轻弯了弯。 原来在安稳的日子里,看着喜欢的人在烟火气里忙碌,连时光都会跟着慢了下来。 记忆里的那些血腥味,就这样被冲散了不少。 慕苒忽的回头,“瑾之,待会要不要一起去散步呀?” 苍舒白还是那个字:“好。” 预料之中的,又被她瞪了一眼。 世道不太平,散步这回事当然也只能发生在夜幕升起之前,村里的人没事做,都会在离家不远的附近走走。 慕苒把今天赚的钱藏进了小盒子里,拉着苍舒白出了门。 “我听王婶说村子东边的山上有蕨根采呢,磨成粉,用来做糍粑很好吃,改天若是有空,我也跟着她们去凑热闹。” “还有村头,李二狗和范屠户打起来了,王婶说李二狗没打赢,现在他媳妇正闹着要与他和离,好跟着范屠户,不过李二狗不肯。” “李二狗出去赚钱养家,没想到回来后媳妇就要和别人跑了,说起来,他也真是可怜。” 慕苒嘴里一直没停过,碎碎念似的,把从王婶那里听来的乱七八糟的事情全说了出来。 苍舒白偶尔附和一声:“苒苒说的不错。” 此时晚霞正好,一路上也能见到同村的男女老少结伴出来走走。 村子里的人有什么病痛都会找苍舒白看看,苍舒白还从不收诊金,他人缘很好,但凡是遇到一个人,都会与苍舒白和慕苒打声招呼,也难免会调侃一句。 “苍舒大夫与小娘子感情可真好,我和我家那口子成婚还没有半年呢,就不再牵着手散步了。” 慕苒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耳朵要抽出被握着的手,但试了又试,没有成功。 苍舒白个性低调内敛,在与她应该要适当保持距离这件事情上,却没有什么自觉。 慕苒低声说:“你快放手,别人会笑话的。” 他道:“村子里的路岔道不少,松开了手,我会迷路。” 一直以来,苍舒白对人对事都是淡漠的态度,也就是与他成婚后,慕苒才发觉他在疏离背后掩藏起来的热烈。 有时候他蹦出一两句鬼话,她还是要花点时间来适应。 慕苒不得不离他近了些,掩耳盗铃似的,觉得挨得近了,袖子挡住了,别人就看不到他们的手是握在一起的。 时间不早了,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夜幕刚刚降临,意外的是有一抹绿点悄然飞过。 慕苒诧异,“萤火虫!” 苍舒白伸出手,轻而易举的抓住了要飞走的的萤火虫,再到她的面前张开手,一抹小小的萤光在他的掌心闪闪烁烁。 慕苒抱住他的手臂,奇怪的说:“这个时节怎么还会有萤火虫出现?” 一般而言,生灵喜欢在灵气充沛的地方驻留,但这个小村落可没有什么灵气。 苍舒白道:“许是落单了的离群者。” 他注视着她很感兴趣的眼眸,放软了声音,“喜欢?” 慕苒点点头。 苍舒白轻笑,忽而有风拂过,青色衣袂翩飞,勾勒出了他纤瘦漂亮的好身段。 他道:“苒苒,看。” 慕苒回过头。 星星点点的萤光从草丛里飘出来,起初是两三只,像不小心从天上坠下的碎星,渐渐的,光点越聚越多,连晚风都裹着细碎的光屑。 慕苒看回来,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子,语气兴奋,“怎么会有这多萤火虫!” 苍舒白手上的萤火虫飞走,融入了这场星点飞舞之中。 他牵住她的手,“许是发现了离群者,它们都回来找它了。” 慕苒笑意盈盈,“它的家人没有抛弃它,真好。” 苍舒白的目光落在她带笑的眉眼上,“是啊,真好。” 第6章 呆瓜 近来气温变化大,镇上医馆的病人也多了起来。 “每日煎药一副,戒酒戒躁,多注意休息,不出五日便能好。” 范屠户鼻青脸肿的接过药,想笑着道声谢,结果扯到了脸上的伤口,他疼的吸了口气,又暗暗骂了一句:“李二狗那个王八蛋。” 苍舒白低头拿着笔记账,只当没有听到范屠户的粗话。 范屠户又往旁边看了一眼。 胡大夫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身体消瘦,颧骨突出,便显得有些刻薄,他就冷眼看着店里唯一的伙计在忙活,自己则是坐在摇椅上剥着瓜子,一晃一晃的,很是惬意。 范屠户低声说了句:“小大夫,这胡大夫如此压榨你,你那如花似玉的媳妇就不心疼啊?” 苍舒白停下手中的笔,微微抬眸。 范屠户忽的打了个寒颤,缩了缩脖子。 他和苍舒白同村,自然知道村子里有个漂亮的小娘子,那小娘子也不知道是怎么养出来的,水灵灵的,弯起眼眸对人一笑,都能把人心都看化了。 可惜她有了丈夫,这丈夫的模样也很是不一般,清俊秀美,小两口同出同进,当真是天生一对。 范屠户有自知之明,自然知道那漂亮的小娘子肯定瞧不上自己,他只是看到苍舒白脾气很好的模样,所以嘴里犯贱,又想调侃一两句。 也不知怎的,范屠户就是觉得苍舒白看了自己一眼,就心里瘆得慌,他咽了唾沫,“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范屠户提起药,赶紧跑了出去。 医馆里再没了别的外人。 胡大夫忽的从椅子上跳了下来,他端着剥完壳的瓜子盘,殷勤的跑了过来,“干爹,您休息,我来干活就好!” 苍舒白头也不抬,不看胡大夫送来的东西,只继续写药材清单,语气淡淡,“我说过了,别这么叫我。” “现在又没有外人,我这么叫干爹没问题的!” 之前还一脸刻薄相的男人,此时此刻倒是像个狗腿子,极尽谄媚讨好,颇有几分滑稽。 苍舒白放下了笔,从柜台后走了出来。 “干爹,你别动,我知道肯定是您做的龟苓膏放好了,我去打包!”胡大夫放下瓜子盘,跑进了医馆后的院子。 苍舒白也由得他去,坐在椅子上,倒了杯茶,翻开了一本《医经》。 没过一会儿,胡大夫跑了出来,手里小心翼翼的提着装满了龟苓膏的竹筒,又动作轻轻的放在了桌子上。 “干爹,这东西做起来麻烦,又没有人买,您总是做这个做什么?” “放进牛乳里,苒苒喜欢。” 胡大夫小心的观察着苍舒白的神色,低声嘟囔,“干爹不是来体验凡人一世,好突破境界瓶颈吗?婚姻嫁娶本也是凡人烟火里顶重要的一桩,现在看来,干爹怎么好像是真的把那个修为低微的小女修当成妻子了?” 苍舒白道:“她本就是我的妻。” 胡大夫愣了一下,随后露出讨好的笑容,“那以后我多熬点龟苓膏送给师娘!” 不得不说,能够跟在苍舒白身边百年,他还是有点眼力见的。 苍舒白放下书,站起身,“有人来了。” 胡大夫麻溜的坐回了摇椅上,翘着二郎腿,趾高气扬的道:“小苍啊,你可得好好做事,否则我把你工钱都扣了!” 走进来的是一个男人。 他佝偻着背,低着脑袋,走一步便晃悠一下,姿势诡谲。 胡大夫意识到了不对劲,坐直了身子。 男人歪歪扭扭的走到了柜台前,“大、大、大夫……我身体好难受,我需要……需要治病,你快帮我……帮我看看。” 苍舒白说道:“你没有病。” “不可能,我病了,我病了!” 男人猛然间抬起头,两只眼睛布满血丝,苍白没有血色的脸上有着诡异的黑色纹路,十分的骇人。 “血,给我血!” 男人伸出指甲尤其长的手,朝着苍舒白扑了过去,可是在对上苍舒白的眼眸那一刻,他停住了动作。 那双眼睛成了冰冷的蓝色,像是深海,幽蓝的光点,仿若连呼吸都能冻住。 “你需要血,该去外面寻找。” 男人呆呆的收回手,“我要去外面找,我要去外面找……” 他又低下脑袋,佝偻着背,转过身,慢吞吞的走出了医馆。 胡大夫凑过来,“有魔修在用人培养妖兽!” 近来本就有魔修在杀人的传闻,没想到还真有魔修跑来了这个偏僻的小镇子。 没过多久,外面传来了行人的惊呼。 苍舒白垂下眼眸,又翻了一页医书,对周遭漠不关心。 直到外面的惊呼声里,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胡大夫只觉一阵风拂过,眼前已经没了苍舒白的身影。 粗布衣衫的男人惊惧的跌倒在地,面前是已经异样化的男人,朝着他张开了血盆大口。 有小木球扔了过来,落在妖兽化的男人身上,炸开了花,逼得男人退后了几步。 但很快,鲜血淋漓的男人站稳了,他抬起红色的眼睛,歪着脑袋,径直朝着多管闲事的女人而去。 慕苒正要转身逃跑,有人抓住了她的手,把她拉进了熟悉的怀抱。 苍舒白抬起冰冷的眼,杀意已然藏不住。 他袖中寒鱼躁动不安之际,一柄长剑飞来,贯穿了半人半兽男人的身体,他嘴里吐出大口鲜血,倒在了地上。 下一刻,落在地面上的血绽放出了朵朵红色彼岸花,而男人的尸体很快被花丛吞没,竟诡异的又有了一种奇异的血腥美感。 周围人惊呼一片。 长剑再度腾空飞起,越过人群,回了蓝袍道士背后背着的剑鞘里,他走近,蹲在地上瞧了一眼开的灿烂的彼岸花,道:“又是邪魔歪道。” 道士看向倒在地上的大汉,“你没事吧?” 大汉回过神,连忙爬起来道谢,他又转过身,朝着慕苒一躬身,“慕娘子,多谢你出手相助。” 慕苒一笑,“王大哥,你不用这么客气,我也没有帮上什么忙。” 这大汉正是他们的邻居,王大婶的丈夫。 王大哥劫后余生,心有余悸,但世道不太平,妖魔也不少见。 而且他还有跑腿的工作,他脸色苍白的说改天一定要请慕苒与苍舒白吃饭,再向道士道了谢,软着脚步跑远了。 后知后觉,慕苒感觉到了一股低气压。 她莫名紧张,抬起脸,见到了苍舒白没有表情起伏的容颜。 苍舒白鲜少情绪外露,现在也是,瞧不出他在生气,偏偏她还是感觉到了。 他道:“贸然出手,你找死?” 慕苒头皮发麻,“我也知道很危险,可是我忍不住。” “他人生死,胜过你自己?” 慕苒低下头,抿了抿唇,低声说道:“我只是想到如果今天遇到危险的人是瑾之,若是没有一人出手帮忙,那瑾之得多无助呢?” 苍舒白长睫轻颤。 那无助的滋味,他尝了不知多少年,自然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她又悄悄抬起眼看他,“要是瑾之回不了家了,我又该怎么办呢?” 苍舒白垂在身侧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蜷了蜷,最终还是抬起,抚过她鬓边的碎发,轻声道:“真是呆瓜。” 第7章 我也很想你 道长蹲在尸体之前,见到了尸体身上绽放的血红色花朵,也见到了尸体之上有的血色纹路,眉头越皱越深。 有人还算见多识广,认出了道长身上的衣裳,“这是重阳山的弟子!” 重阳山算是离镇子最近的一个修真门派,对于镇子里的人而言,重阳山就是仙山,那上面修炼的人,自然也就是仙人。 年轻的道长站起身,看向慕苒,目光里有好奇,他走过来,先是抱拳行了一礼,再道:“刚刚我看见了姑娘扔出去的东西,落在行尸走肉身上,对它造成的伤害不小,姑娘看起来并不是修士,也并无灵力,我想请教,姑娘是如何驱使那般法器的?” 苍舒白往前一步,挡在了慕苒身前,“道长说笑了,那不过是女子用来防身的小玩意,宋家工坊便有卖,算不上是法器,刚才若不是有道长出手,想来我妻也会被牵连。” 道长感觉到了苍舒白的疏离。 这个镇子没有灵气,也没有修士,寻常人里,有的人艳羡修士可以踏天修行,长生不老,自然也会有人对修士天然的排斥,不想与他们过多的打交道。 不过这位青衣公子看起来气质非凡,倒是与那些俗人有些不同。 道长还有正事要做,也不能耽搁太久,他也不为难他人,只道:“叨扰了。” 就和聚集的人群又散了一般,道长来了又走了。 府衙的人姗姗来迟,他们看着地上的尸体,顶多也只能收个尸,别的也无力多管。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弱肉强食,说不定什么时候,两个修士为了抢夺资源,就有可能毁了一座城池。 这个镇子很是偏僻,本来也算是安稳,不知是怎的,这段时间忽然来了不少修士,眼见着也是风雨欲来,老百姓们只盼着神仙打架,不要殃及池鱼。 苍舒白牵着慕苒的手,带着她走进了医馆。 她的手上有着擦伤,是刚刚丢小木球,引爆之时伤到了手掌心上的皮肉,并不严重,但苍舒白不肯轻易放过她。 慕苒坐在椅子上,手乖乖的搭在桌子上,任由青年仔细的用帕子清理伤口,他动作很轻柔,没有叫她感到疼痛,再拿出药粉,轻轻的涂抹在伤痕之上。 苍舒白始终是一言不发。 慕苒也就坐立难安,怕他多想,又怕他生气。 她求助性的看向旁边的医馆老板身上。 胡老板忽然从躺椅上站起来,踱着步道:“哎呀,饿了,听说酒楼那里又出了新的菜色,我得去试试,那个啥,小苍啊,你留在这里好好看店。” 也不待手底下的人回答,胡老板脚步飞快的出了医馆,没一会儿就不见了人影。 偌大一个医馆只剩下了他和她,慕苒更是头皮发麻。 “瑾之,好瑾之,我知道错了,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苍舒白并不言语,替她的伤痕抹好药后,又拿着白色布带为她包扎伤口。 慕苒还记得自己刚和他在一起时,他的话并不多,是她时常缠着他说话,渐渐的,他的话才越来越多。 但是一到某些时候,他又会变成那个闷葫芦。 慕苒搬着凳子,离他近了一些,仰起脸来,闪闪发亮的眼眸一眨一眨,像是藏了星星。 “瑾之,你答应过我的,不管是什么时候,都不会拒绝和我说话,要是你不说话,我也不说话,我们都不知道对方心里想着什么,光是靠猜测,这样会很累的哦。” 苍舒白终于为她包扎好了伤口,视线微移,落在了她漂亮的面容之上,“不管是谁的性命,都不能重过你自己。” “就连瑾之也不行吗?” 他道:“不行。” 慕苒抿唇,显然不赞同他的话。 苍舒白倒了杯温茶,送到她的嘴边,“不是说不能拒绝说话,想说什么,大可以说出来。” 慕苒就着他送过来的水杯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再道:“瑾之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却来要求我,这对于我来说不公平。” 苍舒白饮了茶杯里剩下来的茶水,语气微微上扬,“有何不公平?” “在瑾之看来,自己的命,和我的命,谁更重要?” 他毫不犹豫,“你。” “看吧,你自己都没有把自己的性命放在第一位,又凭什么让我把自己的性命放在第一位?”慕苒摇头晃脑,“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瑾之,你还是读过书的,这个道理怎么会不懂?” 苍舒白说:“你怕疼,疼得厉害的时候,又会偷偷的哭。” 慕苒无言以对。 苍舒白一字一句的道:“我会保护好你,你也要学会保护自己。” 这个世界太危险,有太多太多的人想偏安一隅,最后却都是事与愿违,他经历的腥风血雨不知多少,深知生命有多脆弱。 那些人死了就死了吧。 但她不一样。 偏偏她又还不够自私,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慕苒隔三差五的就要接受苍舒白“好好保护自己”的这一套理论,好似她便是那琉璃,什么时候就会碎了。 有时候,她也会有些不服气。 慕苒嘀咕,“说不定以后你还要靠我保护呢。” 苍舒白握着她的手,仔细的包裹着,把她的两只手都捂热了,他道:“苒苒,我只愿你平平安安。” “好了好了,我们都要平平安安。”慕苒抬眸一笑,眼眸弯弯,唇角也弯弯,“今日是我鲁莽了,我的好瑾之,你就不要说我了吧,你今天一出门,我可是就在想你了呀。” 她向来是聪明的,总知道用什么模样来让他心软。 苍舒白眉眼间添了几分柔情,“今日病人不多,还有半个时辰,我便与你一起回家。” 慕苒心道,这家医馆每日都是病患不多,胡老板是怎么把这个店子开下去的,不赔本吗? 苍舒白为慕苒拿来了零嘴,让她吃着玩打发时间。 他还要去清点药材,刚起身,想起了什么,问:“你不在家睡懒觉,为何会来镇上?” 慕苒嗑着瓜子的手一顿。 苍舒白还在盯着她。 慕苒压力越来越大,最后放下瓜子,又擦了擦手,见没人进来,她才清清嗓子,再朝着他伸开手。 “瑾之,我想你了呀。” 苍舒白长身玉立,半晌不动。 她知道自己的话很拙劣,他肯定是怀疑了! 慕苒一双手都举酸了,熬不住时,青年终于还是俯下身,主动的送过来给她抱住。 他亲吻她的发顶,说道:“我也很想你。” 第8章 炸了 虽然有的时候,慕苒对于胡老板让自家夫君半夜三更去山上采药的事情颇有微词,但有的时候,她又会觉得这个老板不错。 今天申时刚过,胡老板便说没什么客人,提前关门吧,于是苍舒白也就能够提前下工。 时间还早,苍舒白带着慕苒在镇子上逛逛,不过即使是他把工钱全部上交给了慕苒,慕苒对于花钱这回事也很是克制。 她买了一包热乎乎的绿豆糕,放进了苍舒白手里,随后笑道:“我们回家吧。” 苍舒白伸手理了理她的额发,“不买点别的东西吗?” 慕苒摇摇头,“我没有想要的东西了。” 他问:“想吃的,想玩的,衣服,首饰,还是话本?” 慕苒面色纠结,再坚定的摇摇头,“不要,不要,都不要了。” 苍舒白颔首,“好,那就回家吧。” 慕苒抓着他腰间的玉佩,跟着他一路往前,听到四面八方传来的热闹的叫卖声,一双眼睛忍不住到处看看。 那支簪子好精致。 那个糖人做的好可爱。 还有成衣店里挂着的绿色襦裙,也好漂亮。 苍舒白停下了脚步,垂眸看她,“真的不买了吗?” 慕苒抿紧了唇角,眉间紧蹙,漂亮的脸蛋因为纠结要皱成一个包子了,这番纠结的模样,当真是可怜的紧。 苍舒白也不着急,无声的等待着,耐心极好。 终于,慕苒纠结完了,她有些不好意思,眉目弯弯,“就买一点小小的东西好了。” 苍舒白唇角轻动,“好。” 慕苒对用钱这回事很有规划,还有自己的记账本,若是一个月花的钱超出了开支,那她会相当焦虑。 她在心里琢磨了下这个月还有多少余钱,目光在几个店面里转来转去,最后做了决定。 “去书斋!” 苍舒白微微叹气。 慕苒进了书斋,有不少顾客正在讨论时下最热门的书籍。 “哎,那本《青衣艳史》出下册了,你看了没?” “还没有啊,怎么了?快给我说说,青衣客又收下了几个美人啊!” “这次青衣客收下的是红菱仙子,两人双修了七天七夜,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可是香艳得很呢!” “不对啊,那位红菱仙子不是和青衣客有仇吗?青衣客杀人夺宝,红菱仙子不敌,心境由此受到影响,修行之路不再顺畅,修为也因此停步不前,她视青衣客为仇敌,又怎么会和他双修?” “你这就不懂了吧,由爱生恨,最后臣服于青衣客的身下,才更加刺激啊!” 也有人小声说道:“故事里这红菱仙子的名号,怎么这么像是赤炎峰的红芙仙子啊?” “你还不知道吧,这青衣客与红菱仙子的故事,就是来源于两百年前虚空秘境的青衣客与那红芙仙子的一场厮杀啊,眼高于顶,天赋卓然的红芙仙子败给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青衣客,这些年来她境界再无突破,可值得让人说道呢。” 慕苒听着八卦,忍不住走到了书架边,悄悄看了眼在翻阅其他书的苍舒白,赶紧拿了一本最新上架的《青衣艳史》。 这名字一看就不正经,一定很适合半夜里一个人偷偷的看。 慕苒藏起来要去付钱,还没掏出来,手上的书已经被人抽走,她两只手空空荡荡,再一回头,苍舒白正站在她的身后,不言不语,静静地看着她,却让她的压力无限大。 慕苒向来喜欢看话本,尤其是带有颜色的东西,总会忍不住翻翻。 苍舒白也不拦着她这点小爱好,有时候还会陪着她一起翻翻,再与她实践实践书上的内容是否有可行性。 于是,慕苒觉得自己这光风霁月的夫君,其实也有些闷骚。 她一双眼忍不住往他手里的书上瞟,“瑾之,我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觉得我们家的书不够看了。” 苍舒白道:“这本不行。” 她不解,“为什么呀?” “书上编造的内容,不切实际。” 慕苒瞥了眼其他顾客手里拿的书,“但我看大家都很喜欢看呢。” 苍舒白把书放回去,语气淡淡,“买别的。” 慕苒“哦”了一声,心道自己的夫君是正人君子,许是看不得两百年前的那位青衣客与红芙仙子被人造黄谣。 她最后挑了一本《剑仙与师娘二三事》,付钱走人。 踏出书斋大门时,苍舒白向老板问了一句:“青衣客这本书,是哪个书坊送过来的?” 老板正在算账,随口说了句:“无方城那边送过来的。” 慕苒已经站在了街道上,回头疑惑的道:“瑾之,怎么了?” 苍舒白走出书斋,拎起她手里的东西,又握住了她的手,“我在想今晚吃什么。” “我们在地里种的萝卜应该长大了吧,今天我想吃萝卜排骨汤,好吗?” 他道:“好。” “还有水缸里还养着你从河里抓来的两条鱼呢,煮上一条,我想吃水煮鱼,好不好?” 他颔首,“好。” “嗯……我还吃鱼饼,萝卜丸子。” 他再轻声道:“好。” 苍舒白的脾气实在是太好了,慕苒一而再再而三的提要求,他都不嫌麻烦,以至于让慕苒觉得,她要是说想看他表演吞刀子的话,他都会毫不犹豫的照做。 慕苒抬头盯着他,走到周围无人之处,她踮起脚尖,因为他比她高了不少,踮起脚尖也有些费力,还得他主动的俯下身来配合。 她故意在他耳边小声道:“瑾之,我想吃你,好不好?” 青年目光幽幽,手指抚过她裙子上的缎带,“你别后悔就行。” 慕苒:“……” 现在就有些后悔了,怎么办? 但事实证明,这个世上是没有后悔药可以吃的。 第二天,慕苒在床上躺尸,到了日上三竿时才迷迷糊糊的睁开眼,身体一动,只觉得哪里都酸。 就算是吃上十顿萝卜丸子和鱼饼都补不回来! 她刚侧过身子,便被同样赖床的人揽进了怀里。 慕苒抬起眼,瞅见他脖子上的抓痕,略微心虚,挪了挪身子,趴在他的怀里,玩着他的头发,“今日不要去上工吗?” “胡老板说了,今日可以晚些去。” 什么时候说的,她怎么没有听到? 窗外传来叽叽喳喳的鸟啼,也隐约送来了隔壁家传来的八卦声。 “你们听说了没有?半夜里无方城的书坊被人炸了!” “啥,被炸了?” “可不是吗?那里的书全都被炸没了,真是可惜了!” 慕苒来了点精神,想要起床去加入八卦小分队,但搭在她腰间的手始终是不松不紧的禁锢着她,她动不了。 既然动不了,她也干脆歇了心思,老老实实的趴了回去。 青衣客。 慕苒心里默念着这三个字,又瞄了一眼地上胡乱散落的衣物,她夫君的青色衣衫在她那漂亮的粉色罗裙下,很是显眼。 她抬起头,直勾勾的盯着夫君好看的面容。 苍舒白睁开眼,眼尾微弯,还透露着几分倦意与慵懒,“怎么了?” “瑾之,你不会就是那个青衣客吧?” 不待苍舒白否认,慕苒先一步捧着他的脸笑出声来。 “你昨夜花了那么多力气,哪还有精力去炸人家的书坊呀?” 她安心的趴回他的胸膛,闭上眼睡回笼觉。 过了好一会儿,男人的大手轻抚她的脸颊,她在舒服与困倦里,似乎是听到了一声轻笑。 第9章 天涯海角 “红芙仙子,这是我们偶然得来的小玩意,想着有几分意思,特来送给仙子赏玩。” 两个年轻男人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容,恭恭敬敬的呈上了一个小木盒。 侍女接过盒子,又走回来,送到了红衣女子面前。 红芙坐在椅子上,看了眼小木盒。 侍女会意,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只胖嘟嘟的木头小鸡。 红芙问:“这是什么?” 两个男人走上前演示,其中一个男人把头发喂给了小鸡,再说了句话,木头小鸡长得虽胖,却是扑腾着翅膀飞了起来,到了另一个男人面前,把之前接收到的这句话一五一十的传了出来。 一个侍女说道:“这不就是传音符一样的东西吗,有什么值得稀罕的?” 个子稍高的男人说道:“姑娘此话差异,传音符需要两者身上同时带着一样的符纸,才能做到互相传话,而这只木头小鸡,只要有了那人身上的毛发,就可以在方圆百里之内寻找到这人的下落,再做到传话。” 稍矮一点的男人跟着说道:“所以这木头小鸡不仅是能传话,还能寻人。” 两个侍女面面相觑,也隐约品出了这小玩意身上的价值。 红芙也来了点兴致,伸出手,木头小鸡飞到了她的手掌心上,她问:“这玩意叫什么?” 一个男人回答:“此物名为寻呼鸡。” 红芙说道:“名字倒也取的算是贴切。” 虽是戴着面纱,隐去了面容,但红芙仙子冰肌玉骨,一截皓腕从广袖中轻垂,不见半分瑕疵,一双眼眸露在面纱之外,眼波流转间,似有秋水含光,睫羽轻颤时,又带了三分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 他人见了,只觉纵使不见全貌,这半分仙姿,也足以倾绝三界。 两个男人忍不住心猿意马,在红芙那双眼眸扫过来时,他们又心神一凛,赶紧低下头,不敢多看。 红芙收礼收得还算称心,让侍女收了寻呼鸡,懒懒的问道:“说吧,你们所求为何?” 两个男人慌忙说道: “我们身份卑微,不敢求到仙子面前。” “只是我们年岁也不小了,苦于没有宗门,修为一直停滞不前。” “听说赤炎峰近来要收徒,可是我们没有引荐,连上赤炎峰的资格都没有。” 两人一起面露难色,可怜巴巴的看着眼前的仙人。 红芙笑了一声:“要上赤炎峰不难,但是能不能被选上,那就只能看你们的造化了。” 侍女拿出了两枚戒指,放进了两个男人手里,这就相当于是上赤炎峰的信物了。 两个男人大喜过望,捧着信物连连道谢,他们不敢多留,打扰喜怒无常的红芙仙子,千恩万谢之后,赶紧离开,出门的时候差点撞到了一个年轻的道士。 红芙暂且住在客栈里,这不是什么秘密,不少小修士都想攀上关系来求得一两分好处,不过这次来的道士不一样。 “重阳山弟子岳青风,见过红芙师叔。” 赤炎峰与重阳山一直有往来,关系不错,红芙与岳青风的师父同辈,因此岳青风唤上一声师叔,也是应该的。 岳青风低着头,说道:“师父听闻红芙师叔要来捉拿长剑老者,特命弟子前来相助,当年在虚空秘境里,长剑老者杀了我三师叔、五师叔,我重阳山与他之仇不共戴天,势要用他的血祭奠我重阳山的逝者。” 红芙上下扫了一眼年轻的道士,道:“你年纪轻轻,修为倒是不错,是年轻一辈里的佼佼者了,重阳山让你来,也算是有心了,这些天你便跟着我吧,找到长剑老儿,便让你带上他的头颅回去复命。” 岳青风拱手道谢,又道:“师叔,弟子发现有人在用人炼制妖兽,镇子里恐怕有魔修。” 红芙一手撑着头,闭上眼睛假寐,不以为意的道:“区区魔修,藏头露尾,跳梁小丑罢了,不足为惧。” 闻言,岳青风也不再多言,与两个侍女一起退出了房间。 红芙闭着眼眸,神思放空,却不禁又回想起了两百年前的那一天。 虚空秘境得了足够多的天地机缘才会开放,里面天材地宝无数,修仙者但凡是得到里面最普通不过的一棵花花草草,都能炼出延年益寿的灵药。 于是,虚空秘境的开放,也象征着厮杀场的开启。 红芙是为数不多的强者,自然遭受到了还活着的人的围攻,她实力超然,并不把这些人放在眼里,一路杀到秘境深处,眼见这儿的山洞里有守护阵法启动,她便预料到里面肯定有绝世珍宝。 她的师叔,长剑老者却在此时出现。 红芙没有料到长剑老者的偷袭,身负重伤,将要摔下悬崖之际,是一名青衣男人及时抓住了她的手,救了她一命。 红芙心高气傲,眼高于顶,何曾需要他人救命? 她只记得男人面容平平无奇,毫无记忆点,却在被男人拉近时,有风袭来,对上了男人的一双黑色眼眸。 偏偏也就是因为这一眼,让她莫名记了下来。 他与她合力打得长剑老儿御剑而逃,红芙受伤沉重,也撑不住要倒在地上之时,男人又扶了她一把。 这个男人和别的男人不同,红芙在他身上感觉不到对自己的欲望,他不是她的裙下臣,反而更是让她情绪微妙。 “你叫什么?你帮了我,不论是法宝秘籍,还是灵丹妙药,我都可以用来当谢礼。” 男人没有说话。 红芙隐有怒气。 不过眨眼之间,男人抓着她的手臂,把她扔进了守护阵法之中。 红芙还没有反应过来,男人已经借着有她当成阵法袭击的肉盾,宛若一阵烟雾似的溜进了山洞里。 那一天,红芙遍体鳞伤,不得不靠自降百年修为用秘法保住了自己的一条性命。 红芙的手越攥越紧,最后睁开了血红的眼眸,拍碎了上好的木桌,眉眼间浮现出戾气,咬牙切齿。 “不管天涯海角,我一定要杀了你!” 青年忽而一声咳嗽,打破了静谧的氛围。 慕苒正蹲在院子里,无聊的用捡来的树枝逗弄着水缸里养的一条小鲫鱼,听到动静,她回过头,“瑾之,你生病了吗?” 苍舒白把洗干净的衣服晾好,“我没事。” 慕苒已经窜了过来,踮起脚尖摸摸他的额头,没有感觉到烫,她赶紧拿出帕子,把苍舒白还湿着的手擦干净,低着脑袋嘀嘀咕咕。 “这些天你就不要下水干活了吧,家务活我来做。” “这些天你也不能下水。” “我怎么就不能下水了?” 苍舒白道:“快到你来月事的日子了。” 慕苒一愣,“有这么快吗?我都忘了。” 苍舒白手指戳了一下她的额头,“这些日子不许喝冷水,免得你到时候又要喊疼。” 慕苒“哦”了一声,又有几分不好意思。 比起她自己,他对她的身体才真正是了如指掌。 第10章 职场道理 苍舒白记得不错,慕苒第二天便来了月事。 她瘫在床上,窝在被子里,神情病恹恹的不想起床。 苍舒白坐在床边,大手放在她的小腹之上,不断的传来温暖的温度,让慕苒觉得很舒服。 她抱着他的手臂,乖巧的眨眨眼,“谨之,我没有问题的,你去医馆上工吧。” 话是这么说,但她抱着他的手臂,分明是不舍得他离开。 苍舒白说:“少上一日工也无妨。” 慕苒却摇摇头,“不行不行,现在找活干可不容易,你不能给老板留下不好的印象,否则他给你穿小鞋怎么办?谨之,你得多学点职场上的道理。” 苍舒白早就习惯了她会时不时冒出来的一些稀奇古怪的词汇,俯下身,他抵着她的额角,静静地感受着她的体温。 本来不带有任何旖旎心思的举止,却在看到女孩黑润润的眼里又露出了对自己熟悉的喜爱和惊艳之后,他眸光轻动,仗着近在咫尺的机会,亲了一下她的唇角。 “苒苒,你的身体还有些热。” 突然血崩得厉害,慕苒更是弓起了身子,双手一把把他推开,“谨之,我这种时候,你能不能离我远点?” 她身上的血腥味又重了些。 青年放在她小腹上的大手微微下滑,“只是亲一下,怎么也有了反应?” 慕苒脸色爆红,推开他的手,把脸埋进了被子里。 她只是这个时候稍微敏感了一些,对他容易有反应又怎么了? 他们本来就就是名正言顺的夫妻。 隐隐约约里,她好似听到了他的一声轻笑。 苍舒白知道她这种时候难受,到底是不敢逗她逗得太过分,毕竟她若是不舒服,不高兴了,到时候还得是他来心疼,和想着办法哄她开心。 不久之后,被子里塞进来了一个温热的汤婆子,她抱在肚子前,又摸到了上面镶嵌的用来持续保温的灵石,心里又肉痛了一把。 她时常觉得,自己出身平平无奇的丈夫在花钱这方面,有时候比她还要大手大脚。 “好了好了,我没有问题了,谨之,你去上工吧。” 苍舒白问:“真的没有问题?” 慕苒再三说道:“绝对没有问题。” 苍舒白静坐良久,直到被子里慢吞吞的伸出一只手,握住了他的大手。 他眼眸低垂,配合的允许她的手指插入指缝,与他十指相扣。 女孩声音有些闷,“谨之,我不想成为你的拖累。” “你不是我的拖累。” “那你去上工吧,我能照顾好我自己,以前没有和你成亲的时候,我一个人生活也没有问题的。” 苍舒白轻轻的摩挲着她的手指,最后他终于妥协,“想吃什么?” “绿豆糕。” 苍舒白说:“这是我喜欢吃的。” “谨之喜欢吃的东西,我也喜欢吃。” 静默一瞬后,被子被掀开一角,她的大半张脸暴露了出来。 慕苒呆呆的看着俯身而来的青年越来越近,将要亲吻上自己的时候,他却停了下来。 苍舒白漆黑的眼眸注视她许久,一手轻抚她的脸颊,“等你月事走了再继续。” 慕苒:“……” 下一刻,她又钻回了被子里。 苍舒白为她掖好被角,隔着被子轻轻拍着她的身子,“等我回来。” 他一走,慕苒立马从被子里冒出了脑袋,脸上红晕已褪去不少,再一抬眼,又看到了旁边已经摆好了换洗的月事带,她脸上又有发烫的趋势。 有时候,他也可以不用这么细心的。 范屠户是村里唯一卖肉的屠户,虽说他和李家娘子不清不楚,但他在做生意这方面倒是从不偷懒,但这些日子他却有些懈怠了,村子里的人经常能看到他到处闲逛,偏偏他出手却越发阔绰,逢人便说自己是发了财。 别人问他是发了什么财,他却又神秘兮兮的不说话了。 这一天,他又无所事事的在村子里闲逛,停在一处院门前,忍不住踮脚张望。 王婶子在隔壁扯着嗓子说道:“范癞子,你在这里看什么呢?” 范屠户清清嗓子,睁眼说瞎话,“小大夫前段时间在我那里买肉,多给了点钱,找不开,我现在手头有了零钱,就想把多的钱还给他。” “那你改天再来吧,小大夫出门了,现在不在家。” 苍舒白基本上每天都要去镇上的医馆里上工,他当然知道苍舒白不在家,所以才在这里希望多看几眼漂亮的小娘子。 但王婶子在旁边虎视眈眈,范屠户只能作罢,不甘不愿的驼着背走远。 范屠户心情不太好的回了家,把门一关上后,脸上立马露出了谄媚的笑容,“仙翁,我回来了。” 花白胡子的老人盘腿坐在榻上,一身白衣,仙风道骨。 他睁开眼,清和深邃,亮如寒星,眉骨疏朗,长眉垂鬓,肤色素净,虽静坐不动,周身却自有一股出尘淡泊的气韵,仿佛不沾人间烟火,一望便知是修行多年、心定如渊的世外之人。 老人笑道:“小友今日是又探到了何种消息?” 范屠户说道:“镇子里来了很多修士,其中有一个叫红芙仙子的,那可是如故事里的红菱仙子一样漂亮,好多人都想要一睹她的容颜,看看是不是真如传闻里的那般国色天香呢!” 范屠户说着又咂咂嘴,“那红芙仙子我是没见过,不过我觉得论起国色天香的话,苍舒白家的娘子一定算一个,那小脸蛋,小蛮腰,走起路来格外勾人,还有那声音啊,也是像黄鹂鸟一样动听,可惜我连她的手都摸不到。” 老人仿佛看不到范屠户眼里的贪婪之色,慈眉善目的道:“你想摸摸人家夫人的手?” 范屠户何止是想摸手,但他在仙翁面前不敢暴露过多的欲望,慌忙说:“我不是这个意思,就是感叹一下那苍舒白命可真好。”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人有七情六欲,再正常不过了。”老人拿出了一个药瓶与好几块灵石,“小友与我有缘,我助小友达成心中所愿,小友也帮我做一件事,如何?” 范屠户被灵石晃了眼,慌忙接过,喜笑颜开的问:“仙翁想让我做什么?直说便是!” “子夜时分,你把瓶子里的药粉撒进村子里的井水中。” 范屠户一愣,“这……” 仙翁一笑,“别担心,瓶子里的是灵药,可以助这方寸之地生出灵脉,有了灵脉,村子里的人也能跟着受益,于老夫来说,这是功德一件,也能助长我的修为,两全其美,小友何乐而不为呢?更何况我身负重伤,是小友救了我,把我带回了家,我又怎么会恩将仇报?” 范屠户摸摸手里的灵石,脸上再度露出笑容,迫不及待的点了头,“好,我就听仙翁的。” 第11章 小木人 慕苒每次来月事时,也只有头两天会感到肚子坠坠的,有种不舒服的沉重感,但也算不上疼痛。 这种不适感通常是能熬过去的,毕竟大多数女子有时候来月事的反应比她还要强烈,她们也还是该干活的干活,不会把这种不舒服当成一回事。 慕苒以前一个人生活的时候,也不曾觉得这种不舒服不能忍,只是与苍舒白成亲后,她就好像是变得越来越矫情了。 虽说在慕苒的强烈要求下,苍舒白还是去了镇上医馆上工,但苍舒白今日又比以往要回的早,理由还是那样,医馆里的病人不多。 苍舒白把还热着的绿豆糕放在桌上,瞥见慕苒又在那里捯饬她的一堆木材零件,在她的身边坐下,一言不发的握住了她的手。 慕苒的手工活只能暂且停下。 苍舒白对她向来体贴温柔,但有时候,她也会隐隐觉得苍舒白其实是个很强势的人,比如有的时候,他会不管不顾的抓住她的手,她想要抽出来也做不到。 他说:“手有些冷。” 慕苒眨眨眼,“有吗?我不觉得啊。” 他一会儿说她身体热,一会儿说她身体冷,就好像是对她身体的温度有着绝对的了解,一旦在正常值上下浮动,他就得再把情况把控回来。 苍舒白没有多说什么,走进房间拿出了那个汤婆子,果然,她又悄悄把灵石抠了下来,他重新把灵石放回去,再走出房间回到了她的身边,把东西放进了她怀里塞着。 “如果病了,你又会嚷着药很苦。” 慕苒老实了,双手捂着放在小腹前发热的汤婆子,无精打采的模样,看起来有些可怜。 苍舒白安静而熟练的把桌子上的那些木头小零件收拾进盒子里,眼睛一扫,注意到了慕苒攥起来的手,他说:“苒苒。” 慕苒微微侧过身子,抗拒的姿态很明显。 苍舒白又道:“你身体不舒服,做这些小玩意需要耗费大量的心神,把东西给我。” 慕苒低着脑袋,“不要。” 大多时候,她都十分听他的话,不过也有偶尔的时候,她的叛逆心会特别重。 苍舒白沉默不语,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 慕苒也不知为何,自己的夫君脾气向来都很好,但往往他摆出这不言不语的模样时,给人的压迫感又会特别的强。 她抠了抠手里的小东西,忽而抬起脸来,眉眼弯弯,笑意盈盈的冲着他伸出了手,“看,是不是很像?” 她的手里是一个雕刻了一半的小木人,与其他匠人雕刻的写实风格不同,她雕刻出来的小木人有着圆乎乎的脸,圆滚滚的身子,总之从头到脚看起来都是胖乎乎的,像是不倒翁,可是小木人的穿着和打扮还是能看出人的神韵来。 小木人那清隽的眉眼,一本正经的神态,配上圆润润的身子,更是有种反差的可爱。 苍舒白目光凝滞在这个小小的木人身上,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不久之前特意摆出来的严厉模样,轻而易举的便被瓦解,眉目间泛出更多的柔和温情,指尖轻碰她手里的小木人。 “是我?” 慕苒点点头,“对呀,可爱吗?” 苍舒白接过了小木人,仔细的端详了许久,唇角轻动,“可爱。” 小的时候,父母也曾在七夕时为他买了一个木头做的摩诃罗,是可爱的小童模样,他很喜欢,一直放在枕头旁边,后来父母不在了,那个家也毁在了妖兽暴乱的血夜里,那只小小的摩诃罗也不知所踪。 再后来,他长大了,也不会再想着去摊贩上多看一眼这小孩子喜欢的玩意。 苍舒白的情绪向来都是淡淡的,不过和他成亲这么久,慕苒还是能够感觉得出来,他对这个小木人是喜欢的。 他高兴起来,于是她也就高兴了。 慕苒双手搭在桌子上,托着下颌,笑眯眯的看着青年漂亮的侧脸,在暮色黄昏里,光线更为他添了几分朦胧与柔和,她觉得他更好看了。 苍舒白垂眸看过来时,便恰好撞进了妻子满心欢喜的目光里。 窗外的风在动,林间簌簌作响,煞是热闹。 一如他此时的心跳,喧闹非常。 苍舒白伸出手,指尖将慕苒耳边的鬓发抚在耳后,指腹却还是停留在她的肌肤上,不舍得离开,“怎么突然想着做这个?” 慕苒贴着他的手心蹭了蹭,“上次我们去逛灯会的时候,有小孩子吵着让父母买摩诃罗,你多看了一眼吧。” 苍舒白沉默。 他以为自己的情绪向来掩饰得极好,不再是孩童的他不会再需要这些幼稚的小东西,他也以为自己不曾多看一眼,殊不知自己在有她陪伴的时候,也会放松所有的伪装,暴露出自己不会在他人面前显露的情感。 慕苒离他近了一些,仰起脸来,轻轻地笑着,“谨之对什么都是淡淡的,看不出任何喜好,若不是你当初说要与我成亲,我还真看不出来你喜欢我呢。” 后来再想想,他会主动为她修缮漏水的屋子,会在她生病的时候为她送来草药,也会在她为了讨生活,不得不走夜路去镇子里谈生意的时候,频繁的在夜色里与她“偶遇”。 原来这人喜欢她,早就有迹可循。 只是他憋的厉害,向来不会表达自己的情感,若不是有好心的大婶上门来为慕苒给镇上的书生说亲,还不知道他会什么时候才把事情说开。 慕苒勾住了苍舒白的小拇指,好玩似的轻轻摇晃,又笑出了声,“你这么别扭,要是稍微不注意,还真是猜不透你究竟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呢,真是拿你没办法,为了让我们的家变得更好,我就只能一直这样盯着你,不错过你的一举一动,好知道你究竟喜欢什么。” 就像是绿豆糕一样,他从来都不会说自己喜欢吃这种普通的小糕点,也从来不会主动的提出来需要什么东西,只是每一次问慕苒喜欢什么,想要什么,至于他自己,好像便很是无所谓。 第12章 妻子的玩具 慕苒嘴里嘀咕,“毕竟是夫妻呢,很多时候,我也会想满足你的欲望,讨你开心。” 被她勾着的小拇指微微用力,缠住了她的手指,很快,男人的大手包裹而来,她那只调皮的手动弹不得。 抬起脸,撞进了男人漆黑的眼眸里,如谷底深渊,又如深不见底的湖泊,平静的外表下潜伏着的是暗流涌动,翻滚着,奔腾着,要冲破虚伪的平静假象,带来一场惊涛骇浪。 慕苒还记得,在成亲的那一天,她也曾见过这样的一双眼。 当天晚上,她就被自己以为是性冷淡的新婚夫君折腾的死去活来。 但此时又像是她的一个错觉,因为苍舒白很快便恢复了正常冷静清冷的模样。 他的手环住了她的腰身,把她带入怀里,温柔克制的轻轻的抱着她,抚摸着她脑后的长发,轻声说道:“这个小木人我很喜欢,谢谢你,苒苒。” 慕苒回过神,眨了眨眼,“你喜欢就好,我们是夫妻嘛,你不用对我说谢谢的。” 苍舒白低低的“嗯”了一声,又问她,“晚上想吃什么?” “我想吃四喜丸子。” “好。” 他摸摸她的头顶,视线在她的脸上停留片刻,起身走进了厨房,没过多久,里面传来了洗手作羹汤的动静。 慕苒有些失落的摸摸自己的脸。 好奇怪,她刚刚明明感觉到了他是想亲自己的,他怎么直接走了呢? 因为是老夫老妻了,所以她的魅力没有以前那么大了吗? 深夜时分,万籁俱寂,烛火熄灭,温馨的房子里只有淡淡的月光。 苍舒白看着怀里熟睡的妻子,自己却毫无睡意。 伸手再度抚上她的手腕,指腹在上面轻轻的摩挲。 她的根骨坏了,无法修炼,作为一个寻常人,不过短短百年寿命。 当初或许也正是看中了这一点,觉得与她做上百年夫妻,好让自己度过境界突破里最难过的情劫便可,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短短百年却让他觉得远远不够。 他与她十指相扣,温暖的灵力从自己的身体里一点点的输送进她的骨血之中。 苍舒白亲吻她的发顶。 “千年万年,永不分离。” 院子里,在水井里当做普通鱼儿睡觉的极冰寒鱼忽的从水里跳了出来,化作一道银色光芒从窗外溜了进来,徘徊在主人眼前。 苍舒白眉眼微压。 夜里风大,树影摇曳,像是张牙舞爪的厉鬼。 范屠户心里瘆得慌,有些后悔答应了那个仙翁,但是想到事成之后还会有许许多多的金银财宝,他又打消了犹豫,坚定的往村子里中央的那棵老槐树下的古井而去。 村子里的地下水脉是相互联系的,只要往这里一下药,那么整个村子的水都会受到影响。 范屠户警惕的看看四周,左右没人,很快,他又忍不住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 “仙翁说了,我这是做好事,村子里有了灵脉的话,那大家都可以当修者了,这可是大好事,我怎么藏头露尾像是做坏事似的?” 他嘴里嘀嘀咕咕,放心的掏出了药瓶,刚打开瓶盖,背后忽的一愣,身体僵在原地,无法动弹。 范屠户目露惊惧,随后,眼前多了一道悄无声息的青色身影。 他惊恐的睁大了双眼,身上汗流雨下,却始终无法张口说一句话。 那药瓶进了青衣人手中,倒出粉末,在指尖捻了捻,他道:“吸引妖兽的赤血粉。” 范屠户一双眼里露出震惊。 青衣男人并未多看他一眼,剑指指向范屠户的眉心,范屠户的脑子里忽然有了被人翻搅一般的剧烈痛苦,他生平记忆几乎全都冒了出来。 小的时候,偷看张寡妇洗澡,被抓起来揍了一顿。 大的时候,与李家娘子纠缠不清,又被李家娘子的夫婿抓起来揍了一顿。 去镇子里的医馆抓完药回来的路上,遇到了一个倒在路边上的老人,老人仙风道骨,气质卓然,道是为了追杀为祸苍生的魔修才受了伤,给了范屠户灵石,这才被范屠户带回家养伤。 老者说不宜暴露身份引来魔修报复,范屠户又拿了灵石,深信不疑的不与任何人说起老者的事情。 至于这瓶药,也是老者给他的“神药”。 以及,在这些记忆里,他频频对村里那位漂亮的慕小娘子幻想不已。 青衣男人看的记忆越多,范屠户便越痛苦,直到男人眉间沉郁,下手又狠了几分。 范屠户两眼翻白,僵硬的身体颤抖,俨然是神魂受损。 终于,青衣男人放下了手。 范屠户身体一软,倒在了地上。 白衣老者盘腿坐在简陋的屋子里,闭目养神,继续修复自己受伤的身躯。 这个小村落连灵脉也没有,以至于他养伤的速度极其缓慢,镇子里聚集的修士越来越多,就连赤炎峰的红芙也来了,他若是不早做打算,必定危矣。 屋子的门打开又关上,是见钱眼开,又贪恋美色的范屠户回来了。 老者睁开眼,笑问:“小友办事如何?” 范屠户道:“依照仙翁所言,事情已经办妥了。” “好,小友果然是老夫的有缘之人,待灵脉生成,小友一定是福泽深厚。” 范屠户慢慢靠近,“借仙翁吉言。” 他的脚步不停,还在往前。 老者眉间微蹙,恰在这个时候,范屠户加快步子跑过来,他的皮肤上浮现出火焰裂纹,仿若身体里有岩浆在燃烧滚动。 轰的一声,范屠户的身体炸开,滚烫的血雾混着灼人的热浪冲天而起,要把老者吞噬殆尽。 老者本能的祭出本命法器,一把红梅白雪伞凌空旋开,伞骨是千年冰蚕丝所凝,伞面织着云涧霜雪,一经展开,漫天凛冽清寒骤然铺开,与扑面而来的滚烫血雾、灼人热浪轰然相撞。 老者旧伤未愈,在热浪撞过来时,猛然间又吐出了一口鲜血,但好歹是保住了一条命。 他眉眼间浮现出狠厉之色,却故意说道:“不知背后是哪位道友出手?不妨出来一见,我这里还有许多宝贝,或许可以送给道友,就当结个善缘,交个朋友,如何?” 周围燃烧的岩浆与火焰忽的被一阵寒风扑灭,绝对黑暗降临,霎时间伸手不见五指。 寒刃像是闪电而来,破空之声隐匿在黑暗之中,快到极致,锐到刺骨,没有半分征兆,直取老者眉心命门。 老者仓惶应对,红梅白雪伞的灵力暴涨成屏障,冰棱与寒刃轰然相撞,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震得老者虎口崩裂,一口鲜血险些涌上来。 可这不过是虚招。 一道鬼魅般的影子掠过,快过流光,不过瞬息之间,老者积攒数千年的家当、数件保命灵宝、盛放灵材的乾坤袋,尽数被那道黑影席卷一空,连一丝反抗的空隙都不曾留下。 老者惊怒交加,厉声喝斥,红梅白雪伞倾尽全力扫出霜雪刃浪,却只斩中一片虚无的黑影。 下一秒,一股霸道阴鸷的巨力狠狠砸在他心口,掌力裹挟着焚魂蚀骨的暗劲,硬生生穿透他的灵力护罩,震碎他数处经脉。 “噗——” 老者口喷鲜血,白衣瞬间染满猩红,红梅白雪伞嗡鸣震颤,灵力骤散,掉落在地。 老者心知遇上了修为深不可测的煞神,再停留唯有死路一条。 他咬牙撕裂指尖,以精血催动一枚遁逃秘符,周身骤然炸开一团淡金色的灵光,化作一道仓皇的流光,不顾一切地朝着远方破空遁走,连散落的法器都不敢回头捡拾,只余下一路淋漓血迹。 寒鱼化作的冰刃还想去追,随着主人抬手,它又飞了回来,只化作一条冰蓝色的鱼儿,环绕在主人身侧。 远处正有大批修者赶来去追捕遁逃老者的动静,隐于暗处的人没必要再追上去暴露自己。 他打开抢来的乾坤袋,把一般般的法宝全扔给了寒鱼当鱼食,寒鱼饱餐一顿,鼓起肚子,打了个饱嗝,吐出了几个泡泡。 接着,落在地上的白玉红梅伞被人捡起。 他眉眼轻动,手一抚,这把顶级的保命法器成了一把普通油纸伞的模样。 寒鱼翻了个白眼。 这人又打算把抢来的宝贝送给女主人当玩具了。 慕苒睡了个好觉,日上三竿后,才懒洋洋的从床上坐起。 苍舒白听到声音,进了卧房,坐在床边,熟练的拿起一件桃红色的裙子为她穿上,“我熬了粥,洗漱完去喝点暖暖身子。” 慕苒还有几分困倦,迟钝的点点头,又自然而然的伸出脚,看着苍舒白为自己穿上鞋袜。 眼角的余光扫到桌子上多了把伞,她目露奇怪。 “谨之,我们家什么时候多了把油纸伞?” “以前的伞旧了,换把新的,更好抵挡风雨。”苍舒白轻轻的握着她的脚踝,为她穿好袜子的脚套上绣鞋,语气淡淡的道,“没花多少钱,你若不喜欢就扔了它。” 慕苒抬起脑袋,朝着他张开手,“那多浪费啊,你买都买了,我会好好用它的。” 苍舒白轻笑,把她整个人抱起来挂在身前,拍了拍她的背。 “去洗漱吧,粥要冷了。” 慕苒趴在他的肩头上,闻着他身上的气息,舒服惬意的闭上了眼睛。 水井里的寒鱼听着里面腻腻歪歪的声音,又无聊的吐出了两个泡泡。 真不明白男人和女人总是黏在一起有什么好的,也不嫌腻得慌吗? 第13章 木头小鸡 “那动静不会有错,绝对是有人在斗法!” 众多修士飞在空中,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寻找着长剑老人可能存在的方向,但长剑老人也不愧是能苟上几百年的老人,躲藏的本事尤其高超,他们追了一晚上,也没有追到人影。 当年长剑老人混入虚空秘境,不知道搜刮了多少宝贝出来,若是抓住他,他身上的那些宝贝自然就得“送”出来。 这也就是很多修士一听到长剑老人的踪迹出现在了这个偏僻的地方,都会跑来凑热闹的原因, 此时,一阵香风拂来,所有人被一道红衣女子的身影所吸引。 红芙窈窕的身影悬在空中,面纱在风中轻动,她一双眼眸散发出灵力,搜寻着周围山头的动静。 长剑老人以前是她的师叔,对她的手段很是了解,自然不会被她轻易找到,但这附近都被修士所包围,长剑老人肯定还没有逃出去。 红芙想起了什么,手中化出了一滴血珠。 这是当年在虚空秘境里与长剑老儿打斗时,长剑老儿负伤之后流出来的鲜血。 对于修者而言,对方身上任何掉下来的东西都值得收藏,说不定哪天就能有用,如今长剑老儿的这滴血,正好是派上用场了。 那只木头做的胖小鸡飞在了空中。 不少人疑惑,心道红芙仙子拿出来的是什么法宝? 木头小鸡“尝”到了这滴血之后,张开嘴“叽”了一声,扑腾着小翅膀往一个方向飞去。 红芙不发一语的跟了上去。 岳青风本来就是奉师门之命助红芙仙子捉拿长剑老人,见状,他急忙跟在了红芙身后。 长剑老人躲在临时找到的山洞里,正在纳气调息。 他心中恨恼,几乎要咬碎一口牙。 数百年来收藏的天材地宝就这样被一个没有露过面的人给抢走了,相当于他这些年都白忙活了,更气人的是,那只乾坤袋里可是有他不惜叛逃师门,从虚空秘境里抢来的不少法宝,对他将来突破大有裨益。 他得罪了那么多人,抢夺那么多的资源,就是因为自己卡在元婴期许久了,眼见靠法宝堆叠,有希望突破元婴了,结果一朝被人抢了个精光,他如何能不恨? 他不知道那天晚上与自己交手的是什么人,但那人当真是阴险,一来就是冲着杀人夺宝的目的,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这种阴损的行事法子,不禁让他想起了两百年前在秘境里遇到的那个青衣客。 莫非是销声匿迹了两百年的青衣客,听闻他出现在了这个穷乡僻壤,也来凑热闹了? 长剑老人想起当年在秘境里被青衣客偷袭,重创至今未愈,再按住受伤的胸口,心里惊疑不定。 但他来不及继续思考下去,一只木头做的笨拙小鸡忽然飞进了山洞里,停在了他的面前。 这木头小鸡的灵力很低微,算不上法宝,也正是因为如此,才很难被人察觉。 长剑老人看不出这只木头小鸡的来历,但很快预感到了不妙。 他起身要逃,迎面撞上来了甩过来的火红的长鞭。 这长鞭上燃烧着赤色烈焰,稍有不慎挨上一鞭,哪怕是不死,也得脱层皮。 长剑老人迅速闪身避过,长鞭落在石壁上,千钧之力砸出了数道裂缝。 红芙身影出现,嗓音冰冷,“长剑老儿,两百年了,终于找到你了。” 同时一把飞剑袭来,长剑老人差点被捅个对穿。 岳青风站在红芙身侧,“师叔,弟子来助你。” 再看还有红芙的两个侍女拦路,长剑老儿暗道我命危矣! “红芙师侄,好歹当年我也指导过你修炼,你就当真不念旧情,放老夫这一回?” 当初如果不是长剑老儿偷袭,红芙就不会受伤被青衣客所救,不被他救,她也就不会生平头一回对男人放松警惕,自然也就不会可笑的被这个男人扔进阵法里当肉垫! 红芙把两百年前的事视为奇耻大辱,若是不杀了长剑老儿和青衣客,她心里始终会想着这个结,那么突破境界也就无望了。 什么旧情不旧情的? 她只想杀人! “念在同门一场,我就给你留个全尸。” 红芙话音未落,腕间猛地发力,赤红色的长鞭带着破空锐响抽旋而出,鞭身缠满淬了寒毒的倒刺,在空中挽出数道猩红血花。 岳青风紧随其后,青锋长剑出鞘如龙吟,剑光凛冽如霜,剑招快准狠厉,招招直逼老人周身大穴。 一鞭一剑,将长剑老人死死困在中央。 老人本就修为耗损大半,面对二人联手合击,早已左支右绌,手中长剑磕飞红芙的鞭梢,又堪堪格开岳青风的刺喉一剑,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刃汩汩滑落,脚步踉跄着连连后退,后背撞在冰冷的石壁上,再无半分退路。 他面色惨白如纸,眼中闪过极致的惊惧与不甘,心知再缠斗下去,必是横死当场的下场,指尖颤抖着摸入怀中,攥紧了最后一张用来保命的遁逃符纸。 长剑老人咬破指尖,拼尽残余内力催动符纸,金芒骤然从符身迸发,淡金色的遁光裹着他的身形,就要撕裂空气遁逃而去。 刹那,暗处骤然掠出一道无形劲气,快得连光影都追不上,携着摧山裂石的狠厉,狠狠砸在老人双腿膝骨之上! “咔嚓——” 清脆又可怖的骨裂声刺破长空,老人双腿应声弯折,腿骨寸寸碎裂,剧痛让他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嚎,手中符纸瞬间脱手,周身遁光骤然溃散。 红芙长鞭一甩,精准缠住老人的脖颈,狠狠勒紧,岳青风则长剑横抵老人心口,寒光森然。 长剑老人就此失去了任何逃跑的机会。 他大叫:“别杀我,我有青——” 他想说自己有青衣客的线索,暗处里却又出现了一道极寒之意划破了他的喉咙,他血流如注,倒在地上抽搐。 红芙急忙用灵力止住血,护住长剑老人的一丝魂魄。 长剑老人身怀数宝,在他把宝贝都交出来之前,还不能让他死了。 岳青风早已经顺着寒意袭来的方向追了过去,一棵树下,徒留一丝冰冷的气息残余,他面色沉重的再回到红芙身边,“暗处的人不见了。” 第14章 还有两天 红芙看着地上只剩一口气的长剑老人,脸色不怎么好,“那人的气息我竟也没有察觉,是个高手。” 两个侍女对视一眼,一个侍女说道:“也许也是为了长剑老儿的宝贝来的。” 另一个侍女蹲下身搜遍长剑老人的身体,“仙子,没有发现他的乾坤袋。” 岳青风说:“许是他藏了起来。” 红芙冷眼看着地上苟延残喘的老人,“无妨,他的魂魄在我的手里,我有的是法子让他交出来。” 木头小鸡执行完自己的使命后,黯淡无光的掉落在地,成了一堆散落的木头。 岳青风感慨,“这不起眼的宝贝原来有这么大的作用,真是令人惊奇。” 红芙心头一动。 这小玩意,或许还真可以再去多弄几个在手里。 “哎哟,范屠户家里的那场大火,可真是来的稀奇!” “里正带人去瞧了,听说连尸骨都找不到了!” “他那人本就心术不正,十里八乡长得漂亮的姑娘,哪个没被他肖想过?我看他也不知道是得罪了什么狠角色,直接就把他连带着他家一起给烧了。” “有道理啊,最近镇上来了那么多修士,昨天晚上山头上还一直砰砰砰的响呢,听我家那口子说,这一定是那些人在斗法,说不定范屠户就是得罪了哪个修士,才被人给杀了。” 其他人啧啧两声,颇为感叹,但同情的却是不同。 世道就是如此,修士之间厮杀的事情从来都不少,有时候牵连普通人,那后者也只能自认倒霉,毕竟这世上有几个普通人敢向修士寻仇呢? 挤在河边洗荸荠的大婶们你一句,我一语,互相交换着村子里最近的八卦消息,不过今天她们嘴里说的最多的还是范屠户被炸了这回事。 慕苒蹲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洗荸荠的速度都慢了不少。 王婶子用手肘碰了碰慕苒,嘴里说道:“我看范屠户这人也算是罪有应得,你是不知道,他在你家门口晃悠过好几次了,还每回都挑在你家小大夫不在家的时候来。” 慕苒洗着洗着荸荠,就不由自主的把皮给剥了,白花花的荸荠塞进了嘴里,含含糊糊的说:“还有这回事?” 王婶子说道:“可不是吗?你这丫头长得可真招人稀罕,我还想要不要把这件事给你家小大夫说一声,让他多注意点呢,没成想范屠户人就被烧没了。” 慕苒摇摇头,“真可怕。” 也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慕小娘子,你家夫君又来接你了!” 只这一声,其他人都看着慕苒调侃的笑了起来。 不远处,青年长身玉立,隆冬的风卷着寒意,拂过他垂落的墨色发梢,青衣料子素净,却衬得他身姿挺拔如青竹,清隽疏朗,又藏着几分浸了寒潭的温润。 他还未走近,目光已经越过喧闹的人群,稳稳落定在慕苒身上,眼里仿佛瞧不见旁人的嬉笑戏谑,好似旁人的热闹喧嚣,都不及她抬眼寻来的半分模样。 “小大夫又来接人了。” “每天看这么紧,好像小娘子要跑了似的。” “我要是有这么漂亮的妻子,那我得像小大夫看得这么紧。” 旁人的调笑声越发热闹,慕苒脸色微红,有些不好意思。 苍舒白走来却只微微点了点头,算是与众人打了招呼,再到了慕苒身边,握住了她冰冷的手,微微蹙眉,说道:“回家了。” 慕苒“哦”了一声,与众位婶子道别,提起篮子,乖乖的跟着苍舒白走了。 苍舒白接过了她手里的篮子,看了眼篮子里的东西,“这玩意从地里挖出来,洗起来麻烦,吃起来也麻烦,天这么冷,一双手在冷水里泡这么久,不怕生冻疮?” 慕苒冷冷的手被他的大手握住,暖意传来,霎时间又忘了冷是什么滋味。 她仰起脸说道:“是村里的张老爷子种了半亩地的荸荠,他挖不过来了,才让我们去挖着玩带回家做吃食,不用给钱呢,不挖白不挖。” 苍舒白又看了眼篮子里不过十几个荸荠,“这就是你说的不挖白不挖?” 慕苒硬着头皮说:“我确实是挖了很多呀,只不过……只不过我吃的也多嘛。” 都怪那些婶子们聊的八卦太生动了,她听得专注的时候,便忍不住当场啃了起来,若不是念着不能自己吃独食,篮子里剩下来的这点点荸荠都要不剩了。 苍舒白问她,“下次还来?” 她摇摇头,“不来了。” 他问:“为何?” “你说得对,手冷。” 苍舒白低笑出声,将她的手藏进了自己宽大的袖袍里。 回了家,苍舒白先让慕苒去洗个热水澡,她在河边吹了那么久的冷风,他怕她会生病。 慕苒泡完澡,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出来,到了堂屋,又被眼前的青年晃了眼。 苍舒白坐椅上,眉眼低垂,长指执刀稳而轻,荸荠的紫皮褪落,露出莹润果肉,更是把他的一双手衬得骨感细腻,指节分明。 俊秀的青年眉目清隽沉静,侧脸线条柔和,认真的模样,清逸动人。 苍舒白多年在厮杀场里摸爬打滚,对周遭的动静分外敏锐,如今女孩正一眨不眨的盯着自己的目光,他自然也察觉到了。 但他还是没有抬起眼眸,只专注的做着手里的活,等到女孩按捺不住,自以为聪明的悄悄靠近,从后面抱住了他的腰,趴在了他的背上,他的唇角才轻轻的有了上扬的弧度。 苍舒白拿起一颗泡在水里洗干净的圆润果实送到她的嘴边,被她一口吞下。 他道:“今天晚上炖个荸荠甜汤?” 慕苒点头,“好。” 她鼓起来的脸颊故意蹭了蹭他的脸,显然是粘人的毛病又犯了,“谨之,你真好。” 苍舒白问:“我哪天不好?” 慕苒笑出声,“你每天都好,但永远都是明天的谨之比今天的谨之还要更好一些。” 苍舒白放下手里的东西,用帕子擦了手,回过身把她拥入怀中,慕苒坐在他的腿上,他的手又伸了出来,轻抚她的面颊。 “所以,明天的你都会比今天的你,更喜欢我一些吗?” 慕苒舒服的眯起眼睛,也许是吃了甜甜的荸荠,她的嗓音也甜了不少,“对呀,我每天都会多喜欢你一些。” 苍舒白轻笑,想到她月事的反应不再如前几天那么强烈,抬起她的下颌,终于又亲吻上了她的唇角。 先是简单的触碰,再轻轻的摩挲,之后再在她默契又熟悉的配合下,温热顺利的窜入,与她的舌纠缠在一起,彼此交换着呼吸,再也分不出彼此。 许久,他微微退出,却还贴着她的唇瓣。 “还有两天。” 是她月事结束的日子。 慕苒眼眸闪闪发亮,附在他耳边,轻轻的说了一句什么。 苍舒白目光幽幽,捉住了她的右手,在她的指尖落下一个轻吻,声音微哑,“好。” 第15章 你真好 事实证明,有些事情不能乱答应。 慕苒太过高估自己了,手忙活许久,迟迟不能完工。 最后还是她不耐烦了,钻进被子里。 青年毫无防备,这才输得彻底。 片刻后,他把她捞出来,带她去洗漱。 苍舒白高大颀长的身躯似乎还蒸腾着热气,“以后不许再这样。” 慕苒不解,“为什么你能对我这样,我就不能对你这样?” 她只是有样学样罢了。 苍舒白对上她纯真的目光,不由自主的口干舌燥,不自在的偏过视线,躲避她过于直白的视线。 慕苒却不放过他,赖在他的怀里,“我喜欢你,所以想让你快乐,再说了,谨之不是也挺舒——” 他捂住了她的嘴。 慕苒说不出一个字了。 苍舒白把她抱起放在床上,与她躺在被子里,摸摸她的头顶,“睡觉。” 慕苒:“哦。” 她带着坏心眼得逞的满足闭上眼,没有告诉他的是,他平日里越是温文儒雅,越是成熟稳重,她就越想看到他失去清冷自持,变得混乱不堪的模样。 嗯,可真有成就感。 次日一早,慕苒从床上爬起来,一如既往的由着苍舒白从衣柜里挑选他喜欢的裙子再为她穿上。 与苍舒白成亲近两年,她也算是发现了他的一些喜好。 他喜欢她穿色彩明亮的裙子,衣柜里摆满了五颜六色的衣裳,可以说是三分之二的空间全都被她的东西占了,至于他自己来来回回就那几件衣裳,物欲十分的低。 苍舒白整理了一番女孩的长发,看着眼前的她,眼底漫开温柔的笑意。 那鹅黄襦裙衬得她肌肤胜雪,像揉了春日最嫩的光彩,裹着暖融融的日光贴在身上,但她笑起来时,眼底的光比衣上的纹样还要亮眼,全然是被偏爱着的鲜活模样。 苍舒白说:“今后去镇上,我们一起。” 慕苒一愣,“啊?” 苍舒白俯下身,离她又近了一些,故意捏了一下她的脸,“我知道你会悄悄去镇上的工坊做生意。” 慕苒装傻,“有吗?没有吧,你一定是弄错了。” 苍舒白静静地看着她表演。 慕苒心虚的低头,抓着衣服上的缎带在指尖绕呀绕呀的,“我就……就偶尔去了一两次而已。” “只是偶尔?” 慕苒抿抿唇,破罐子破摔的抬起头,说道:“好吧,我去的次数是有那么一点点频繁,但是这绝对不是因为我瞧不起你,觉得你赚的钱太少了。” 他抱起她放在梳妆台前的椅子上,拿起木梳,动作轻柔的为她梳发,却还似得理不饶人似的追问:“不是嫌我钱赚的少,那是因为什么呢?” 慕苒看着镜子里的他,慢吞吞的说道:“我也有手有脚,可以赚钱补贴家用,我想多攒点钱,把我们的家经营得好一些,这样你就不用为了那一点点的多的工钱,大晚上的出去找药材了。” 苍舒白抚着她发的手微顿,身体里莫名涌现出了一股热意,有些难以疏解。 他道:“你不喜欢我晚上出去。” “不喜欢。”慕苒转过身子面对着他,抬起脸来,黑润润的眼眸里有着闪烁的光点,“夜里的山林很危险,你每次晚上出去,我都闭不上眼,睡不着觉,我怕你出事。” 苍舒白偶尔晚上出去,无非就是为了杀人夺宝,当年的那些仇家都被他解决的差不多了。 他如今早已突破元婴,到了洞虚境,能够成为他对手的人寥寥无几,但洞虚上面还有大乘境和渡劫境,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也难保他今后不会遇到更厉害的对手。 但他这人最会的就是审时度势,打不过便跑,想让他死也没有那么容易。 可这话不能对慕苒说。 苍舒白在她的发间插入一枚蝴蝶珠钗,指尖轻动蝴蝶翅膀,注视着她的眼眸,眉间泛出柔情,轻声说道:“我答应你,今后晚上不再出去采药了。” 慕苒喜出望外,“真的?” 苍舒白颔首,“真的。” 她高兴的抱住了他的腰,“谨之,你真好。” 慕苒的笑颜落入他的眼底,熠熠生辉般,明媚动人。 他想,她的话不对。 分明是她真好。 既然话都说开了,慕苒也就没有必要再偷偷摸摸的等他出门后再悄悄地去镇上,苍舒白今天带着她一起出了门,到了热闹的镇上,听见了不少人的议论。 “消失了两百年的长剑老儿终于被红芙仙子给抓住了。” “听说当年长剑老人在虚空秘境里搜刮了不少宝贝,红芙这一次肯定是大有收获了。” “她在元婴期停滞了两百年,说不定这一次还真到了突破的时候,赤炎峰要再多一位洞虚境的修士,其他门派可就只有望尘莫及的份了。” 慕苒听到了行人们的交谈声,心里只想着这些修士要找的人已经找到了,要是能快点离开这个小地方就好了。 她的手里忽然被塞了一包温热的糕点。 苍舒白说道:“饿了就吃点,不要让自己太辛苦,我下工后来接你。” 慕苒点点头,笑道:“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等苍舒白转身离开,慕苒脚步轻快的走进宋家工坊,宋老板已经在门内踮着脚看了好一会儿了,见到慕苒进来,忍不住笑着调侃。 “年轻人就是感情好呀,道个别还要含情脉脉的,好像明日就要见不着似的。” 慕苒脸颊微红,“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我还有东西没做完呢,不和你说了,我得赶紧干活。” 她快步进了后面的工作间,不再给人打趣的机会。 宋老板倒是还想再笑几句,但想到慕苒干活就是为自己赚钱,还是打消了这个主意。 另一边的医馆里,胡大夫又为一个病人抓了药。 苍舒白姗姗来迟,从门外而入。 当着病人的面,胡大夫指着苍舒白便破口大骂,“你还知道要来上工啊?病人都来了好几波了,你的影都没见着,我花钱是雇你来做事的,不是让你来享福的,我警告你,你明天要是再迟到,这个月的工钱就没了!” 苍舒白脾气极好,也不辩解,自觉的整理药柜里的药材。 第16章 糖丸 等病人一走,医馆里没了外人,胡大夫的态度立马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干爹,你把东西放着,我来收拾就好!”胡大夫的脸上露出谄媚的笑容,抢过苍舒白手里的药材,一个劲的笑道,“你去坐着休息吧。” 苍舒白问:“镇上有什么消息?” 胡大夫连忙说道:“红芙保住了长剑老儿的一条命,想要从他这里盘问出那些宝贝都被藏去了哪里,不过夜里我偷听到了红芙房里传来了摔杯子的动静,恐怕她没能如愿。” 苍舒白说:“继续。” 胡大夫接着说道:“我查了那天妖兽化而死了的男人,他是隔壁镇子的居民,最近这附近都有人失踪的情况,恐怕都是被魔修捉去炼妖兽了。” 苍舒白道:“有人失踪的情况,是在这些修者出现后才开始的?” 胡大夫点点头,“正是,不过我还没有查出来究竟是谁在背后做这种缺德的事情,干爹,要管吗?” 苍舒白打开药柜,拿了几味药材,漫不经心的道:“只要他们不影响这里的太平,便不用管。” 胡大夫知道苍舒白这人亦正亦邪,说白了其实就是只要不损害到自己的利益,那就对什么都是漠不关心的。 苍舒白没有什么正义感,也没有什么同情心,还真有几分修无情道的天赋。 胡大夫看着苍舒白拿出来的药材,奇怪的问:“干爹,你这是打算做什么药?” “养魂丹。” “给干娘的?” 苍舒白“嗯”了一声,拿着药材走到了一边,放进药臼里,用药杵捣成细末。 养魂丹对修士而言没有什么太大的作用,但是给普通人吃了,可以延年益寿。 他拿的百年黄琰草、千年蛟龙胆、九品凝魂花……这些可都是极其珍贵的养魂圣品,寻常修士能见其一便已是天大机缘,凑齐一整套更是难如登天。 而这些被众多修士当成突破境界吃的药材,居然就这样被苍舒白拿来做普普通通的养魂丹? 当初苍舒白要成亲时,说好的不过是与凡间女子做上百年夫妻,为的是渡一场情劫,参破生死,磨炼心境而已。 如今他都要给人喂养魂丹了,这哪里像是只愿做百年夫妻的样子啊! 胡大夫瞪大眼睛,觉得匪夷所思。 完了,这个煞星好像是真的动情了。 苍舒白头也不抬的吩咐,“把糖罐拿过来。” 胡大夫:“……啊?” 他抬眸,“苒苒吃不了苦,去把糖拿来。” 胡大夫:“……” 他脚步虚浮,怀疑人生的转过身,乖乖去拿糖罐了。 慕苒弯着腰,盯着工具桌上走了几步路就趴下来的木头小狗,摸着下巴琢磨。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为什么只能走三步,就趴下来不动了呢?是结构有问题,还是灵石不够?” 宋老板在外面忽然喊,“慕小娘子,有客人要见你!” 慕苒应了一声,暂且放下手里的活,快步走了出去。 店子里站着一位穿着非同一般的姑娘,她在打量工坊里摆着的东西,见到慕苒后,审视的目光将慕苒从头到脚的看了遍,许是觉得平平无奇,颇为失望。 宋老板小声对慕苒说道:“这位是跟在红芙仙子身边的侍女,那可是传闻里的红芙仙子啊,多少人想要与她说一句话都做不到,如今你这丫头是走运了。” 慕苒礼貌询问:“姑娘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姑娘手里化出一堆木头零件,“这是你做的?” 慕苒看了一会儿,点点头,说道:“是我做的。” “不过是用了一次而已,这只寻呼鸡便坏了,你的手艺似乎也不怎么好。” 慕苒暗道要是一只寻呼鸡可以无限循环的用,别人还怎么来买新的,她又怎么好赚钱? 但这种话她不能说,只能笑道:“我就是一个普通的工匠,自然比不上那些能够炼制法宝的铸师,小小玩意,让姑娘见笑了。” 大多修士看普通人都有一种高高在上的优越,这姑娘在红芙仙子面前是恭恭敬敬的侍女,但在普通人面前,则是有着高高在上的傲气。 慕苒多少也能理解,环境使然,这个世道的规矩便是如此。 实力不如自己的,是蝼蚁。 实力与自己相当的,是道友。 实力胜过自己的,那就是前辈。 慕苒在很多人眼里都只停留在蝼蚁这个阶层。 姑娘以命令的口吻说道:“我家仙子要订上三只这样的寻呼鸡,明日你便送到悦然客栈来。” 慕苒为难的说:“姑娘,做寻呼鸡的工序较为麻烦,一天做三只实在是……” “事成之后,给你五百灵石的报酬。” 慕苒:“做,我一定做得出来,悦然客栈是吧,我记住了,明天一定准时送到。” 这俗世里的人,果然大都是见钱眼开。 姑娘不再过多停留,转身离去。 宋老板担忧道:“你这一天做三个,做的过来吗?” 慕苒胸有成竹,“没事,我熬夜就行。” 那可是五百灵石啊,她大半年的都不一定能赚这么多。 慕苒都想好了,有了这笔钱,她就可以多买几张保命的符箓,在这个危险的世界里又多一份活下去的保障了。 黄昏时刻,苍舒白到了工坊接人。 慕苒提着工具箱出来,见到他露出了笑容,“今日的病人是多了一些吗?你下工的时间比平时晚了一点。” 苍舒白接过她手里的工具箱,“是多了几个病人。” 其实是他制药花了点时间。 他把一个木制的糖盒放进了她的手里,“见到路上有人卖糖丸,你爱吃甜的,我便买了一盒。” 慕苒说:“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你还买糖丸给我,被村里的婶子们知道了的话,她们又得笑话我了。” “那我扔了?” “不行。”慕苒两只手护着糖盒,“你买都买了,花了钱的东西,我会好好吃完的。” 她打开糖盒,里面躺满了圆滚滚的黑色丸子,卖相不怎么样,但她把一颗糖丸送进嘴里,尝到了甜滋滋的味儿,享受的眯起了眼。 她分明喜欢,嘴里却说道:“谨之,以后不许乱花钱了。” 苍舒白眉眼微弯,“好。” 走到无人的地方,他牵起了她的手,感觉到另一只手上的工具箱有些沉甸甸的,轻声询问:“今日怎么要带工具回家?” “我接了单大生意,客人要得急,我今天得抓紧时间做了。” “大生意?” “对啊,有五百灵石呢,除去和宋老板的分成,我也能赚不少!”慕苒抱住了他的手臂,在没有外人的时候,她很喜欢粘着他,与他贴在一起。 她笑意盈盈,“我都想好了,等拿到钱了我要去符箓店里买上最贵的符箓,就买从碧云山上出来的符箓,这座山头的符箓保命的效果最好,到时候放进平安符里给你戴着,这样就算你以后要出门,我也能放心一些了。” 苍舒白问:“你怎么知道,碧云山的符箓保命效果最好?” 慕苒眼神飘忽,随后一笑,“我去符箓店里找老板打听过,他说碧云山的好,那应当就是好的吧。” 苍舒白握紧了她的手,“苒苒,我不需要,你攒了那么多钱,可以去买自己想要的东西。” “我最想要的就是你能平平安安,我能平平安安,我们的家能平平安安。” 苍舒白长睫微微颤动,竟要掩不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高大的身影微微前倾,带着不容错辨的温柔俯身。 慕苒的唇角落下来了一个轻吻。 她抬眸看他,目光闪闪亮亮。 苍舒白喉结滚动,最终化为一声轻笑,“回家吧。” 第17章 烧了 为了赚那一笔五百灵石的巨款,慕苒果真是点亮了烛火,准备熬个通宵。 她怕影响苍舒白休息,特地把东西搬到了堂屋里,在桌子上摆满了一堆的工具,一点一点的组装和调试木头小鸡。 深夜时分,苍舒白披着宽松的青色长袍,站在卧室门口,轻声问:“还要做许久吗?” 慕苒头也不抬的说道:“还有两只寻呼鸡没有做出来呢,谨之,你先去休息吧,我弄好了就去睡觉。” 过了一会儿,她没有听到卧室的门关上的声音,反而是身旁多了道高大的身影,几乎把她整个人都笼罩其中。 慕苒抬起脸,撞进了青年幽深的黑眸之中。 他说:“我帮你。” 慕苒表示怀疑,“你……帮我?” 苍舒白沉默了一会儿,“我不行吗?” 慕苒赶紧说:“当然行!” 她把图纸摆出来,又把一堆木料放在了他的面前,“谨之帮我按照图纸,把这些零件拼凑起来吧。” 慕苒心想,对着图纸拼木头小鸡,就和玩积木一样,应该没有难度,等到之后她再来调试一下,就好了。 她忽的又有些疑惑。 积木是什么? 苍舒白看了眼图纸,先拿起了零件里体积最大的木块,在一堆细小的部件里,又找到了一块小木头,部件与部件之间都有凹槽或者是凸起,如果放得对了,两个东西是可以严丝合缝的拼成一整块的。 这种事情确实是没有难度。 苍舒白炼丹、炼法宝的技术不在话下,这种玩拼凑游戏一般的活,定然也是小菜一碟。 只不过到了拿起灵石粉磨成的细丝串在木头小鸡的身体里时,他几回要看向图纸,手上的动作也慢了许多,花上很多时间才把一根丝线串在了木头小鸡的身体里。 然后,“砰”的一声,丝线起火烧没了。 慕苒尖叫,“我的电路!!!” 苍舒白直觉自己闯了祸,一挥手,火灭了,木头小鸡也被烧黑了一块,他手足无措的站在原地,看着慕苒抱头呐喊。 慕苒与他成婚的这两年,情绪向来都很稳定。 这还是第一次,他看见她痛苦尖叫的模样。 慕苒握住了他的手臂,踮起脚看着他手里被烧黑的木头小鸟,欲哭无泪的说道:“我搓了好久才搓出来的电路呢,烧没了。” 苍舒白谨慎的询问:“电路?” “就是能够传递灵力的线路,需要把灵石先磨成粉,然后再加入陀罗花汁,把它们很小心的搓成头发丝一样细的丝线,还必须保证整条丝线的粗细都是一样的大小,否则传导灵石灵力的效果就大打折扣了!” 苍舒白看着手里的东西,像是看个烫手山芋。 慕苒心疼的拿过被烧坏的木头小鸡,重重的叹了口气,但再注意到了沉默不语的苍舒白后,她抬起眼,忽然又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没事的,只是坏了一个板块而已,我手艺这么厉害,能够补救。” 她把东西放在桌子上,把每个部分的零件拆开,将烧坏的部分放在另一边,又仔细的瞧着手里的东西,思索如何找个替代的东西。 苍舒白道:“苒苒,抱歉。” “没关系,没关系,你不是故意的,再说了,我也有问题,是我没有和你讲清楚,怪不得你。” 慕苒说着,又抬起头来,目光灵动,嗓音轻快,“我想吃东西,你可以去帮我煮一碗面当夜宵吗?” 苍舒白知道她是故意给自己找点事情做,好让他不至于觉得自己毫无用处,再看了眼自己破坏的东西,他低声道:“好。” 走到厨房门口时,他还是忍不住回头。 慕苒正垂着眼,在烛光里安安静静地忙碌,暖黄的光从烛台上漫开,把她侧脸的轮廓晕得柔和,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随着低头的动作轻轻颤动。 苍舒白忽然觉得,她要是骂自己几句的话,也许他心里会更好受。 慕苒果真是熬了个通宵,到了天光亮起的时候才做好了三只寻呼鸡,她顾不上收拾桌子上乱七八糟的东西,到床上趴下倒头就睡。 不过是睡了一个时辰,又强撑着爬起来,与苍舒白一起去镇上。 苍舒白给她喂了一颗糖丸,也许是甜食的力量太大,她疲倦的身体好受了一些,苍舒白特意约了同样要去镇上的送柴的赵大伯,付了一笔小钱,搭上了他的驴车。 慕苒坐着驴车,靠在苍舒白的身上,闭上眼睛又睡了一会儿,不过驴车颠簸,她睡得也不是很好。 赵大伯驾着驴车,笑呵呵的说道:“小大夫,你们两口子感情可真好啊。” 苍舒白应了一声,握住了慕苒的手,悄悄地输送着温暖的灵力,慕苒蹙起来的眉间慢慢舒缓,在颠簸里也能睡个好觉了。 苍舒白先是把慕苒送去了宋家工坊,与她约定好了会来接她一起回去,这才又一次迟到的去了医馆“上工”。 胡大夫趁着没人的时候凑过来又溜须拍马,“干爹,我这里得了一些不错的奇珍异宝呢,用来延年益寿再好不过了,全都孝敬给干爹。” 他奉上一个乾坤袋,里面都是他这些年珍藏的药材,随便拿出来一个放在外面,都得引来不少人争抢。 苍舒白对用得上的东西向来是来者不拒,他收下,道:“你快要突破金丹期了吧。” 胡大夫点头,“是啊。” 苍舒白手中多了一个药瓶,扔给了胡大夫,“这些固本培元丹对你有用。” 胡大夫打开药瓶看了眼,全是上上品的丹药,他喜出望外,连声说道:“多谢干爹,干爹你就是我最亲最敬的人,我一定会好好孝敬你和干娘!” 他暗道,还是有干娘好啊。 以前拍这个煞星的马屁,不论怎么讨好他,这个煞星的态度都是淡淡的。 今天不过是拿出了对干娘有用的药材,这个煞星就给了他一个这么大的好处! 跟了这个煞星一百年,如今总算是找到正确讨好他的法子了。 胡大夫心里高兴,又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苍舒白手里的东西,“干爹,你这是看灵石不顺眼,所以用来烧火玩吗?” 第18章 夏虫不可语冰 胡大夫的话音刚落,苍舒白手里用陀罗花汁混合的灵石粉末就这样在他的手中又燃烧起了小火花,最后冒出一缕黑烟消失不见。 苍舒白安静不语。 胡大夫莫名其妙,但看了眼苍舒白的脸色,又不敢多说什么。 苍舒白今天一进医馆就把一颗颗灵石磨成了粉,又碾碎了一朵朵陀罗花,小火苗烧来烧去的,就没有停过。 他这是又在炼什么奇怪的术法? 过了一会儿,苍舒白用帕子擦去手上的黑灰,问道:“工匠这一行里,你可曾听过电路一说?” 胡大夫摇摇头,“从来没有听过。” 提起工匠,胡大夫又眼珠子一转,“是与干娘有关,干爹想帮干娘做东西?” 苍舒白不语。 胡大夫忽然很想笑。 这个煞星修的是野路子,丹药、铸造、符箓……无不都要涉足一番,偏偏他这人虽说是天赋不算最佳,但主要是对自己狠,还特别阴险的夺来了不少秘籍,所以他什么方面都能做的不错。 胡大夫还以为他是全能的呢,原来他也有搞不定的事情。 他清清嗓子,“干爹啊,所谓术业有专攻……” “你知晓什么是电路?” 胡大夫:“……不知道。” 苍舒白拿着东西离开,“夏虫不可语冰。” 胡大夫:“……” 傲什么傲? 要不是有干娘,你不是也不知道吗! 胡大夫心里腹诽,到底是不敢说出来,拿起抹布搞卫生。 慕苒背着工具箱到了悦然客栈,老板早就得了吩咐,一听她是来给红芙仙子送东西的,连忙亲自带着她上了二楼,到了天字客房之前。 屋子里忽然传来了鞭子抽打的可怕动静,接着是有什么人倒在了地上,发出了“砰”的一声。 老板与慕苒皆是身体一抖。 慕苒看向老板,以眼神询问。 老板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敢妄议仙人啊。 里面传来侍女的声音,“什么人?” 老板赶紧回话:“是慕小娘子来送仙子订的东西了。” 不一会儿,房门打开,上次去工坊的侍女扫了眼慕苒,说道:“进来吧。” 慕苒走进客房,下一刻,门关上了。 屋子里弥漫着血腥味,一个老人浑身是血,皮开肉绽的躺在地上,也不知道他周身是被下了什么术法,他的灵魂漂浮在身体之外,却是被锁链锁着,魂魄泛出灼热的红色,似乎是在被烈焰焚烧,痛苦不堪。 隐隐约约的,慕苒好像也闻到了烧焦的味道,她下意识捂住口鼻,不敢多看。 “你的胆子不错,居然也没有叫着倒在地上。” 女人的声音空灵动听,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冷漠。 慕苒抬头看过去。 红衣女子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清冷潋滟的眼,瞳色偏浅,目光扫过来时不带半分温度,淡淡掠过便算施舍,即便被面纱遮去下半张脸,那股居高临下的傲气也分毫未减。 慕苒说道:“来之前我便听闻过仙子的大名,能见到寻常人终生都难得一见的仙子,是我三生有幸,因而心中只有兴奋和紧张,顾不上其他了。” 红芙听过不少的恭维,对慕苒的一番话也没什么感触,不过她的目光落在慕苒的脸上,又多停留了几分。 慕苒生得极是明艳动人,眉眼舒展柔和,却不显得柔弱,一双眸子清澈如水,静看时似含着淡淡微光,不闪不避,透着几分沉静底气,略施粉黛,自带一种干净通透的气质。 红芙道:“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慕苒摇摇头,“如果我见过仙子,一定会铭记终生,但今日确实是我与仙子第一次见面。” 红芙也怀疑自己是多想了,她直接问:“我要的东西呢?” 慕苒打开工具箱,把三只寻呼鸡都拿了出来,两个侍女接过,送到红芙面前打量。 红芙只看了一眼,收回目光,难得生了一份好奇,问:“你是如何想到做这些小玩意的?据我所知,哪怕是炼制法器的铸师做出来的东西,也不一定有你做的小玩意来得有趣。” 慕苒回答:“我只是闲来无事,偶尔会生出一点小巧思,没想到试着去做,还真的做出来了,我也没有想到我做的小玩意有朝一日能够入仙子的眼。” 红芙倒是生了点别的心思。 慕苒有才,若是送她一个机缘,举荐她去铸神山上修炼,将来她有出息了,或许能够为她所用。 但她把慕苒从头到脚看了眼,很快打消了这个想法。 慕苒没有根骨,成不了大器。 也是,这个世上芸芸众生里,大多都是碌碌无为之辈,又出得了几个像红芙一样的天才? 太阳还没有下山,苍舒白又一次提前离开了医馆,他到了宋家工坊,却没有接到人。 宋老板说道:“慕小娘子去悦然客栈给红芙仙子送东西去了,小大夫不知道?” 红芙。 苍舒白眉间微蹙,转身离开。 离客栈越近,藏在他袖中的寒鱼感应到了主人压抑的情绪,便也越是躁动不安。 是巧合,还是算计? 苍舒白漆黑的眼眸宛若是平静的死水,黑暗的深处却已是暗流汹涌。 直到客栈里走出来了绿裙子的姑娘,看见他眼前一亮,笑着唤道:“谨之!” 她跑得轻快,裙摆轻轻扬起,一双清澈的眼眸里只映着他一人,眉眼弯成一弯暖月,笑意亮得像揉碎了星光。 苍舒白那颗沉在寒潭底的心忽然恢复了正常的跳动,伸出手接住了快步而来的她,握住了她微冷的手,慢慢的捂热之后,他眸底暗流渐息,又有了温柔。 慕苒拿起一个钱袋晃了晃,里面叮当作响,她与他分享快乐,“这里可是多了五百颗灵石呢,我这个钱袋都差点装不下了,回去的时候我们去玄宝斋买个品阶更好,可以装更多东西的钱袋吧。” 苍舒白接过了她的工具箱,手指轻抚她的额发,“听你的。” 慕苒一笑,抓着他的手往回走,嘴里也在嘀咕,“顺便也买个乾坤袋吧,以后你要采药的话,就不用背着药篓了,能方便不少呢,还有今天晚上我们得吃顿好的,待会我们去称几斤肉,再买点排骨,做你喜欢吃的糖醋排骨。” 苍舒白道:“糖醋排骨是你爱吃的。” “哎呀,我们可是夫妻,分什么你啊我啊,我喜欢的,肯定就是你喜欢的,对不对?”她仰起脸,明亮的眸子眨了眨,也有星星在其中跟着闪烁。 苍舒白眼尾轻弯,“对。” 慕苒高兴的笑出声。 客栈二楼的房间,血腥味与烧焦味更是浓烈。 一个侍女说道:“仙子,长剑老儿还是不肯张口说出法宝下落。” 长剑老人的魂魄欲哭无泪。 他哪里是不肯张口啊? 实在是因为他喉咙被割破之时,也被下了禁制,只要他想说出自己的宝贝被人抢了这回事,就会发不出声音,哪怕是想提笔写字,也是身体僵硬,透露不出任何相关信息。 红芙站在窗边,看着底下消失在人群里的年轻夫妻,心里生出一股异样的感觉,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她想起来自己十年前去过碧云山一趟,那时候见过一个七岁女孩,女孩拿着铃铛,奇怪的说着喂喂喂,脚底下是一堆的工具。 女孩爱捯饬小玩意,与今天见到的慕苒好似有几分相像。 但是慕苒并没有修炼的根骨,她的丈夫也是感觉不到任何修为。 红芙不由得想,也许真是自己多心了。 她转过身,看着魂魄都要被撕裂的长剑老人,“他不肯说,就一直折磨到他说为止。” 长剑老儿真想“哇”的一下哭出来。 第19章 噩梦(上) 回了家后,慕苒便直接爬上床补了个觉。 赚了那么一大笔钱,她睡得格外的满足和安稳,甚至是还做了个梦。 梦里的她在水天相接的地方睡了一个好长的觉,坐起来舒服的伸着懒腰,一睁开眼,见到的是波光粼粼,好似身处人间仙境。 她迷茫的站起来,在仿佛看不到尽头的世界里缓缓往前,转眼之间,见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立在朦胧的光雾边缘,一身玄色衣袍垂落如墨,无风自动,衬得周身空气都沉了几分。 最刺目的是那一头长发,并非寻常的霜白,而是像落满了终年不化的寒雪,又似揉碎了月光,从肩头倾泻而下,丝缕分明,在昏茫天地间泛着清冷的光泽。 他原本静立如寒石,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沉寂,在看见她的那一瞬,周身的冷意像是被骤然戳破的冰面,一点点碎裂消融。 那双素来淡漠的眸子里,沉寂的深潭骤然翻涌,掠过一丝不敢置信的怔忡,凝在她身上便再也挪不开。 慕苒疑惑的道:“谨之?” 黑色的身影仿若鬼魅近至眼前,一只手将她用力的按入怀中,力道大得近乎失控,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才能确认这不是一场转瞬即碎的幻梦。 青年埋首在她的颈窝,拼命地呼吸着有她气息的空气,压抑已久的情绪也好似裹着颤抖,素来冷硬如铁的肩背,此刻竟在微微发抖。 一滴滚烫的泪,猝不及防砸落,烫到了她颈侧的肌肤。 紧接着又是第二滴、第三滴,那痛苦的灼意仿佛是渗进了肌肤,灼得人心口发疼。 慕苒手足无措。 在她的记忆里,苍舒白个性成熟稳重,却也十分淡漠,别说哭了,她连他伤心难过的样子都没有见过。 虽然苍舒白并不是修为强大的修士,但在她的心中,莫名就是觉得他很强大,心性强大的人,怎么会有哭的这一天呢? 她想,她做的这个梦好奇怪。 慕苒下意识的抬起手,轻轻的拍着他的后背,指尖又触摸到了他那如雪的白发,不禁轻轻颤抖。 “谨之,你怎么了?” 他紧贴着她的面颊,呼吸滚烫,不停的呢喃,“别离开我……苒苒,永远都别离开我。” “我不会离开你呀。”慕苒轻声地安抚,“成亲的时候我们不是做了约定吗?永生永世,生死相随,你可是我喜欢的人,我才不会舍得离开你呢。” 他环着她身体的手圈得更紧,像是禁锢的牢笼,仿佛要将她牢牢锁在自己胸膛前,再也不给半分消散的可能。 玄色衣料下的身躯绷得发颤,颈间湿热的呼吸更沉,混着未干的泪意,烫在她肌肤上。 慕苒感觉到了手下的不对劲,她的手忽然抓住了他左侧的袖管,空荡荡的。 “你的手呢!”慕苒挣扎着要推开他几乎能逼仄得人难以呼吸的怀抱,抓紧了他的衣袖,情绪失控的问他,“怎么回事,你受伤了,谨之,你的手臂去了哪里?还能不能找回来,我们可以去找医修想办法再接回去,谨之,你别看着我了,你倒是说话——” 他吻了下来,又凶又狠。 唇齿相撞的力道重得发颤,带着失而复得的狂乱与压抑到极致的痛楚,不是温柔缱绻,是近乎掠夺的疯狂。 他死死的扣住她的身子,不容她半分退避,舌尖强势撞开她唇齿,带着微凉的湿意与未干的泪咸,蛮横却又颤抖地缠上她的,每一下厮磨都带着怕她再离去的绝望。 “别走,求求你,别走。” “那不是我……我只有你,我只要你。” “你是我唯一的妻子。” 在青年不断失控的呢喃里,慕苒的呼吸被他疯魔一般的掠夺着,她头昏脑涨,头一次对自己的丈夫生出了一种陌生的恐惧。 当风拂过,脚下的水面生出波澜,如海天一线的空间里失去了女子熟悉的气息。 白发黑衣的青年怀里空空荡荡,一如他恢复跳动的心也在失去了充盈之后,也成了死寂的模样。 许久许久之后,他身影轻晃,跪在了泛起涟漪的水面之上。 蓝色水面的倒影里,那张素来清冷孤绝的面容早已崩裂,眼尾泛红,唇角绷得发白,每一寸线条都写着撕心裂肺的痛楚。 原本黑色的眼瞳,正一点点被猩红吞噬,从深黑转为暗赤,再翻涌成炽烈的血色。 这是入魔的征兆。 慕苒惊慌失措的睁开眼,见到的是熟悉的床顶,她呼吸急促,几乎是下意识的从床上坐起,外面的青年也恰好走了进来。 “谨之!” 慕苒从床上下来,跑进了他的怀里。 苍舒白抱住她,问:“做噩梦了?” 慕苒点点头,眼眸里雾霭朦胧。 苍舒白自然而然的将她打横抱起坐在床上,摸了摸她的头顶,“只是噩梦,别害怕。” 慕苒却后怕一般的抓住了他的两只手,仔细的抱抱摸摸,又分别看了许久。 苍舒白耳力过人,敏锐的察觉到慕苒的呼吸不对,这才走进了房间。 他刚才在准备晚饭,青色衣袖挽起,露出了线条结实漂亮的小臂,还带着几分水汽,这双手实在是好的很,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苍舒白不解慕苒是做了什么噩梦,竟然要抓着自己的一双手不松开,他也是好脾气,由得她摆弄自己的双手。 最后,她与他的手掌心合在一起,女孩的手柔软纤细,青年的手宽大温热,五指收拢,恰好能够将她的手完整的包裹,像是在无声地托住她惊魂未定的心神。 慕苒坐在他的腿上,靠在他的怀里,在熟悉的气息里渐渐的有了安全感,紧绷的身体慢慢的放松。 他轻声问:“好些了吗?” 慕苒病恹恹的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的心跳声,慢慢的点了点头。 苍舒白骨节分明的手指轻动,一根根嵌进她指缝间,两手交握,缝隙填满,掌心相贴,似是把她的一切都裹在了手中。 他亲吻她的眉心。 “有我守着你,别害怕。” 第20章 噩梦(下) 慕苒的心一点点的安定下来,可那个过于真实的噩梦还隐约残留在她的脑海,抬起眼眸,她专注的盯着他的面容。 与梦里的不同。 现在的他还是有着黑色的发,肤色也没有那么苍白,眉眼间没有压抑着的痛苦,看着她的时候,黑色的眼眸微弯,一如既往的有着她熟悉的柔情。 慕苒轻声唤他,“谨之。” “嗯,我在。” 她说:“我做了一个好奇怪的梦。” 她愿意与他倾诉,这是好事。 苍舒白低声问:“什么样的梦?” “在梦里,我好像睡了很长很长的时间,醒过来后,我又漫无目的的走了很久很久,然后看到了你。”慕苒眉间紧蹙,揪心的说道,“可是梦里的你也好奇怪。” “我很奇怪?” 她点头,看着他胸前的一缕黑发,慢慢说道:“你的样子变了,头发成了白色,好像苍老了许多,还有这里……” 慕苒抽出手,指腹轻摸他的眉间,说道:“好像有着化不开的愁绪,就像是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你受了很多很多的委屈。” 苍舒白捉住她的手,“还有呢?” “还有……”慕苒看着他的手,眼里的雾气弥漫,化成了春雨,漫出了眼角,她嗓音哽咽,“你的这只手没了。” 她知道那是梦,可是那个梦好真实,在触碰到梦里的他那一截空荡的袖管时,她只觉得天都塌了。 苍舒白俯下身,轻吻她的眼角,“是梦而已,别怕。” 慕苒伸出手圈住他的脖子,整个人都埋进了他的怀里。 苍舒白轻轻的抚摸着她的后背,声音低柔得像晚风拂过耳畔:“我在这里,两只手都在,完完整整的,都在你身边。” 这个世上,能让他断臂的寥寥无几,他又怎么会沦落至她梦中的那个境地? 他想,也许是这个小镇渐渐的有了不太平,自己的妻子实在是太过在乎自己,才有了这么一个可怕的梦。 苍舒白在慕苒这里,永远都有着没有上限的耐心,哄她高兴这回事,他向来都甘之如饴,乐此不疲。 “苒苒,许是你这两天太累,才会做噩梦,以后这样熬夜的活,我们不接了,好吗?” 慕苒想起自己在红芙那儿见到的长剑老人的惨状,不由得也想是不是自己被那血腥的一幕刺激到了,才会梦到可怕的画面。 她埋脸在他的怀里,蹭着他的胸膛点头,“嗯,以后这样的活不接了。” 慕苒重新恢复活力,抬起脸来笑道:“我知道,梦只是梦,噩梦与现实都是相反的,谨之一定会好好的,毕竟真正的谨之可不会像我梦里的谨之一样,还会哭起来掉眼泪呢。” 苍舒白略微沉默。 她从病恹恹的状态里走了出来,撑起身子动了动,改为跨坐在他的腿上,更好的与他面对面,又搂住了他的脖子。 “我闻到了香味,是豆腐汤,你在做饭吗?” 他颔首,问:“饿了?” 慕苒说:“饿了。” 他轻笑,“穿好鞋,去洗手,很快就能吃了。” 因为慕苒补觉,再加上做噩梦这一出,他们家今天的晚饭比平时吃的要晚,月亮升起,有着星星作伴,夜色也不显得冷清。 她这两天确实是累了,吃完一碗饭后又添了半碗饭,嘴里咬着糖醋排骨,颇有几分狼吞虎咽的架势。 苍舒白为她盛了碗汤,“慢点,没有人和你抢。” 慕苒含糊不清的说:“今天我来洗碗。” 她躺了这么久,家务活全是他一个人做的,她有几分不好意思。 苍舒白说:“我们一起。” 慕苒露出笑容,“好。” 当她吃的差不多后,苍舒白忽而问:“你今天要去客栈,为何不与我说?” 慕苒隐约觉得他有点秋后算账的意思,“是因为红芙仙子定做了东西,她是大客户,所以我才送上门的,我想着不过是送个东西而已,很快就能回来了,所以就没有告诉你。” “在宋家工坊没有见到你,我很担心。” 慕苒不以为意,“我都这么大一个人了,不会走丢的,谨之,你太杞人忧天了。” “若是像上次一样,你当出头鸟遇到了危险呢?” 慕苒要去夹糖醋排骨的手一顿,哑口无言。 苍舒白把一块排骨放进了她的碗里,“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出了事,我会如何?” 慕苒顿时生出内疚,正襟危坐,乖乖的说道:“对不起,谨之,以后我要去哪里,一定都会提前和你说一声。” 苍舒白垂眸“嗯”了一声,又问:“那个叫红芙的,有没有为难你?” 世人都尊称红芙一声仙子,他嘴里却是“那个叫红芙的”,连半点敬称都吝于给予。 慕苒不是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夫君偶尔会流露出一点奇怪的傲气了,她摇摇头,“她只是和我说了几句话,没有为难我。” 当然,她把自己看见的血腥的场景,以及红芙她们高高在上的姿态给省略了。 这话也没必要说,说出来不过是让苍舒白担心罢了,他就是一个普通的医馆大夫,能治伤病,却挡不住仙门中人的冷眼与杀伐,没必要让他心里难受。 慕苒知道苍舒白敏锐,她端起碗低着脑袋喝汤,借此躲避他的目光。 他们不愧是夫妻,对彼此都有着不少的了解。 苍舒白道:“苒苒。” 她抬头,“嗯?” “你愿意陪我回乡一趟吗?” 慕苒疑惑,“回乡?” “我父母祭日快到了,我想回去祭拜他们,也想让他们见见你。” 慕苒知道苍舒白父母双亡,也没有其他的亲人,怜他孤苦,刚成婚那段时间,她还想当个体贴的贤妻良母,把家里大大小小的事物都做好来着,不过后来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差错,她反而是被他养的越来越懒了。 苍舒白握住她的手,“成亲那一年,我有想带你回乡,只是想到路途遥远,没有必要叫你跟着我吃苦,但是现在不同了。” 哪里不同了? 他不得不保持着冷淡的神色,睁眼说瞎话,“我们的日子好了很多,不再如之前拮据,我可以买辆舒适的马车,路上不必再风餐露宿,你跟着,也能少受些颠簸。” 这个镇子各路人马齐聚,纵使红芙抓了长剑老儿,但那些觊觎长剑老儿宝藏的人还是不舍得离开,这里迟早会再起一场风波。 他不允许这场风波会牵连到她。 慕苒没有犹豫,眉眼弯弯,笑道:“好,我跟你回去祭拜爹娘。” 第21章 禁术 既然决定好了要离家一段时间,慕苒决定在这几天还是要多努力工作,把之前客人订好的小玩意都做出来。 这天在宋家工坊,她对宋老板说道:“我得出一趟远门,应该需要一两个月的时间,宋老板,这段时间再有订单的话,也只能等我回来再做了。” 宋老板很不舍的慕苒这个香饽饽。 慕苒虽然并不是隶属于他家工坊的工匠,但是慕苒挂名在这儿,还真为他带来了不少生意,也为他赚了不少钱。 他多嘴问了一句:“临近年关,怎么这个时候就要出远门了呢?” 慕苒回答:“我要和谨之一起回乡,祭拜他的父母。” 既然是为了祭拜父母,那宋老板也就没有什么理由好挽留的了。 他点点头,说道:“好,如果再有客人来指名要你做的东西,那我就和他们解释一下,能等就先下订,不能等就算了。” 宋老板虽然是生意人,但还算厚道,否则慕苒也不会和他合作这么久。 恰在此时,店里走进来了一位客人。 岳青风一身蓝色道袍勾勒出颀长的身段,眉眼清隽,颇有几分道骨天成的俊秀。 宋老板见他穿着重阳山弟子的服饰,态度又恭敬了几分,“道长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不知道长是需要看点什么?” 岳青风一眼看向了慕苒,笑道:“我是来找慕姑娘的。” 宋老板来回看看岳青风和慕苒,心中嘀咕,这慕苒不知道最近是走了什么运,怎么一个两个的修士都要来找她。 慕苒还记得这位道长之前出手对付了那个狂暴变异的半妖兽化的人,她走过来,露出礼貌的笑容,“道长找我是有什么事?” 岳青风说道:“那日我见红芙师叔用了一个奇异的法宝,由此追踪到了藏起来的长剑老儿,后来又听说红芙师叔再找姑娘定做了几个名为寻呼鸡的法宝,能得红芙师叔青睐,想来姑娘做的东西确实是有过人之处。” 他先说了一番恭维的话,接着才说出了自己这趟过来的目的,“我想请姑娘帮忙再做几个一样的法宝,当然,红芙师叔付了多少钱,我就付多少钱,如何?” 他们这些名门大派的修士还真是钱有多。 慕苒虽然对灵石很心动,但还是摇摇头,如实说道:“我要随夫君返乡,得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回来了,如果道长能等上两个月的话,我倒是也可以接下订单。” 她猜测修士都很忙,岳青风应该没有那么多时间等,岳青风的回答却出乎她的意料。 “既然如此,那我便两个月之后再来拿。” 慕苒愣了一下,随后很快说道:“好。” 医馆这边,送走了病人之后,胡大夫又低头哈腰的为干爹端茶倒水。 苍舒白坐在椅子上,手里翻着一本书,头也不抬的说道:“我需要离开一段时间,在此期间,你继续留在这里当医馆的大夫,有何风吹草动,传音与我。” 胡大夫深感意外,“干爹怎么要离开了,是修炼要突破瓶颈了吗?” 苍舒白确实是感觉到自己的境界最近应该会要有所突破,他需要一个安全的环境进阶,但更重要的理由是,“这里很快会有一场腥风血雨,我不想这场风波牵连到苒苒。” 原来又是为了干娘。 胡大夫幽幽打量了一眼苍舒白,只觉得这个煞星身上越是有活人感,就越是让他感到别扭,想当初第一次与苍舒白对上时,苍舒白还不过是一个区区筑基修士。 但苍舒白为人阴险,不仅跨级杀人,还把当时他自己所拜的小门派屠杀殆尽,那杀红了眼的样子,让想趁乱去捞一笔宝贝的胡大夫都栽了。 后来胡大夫的心口上留下了一道禁制,苍舒白若死,那么胡大夫也会死。 胡大夫不得不事事听命苍舒白,起初他还心怀怨恨,只想等待时机,哪一天解开禁制,反过来把苍舒白给杀了,但跟在苍舒白身边这么多年,他确实是也得了不少好处,想要杀苍舒白的情绪也就变得微妙了许多。 苍舒白带着漂亮的妻子回乡,就留他在这里当牛马。 胡大夫略微有些不满,但不敢表现出来,他又瞄了一眼苍舒白手里的书,奇怪的说:“干爹最近又对禁术感兴趣了?” 禁术之所以叫禁术,那是必须要自身付出代价的存在。 修士为了抢夺资源都喜欢阴别人,想要学禁术阴自己的人可不多见。 苍舒白没有回答胡大夫的话,手里的这本记录了禁术的书,还是两百多年前,他屠杀了自己所在的第一个小门派时,搜刮出来的一本册子。 当时他对所谓的禁术并不感兴趣,只是因为慕苒所说的那个梦,心血来潮的把它翻了出来。 当手里的书又翻了一页,他的指尖微顿。 ——自断身上一脉,以己身精血骨络为引,化本命气泽作缚,缠那散逸欲离的魂魄。 断一寸,锢一分,身骨的裂痛越烈,魂魄的游离便越缓,直至那缕将散的魂灵,被自身的血与骨牢牢锁在自己的躯壳里,再无半分消散之态。 苍舒白眉头微蹙,有了莫名的沉郁。 胡大夫感到了不对劲,默默退后几步,不敢发出半点动静。 今日照例是太阳还没有落山的时候,苍舒白便到了工坊门口来接人。 慕苒脚步轻快的跑出来,仰起脸来露出灿烂的笑,“谨之,我今天又接了个大单子。” 苍舒白牵着她的手往回走,轻声道:“不是说了不接单了吗?” “对啊,我是这么说的,但是岳道长说可以等两个月之后来拿,时间不急,我可以慢慢的做,我就应下了。” 他问:“岳道长?” “就是那天有人妖兽化冲出来要伤人的时候,站出来化解危机的那位道长,我们互通了姓名,他叫岳青风,是重阳山上第十三代弟子。”慕苒的神情里有了崇拜,“重阳山啊,我以前也听过这个宗门的名号,据说山上的都是修的剑道,和其他为了掠夺资源便会轻易将对方灭门的宗门不同,他们的门训就一个‘正’字呢。” 第22章 来去如风 慕苒又感慨,“今天与岳道长打交道,果然是名不虚传,待人温和有礼,正气坦荡。” 苍舒白听着她嘴里念叨重阳山弟子多么多么好,意味不明的“嗯”了一声,“那要再追上去,与他留个通信方式吗?” “那倒是不用,反正他两个月后会再来工坊一趟。” “我以为,你与他留个通信方式,许是能更好的感觉到他的温和有礼,正气坦荡。” 慕苒后知后觉,抬起脸来,仔细的看着自己夫君神情冷淡的面容。 他还是和平时差不多,永远都是一副性冷淡的表情,但那双黑漆漆的眼眸目光幽幽,倒是让她这个最亲近的人品出了点别的味道。 “嗯,确实是如此。”慕苒煞有其事的点点头,又很快抱着他的手臂一笑,“不过我还是更喜欢淡定从容,救死扶伤,身上会有草药味的人。” 苍舒白自动忽略了与自己完全不符的“救死扶伤”四个字,被她一双笑眼注视,眉间也不禁舒缓几分,微微上扬的唇角也多了一丝笑意。 慕苒故作夸张的在他身上闻了闻,“有一股酸酸的味道。” 他平静的问:“有吗?” 她点头,“有。” 苍舒白说:“多了难闻的味道,那我该惹人讨厌了。” 慕苒笑出声,“不会的,我喜欢!” 苍舒白微微俯身,当做奖励似的,又喂了她一颗糖丸。 慕苒乖乖的含在嘴里,感受着甜味的蔓延,含糊说道:“谨之,你买的真是普通的糖丸吗?” “为何这样问?” 他的指腹轻轻擦拭着她的唇角,触感柔软,又有些想要亲下去了,不过现在是在外面,只能作罢。 慕苒说:“我每次吃完糖丸,都会觉得身体特别的舒服,仿佛有着消耗不完的精力,这些日子我去村头听八卦的时候,王婶子他们都说我脸色越来越红润了呢。” 苍舒白牵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语气里没有波澜的道:“制糖的人说,糖丸里加了强身健体的药材。” 慕苒:“啊?” “别担心,我是大夫,这些药很普通,对你的身体没有坏处。” 慕苒追问:“那你花了不少钱吧,你身上的零花钱还够用吗?要是别人叫你出去吃饭应酬,你不会因为手头拮据而引人嘲笑吧?” 苍舒白颇为无奈,垂眸看着慕苒担忧的面庞,心中又有些发烫,他的指尖轻捏她脸上的肉,“谁敢嘲笑我?” 慕苒心道,那天底下敢嘲笑你的人多了去了。 顾及他的面子,她决定回去后还是应该给他涨涨零花钱,毕竟他们现在的日子好了很多,也没必要继续让自己吃苦。 夕阳西下时分,林荫小道被笼罩在昏黄的光线里,前方林子里隐隐颤动,鸟雀无声,过于寂静的氛围,又添了一分诡谲。 苍舒白忽然抓着慕苒的手,挡在了她的身前。 与此同时,一个体型扭曲的男人窜了出来。 他眼里血丝遍布,周身皮肉竟寸寸开裂,暗红血珠顺着裂口涔涔往外渗,裂痕下骤然浮起妖异的赤红纹路,如活物般在皮肉下蜿蜒游走、疯狂窜动。 慕苒在苍舒白背后伸出脑袋,见到眼前怪异的人,揪紧了苍舒白的衣角,“是和上次一样妖兽化的人。” “血……我需要血……我需要好多……好多的血……” 他一双眼睛里的眼球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死死的盯着小道上的年轻男女,对于鲜血的渴望仿佛要从破碎的身体里溢出来。 慕苒想到自己夫君是个文弱大夫,想来是挡不住这妖人的一击,她从储物的荷包里要把花了高价买的保命符箓掏出来,还不待她有所动作,那妖人已经以极快的速度冲了过来。 苍舒白眼眸微微泛出了冰蓝色的寒芒,风里暗藏的动静却是被他先一步捕捉到了,他微微垂眸,抬起手将慕苒护进怀里,只把毫无防备的后背留给了妖人。 正是在妖人的爪子袭来,要撕碎苍舒白的后背之际,剑光破空而至,将妖人的手臂利落的斩断。 岳青风御剑而来,“妖孽,受死!” 只见岳青风足尖点剑,身形如惊鸿掠至,青锋长剑挽出凛冽剑花,寒芒直劈而下。 剑刃擦过妖人身侧带起血花,旋身之际剑势陡沉,直刺妖人眉心,一声凄厉惨叫后,妖人僵立当场,眉心血洞汩汩淌血,周身赤红纹路瞬间黯淡溃散,轰然倒地。 妖人坠在血泊中,殷红血渍里忽生曼珠沙华,妖冶花瓣疯长缠裹其身,转瞬便将残躯尽数吞噬,只余满地红的诡谲的花影。 慕苒抓着青年护在她头上的手臂,在他的怀里踮起脚,目露欣喜,“岳道长!” 岳青风收了剑,走过来说道:“你们没事吧?” 慕苒摇摇头,“还好你来得及时,不然我和我夫君说不定都得皮开肉绽了。” 苍舒白放下手,守在慕苒身边,不言不语。 他与慕苒一样,都没有什么修炼的根骨。 岳青风收回打量的目光,说道:“近日听到有妖人伤人,我正在追查它的踪迹,没想到那么凑巧,在这里遇见了你们,真是有缘。” 慕苒投桃报李,“多谢道长出手相救,这样吧,你和我定做的东西,我就不收你的钱了。” 岳青风笑道:“那不行,一码归一码,就算今日遇到的不是你们,我也会出手相救,姑娘是靠手艺吃饭的生意人,不能让你做白工。” 慕苒敬佩的道:“道长真是高风亮节,这般光明磊落,不愧是重阳山出来的君子。” 岳青风拱了拱手,“最近妖人频频出没,天色已晚,两位还是早点归家吧,我还有事在身,先行一步。” 他手中长剑一扫,地上绽放在血泊里的彼岸花与尸骨化作粉尘消失,随后他再颔首道别,御剑离开。 慕苒看着空中的御剑飞行的背影,道:“来去如风,真潇洒。” 忽而,一阵寒风起。 岳青风脚下的剑突然失去了平衡,他身体一歪,身影宛若流星坠落,与他的剑不知是坠落到了何处。 苍舒白道:“确实是来去如风。” 慕苒:“……” 第23章 落雪 “岳青风,重阳山第十三代弟子,师承玉微真人,是重阳山老祖直系弟子,天赋极佳,深受重视,重阳山老祖闭关已有五百余年,在此期间皆是玉微真人打理门中事物,重阳山上似乎都已经默认为岳青风会是下一任的宗门之主。” 苍舒白坐在窗边,看着手上纸张上记录的信息,一时静默不语。 不久之前,胡大夫特意搜集了一番讯息,又用符箓快速的送到了苍舒白的手里,不过毕竟是临时调查的岳青风,目前也只能打探出这些消息。 妖人的袭击来的突然,岳青风的出现却恰到好处。 这真的只是一个巧合吗? 忽然听到屋子里传来的惊呼声,苍舒白手里的纸化作火焰消失不见,与此同时他的身影眨眼之间出现在了屋子里,接住了从椅子上掉下来的人。 慕苒落进了稳当熟悉的怀抱,抬起脸一笑,“谨之,你来的好及时。” 苍舒白扶着她从椅子上下来,问:“在做什么?” 慕苒拍了拍手里的小盒子,“我们不是要出远门吗?得把这些东西带上。” 这是她这几年攒了钱后买的保命的东西,有符箓,也有法宝,价格都不便宜,不过这些东西放在苍舒白眼里并没有什么大用罢了,所以他悄悄地把她买的东西换了不少,她也不知道自己抱着的这个小盒子里,装了不少修士们眼红的东西。 慕苒实在是惜命,她仿佛体验过修仙界里的残酷,所以在保命这件事情上,尤其的未雨绸缪,在她最近频频做噩梦之后,她还觉得自己买的保命的东西不够用呢。 苍舒白接过了她手里的东西,“这种事情让我来做就好。” 慕苒却说:“这点小事我能做的,再说了我也不能事事都依赖你呀。” “为何不能?” 慕苒:“啊?” 苍舒白握着她的手,“我是你的丈夫,你依赖我,理所应当。” 慕苒看着他高大的背影,“哦”了一声。 有些时候,她觉得自己这个看起来冷淡疏离的夫君,其实也挺霸道的,至少这种时候他牵着她的手,看着力气不大,但她是无论如何也甩不开他的手。 今夜下了雪,推开窗户,能看见落雪纷纷,房间里点燃了一盆炭火,这种时候,在温暖的屋子里赏雪是个不错的选择。 窗边的竹塌铺着素色软褥,他将人放在竹塌上坐定,自己侧身挨着,指尖仍扣着她的手,竹塌轻微吱呀一声,倒添了几分缱绻。 慕苒待不住,爬到了窗户边,一手伸出窗外,接到了一朵雪花,很快,雪花又在她的掌心化作了一滴水珠。 她觉得有意思,可很快后背压下来高大的身躯,她被稳稳圈在窗沿与他胸膛之间,动弹不得。 青年的大手温柔却不容拒绝的将她窗外的手抓了回来,握住她被冷风吹得有些凉的手,在他的掌心里慢慢的捂热。 “你身子弱,小心着凉。” 慕苒有些无趣的抿抿唇,习惯性的放松身体往后靠着他的胸膛,嘴里嘀咕,“我感觉我吃了糖丸后,身体都强壮许多了。” 玩几朵雪花而已,她可不觉得自己有脆弱到会着凉的地步。 苍舒白说:“别让我担心。” “好吧好吧,我知道了。”慕苒乖乖的靠在他的怀里,懒洋洋的盯着外面纷飞的雪花,果真是不动了。 苍舒白一声低笑,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下颌轻轻抵在她发顶,温热呼吸混着窗外清寒的雪气,落在她鬓边。 他抬手替她拢好衣襟,指尖不经意擦过她微凉的脸颊,声音又轻又柔:“这般听话才好。” 慕苒这人多少有些随性。 比如两年多前的那个雨夜,她浑身差不多湿透,孤身一人,却敢敲响一个男人的门。 他们成亲后不久,苍舒白问过她,“不怕我是登徒子,对你起歹念吗?” 那时候的慕苒笑得欢快,“你才不会是登徒子呢,我们当邻居那会儿,我时常与你擦肩而过,也没有见你多看我一眼呀!” 苍舒白想,自己的妻子或许确实是不怎么聪明。 她竟然不曾察觉到,他向来不与人打交道,那个雨夜又怎么会例外的为她打开门,帮她修缮漏雨的屋子。 若非是早就心怀不轨,他与她又怎么会在每一个节点走的刚刚好,再到如今,他们已经是外人眼里的恩爱夫妻。 他并没有她想的那么光风霁月,不过也只是一个会生出欲望的寻常男子罢了。 再后来,他发现她的生活也很是随性。 一日三餐全无规律,若是觉得不饿,她可以一整天都只啃一个馒头,有时候夜里看到流星了,穿得单薄便往外面跑,也不怕冻着自己,熬夜研究自己做的小玩意更是常事。 但好在她还算有点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的生活实在是太差劲,所以乖乖听他的管教,这大概算得上是让苍舒白感到省心的地方了。 今夜落雪,正适合两个人凑在一起取暖。 苍舒白垂眸,注意到了慕苒的目光落在纷纷扬扬的雪花上还没有收回来。 在这个偏僻的镇子里,冬日落雪并不少见。 不过在那些灵气充沛,适合修炼的宗门山头,却是难得一见落雪。 苍舒白伸出手,接住了几朵雪花,送到了她的眼前。 慕苒惊喜的抬眸。 苍舒白轻声道:“我不怕冷,想看便看个够吧。” 他心中的情绪又颇为微妙,他修炼的是至寒的功法,本就心冷情淡,连喜怒都该淡得近乎无波无澜,莫说是一场雪了,哪怕是让方圆十里化作极寒之地也是轻而易举,然而现在他却为了讨妻子的欢喜,捧着几朵雪花,像是献上了珍宝。 慕苒转过身,漂亮的眼里闪烁着光彩,“谨之,你真好。” 苍舒白忽然又觉得,或许为她捧雪这样的事,多做几次也无妨。 慕苒却又拿起帕子,把他的手擦拭得干干净净。 他问:“不看了?” 慕苒道:“落雪年年都有,不差这一点半点的,但是如果你的手冻坏了的话,我会心疼的。” 第24章 打不打脸啊 苍舒白捉住她的手,在她的指尖落下了一个轻吻。 慕苒一笑,“你明日是不是还要去一趟镇上?” 他颔首,“我请胡大夫帮忙挑了辆马车,明日我去付了钱,将马车带回来。” “那你带我一起去吧。”慕苒说道,“过年肯定是回不来了,王婶子他们照顾我不少,我想买点东西送给王婶子他们。” 苍舒白道:“好。” “我们要出远门,得备好干粮,万一沿途遇不上驿站,也不至于挨饿。” “对了,我们也得备点碎灵石,如果遇到了劫匪,我们就把碎灵石交出去保平安。” “还有啊,路上风寒重,你的御寒衣我多叠了两件,袖口都缝紧了。” “谨之,你的爹娘喜欢什么呢?我们这回去祭拜他们,得买点他们喜欢的东西才行……” 她靠在他的怀里絮絮叨叨的,一张嘴许久都没有停过,浑然没发觉身旁人平日里冷漠如寒潭的眼眸,都被她这细碎又真挚的念叨浸得多了几分烛光的温暖。 到了半夜,雪停了,是以第二天早上并没有多少积雪,不过下着蒙蒙细雨,风还是更冷了些。 奇异的是,苍舒白将新买的那把油纸伞撑在慕苒头顶,寒风的侵袭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 慕苒看着头顶上再寻常不过的油纸伞,怀疑的说道:“谨之,你是不是又花大钱买了施加过术法的东西?” 苍舒白不答,只握着她的手,道:“约定付钱的时间要到了,我们该走快点了。” 慕苒现在可以肯定,他绝对是又偷偷花了大钱。 到了镇上,气氛不知为何却有些紧张,那些修士随处可见,一双眼四处打量,仿佛是各自都在打着什么主意。 苍舒白带着慕苒去了医馆。 胡大夫一句“干爹”又要脱口而出,却见苍舒白神色冷漠,再见他身边的慕苒,胡大夫把“干爹”两个字憋了回去,清清嗓子,摆出了老板的架势。 “小苍啊,你今天来这么晚,我还以为你不要定好的马车了呢。” 苍舒白拿出钱袋,“有劳胡大夫帮忙,这点辛苦钱,请您收好。” 胡大夫毫不客气的收了钱,暗地里与苍舒白传音,“长剑老儿跑了,现在镇子里的修士都想找到他,好把长剑老儿的宝贝占为己有,红芙之前囚禁着长剑老儿,那些人已经在虎视眈眈了,但碍于她修为高深,其他人不敢动,但听说这次长剑老儿能逃跑,是有魔修相助,红芙也受了伤,现在她的面子可没有那么好使了。” 说到这里,胡大夫心里也蠢蠢欲动。 难怪红芙折磨了长剑老儿那么久,长剑老儿都不肯说出宝贝在哪里,原来是他一开始就笃定了会有人救自己。 现在红芙不行了,胡大夫也想分一杯羹。 “事有蹊跷,你若轻举妄动步入险境,我不会管你。” 胡大夫心神一凛,抬起眼一看。 苍舒白正低垂着眼眸,拿起了一小块甘草片,喂仓鼠似的,把甘草片喂给了好奇到处打量药材的慕苒。 甘草片是甜的。 慕苒捂住嘴,不赞同的瞪了眼苍舒白,又小心的看了眼胡大夫。 她是怕胡大夫会发脾气,苍舒白一个小小的打工人,居然敢拿店里的药材当零嘴喂给她吃。 胡大夫只能眼睛到处乱瞟,当做自己什么也没看见。 苍舒白轻笑,“走吧,我们去买你要送人的东西。” 慕苒点点头,赶紧拽着苍舒白走出医馆。 苍舒白撑开油纸伞,一手搭在慕苒肩头,体贴的将她护在身侧,手里的伞始终往她的方向倾斜,不叫恼人的寒风有任何可乘之机。 胡大夫“啧啧”两声,阴阳怪气的学着当初某人的话:“我与她成婚只为破境,百年之后,她寿终正寝,我回归仙途,两不相干。” 他又表情浮夸,“寿终正寝,回归仙途,两不相干,魂都被人勾走了,打不打脸啊!” 胡大夫也只敢在背后蛐蛐,又想起了苍舒白的那一句警告,他打了个寒颤,决定打消像其他人一样去抢宝贝的想法。 慕苒这几天赚了大钱,决定奢侈一次,带苍舒白去吃顿好的。 酒楼里,人来人往。 几个修士走在一起,还在说着关于长剑老儿的事情。 “各路人马汇聚,我们人少,这次只怕要吃亏。” “附近不是有苍舒分家在?用血脉号令,叫上分家的人一起来帮忙。” “只要我们答应给他们一点好处,他们绝对会抢着来。” “对,能够帮到我们本家,是他们分家百年难得一遇的殊荣了,三少爷,这次家主特意让你出来寻找长剑老儿的踪迹,肯定也是想历练你一番,若是这件事办好了,苍舒家的资源你还怕抢不过你那几个兄弟吗?” 这几个修士穿着一样的服饰,而其中最为显贵的,当属是名叫苍舒皓雪的年轻男人。 苍舒皓雪来到这个穷乡僻壤本就不大情愿,红芙先一步抓到了长剑老儿,他也不敢和红芙抢,现在长剑老儿丢了,红芙又受了伤,他倒确实是应该抓住这个机会。 若是带着长剑老儿两百年前从虚空秘境里夺走的宝贝回到苍舒家,那父亲与族中长老自然是会对他另眼相待,下一任家主之位,还怕落不到他的头上吗? 苍舒皓雪拿出一枚玉制的令牌,上面有一缕血色纹路,但凡是苍舒家的血脉,只要是在方圆百里之内,就能感应到号令,前来拜见。 与门口的人擦肩而过之时,苍舒皓雪不由得抬头看了过去。 青衣男人收了油纸伞,他身侧妻子的容貌也暴露于人眼前。 眉眼清润柔和,肌肤莹白似雪。 苍舒皓雪原只当是寻常女子,不曾想这穷乡僻壤里竟有生得这般好的姑娘,这姑娘走过之时,仿佛还有香风拂来。 其他人唤道:“三少爷?” 苍舒皓雪回过神,可惜的咂咂嘴,“若是女修就好了,与她双修也能大有裨益,就算不是女修,若是处子之身,也能别有趣味。” 其他人知道这位少爷肯定又是色心犯了,不过苍舒皓雪有“洁癖”,别的男人碰过的女人,他不屑于碰。 “三少爷,等回去后,你什么样的女修弄不到?” “对啊,这女子不过是寻常村妇,哪有我们镇岳山城的女人好?” “等三少爷成为家主,只怕红芙那样的女人都得赶着上来巴结了,更何况是这寻常村妇一般的女子?” 苍舒皓雪觉得他们说的对,他晃了晃手里的玉牌,“也罢,就让分家的那群废物来帮我们做事,挡在我们前头当炮灰吧。” 慕苒在包厢里坐好,琢磨着要点什么菜。 苍舒白为她倒了杯热茶,道:“我落了东西在医馆,苒苒,我去去就回。” 慕苒头也不抬的说:“知道了,我在这里等你。” 第25章 苍舒冉 苍舒皓雪这一次从镇岳山城离开的时候,可是特意向族中的长老保证过的,自己绝对会带着长剑老儿的宝藏回来。 后来半途杀出来了一个红芙,苍舒皓雪又想自己或许可以用镇岳山城三少爷的身份,在红芙这儿讨个面子,分几件普通的宝贝,拿回去交差就好。 但红芙眼高于顶,压根就不答应见他。 现在红芙受伤了,长剑老儿逃了,岂不正是一个好机会? 苍舒皓雪带着自己的几个小弟避开了人群,来到了一片幽静的竹林,他要喊帮手自然不能大张旗鼓的来,否则引来其他人警惕,反倒不好办事了。 在小弟们期待的目光中,苍舒皓雪拿出了玉牌。 这玉牌还是他离家之前,父亲交给他用来保命的手段,有这枚玉牌在,但凡是苍舒分家的人都得无条件的过来帮他,若是他们不来,那就等着本家断掉一切资源,让他们慢慢沦落成凡夫俗子吧。 苍舒皓雪催动玉牌里的血色纹路,只见半透明的玉牌隐隐散发出了光芒,他道:“苍舒家的人,速来拜见。” 风动,竹影动,不见人影,也未听到半点回应。 小弟奇怪的说:“这是怎么回事?” 另一个人说道:“难道分家的人还真敢不听从本家的号令?” 又有人说道:“除非他们是疯了,竟然不知道得罪本家的下场吗?” 苍舒皓雪不耐烦的说道:“闭嘴!” 其他人立马噤若寒蝉。 苍舒皓雪不信邪似的,又一次催动起玉牌里的血色纹路,这一次血色纹路有了波动一般的回应,是负有苍舒家血脉的人来了。 果然,有一道身影缓缓出现。 雨丝斜斜掠过竹海,沾湿他黑色的发梢,青衫如洗,步履轻缓,恰似山雾里走出来的一抹春风。 出现的这男人面容平平无奇,太过普通了,也就毫无记忆点,仿佛一眨眼之后就会把这个样貌毫无出挑之处的男人忘得一干二净。 苍舒皓雪看了眼手里的玉牌,道:“你是苍舒分家的人。” 容貌普通的青衣男人拱手行礼,斯文有礼的道:“正是,我是嵩城分家的苍舒冉。” 苍舒皓雪可不在乎区区一个分家的小喽啰叫什么,他也不屑于去记一个小角色的名字,再扫了一眼这个平平无奇的男人,只是区区筑基修为而已,不堪大用。 苍舒皓雪负手而立,神态桀骜,“分家怎么就来了你一个人,其他人呢?” 苍舒冉回答:“半个月前,嵩城苍舒家遭遇狂徒袭击,伤亡惨重,家主如今正带着人在府中疗伤休养,因收到血脉号令的召唤,家主不敢懈怠,特命我来向公子禀明情况,请公子莫要见怪。” 苍舒皓雪眉头一皱,“居然有人敢动苍舒家的人,是什么人胆子如此之大?” “狂徒狡诈,已寻不到踪迹,家主猜测对方是为了分家至宝鸿蒙琉璃盏而来。” 但凡是家族,总会有些压箱底的法宝,就算嵩城的苍舒家只是个分家,也会有一两件被其他人艳羡的宝贝。 “分家就是分家,真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苍舒皓雪也没有想法去帮分家讨回公道,他懒得管闲事,转身欲走。 苍舒冉却又道:“家主有预感自己护不住至宝,恐怕会便宜了外人,得知本家来人了,很是欣喜,想将至宝交由公子带回本家,好请公子回去后美言几句,念在分家一心想着本家的份上,恳请本家家主可以赐下几颗疗伤圣药。” 苍舒皓雪心头一动。 他身边的人小声说道:“三少爷,鸿蒙琉璃盏可是能助人突破的好东西,这东西要是在你的手里,肯定能发挥出更大的作用。” 苍舒皓雪也刚好想到了这一点,就算带不回长剑老儿的宝贝,有个鸿蒙琉璃盏拿回去交差也不错。 苍舒皓雪冷冷道:“苍舒冉是吧,带路。” 苍舒冉背过身,缓步往前。 一行人跟在他的身后,还在极力的奉承苍舒皓雪。 “这一次回到镇岳山城,三少爷肯定是功劳最大的,莫说门中弟子,就连家主和长老们也会刮目相看。” “对啊,大少爷被称作是百年来难得一见的奇才又如何?他终日独来独往,不与门中的人往来,大家可都不服他。” “还有二少爷,他那出身……啧,这就不用多说了。” “四少爷还小,就是个草包。” “也就只有三少爷性情通透,处事周全,此番归城,必是众望所归,将来执掌镇岳山城,也唯有三少爷最为妥当。”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谄媚之语连绵不绝,只把苍舒皓雪听得心中欢喜,仿佛镇岳山城那把高高的座椅,已经提前为他准备好了。 苍舒皓雪扬起脸道:“等我坐上家主之位,我必首先拿下赤炎峰,让红芙给我当暖床侍妾,再是碧云山,听说那上面多美人,可惜最漂亮的那个嫁到无欲宫去了。” 有人接话,“我倒是听说碧云山有位大小姐被从族谱里划了名字,赶下了山,至今不知下落。” “真的?”苍舒皓雪眼前一亮,“也不知这位大小姐与我们今天在酒楼见的小娘子相比,姿色如何?若是能胜过这小娘子一两分,我倒是不介意收留这位无家可归的大小姐。” 前面带路的背影忽然停住了脚步。 有人问:“哎,你怎么回——” 话音未落,他的头颅一歪,从脖子上掉了下来,落进了泥土之中。 其他人反应了一会儿,霎时间惊骇不已。 “怎么回事?” “这里有陷阱!” “是阵法!” 最后一个字还卡在喉咙里,整片竹林便在他们踩中了死门的瞬间,冒出了令人遍体生寒的危险。 无形的禁制在他们脚下彻底激活,淡青色的灵光如毒蛇般窜上每个人的脚踝,细密的竹刺破土而出,瞬间穿透了他们的脚掌。 顿时,惨叫声此起彼伏。 有人试图运转灵力挣脱,却发现周身的天地灵气早已被阵法吞噬,体内的真元如泥牛入海,半点也提聚不起。 第26章 喝口热茶 更恐怖的是,那些看似寻常的青竹,此刻竟化作了活物,竹节疯狂生长,尖锐的枝桠如刀锋般绞杀而来,瞬间就将离得最近的两人拦腰斩断。 温热的血珠顺着竹叶滑落,在积水上漾开一圈圈涟漪。 苍舒皓雪早已被吓得魂飞魄散,他踉跄着后退,指尖在储物戒上疯狂点动,要将压箱底的护身玉符捏碎,然而,就在玉符灵光将要亮起的刹那,一道身影已如鬼魅般欺近。 青衣男人手里没有刀,指尖只有凝聚了纯粹的杀气,轻飘飘地在苍舒皓雪的脖颈一拂,噗嗤一声,就像切开一块腐烂的肉。 苍舒皓雪的头颅冲天而起,脸上神色还保持着错愕,眼睛却在落地的瞬间,对上了青衣男人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 那里面没有任何情绪,甚至没有一丝杀意,只有能将人魂魄都冻住的漠然。 锋利的寒意穿筋裂骨,血雾混着细雨瞬间弥漫开来,方才还满口奉承的弟子,与受人追捧的少爷,不过瞬息之间,便成了满地残躯与血泥,连完整的尸首都难以寻见。 冰蓝色的小鱼闻到血腥味,高兴的从青年袖口里钻了出来,它欢快的游弋在布满了死亡味道的空气里,吃掉了一个又一个痛苦死去的魂魄。 跟着主人就是好,隔三差五的就有大餐吃。 不过忽而,它听到了一道“咔嚓”声。 寒鱼瞪着眼睛看过去,青年恰好也收回了脚。 而地上的那一具失去了头颅的尸体,下半身已被一脚踩得血肉模糊。 寒鱼看着主人的背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青衣男人指尖微动,一把素色油纸伞自掌心缓缓浮现,他轻抬手腕,伞面微微拂动,不过瞬息,那寻常的纸面便褪去凡胎,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伞骨莹白似玉,伞面之上,绽放出一朵朵红梅,艳得好似是浸过鲜血。 一缕极淡的寒雾随伞风漫开,所过之处,血珠都瞬间凝冻,满地残躯被这层薄霜一寸寸覆过,皮肉上结出细密冰纹。 红梅白玉伞,世人皆知这是长剑老儿的保命法宝。 而这些尸体被冻结的惨状,谁又能说不是出自于红梅白玉伞呢? 蓝色的寒鱼又打了个寒颤。 真的,它不是第一次觉得自己的主人很阴险了。 白玉般的伞又成了朴华无实的油纸伞的模样,青年手里出现了一张符箓,燃烧殆尽。 此刻露在微凉雨雾里的面容,骨相愈发清锐,眉峰斜挑如裁,眼尾微扬,瞳色深如寒潭,原本平淡的轮廓在此刻都好似被细细雕琢过一遍,多了清俊冷冽。 他撑起伞,挡住风雪,转身之际,青衫衣角拂动,却不曾沾上半点血污尘埃。 “回去了。” 寒鱼再瞅了眼地上的尸体,打了个饱嗝,身体在空中游动,听话的回到了主人的衣袖之中。 远在镇岳山城,一盏灯在风中摇曳两下,俶尔熄灭。 守灯人脸色骤白,踉跄着扑到灯前,指尖颤抖着抚过冰凉灯座,大叫着跑出去。 “不好了,三少爷的命灯灭了!” 酒楼里,喧闹声不断。 慕苒双手托着下颌,几次抬眼看向包厢门口。 终于,不知道在第几次张望的时候,她等的人回来了。 苍舒白缓步走了进来,青衫还带着几分未散的清寒,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意,在撞进她亮晶晶,满是欢喜的眸子里时,竟像是冰雪遇了暖光,无声消融。 “抱歉,我回来晚了。” 慕苒拉着他的手坐下,又捧着他微冷的手,问道:“你怎么去了这么久呀?” 苍舒白说道:“医馆里临时来了病人,胡大夫忙不开,让我临时帮他诊治了病人。” 慕苒有些抱怨,“明明你今天是休沐,胡大夫还让你做事,又不给工钱。” 苍舒白说:“那我下次不帮了。” 慕苒想了想,又摇摇头,“不过有病人来也没有办法,你是看病救人的活,和我琢磨工具可不同,不能说停下就停下的。” 苍舒白轻轻的“嗯”了一声,又将一份糕点摆在了桌子上,“我回来的路上看到新出炉的桂花糕,便买了一份。” 慕苒摸了摸,还是热的,她又离他挨得近了一些,抬起脸笑道:“算你有心,这回我便不怪你出去许久了。” 苍舒白的大手还被她一双小手捂着,指尖传来女孩温热细腻的触感,连带着不久之前,他周身那点浸过寒雨的冷意,都被这暖意一点点驱散得无影无踪。 慕苒问他,“饿了吧?” 苍舒白颔首,“饿了。” 她冲着门口喊了一声,“小二,点菜!” 在外面跑堂的小二赶紧推门走了进来,“二位客官要点些什么?” 慕苒不假思索,脆生生报出菜名,“清汤竹荪,酱炙鹿肉,鲜笋炒菌菇,还要一份蜜汁菱角。” 这些都是他爱吃的菜。 苍舒白没有说话,只指尖轻轻蜷了蜷,被她握着的手微微收紧,眼底那片常年冰封的漠然,此刻尽数化作了浅淡的暖意,连呼吸都放得轻柔。 门口有人经过。 “哎,那本新出的青衣艳史,你看了没有?” “没有啊,我倒是想买,可是印刷青衣艳史的书坊都被炸了,现在那些第一批出售在外的青衣艳史,可都是价值千金的宝贝了!” “我这里有啊,那天青衣艳史一在书铺售卖,我就买了本,这样,你今天去我家,我借你看看,你是不知道啊,那红菱仙子与青衣客可真是香艳得很——哎呦!” 男人脚下一痛,从楼梯上滚了下去,友人赶紧去扶他,前者哎呀哎呀的喊着疼,后者慌忙送他去医馆。 看来这本《青衣艳史》,他们暂时是没时间品鉴了。 苍舒白垂着眼眸,不知在思索什么时,手里被塞了一杯温茶,很暖。 他微微抬眸,见到了妻子的笑脸。 “先喝口茶暖暖身子,很快就上菜了。” 苍舒白唇角轻动,“好。” 小二记了菜名,退出包厢,顺便关好了门。 慕苒自己也倒了杯茶,刚喝了一口茶,苍舒白忽然倾身靠近,手指托住她的下颌,低头便吻了下来。 唇瓣相触的刹那,茶香混着她身上清浅的气息,全都缠缠绕绕落进他的唇齿间。 他没有深吻,只是安静地贴着,一点点吮去她唇间的温软与热度,却比深深的吻还要折磨人。 慕苒整个人都僵了一瞬,耳尖瞬间发烫,手中茶杯微微晃了晃,茶水险些倾出,却被他另一只手稳稳托住。 过了片刻,他退了出来。 慕苒紧张的道:“这是外面,你干嘛呢?” 要是有人突然闯进来,她都没脸见人了。 他的指腹轻轻的抚摸着她湿润的唇角,“你说的,喝口茶,暖暖身子。” 慕苒捂住发烫的脸,“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轻笑,眸光闪烁。 藏在袖子里的寒鱼偷偷冒出个脑袋,好奇的看着主人现在的模样。 每一回都是这样。 也许是为了报仇,也许是为了抢夺奇珍异宝,又或许是为了保命,他每次从屠杀场里回来,都会格外的与妻子缠绵缱绻。 然后,他的杀意会得到抚慰,不再是那个阴险冷酷的修士,而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寻常男子。 人类还真是有两副面孔。 苍舒白垂下眼眸之时,寒鱼接收到了命令,身体一颤。 不要啊,它只喜欢吃宝贝,可不想夜里去当小贼,把那些人家里藏的青衣艳史给吃了! 吃下那些东西后,它真的不会变成小黄鱼吗!? 第27章 屠戮 天色渐晚,长剑老儿在竹林里急急而奔。 他浑身都是伤,尤其狼狈,脖子上的那一道血痕更是触目惊心,若非多年道行在身,他早就会在红芙的折磨下魂飞魄散了。 长剑老儿本以为自己这次就要死在红芙手上了,却没想到有一个黑衣蒙面人出现打伤红芙救了自己,只不过那个黑衣人把他救出来之后就不知所踪了。 但长剑老儿也无暇去想那么多,他现在唯一的想法就是逃。 背后那个可恶的魔头,抢走了他所有的宝贝,还把他重伤,以至于他成了红芙的阶下囚,更令人咬牙切齿的是,现在那些修士还不知道那些宝贝其实早就不在他的身上了,只把他还当个香饽饽。 长剑老儿只能暂且忍下这份屈辱,等他东山再起,他绝对要亲手杀了那个背后算计自己的人! “是长剑老儿,站住!” 众多人影忽而出现,他们手中的武器寒光凛凛,一双双贪婪的眼睛盯着长剑老人。 不过眨眼间,长剑老人已经被团团包围。 有修士道:“诸位道友,长剑老儿是被我们一起发现的,我们不如打个商量,共同替天行道,代赤炎峰清理这个叛徒?” 有人接话,“道友说的不错,长剑老儿忘恩负义,杀戮同修,本就罪无可恕,说不定最近频频出现的妖人也是出自于他的手笔,我辈斩妖除魔,匡扶正义,当义不容辞。” 第三个人顺势开口说道:“至于他的那些宝贝,若是被心怀不轨的人拿了,只怕又会掀起一番腥风血雨,我看那些宝贝不若就交由我们平分来保管,也免得再起祸端,诸位道友以为如何?” 其他人各自目光几度变化,随后纷纷点头。 “道友说的是。” “如此正好。” “我没有意见。” …… 这些看起来光鲜亮丽的修士,就这样用着冠冕堂皇的借口,看似正义,却是提前已经把长剑老儿瓜分完毕。 至于长剑老儿有没有意见,这不重要。 长剑老儿自己也做过不少缺德的事情,但现在自己沦落成了板上鱼肉,他又真想愤恨的骂这群人人面兽心,却因为禁制说不出一个字。 修士们一个视线交汇,都迫不及待的冲了上来。 说是平分宝贝,谁又不想拔得头筹,先一步拿下长剑老儿的乾坤袋呢? 长剑老儿心知自己已经到了死局,他只能调动起全身所剩不多的修为,与他们殊死搏斗。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在长剑老儿调动修为的刹那,他的身体里忽的好似有火在燃烧,这股热度还在以极快的速度蔓延至全身。 有修士意识到了不对劲,“不好,快退后!” 但已经来不及了。 长剑老儿身体里窜出来一条火蛇,迅速地把周围扑过来的修士们一卷一缠,赤红的焰尾扫过之处,衣袍瞬间焦卷,皮肉发出滋滋的灼响,惨叫声接连炸响。 那火蛇并非凡火,更像是凶煞妖火,越缠越烈,竟顺着众人的灵力脉络往里钻,任他们运功抵挡,挥剑斩击,都只让火势更盛几分。 长剑老儿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一双眼里布满血丝,满是愤恨,灵魂在疯狂的呐喊—— 红芙! 果然,下一刻,赤红的长鞭携带着劲风扫过,只听“啪”的一声脆响,离得最近的两名修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完整发出,身躯便被火鞭拦腰抽碎,血肉飞溅的瞬间便被烈焰焚成飞灰。 一道艳红身影自火光中缓缓踏出,容颜娇美如盛放的牡丹,眼底却淬着刺骨寒毒,正是被传身负重伤的红芙。 她手腕轻抖,火鞭如活蛇般盘旋游走,所过之处,修士们的护身灵光一碰即溃,经脉被异火灼烧得寸寸断裂。 而这些尸体燃烧后剩下来的法宝,全都落进了红芙手中。 长剑老儿目眦欲裂,丹田内的火毒被她引动得愈发狂暴,浑身经脉剧痛欲裂。 原来,从他被救开始,这就是一个局。 红芙急需天材地宝突破停滞了两百年未有变化的境界,但长剑老儿迟迟不肯说出把宝贝藏在了哪里,刚好这些修士在背后对她虎视眈眈,于是她便给了他们一个机会。 长剑老儿的身体早就被她动了手脚,那群修士靠近的瞬间,便会被她的毒火缠上,之后她再这样走出来,收割掉一个个人头便好。 长剑老儿眼见周围的修士一个个在烈焰焚风中死去,又见红芙长鞭一卷,其中一个修士落进她的手里,她按住了修士的脑袋,竟然是把对方的修为都吸进了自己的身体里。 长剑老儿目露震撼。 红芙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走这种魔修的路子了! 道与魔,不过在一念之间,两百年前,心高气傲的红芙就此有了心魔,现在为了突破境界,她可以不择手段。 不久前还叫嚣着要瓜分长剑老儿的修士们,如今已是尸横遍野。 “既然你不肯说出宝藏下落,那你就把这个秘密永远带进土里吧!” 红芙长鞭一扫,长剑老儿的身体破碎,魂魄也被撕碎,在不甘心里,他化作了尘埃,在空气里消失无踪。 两名侍女出现,恭敬地站在红芙身后。 红芙杀心渐歇,道:“放出消息,这些人追捕长剑老儿,长剑老儿身陷绝境,自爆丹田,与他们同归于尽。” 一名侍女点头,“是。” 另一名侍女说道:“仙子,竹林的另一边有许多尸体,是镇岳山城的人。” 红芙眉眼微挑,“过去看看。” 苍舒皓雪一行人之前几次试图拜见红芙,却都被拒绝了,被拒绝后,苍舒皓雪嘴里也没有什么好话,两名侍女对这行人印象很深。 即使死了数日,因为有冰霜覆盖,尸体还保持着死亡时的惨状。 红芙到来之时,镇岳山城的人恰巧也到了。 死的人里有镇岳山城的三少爷,但前来收尸的人却没有什么太大的情感变化。 “在下镇岳山城苍舒分明,见过红芙仙子。”年轻男人相貌俊秀,看着很有书生气,文质彬彬,“我来为三少爷收尸,不知仙子对三少爷身死一事有何知情的地方?” 第28章 暖手 红芙冷漠的看了眼地上的尸体,“红梅白玉伞。” 苍舒分明也道:“是,我们也看出来了三少爷死于红梅白玉伞之下,而这是长剑老人的法器。” 但是被追杀的长剑老儿,真的还有力气屠杀苍舒家的人吗? 红芙不语,自然也不能开口说自己已经把长剑老人给杀了。 苍舒分明抬起手挥了挥,手下的人在地上点燃了一炷香。 红芙问:“这是做什么?” 苍舒分明道:“苍舒家的人每回离家之前,都要留下一滴血,若是身死,这滴血便会做成燃魂香,好利用这一丝残魄,重演他们死之前的一幕,方便我们追查凶徒。” 当然,一般的弟子是没有苍舒家报仇这一待遇的,能有这个待遇的,只有苍舒家的高贵血脉。 香雾缭绕之时,周围出现了蒙蒙细雨,不过眨眼之间,竟是回到了苍舒皓雪身死那一日。 只不过毕竟只是一滴血做成的燃魂香,所浮现的画面有些断断续续。 “大少爷被称作是百年来难得一见的奇才又如何?大家可都不服他。” “还有二少爷,他那出身……啧,这就不用多说了。” “四少爷还小,就是个草包。” “也就只有三少爷,必是众望所归。” 苍舒皓雪一笑,道:“等我坐上家主之位,我必首先拿下赤炎峰,让红芙给我当暖床侍妾。” 两名侍女当场发作。 “狂妄!” “无耻!” 红芙眉眼多了丝寒意。 下一刻,有人叫道:“是陷阱!” 只见红梅白玉伞骤然浮现,伞下的人影模糊不清,那一抹青色衣裳在竹林细雨里,更显缥缈。 红芙目光一变。 燃魂香烧尽,一切恢复原状。 苍舒分明向红芙拱手道歉,“三少爷粗言秽语,如今人死如灯灭,请红芙仙子莫怪。” 红芙冷冷道:“若他还活着,哪怕是有镇岳山城给他撑腰,我也必要拔了他的舌头。” 苍舒分明不予置喙,他道:“那确实是红梅白玉伞,不过执伞的人一定是长剑老人吗?” 红芙不悦,“你质问我?” 苍舒分明又低头,恭敬道:“三少爷对仙子出言不敬后,便惨遭杀害,我只是以为出手的人是见不得仙子被人言语侮辱,所以才忍不住动了手。” 他的话又让红芙心绪微动,只是她蒙了面纱,旁人也看不出她的神态有何变化。 苍舒分明暗地里观察了一会儿红芙,随后说道:“是我说笑了,仙子冰清玉洁,若是谁敢对仙子不敬,想来旁人都是看不下去的,更何况长剑老人虽说是叛出了宗门,但好待与仙子有过师门之情,更何况三少爷在追捕长剑老人,他痛下杀手也是合乎常理的。” 红芙不接话。 苍舒分明又行了一礼,“我等还要回去复命,先行一步,告辞。” 苍舒家的人收敛了地上的尸体,没过一会儿,打开了一张卷轴,消失在了原地。 两名侍女面面相觑。 “仙子,真的是长剑老儿杀了他们吗?” “不管是谁杀的,他们对仙子不敬,就该死。” 红芙眼前还浮现着那道青衣身影,仿佛跨过了两百年岁月,与当年在秘境里一把抓住她,又将她推进阵法里的身影重叠在了一起。 面纱之下,她微微咬唇,一股又酸又烫的气堵在胸口,撞得她神魂都在发颤。 若非是他,她的道心也不会受到影响,由此生出心魔。 她抛弃心中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下定了决心。 若有一日再相逢,她要么杀了他,要么,便死在他手里——除此之外,再无第三条路。 “干爹,你说的不错,长剑老儿从红芙手里逃脱本就是个局,红芙借此机会杀了不少修士,吸了他们的修为,夺了他们的法宝,我猜过不了多久,红芙就能突破元婴期了。” “虽然外面有消息在传,那些死了的修士是与长剑老儿同归于尽,但是死的人里也有不少是各大宗门的精英弟子,恐怕那些宗门暗地里不会放过红芙。” “红芙这个女人还真是有手段,心也狠啊,我看这事还没完呢,你带干娘离开是对的。” 若是苍舒白还停留在那个风雨飘摇的镇子里,这把火迟早会烧到他的身上,如果苍舒白还是以前那个苍舒白,倒是会不惧风雨,只想着风浪越大鱼越贵的道理,但现在不一样了,他可是有家室的人了。 “谨之,你在想什么?” 苍舒白倚在车门上,手里还握着缰绳,闻言,他睁开黑色的眼眸,女孩的面容清晰的映入眼帘,为黑色的眼眸里添了几分明亮轻快的色彩。 “我在想不久恐怕又会下雪,路恐怕会不好走。” 慕苒笑道:“我买了份舆图呢,前面应该有镇子,若是路不好走,我们就找个地方歇脚吧。” 他颔首,又握着她身上披着的裘衣,把衣襟拢紧,不让冷风吹进去,“你去车厢里待着,不要出来吹风。” 慕苒却说:“你都给我买了这么贵的裘衣了,我才不冷,我在里面闲得无聊,想出来陪着你,和你说说话。” 她握住他的手,“谨之,你的手好冷。” 这五天里,都是苍舒白在赶车,冷风扑面而来,她怕他冻坏,可他却一直说没有问题,再有几天的路程,他们便可以到他的故乡了。 苍舒白垂眸,自己的手正被她一双手捂着,他道:“现在已经不冷了。” 慕苒把他这只手塞进自己的裘衣下,双手又改为去捂着他那只握着缰绳的手,嘴里还在嘀咕,“你的手这么好看,要是生冻疮就不好了。” 他低声道:“不会。” “你怎么就知道不会?”慕苒说的头头是道,“小病就是在自己不注意的时候出现的,你还是大夫,怎么就不懂这个道理呢?” 他脾气很好,“是我愚笨了。” 慕苒钻进了车厢,没过一会儿,她手里拿着东西又钻了出来,“你用这个暖手,不要不舍得花钱,我们家现在的积蓄也不少呢。” 他的手里被塞进了一个暖手炉,与寻常暖手炉不同,这个暖手炉雕工精美,刻着莲叶下小鱼儿水中嬉戏玩闹的模样,靠灵石驱动散发出暖意的小木球,技艺精湛。 她时常不舍得花消耗灵石的东西,现在倒是拿出来给他暖手了。 苍舒白问:“是你做的?” 慕苒点头,“对啊,是我做的。” 他又问:“只有我有吗?” 慕苒失笑,“嗯,我只做了这一个,没打算让宋老板帮我卖呢,所以天底下,就只有谨之有。” 苍舒白的指腹触摸着散发出暖意的小东西,只觉得那上面雕刻的莲叶轻动,鱼儿也好似活了过来。 他道:“苒苒,我很喜欢。” 第29章 我陪你 苍舒白的故乡在一个名为碧水镇的小地方,隶属于嵩城,算是一个富庶的城镇,因为地处碧云山不远,治安也还不错。 苍舒白父母双亡,也没有别的亲戚,遇到了赏识他做大夫才华的胡老板,这才跟着开医馆的胡老板远离了故土,去别处讨生活。 没想到身在异乡,孑然一身的他却遇上了慕苒,这才有了牵绊和挂念,有了一个自己的小家。 这一路上好在没有大雪封路,他们坐马车走了差不多有半个月的路程,总算是平安到了碧水镇,马车停在一个空置了许久的小宅子前,还引来了路人几次回头看看。 只见气质冷漠疏离的青年先下了马车,随后伸出了手,扶着面容精致的女子缓缓走了下来。 这两人举止亲昵,相貌登对,一看便知是夫妻。 苍舒白推开大门,一座清雅幽静的青瓦小院映入眼帘,院中植着几株寒竹,石桌石凳整洁,廊下悬着素色纱灯,不见半分浮华。 慕苒先一步走进院子,好奇的打量四周,眉眼弯起,轻声道:“这里清静素雅,原来谨之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 苍舒白看着她身影灵动,又到了树下的石桌前。 她的手轻碰石桌,回眸一笑,“你小时候就是坐在这里看书,吃零嘴吗?” 苍舒白唇角轻扬,“嗯,有时候我也会在这里学字,只不过小时候握笔姿势总不对,时常被父亲教训,被罚练字一两个时辰,是常事。” “难怪你的字现在写的那么好看。”慕苒想象着苍舒白小时候的模样,眼眸闪闪发亮,“谨之做什么事都是完美的,小时候也有自己不擅长的事情,愁眉苦脸的样子,一定很可爱。” 苍舒白缓步靠近她,自背后轻轻环住她的腰,手臂收得很轻,却又带着几分不愿松开的依赖,下颌微微抵在她肩头,温热呼吸浅浅落在她颈侧。 平日里总是紧绷的肩线彻底松弛,连眉眼间的淡漠都淡去大半,整个人卸去了所有锋芒与戒备,像个寻到归处的人,安安静静倚靠着她,全然是卸下防备、难得放松的模样。 慕苒由得他抱,她回头看他,手指轻点他的眉间,“小时候的谨之,这里会经常皱起来吗?” 他道:“若是不听话,受罚的时候会。” 慕苒却还是很难想出来他不听话的样子,毕竟他在她心里的形象实在是太完美了。 苍舒白说:“抱歉。” 慕苒握住了环在自己小腹前的手,也放松了身体,“为何突然向我道歉?” “现在并不是一个好时节,我却让你陪我长途跋涉,忍受风雪极寒,来到一个对于你而言全然陌生的地方。”他低声道,“对不起,我让你受苦了。” 慕苒却道:“我不觉得这是吃苦,你心中有挂念的亲人,这是好事,想来小时候,他们待你必定极好,疼你护你,把你放在心尖上宠着,才让你记到如今,这般放不下。” 她轻笑,“有人把你放在心尖上疼爱,光是想到这里,我只觉得欢喜,半点都不会觉得委屈。” 苍舒白将脸更深地埋进她颈窝,鼻尖轻蹭过她细腻的肌肤,呼吸微微发沉,平日里沉稳无波的气息,此刻竟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软。 慕苒安静的给他抱了好一会儿,过了许久,她好奇的说:“你两年都没有回来,这个院子却也并不脏呢,我看周围好似没有杂草,也没有积多少灰尘。” 苍舒白说:“离开之前,我买了一张保持清洁的符箓贴在屋门之上。” 慕苒道:“那太好了,我还想着今天到家,许是会要和你打扫屋子到半夜。” 苍舒白喜欢她说的“家”这个字,不论是在哪里,只要她在身边说出一个“家”字,他的心便会感到格外的安定。 慕苒忽然被人打横抱起,她下意识的圈住了青年的脖子,仰起脸看他。 苍舒白低头亲了她的唇角一下,“这些天辛苦你了,屋子里是干净的,你去躺着休息。” 慕苒也没有反对,她安心的靠在他的怀里,随着他的步伐,好奇的看着院子里的一切。 脚下是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两侧寒竹疏影斜斜,风过处竹叶轻响,细碎日光透过叶隙落在两人身上,斑驳温柔。 穿过月洞门,便是内院厢房,门前栽着两株素心兰,幽香淡淡漫来。 苍舒白脚步轻缓,稳稳踏上台阶,推开门时,满室干净清爽扑面而来,窗明几净,床榻铺着素色软褥,桌案整洁,连空气里都带着晒过阳光的暖淡气息,安静又妥帖。 他说:“这是我的房间,还保持着我离家之时的模样。” 慕苒被放在了床上坐着。 他蹲在她的身前,握着她的脚踝,体贴的脱掉她的鞋袜,“你若是不喜欢房中摆设,便和我说,我来重新安排。” 慕苒又看着他站起身。 他俯身靠近,解开她的裘衣,又脱下了她身上厚实的碧绿色上袄,“等你歇息几日,我们再去山上祭拜我爹娘。” 许是觉得慕苒这样一眨不眨的盯着自己,这副乖巧之态实在是可爱,他没有忍住,又捧着她的脸,落下了几个细密缠绵的轻吻。 苍舒白为她脱去了外衣,把她送进了温暖的被子里,替她掖好被角,他坐在床边,手指轻碰她的面颊,目光越发的温柔。 这个宅院本遍布血腥,是他后来一点点的恢复原状,纵使宅院恢复成了从前的模样,亲人不再,到底是已经没了家的感觉。 两年前的他,在腥风血雨里飘摇多年,从未想过两年后的自己会带着妻子回来。 如今的她就躺在他从小睡到大的木床上,这冷清的屋子里的一切,都好似由此有了温度。 慕苒抓着他的手,“你也赶了这么久的路,不一起休息吗?” 他说:“我去把行李收拾好。” 慕苒却抓着他的手不放,“我想和你一起休息,收拾行李的事情,可以等之后我们一起来做。” 她丢出了一个让他无法拒绝的理由,“谨之,没有你陪我,我睡不着。” 苍舒白喉结滚动,嗓音轻颤,“好,我陪你。” 第30章 不入流 苍舒白以往在修炼时,光是打坐便可以坚持好几个月,不过是赶半个月的路程而已,这点劳累对于他而言算不得什么。 但他的妻子需要他。 于是他陪着她躺进了温暖舒适的被子里,在她闭上眼熟睡之后,他睁开了眼,安安静静的看着她美好的睡颜,听着她绵长的呼吸声,再微微用力将她圈进怀里,只觉得有了前所未有的安定。 慕苒这一觉睡了一个多时辰,她休息好了,精力也恢复了,拉着苍舒白起来,一起去整理行李。 马车里的空间几乎都被他们的东西装满了,主要还是因为慕苒,她看着什么东西都觉得有必要带着走,不知不觉间就多了一个又一个木箱。 整理东西又花了差不多一个时辰,最后慕苒站在衣柜前,把箱子里的衣服拿出来,在柜子里一一挂好。 苍舒白把那盏琉璃灯在桌子上放好,他微微挥手,琉璃盏的灯火亮起,昏暗的屋子里顿时多了温柔的光芒,再回眸一看,慕苒正对着柜子,有些苦恼。 他走过去,轻声问:“怎么了?” 慕苒一手摸着下巴,说道:“衣柜有点小了,衣服要挂不完了。” 这是他以前住的屋子,用来装一个人的衣物绰绰有余,但现在是两个人了,更何况他平时便爱给她买五颜六色,花里胡哨的衣裳,这次他们带的衣物可是足足有两个箱子,衣柜确实是不够用。 苍舒白伸出手,直接将自己的衣裳挤在了一堆叠放着,衣柜里霎时间多出了不少空间,“这样便好。” 慕苒看了眼他的衣物,被可怜巴巴的挤在一堆,还没占到三分之一的空间,她略微沉默,“这样会不会显得我太亏待你了?” 他在她身后轻笑,“我甘之如饴。” 慕苒抬头看他。 青年在温暖的烛光里,眉眼被衬得格外柔和,额前碎发垂落,鼻梁清挺,唇线弧度温和,笑时眼尾轻轻弯起,像浸了一汪温温的春水。 明明生得清隽好看,平时却过于冷清疏离,叫人觉得不好接近,也就只有这种时候,在她的面前,他会像是收敛锋利的棱角,气质温润如玉,越发迷人。 慕苒眸子里仿佛是缀着星星,闪闪发亮,熠熠生辉。 苍舒白垂眸,手指轻抚她的眼角,低声道:“怎的如此看我?” 他与她成婚两年,被她无数次这样看过,自然心知她为何会这样看自己,但他就是想听她亲口说出来。 果然,慕苒回过身抱住他,“谨之,我觉得你又变好看了。” 苍舒白小时候,倒是听过街坊邻居说这娃娃长得俊,后来,他家破人亡,为了报仇踏上修行之路,期间虽有过师长,但对方都是以算计利用他居多。 在这条腥风血雨的路上,有时候为了活着,他也需要苟活于角落里与爬虫为伴,至于容貌如何,他从未关注过。 可这两年来,被她说好看的次数多了,他倒是也隐约生出了自己皮相或许还不错的认知。 他不需要完美无缺,只需要单单迷住她一人便够了。 苍舒白下颌抵在她的头顶,大手轻轻的抚着她的后背,唇角轻轻上扬。 但还没给他温存多久,慕苒便又离开了他的怀抱,“你的衣服这样叠着,会皱的,旁边不是也有房间吗?我们把放不下的衣服放去隔壁房间的衣柜吧。” 苍舒白适应了片刻怀里空荡荡的感觉,之后颔首,“好。” 他搬起箱子,往隔壁房间走。 慕苒跟在他的身后,又忍不住抬头往外面看了过去。 院墙之外,是另一户人家。 二楼那里站着人影,似乎是好奇的看着这边忙碌的人。 慕苒不是很喜欢这种被窥视的感觉,但她觉得自己或许是想多了,也许那边的人只是随意的站在那儿吹风罢了。 苍舒白回眸,“苒苒。” 慕苒回过神,赶紧快步走过去,推开了门。 苍舒白走进屋子时,若有若无的回头看了眼。 对面的人影赶紧缩着身子消失的无影无踪。 天色渐晚,夜幕升起。 苍舒白看着在整理衣服的慕苒,道:“我去街上买些吃的,想吃什么?” 今天他们都没有准备好食材,更何况也累了,自然是不打算自己做晚饭。 慕苒想了想,说:“想吃馄饨面。” 苍舒白摸摸她的头顶,“等我回来。” 他走出家门不久,身后跟过来了一道人影。 “公子,公子留步!” 跟上来的人是一个有着八字胡的中年男人,也正是住在对面宅院里的人,他面露热情,十分友善。 苍舒白走在巷子里,脚步不停。 男人锲而不舍的跟在后面,“我住在你们对面,就算是邻居了吧,相逢即是有缘,我想与公子交个朋友,我观公子气度不凡,不知公子可对修仙一事感兴趣?” 苍舒白停下脚步,平静的看过去。 男人道:“公子看我如今可是多大年岁?” 苍舒白不语。 男人哈哈大笑,“你是不是也以为我只有四十多岁,其实我现在都有一百多岁了,这都是因为我拜入了长青门下,潜心修炼之下,长生不老也未尝不可,我观公子与夫人恩爱非常,夫人更是天香国色,但凡人短短百年寿命,不出二十年,红粉佳人也是垂垂老妪,公子就不觉得可惜吗?” 苍舒白道:“确实可惜。” 男人眼睛一亮,赶紧拿出来一封请帖,“长青门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去的,我与公子有缘,愿为公子作保,推荐公子入长青门,可好?” 苍舒白接过了请帖,问:“你想举荐我入长青门,此事可有向其他人提起?” 寒鱼悄悄冒出了脑袋。 男人摇摇头,说道:“我今日才注意到公子携娇妻搬进了我对面的宅院,只一眼就发现自己与公子缘分颇深,是以来不及与同门提起,便迫不及待的来邀公子入门了。” 男人按捺不住激动和急切,赶紧说道:“公子稍微去打听打听,便知道长青门有多难进,只要公子在这封请帖上签上名,就可以去门中听课了,对了,还有夫人,公子带上夫人一起,只要你们一进长青门,保管你们不会——” 寒光一闪,男人的头颅掉在地上,嘴巴还在一张一合,“后悔……” 过了片刻,他见到了自己倒地的无头尸身,好似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神情愕然,眼里的光却迅速灰败,苍白的脸停留在僵硬的表情变化之上,咽了气。 寒鱼从主人袖口窜了出来,吞掉来不及消散的魂魄。 它就知道,主人问这倒霉蛋有没有其他人知道这回事,就是为了好杀人的。 “借寿贴,不入流的手段。” 请帖在青年手中化为灰烬消失。 与此同时,地上的一分为二的尸体被霜雪覆盖。 他转身之时,长袖轻动,地上被一分为二的尸体化作冰雾,消散无踪。 第31章 腻得慌 慕苒算是跟着苍舒白在碧水镇里暂时安了家,长途跋涉确实是累,连着几天她都赖床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苍舒白也纵容着她的懒散,菜是他出门买,饭是他做,衣服是他洗,总之等懒洋洋的慕苒爬起来时,他已经把所有的家务活都做完了。 今天也不例外。 太阳升起,微微驱散了冬天里的寒冷,早晨地上结的霜都慢慢的化作了水汽蒸腾消失,不过呼吸之间,还是有些冻鼻子。 虽说时间还早,但苍舒白已经在厨房里忙活起了中午要吃的饭菜。 慕苒喜欢喝鸡肉蘑菇汤,提前炖上一两个时辰,肉质会更加的软烂,也是她最喜欢的口感。 一身蓝白相间长袍的青年,袖口利落地挽至小臂,露出一截清瘦却有力的手腕,他手里的刀切菜时动作稳而轻,刀身起落间,菌菇与鸡肉被码得整整齐齐,不见半分杂乱。 炉火温温柔柔地映在他侧脸,长睫垂落,投下浅浅阴影,平日里清冷的眉眼此刻只余专注。 寒鱼泡在水缸里自由自在的游玩,每每这个时候,它都会忍不住冒出头来看一两眼。 它的主人修为高深,早就到了辟谷的时候了,压根就不需要进食,他偏偏总是没事找事做的弄那么麻烦,饭要做,火都要亲自生。 白练了一身修为似的。 没见过这么傻的人。 门外又悄悄地来了一道纤细的身影。 寒鱼熟练又赶紧的低下脑袋,藏进了水面之下,只当自己不存在。 苍舒白早已经听到了故意放轻的脚步声,也感觉到了那道专注盯着自己的目光,但他像是不以为意一般,也没有回头多看一眼,只垂眸认真的做着手里的活。 慕苒在门外露出脑袋偷偷摸摸的看了许久。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仿佛是毫无理由,就是觉得苍舒白每次认真起来的时候,会格外的好看。 眉眼微垂的模样好看,发丝垂落的弧度好看,还有他那一双骨感细腻,指节分明的手,也好看。 这个事事完美的男人,是她的丈夫。 慕苒心中欢喜,提起裙子,努力放轻动作,悄悄地靠近。 水里的寒鱼瞥见了那看似无动于衷的主人,实则已经唇角微扬,他外表再冷漠,心里恐怕已经爽了起来。 啧,人类,又是这一套。 终于,慕苒从后面抱住了男人的腰,依赖的靠在他的后背,闻着他身上的味道,舒服惬意的撒娇,“谨之。” 她也不知道自己唤他的名字要做什么,只是不需要什么目的,也想唤唤他的名字而已。 苍舒白不急不缓的把食材放进了砂锅里,盖上盖子,用小火慢炖,随后,他一双手放进水盆里清洁,慕苒贴心的送上来干毛巾给他擦手。 待一双手没了水渍,干干净净之后,他这才转过身面对她,一手圈着她的身体,另一手摸摸她的脑后,轻声道:“睡饱了?” 慕苒点点头,“睡饱了。” “去洗漱,我煮了粥,你垫垫肚子。” 她又听话的点头,却赖在他的怀里不动。 苍舒白俯下身,亲吻落在了她的头顶,“苒苒,乖。” 这一下,慕苒仿佛汲取到了足够的力量,精力十足的抬起脸,亲了一下他的下颌,离开他的怀抱,高高兴兴的去洗漱了。 水缸里,蓝色的小鱼又吐出了几个泡泡。 啧,人类,腻得慌。 今天用过午饭之后,苍舒白便带着慕苒一起去山上祭拜父母。 冬日时节,山上更冷,就连猎户也不会在这种时候留在山里捕猎,上山的路上并没有见到别的人,但好在山路上没有结冰,否则这山还真是上不了。 苍舒白道:“我背你。” 慕苒气息微喘,嘴里呼出热气,摇摇头说道:“我能自己走,不需要背。” 他知道,她是怕累着自己。 每每这种时候,苍舒白心里会生出一种强烈的冲动,他想告诉她自己的身份,然后在她面前显露出自己的实力,缩土成寸,御剑飞行,也不在话下。 但她只是个普通的姑娘。 如果她知道了自己杀孽深重,她会不会害怕不安? 若是她知道了自己起初与她成亲,目的只在于与她做百年夫妻,从此生死分离,两不相干,她会不会厌恶自己? 她时常会和他说起自己的听闻,修士之间互相算计是常事,宗门之间也时常互相屠杀,她并不想与那些所谓的修士有过多牵扯,如果她知晓了他的身份,提出和离怎么办? 多可笑,他一向杀伐果断,卑鄙的手段也用过不少,可在慕苒这里,他胆小懦弱,连赌一次的勇气也没有。 慕苒察觉到了苍舒白的情绪不对,仰起脸来,说道:“谨之,你怎么了?” 他弯着腰,离她越近,漆黑的眼眸里暗光浮动,“苒苒。” 慕苒:“嗯?” 隐隐约约里,他的眼眸里似有紫色的光点闪烁,慕苒正全心全意盯着他,自然毫无戒心,她的目光慢慢变得空洞,失去了意识,往前倒在了青年的怀中。 苍舒白抱起她,亲吻了一下她的额头,足尖轻点,整个人便如惊鸿般拔地而起。 臂弯里的力道稳而轻柔,将她妥帖护在身前,也挡住了冷风的侵袭,衣袂翻飞间,已掠过层层叠叠的苍翠林梢。 不过片刻,他们稳稳落在山头。 他轻轻将她放下,指尖仍眷恋地虚扶在她腰间,再度抬起她的脸,他又轻吻她的唇角,眼眸里幽光隐现,低低的唤了一声:“苒苒,我们到了。” 慕苒眸中忽的恢复神采,如梦初醒一般,抬眼便是漫山云海与万里长空,她略微茫然,摸了摸自己的头,有些疑惑。 苍舒白手指轻刮她的鼻尖,“昨夜我便说了少藏进被子里偷看话本,一定是睡糊涂了,又加上我们走了这么久才到山上,是不是脑子有些晕晕乎乎的?” 慕苒点头,“是有点。” 他道:“今日不许看话本熬夜了。” 她有几分心虚,“好吧,我知道了。” 第32章 星星 苍舒白父母的坟前种着两棵常青树,枝繁叶茂,终年不凋,像两道沉默相守的身影,守着一方清净土,周围连半点杂草也无。 他回身,轻轻握住慕苒的手,声音低而轻,带着郑重:“爹,娘,这是苒苒,我的妻子。” 慕苒跟着他跪下,恭恭敬敬的唤道:“爹,娘。” 苍舒白怕慕苒多想,并没有告诉他这是一座衣冠冢,他父母的尸身早在两百年前便寻不到了,那时候的他羽翼未丰,连自保的能力也没有,更没有能力报仇,就连这座衣冠冢,也是他前些年才立的。 他已把嵩城的苍舒家屠杀殆尽,如今跪在父母坟前,却并没有任何喜悦之情。 “虽然我没有见过你们,但是我知道你们一定是好人。”慕苒低着头把祭品摆在坟前,嘴里念叨没有停过,“谢谢你们把谨之带来人世,也谢谢你们把他教的这么好,你们就放心吧,今后我会好好陪着谨之,把他照顾的白白胖胖的。” “不过如果你们在天有灵,实在不放心的话,也可以托梦给我和谨之,谨之时常挂念你们,他也想和你们说说话呢。” “但你们也不用太担心,我知道谨之看着冷淡,心里最软了,他从前一个人走了好长好长的路,以后有我在,不会再让他孤单。” …… 苍舒白跪在一旁,一身蓝袍被山风拂得轻软,许是日光温暖,往日里清冷淡漠的眉眼,此刻尽数浸在一片温软的柔光里。 他就那样安静地看着慕苒,看她垂着头认真摆放祭品,看她小嘴一张一合,对着两座坟茔碎碎念叨,一字一句,都轻轻砸在他心上最软的地方。 直到最后,慕苒握住了他的手,“爹,娘,我和谨之都会好好的,对吧?” 她仰头看过来,笑容灿烂明媚。 苍舒白喉间微涩,指尖不自觉地轻蜷,把她的手包裹在了自己的大手里,嗓音微哑,“对。” 他们上山的时候还是太阳高挂,下山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 再到了街头,正是夜幕升起,家家户户炊烟袅袅,路上行人脚步匆匆,赶着归家。 回去的路上,慕苒没有再逞强,她趴在苍舒白的背上,眯着眼睛睡了一会儿,再睁开眼时,他们已经走进了冷清无人的巷子里。 慕苒早就发现了,苍舒白的祖宅所在的这条巷子并没有什么人住,格外的寂静,他们来的第一天,她倒是见到对面似乎有人居住,只不过这些天她也没有看到对方的身影,或许只是她看错了吧。 慕苒还有些困倦,抬起眼眸,她道:“星星出来了。” 苍舒白步伐平缓稳当,闻言微微侧过头,唇角漫开一抹极轻的笑,背上的人软乎乎地趴着,气息轻轻拂过他颈间,带着几分未醒的倦意。 他说:“嗯,看见了。” 慕苒看着天上最明亮的那颗星星,好玩似的朝着夜空伸出了手,说道:“好漂亮呀,要是能摘下来收藏就好了。” 苍舒白道:“我摘下来送给你。” 慕苒被他逗笑了,知道他是在开玩笑,放下手搂着他的脖子,蹭蹭他的脸,轻快的说道:“不要,我已经有两颗最美的星星了。” 她的手轻碰他左边的眼角,“一颗星星藏在这里。” 接着,她的手又轻碰他右边的眼角,“还有一颗星星藏在这里。” 然后,她欢快的笑出声,“谨之,我已经摘到星星了呀。” 苍舒白的眼睫轻轻颤了颤,再抬眼时,漆黑的眸子里盛着细碎的光,确实是比天上的星子还要明亮,还要温柔滚烫。 慕苒也似乎是被亮眼的星星所感染,她秋水盈盈的眼眸里也有了光点闪烁。 苍舒白低声问:“想亲我?” 慕苒点点头。 他道:“回家再给你亲。” 她眉眼弯弯,笑意动人,“好呀。” 到了家门口,却见对面门口那儿站着两个男人,慕苒还要脸,赶紧拍了拍苍舒白的肩头,从他背上下来。 这两个男人穿着一样的玄色衣裳,看样子是同一个宗门的人,他们对视一眼,走过来先是抱拳行礼,再问:“两位是这家的住户吗?” 苍舒白侧身挡住了慕苒,道:“是。” 其中一个男人问:“不知两位可有见过我们的同门?他叫段明归,就住在你们对面。” 苍舒白语气毫无波澜,“我们才搬来不久,没有与对面的人见过面,也不知道对面原来住了人。” 两个男人再次对视一眼,忽而友善的笑道:“若是两位之后有见到段明归,还请告知我们一声,我们是长青门的弟子,长青门就在嵩城的长青巷,与两位在此相遇,也是有缘。” 另一个男人拿出了两份请帖,“公子和夫人若是对追求长生大道感兴趣,不妨在帖子上留名,持此拜帖来我们长青门听课学道。” 慕苒好奇的看着这两张请帖。 苍舒白道:“我夫妻二人以往也曾拜过师门,只因为天赋不佳,没有修炼根骨,离开了师门,我们没有长生大道的机缘,二位好意,心领了。” 他牵着慕苒,走进家门,当大门关上,两个男人神情里的友善也消失无踪。 “我们长青门在嵩城可是时下最受百姓追捧的新宗门,谁不想进我们长青门?这个男人倒好,居然不屑一顾。” “他们确实是没有修炼根骨,恐怕是以前被宗门驱逐,因此心灰意冷。” “我也看出来了他们根骨不行,可是他们男的俊,女的美啊,光是这皮相,这么好的肉身,定然是不少人抢着要。” “行了,拉他们入门的事情不急,段明归欠了我们宗门那么多寿命居然失踪了,也不知道是不是逃了,我们还是先找到他的下落为好。” 另一人点点头,“说的也是。” 两个男人结伴走远,巷子里一时又安静了下来。 苍舒白烧了水,与慕苒一起沐浴,当然,只是简单的沐浴,怜她今日爬山辛苦,他没有舍得对她做别的。 慕苒被她抱起来放在床上被子里睡觉时,拽住了他的手,“要不……我帮帮你?” 苍舒白坐在床边摸摸她的脸,“不怕嘴酸了吗?” 慕苒抓起被子把脸蒙住了。 他笑出声,轻拍她的身子,“睡吧。” 而他还要去把脏衣服给收拾了,沾了泥土的鞋子也得洗了。 慕苒这一觉睡得很沉,到了半夜时分,做了个梦,仿佛有东西在窥伺自己,这股阴湿的目光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又像是化成了阴冷的毒蛇,紧紧的缠绕着她的身躯。 她连呼吸也好似跟着逼仄起来,终于,在这种禁锢的感觉里,她从梦里挣扎而出,睁开眼所见,是丈夫那双幽深如寒潭的眼眸。 房间里没有点灯。 苍舒白坐在床边,也不知道这样坐了多久,只这样静静地看着她,好好一个气质清冷疏离的青年,此时竟像是个鬼魂。 慕苒疑惑,“谨之,你不睡吗?” 他的眼里又有了细碎的柔光,伸出手,打开手掌,有光点浮现,他轻声道:“看,这是什么?” 慕苒来了精神,从床上爬起来,被子滑落,露出单薄的身躯之时,男人已经贴心的拉起被子,把她裹得紧紧的。 她道:“是发光的石头!” 在他的手心上,躺着的正是一块散发出光芒的矿石,这光并不刺眼,只静静晕开一层柔和的微光,像把揉碎的星光凝在了掌心。 他问:“像不像你今夜看到的那颗星星?” 慕苒点头,“像!” 她接过了这颗石头,昏暗的屋子都像是在因为它而闪闪发光,这时,她也注意到了苍舒白的发间和肩头都落了一层寒霜,好似是去过极寒之地,染了一身的风雪。 慕苒捂住了他的手,“你去哪儿了,这颗石头又是哪里来的?” 苍舒白道:“洗衣裳的时候,我见有流星坠落,便追了过去,捡到了这一块小小的碎片。” 慕苒惊讶,一时半会儿说不出话。 这个世界光怪陆离,妖魔鬼怪都有,有颗星星坠落,也似乎不足为奇,但奇的是,居然有人会去追落星。 苍舒白又俯身靠近,眼底笑意轻漾,比玉石还要温柔,“苒苒,喜欢吗?” 慕苒的心忽然像是被戳到了最柔软的地方,她伸出手抱住他冷冷的身躯,“喜欢。” 他眉眼低垂,“喜欢便好。” “谨之是个笨蛋。” 苍舒白嗓音含笑,“我如何又是笨蛋了?” “你大晚上的跑出去,要是遇到了魔修怎么办?”她双手用力,把他抱得更紧,“以后不许这样了。” 他的下颌抵在她的头顶,喉结滚动,笑声溢出唇角,“嗯,以后不这样了。” 第33章 满足 苍舒皓雪的尸体被抬回了镇岳山城,守在山门前的长老和弟子们神情肃穆,却并没有什么悲伤。 修仙便是这样,弱肉强食,谁也保不准自己还能不能见到第二天的太阳。 但苍舒皓雪是苍舒家的三少爷,就算他不怎么成器,在外面代表的也是镇岳山城,有人杀了他,那就相当于是打了镇岳山城的脸。 作为家主,苍舒滔天死了个儿子,看着地上残缺不全的尸体,他也不觉得难过,只皱皱眉头,感到了不悦和愤怒。 “是长剑老儿动的手?” 苍舒分明说道:“据燃魂香显示,三少爷确实是死在一个手持红梅白玉伞的男人手下。” 苍舒滔天不知有几百岁,面貌上却还很年轻,剑眉星目,身形挺拔,不怒自威,“长剑老儿人呢?” “三少爷死后不久,长剑老儿与追捕他的修士们同归于尽,尸骨无存。” 苍舒滔天哼了一声,“还真是死无对证了,皓雪手上保命的法宝不少,为何会死得如此轻易?” “根据现场情况来看,三少爷是走入了提前布置好的杀阵,同时动手的人修为高深,三少爷来不及反应,便被取了性命。” 苍舒滔天道:“长剑老儿确实是善于阵法,这些手段,倒也与他对的上。” 苍舒分明站在一边,不做评价,他只负责把调查到的情况说出来,至于结论,与他无关。 他接着道:“这次出山,我发现嵩城的苍舒分家被人灭了门。” 苍舒滔天目光微变,“是什么人做的?” 苍舒分明说道:“分家死得干净,一把火付之一炬,瞧不出来是哪家的手段,而分家家主手里的至宝鸿蒙琉璃盏也不知所踪。” 其他人议论纷纷。 “虽然是分家,但好歹也挂着苍舒家的名头。” “这分明是不把我们镇岳山城放在眼里!” “究竟是有人刻意针对我们镇岳山城,还是寻常的江湖仇杀?” “莫非也是长剑老儿做的?” “是了,长剑老儿两百年前身负重伤,至今未愈,鸿蒙琉璃盏是修补神魂的至宝,他要鸿蒙琉璃盏养伤也不是不可能。” 一时间,众人更是义愤填膺。 有人道:“家主,三少爷被长剑老儿杀了,虽说长剑老儿已死,但我们镇岳山城的脸面被损,就这么算了吗?” 苍舒滔天眉眼微冷,“自然不能就这么算了,长剑老儿就算死了,但他的宗门赤炎峰还在,他既然用的是赤炎峰杀人的手段,那赤炎峰当然得负起责来。” 其他人隐约明白了苍舒滔天话里的意思。 最近族里的年轻人一代不如一代,除了大少爷年纪轻轻已至元婴期,便再也没有其他天赋出众的年轻人了。 他们需要更多的资源,用来培育更多的年轻人,就算没有天赋,也得把他们灌出天赋来。 可以说苍舒皓雪的死,倒是给了他们一个很好的借口。 “既然要开战,那我去打头阵好了。” 树下倚着一个年轻的公子,一身红衣松松垮垮系着,衣角被风掀得轻扬。 最惹眼的是那一头赤红发,不束不冠,随意垂落在肩背,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眉眼愈发艳烈。 其他人看过来的时候,他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邪气,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明明是说开战打头阵的狠戾话,神态却懒懒散散,半分凝重也无。 苍舒滔天眉头微皱,“你主动请缨?” 苍舒栖花点头一笑,“有何不可?” 他便是苍舒滔天的二儿子,妖异的面容,赤红色的长发,都象征着他的母族是镇岳山城里最卑贱的试药人。 苍舒栖花说道:“只不过若是我先拿下了赤炎峰,其中所收获的天材地宝得交我来分配,如何?” 苍舒滔天沉吟片刻,道:“可以。” 他转身离去,其他人也跟着离开,地上的尸骨也被弟子们抬起去下葬,苍舒皓雪死得这么丢脸,镇岳山城肯定是不会再给他办什么葬礼。 苍舒分明看向树下轻浮的红色身影,“二少爷这就要下山了?” 苍舒栖花意味不明的笑道:“我若是现在不出发,到时候被其他兄弟快了一步,我岂不是什么都得不到了?” 苍舒分明尽责的提醒,“慕姑娘过几日会来镇岳山城。” “是吗?那就麻烦你和我这个未婚妻说一声吧,我要去干大事,没时间陪她。”苍舒栖花背过身子,懒洋洋的挥挥手,“她要是不高兴,就让她退婚好了。” 苍舒分明看着苍舒栖花离去的背影,微微叹气。 苍舒家的几位少爷,还真是没一个省心的。 嵩城里,自从苍舒家被灭门后,新生宗门长青门便一跃成为了嵩城最大,也是最热门的修仙门派。 慕苒跟着苍舒白置办年货,走在街上,便能时不时听人提起长青门三个字。 不论是哪个宗门,收弟子都要看有没有修炼的根骨,但长青门不同,他们号称没有根骨也能炼出根骨,让不少普通百姓更是心生向往。 苍舒白再次伸出手,把慕苒挡在了身后,“我们对修炼一事不感兴趣。” 前来邀请的玄衣弟子面露失望,但也没有多做纠缠,只道:“公子若是改变主意了,来我们长青门便是。” 慕苒看着那人离开,说道:“我还是头一次看到有宗门是这样收人的,他们可真是一点都不挑。” 她又抓住了苍舒白的手,低声道:“事出反常必有妖,谨之,我们还是不要和长青门扯上关系比较好,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们有些可怕,你觉得呢?” 苍舒白颔首,“嗯,我也觉得可怕。” 慕苒表情怀疑,她夫君表情淡淡,没瞧出几分可怕来。 他指尖轻抚她的额发,“但长生一事,不知是多少人心中所求,你便不心动吗?” 慕苒眉眼一弯,笑意盈盈,“我们成婚的时候不是说好了吗?百年好合,永结同心,只要能和你度过这一生就很好了,至于长生不长生的,不可勉强,不可奢求,能够和你一起白头,我就很满足了。” 苍舒白知道,她向来都很容易满足,以前他为她削上几颗荸荠,她捧着吃便能欢喜许久。 可他却不是一个容易满足的人。 第34章 双标 百年时光,是寻常人的一辈子,但对于修士而言,百年太短,一次闭关可能就已经沧海桑田。 他要的是千年万年,生生世世。 苍舒白又喂了她一颗糖丸,指腹轻触她微微鼓起来的脸颊,对上她澄澈干净的眼眸,他的眼底里也不禁有了笑意。 “去书店里看看有没有新的话本?” 慕苒眼前一亮,“去。” 他牵起她的手,往街对面的书店走。 书店里的人不少,还有客人冲着老板说道:“青衣艳史怎么就没有了呢?” 老板为难的说道:“自从无方城的书坊被炸了后,青衣艳史就绝版了。” 客人财大气粗,又道:“老板你人脉广,谁家里有之前买的青衣艳史,我高价回收!” 老板赶紧压低了声音说道:“现在可不敢乱说这话啊,家里收藏了青衣艳史的人,晚上都见鬼了!” “见鬼了?” 老板轻声说:“据说家里收藏了这本书的人,大半夜的居然看到了一道蓝色的鬼影,这鬼影当真是恐怖,所经之处那是寒意遍布,还会留下水痕,这一定是落水鬼,这落水鬼专门吃书来了!” 客人疑惑,“落水鬼和吃书有什么必然联系吗?” “这妖魔鬼怪的事情,谁说的出个所以然来?总之现在大家都说青衣艳史这本书是被诅咒了,没哪家书店敢卖的,不提为好,不提为好。” 慕苒正踮着脚看书架上摆着的书,抬起眼时,见到了青年微微上扬的唇角,她好奇的问:“有什么高兴的事吗?” 苍舒白伸出手,轻而易举的取下了她头顶上那本被她看上、却因为个子问题拿不下来的书,送进她的手里,低声说道:“低头便能看见你对我笑,这算不算是高兴的事?” 慕苒被逗得笑出了声,“当然算了。” 苍舒白摸摸她的头顶,“喜欢这本书?” 慕苒把手里这本名为《霸道魔修爱上我》的书翻开,第一页便是—— “不要了……我受不了了。” “乖,你还有力气的,你看,你抱我抱的很紧呢。” 慕苒赶紧把书合上,脸色微红,悄悄抬眼,正好与苍舒白没有波澜的目光撞个正着。 他应该没看到吧? 苍舒白唇角忽而有了一抹弧度。 慕苒低下脑袋,她就知道,他一定是看到了。 但转念一想,有时候在床上,临睡之前,他还会与她一起翻书,再点评一二,她忽然觉得又没什么好害羞的了。 只不过通常点评着,他便会脱掉她的衣裳,再逼着她把手里的书读出来,起初她读的顺畅,再到后来,读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破碎的,直至最后,她没了力气辨认书上写的是什么字,又会被他搂进怀里。 然后念书的人成了他,在她耳边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格外的热。 慕苒对此评价是,他可真会玩。 再悄悄地抬起眼,苍舒白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样。 她可是听王婶子说过好多次,苍舒白个性冷淡疏离,真的好相处吗? 他当然好相处了。 慕苒一想到自己见过苍舒白许许多多别人见不到的模样,心中便觉得欢喜。 她的小拇指勾住了他的手指,轻轻的拉了拉。 苍舒白安静配合的俯下身,漆黑的眼眸里都是她的存在。 慕苒嘀咕,“我可以买这本书吗?” 他也小声嘀咕,“可以。” 她又看了眼书店里的人,人来人往的,谁手里拿本书都能看的一清二楚,“我不敢去结账。” 苍舒白熟练的接过她手里的书,“我去。” 慕苒高兴的露出笑脸,“谨之,你真好。” 苍舒白已经忘记第一次为慕苒买这样的书是什么时候了,只是觉得为了她嘴里的一句“你真好”,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也行。 只不过慕苒是万万舍不得让他上刀山,下火海,顶多只让他代为去买点小黄书,于是买小黄书这样的事情,他做得多了,也就顺手了。 苍舒白看起来文质彬彬,有有几分儒生文人气息,见他不是买四书五经,买的是不正经的话本,而且还是女子喜欢看的不正经的话本,老板结账时都会忍不住多看他几眼。 慕苒躲在门口,心下抱歉。 但苍舒白顶着他人看孟浪书生的目光,却是坦然自若,他付了钱,拿着书走出来,被慕苒飞快的接过去扔进了之前花巨资买的乾坤袋里。 修士的乾坤袋里装的都是法宝,她的袋子里装的却是满满当当的年货。 苍舒白道:“你中午吃的少,去买点吃的。” 慕苒点头,拽着他的手走到了卖油酥饼的摊子。 “干爹,不得了啊,镇岳山城的人居然上赤炎峰去找麻烦了!” 胡大夫的声音传进苍舒白的脑海,苍舒白不动声色,只专注的看着慕苒与摊贩老板讨价还价的背影。 胡大夫习惯了被漠视,他继续传音,“据说镇岳山城的三少爷,苍舒皓雪是死在长剑老儿的手上,还有苍舒有个分家,也被灭了,据说也是长剑老儿灭的,所以镇岳山城让赤炎峰必须给个交代呢,不过长剑老儿这两百年里东躲西藏,处处被人追杀,他真有这么多精力又是灭门,又是杀宗门里的贵公子吗?” 但苍舒皓雪与分家是不是死在长剑老儿的手上也不重要,因为这两者对苍舒家本就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的死亡可以给苍舒家找到一个挑事的借口。 胡大夫说道:“现在红芙也往赤炎峰赶了,她已经突破停滞了两百年的境界,若是赤炎峰与镇岳山城开战,她倒算得上是赤炎峰的主力,不过她现在修为更高了,我打探到她这两百年来可是一点儿没有放弃寻找青衣客的下落,要是她真找了上来,干爹,你怎么办?” “杀了。” 胡大夫因为这果断冷漠的两个字而半晌哑口无言。 他心道,当初苍舒白坑了红芙一把,以至于让红芙生出心魔,修炼也受到了影响,这事做的多少有点不厚道。 可是对于苍舒白而言,世人皆可利用,他生而为人为数不多的底线和原则,全花在慕苒身上了。 慕苒买了两个热气腾腾的油酥饼,一回头,她神情微顿。 街上人来人往,青年立在不远处,长身玉立,眉眼清隽,却像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冷,周身散发出生人勿近的疏离。 直到察觉到她的目光,那层覆在面上的寒意才像是被春风轻轻一拂,悄无声息地化开。 她熟悉的夫君还在。 慕苒跑过来,把油酥饼送到他的嘴边,“还是热的,快吃。” 他微微低头,就着她的手轻轻咬下一口。 她问:“好吃吗?” 苍舒白点头,“好吃。” 脑海里的声音又传了过来,“干爹,红芙可是大美人啊,那么多修士都想与她双修,你到时候若与她对上,真能下得了狠手杀了这如花似玉的大美人?” “红颜枯骨,皮相而已。” “那干娘不也是——” 远在另一个小镇里的医馆,胡大夫忽然捂着脑袋倒在地上,疼的胡乱打滚。 “干爹,我错了,我错了,红芙不能与干娘相提并论!” 胡大夫嘴里求饶,心里却在骂骂咧咧,这煞星也太双标了吧! 第35章 慕枝枝 “姑姑,再过几天,你就要去镇岳山城了吗?” 慕枝枝扶着年轻女子的手,问的小心。 女子眉间有着忧愁,却还是努力装得若无其事,笑道:“嗯,婚约已经定了十余年了,二哥也多次催促我,应该与苍舒公子一见了。” 慕枝枝嘴里嘀咕,“我爹那人也真是,我可是听说了苍舒家的那位二少爷出身……” 又小心的看了眼姑姑的脸色,慕枝枝不好多说什么了。 当初天欲宫少主修炼时走火入魔,整整百年昏迷不醒,很多人都说他肯定是醒不过来了。 但是又有人说碧云山的功法恰好可以与天欲宫互补,或许双修之后,少主就能醒过来。 天欲宫拿出了不少宝贝,打算与碧云山联姻,并承诺今后若是碧云山有难,天欲宫一定会出头。 碧云山虽然擅长于符箓术法,但自保能力确实是不强,也因此几百年来联姻的事情频有发生,于是,碧云山的宗主慕飞麟答应了与天欲宫联姻这回事。 但天欲宫少主已经昏迷了一百多年,就算慕家真的把女儿嫁过去了,若少主还是醒不过来,那这女儿不就得守活寡了吗? 慕飞麟把目光放在了侄女慕苒身上。 慕苒父母早逝,修为一般,最爱的是缩在自己的院子里,研究那些木头做的小玩意,本来碧云山养着她当个摆设也不是不行,但既然有了让她发挥价值的时候,又何乐而不为呢? 没想到的是,慕苒坚决不肯嫁给天欲宫里那位昏迷不醒的少宫主。 慕飞麟曾冷着脸道:“你是慕家的女儿,为了慕家长远的发展,纵使让你牺牲自己又如何?” 那时候,脾气向来不显山不露水的慕苒却道:“既然如此,为何二叔不愿意让堂妹嫁过去?” 慕飞麟言辞义正,“你年长,当然是该让你先出嫁,若是让枝枝先一步出嫁,那不是叫世人看笑话吗?” “我们修士,还在乎世俗目光吗?” “够了,慕苒,婚书已下,天欲宫的聘礼也送了过来,你就算不想嫁也得嫁。” 碧云山上重重禁制,慕苒不可能逃出去。 只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慕苒居然溜进了祠堂,生生把自己的名字从族谱上划了下来,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慕苒在碧云山上的存在感其实不强,她不像慕枝枝那样活泼开朗,也不像其他修士那样时常会为了争夺资源而勾心斗角,她只是安安静静的待在自己小小的院落里,许久也难得出门一趟。 可就是一个这样安静到让人觉得好操纵的姑娘,给了所有人一个“惊喜”。 彼时,慕飞麟震怒,“你把名字从族谱上划了,你疯了吗?” 慕苒道:“我不再是你口中的慕家人,也没有义务替慕家当做一个物品,去嫁给一个昏迷不醒的人,用来给你们换取更多的资源。” 慕飞麟拳头紧握,“你不想当慕家人了,你对得起你爹娘?” 慕苒道:“族谱上有没有我的名字,我都是爹娘亲生的女儿,我生来是他们的骨血,小时候他们疼我爱我,比起我,他们更不会愿意看我成为你用来换取利益的筹码。” 金色的族谱上,“慕苒”两个字碎裂又消失,断没有再修复的可能。 天欲宫要的可不仅仅是一个能与少主双修的姑娘那么简单,他们要的是同样高贵的血脉,一个可以象征两家血脉相融、势力结盟的正统少夫人,一枚可以牢牢绑住慕家的棋子。 慕苒又道:“如今我不再是碧云山的大小姐,如果你还是要坚持把我送过去,那也可以,反正我无父无母,没有别的牵挂,你把我嫁过去的第一天,我就会抹了天欲宫少主的脖子,自此碧云山与天欲宫不是结亲,而是结仇,二叔,这个后果,你担得起吗?” 千百年来,慕家女儿的命运几乎都是被送出去联姻,纵使她们心中不愿,会有反抗,却也从来没有人能做到慕苒如此果决的地步。 从一开始,慕飞麟就看错了一点,慕苒并不是一颗容易被操纵的棋子。 他大怒,一掌打碎了慕苒的根骨,从此将她除名,把她赶出了碧云山。 可与天欲宫的婚事已经应下,慕家没有出嫁的女孩只有慕飞麟的妹妹,和慕飞麟的女儿。 慕飞麟的妹妹十年前已经与镇岳山城的二少爷定下了婚约,唯一的选择只剩下了慕枝枝。 天欲宫的少主可是一个废人啊! 慕飞麟自然不愿意女儿嫁过去守活寡,却也得罪不起天欲宫。 是慕枝枝不忍见父亲为难,主动站了出来,嫁去了天欲宫。 没想到天欲宫少主不久就恢复神智醒了过来,他得知慕枝枝不嫌弃自己,坚决的嫁给自己,更是对慕枝枝爱护有加,把她宠在了手心里,如今慕枝枝可是众人眼里嫁的最幸福的姑娘了。 慕枝枝此次回来省亲,便陪着姑姑在外面走走,嵩城繁华,她嫁出去两年第一次回来,也挺想念这里的。 “也不知道慕苒如今流落至何种境地了?”慕枝枝有感而发,“她当初对墨寒百般嫌弃,只把他看做是豺狼虎豹,弃之如敝履,真是凉薄至极。” 慕枝枝发现身边的人没有接话,疑惑的看过去,“姑姑,我说的不对吗?” 慕书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自然而然的抽出了被慕枝枝环着的手,看向另一侧的街边小贩,笑道:“我看这面具做的不错,你要试试吗?” 慕枝枝小孩子心性,见到漂亮的狐狸面具,一时来了兴致,戴在脸上,“姑姑帮我瞧瞧,好不好看?好看的话我就买个送给墨寒。” 慕书晴看着慕枝枝身后经过的人影,神情微变。 那是一个穿着粉色衣衫的姑娘,牵着青年的手,踮着脚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 青年目光柔和,唇角也有了笑意。 那是慕苒。 她绝对不会看错。 慕枝枝感到奇怪,“姑姑,你这是怎么了?” 她要回头张望时,慕书晴赶紧抓住了慕枝枝的手,微微一笑,“你戴这面具很好看,买了吧。” 慕枝枝不疑有他,付了钱买下面具,心中欢喜。 第36章 话本 老实说,慕苒与苍舒白在嵩城里闲逛,她还有些担心会不会遇到碧云山的人,但转念一想,自己在碧云山本来就和透明人差不多,现在已经离开两年了,那能记得住她的人更是寥寥无几。 就算碧云山的人见了她,只怕也和陌生人差不多。 慕苒也有想过把自己曾经的身份告诉苍舒白,但苍舒白不过是一个寻常大夫,那些修仙大派与他是那样的遥远,她不想吓到他。 当初他们还在互相了解的阶段时,慕苒便小心翼翼的问过,“谨之,你有进过修仙宗门,修炼过吗?” 苍舒白那时候语气平静地回答:“进过一个小门小派,只因为根骨不佳,被赶了出来。” 慕苒也不知道脑子是怎么回事,跟着说了一句:“对,我也是这样。” 彼时,苍舒白握住他的手,“我与苒苒,也算是同病相怜了。” 慕苒一笑,“那我与谨之可真是太有缘分了!” 现在再想起来,慕苒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苍舒白对她那么好,事事以她为先,她不应该瞒着他的。 回去的路上,两人走在夕阳西下的余晖里,他们明明离得很近,莫名却又有些远。 不知不觉间,慕苒的脚步越来越慢,离他也越来越有了距离。 但随着他伸过来的手强行的把她拉回自己身边,这点距离也就不复存在了。 苍舒白看着心不在焉的她,“在想什么?” 慕苒小声说:“你还记得我们之前说过的话吗?你告诉我,你也是因为根骨不佳,被小门小派赶了出来,那时候我说,我也是这样。” 苍舒白“嗯”了一声,抓着她的手微微用力,“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慕苒盯着地面上的影子,不敢抬头看他,“我只是觉得你那么好,我不应该……” 最后几个字,她没说得出口。 苍舒白低声询问:“不应该什么?” 慕苒仰起脸,“我不应该让你事事迁就我,我应该对你更好的!” 苍舒白此时见到她眼里的光彩,眉眼间也暗暗多了几分纠结,他道:“应该是我对你要更好才对。” 慕苒抱住他的手臂,“谨之,我们都应该对对方更好。” 苍舒白轻笑,“嗯,你说得对。” 在夕阳温暖的光辉里,夫妻两人目光相接,又多了一丝对彼此的心虚,各自默不作声的微微挪开视线,不敢直视对方。 但紧握在一起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这一夜,苍舒白一如既往的收拾完家务后才进房间。 出乎意料的是,慕苒还没有躺下,她穿着单薄的纱衣,端端正正的对着门口坐在床上,手里还拿着今日买的书。 见到门口走进来的人,她抱着书,欲语还休的模样,又低着脑袋,脸上悄悄地染上了一层薄红,抓着裙角,似乎是羞于见人。 苍舒白喉间微紧,不急不缓的走过去,手碰上她的肩头,隔着薄薄的一层纱,能隐约感觉到她肌肤的温度。 他说:“不冷吗?” 慕苒还是低着脑袋,摇了摇头。 苍舒一手擒着她的下颌抬起,女孩这张芙蓉面,烛光里瞧着,竟让他一时挪不开眼,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光滑细腻的肌肤,目光微暗。 “今日在城里逛了这么久,脚酸不酸?” 慕苒点头,“酸。” “我来揉揉。” 苍舒白将她抱进怀里坐着,俯身握上她的脚,先是捏了捏她的脚底板,又往上到了她的小腿肚。 慕苒觉得有些痒,羞怯少了几分,反倒是多了几分欢快,唇角溢出了笑声。 苍舒白看着她,“是想念故事给我听?” 慕苒扭扭捏捏,没有胆子说,他便大大方方的替她说了。 慕苒靠在他的怀里,手里的书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眸,轻轻的吐出一个字:“是。” 苍舒白揉她的另一只脚,“念吧。” 慕苒翻开第一页。 “‘不要了,我受不了了。’张三娘子伏在案上,吐气如兰,香气四溢。 魔修手上力气很大,张三娘子断然没有拒绝反抗的机会。 ‘乖,你还有力气的,你看,你抱我抱的很紧呢。’” 慕苒忽的也唤出了声。 原来是青年的大手已经越来越上,正如故事里的魔修一般。 只是与故事里不同,慕苒并没有试图反抗。 苍舒白气质清冷,为人也还是那么作风正派,可是他的手已经藏进了她的裙子里。 他一如往常的正经,道:“接着念。” 慕苒“哦”了一声,耳尖红红,再看向话本。 “男子低沉的笑声裹着森冷魔气,在耳畔碾过,张三娘子想逃,却被他牢牢扣在怀中,半分动弹不得。 她本是凡间良家女子,却误入这魔渊地界,竟成了魔修擒来的玩物。 ‘放开我……你这邪魔歪道,天地不容!’ 女子声嘶力竭,却只换来对方更甚的戏谑。 魔修指尖拂过她鬓边碎发,语气轻佻却带着慑人的威压,‘天地?在这魔渊,本君便是天地,你既撞入我眼底,此生此世,便别想再逃开半分。’” 慕苒也感觉到了青年的怀抱越来越紧,如今半分都动弹不得的人成了她。 她指尖发颤,书本掉落在床上,又被他的手捡了起来。 他亲吻她的耳垂,“苒苒没力气了,换为夫来读,好不好?” 慕苒努力克制住乱糟糟的呼吸声,慢慢点了点头,“好。” “‘张三娘子眼底噙着惧意与水汽,偏生四肢不听使唤,只能任由他揽在怀中。 魔修指腹摩挲着她泛着泪水的眼角,语气低沉又带着几分蛊惑,‘怕什么,本君又不会吃了你。’ 她哭泣,‘你已经在吃我了。’’ 苍舒白亲吻怀里妻子的面颊,“苒苒,要我吃你吗?” 慕苒早已经是没有抵抗力,在他的怀中软绵绵的成了一团,下意识的想要踢出他的手,却被他抱得更紧。 她只能说:“要。” 终于,这本书掉在了地上。 人影倒下,又好似融为一体,分不出彼此。 床幔落下,遮了一室春光。 第37章 天凉王破 慕苒第二天早上没起得来,她睁着眼睛,有些郁闷。 反观苍舒白倒是神清气爽,他穿好衣物,又回头抚开她脸上的碎发,在她唇角落下一个轻吻,“我去做饭。” 他出去之前,还顺便把掉在地上的《霸道魔修爱上我》捡了起来,妥当的放进了书柜里。 慕苒完全是因为觉得自己有事瞒着他,心中有愧,所以才想着用这样的方式补偿他,但昨夜除了累以外,她也被伺候的挺快活的。 所以说是在补偿他,结果到头来好像又成了奖励自己。 慕苒心里的愧疚更深了。 思来想去,她觉得自己还是应该换个方式补偿他比较好。 于是,苍舒白发现自己的妻子最近有些奇怪。 他刚坐下倒了杯茶,慕苒会先一步拿起茶杯,把滚烫的茶水吹得冷了一点,再体贴的送到他的嘴边。 苍舒白看了她一眼,还是配合的就着她递茶的动作喝下了温热的茶水。 他要坐在凳子上准备洗衣裳时,慕苒又会赶紧提着一桶热水倒进来。 她把手伸进盆子里试了试水温,抬头笑道:“天气冷,可别冻坏了你的手。” 他洗多久,她便在旁边蹲多久,水稍微冷了,就会提起热水浇过来。 又比如,苍舒白在厨房里做饭时,锅里溅起来的油点还没有落在他的身上,慕苒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冲了出来,“谨之,小心!” 她张开手挡在他的身前,浮夸的动作仿佛是在为他挡着要冲过来的利刃。 苍舒白手里拿着锅铲,看着矮个子女孩的头顶,沉默不语。 慕苒最近黏他黏得有些出奇了,这不正常,他觉得有必要与她好好谈谈。 当他抛出疑问后,慕苒却是挤进他的怀里,抱着他的腰,黏黏糊糊的撒着娇。 “我只是太喜欢你了,太重视你了,所以想要黏着你罢了。”慕苒抬起小脸,眼里闪烁着可怜的光点,“谨之,不可以吗?” 如何不可以? 这副模样的她,哪怕是说要他的命,他都会亲自给她递刀。 苍舒白把她拥入怀里,满足的闭上了眼。 水缸里游玩的寒鱼又翻了个白眼。 啧,出息。 慕苒最近又找了个新活,那就是替同住在巷子里的一个老人家修缮东西。 他们住的巷子很冷清,没有几户人家,苍舒白的宅子在巷尾,而这户老人家的巷头。 说来也是巧,慕苒某天与苍舒白从外面回来时,偶然见到屋门敞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搬着椅子摔倒在地,“哎哟”的喊着疼。 慕苒便去扶了一把。 老妇人道丈夫死的早,她无儿无女,也不能像其他年轻人那样搬走,就只能自己一个人住在这儿自生自灭了。 她这次搬椅子,也是因为椅子坏了,想丢出去。 慕苒回头看着苍舒白。 他道:“想做便做吧。” 慕苒好一段时间没做手工活了,正手痒,找点事情给她打发时间也好。 不过苍舒白同意之后,又若有若无的看了眼老妇人。 老妇人莫名抖了抖身子,脸上露出了和蔼的笑容。 今日阳光正好,疏影横斜,云淡风轻。 慕苒坐在院子里,正在修一把已经有些年头的八角桌,一条桌腿朽坏了,需要更换。 老妇人坐在一旁,笑着说道:“今日你的夫君怎么没陪你一起来?” 慕苒头也不抬的说:“谨之在蒸桂花糕,需要看着点火,我就一个人来了。” “原来如此。”老妇人站起身,慢慢靠近她的背影,浑浊的眼里流露出贪婪之色,“你和你夫君的感情还真好啊。” “是啊,我也这么觉得。” 老妇人终于朝着慕苒伸出了手,下一刻,她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冲击,摔倒在地。 慕苒看过来,赶紧起身要去扶人,“老婆婆,你怎么了?” 老妇人这才正眼看向了慕苒。 她发间的珠钗隐隐闪烁着鸿蒙灵光,分明是能自动护主、抵御元婴以下攻击的避厄灵珠钗。 再往下看,她腕间那串看似普通的素色琉璃串,实则是冰心暖玉髓,寒暑不侵,能避百毒。 腰间垂着的那枚不起眼的素色香囊,针脚平实,内里却裹着凝神聚气的上古香屑,连魔气都能隔绝。 便是她身上那件看似普通的碧色罗裙,也是用天蚕冰丝织就,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她全身上下无一处张扬夺目,件件都像寻常闺阁女儿的普通饰物,却无一不是世间难求、万金不换的顶级法宝。 老妇人总算是明白了那个恐怖的修士为何会放心慕苒一个人来“帮自己”,眼见慕苒越来越近,她慌忙道:“别,你别过来!” 慕苒停下脚步,不明所以,见到门口出现的人影,她又眼睛发亮。 苍舒白是个尊老爱幼的好人,他扶起了老妇人,语气温和友善,“老人家许是摔糊涂了,我们是好人,你不用紧张。” 也许是苍舒白的声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老妇人身子也不抖了,脸上挤出笑容,“是,公子说得对。” 苍舒白到了慕苒身前,打开手里的纸包,“刚出炉的桂花糕,尝尝。” 慕苒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好吃!” 她再拿起一块糕点,送到老妇人面前,“老夫人,你也尝尝吧。” 老妇人却看了眼慕苒身后的苍舒白,慌忙摆摆手,“我牙不行了,嚼不动,心领了,你们吃就好。” 慕苒也没有勉强,她边咬着糕点边坐回去,继续忙活手里修了一半的东西。 “你也是长青门的人。” 老妇人身子一颤,看向旁边站着的青年。 苍舒白不动声色,目光没有离开过慕苒的身影。 老妇人明白了,这是苍舒白传音给了自己。 不是说这个男人没有半点修为吗? 为什么他可以轻而易举的入侵她的神识!? 老妇人紧张的咽了口唾沫,回道:“是。” “借寿帖需要对方心甘情愿写下名字,你才能拿走这人的寿命、外貌、身份,你是打算如何诱我妻写下名字?” 老妇人很紧张,但神识已经被人捏在手里,她不得不老实回答,“我会以无人继承我的财产为由,让尊夫人……在财产继承书上签下名字。” “你也觉得我的妻子很好,是不是?” 老妇人更加惶恐,“是。” 她的喉咙忽然被无形的力量掐住,呼吸困难,脸色发紫。 有风吹动树影,落叶纷纷。 慕苒跑过来,冲着苍舒白张开嘴。 苍舒白轻笑,又喂给了她一块糕点。 一片落叶将要落在慕苒的头顶,被他的手接住,他道:“天凉了。” 慕苒下意识接话,“王家要破产了?” 苍舒白眨了一下眼,传音道:“长青门宗主叫什么?” 老妇人艰难的回答:“王……王傲天。” 哦,那确实是王家要破产了。 第38章 友好往来 风卷着残叶掠过巷口,苍舒白背后的指尖轻捻,之前那片即将落在慕苒发间的枯叶便化作尘埃,消散在微凉的风里。 慕苒咬着清甜的桂花糕,腮帮子鼓鼓的,全然没察觉身旁老妇人脸上骇人的青紫,也没注意到空气中凝滞的杀意。 她只觉得今日的苍舒白格外温柔,喂糕的动作轻缓,指尖触到她唇角时,带着淡淡的暖意。 老妇人的喉咙被无形的气劲扼着,五脏六腑都像是被揉碎了一般,神识深处传来苍舒白淡漠却带着彻骨寒意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利刃扎进她的神魂。 “长青门做这等勾当,有多久了?” “七……七十多年了……”老妇人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吐出字,眼球因为缺氧微微凸起,看着眼前依旧神情温和的青年,心底的恐惧几乎要将她吞噬。 以前尚有苍舒家在,长青门还不敢大张旗鼓的活动,自从苍舒家没了之后,长青门便冒头了。 虽说如此,但为了避免麻烦,他们也不敢去动那些世家宗门的人,只敢忽悠一些没有背景的普通人,或者是修为不怎么样的散修。 城里但凡有什么合适的人,长青门的人都唯恐同门会抢先一步拿下这么好的备用体,于是他们只能各自手段齐出,试图先把人拿下。 有些人为的是拿下容貌好的年轻男女,好坐地起价,卖个好价钱。 而有些垂垂老矣的人,则是为了拿下这些年轻男女自用。 世上不乏修炼天赋不行,便想伤天害理走捷径以求获取长生的的人,而这样的人,也通常会被称为魔修。 老妇人看起来已经六七十岁了,头发花白,皱纹遍布,体态佝偻。 城里好不容易出现了一个花容月貌,又没有背景的年轻女子,她如何能不心动呢? 她如果再不拼一把,或许她就只能老死了。 老妇人千算万算,偏偏没有算到的是,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男人,居然是一个隐藏了修为的高手! 她不过筑基而已,全然看不出这个男人究竟是到了何种境界,而这个深不可测的顶尖强者,随手便能捏碎她的神识,掌控她的生死。 苍舒白的目光始终落在慕苒身上,唇角微勾,指尖轻轻拂过慕苒额前的碎发,语气缱绻:“苒苒,糕点吃多了,你晚上又要吃不进饭了,剩下的我们留着明天再吃吧。” 慕苒听话的点头,“好。” 刚好她也把那张八仙桌修好了,苍舒白牵着她的手,与老妇人告别。 “天色渐晚,我们先回去了,明日苒苒再来为老夫人修理剩下的东西。” 老妇人局促的露出笑容,“两位若有事忙,我也不麻烦你们了。” 慕苒却摆摆手,“不麻烦,不麻烦,我手艺很好的,但凡是您家里有什么东西坏了,我都可以试着修好。” 苍舒白也道:“苒苒说的是。” 老妇人背后出了一身冷汗,竟然再也没有勇气说出拒绝的话。 苍舒白与慕苒离开后,老妇人立马要冲出屋子,跑出这个危险的巷子。 如今想来,门里的段明归凭空失踪了,只怕是因为他盯上了苍舒白,所以被杀人灭口,毁尸灭迹罢了。 她早就该想到有问题的,这条巷子里素来有闹鬼的传闻,偏偏只住着苍舒白与慕苒这对夫妻平安无事,苍舒白定是修为高深的大能,只是因为低调,不知道名号是什么。 老妇人想逃,然而在抬脚跨出大门的那一瞬间,她像是撞到了一堵看不见的墙,紧接着,她头疼欲裂的倒在地上,这种疼痛,仿佛是神魂正在被撕裂。 她的脑海里传来了男人的声音。 “我妻终日在家,偶尔也会闲得无聊,找点事情做也未尝不可,你便安心留下,与我们当个邻居,友好往来吧。” 老妇人咬牙切齿,气得想以头抢地。 这哪里是友好往来? 这个男人分明是把她囚禁在这里,让她给他妻子当个打发时间的小玩意罢了! 檐下灯笼暖光柔柔,将廊下影子拉得轻软绵长。 慕苒冬天脚冷,若是一个人睡着,这双脚怎么也暖不起来,时常是冷冰冰的,全靠着苍舒白的体温捂热。 不过成婚以来,他时常注意给她泡脚,情况倒是有所改善。 这一夜,苍舒白照旧烧了滚烫的艾草水,他一手抓起寒鱼晃了晃,抖落下一点冰霜,滚烫的热水成了温度适宜的温水。 随后,他把寒鱼随手一扔,亲自抬着木盆走出了厨房。 寒鱼在水里摇摇晕晕乎乎的脑袋,吐出了两个泡泡,看样子骂的很脏。 苍舒白进了房间,慕苒还趴在桌子上忙着完善自己手里的小玩意儿。 “苒苒,过来。”他朝慕苒伸出手,声音轻得像落雪。 慕苒听话的站起来,拿着手里的东西快步走到床边坐下,苍舒白蹲在她身前,为她脱掉鞋袜,把她一双圆润白皙的脚放进了温水里。 刚开始不适应水温,她下意识想把脚抬起,然而一对上苍舒白平静没有波澜的眼眸,她又老老实实的把脚放了回去。 慕苒讨好似的把手里的东西送到他的面前,“谨之,你快看,是不是更像你了?” 她手里的是一个木头做的小人,正是之前给他看过的摩诃罗,只不过这只小木人被上了色,黑色的长发束起,黑漆漆的眼眸圆圆溜溜,红色的嘴唇也是勾勒了那么小小一抹,那胖乎乎的身子上的衣裳涂成了青色,模样甚是可爱。 光说外貌自然不像是他,但是仔细看去,板着脸的神韵却又像极了他。 慕苒脑子里又冒出来了稀奇的词汇——Q版小人。 但她又有疑惑,是因为她自己都不知道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只是脑海里有这样的形象,觉得很可爱,便做了出来。 她问:“喜欢吗?” 苍舒白眉眼舒缓,“喜欢。” 慕苒脸上露出笑容,把摩诃罗放进他的手里,“我可是连着加了好几道工序上色呢,就算过个几百年也不会褪色,外面都没得卖,整个世上,就只有你有这样独一无二的摩诃罗。” 第39章 独一无二 苍舒白轻声说:“独一无二?” 慕苒笑着点头,“对啊,我只给你做摩诃罗,可不给别人做呢。” 这世上的小玩意林林总总,成千上万,没有定数,偏偏多了一个“独一无二”,就成了稀世珍宝。 苍舒白握着手里彩色的小木人,指腹轻轻摩挲着上面笨拙却认真的纹路,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木料清香,这是慕苒亲手雕刻,亲手上色的摩诃罗,小小的木人眉眼被画得憨态可掬,竟有几分像他平日里温柔的模样。 他垂着眼眸,笑声低沉轻快,像晚风拂过春水,每一个漾起的涟漪都落在人心最软处。 慕苒双手托着下巴,饶有兴致的盯着夫君欢喜的模样。 他对什么东西向来都是冷冷淡淡,哪怕是心中高兴,情绪上也没有太大的波澜起伏,倒是难得一见他会毫无保留的露出如此欣喜雀跃。 慕苒很有成就感,这种成就感,比起她给他“帮忙”,让他失控时,还会让她更加的兴奋。 于是,她决定再添把柴,加点火。 她甜甜的唤他,“谨之。” 苍舒白抬眸,“我在。” “你在我心里就是最最独一无二的存在,这个世上,我最喜欢的人就是你了。” 苍舒白“嗯”了一声,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波动。 慕苒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如临大敌似的,抓着他的手,拉着他坐在自己身边,身子凑过去,摸着他的耳垂,夸张的说:“不好了,不好了,谨之,你的耳朵被冻伤了,好红啊!” 苍舒白:“……” 慕苒终是没有忍住,先一步笑出声,她的身子东倒西歪,被他稳稳的扶住了腰肢。 她说:“谨之,你好呆。” 苍舒白低头看她,“不喜欢?” 她摇摇头,“喜欢,你再呆我也喜欢。” 她说得认真,带着小女儿家独有的娇憨与护短,看得苍舒白心口暖意翻涌,几乎要溢出来。 他这一生,见过世间无数奇珍异宝,仙兵神器,在他眼中都不过是寻常物件,可此刻握在掌心的这尊小小的摩诃罗,却重过世间一切。 他将木人小心翼翼放进一个小木盒里。 “我会好好收着。”苍舒白抬眸,目光缱绻地望着她,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碎发,语气微微顿了顿,带着几分不舍,却依旧坦诚开口,“苒苒,明天一早,我要出去一趟。” 慕苒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下意识攥住了他的衣袖,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疑惑,“出去?去哪里啊?要去很久吗?” 魔修近来越来越猖獗,每每与他分开,她都会感到不安。 苍舒白立刻察觉到她的紧张,连忙反手握住她的手,指腹轻轻安抚着她的手背,声音放得更轻,“不远,就在城外,父亲名下有块地,如今我回来了,也好去族里一趟,把这块地转让出去。” 他从不说杀戮,从不说凶险,只将所有黑暗都轻描淡写,留给她最安稳的解释。 只是看着慕苒全然信任自己的眼眸,他心里的罪恶感又会攀升。 慕苒听懂了,虽不舍,却也懂事地点点头,将那份不安悄悄压下,反而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轻声道:“那你一定要小心,早点回来,等你回来吃饭。” “好。”苍舒白俯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我答应你,太阳落山之前一定回来。” 他是从来都不会食言的,答应她的事情,便一定会做到。 今夜,慕苒窝在他的怀里睡了个好觉,第二天早上她再睁开眼,苍舒白已经不见了。 被窝里只有一个汤婆子还在为她暖着脚。 虽说苍舒白要外出,但他还是提前做好了早餐,盛小米粥的碗放进了锅里,用热水温着,她从床上爬起来洗漱完,去吃早餐时都还是热的。 慕苒有些不习惯。 自从他们搬来碧水镇后,她不用去工坊,他也不用去医馆,两个人一直形影不离,现在他不在家里,总觉得格外的冷清。 为了化解这点分离焦虑,慕苒决定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她提起工具箱,又去了巷口,敲响了大门。 许久,老妇人慢吞吞的打开了大门,也许是年纪大了,晚上没有睡好,她黑眼圈很重,脸色也十分的憔悴,但见到慕苒,她还是强颜欢笑,努力装得慈眉善目,和蔼可亲。 “慕小娘子,你又来了啊。” 慕苒简直像个傻白甜,毫无心机城府的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对啊,老夫人,我来帮你修东西了。” “这个,真的不用,太麻烦你了……” “别客气,远亲不如近邻嘛,您不用不好意思。”慕苒走进院子里,笑道,“你还有什么东西要修,拿出来,我帮你。” 老妇人不得不笑呵呵的说回屋子里看看。 这条巷子的住宅都是无主之地,她不过是临时搬进来的,哪里有那么多东西要修? 可是想起自己被那个男人下了禁制,她只能本分的给慕苒当个打发时间的小玩意,生生踹坏了一把椅子,再拎出去让慕苒修理。 慕苒搬了把小凳子坐在院子里,一边晒着太阳,一边掏出工具对椅子敲敲打打。 老妇人坐在树下,试探性的问:“你家夫君今日没有陪着你啊?” 慕苒头也没回的说:“谨之今日有事出门了,得晚上才能回来。” 老妇人心里疑惑。 她再瞅了眼慕苒从头到脚的首饰和衣物,甚至是那脚上绣鞋用来做点缀的珠子都非同一般,若不是她之前想要对慕苒出手,察觉到她的杀气,那些低调成凡俗之物释放出力量反扑,她也不会察觉出她一身都是罕见的宝贝。 而这些宝贝除了能够保护慕苒,自然也能够提醒主人她的行踪变化。 那个男人对慕苒的保护面面俱到,仿佛是连慕苒的每一次呼吸都得掌控在手中,这种保护欲和掌控欲,简直是可怕到了极点。 他居然会把慕苒丢下一整天? 不会是去灭长青门了吧? 老妇人被自己的这个想法惊到。 怎么可能呢? 哪有人会失了智单枪匹马的去灭宗门大派的? 不过传闻里阴险狡诈,为非作恶的长剑老人倒是有可能,据说就是他屠杀了嵩城苍舒一家,又杀了镇岳山城的三少爷,真是胆大包天。 第40章 对牛弹琴 老妇人清清嗓子,故作随意的说道:“慕小娘子,你夫君是这里的本地人吗?” 慕苒点头,“对呀。” “你夫君以前的家就在这个巷子里?” 慕苒又点头,“是啊。” 老妇人神情有了变化,“那你可曾听闻过这里的传言?” 慕苒摇头,“没有。” 老妇人说道:“据说两百多年前,这里发生过一场屠杀,住在这个巷子里的人都死了,于是这里就有了闹鬼的传闻,后来也就一直空着,没有人敢住进这里。” 慕苒抬起头,“那你怎么住这里?” 老妇人喉间一堵,好半晌,她才笑道:“还不是因为年轻的时候,我老头子家没钱,只能搬进这里来住,我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陪着他住进这里,再后来我老头子人没了,我年纪也大了,想搬也搬不动了。” 慕苒“哦”了一声,“咔嚓”一声,用力的卸掉椅子断了的一条腿,“许是我夫君祖上也过的拮据,所以才只能搬进来住吧。” 老妇人又故意说道:“我还听说过呢,两百年前这条巷子里尸横遍野,屋子也破乱不堪,是一百年前,莫名其妙的,这个地方像是来了什么仙人,把这里恢复成了原来的模样。” 慕苒道:“也许是仙人心善,不忍见这里的惨状,所以才用法术把这里恢复了,真是个好人。” 老妇人憋着一口气,差点吐不出来。 慕苒这人怎么蠢得如此厉害? 她都不觉得住在这个巷子的人有什么不对吗? 老妇人每次抛出去的话,慕苒都有所回应,偏偏她每次接的话都接不到点上,真是对牛弹琴! 慕苒花了一番功夫修好了椅子,如果不是老妇人总在和她搭话的话,她还能更快的修好椅子,此时天边飞来了一只东西,落在了慕苒的头上。 她捡起头上的东西,是一张红色纸张折叠的千纸鹤。 慕苒神情隐隐有了点变化,收拾好东西便往外走,“老夫人,东西修好了,我先走了。” 老妇人还想套话,“等等——” “不客气,你别留我吃饭了,我回家吃就行!” 慕苒飞快的跑了出去,老妇人脸色涨红。 谁想留她吃饭了! 慕苒一路跑出了巷子,在街对面的柳树下,见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长青门内,人来人往,弟子之多,可以比得上一个中型规模的宗门了。 “我们长青门的规矩呢,很简单,就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但凡是成了长青门弟子,我们就是一家人,有好处,门中不会忘了你,你有难处,门中的人也一定会竭尽全力的帮你。” 带路的大弟子拍了拍跟在后面新弟子的肩膀,“你选择加入长青门是对的,这里一定可以给你家的温暖,对了,我记性不好,你刚刚说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新入门的弟子道:“姓慕,单名一个白。” “哦,对,小白是吧,你年纪轻轻,根骨不错,一定有希望被门主选中,成为他的亲传弟子。” 大弟子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心里又止不住的嘀咕。 这个年轻人样貌普通,一张脸毫无出挑之处,属于是放进人堆里就找不到的那种,但他身高腿长,穿着与其他人一样的玄色长袍,却因为身段极好,反倒是更显得挺拔如松,自带一股清峻风骨。 门里有规矩,若是没有根骨,却相貌出众的人,那就应当引诱他们在借寿帖上签下名字。 若是根骨极佳的人,那就应当送到门主面前亲自过目,若是这人让门主满意了,那么引荐的人就能得到一枚极品丹药,可以增寿五十年。 途经一处院落,里面传来了摔东西的声音,还有女子大发雷霆,骂着废物的动静。 慕白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大弟子解释,“那是我们门主的女儿,她脾气不好,你要是遇见她,一定要记得躲远点。” 慕白说道:“多谢师兄提醒。” 大弟子压低了声音,笑道:“小师弟,你若是被门主看中,将来发达了,可别忘记师兄我啊。” 慕白颔首,“自然不会。” 门内偶尔还有戴着黑色恶鬼面具,披着黑色长袍,头戴黑色兜帽的弟子经过,慕白又问:“他们的装扮为何与其他弟子不同?” 大弟子回答:“那些都是被门主挑中的亲传弟子,因为修炼的功法太过高深奥妙,在功法大成之前,不能见光,以免被阳光灼烧,所以他们从头到脚都得被包着。” 慕白道:“时至今日,有多少弟子神功大成?” 大弟子一愣,他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突然意识到这个问题,他皱了皱眉,“好像……还没有一个。” 慕白却也没有疑惑,只道:“许是功法高深,还没有弟子能出师。” “对,你说得对。”大弟子也不再去纠结那个问题,他心里越发觉得这个淡定从容的小师弟将来会大有出息,犹豫了一会儿,掏出了几张帖子。 大弟子小声说道:“师弟啊,你可是我招进门的,有好东西,那我一定不能亏待了你,这是门中的宝物,名唤功德无量帖,你只要能让人自愿在上面留下姓名,好处多多,悄悄提醒你几句啊,那种有修为,有背景的人呢,我们就不要去招惹了,那种寻常人,就是我们最好的目标。” 慕白问:“何谓寻常人?” “就是长得好,又年轻,却没什么背景的人。”大弟子低声道,“你是不知道,最近城里来了一对年轻的夫妻,底下好多弟子都蠢蠢欲动,我最近忙,还没有去瞧过,只听说男的俊,女的美,女的可比男的更值钱,很是抢手,就是香饽饽啊。” 慕白目光淡淡的看了眼大弟子,接过了红色的帖子,说道:“多谢师兄指点。” “哎,你进了门就是我兄弟了,我们兄弟俩之前还说什么客套话呢。”大弟子面上带笑,“走吧,别让师父等急了,我带你去见他。” 慕白点点头。 大弟子看着慕白这非同一般的气度,心里更是庆幸,还好今天守在门口,及时在其他弟子手里抢到了这个新入门的人,把他送到门主面前,好处肯定少不了! 第41章 不后悔 街边的茶肆,生意不错。 慕苒为对面的人倒了杯温茶,坐着也有些拘谨,“姑姑,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慕书晴不急着喝茶,而是把慕苒从头到脚的打量了几遍,发觉慕苒并没有其他人想象中的被岁月风霜侵蚀的狼狈,反而是越发面色红润,看起来她离山之后,日子过得很好。 “昨天我在城中闲逛,恰好见到了你。”慕书晴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接着说道,“我的纸鹤记得你的气息,方圆十里之内,自然能够寻到你。” 慕苒有些紧张,“那碧云山的其他人,是不是也知道我回来了?” “放心吧,我并没有向其他人提起见到你这件事。” 慕苒这才松了口气。 慕书晴是慕苒的长辈,但修士大多驻颜有术,慕书晴如今两百岁的年纪,从面容上看,与慕苒不过也是一般大小。 其实慕苒在碧云山上时,十分的宅。 她父母都已陨落,她知道自己不如慕枝枝在门中深受宠爱,而且她也有自知之明,与门中修士勾心斗角争夺资源这回事,凭她不怎么聪明的脑子,很有可能吃亏,于是她就更不爱出门了。 自然,她与慕书晴这个姑姑往来也不多。 但慕苒被赶下山那一日,是慕书晴偷偷找上了她,给她送了许多灵石,还给了她不少防身的符箓,如果没有这些东西,也许慕苒在下山遇到劫匪之时,命都没了。 慕书晴其实与慕苒也差不多,却又与慕苒不同,她没有那样的勇气,像慕苒一样拒绝被家主定下的婚约。 “你成亲了。” 闻言,慕苒一口茶水差点呛到自己,她抬起眼,小心翼翼。 慕书晴道:“不用紧张,我昨日见到你与一个男人举止亲昵,所以才会想到这一点,看样子,你还真的是与人成亲了。” 慕苒点了点头,“是。” “那人没有根骨,只是个普通人?” 慕苒说:“对,他虽然只是个普通人,但是对我很好,姑姑,我很喜欢他。” 慕书晴问:“他能助你修复根骨?还是能助你恢复修为?不过凡夫俗子,寿命至多百年,你现在年岁正好,容貌尚在,若是十年、二十年之后,青丝变为白发,芳华不再,他弃你厌你,你当如何?” “那我还是该怎么样生活,就怎么样生活呀。”慕苒说道,“姑姑,我现在过得很好,以后的事情,便等以后的我来思量就好,若是真如你所说,他变了心,不再喜欢我了,我也可以一个人生活的,离开碧云山后,成亲之前,我一个人也能生活的很好,我虽然没了修为,可我还有手艺,我能养活自己。” 慕书晴目光隐隐有所动容。 修士都以突破境界为首要,所以修仙世家,大多亲缘淡薄,也就只有洞虚境以上的修者才会更加看重子嗣,因为到了洞虚境,修为越高深,绵延子嗣便会越加艰难。 慕书晴其实也和其他修士没什么不同,她与哥哥关系普通,与两个侄女也不算亲近,她唯一做的出格之举,就是亲眼看到慕苒那日即使被慕飞麟打碎根骨也不反悔后,悄悄地为她送上了一些保命的物资。 和碧云山的很多人一样,她也觉得常年生活在山上的慕苒被赶下山后,日子不会好过,更何况她又有一副好相貌,那时候甚至都有碧云山的弟子想要暗地里抓住慕苒,把她关起来当个炉鼎。 不过慕苒先一步用了符箓溜走了,她把自己的行踪藏得很好,那些有心之人找不到她,也就只能算了。 慕书晴略微安静了一会儿,说道:“厉墨寒醒了。” 慕苒疑问,“谁?” 慕书晴按了按眉头,道:“天欲宫的少主。” 慕苒恍然大悟,“哦。” “你的反应就这?” 慕苒懵懂,“那我应该有什么反应?” “当初如果你没有和家主对着来,听话的嫁去天欲宫,那么如今天欲宫的少夫人就是你。”慕书晴看着慕苒那毫无表情变化的脸,再说道,“慕枝枝嫁过去后不久,厉墨寒便醒了,现在厉墨寒对她甚是宠爱,你可知有不少人都在说,若是你当初没有拒婚,现在慕枝枝有的一切,都该是你的。” 慕苒说道:“那我猜,估计也有不少人说我不识好歹,有眼无珠,不愿与夫婿共患难,是个品行恶劣的坏女人吧。” 慕书晴笑了一下,“你倒是聪明。” 还真有不少人这么议论,碧云山的人在说慕苒蠢,天欲宫的人则是在骂慕苒坏,也多亏了慕苒,更是把不弃夫婿昏迷不醒的慕枝枝,衬托的好比天上的神女。 慕苒却很坦然,“我不觉得有什么后悔的,哪怕是让我回到两年前,我还会做一样的选择,姑姑,我并不是不能与人共患难,只是那人对于我来说是个陌生人,我与他没有任何感情基础,我也是爹娘宠在手心里的人,凭什么慕飞麟为了利益,要将我当做置换的物品一样送过去,我就得乖乖的听他的安排?” 慕苒又道:“如果慕飞麟是我的父亲,他平日里又待我好,我许是会不忍心见他为难,嫁过去守活寡也不是不行,可是他两样都没有占,更何况,如果是我的父母在世,也绝不会同意把我嫁过去。” 慕书晴问:“真的不后悔?” 慕苒摇头,“不后悔。” 慕书晴见到了慕苒眼里的光点,她回答是如此的果断利落,不似作假。 当初碧云山上,恐怕没有一个人能预料到看起来乖巧安静的慕苒,居然会是一身反骨,她不愿意做的事情,哪怕是慕飞麟施压都没用。 从古至今,慕家的女儿里,还只出了慕苒这一个这么倔的。 慕书晴扬起唇角,“将来如果有一日碰见慕枝枝他们,你最好是不要这么坚定的告诉他们,你并不后悔。” 否则那些人心中的优越感,只怕是会被慕苒击得粉碎,又会反过来给慕苒添上不少麻烦。 第42章 挫骨扬灰 慕书晴拿出了一个乾坤袋,“里面有灵石和防身的符箓,你拿去用。” 慕苒摇摇头,“当初我收了姑姑的东西,已经足够了,现在我自己能够赚灵石,然后靠灵石买不少保命的法宝,姑姑,我不能再收你的东西了。” 如果她没有自力更生的本事,说不定还真会厚着脸皮收下,但是现在她既然能够养活自己,那就说什么都不会收了。 慕书晴见慕苒坚决不肯收,便把东西收了回去,转而拿出了一瓶丹药,“上品长寿丹,即使有钱也不一定能买的到,我想你会需要这个。” 延年益寿的丹药,寻常人吃上一颗,都能增长好几年的寿命。 慕苒对这个确实是心动,也没有拒绝,她收下丹药,真诚道谢,“姑姑,谢谢你。” 慕书晴性子冷淡,但看着如今与普通人无异,却还能自得其乐的侄女,她心里也难免涌现出了更多的情绪。 她提醒,“慕枝枝回来省亲,恐怕还要过上几天,厉墨寒才会来接她回去,这些天你少在外面走动,不要引起他们的注意。” 慕苒知道慕书晴是好心,于是乖乖点头,说道:“嗯,我知道了。” 慕书晴要离开之时,慕苒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姑姑,你和镇岳山城的婚约,如果你不愿意的话……” 慕书晴打断了她的话,“我不是你。” 慕苒动了动嘴,最后还是无言以对。 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像慕苒一般这么有勇气,也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做到她这般无牵无挂,每个人的底线不同,追求不同。 慕苒能够坦然接受做一个普通人,可是对于其他修士而言,多年修行毁于一旦,去做一个生老病死的寻常人,这会比杀了他们还要让他们难受。 更何况,这个世上为了双修增进修为,而仅仅只是功法契合,却没有感情,便在一起的男女也不少。 慕苒看着慕书晴的背影消失不见,眉间紧蹙,最后也只能深深的叹气。 慕书晴还未走出城门,便见慌慌忙忙的碧云山弟子,问道:“出什么事了?” 弟子着急回答:“小姐说是要来城中游玩,我们跟在身后,但一眨眼的功夫,小姐就不见了,最近有不少炼妖兽的魔修在活动,小姐不会是出事了吧!” 慕枝枝这人活泼开朗,却也生性懒散爱自由,修炼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所以修为平平,然而慕家的功法,女子最是适合被人抓去双修,也许还真有人胆子不小的对慕家小姐出手。 慕书晴微微皱眉,“你们先守住城门,任何人都不能出城,再赶紧报信碧云山,增加人手,每个角落都不能放过。” 慕苒走在回去的路上,看着手里的药瓶,思索该用什么样的借口哄骗苍舒白吃下。 上品的长寿丹来之不易,只有有门道的人才能够从高级药师手里买到,她不过是个平平无奇的寻常人,当然是不可能说自己买的。 长寿丹,这可是好药,她也想苍舒白可以多活几年,两个人再多做几年夫妻。 路过之人手里的东西反射出的光点闪到了慕苒的一双眼。 穿着玄衣的长青门弟子结伴走过,嘴里还念念有词。 “本来今天这个新入门的弟子是我先看中的,我还想着能引荐给门主,好从门主那里领到奖赏,谁知道那个大师兄忽然闯了出来,硬是把人抢了过去。” 另一人安慰他,“谁都看得出那个新人很不错,许是会得到门主青睐,那个所谓的大师兄,说是大师兄,不过也是仗着资历老,才得了一声大师兄的名头罢了,他至今都没有被门主选为亲传弟子,肯定是急了,定然想多立功,得到门主青睐。” “但那个新人是我先接手的啊!” “行了,你再想这个又有什么用?你又打不过他,更何况,大师兄这人也知道做的不地道,不是还特意让新人拿了东西孝敬你吗?” “一枚玉佩而已,能值多少钱?” 这人经过慕苒时,晃了晃手里的云纹白玉佩。 慕苒停住脚步,追了过去,“二位请等等。” 两个长青门弟子停下,眼见跑过来的是一位年轻貌美的姑娘,心思都开始活络起来。 慕苒礼貌的询问:“请问你们说的这枚玉佩,是今日新进门的弟子送出来的吗?” 一个男人点头,“是啊,怎么,你认识?” 慕苒不敢贸然接话,转而脸不红,心不跳的说:“这玉佩的主人欠了我钱,我想找到他。”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各自露出了亲切的笑容。 “那男人看着挺正派,居然还欠女人的钱,可真是丢我们男人的脸。” “姑娘,你不用着急,你跟我们去长青门吧,我们帮你讨回公道!” 慕苒脚步退后,“不用了,我知道他在哪里就好了,之后我会亲自去找他要钱的,多谢二位,告辞。” 她转身往回走。 两个男人却不想错过这么年轻貌美的姑娘,如果把她带回门内,就凭她的品相,肯定会有不少顾客抢着要,到时候为宗门带来了利益,他们的身份自然也会水涨船高,还怕门主会不给他们奖赏吗? 他们很有默契的跟在慕苒身后,进了一条巷子。 老妇人还在门口研究怎么解开禁制,她这副身体老了,就算不能用慕苒这个年轻貌美的身体,那也可以去找别的女人的身体,哪怕是男人都行! 她已经到了快要老死的地步,不能再挑了。 只是也不知道那男人用了什么手段,这禁制她居然看都看不懂,更别说试着解开。 此时,她见到了回来的慕苒,慕苒身后还跟着两个长青门的弟子。 老妇人眼前一亮,想向他们求助,却见那两个弟子离慕苒越来越近,又不怀好意的朝着慕苒伸出了手。 她一声大叫:“喂,停下!” 两个弟子的手还未触碰到慕苒的后背,空气里忽然响起一阵冷得刺骨的轻响。 没人看清那是什么。 不是剑光,不是术法,只是慕苒周身那些看似寻常的布衣、发间珠钗、腕间细镯、甚至是绣鞋上一枚毫不起眼的珍珠,都在那一瞬同时亮起寻常人见不到的微光。 无声无息。 两道肉眼难辨的灵光如蛛网般缠上那两人,从指尖到脖颈,从皮肉到筋骨,只一瞬便层层绞碎。 连惨叫都被掐死在喉咙里,连烟尘都不曾扬起,两人直接化作一捧细灰,被风一卷,散得干干净净。 第43章 黑黝黝 慕苒仿佛是听到了风声,回头一看,什么也没有瞧见,再看向站在门口的老妇人,面露疑惑,“老夫人,你叫我停下?” 老妇人张了张嘴,好半晌,才寻回了声音,“我是想提醒你小心脚下,别磕着碰着,若是摔倒受了伤,你夫君肯定会心疼。” 慕苒“哦”了一声,“多谢夫人提醒。” 老妇人颓败的闭了闭眼睛,放弃了寻找办法解开禁制。 想当初她要对慕苒出手,不过是被击飞受了伤,与今天被挫骨扬灰的两个弟子相比,她的待遇可真是好太多了。 想来如果不是那个煞星考虑给妻子留下一个打发时间的“好邻居”,恐怕她也会成为一捧灰,消散的无影无踪。 慕苒纠结了一会儿,道:“老夫人,你在这里住了这么久,可有听过长青门的名字?” 老妇人很想说没有,但她怕慕苒去苍舒白那里乱说话,她只能硬着头皮道:“听过,但不多。” 慕苒说道:“我这几日在外面闲逛的时候,也听过不少闲言碎语,他们说有很多人进了长青门再出来后,便会性情大变,就好像是变了个人一样。” 老妇人心虚,“有吗?” 慕苒又道:“虽然我不是什么顶级修士,但我多少也了解一点修炼这回事,能让人性情大变的功法,除了走火入魔,堕落为魔修,我还不知道会有什么可能,能让人性格大变。” 她道:“长青门,不会是修魔的吧!” 老妇人表情古怪。 某种意义上而言,慕苒猜的也没有错。 长青门不是什么正经的修炼路子,自然也可以算作魔修。 慕苒越来越着急,“谨之和我说要去族里处理事情,但他却去了长青门,他莫不是被人哄骗了。” 老妇人叫出声:“什么,他还真的去了长青门!” “老夫人,你也觉得长青门不对劲,是不是!” 老妇人如鲠在喉。 “谨之只是一个普通人,对修炼的事情一知半解的,要是长青门的人骗他去修魔,他肯定也摸不清楚状况,如果他真的上了当,怎么办?” 慕苒神色焦急,越说越觉得可怕,急得团团转。 老妇人神情复杂,“我觉得,你大可以没必要这么担忧。” “不行,我得去把他找回来!” 慕苒转头就跑了。 老妇人想拦都没来得及,追又追不出去。 她蹲在地上,痛苦抱头,又薅下几根白发。 ——完了,那个煞星似乎真是要去灭门了,如果慕苒撞上他杀人的场面,他不会把账算在她这个可怜的老人家身上吧! 慕苒还记得那天晚上遇到的两个来找段明归的长青门弟子说过,长青门就在长青巷里。 她在路上稍微打听便能找到,只不过莫名其妙的是,她在路上见到了很多身穿碧绿色衣衫的碧云山的弟子。 这些弟子像是在找人,慕苒不想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只能避开他们走。 到长青门的大门之前,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蹲下来摸了把黑色的墙灰,把整张脸都涂得黑了许多,原本精致漂亮的五官也逊色了几分。 她这才鼓起勇气到了门口。 两个守门的弟子见到一个黑黝黝的女人,被吓了一跳。 慕苒一笑,露出一排白牙,“这里就是长青门吗?我想加入长青门,不知是否能让我进去拜师学艺?” 一个弟子挥手,“滚滚滚,我们长青门哪里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另一个弟子倒是脑筋活络些,拉着另一个人小声道:“最近门内货物供不应求,让她进去。” “师兄,这么丑的也要?” “丑是丑了点,但只要年轻,身体康健,价格便宜点,肯定也能卖出去,有总比没有好吧。” “好吧,我听你的。” 另一个弟子也不想多看一眼慕苒这黑黝黝的脸,他咳嗽一声,“姑娘,入我长青门先要去教习长老那里登记,你就跟我师弟进去吧。” “师兄,你怎么让我带这个丑女人进去!” “我是师兄,还是你是师兄?让你去就去,哪里这么多废话!” 师弟忍气吞声,没好气的看了眼慕苒,“你跟我走吧。” 慕苒连声道谢,跟着男人进了长青门,一双灵动的眼眸却是偷偷观察着四周。 “请问仙长,新入门的弟子都会去哪里学习技艺呢?” 男人不耐烦的说:“新入门的弟子若是根骨尚佳,会先去拜见门主,门主若看重了,就会留在千岁堂,至于那些根骨不佳的弟子,都会统一送去百岁堂学艺,如果他们勤奋好学,把修为跟上来了的话,也还有机会进千岁堂。” 慕苒心道,谨之肯定是去了百岁堂。 走到无人之处,男人嘴里还在不满的念叨,“我看你也没什么根骨,长老会不会收你入门都不一定呢,你就想着新入门的弟子去哪里了,还真是想得挺美——” “呼雷咒!” 男人后背被贴上一张符箓,身上忽的浮现出一道闪电,宛若惊雷劈下,他头发竖起,浑身冒烟的往地上一倒。 慕苒双手合十,“抱歉,抱歉,我不是有意的。” 这话听起来有些假。 她费力的把人拖进旁边的假山堆后藏起来,又扒下了他身上的黑色外袍,披在自己身上,虽说这个男人个子矮小,但慕苒披着这件外袍还是有些大了,穿起来有些滑稽,不过现在她也没工夫去顾及自己的形象。 她寻着百岁堂而去,路上见到了一个又一个的老翁和老妪,他们都是锦衣华服,白发苍苍,看起来也活不了多少个年头了,但走在长青门里,他们便好似是见到了希望一般,都是满面红光,神采奕奕。 有神智糊涂起来的老太太看见了慕苒,嘴里念道:“这个好,这个好,这苗条的身段和我年轻的时候很像。” 然而慕苒一走近,见到慕苒乌漆墨黑的脸,老太太又被吓一跳,差点当场归西。 “哎哟,这是黑炭成精了吧,赶紧走,赶紧走,我多加钱,绝不要这个!” 慕苒莫名其妙,赶紧溜走了。 第44章 “知音” 王傲天是长青门的门主。 他年轻的时候,也曾是重阳山的精英弟子,可惜心术不正,只想走偏门,因为被人发现想偷门里的秘籍,于是被赶出了宗门。 但没有宗门支持又如何呢? 他现在不还是靠着自己的努力成立了长青门,不过短短七十年时间,他的宗门规模都快要比得上那些所谓的百年世家了。 王傲天回顾自己的一生,对自己的成就很满意,唯一不满意的,大概就是他唯一的女儿实在是太吵闹了。 “爹,你不是门主吗,你快帮我想办法啊,我的脸上可是开始长斑点了,我又要老了啊!” 王娇娇穿金戴银的,寻常人十年的收入都没有她这一身行头值钱,她一跺脚,身上的金饰便跟着叮叮当当的晃悠,好不吵闹。 王傲天坐在门主之位上,头疼扶额。 王娇娇还在哭诉,“你不是让人赶紧去给我找漂亮的身体了吗?我都等了这么久了,怎么还没见到影子!再过不久,我这张脸上肯定就会生出皱纹了,我不要这样,爹,我要是见到自己长了皱纹,那可是比杀了我还要难受啊!” “我可是你唯一的女儿,爹,你快帮我想办法啊!” “爹,你不爱我了吗!” “行了行了,你别吵了!”王傲天终于忍不住吼出声,“你爹我换身体都没有你换的这么勤快,不就是长点皱纹吗?又不是不能用了,你急什么急?” “你是男人,我是女人,那能一样吗!” “不都是一双眼睛,一只鼻子,一张嘴,能有什么不一样!” 王娇娇也不讲理,只无理取闹,“我都听门里的弟子说了,最近城里来了一个漂亮的姑娘,那脸蛋,那身材,还有那嗓音,都可勾人了,也正是因为她有张漂亮的脸蛋,她的夫婿对她很是宠爱,对了,听说她夫婿长得也不错!” 王娇娇越说越激动,“我若是取代了她,那就多了个小白脸当夫君,这几十年里我还没有体验过成亲嫁人的滋味呢,我也想试试有夫君是什么感觉。” 那是自然,她要求每一具身躯都得干干净净,于是那些身体还不到出嫁之年就被她接手了,如今城里漂亮的女子越来越少,她也只能退而求其次。 被男人碰过就碰过了吧,好歹脸是漂亮的,能用就行。 王傲天尽量哄着这个女儿,“我已经让门中弟子去打探情况了,你就且再耐心等几天,用不了多久,定叫你如意,行了吧?” 王娇娇脾气微微收敛,忽然注意到父亲身边站了个陌生的身影,眼睛一亮,但再仔细看那张脸,又撇了撇嘴,不屑一顾。 “爹,这是你新收的弟子啊?” 王傲天点点头,对新弟子很满意,“正是,他叫慕白,根骨极佳,是我这些年来见过的根骨最好的人了。” 慕白身姿挺拔如青竹,肩宽腰窄,往那一站便自有一股清挺气度,单看身段,当真称得上是玉树临风。 只是目光移到脸上时,却平平无奇,眉眼寻常,丢在人堆里都未必能一眼认出,与那出众的身形一比,反倒显得有些普通。 慕白的名字已经写在了王傲天的借寿帖上,他自然就算不得外人。 王傲天可是打算着重培养慕白这人,毕竟慕白根骨奇佳,甚至是好过了他现在的这具身躯,等慕白修为高深之后,他便再用借寿帖夺取慕白的身躯,再继续用慕白的身躯修炼,又何愁无法突破元婴? “门主,弟子擒来了一个姿容绝色的女修!” 上前的两个弟子打开一个麻布袋,昏迷不醒的女人从里面滚了出来,露出了一张艳若桃李的面容。 慕白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王娇娇欣喜若狂,赶紧凑上去,“这张脸好看,爹,我就要她的身体!” 王傲天扫了一眼,皱眉,“这个女修修为虽然一般,但观她穿着打扮,只怕身份显贵,你们从哪里抓到的人?” 一人说道:“说来也是巧,我们见到有人与这个女的打了起来,于是我们便抓住机会,趁他们不备之时,先一步把这个女人抓走了。” 另一人说道:“和这个女人打起来的人,用的是天欲宫的手段,这个女人肯定是得罪了天欲宫,就算她身份显贵又如何?得罪了天欲宫的人,还不得是东躲西藏,就算她失踪不见,别人也只会以为是天欲宫动的手,和我们无关。” 王傲天为人比较谨慎,还是觉得不妥,“不行,这个女人会是个麻烦,扔出去。” “不行!”王娇娇叫起来,“她长得这么漂亮,正适合给我用,爹,你不能把她丢了!” 王傲天走过去好生劝解,“娇娇啊,和天欲宫扯上关系可不是什么好事,你不是说想要试试有夫君的日子是什么滋味吗?爹亲自去把那个寻常的姑娘绑来给你用。” “不,我就要这个,她是修士,有修为在身,老的没那么快,我可以用好久呢,也不用隔三差五的让你去找新的身体了!” “娇娇,你听爹的!” “不,我就不听你的,爹,你听我的!” 这对父女吵了起来,弟子们噤若寒蝉,不好插嘴。 大弟子站在一边,好奇的看了眼慕白,心道这人不愧是门主一眼看中的人,可真沉得住气。 之前他带慕白来见门主,门很是欣赏慕白,更甚至说以后要把门主之位传给慕白,慕白在帖子上签了字后,门主才讲解起他们门中的功法,与其他门派不同,他们是借天地造化修补自身命脉,说得难听点,其实就是借命补命。 大弟子还想慕白会不会一时难以接受,没想到慕白却道:“天下修炼之法千千万万,只要能助我登上大道,那就是最适合我的修炼功法。” 门主更是有种遇到了知音之感,忍不住哈哈大笑,对慕白更加大力赞赏,“对,你说得对,只要能成长生不老,能够成神,管他什么法子正不正派呢!” 第45章 支棱 王娇娇与王傲天僵持不下,最后王娇娇拔下簪子以死相逼,“爹,你要是不同意把这具身体给我,我就死给你看!” “别,住手!” 王傲天被吓得脸色惨白。 他活了几百年,所换身躯无数,或许是他修炼确实是有损阴德,几百年里也就只有王娇娇这一个女儿。 若是王娇娇死了,那他可就是彻底绝后了。 王娇娇把簪子逼近脖子,“爹,你到底答不答应我!” “好好好,爹答应你,爹答应你还不行吗!” 王娇娇露出得逞的笑,这才把簪子放下。 其实这场争执毫无悬念。 王娇娇仗着自己是王傲天唯一的孩子,所以无法无天,胡作非为,不管她再怎么刁蛮任性,最后王傲天都会妥协。 就像今天这场对峙一样。 所以屋内的弟子其实压根就不紧张今天的这场父女相争到底谁会赢。 大弟子也不知道为何,忍不住在意慕白的一举一动,他注意到慕白看了眼窗外的天色。 太阳将要落山,是黄昏时刻。 然后,他听到了慕白的声音,“门中弟子都回来了吗?” 大弟子虽然不解慕白为什么问这个,但他还是老实回答:“酉时一到,外出的弟子都得回到门中,现在正是酉时,大家应该都回来了。” “如此甚好。” 大弟子疑惑,“好什——” 话音未落,他的视线忽然发生了偏移。 等到他听到了“咚”的一声,意识到是自己脑袋落地的声音后,这才明白原来不是他的视线发生了偏移,而是他的脑袋从身体上滚落了下来。 这颗头颅滚动几下,又到了王娇娇脚边。 她低头一看,还没有看清楚是什么东西,也就是在她低下脑袋的这瞬间,寒芒闪过,“砰”的一声,血花飞溅之时,她的头颅砸在了地上。 “娇娇!!!” 王傲天惊叫出声。 一缕蓝色如同闪电般的幽光,又好似如毒蛇般窜遍全屋,不待众人惊呼出口,空气里便接连响起咔嚓的闷响。 血雾在堂中炸开,骨肉碎裂之声此起彼伏,方才还活着的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完整发出,便一个个四分五裂的倒地。 王傲天出于本能,猛地祭出本命护身法宝,金光骤然炸开,一柄长剑一一化百,将他死死裹在中央。 这是他苦修百年的保命底牌,名为万劫归心剑,剑影层层如铜墙铁壁,纵是渡劫余威也能硬撼三分。 王傲天再抬头看去,表情阴狠,“你究竟是什么人!” 慕白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只缓缓抬步,从台阶上一步步走下。 他身姿挺拔如寒松,黑衣曳地,步履轻缓,却带着碾压一切的压迫感。 每一步落下,都震得满地血沫微微颤动,血雾缭绕在他身侧,却半点也沾不上那身黑色衣袍,反倒衬得他普通的眉目清冷,如谪仙临尘,又似修罗降世。 “我的妻子,亦是尔等可以觊觎的?既动歪念,便割舌偿罪,敢生歹心,便以命抵过。” 王娇娇与大弟子睁着眼睛的头颅又受到了寒意侵袭,舌头被割断掉落在地,更添了几分残忍和血腥。 “啊——!你真该死!” 王傲天拿出那封借寿帖,想要以此让苍舒白身死道消,却见帖子上的“慕白”两个字化作墨痕消失不见。 王傲天后知后觉,厉声嘶吼:“你不叫慕白,你早就有心算计我了!” 慕白站在漫天剑影之中,黑衣无风自动,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那层层叠叠,号称百年不破的万劫归心剑,在他眼中不过是风中残烛。 蓝色幽光又快又急,所过之处,留下冰霜点点,一股无形之力轰然炸开。 清脆的碎裂声从剑阵最深处响起,金光剑影如同琉璃般寸寸崩裂,碎片漫天飞溅,连带着王傲天的灵力根基一同被震碎。 王傲天瞳孔骤缩,刚想后退,想求饶,想爆发出最后一丝力气。 慕白已一步踏至他面前。 指尖轻描淡写一送,一道寒芒直贯眉心。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王傲天身躯僵在原地,双目圆睁,满脸都是不甘与恐惧。 再是“砰”的一声,王傲天脑袋炸开了花,无头身躯随即重重砸在血泊之中,再无声息。 慕白缓缓收回手,黑衣依旧一尘不染,垂在身侧的指尖连半点血迹都未曾沾染。 他垂眸扫过地上的尸体,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漠然。 “算计你们,还需要用心?” 天上不知何时浮现出了一轮血月,长青门地域被无形力量覆盖,里面的人逃不出去,外面的人意识不到里面正在展开一场杀戮。 长青门的弟子也好,那些年迈的顾客也好,全都化作了炸开的血雾。 而那些被从头包到脚的弟子,皆是跪在男人面前,只求一死。 他们说是王傲天的亲传弟子,实际上是王傲天养的工具。 王傲天割了他们舌头,不许他们告知外人真相,然后从他们身上借寿,短短时间,年纪轻轻,却满是皱纹,垂垂老矣。 偏偏王傲天不让他们死,他要榨取他们的生命,直到最后一刻。 如他们所愿,寒刃给了他们一个痛快。 无数道半透明的虚影自尸身之上缓缓浮起,那是之前因这些妄图长生而惨死的人,如今占据他们身体的人死了,他们被禁锢的灵魂也能得到自由,去往轮回。 就在这无数虚影飞升的刹那,一股温润浩荡的力量,自他身体里隐隐浮现。 那是天地功德,无形无质,却厚重如山海。 他本是无意为之,不曾想救苦超度,更未求半分回报,只一心清除有可能破坏自己美满生活的障碍。 可这一念护短,一念斩恶,偏偏暗合天道慈悲,功德自动入体,顺着经脉流转四肢百骸。 原本深不可测的修为,在这股金光滋养之下,竟隐隐躁动起来。 他周身气息骤然变得浩瀚,衣袍无风自鼓,发丝轻扬,一股远超此前的威压缓缓散开,连空气都似被压得微微扭曲。 周围还有人在跪地求饶,下一瞬却死无全尸。 黑衣黑发的男人明明还在血雾屠杀里,此刻却仙气缭绕,竟有了即将破境,踏足更高一层境界的征兆。 一只雪白的手悄悄地靠进了地上的残肢碎肉,还未触碰里面的满是血污的玉佩,已被高大的黑暗的身影所笼罩。 黑色的靴子,踩在了玉佩之上。 慕苒蹲在石头后,浑身都在抖,她知道修士杀人向来果断,不需要什么理由。 她不敢抬头,呼吸颤着,心里有预感自己是活着回不去了,也许她的夫君也死在了这场屠杀里。 在那道死寂又慑人的目光下,她终于撑不住,声音细弱发颤,带着哭腔,却又拼尽全力挤出一句: “这是……是我夫君的玉佩……” 那一身黑衣的人蹲了下来,从血肉里捡起了那枚玉佩,指尖抚过,上面的血迹消失无踪,他看着她的头顶,压低了嗓音。 “很重要吗?” 慕苒点头,“很……很重要。” 吃饱了的蓝色幽光又化作了一条鱼的模样,它回到主人身边,好奇的看着这一幕。 主人顶着那一张平平无奇的脸,道:“可我不想给你,怎么办?” 寒鱼欣喜若狂。 自己杀人如麻的主人总算是支棱起来了,不会无脑哄着女主人高兴了! 太好了,他肯定是透过这场杀戮找回了两百年来的杀心! 他终于明白女人不重要了! 女孩低着脑袋,泪水猛然滚落,坠进脚边尚未凝固的血泊里。 一滴,两滴,在暗红黏稠的血面上轻轻砸开细碎涟漪,转瞬便被猩红吞没,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 它的主人忽然神情一变,慌忙去擦拭着她脸上的泪水,结果手指莫名染上了晕开的黑,这个最爱干净的人,居然都不在意染了一手的黑。 他将她僵硬的身体搂进怀里,亲吻她的头顶,低声哄着。 “别哭,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寒鱼翻了个白眼。 它就知道,指望主人支棱起来,还不如指望母猪会上树! 不过再看主人用一张陌生的脸抱着熟悉的女主人,它怎么就忽然想变成绿色了? 第46章 簪子 不过短短时间,长青门成了尸山血海,血色弥漫,血腥味飘散在风里,让人呼吸间都带着一股窒息感。 慕苒着急的寻找苍舒白的下落,眼前的人却一个又一个炸开化作血雾,她意识到这里肯定出了问题,一路东躲西藏,最后却还是被看不清面容,一身黑衣的男人抓住了。 她不是没有见过魔修杀人,只是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喜欢砍人脑袋,把人炸开变成雾气的魔修! 苍舒白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大夫,手无缚鸡之力,在这么可怕的杀戮里,许是也成了一团血雾,连尸骨都不剩了。 慕苒一想到这里,忍不住掉眼泪。 她知道修仙界向来残酷,所以她与苍舒白都是谨小慎微过日子的人,可是到头来他们只做了两年夫妻,便天人永隔了。 慕苒想要拿回苍舒白的玉佩,这个魔头不肯也就罢了,居然还把她抱进怀里,想要轻薄她! 她气得浑身都在发抖。 “是我不好,我不该逗你,玉佩给你,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他拥着怀里的人,嗓音极尽温柔,把干干净净的玉佩放进了她的手里。 但他忘了一点,自己现在的模样是伪装的,外貌发生了变化,声音自然也发生了变化,始终低着头不敢看他的妻子,只把他当成是个冒出了色心的魔头。 慕苒发抖的手握紧了玉佩,紧紧的抿着唇,努力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我……我的夫君叫苍舒白,他个子很高,声音也很好听,在外面话不多,是个没有修炼根骨的寻常人。” 男人垂眸看着她的头顶。 她的唇角在颤抖,呼吸也很乱,几乎是用尽所有力气才问出来,“你……你是不是……把他杀了?” 男人平平无奇的脸上,神色微顿。 在空中游来游去的蓝色小鱼吐出了个泡泡,像是发出了嘲笑。 哟,主人总算是意识到自己现在的身份对于女主人而言是个陌生人了。 慕苒把玉佩紧紧的护在胸前,“你杀了他,是不是?” 他纠结了许久,慢慢的松开了禁锢她的怀抱,“你离开这里。” 一个知道自己将要死亡的人,杀手却突然手下留情,要放自己走一条生路,这个时候肯定是什么都不该想,而是欣喜若狂的赶紧逃跑。 慕苒缓慢的站起身,她双脚踩在血泊里,不过是走出一步,忽而抓着手里簪子回身刺去。 她的动作对于修为高深的人来说,实在是太迟钝了。 在她手还没有抬起来的瞬间,男人便已经意识到了她要做什么。 寒鱼也想要窜过来护主,然而它被主人的气息定在了原地。 那枚簪子刺进了男人的胸膛,溅出鲜血。 “把他还给我!” 慕苒嘶哑出声,乾坤袋里的宝贝全都要甩出来的一瞬间,她被他染血的手握住了手腕。 她在抬头的同时,撞进了男人隐隐浮动着幽光的一双眼眸,顷刻之间,她头脑昏昏沉沉,失去了意识,倒在了他的怀里。 寒鱼终于能动了,它赶紧飞过来,急得在主人身边飞了一圈又一圈,它不明白,主人明明可以躲开,为什么非要被她刺伤? 苍舒白拔出簪子,清理掉血迹,重新插入慕苒的发间,仔细的扶好,手指却停留在她的脸颊上,轻轻的抚摸着她的肌肤,指尖勾动了一缕她耳边的碎发。 “我叫她伤心了,受点皮肉之苦,也是应该的。” 寒鱼翻了个白眼,尾巴摇摆,戳破了自己之前吐出来的泡泡。 ——那你怎么又在她要抛出符箓法宝的时候,阻止了她? 苍舒白道:“她心疼我,若是伤得太重,她会更难过。” 啧,人类。 寒鱼又回到血雾之中吞噬那些恶人的魂魄,懒得搭理这对奇奇怪怪的夫妻。 苍舒白俯下身,埋进她的颈窝,贪婪的汲取着她身上的气息,倍感满足的同时,一颗心却又因为她而格外的酸涩,沉甸甸的感觉,整具身体都好似难以容纳因她而起的爱意。 蚍蜉撼树,螳臂当车,明知是自不量力。 可她还是回过头这么做了。 苍舒白收紧手臂,将人死死扣在怀里,下颌搭在她的肩头,吐露在她耳边的气息,声音哑得像被烈火灼过。 “苒苒,你怎么这么笨?” 有人意识到长青门出了事,已经是一个时辰后的事情了。 这里血光冲天,显然是不久前经历过一场血腥的屠杀。 一道紫色的光化作一个紫衣华服的男人,冲进了长青门被鲜血覆盖的大殿。 “枝枝!” 躺在地上的慕枝枝被男人抱起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慢慢的恢复神智,睁开眼见到一片血色,被吓得花容失色。 “墨寒!” “我在,别怕。”厉墨寒心疼的把人搂进怀里,一双桃花眼里浮现出戾气。 慕枝枝是他疼在心尖尖上的人儿,若是她真出了什么事,他一定会让整座嵩城都付出代价! 慕枝枝哭着说道:“墨寒,一定是天欲宫大长老那一派的人,他们想抓我来威胁你,后来……后来不知道又有什么人打晕了我,把我绑来了这里,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厉墨寒俊美无俦的面容上浮现出疼惜,他伸手,指腹轻轻擦去慕枝枝脸上的泪,动作轻得像怕碰碎易碎的琉璃,可眼底翻涌的戾气却几乎要冲破周身的寒气。 “我知道。”他声音低沉沙哑,每一个字都带着失而复得的颤抖,“是我没护住你,大长老那一脉的人,我必定会让他们死无全尸。” 原来,外人只知厉墨寒百年前走火入魔,所以昏迷不醒,成了一个废人。 其实那只不过是天欲宫里内斗严重,他为了韬光养晦,让人放松警惕,而伪装出来的模样罢了。 从一开始,他便神智清醒,所以碧云山上大小姐拒婚,二小姐代嫁而来的事情他都知道。 慕枝枝并不嫌弃他是个“废人”,愿意嫁给他为妻,嫁过来之后,还时常陪在他身边与他说话,悉心照顾。 这么美好的姑娘,他又怎么能不动心呢? 第47章 多疼疼我 于是,厉墨寒找了个合适的机会“苏醒”,他不再是当年那个父亲被操控,而势单力孤的稚子了,他羽翼已丰,有了实力与大长老一派争夺宫主之位,自然也不会舍得慕枝枝受委屈。 天知道,当他收到碧云山的消息,慕枝枝失踪不见,他有多么的恐慌害怕。 好在慕枝枝身上留有他的一丝灵力,他才可以这么快追踪而来。 慕枝枝害怕的看着周围,她也曾见过死人,却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恐怖血腥的惨状,“墨寒,这里……这里好可怕,我想回去。” 厉墨寒道:“别怕,我带你回去。” 厉墨寒抱起慕枝枝,走出染成血红色的大门。 自血腥味散开后,城里不少修士都聚集了过来,他们都大为震撼,不知道是哪个魔头的手段如此残忍。 在看到厉墨寒抱着慕枝枝出来后,人们议论纷纷。 “那不是天欲宫的少主吗?” “我听说了,他妻子失踪了,莫不是被这长青门拐了!” “长青门做的事情伤天害理,他们胆子可真不小,居然盯上了天欲宫的少夫人。” “听闻少主与少夫人感情极好,这定是少主冲冠一怒为红颜啊!” “天哪,少主对少夫人真好,如果我也能寻到愿意为我冲冠一怒的道侣就好了。” 慕枝枝听着旁人的议论,再看着厉墨寒俊美的容颜,心中甜蜜又欢喜。 原来是他为了自己,才杀了那么多的人。 她忽然觉得那血腥的场面也不可怕了,“墨寒,你真好。” 厉墨寒同样听到了那些人的议论,然而看着怀里的人,他心思一转,莫名没有解释,而是深情的道: “枝枝,谁若是让你掉一滴泪,我必屠一座城。” 深夜,万籁俱寂。 苍舒白恢复了原来的容貌,也换上了她熟悉的一身青衣,他就这样安静的坐在床边,看着床上睡着的人,眉眼里的柔情慢慢化开。 也不知过了多久,慕苒在熟睡中眉头紧蹙,她的呼吸也越来越急促,抓紧了被子,随后,她猛地睁开眼。 “谨之!” 也就是在这瞬间,她被人抱起来,陷入了熟悉又温暖的怀抱,温热的气息覆在她发顶,低沉的嗓音温柔得能化开水,一遍又一遍地安抚着她。 “我在,苒苒,我在。” 她抬手死死揪住他的衣襟,指节都泛白,像是抓住了这世间唯一的浮木,方才梦魇里的恐惧与绝望还缠在心头,眼眶一热,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打湿了他胸前的衣料。 “谨之……我梦见……”她声音发颤,哽咽得说不完整,只一个劲地往他怀里缩,“我好怕……好怕找不到你……” 苍舒白收紧手臂,将她牢牢护在怀中,一手轻轻顺着她的后背,一手抚着她汗湿的发,动作轻缓又笃定。 “别怕,都只是梦。”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我不会走,更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慕苒靠在他怀里,抽泣声渐渐停歇,又有些恍惚。 她努力回忆今天发生的事情,只记得自己听到了苍舒白进了长青门的消息,她很是焦急,随后,她就像是喝醉酒断了片,再睁开眼时,便已经回到了这里。 仿佛知道她正茫茫然,苍舒白轻声说:“我听巷口的老夫人说,你在得知我进了长青门后,便急得晕了过去,是她把你背了回来。” 慕苒抬起头,迷惑,“是吗?” 苍舒白道:“你若不信,等天亮之后,我们去找老夫人问问情况。” 慕苒摇摇头,又低下脑袋,把脸埋进他的胸膛,“你和我说的,我都信。” 苍舒白下颌抵着她的头顶,抚着她脑后的黑发,垂下眉眼,唇角微抿,神色里隐约有着不自然。 慕苒闷着声音道:“你真的去了长青门吗?” “我听闻长青门有可以包治百病的药,作为医者,便想去看看,只不过他们觉得我根骨不好,骗了我的玉佩后,又不肯真的让我见见神药,既然如此,我便没有久待,还没进门就离开了。” 慕苒道:“你离开是对的,哪有正经的宗门会这样广收门徒?他们肯定不对劲,说不定还是魔修,如果你真进去了,我怕你就回不来了。” “你说的是,还好我没有进去。” 慕苒又撑起身子,仰起雾气朦胧的眼眸,“谨之,你没有进过那些宗门大派,你不知道那些人有时候看着光鲜亮丽,其实背地里为了增进修为,见不得人的勾当也会特别多,说不准……说不准前一日还对你和颜悦色的人,今日就会在背后算计你,让你连尸骨都不剩。” 苍舒白道:“真可怕。” “对啊,就是这么可怕!”慕苒抓住了他的手,面露急切,“你为人正派,胡老板让你忙前忙后,你都不知道偷懒,连小便宜都不会占,你是斗不过那些人的,如果你出了事……如果你出了事……” 她双眼一瞪,凶神恶煞,“我是绝对不会管你的!” 她想要吓吓他,可惜泛着水光的眸子太软,没有半分的威慑力,反倒是有几分滑稽。 苍舒白的指尖轻碰她的眼角,这里还残留着不久前,她要与“杀夫仇人”同归于尽时的决绝留下来的红。 他黑色的眼眸好似平静的深渊,却藏着越发浓稠的偏执与独占欲。 一声轻笑,他道:“嗯,我知道了,我若出事,你绝对不会管我。” 慕苒揪着他的衣襟,“所以你一定、一定、一定要好好珍惜你的这条命,明白了吗?” 苍舒白听话的点头,“明白了。” 慕苒这才放心的趴回他的怀里,又撞进了他的胸膛,屋子里烛光明亮,她视线扫过之时,忽然察觉到了他胸口的衣服上晕开了一点血痕。 她赶紧坐直身子,又扒开他的衣服,见到胸膛上的一抹裂开的伤痕,“怎么回事?你受伤了!” 苍舒白道:“回来的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被石子划伤了。” 这伤口本来已经没有流血了,只是因为慕苒在他怀里赖着,时不时蹭到他的伤口,于是又让这道伤痕崩裂,沁出血迹。 慕苒又气又急,“你伤口裂开了,都不会觉得疼吗!” 苍舒白黑发散落,俯下身来,眼眸低垂,温顺又专注地望着她,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情意,仿若是甘心当一个人偶,乖乖任由她处置。 青年声音轻软,暗藏几分病态的低哑,“你多疼疼我,我就不疼了,好吗?” 慕苒莫名感到了头皮发麻。 第48章 她好喜欢我 看在苍舒白受了伤的份上,慕苒还是答应了多疼疼他这回事,为他包扎好伤口,又抱着他睡了一整晚。 第二天,她难得没有睡懒觉,而是早早下了床。 苍舒白一手撑着身子坐起来,墨色长发松松垂落肩头,几缕凌乱地贴在线条柔和的脸颊与颈侧,更衬得他肤色苍白了几分。 缱绻的目光落在女孩的背影上,他道:“苒苒,我可以去做早饭。” “不用,我去做。”慕苒穿好衣裳,回头看他,又想起了什么,从柜子里拿出了一个药瓶,倒出了一颗黑色的药丸。 她回到床边,笑着说道:“谨之,这是我昨日从一个修士那里买来的伤药,对外伤有好处,你吃了吧。” 苍舒白看着她手掌心上的药丸,轻声道:“你有认识的修士,我为何不知?” “其实也算不上是我认识,是我在帮老夫人修理东西的时候,她向我推荐的一位老朋友,她说这位老朋友擅长炼丹,若非是有她引荐,我是一定买不到这么好的丹药的。” 慕苒睁眼说瞎话,对上苍舒白那双黑漆漆的眼眸,她压下心虚,煞有其事的道:“若是你不信,那我们待会就去问问老夫人好了。” 她心中暗道,自己帮老夫人修理了这么多东西,她应该不介意帮自己圆谎吧。 苍舒白道:“你和我说的,我都信。” 这话听起来很耳熟。 他没有半点犹豫,吃了这颗丹药,慕苒赶紧给他送来了一杯水。 她紧张的问:“你感觉怎么样?” 苍舒白眸中光点浮现,“我很好。” 慕苒松了口气,又扶着他躺回了床上,为他盖好了被子,“我去做饭,你再休息一会儿。” 等慕苒一走,寒鱼又跳了出来,目露好奇。 苍舒白抬起眼,伸出手,指尖正捏着这一枚小小的丹药。 他道:“是上品长寿丹。” 寒鱼无趣的晃了晃尾巴,不过是普通的丹药而已,它跟着主人吃了那么多的宝贝,对这个长寿丹可实在是瞧不上眼。 可再看主人,他眉眼弯弯,神色温柔的模样,仿佛握着的是什么绝世珍宝。 “寻常人要寻上一颗长寿丹,不知要费多少力气,经过多少周折,我曾记得我入的第一个宗门,是一个名为黄云宗的小门派,那时我炼出一颗长寿丹,所谓的师父与师兄都想杀了我夺药。” 寒鱼在床头转了一个圈。 那时候它不过是水里的一条小冰鱼,亲眼见到了还是小弟子的苍舒白,是如何在逆境里沉着冷静的反杀了那些心怀不轨的人。 他杀的人多了,也就有更多的人要来杀他,于是他只能越杀越多,最后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就这样彻底湮灭。 “这些丹药,她是如何得来的呢?”苍舒白握紧了手里的药,“苒苒有事情瞒着我。” 寒鱼瞪大眼睛,欢快的挥动着鱼鳍。 太好了,它的主人原来还没有傻,终于在女主人身上也会恢复正常的思考能力了! “但不管如何,这丹药一定来之不易,可她毫不犹豫的给了我。” 寒鱼挥动的鱼鳍一停。 苍舒白闭上眼,满足的喟叹,“她真的好喜欢我。” 寒鱼翻了个白眼。 啧,恋爱脑。 苍舒白也好,慕苒也好,两个人都默契的没有去找老夫人问情况。 老夫人许是年纪大了,身体也越来越不好,见到门外苍舒白带着慕苒经过时,会突然浑身一抖,倒在地上。 还是慕苒又好心的扶她起来,“老夫人,你还好吗?” 苍舒白守在慕苒身后,淡淡的看过来一眼。 老妇人抖得更厉害了。 还记得第一次与慕苒打交道时,也是老妇人摔倒在地,慕苒才走进了宅院,扶了她一把。 是,那个时候老妇人是故意装的。 但天可怜见,这一回她绝对不是装的,她纯粹是被这个煞星吓的啊! 的确,她被下了禁制,无法离开这个院子,她并不知道外面的人在议论什么大事情,但昨天半夜里,她见到了长青门的方向血光冲天,那血腥味太过浓郁,整座城的修士估计都能闻到。 那个时候,老妇人就猜到了长青门恐怕真的是被灭门了。 现在再看到苍舒白完好无损的出现,她更是猜了出来,苍舒白这个疯子还真是一个人去灭了一个宗门! 可是不应该啊! 修仙界里有这么一个屠戮成性的煞星,一定会传出名号来,但苍舒白这个名字,以前却从来都没有人提起过。 他一定是某位大能隐藏了身份。 老妇人再看着慕苒一脸傻白甜的模样,更是心中懊悔。 她哪里能想到杀人如麻的大能会看上慕苒这个没有修为的女人,双修起来对他根本也毫无益处啊。 总不至于是因为真爱吧? 修士的首要任务是修炼,哪有时间去发展真爱!? 慕苒不懂老妇人的悔不当初,她友善的说道:“老夫人,我与夫君要去街上置办点东西,要不要为你买点跌打损伤的药回来?” 老妇人赶忙摆手,“不用,不用了,谢谢。” 慕苒只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帮人一把,既然对方拒绝,她也就不勉强,和老妇人告别,她与苍舒白走出了院子。 老妇人颓然的坐在地上,欲哭无泪。 这下好了,她成了长青门的独苗苗,被困死在这里,已经成了她必然的结局。 因为害怕城里还有碧云山的人在晃荡,慕苒是特意与苍舒白在家里又待了好些日子,估摸着慕枝枝他们走了,她才与苍舒白一起出来的。 街上果真不见碧云山的人的踪影,她紧绷的身子放松了一些。 慕苒拉着苍舒白进了一家医馆,见医馆里没有其他人,当着大夫的面拉开了苍舒白的衣襟,露出了胸膛上的伤痕。 她关切的问:“大夫,请你帮忙看看我夫君的伤。” 苍舒白又小声提醒了一句,“苒苒,我也是大夫。” “你别说话,医者不能自医,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 苍舒白闭上了嘴。 老大夫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医术高超,他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说道:“这伤已经结疤,看样子是快痊愈了,没有大碍。” 第49章 为你递刀 “可是这里会留疤呀。”慕苒着急的问,“大夫,有没有祛疤的药?” 老大夫摸着胡子点点头,“那是自然,不过用料不简单,价钱可不便宜。” 慕苒立马说道:“我买,价钱不是问题。” 老大夫朝着学徒招招手,让学徒带着慕苒去拿药结账,随后,老大夫看着年轻男人,忍不住说道:“夫人是真性情,不过男子汉大丈夫,有点伤痕也无伤大雅,公子的夫人太紧张了。” 苍舒白慢慢把衣襟重新整理好,语气淡淡,“她珍视我,是因为在乎我。” 老大夫一时半会接不上话。 这公子看着正正经经的,怎么一开口就带有一股炫耀味呢? 慕苒付了钱,拿了药,与苍舒白一起走出了医馆,恰好明日当空,正是用午饭的点了,她决定花钱带苍舒白去酒楼吃顿好的。 在酒楼里坐下,慕苒点了菜,苍舒白倒了杯热茶,送到了她的手里暖手。 恰巧大堂里坐着的说书人一拍桌子,说起了最近众人津津乐道的见闻。 “话说那天欲宫少主厉墨寒,本该与碧云山上的大小姐结亲,只不过彼时厉墨寒正昏迷不醒,大小姐瞧着他气息奄奄、形同废人,只觉嫁过去便是守活寡,半分好处也捞不着,当场便哭天抢地,一哭二闹三上吊,抵死不依,说什么也不肯踏进欲宫半步。” 慕苒一声咳嗽,刚喝进去的水差点都要呛出来。 苍舒白轻抚她的背,低声道:“喝慢点。” 慕苒红着脸点点头,忽然觉得如坐针毡。 什么哭天抢地,一哭二闹三上吊,这些事情她可没有做过。 说书人接着道:“碧云山宗主左右为难,二小姐却挺身而出,甘愿替姐出嫁,一身红妆踏入了人人避之不及的欲宫,谁曾想不过半月,厉少主竟奇迹般醒转过来,非但伤势痊愈,功力更胜从前,对这位危难之中不离不弃的夫人更是疼宠入骨,百般珍视,如今二人琴瑟和鸣,羡煞旁人。” 底下有听客凑热闹道:“这大小姐恐怕是只怕是把肠子都悔青了,却再也换不回这泼天的福气咯!” 不少人跟着附和。 “谁说不是呢?”说书人摇头晃脑,笑道,“诸位可知前几日长青门灭门一事,那方圆百里都红月笼罩,血光冲天啊,杀人魔头手段之毒辣,绝无仅有!” 苍舒白也被喝下去的水呛了一下。 慕苒关心的道:“没事吧?” 他摇头,“没事。” 慕苒嘀咕,“你还说我呢,自己也不知道喝水喝慢点。” 苍舒白难得沉默。 慕苒又看向说书人,很是奇怪,“前段时间我看长青门的人到处收人,没想到他们一夜之间就被灭了。” 有人问:“长青门可是我们城里的大宗派,怎么就被灭门了?” “莫急,莫急,请听我慢慢道来。” 说书人喝口茶润润嗓子,打开手里的折扇,抑扬顿挫的道来。 “话说这长青门,仗着是城里的大宗派,平日里便有些横行霸道,前些日子不知死活,竟派人掳走了少宫主心尖上的夫人,他们以为拿捏住了筹码,殊不知,这一举动,直接触了天欲宫少主厉墨寒的逆鳞!” 说书人扇子一收,拍得桌案脆响,声音陡然拔高。 “那厉少主得知夫人被绑,当场怒发冲冠,一身杀气震得整个欲宫都为之颤抖,他二话不说,只一人在一夜之间杀至长青门门前,敢动他的人,便是死路一条!不过一个时辰,长青门便被屠戮殆尽,鸡犬不留!” 说到此处,说书人顿了顿,满是感慨地摇了摇头。 “世人皆说天欲宫少宫主冷酷狠厉,可谁都看得明白,他这一腔凶煞,全是为了护着那位危难之际嫁给他的夫人,只可怜那长青门,惹谁不好,偏偏去惹厉墨寒拼了命也要护着的人,落得个满门覆灭的下场,也是咎由自取啊!” 旁边一桌客人也跟着点头,“可不是嘛!患难见真情,二小姐才是有福之人,厉少主这般重情重义,嫁得值!” 更有人女子一脸艳羡,“能被少宫主这般放在心尖上疼,二小姐这辈子也算值了,这才是真正的郎情妾意啊!” 也有人出言嘲讽,“这大小姐眼皮子浅,白白错过了这么好的姻缘!” 慕苒低头吃饭。 苍舒白听到了不少动静,最多的动静,莫过于是酒楼里的女客人们都在羡慕二小姐能遇到一个如此好的夫君。 他还是头一次知道,不少姑娘会对为自己而大开杀戒的男人会如此有好感。 苍舒白隐隐对抢了自己功劳的厉墨寒有了不悦,把一块挑了刺的鱼肉放进慕苒的碗里,他轻声道:“苒苒。” 慕苒抬头,“嗯?” “你也觉得那个少宫主很好?” 慕苒道:“不好。” 苍舒白颇为意外,“哪里不好?” 慕苒只是单纯不喜欢厉墨寒罢了,哪有什么理由? 不过不能让苍舒白看出来她与厉墨寒有点渊源。 于是,她睁眼说瞎话,“他杀了那么多人,屠杀成性,说不定最后会堕为魔修,很可怕,我不喜欢。” 苍舒白不语。 这一顿饭,他都异常的安静。 慕苒后知后觉,“谨之,你是不是不高兴呀?” 苍舒白道:“没有,我只是在想……” “在想什么?” “你讨厌杀人,如果哪天我要杀了人,你会如何?” “我给你递刀呀。” 苍舒白微愣,“什么?” 慕苒一笑,“我说你要杀人的话,我给你递刀。” 苍舒白唇角微动,“可是,你不喜欢杀人。” “但是谨之那么好,绝对不会无缘无故杀人的,如果你真有一天要动手杀人了,那肯定也是因为那些人太坏了,比起看到你受伤,我肯定是更希望看到那些对你不利的人出事。”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嗓音微哑,“不会怕我吗?” “你是我的夫君,我才不怕你呢。”慕苒夹起一块肉放进了他的碗里,仰起脸来,笑意盈盈的道,“你还是快多吃点吧,多长点肉,我还怕你哪天真要去杀人,连刀都提不起来呢。” 苍舒白一声轻笑,乖乖点头,“好,我听你的。” 第50章 神仙打架 吃完饭回去的路上,他们遇到了一个熟人。 岳青风看到两人,也是眼前一亮,走过来拱手抱拳,“两位,没想到在这又遇见了。” 慕苒笑道:“我们回来祭拜父母,岳道长怎么会在嵩城?” 岳青风道:“实不相瞒,长青门灭门一事传回了重阳山,王傲天他是重阳山的叛徒,虽然身死债消,但师父还是让我来嵩城一趟查探情况。” 慕苒说道:“长青门灭门的事情我也听说了,听说那里面的人都死得很惨呢,对吧,谨之。” 苍舒白点头,“是,死得很惨。” 慕苒又说:“说书人说屠杀了长青门的人是天欲宫的少主,那人叫厉墨寒。” 苍舒白又点头,“嗯,厉墨寒。” 岳青风眉头微皱,“我刚来嵩城,竟不知道这件事居然还与天欲宫有关。” 天欲宫与重阳山一样是大宗门,实力也不容小觑。 慕苒说:“听人说,长青门是歪门邪道,他们诱惑寻常人签下借寿帖,再把这个人当做货物卖给富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做多了,会被灭门也是理所应当的吧。” 岳青风有几分不好意思,毕竟王傲天确实是出自于重阳山,他道:“王傲天那样的人确实是死不足惜,他究竟做了多少为祸苍生的事情,我一定会调查清楚,再向门中汇报。” “岳道长打算在嵩城停留多久,若是时间够久,你在我这里定做的寻呼鸡,我就抓紧时间做出来给你。” 岳青风说道:“只待两三日便离去。” “那恐怕时间不够。” “无妨,我日后再来拿也一样。”岳青风打算离开时,又友善的提醒了几句,“最近赤炎峰与镇岳山城开战了,众人皆说红芙仙子手里有个宝贝,用来寻人最是方便。” 慕苒一愣,“那个宝贝,不会与我有关吧?” 岳青风一笑,“恐怕还真与你有关,赤炎峰与镇岳山城一战,虽然有红芙作为先锋勉力抗衡,但这并非长久之法,赤炎峰输是迟早的事情,很难说红芙仙子手里的小玩意不会被其他人盯上,姑娘还是小心为好。” 岳青风所在的重阳山确实是与赤炎峰交好,但重阳山与镇岳山城的关系也不差,重阳山有命令传下来,任何弟子都不允许掺和进赤炎峰与镇岳山城的争斗,其他门派就更是不想多管闲事了,所以赤炎峰失败的结局已成必然。 岳青风是好心提醒了慕苒一句,慕苒也道了声:“多谢。” 看着岳青风的背影消失不见,慕苒心中还是有些不安。 苍舒白握着她的手,“别怕。” 慕苒抬起脸,笑着“嗯”了一声。 那些神仙打架,他们这些平民小百姓当然是离得越远越好,但往往越是怕什么,便会越是来什么。 慕枝枝被人绑架,受到了惊吓,再加上厉墨寒不想天欲宫的内斗牵连到她,于是决定让慕枝枝在碧云山多留几日,就算天欲宫大长老的人再怎么神通广大,总不至于去碧云山抓人。 这一天,是厉墨寒回天欲宫的日子。 慕枝枝依依不舍的送厉墨寒离开,走在回碧云山的路上,还有些闷闷不乐。 自从发生了被绑事件,慕飞麟也特意加强了对慕枝枝的保护,现在慕枝枝在外面,会有好几个护卫和侍女跟在身后。 有侍女为了讨慕枝枝欢心,说道:“小姐,听说酒楼里新来的说书人讲故事讲的不错呢,要不去听听吧。” 酒楼里的说书人无非是在说天欲宫的少主对夫人有多么的情深意切,如今厉墨寒为了一人屠杀一个宗门的传说,可是让不少姑娘对碧云山的二小姐感到羡慕。 慕枝枝想着也没有别的事做,便点了点头,“那就去听听吧。” 刚穿过一条街道,慕枝枝一抬眼,便意外的见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她面露诧异,“是她!” 街对面,是一个卖糖人的小摊子。 慕苒弯着腰,认真的看着糖人师傅是怎么在面板上作画,当一个公子模样的糖人出现后,她欢喜的接过,又举起来给身侧的青年看,脸上洋溢着笑容。 也不知道她说了什么,青年俯身听着,眉眼柔和。 有碧云山的人也认了出来,“那不是大小……咳,那不是慕苒这个废人吗?” 自从慕苒被碧云山除名之后,碧云山的人都不能再对她唤一声大小姐了。 慕枝枝从头到脚的看了眼那个男人,笑了一声,“当初她坚决不肯嫁进天欲宫,我还当她真是心高气傲,那我也能高看她一眼,结果到头来,她不过也是找了一个连灵根都没有的男人罢了,真是滑稽可笑。” 作为碧云山的小姐,本就该矜贵自持,放眼整个天下,又有哪个修士会选择一个普通人当自己的道侣? 有人道:“她没了修为,定是又找不到谋生的手段,所以只能随便找个男人依附。” 又有人接话,“对啊,不管怎么说,她毕竟还是有几分姿色在。” 慕枝枝皱起了眉头。 她洁身自好,最是看不惯出卖身体换取利益的女子。 当初慕苒那么有骨气的模样,死活也不愿意嫁给一个昏迷不醒的男人,没想到到头来,她竟然也会堕落至如此地步,那她当年所展现出来的风骨,不过也是一个笑话罢了。 慕枝枝不屑于再多看慕苒一眼,转身离去。 她回到了碧云山,恰巧遇到了处理完公事的父亲。 慕飞麟关心的问:“送走女婿了?” 慕枝枝点了点头。 慕飞麟摸摸慕枝枝的头,慈爱的说道:“枝枝,女婿也是不放心你,才把你留在碧云山,等他处理好天欲宫的事情,把天欲宫掌控在手上,自然就会接你回去过好日子了。” 遥想当年,慕飞麟也是不愿意慕枝枝嫁给厉墨寒的,天底下又怎么会有父母愿意自己如花似玉的女儿嫁给一个昏迷不醒的废物呢? 可情势所逼,为了不惹怒天欲宫,也是为了碧云山长远的发展,他只能看着慕枝枝嫁进了天欲宫。 第51章 若有事瞒着对方 好在上天还是眷顾他们的,厉墨寒醒了过来,还大有作为,又把慕枝枝爱护进了骨子里,没想到是阴错阳差,慕飞麟多了一个好女婿。 慕枝枝与厉墨寒新婚燕尔,自然是不想与厉墨寒分开,不过她也清楚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她不想再提起厉墨寒,又增添别离之苦,转而说起了今天看见的事情。 “爹,你猜我今天在城里看到谁了?” 慕飞麟问:“谁?” “是慕苒,我今天看见她了!” 慕飞麟眉间一皱,“慕苒?” “是啊,我看见了她,不仅如此,我还看见了她和一个男人在一起,看起来她嫁了人,不过那个男人只是一个连根骨都没有的寻常人罢了。” 慕飞麟摸了摸手上的扳指,沉声道:“当年她倒是一身傲骨,走得洒脱,到最后居然还是委身给了一个普通人,真是贻笑大方,她若是知道墨寒已经醒了过来,指不定会多么懊悔。” 慕枝枝想到这里,脸色也不大好看,“就算她后悔也没用,墨寒现在是我的夫君,我才不会让给她。” 慕飞麟好声安抚女儿,“放心,爹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我让人新做了一批防身的法宝,你去挑挑。” 慕枝枝脸上露出笑容,“爹,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她欢快的离开,又成了那个无忧无虑,天真单纯的小姑娘。 等慕枝枝不见,慕飞麟沉下脸色,吩咐手下,“去把慕苒带回来。” 明月悬空。 苍舒白躺在床上,衣襟敞开,露出了大片结实有力的胸膛。 慕苒此刻却像是柳下惠一般,只坐在一边,专心的用药膏涂抹着他的伤疤,没有生出一点旖旎的心思,她盯着他的伤痕,嘴里念叨也没有停过。 “明天就过年了,我都想好了,得多做几个菜,当然鱼是必不可少的,年年有余呢,我们也得讨个好兆头。” 苍舒白的手轻轻的勾住了她胸前垂下来的一缕黑发,绕在指尖,轻轻的“嗯”了一声。 慕苒的指尖轻轻按在药膏上,细细揉开,将药汁一点点渗进他的伤疤里,语气软和又认真,满是对新年的期盼。 “还要蒸年糕,贴春联,你的字写的好看,我们买的那几张红纸,就写岁岁平安、年年顺遂,好不好?” 他又轻轻应了一声,嗓音低沉微哑,带着几分慵懒的依赖:“好,都听你的。” 慕苒这才抬眸看他一眼,见他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脸颊微微一热,连忙又低下头去涂药,嘴上却依旧不停,细细盘算着新年的琐事。 “对了,还要买些糖果干果,放在桌上慢慢吃,去年的时候,我看王婶子他们都会备上满满一碟,甜滋滋的,他们说吃了这些东西,一整年都顺心。” 苍舒白眼眸轻弯,“我们也备。” 慕苒擦完了药,又用帕子擦了手,她俯下身,两手撑在男人的两侧,从上而下,近距离的看他,彼此眼眸的视线撞在一起,便好似是有了个甜蜜的亲吻。 她问:“是不是不论我说什么,你都会应得好好的?” 苍舒白道:“分床不行,和离不行,丢下我不行,自己走不行。” 他顿了顿,声音放软,带着点执拗的温柔。 “别的,你说什么,我都听。” 慕苒没有忍住,笑出了声,捧着他的脸,与他真正的来了个亲吻。 去年新年时,是他们成婚度过的第一个春节。 慕苒一个人生活,顶多只知道过节要吃年夜饭,贴春联,放鞭炮一类的东西,至于细节,她是不懂得操办。 苍舒白好似也比她好不到哪里去,对于过节的细节和具体的习俗,他也只是一知半解。 好在那一年的春节有王婶子热心的指点他们,一会儿说要准备这个,一会儿说要准备那个,两个人才算是手忙脚乱地,凑出了第一个像模像样的年。 但今年不一样了。 这是他们相伴的第二个春节,要置办什么细节,都记在脑海里呢。 慕苒小心的避开了他的伤口,把头枕在他另一边的胸膛上,看着他握着自己的手,有意无意的玩着她的手指,也不觉得烦。 “谨之。” “我在。” “如果……我是说如果,要是有一天你发现我有事情瞒着你,你会不会生我的气?” 苍舒白轻声问:“除了我,你还有别的喜欢的人?” 她抬起脸,“当然没有!” 苍舒白吻了下她的鼻尖,“那就不生气。” 慕苒微微一愣,“就这?” 他失笑,“你还想如何?” 在他这里,她哪怕是毁天灭地的妖魔,只要她还爱着他,那么他便不会气恼。 慕苒感动的抱住他,“谨之,你真好!” 苍舒白抚摸着她脑后的发,“若是,你发现我有事情瞒着你呢?” 慕苒又警惕的抬起脑袋,“你当初和我说的,我是你第一个喜欢的女孩这句话,你是骗我的?” 他道:“不是。” “那你是在外面还有别的女人?” “没有。” “那你有别的女人生的孩子?” 他无奈,“自然也没有。” 慕苒脸色缓和,又趴下去抱住了他,“那就没什么问题了。” 不得不说,他们两人对彼此在隐瞒自己这件事情上,看法还真是很相似,只要情感上没有背叛,哪怕对方做了伤天害理的事情都行。 毕竟他们都只有彼此,除了彼此,便无亲无故。 苍舒白心尖发软,一手抬起她的下颌,又想亲她。 慕苒却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谨之,过年还有东西没买了,就是压岁的红包,这个不能少的。” 苍舒白扣着她下颌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不肯就这么放开,嗓音低低哑哑,“明日我去买。” 终于,他堵住了她的嘴,翻身覆上,手也摸进了她的裙子里。 第二天,慕苒自然又是睡懒觉。 苍舒白一如既往神采奕奕,在她脸上留下一个轻吻,“我去街上买东西,你接着睡。” 慕苒迷迷糊糊的嘟囔了一声,又把被子蒙住了半张脸,继续呼呼大睡。 巷口的老妇人已经放弃了逃跑的欲望,她终日坐在门口,有些可怜,又有些滑稽。 眼见着苍舒白不紧不慢的经过,她浑身抖了抖,好在这个煞星没有看她一眼便离开了。 大约过了一炷香时间,外面走进来了一批穿着碧云山衣服的男人,瞥了眼形容枯槁的老妇人,他们浑然不在意。 “我还以为慕苒这个废人要么是死在外面了,要么是被人抓去炼做炉鼎,没想到她还活得好好的。” “这次宗主让我们抓她回去,肯定不会给她好果子吃。” “听说她嫁给了一个普通男人,到时候那男人拦着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杀了呗。” “哈哈,说的也是!” 老妇人默默的看着这批人经过,眨眨眼,忽然觉得心情好了不少。 真好,又有人来送死了,她又一次意识到自己不是最惨的了。 第52章 过节 碧云山的人接到了宗主要带回慕苒的命令,他们在城中打探一番,不多时便找到了慕苒的住处。 说起来,慕苒在碧云山里的传闻里还真是个人物,毕竟古往今来,不惜被宗族除名,也不愿意嫁给自己不想嫁的人,也只有她这么一个。 以前人们说起她,或许多少还会带点佩服。 但现在人们说起她,只会把她当成一个笑话,她目光短浅,丢了一个好夫婿,能不让人笑话吗? 慕苒还真是嫁给了一个凡人,站在屋门外一看,什么防止敌人入侵的阵法都没有,简直是毫无自保能力。 几个人也不敲门,只飞身而入。 刚一落地,惨叫声也来不及发出,地面上浮现出极寒的禁制,蓝色闪电宛若阴冷的毒蛇一般,从脚底蔓延至他们全身,不过眨眼间,他们的身体碎裂,又化作血雾消失不见。 唯一一个慢了一步的弟子站在墙头,看着同门全都在顷刻间尸骨无存,他身体里生出一股强烈的寒意,下意识的要逃,里面厢房的门打开,睡饱了的女孩走出屋子,在太阳底下舒服的伸了个懒腰。 慕苒若有所感一般,抬起头一看,墙头上光秃秃的,只有树影摇晃,不见半个人影。 她觉得是自己想多了,脚步轻快的走进厨房,开始忙活今天晚上的年夜饭。 树后,一身绿色衣裳的碧云山弟子被人掐住了脖子,脸色发紫,双眼发白。 苍舒白闭上眼,也不管这弟子受不受得住,手段残忍的探查他的神识。 不过片刻,弟子的神魂受损,奄奄一息之时,化作血雾。 寒鱼游窜在血雾里,赶紧吞掉还没来得及散去的魂魄。 苍舒白睁开漆黑如墨的眼,意味不明的道:“碧云山。” 他用帕子擦了手,提着刚买的东西,从正门走进了家里。 慕苒正在蒸年糕,回头一看,笑道:“谨之,你回来了!” 苍舒白周身褪去风霜,眉眼浮现出缱绻温柔,轻声道:“嗯,回来了。” 慕苒走过去拉着他的手,“我快忙不过来了,你来帮帮我。” 实在是因为她平日里干的活太少了,所以才会显得手忙脚乱,见到苍舒白,简直就像是见到了救星。 一般而言,修士寿命远远长过普通人,一年一度的节日对于他们而言,显然没有那么重要的意义,苍舒白修行两百余年,自然也是如此。 他与慕苒成亲的第一年,共同度过的第一个节日是中秋。 那时候的苍舒白从医馆上完工回来,闻到了烘烤的焦香味。 慕苒很不好意思的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盘子,小声的说:“谨之,我做了月饼,可能不太成功,但我试过了,吃进肚子里不会中毒。” 苍舒白看着盘子里烤的焦黑的东西,“这是……月饼?” 慕苒低着脑袋,脸红的更加过分了。 但后来,苍舒白还是吃完了她做的黑的过分的月饼。 好似是从那个时候起,苍舒白回想起了儿时过节的滋味,每逢佳节,他反倒是成了最热衷于那个操办的人。 就像是现在。 他接过了慕苒手里的活,把年糕蒸好,又把昨日里买的那只母鸡切碎,与其他食材一起放进锅里炖煮。 慕苒坐在小板凳上择菜,偶尔抬头看一眼火,再看一眼在灶台旁忙活的青年,目光便怎么也挪不开了。 苍舒白向来对她的视线很敏感,他垂眸看过来,轻声问:“怎么了?” 慕苒实话实说,“谨之,你做饭的样子好好看。” 他身上没有凌厉锋芒,只有被烟火气养软的温柔,站在灶台前时,袖口挽到小臂,动作稳而轻,明明是再寻常不过的居家模样,却让人莫名安心。 慕苒心道,真是好强的人夫感。 苍舒白蹲在她身前,摸了一把她的脸,“故意说好话哄我开心。” “不是故意的,我是真心实意。”慕苒的眼眸在火光的映衬下更是发亮,“我一直都觉得今天的谨之比昨天的谨之好看,而明天的谨之会比今天的谨之更好看。” 苍舒白指尖还停在她脸颊边,被这一句又软又烫的话砸得心尖发软。 火光在他眼底跳了两下,将那一身清冷都烘得软了,他喉间轻轻滚出一声低笑,带着点无奈,又藏着藏不住的纵容,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声音低得像耳语: “油腔滑调。” 慕苒问:“你就直说喜不喜欢吧。” 苍舒白略微沉默,道:“喜欢。” 慕苒露出了胜利一般的笑容。 家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和去年一样,他们虽然没有大肆操办,但该有的都得有。 慕苒与苍舒白一起吃了年夜饭,又交换了给对方的压岁钱,在烟花声响起的时候,她抱住了苍舒白,抬起脸笑了。 “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苍舒白亲吻她的额头,“岁岁年年,平安喜乐。” 今夜的鞭炮声响了许久,烟花一朵接着一朵在夜色里绽放,直至半夜,所有的动静才慢慢停息。 慕苒熬着夜,总算是与苍舒白守岁到了子时,又是新的一天了,她才爬上床睡觉,今天忙的事情太多,也太累,没过一会儿,她便沉入了梦乡。 苍舒白却在她睡着后睁开了眼,被子里,他握着她的手,目光沉沉。 他一直都能感觉到慕苒有事情瞒着自己,今天探查了那个碧云山弟子的神魂,他也明白了慕苒究竟瞒了自己什么事。 原来,她曾经是碧云山的大小姐,只因为不愿意嫁给厉墨寒,毅然决然的拒婚,才被碧云山赶了出来。 而碧云山上那些人是如何笑话慕苒的,他也全都听到了。 慕苒顽强,有主见,不肯受他人摆布,即使是在没有嫁给苍舒白之前,她一个人也能活的好好的。 苍舒白从来都不觉得慕苒是一个贪慕虚荣的人。 她嫁给自己的时候,并不是因为形势所迫,而是真心实意的喜欢他,才愿意与他一起过日子。 起初,苍舒白为了隐藏身份,无法带给慕苒奢华的生活,她却也从来都没有怨言,后来随着两人相处的时间越来越久,他反而是忍不住竭力用尽各种伪装的手段,让慕苒能过得更加的舒适快乐。 第53章 真是好人 她这么美好,又怎么可能是那些人口中的肤浅可笑之辈? 苍舒白想到慕飞麟打碎了慕苒根骨的这件事情,握着慕苒的手不禁加大了力气,她在睡梦中微微皱眉,苍舒白后知后觉,慌忙放松了力道。 慕飞麟居然想抓慕苒回山。 苍舒白将人搂进怀里,仿佛是在守护着自己的宝藏,他双眸漆黑,更加如不可见底的深渊。 “什么,下山的弟子都失踪了?” 慕飞麟正在书房里处理宗门事务,猛然间听到这个消息,脸上浮现出诧异之色。 前来禀报的弟子慌张说道:“是,这次下山办事的弟子有六个人,但他们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慕飞麟神情凝重。 弟子不确定的说道:“宗主,会不会是慕苒修为还在?” “不可能,她的灵根是我亲手打碎的,就算是大罗神仙来了,也不可能给她修复根骨,助她恢复修为。” 这一点自信,慕飞麟还是有的,古往今来,就没有见过有修士灵根被废,还能修补得好的。 慕飞麟又问:“你确定她嫁的那个男人,只是个普通人?” 弟子无比确定的点头,“我们的人已经查过了,那个男人只是个医馆做事的大夫,没有半点修为,也没有灵根,那天小姐也亲眼看见了,那个男人就是一个普通人。” 既然慕苒和那个男人都没有能力解决碧云山的弟子,慕飞麟就不得不多想了。 现在天欲宫那儿的内斗到了最关键的时刻,老宫主身体孱弱,本就是大长老的一个傀儡,没有人能想到半路会杀出来一个韬光养晦的厉墨寒。 如今厉墨寒掌握了大局,杀了大长老,拿下整个天欲宫,已经是必然。 之前大长老走投无路,才会试图派人去抓慕枝枝,好用来威胁厉墨寒退让,可惜中途长青门的人出手,他的计划失败了。 难不成大长老那边是一计不成,又生二计? 是他们的人对碧云山的人出手了? 慕飞麟正这么琢磨,等待发号施令的弟子忍不住道:“宗主,现在怎么办?” 其实他觉得抓不抓慕苒回来,这件事都无所谓,反正慕苒现在就是废人一个,把她抓回来又怎么样呢? 当初慕苒敢和宗主对着来,宗主打碎了她的灵根,也算是出了气,找回了面子了。 慕飞麟却不这么想,他心底里还有别的打算,“这件事就不需要你们插手了,我自己去解决。” 弟子低头说是,心底里却还是奇怪,宗主要抓慕苒回山,到底是为了什么? 大年初一,开始拜年了。 慕苒与苍舒白也没有别的亲戚走,就干脆去给老妇人拜年好了。 老妇人从苍舒白手里接过拜年礼,十分的感动,身子颤抖,热泪盈眶,就差当场哭出来。 慕苒觉得和老妇人相处这么久,也算是生出了邻里之情,于是有些不舍的说道:“老夫人,我和夫君明日就启程回去了。” 老妇人睁大眼睛,“什么,你们要走了!” 慕苒点头,“我知道您不舍得我们,其实我们也不舍得您呢。” 不,她只求他们赶紧走! 老妇人喜极而泣,“你们走吧,长途跋涉,路不好走,你们走了就不要回来了!” 走出老妇人家里时,慕苒还与苍舒白感慨,“老夫人人真好,还为我们着想,让我们少点风吹雨打。” 苍舒白目光幽幽,“嗯,你说的是。” 太好了,太好了,这个煞星终于要离开了! 老妇人虽然还是被禁制困在宅院里,不能走出去一步,但总算是不用时时刻刻感受着苍舒白那边传来的威压,她忽然觉得空气都清醒了不少。 只要现在她保住了命,总有一天她绝对会研究出破了这个禁制的法子! 老妇人只感明日是光明美好的,也不再打开门对着外面悲春伤秋了,她把门一关,嘴里念道:“等我重获自由,必定要好好找一具合乎心意的身体,长生不老!” 她转身之时,冷风一吹,“砰”的一声,整个人炸开,化作血色的雾气,消失不见。 他们得回程了。 慕苒看着屋子里的东西,摸着下巴,眉头紧锁。 苍舒白坐在椅子上,手里翻开了一本书,感觉到气息靠近,头也不抬的张开了手,小跑过来的女孩便自然而然的坐在了他的腿上,靠在了他的怀里。 “谨之,不是说好的要在这里过了十五再回去的吗?为什么又改了主意,明天就走呀?” 苍舒白道:“收到了胡大夫的传信,他说医馆忙,若我再不回去,以后便不让我去医馆里上工了。” 慕苒颇有怨气,“又是胡大夫。” 以前压榨苍舒白半夜上山采药的人是胡大夫,逼着苍舒白出远门去看诊的人也是胡大夫,现在过个年都不能好好过,就催着苍舒白回去的,也是胡大夫。 但一想到医馆里的工作是比较稳定,至少胡大夫从不会拖欠工钱,有时候苍舒白能花钱给慕苒买昂贵的东西,还是胡大夫心情好多发了钱。 慕苒想,恐怕苍舒白也是看在这一点的份上,也不舍的这份工作。 苍舒白放下手里的书,抬起她的下颌,落下一个轻吻,“你若是喜欢这里,我们明年还来,好吗?” 她点点头,“好吧,那我收拾东西,明天出发。” 他们来的时候就带了好几个箱子,现在要回去了,把行李一收拾,又多出来了两个木箱,主要还是因为慕苒什么都不舍得丢,苍舒白自然就只能尽量装好。 木箱都进了乾坤袋,倒是也轻松省事。 苍舒白把暖手炉放进了她的手里,慕苒笑道:“是我做的那一个。” 他轻声道:“外面冷,捂着暖手。” 慕苒抱着暖手炉,故意打趣,“你当初不是说要好好收着吗?怎么,现在你不宝贝它了?” 苍舒白唇角轻扬,“它宝贝,你更宝贝。” 慕苒捂着脸,“这话我喜欢听!” 他低笑一声,扶着她上了马车,随后自己才坐了上去。 途经巷子口时,慕苒看着紧闭的大门,奇怪地说道:“老夫人以前一直都是敞开门的,怎么今天关门了?” 苍舒白说道:“许是不想面对离别,所以才不忍开门见我们。” 慕苒靠在苍舒白身上,浮夸的感慨,“真是一个重感情的好人啊。” 苍舒白“嗯”了一声,“真是好人。” 第54章 试药人 来的路上时常都是刮风下雪,但回去的路上却日日都是晴天。 他们赶了一天的路,在路边客栈这里休息一个晚上,第二天再离开。 客栈里的人不多,却都在讨论着近几日的大事情,那就是镇岳山城与赤炎峰开战一事。 “赤炎峰现在就是负隅顽抗,红芙都受伤了,他们撑不了多久了。” “哎,你们说,要是赤炎峰真的输了,那红芙会不会沦为炉鼎啊?” 几个男人心照不宣的露出了猥琐的笑容。 苍舒白不想粗言秽语污了慕苒的耳朵,牵着她的手不做停留,上楼进了客房。 慕苒坐在床上,看着苍舒白忙前忙后,忍不住说道:“谨之,他们说的赤炎峰要是败了,红芙那样的修者都会被镇岳山城的人抓起来当炉鼎吗?” 苍舒白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慕苒面前蹲下,握着她的手,轻声道:“怎么想着关心旁人了?” 慕苒低头看着他,“我只是想到自己与红芙仙子也算是有过一面之缘,虽然她给人的感觉确实是很骄傲,但是她也并没有与我起过冲突,她身份尊贵,又是那么一个骄傲的人,不应该沦落为别人的炉鼎。” 苍舒白知道,她是想到了自己。 在强制性的搜查那个碧云山弟子的神魂时,他同样看到了那些人对于慕苒的贪婪。 慕苒被赶下山的那一天,便有不少人想要抓住慕苒,把她囚禁起来当个炉鼎,只是慕苒聪明,先一步隐匿了踪迹,保护了自己,才遇到了他。 苍舒白是万万不会去窥探慕苒的神魂,但即使不去窥探,他也能够猜到那个时候的她有多么的不安和恐惧。 他站起身,把妻子搂入怀中,轻轻的拍着她的后背,低声道:“苒苒,他人有他人的因果,我们只求问心无愧就好,别人会走上何种命运,我们也做不到干涉。” 但是唯有她。 他是一定会不计代价的好好护着。 慕苒也觉得自己是想的太多了,毕竟她现在就是一个普通人,那些修者们之间的恩怨情仇,又哪里是她能涉足的? 她提起精神,抬起脸笑道:“嗯,我知道了,只要我们都能平平安安,就够了。” 苍舒白俯下身,亲吻她的唇角,“想吃什么,我去让店家做。” 慕苒最爱吃的东西,永远都只有那几样,“四喜丸子!” 苍舒白轻笑,“等我,我很快回来。” 慕苒点点头。 苍舒白离开了房间,慕苒也振作起来,她站起身,想把被子先铺好,一阵风吹开了窗户,送来了一阵寒意。 慕苒回过身,见到了意外的人。 慕飞麟气场强大,高高在上,置身于客栈里的一个小小客房,显得格格不入。 他也不废话,开门见山的道:“你的那位夫君,只是个寻常人吧,你若唤他过来,他又能撑得了多久呢?” 就这一句话,让慕苒哑然失声。 苍舒白借用了客栈里的厨房,亲自做了一碗四喜丸子,他再回到房间,空空荡荡的屋子里,异常冷清。 苍舒白方才还温着暖意的眉眼,瞬间冻成寒潭。 寒鱼窜了出来,在屋子里游了一圈,确定它那个柔弱又傻乎乎的女主人确实是不见了,又回到主人身边,着急的摆尾巴。 苍舒白道:“苒苒身上的法宝并没有生效,她是自愿离开的。” 然而,她从来都不会一声不响的离开。 除非是一个让慕苒熟悉的人出现了,而她还有着不得不离开的理由。 苍舒白眼底翻涌着暗潮,“碧云山。” 再次回到碧云山,慕苒并没有恍如隔世之感,她只感到了厌恶。 慕飞麟坐在椅子上,面色倒是和蔼,只不过屋子里光线不好,也就将他的面色衬得阴沉沉的。 “我的好侄女,真是许久不见了,我还以为你早就死在了外面,没想到你倒是活的好好的。”慕飞麟笑了一声,“我该夸你适应能力不错吗?变成一个普通人,就真的安心过起了一个普通人的日子。” 慕苒不想与他虚与委蛇,“你到底想做什么?” 慕飞麟把慕苒从头到脚审视了一眼,“你当初倒是好勇气,宁愿从族谱里除名,也不愿意听我这个叔叔的安排,去嫁进门当户对的人家,那时我可是被你气得不轻,可你倒好,面色红润,身子养的也好,像是没吃一点苦。” 慕苒眉头微皱,不喜欢慕飞麟这种打量货物一样的目光。 慕飞麟此刻却宛若一个真正关心晚辈的长辈,缓缓说道:“虽然你自甘堕落,嫁给一个普通人为妻,但我毕竟是你亲叔叔,同样姓慕,我不能看着你往火坑里跳。” 慕苒想说自己现在的日子幸福美满,并不是跳进了火坑,可她不想让慕飞麟又注意到苍舒白,只能闭嘴不语。 慕飞麟站起身,不过稍微释放出一点修为,慕苒便因为这股压迫力感到了不适。 慕飞麟说道:“当初我是在气头上,打碎了你的灵根,把你赶出了碧云山,但事后再想想,我这么做确实是过分了,如今终于再找到你,我也要想办法弥补我当年的错误。” 他大手一挥,一张卷轴浮现在慕苒面前,又慢慢展开。 慕飞麟说道:“镇岳山城自古以来便有试药人,他们以肉身饲丹、以性命验方,活不过而立,死不得善终,城中所有传世奇药,续命良方,无一不是踩在试药人的骨血上炼出来的。” 慕苒看着他,不言不语。 慕飞麟又是慈眉善目的一笑,“我们慕家修炼的功法最是温和,镇岳山城几次都想让我出个慕家人去供他们炼药,但是都因为没有合适的人选,被我拒绝了。” 慕苒有了不妙的预感。 果然,慕飞麟说道:“当年你不愿意为了碧云山嫁去天欲宫,现在天欲宫少主已经醒,你恐怕早就是悔不当初,现在,你又有了一个机会为碧云山做出贡献的时候了,慕苒,碧云山把你养到这么大,你也该回报碧云山了。” 话落,卷轴撕开,慕苒被一阵光芒包围,身上的铃铛掉落在地,顷刻间消失不见。 第55章 血洗碧云山 慕枝枝坐在山头,看着天边的月亮星辰,又想起了厉墨寒。 当初慕苒拒婚,她不得不为了大局考虑,主动提出代替慕苒嫁过去,原本她也以为自己嫁进天欲宫不过是当个做摆设的少主夫人罢了,却没想到厉墨寒醒了。 他不仅醒了,还对她宠爱有加。 慕枝枝又生出了庆幸,还好当初嫁过去的人是她。 修士生命漫长,成婚两年,对于他们来说也只是新婚燕尔。 慕枝枝知道厉墨寒是为了保护她,才把她留在了碧云山,但是她也是会想他的呀。 她正对着天上的星河,想着厉墨寒是不是也在与自己仰望同一片星空,山门那儿却传来了剧烈的动静。 每一个宗门的山头都有百年以上的护山大阵,但听这动静,像是护山大阵被破了。 慕枝枝站起来,心生不妙之感。 有侍女匆匆跑过来,“小姐,不好了,有人杀进来了!” “什么?” 慕枝枝脸色一变,连忙飞身赶过去。 她双脚尚未落地,飞溅而来的鲜血已经洒了她一身,温热腥气瞬间裹住全身。 眼前已是一片炼狱。 年轻男人立在尸身狼藉之中,青衣却不沾半点血迹。 不久前还拿着厨具,为妻子做四喜丸子的手,此刻正掐着一人脖颈,指节发力,只听一声清脆骨裂,那人头颅歪垂,再无气息。 他随手一抛,尸体重重砸在地上,溅起血花。 寒鱼所化的寒光冷冽如霜,每一次游弋闪现都不带半分犹豫,直取对方的咽喉、心口、经脉。 有人求饶,有人逃窜,他却连眼都不抬。 往日里温和清润的眉眼,此刻覆着一层冰封的戾气,瞳孔深黑如渊,不见半分情绪,只有彻骨的冷寂与狠绝。 他不是在打斗,而是在屠杀。 血肉横飞,断肢落地,鲜血顺着台阶蜿蜒成河。 慕枝枝僵在半空,浑身血液几乎冻住——她从未见过,一个人可以狠到这种地步。 而她也想了起来,自己见过这个男人。 就在嵩城的一个小摊前,彼时慕苒正踮着脚与他说些什么,他神情温柔,与现在的煞星模样,判若两人。 不,怎么可能! 慕苒修为被废,根骨被碎,所以只能自甘堕落的嫁给一个没有修为,寿命不过只有短短百年的凡夫俗子。 这个凡夫俗子如今又怎么可能在碧云山里大开杀戒! 苍舒白缓缓抬眼,目光扫过满地血色,终于,落在了僵在远处的女人身上。 慕枝枝浑身一颤,忽感周围寒意袭来,空气里有无数道看不见的冰刃,只要她稍微动一下,便会被千刀万剐。 苍舒白短短时间,便强制的搜查了无数碧云山弟子的神识,自然一眼就认出来了眼前的女人是慕飞麟的女儿。 慕枝枝察觉到了铺天盖地而来的死亡气息,她身上的法宝自动护主,全部飞了出来,最后也只是落进了一张血盆大口之中。 那是一条体积庞大的蓝色蛟龙,鳞甲如深海寒玉,泛着冷冽妖异的光,身躯横亘半空,遮天蔽月。 它张开嘴,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响彻天地,风云倒卷。 平日里小小一条的鱼儿,如今也暴露出了骇人的一面。 慕枝枝深深的感觉到了实力悬殊,她浑身颤抖,“不,你不能杀我……我爹是碧云山宗主,我的夫君是——呃!” 她的脖子被冰冷的手掐住。 慕枝枝双脚腾空,窒息的感觉令她脸色发紫,她拼命地想要挣扎,然而掐在脖子上的手宛若有千钧之力。 在死亡的威胁下,她又急又怕,一双美眸掉出了泪水,分外楚楚可怜。 然而男人的一双眼冷的毫无情感,没有波澜,没有怜悯,连一丝厌弃都吝啬给予。 只剩一片死寂的寒。 仿佛在他眼里,她不是活生生的人,只是一件挡了路,碰了禁忌,活该被碾碎的东西。 他的指尖收紧一分,“慕飞麟,你要眼睁睁的看着你的女儿死吗?” “竖子狂妄!” 一声怒喝,衣袍猎猎作响的慕飞麟骤然破空而至,须发皆张,周身灵力翻涌如怒海狂涛,掌心已凝聚起足以开山裂石的磅礴力量。 他目光死死锁在苍舒白扼住慕枝枝脖颈的手上,脸色铁青如铁,却在出手的刹那硬生生顿住。 苍舒白指尖又沉了一分,慕枝枝窒息得浑身抽搐,泪水混着冷汗滚落,气息已是游丝一线。 慕飞麟心胆俱裂,蓄满的杀招被逼回大半,雄浑灵力在经脉中剧烈冲撞,逼得他喉间一甜。 他不敢强攻,更不敢赌。 慕飞麟气急攻心,“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杀上我碧云山!” 他看出来了,这个年轻人与他同是洞虚境,只不过这个年轻人还要比他更上一层,随时都有可能突破境界。 多可笑。 慕飞麟用苍舒白威胁慕苒乖乖的跟着自己回了碧云山,可他却连苍舒白的正脸都没有瞧过,只把他当成是个再寻常不过的蝼蚁。 苍舒白道:“苒苒在哪儿?” 闻言,慕飞麟一愣,随后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你是慕苒的那个凡人夫君!” 苍舒白没有耐心,手上灵力一动,窜入慕枝枝身体,“咔嚓”几声,慕枝枝的肋骨断了几根,她痛苦的两眼翻白,“爹……” 慕飞麟心如刀绞,“住手!” 苍舒白松了力道,“我再问一遍,苒苒在哪儿?” 慕飞麟咬牙切齿,“慕苒她……她去镇岳山城做客了!” 镇岳山城,那是苍舒的本家所在之处。 苍舒白预感到事情绝不像慕飞麟说的这么简单,此时,恢复成鱼儿形状大小的寒鱼,嘴里叼着一个铃铛飞了过来,与苍舒白腰间的铃铛正是一对。 慕苒做出这两个铃铛时,曾欢喜的对他说道:“这个铃铛可千万不能丢,这样的话,不论我们隔得有多远,我们都能告诉对方,现在的我很想你了!” 苍舒白眸色沉沉,“慕飞麟,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慕枝枝身体里不断传来残忍的动静,她吐出鲜血,眼泪不止,“爹……爹……救我……” “够了,够了!”慕飞麟不得不说真话,“慕苒是作为试药人,被丢进了镇岳山城!” 最后“咔嚓”一声,慕枝枝的脑袋无力的倒向一侧,她睁着眼睛,似乎还不相信自己就这么死了。 下一瞬,她的尸体跌入血泊里,很快脏污不堪。 慕飞麟痛彻心扉的一声大叫,“枝枝!” 第56章 地下城 作为碧云山宗主,慕飞麟汲汲营营,算计良多,一夜之间,却见到宗门被血洗,唯一的女儿还被残忍的扭断了脖子,他心中悲恸。 慕枝枝不会料到,慕飞麟也不会料到,慕苒所谓的凡人夫君是个掩藏了修为,伪装成没有根骨的洞虚境修士。 只因为一步错,才招来今日的灭门之祸。 血泊之中,慕飞麟猛地抬头,那双曾藏尽权谋算计的眼眸已彻底被血色吞噬,周身灵力翻涌如海啸,碧云山残存的碎石都被震得凌空乱颤。 他嘶吼着拔地而起,掌风裹挟着毁天灭地的恨意,直劈苍舒白面门:“我要你血债血偿!” 苍舒白立在满地狼藉之中,衣袂不染半分血污,神色冷得像万古寒冰。 他不闪不避,指尖凝起一道凛冽白光,只轻轻一抬,便硬生生接住了慕飞麟含恨一击。 巨响震彻山谷,灵力冲击波将四周尸体掀飞出去。 慕飞麟疯了一般猛攻,招招搏命,掌法再无半分宗主的沉稳章法,只剩丧女之痛催出的疯狂。 他恨,他悔,他要将眼前这人碎尸万段,可每一击落在苍舒白身前,都如撞在铜墙铁壁之上。 就算是同一个境界,但破境前期与破境后期之间也存在着天壤之别。 苍舒白身形轻晃,进退间从容不迫,“你机关算尽,却害死了你最在乎的人。” 苍舒白声音清冷,字字如冰锥扎进慕飞麟心口。 慕飞麟目眦欲裂,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招式瞬间乱了分寸。 苍舒白身形一闪,快得只剩一道残影,手腕翻转,灵力凝聚成刃,毫不留情地划过慕飞麟的脖子。 慕飞麟动作骤然僵住,浑身气力瞬间抽干,他再也站不住,踉跄着向后倒去,视线模糊中,最后映出的是女儿枝枝倒在血泊里的模样。 他落地瞬间,头颅滚落,与地上的残肢碎肉分不出彼此。 苍舒白垂眸看着地上的尸体,脸上没有半分波澜,只剩一片冰封般的漠然。 蓝色小鱼飞回主人身边,嘴里叼着的铃铛轻轻作响。 苍舒白将铃铛握在手心,“去镇岳山城。” 他们身影消失不见,只余地上残缺不全的尸体。 风卷着血腥味掠过,碧云山,彻底覆灭。 深夜时分,慕书晴忽然从睡梦中睁开了眼。 她从床上坐起,呼吸略显急促,就在刚刚,她做了个噩梦,梦里的内容已经模糊了,但是那股惊心动魄的感觉还在。 对于修士而言,做噩梦通常都会带有某种暗示。 是碧云山出什么事了吗? 但她现在在镇岳山城里做客,鞭长莫及。 又或许只是因为婚事将近,所以她内心里会生出不安,才会诱发出一个噩梦。 守在外面的侍女听到了房间里传来的动静,问道:“慕姑娘,是有什么事吗?” 慕书晴随意找了个借口,“我想喝杯水。” 侍女推门而入,倒了杯水,送到慕书晴手里,讨好似的说道:“二少爷已经拿下了赤炎峰,一定很快就会回来了。” 慕书晴淡淡的“嗯”了一声。 她个性冷淡,对什么都不热衷,镇岳山城里的人只以为是她没有见到苍舒栖花,所以不高兴。 其实有没有见到苍舒栖花,她都不在意。 慕书晴道:“你退下吧。” 侍女退出房间,也关上了房门。 慕书晴却还是毫无睡意,索性披上外衣下床,推开窗户,看着外面的云雾与山影,吹着冷风,让不安的情绪平缓了许多。 她正凭窗而立,忽有一缕极淡、极锐的气息,顺着夜风遥遥递来。 不是杀气,不是戾气,是剑意。 那剑意孤绝凛冽,却又卡在一处不得舒展,像一把好剑被硬生生拗住,沉郁凝滞,满是拧结不开的闷堵,自遥不可及的方向,隐隐传至她心间。 修士之间,灵息相通,一念可感万里之外。 慕书晴指尖微顿,立刻便懂,远方有人剑心受阻,道心蒙尘,剑意困于一隅,不得通达。 她没有说话,只静静望着漫天飞卷的夜风,一片竹叶被风卷起,悠悠飘到她窗前。 慕书晴一时意动,抬手轻轻接住那片落叶,将它凑到唇边。 唇瓣轻启,悠悠的叶笛声回荡在夜色里。 声线柔而不弱,清而不冷,像山涧流水漫过石缝,像晚风绕过长松,一点点缠上那道远在天边的凝滞剑意。 剑意本是僵死紧绷,被这柔和音律一缠一引,竟缓缓松动。 那堵在心头,沉在灵脉里的郁结,被这一叶清音一点点打通,化开舒展。 慕书晴不知远方是谁执剑,也不过是临时起意才助了对方一把,一曲终了,落叶从指尖滑落。 夜风再送来的剑意,已不再凝滞沉郁,只剩清朗通透。 她轻轻合上了窗。 远在另一处山头,这里是镇岳山城最高的山峰,离天最近,夜色也就更是凄冷。 苍舒临风手里的长剑归鞘,立在绝巅,白衣胜雪,眉目清冷锋利,唇线薄直,瞳色如寒玉,周身透着不近人情的漠然,却偏偏清绝夺目。 他看向远方,问:“那里住着什么人?” 侍从道:“是从碧云山来的慕姑娘。” “碧云山来的,是苍舒栖花的未婚妻?” 侍从点头,“正是。” 苍舒临风冷白的指尖缓缓摩挲过剑鞘,说道:“有点意思。” 侍从诧异抬眸。 这位大少爷爱剑如痴,每天除了练剑,就是练剑,还是头一次对剑以外的东西生出兴趣。 镇岳山城历来便有山上之城,与地下之城之分。 山上面的,是光鲜亮丽的修士。 地下面的,则是用来当做消耗品的试药人。 试药人经过一代代的药品改造,身体外貌也异于常人,一头如血色的红发便是最常见的特征。 今天,地下城里被扔进来了一个黑发的姑娘。 “这是最珍贵的试药人,只有上面的人能动,看着她,别让她死了。” 留下这句话,两名穿着墨色衣服的弟子转身离开,与此同时,唯一通往上面的铁门也牢牢的关上。 第57章 慕白 管理地下城的人名为陀长老,早年犯过事,才被打发在这个不见天日的鬼地方掌管这些试药人。 大多试药人都是一代代繁衍而来,当然也不乏会有一些值得被研究的人丢进来的情况。 一如既往,陀长老看到扔进来的是个姑娘,霎时间色心大动。 姑娘躺在地上昏迷不醒,身段却很是婀娜。 他离姑娘近了,见到她一张芙蓉面,眼里掠过惊艳。 想要自己先享受一番,却见到姑娘手腕上戴着的银环之后,只能作罢。 戴着这个银环,代表她是长老级别才能动的珍贵试药人,虽然陀长老也是长老,但他名存实亡,要是真的动了她,惹来其他长老不悦,那他就真的会被挫骨扬灰了。 陀长老随便伸手一指,“那个谁,你把她领回去照顾。” 一个红发女人走了出来,她没有多说什么,扶起不省人事的姑娘,带回了自己的洞窟。 慕苒是从噩梦中惊醒的,猛然间从冷硬的床上坐起,她神智还有些恍惚。 “姑娘,你醒了。” 慕苒抬头一看,下意识的靠在了墙角,“这里是哪儿?你是谁?” 红发女人坐在床边,送上了一碗水,“这里是地下城,是试药人的居所,我叫芳华,这里的话事人让我照顾你。” 慕苒犹犹豫豫的接过了水,却没有喝,她沉默良久,忽然问:“有什么机会,可以从这里离开吗?” 芳华说道:“除非是上面的人需要你去试药,否则没有人能够离开这里。” 对于试药人来说,他们的结局是一开始就注定好的,就算是死,也只能死在地下城中。 而大多数试药人死的时候都是缺胳膊少腿的,死的时候能有一具全尸,都算是幸运。 慕苒低下头,擦着眼角。 芳华轻声问:“你怎么了?” 慕苒哽咽,“我想起了我的夫君,我突然被抓过来,他一定会很着急的找我。” 芳华见慕苒年纪轻轻,不由得也心生怜悯。 “姑娘别太难过……你夫君若是真心待你,便是翻遍天涯海角,也一定会寻你的,只是这里阴私重重,守卫森严,我们越是怕,越是慌,反倒越撑不下去。” 她顿了顿,又道:“我们这些人,能活着出去一日,便是多赚一日,你且好好护住自己,留着一口气,说不定哪天,就能再见到他了。” 其实这些话都不过是安慰慕苒罢了,被困在地下城的试药人,又有几个人能有好结局? 慕苒摇摇头,“我不希望他来找我,他只是个普通人,若是和修士作对,也许会丢了性命。” 芳华愣了一愣,随即眼底掠过一层涩然,轻轻握住慕苒冰凉的手,“不论如何,为了心中惦记的人,我们都更要咬牙活下去。” 慕苒却最是不认命,她心道,自己一定会想办法逃离这里。 苍舒栖花带领镇岳山城的人与赤炎峰一战,虽然僵持数日,但最终还是取得了胜利,如今赤炎峰不得不向镇岳山城屈服,成为了镇岳山城的附庸,从今往后,镇岳山城的势力版图只会越来越大。 因为出身,苍舒滔天对苍舒栖花这个儿子并不重视,不过苍舒栖花得胜归来,他还是给足了面子,带着镇岳山城上下一起在山门口接人。 慕书晴站在人群之中,并不显眼。 一个锦衣华服的小男孩好奇的盯着她,“你就是二哥的未婚妻?” 慕书晴低头一看,认出了这是四少爷苍舒明月,她点点头,冷淡说道:“是。” 苍舒明月不过才八九岁的年纪,把慕书晴从头到尾看了一眼,他摇摇头,嘴里嘀咕,“你和我二哥不配。” 人群外围忽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空气里先漫开几分散漫又极具压迫感的气焰。 一道耀眼红发如烈火般撞入视线,苍舒栖花领着大军御剑而来,张扬的朱红劲装松松垮垮裹着挺拔身形,领口微敞,有几分漫不经心的痞气。 他落地之后,步伐懒懒散散,每一步都带着得胜归来的肆意嚣张,眉眼轻挑,吊儿郎当,却又藏着不容小觑的锋芒。 “父亲,我不负众望,带了不少战利品回来。” 一个箱子接着一个箱子出现,堆积成山,这些都是赤炎峰送出来的法宝与灵丹妙药。 同时,还有一个蒙着面纱的红衣女人。 有人认了出来,“是红芙!” 此话一出,不少人哗然。 红芙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轻纱之下,唇瓣抿成一条冷硬的线。 她曾是令人高不可攀的明月,如今却像一件战利品般被摆在这里,供人指指点点。 骄傲被踩在脚下,恨意压在心底,她只能硬撑着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哎,瞧你,一双手生的如此漂亮,可别抓坏了。”苍舒栖花也不理会周围人的目光,语气里裹着几分吊儿郎当的戏谑,握住红芙的手,微微用力便将她攥得发白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苍舒滔天眉间一皱,“栖花。” 苍舒栖花道:“我出征之前,父亲不是答应我了吗?我若得胜归来,所有的战利品可以由我来分配处置。” 苍舒滔天虽然不悦,但一想,红芙左右不过是个炉鼎而已,他也不再多说什么。 有人将隐晦的目光落在人群里的绿衣姑娘身上,期待她会有何种反应,但令他们失望的是,她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样,丝毫没有因为未婚夫可能有了别的女人而感到伤心难过。 更甚至,连一丝愤怒都没有。 苍舒滔天也看了一眼慕书晴,再看向苍舒栖花,提醒道:“你注意分寸。” 话落,他转身离开。 其他人纷纷向苍舒栖花道贺,也赶忙接二连三的离开。 慕书晴随着人流移动之时,火红的身影挡在了她的面前。 苍舒栖花俯下身,凑近她的脸,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摸摸下颌,嘴里念叨,“你就是我那个未婚妻?太寡淡了,我不喜欢。” 慕书晴微微蹙眉,偏过脸,避开他的气息,“在看人这点上,我与二少爷倒似乎是很有默契。” 苍舒栖花隐隐感觉到了她的嫌弃,轻笑了一声,他头也不回的道:“我记得红芙仙子的宝贝都在第二个箱子里吧,把这个箱子送进慕姑娘的房间,就当做是我送给未婚妻的见面礼。” 红芙咬牙切齿,“苍舒栖花,你欺人太甚!” 苍舒栖花站直身子,不急不缓的一笑,“你又能奈我何?” 红芙气得浑身发抖,红衣都似要燃起来,可身为战俘,她连抬手的资格都没有。 猛然间,人影一闪,她的下颌被人擒住。 苍舒栖花语气恶劣,道:“对,就是这种眼神,我就喜欢你这种想杀了我,却偏偏又杀不了我的样子。” 而在此过程中,慕书晴已转身离去。 巍峨大殿的屋顶之上,苍舒临风手里抱着剑,衣袂翩飞,猎猎作响。 他凉薄的看着底下一幕,道:“我这二弟如今倒是威风。” 苍舒分明站在他的身后,微微一笑,“大少爷有危机感了吗?” “跳梁小丑。” 苍舒临风的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剑鞘上冰冷的纹路,眼底没有半分波澜,不过看向那个绿衣女子离去的背影时,目光倒是轻轻一动。 在那姑娘身后,跟着两个抬箱子的墨衣弟子。 其中一个弟子看了眼对面的人,奇怪的说:“兄弟,你看起来面生得很啊,是新来的吗?” 那弟子点点头,“是。” “我叫张三,也才来不久,你叫什么?以后我们有个照应啊。” 墨衣弟子垂着眼,语气平淡,“慕白。” 第58章 卑贱之人 慕苒以为自己要在地下城待上很长时间,才会等来上面的人把自己抓出去试药,但出乎她意料的是,她不过在地下城被困了两日,上面便有人来提她出去了。 想一想也是,慕家女子修炼本门心法时,体质便比常人温和纯净,即便她如今被碎了根骨,废了一身修为,但身体里依旧流淌着慕家的血脉。 对那些一心钻研禁术,拿人试药的人来说,这样的体质,本就是最上好的试验耗材。 她被困在地下城的这两天,估计是上面的几个长老在争夺她的所属权,而现在结果出来了。 慕苒被押送到了一个满是炼丹炉的屋子,铜炉外壁被烟火熏得发黑,纹路阴诡,炉口隐隐吞吐着淡青色的烟气,空气里除了药香,还缠着一丝令人作呕的腥甜。 名为“疯”的长老胡子拉碴,不修边幅,站在一个上品炼丹炉前,正聚精会神的盯着眼前的火焰,就连有人把上好的试药人送了过来,也没有分到他的一丝视线。 直到“砰”的一声,他面前的炼丹炉炸了。 疯长老捂着脑袋大叫一声,“又失败了,怎么又失败了!!!?” 周围的人大气也不敢出,生怕被心情不好的长老所迁怒。 疯长老气得一脚踢飞了炼丹炉,火焰四溅,有墨衣弟子被火花溅到,却也只能生生忍着疼,不敢喊出一声疼。 慕苒避过落在脚边的火焰,还是能感觉到那股炙热的温度,不禁头皮发麻。 过了许久,疯长老终于发泄完了怒气,他冷静下来,恢复了理智,一眼便看向了不远处的慕苒。 他已经连着守了炼丹炉好长时间了,面色憔悴,咧开嘴笑起来,更显诡谲。 “你就是碧云山送过来的那个试药人。”疯长老双眼发亮,抑制不住满心的激动,枯瘦的双手反复搓着,脚步踉跄却急切地朝慕苒逼近,话音里满是癫狂的欣喜,“不错,不错,真是不错啊!为了把你抢过来,我可是把自己珍藏多年的上好灵丹,分了大半给那些老东西!” 他说着,伸手一把捏住慕苒的下巴,指节用力到泛白,强迫她抬起头来。那双浑浊又疯狂的眼睛,死死盯着她温和纯净的慕家血脉体质,像是在打量一件稀世珍宝。 “慕家的姑娘就是不一样,根骨虽碎,血脉却纯得很,正好用来试我新炼的融骨生脉丹!” 疯长老猛地松开手,转身从一旁熏黑的木台上端过一只青花小瓷瓶,瓶身还带着刚炼完丹的余温。 他拔开瓶塞,一股辛辣刺鼻的药味瞬间弥漫开来,混着丹炉里的腥甜气,呛得人胸口发闷。 三颗通体漆黑、泛着诡异红光的丹药滚落在他掌心,药力狂暴得连周遭的空气都微微扭曲。 “张嘴。”疯长老语气骤然冷厉下来,不再有半分方才的兴奋温和,“别逼我动手,你这身子骨,可经不起我折腾。” 慕苒抓紧了裙角,问道:“我吃了这药,会死吗?” 闻言,疯长老哈哈大笑,“死?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他眯起浑浊的眼,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疯狂,“我花了那么大代价把你抢过来,就是要你活着受痛,活着试药,如果就让你这么死了,那我岂不是血本无归!” 疯长老本以为这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听到这话后会更加的惶恐害怕,却没想到慕苒反而是放松了紧绷的身体。 她道:“不会死就好。” 疯长老属实是感到了疑惑。 地下城的试药人大多都会想着痛痛快快的去死,也不要活着受罪,死亡对于他们而言算是一种解脱,但他们的命掌握在镇岳山城的手里,并非是想死就能死的。 “你究竟要带我去哪里?” 红芙跟在苍舒栖花的身后,语气冷硬,她停下了脚步,不再往前。 苍舒栖花回过身,漫不经心的一笑,“你的伤不是还没有好吗?当初我那一剑可是刺穿了你的身体,你身上的血腥味那么重,这么一直熬着可不是办法,你不心疼自己的身子,我还心疼呢。” 红芙冷声道:“虚情假意。” “被你这么说,可真让我伤心。”苍舒栖花勾住了红芙的一缕长发,被她一双冷眼剜过来,他也只当作是打情骂俏,“放心吧,我带你去拿药,疯长老的丹药可是整个山城里炼的最好的。” 红芙却不领情,“镇岳山城的药,我不屑于吃。” 苍舒栖花笑着掐住红芙的脸,她想挣扎,却因为腕上由禁制所化的手镯,修为被压制,无法反抗。 他又隔着面纱拍了拍她的脸,玩味说道:“红芙仙子,是不是需要我提醒你一句,你面纱下的这张脸,也并非高洁傲岸到哪里去,女人一时逞强,是可爱,但若是一直这么犟下去,那就是装模作样了。” 苍舒栖花眼里伪装的笑意消失,压低了声音道:“怪叫人恶心。” 红芙僵在原地,指尖猛地攥紧了衣袖,指节泛白,面纱之下,唇瓣被她死死咬住,一股又涩又烫的屈辱从心口直冲头顶。 苍舒栖花松开手,随手一指,“那个谁,既然红芙仙子不愿意服用镇岳山城的伤药,那就把她送回房间去休息吧。” 一旁的墨衣弟子低下头,道:“是。” 苍舒栖花的兴趣就是这样一阵一阵的,看似是中意红芙,才要把她收作炉鼎,但转眼间他又可以把红芙视为弃履,随手往旁边一丢。 红芙倍感屈辱的在墨衣弟子的监视下往回走。 然而本该右拐的路,她却选择了往左。 后面的墨衣弟子提醒,“姑娘走错了路。” “我知道,不用你告诉我。” 红芙依旧没有选择右边的那条路。 那弟子又道:“二少爷若是察觉,姑娘恐怕又得承受一番羞辱。” 是的,镇岳山城上下都知道苍舒栖花不过把红芙当个玩意,但是却没有一个人敢直接用“羞辱”两个字点名苍舒栖花的恶劣行径。 红芙转过身,第一次正眼看向这个最低微的墨衣弟子,怒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卑贱之人,也敢对我指手画脚!” 第59章 你怎么长这样了? 红芙方才被苍舒栖折辱得浑身僵冷,心底的屈辱与不甘正无处宣泄,此刻被这小人物戳中最不堪的隐秘,更是点燃了她所有的傲气与怒火。 然而面对她那冷若冰霜的目光,墨衣弟子始终是表情淡淡,“将怒火发泄在卑贱之人身上,不过也只是一种无能。” 红芙喉间一堵。 墨衣弟子继续说道:“姑娘若是还有理智,那么请你去服毒身亡也好,上吊自缢也好,你的任性害死自己便可,不要牵连到与之无关的人身上。” 他的言外之意很明显。 苍舒栖花要他看着红芙回去,若是红芙没有按照苍舒栖花所说的做,红芙顶多是一顿羞辱,苍舒栖花兴趣未尽之前,不会要了她的命。 但是他这个无辜的小弟子会被牵连,还不知道会引来多少麻烦。 红芙看出来了,这个弟子从一开始也并非是好心提醒自己,他纯粹是不想被牵连。 想当初有多少人为了见她一面而极尽做低伏小,如今却是连一个身份低微的普通修士都能羞辱她了! 她怒道:“我就是不按照苍舒栖花所说的做,就是要牵连你,你又能奈我何?” 墨衣弟子没有说话,他背后的手已经隐隐泛出危险的寒意。 陡然之间,远处传来了惊天动地的声音。 那是数种法宝在释放力量时,才会带来的动静。 他眉间微蹙,放下手,脚步往动静传来的方向而去。 红芙说道:“你给我站住!” 一时地动山摇,她摔倒在地,牵动了伤口,闷哼出声。 “她身份尊贵,又是那么一个骄傲的人,不应该沦落为别人的炉鼎。” 不久之前,女孩想到自己的过去,从而心有戚戚之时所说的话,回荡在他的耳边。 红芙见到前面的男人停下脚步,心头莫名感到紧张。 忽而一道冷冽的寒意宛若剑气袭来,击碎了她手腕上的镯子,禁锢着她的力量也一同消失不见。 红芙诧异抬眸。 男人没有回头,语气更是冷淡,“好自为之。” 这道颀长的背影,竟是与两百年前的那道青衣身影在眨眼间重叠。 红芙下意识喊出声:“青衣客!” 可不过再一眨眼,那道黑色的身影已消失不见。 红芙站起身,四处环顾,那残留的寒意也早已经消失得彻底。 是他。 那一定是他! 那个两百年前匆匆一面,却让她生出了心魔的男人,为什么会出现在镇岳山城? 他为什么又要解开自己的禁制? 恍惚间,她又想起了那个竹林。 苍舒皓雪对她出言不逊,之后就被手持红梅白玉伞的男人斩断了头颅。 红芙心神激荡,不禁抓紧了胸口的衣襟。 片刻之前,炼丹房里。 疯长老迫不及待的要强行把手里的丹药喂进试药人的嘴里。 他还没有掰开慕苒的嘴,异变陡生。 她身上那些看似普通、毫不起眼的小饰品,竟在同一刻爆发出刺眼灵光。 慕苒鬓边那支素银缠枝小簪,此刻突然挣脱发丝,凌空一旋,簪尖化作锋利寒芒,直刺疯长老握药的手腕。 疯长老瞳孔骤缩,凭着多年修炼的本能猛地偏手,药瓶险些脱手,腕上还是被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放肆!” 他怒喝一声,不顾剧痛,反手就要去抓慕苒脖颈。 可紧接着,慕苒腕上那串不起眼的玉镯骤然碎裂,化作数十道细小的青色法刃,密如雨滴,朝着疯长老周身大穴激射而去。 疯长老急忙抬手结印,一层灰黑色气息在身前凝成盾,法刃撞在上面叮叮作响,溅起一片火星。 他刚松口气,慕苒腰间那块玉佩,骤然爆发出刺目金光。 玉佩凌空浮起,符文流转,化作一柄半丈长的光刃,当头劈下。 疯长老脸色大变,慌忙侧身翻滚,狼狈躲开,衣袍被光刃扫中,瞬间撕裂一大片,皮肉都被烫得焦糊。 他爬起身,又惊又怒地盯着慕苒,眼神里再没有之前的肆意张狂,只剩忌惮与狠戾。 “你身上居然有着如此多的上品法宝,你究竟是什么人!” 慕苒看着环绕在周身的法宝,脑子同样是懵的。 这些法宝,单单一件拎出来就得花百万以上的灵石,她自然是买不起的。 没有私房钱的苍舒白当然也买不起。 可是她身上佩戴的这些饰品,全都是苍舒白送给她的,而他每一回送她东西时,都说不值钱,只是小玩意。 不等慕苒回过神,疯长老已被彻底激怒,周身黑气翻涌,双手结出阴毒印诀,挟着毁天灭地的戾气,狠狠朝她拍来。 “就算你法宝再多,也只能是我的阶下囚!” 凌厉劲风扑面而来之际,慕苒耳坠上镶嵌的绯色宝石,骤然爆发出一片绚烂霞光。 红光冲天,寒气四溢,一柄红梅白玉伞凭空凝结,伞骨莹白如雪,伞面红梅灼灼,带着凛然不可侵犯的守护之力,“唰”地一声在她面前轰然撑开。 “铛——!!” 疯长老全力一击狠狠砸在伞面,巨响震彻整个炼丹房,狂暴的力量反噬而回,将他整个人狠狠震飞,落地之后退了三步,才堪堪站稳。 白玉伞轻轻旋转,红梅落瓣纷飞,将慕苒稳稳护在中央,滴水不漏。 疯长老诧异道:“居然是红梅白玉伞……长剑老儿的本命法宝!” 下一刻,他眼里迸发出贪婪。 “只要杀了你,这些法宝就都是我的了!” 他此时竟是一点儿也不在乎慕苒是个难得一见的试药人,只想着杀人夺宝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整间炼丹房的屋顶骤然炸裂。 漫天碎石烟尘之中,一道黑色身影衣袂猎猎,破空而来。 与此同时,快过闪电的蓝色光芒在空气里无声游弋,冰寒刺骨,连周遭翻滚的黑气都在瞬间凝结成霜。 “我看谁敢动她。” 黑衣男人的声音低沉冷冽,转眼间已经携带着凛然杀气逼至面门。 疯长老心头骤惊,暗叫不妙,拼尽全身修为猛地抬手,层层黑气翻涌凝聚,在身前铸成一面厚重如山的黑盾。 男人眸色一寒,掌心灵力暴涨,一柄通体泛着幽光的黑色长枪凭空凝结,枪尖寒芒吞吐,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压。 他不闪不避,持枪直刺。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黑盾在枪尖之下如同薄纸般崩裂。 那道蓝色极寒之光根本没有半分阻滞,如同破冰之刃,眨眼间便穿透了疯长老身体,狠狠击碎了他的丹田。 剧痛席卷全身,修为瞬间溃散,疯长老双眼暴突,身躯如破布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丹炉之上,再无半点声息。 慕苒坐在红梅白玉伞下,掌心还沁着冷汗,怔怔仰头望着那道从天而降的黑色身影。 男人收枪回身,墨色衣袍在一片狼藉中静静垂落,周身凛冽的杀气如同潮水般褪去,不过眨眼间,他已如鬼魅到了她的身前,把她抱入怀中。 “抱歉,我来晚了。” 慕苒在他的怀中呆了好一会儿,直到熟悉的气息唤回她的神智。 她抬起头,捧着他平平无奇的脸,“谨……谨之?” 他的嗓音轻柔,“是我。” 慕苒忽而吸了吸鼻子,用天塌了的语调道:“你怎么长这样了啊?” 苍舒白:“……” 寒鱼窜过来,又翻了个白眼。 看吧,这人又忘记脱马甲了。 第60章 死战 苍舒白慌忙撕毁了一张符箓,褪去了伪装,他再捧起慕苒的脸,说道:“苒苒,你再看看我。” 眉如远山裁雪,目若寒星浸夜,鼻梁挺直利落,唇线清浅分明,肌肤是常年修道养出的冷白,却不显得寡淡,反倒衬得那双看向她时的眼眸,亮得惊人。 这是她熟悉的面容。 慕苒抱住了他,“谨之!” 苍舒白抚摸她脑后的长发,在她的鬓边落下一个轻吻。 慕苒却顾不上问他究竟有多少事情瞒着自己,她赶紧拉着他站起来,“这里是镇岳山城,有不少高手,你不能在这里久待,快走!” 然而这里闹出的动静如此之大,城中坐镇的高手不可能没有察觉。 慕苒手上的银环灼烧发烫,她被疼得闷哼出声。 苍舒白眸色骤沉,不等那银环再收紧半分,抬手覆上她的手腕,指节凝起浑厚灵力,只听一声脆响,那禁锢人的法器应声碎裂,银片四溅。 可就在银环崩裂的刹那,远处破空之声骤起。 镇岳山城里数位元婴以上的修士气息如黑云压城般席卷而来,衣袂猎猎,剑光森寒,转瞬便将两人团团围死。 苍舒白反手将慕苒护在身后,广袖一扬,挡去所有视线与锋芒。 为首之人红发张扬,一身红衣,容貌绝艳,正是苍舒栖花。 他扫了眼苍舒白与慕苒两人,颇为有趣的笑道:“镇岳山城的戒备什么时候如此松懈了?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混进来。” 苍舒白将慕苒往身后轻轻一带,抬眼时,他清俊的眉眼覆上一层冷厉,周身灵力翻涌如山海,明明被强敌环绕,却没有半点退缩之意。 他道:“我无意与镇岳山城为敌,来此只为寻找我的妻子。” 慕苒看向四周黑压压的人影,心头发慌,她听过镇岳山城的大名,现在出来的这个红发男人,一定就是山城里的二少爷。 除了苍舒栖花,与在场的数位元婴以上的修士以外,山城里还有苍舒滔天与苍舒临风两大高手,如果他们出现的话…… 她再看着苍舒白孤单的背影,暗暗抓紧了衣角。 苍舒栖花嗤笑一声,“来都来了,还杀了我们一个长老,却说无意得罪,这话听着不虚伪吗?” 随后,他再若有若无的看了眼红梅白玉伞,“看来我那个愚蠢无知的三弟,是死在你的手上。” 苍舒栖花的话就像是个信号,他话音刚落,数十道攻击已至眼前。 苍舒白掌心灵力轰然爆涌,一杆通体漆黑的长枪破虚而出,枪身流转着暗金纹路,枪尖寒芒凛冽如霜,甫一现世便震得周遭灵气疯狂倒卷。 他低声道:“寒鱼。” 虚空之中骤然掀起滔天水浪,一道银蓝色流光自云层俯冲而下,瞬间舒展万丈身躯。 寒鱼褪去凡态,现出真正蛟龙真身,鳞甲映着天光冷冽生辉,龙爪锋利如神兵,龙须猎猎,龙吟震彻云霄,庞大的身躯盘旋在苍舒白身侧,护得他与慕苒滴水不漏。 一人一龙,顷刻开战。 苍舒白持枪旋身,黑枪横扫如黑龙摆尾,一枪便砸飞数名修士,枪尖所过之处,法盾崩裂,法器尽碎。 他身法快如鬼魅,黑衣在血光与灵光中翻飞,每一次刺出都带着洞穿山海的力道,鲜血溅上枪身,又被凛冽灵力震落。 蛟龙则张口喷吐寒冰洪流,龙尾横扫之处,修士如断弦之羽般倒飞出去,哀嚎不绝。 不过半柱香功夫,围杀的修士已倒下大半,残兵溃退,灵气狼藉遍地。 他心知必须速战速决,否则再拖到其他高手到来,那情况便会不受控制。 苍舒栖花立于半空,看着这一幕,艳绝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 “看来,不亲自出手,是留不住你了。” 红衣骤然狂舞,红发如烈火冲天。 苍舒栖花指尖凝起血色灵光,周身气息暴涨,手中出现一柄烈焰长剑,杀机如实质般锁定苍舒白,身形一动,便带着焚山煮海之势,直扑而来。 苍舒白眼神一厉,将慕苒往身后更护紧几分,黑枪破穹横于胸前,枪身暗金纹路尽数亮起。 蛟龙龙吟震天,寒鱼甩动万丈龙躯,冰寒灵力与苍舒栖花的烈焰轰然相撞,冰火交织之下,天地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气浪席卷四方,将周遭残垣尽数掀飞。 苍舒栖花与苍舒白的视线对上,脸上终于褪去了玩味。 苍舒白身上翻涌的灵力浑厚如深渊,锋芒凛冽如断山,像是一柄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磨出来的长枪,一枪便可破云裂海。 那股沉稳决绝,那股强烈的威压,竟让他在恍惚间,想起了那个永远压在他头上的大哥苍舒临风。 苍舒栖花眉眼间浮现出戾气,“就用你的鲜血来祭我的炎神剑。” 苍舒白眸色冷冽如冰,“你大可以试试。” 枪影与火光瞬间碰撞,惊天巨响撕裂天际,一人一枪一蛟龙,正式与苍舒栖花死战到底。 焚风四起,寒意四溢,周遭修为低微的人根本无法插手,只能把目光投向那个没有修为的女人身上。 可他们刚一动,蛟龙便已察觉。 巨首一转,冰冷竖瞳掠过一丝凶戾,张口便是一道冰蓝色龙息横扫而出,寒气所过之处,地面瞬间凝结成厚厚的冰棱,那几个靠近的修士连惨叫都没发出,便被冻成一座座僵硬冰雕,轰然碎裂。 慕苒脸色微微发白,却强撑着没有后退半步,她知道自己此刻一乱,苍舒白便会彻底分心。 可她还敏锐的感觉到了,有一道危险的气息在不远处。 山巅之上,苍舒临风一身白衣在风中猎猎作响。 苍舒分明在他身后道:“大少爷不去帮忙?” 苍舒临风看着底下那道在重重包围里杀出血路,即使面对苍舒栖花也不落下风的黑衣青年,他的指尖忍不住抚摸自己的佩剑。 “难得一见的高手,是个合适的对手。” 苍舒分明提醒,“大少爷也是镇岳山城里的人。” 苍舒临风哼笑一声,“以多欺少,赢了也不光彩。” 他不像是苍舒栖花那样的身份,需要拼命攒下战功才能得到其他人的认可,才有角逐镇岳山城下一任城主的资格。 他是苍舒临风,天生站在镇岳山城最顶端的人,生来便握着旁人穷尽一生也触不到的荣光,无需讨好,不必算计,更不屑于用围杀这种肮脏手段赢取胜利,来为自己添光增彩。 第61章 生离死别(1) 苍舒临风看向那被保护的极好的女子,说道:“她也是慕家的人?” 苍舒分明点点头,“是,碧云山的一枚弃子。” “慕家的姑娘,好似格外敏锐。” 苍舒临风知道底下正在死战的男人察觉到了自己的存在,只不过他不动,那个男人便也当做没有察觉到他。 然而底下的那个女人修为被废,却还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倒是稀奇。 苍舒分明看了眼苍舒临风,说道:“碧云山被灭的消息不久前传了过来,另一位慕姑娘,是因为碧云山的存在才能成为二少爷的未婚妻,现在碧云山不在了,等消息传到城主那里,恐怕她要么会成为炉鼎,要么就会成为地下城的试药人。” 苍舒临风回头看他,“你想说什么?” 苍舒分明垂下眉眼,“属下并没有什么想说的。” 底下的战斗早已烧到白热化。 烈焰与寒芒在半空疯狂碰撞,炎神剑的火海吞尽天光,破穹枪的黑芒一次次撕裂火墙。 苍舒白持枪硬撼,每一击都震得气血翻涌,苍舒栖花则招招夺命,红衣染血也不退半步。 枪尖扫过肋骨,火辣辣的剧痛炸开,苍舒栖花闷哼一声,但他眼神却更狠,仿佛是个疯子,不知痛苦,不肯认输,再度提剑而来。 可苍舒白并不想与他缠斗。 “寒鱼,开路!” 蛟龙会意,万丈龙躯猛地一摆,冰龙息横扫而出,硬生生在层层修士包围圈里,冻出一条血路。 苍舒栖花怒喝着追来,炎神剑直刺他肩头。 苍舒白不躲不闪,硬生生受了这一剑,利刃入肉的声响刺耳至极,鲜血狂喷而出,他却借着这股冲力,转身一把将慕苒紧紧揽入怀中,用尽最后灵力,化作一道流光。 “想走?!” 苍舒栖花紧追不舍。 镇岳山城里四周却忽然传来了爆炸的声音,处处地动山摇,不少人都在慌忙逃命。 与此同时,因为动乱,地下城的铁门也被炸开。 陀长老想要控制局面,可地下城的试药人看到了希望,所有人都忘记了严苛的等级之分,齐齐冲了出来。 “站住,站住,你们不要命了吗!” 也不知是在后面捅了一刀,陀长老猝不及防,口吐鲜血,紧接着,被更多的人踩在脚下踏成了肉泥。 芳华握紧了手里的刀,拼命压下心底里的慌乱,与众人一起逃出了地下城。 再见天光,她有恍如隔世之感。 但她不像是其他试药人那般都试图往山下跑,反而是用棕色袍子裹住自己,把显目的红发藏在了兜帽之下,不顾四处落石坠落,往镇岳山城的更深处而去。 苍舒栖花已经受了伤,却咬着牙,眼里冒着腾腾杀气,飞在空中死死的追踪苍舒白的痕迹。 风里送来了血脉里同样的气息,他身影稍顿。 一块巨石落下,芳华在阴影中惊慌失措的抬起脸,跌坐在地上,已经避无可避。 绿色灵力骤然席卷而来,凝成屏障稳稳托住巨石,将芳华护在身下,随后巨石滚落在一旁,摔成碎片。 “还好吗?” 灰尘散尽,芳华看到了一位绿衣裳的姑娘。 慕书晴指尖带着温润的绿意灵力,轻轻将她从地上扶起。 风拂过,芳华藏在袍子里的几缕耀眼的红发从鬓边滑落,鲜明得晃眼,她大惊失色。 慕书晴看到了很多四散而逃的红发男女,她对镇岳山城的试药人有所耳闻,自然也猜出了眼前女子的身份。 芳华紧张的说:“多谢姑娘救了我。” 镇岳山城里四处不知何时被人埋了禁制,一下子引动,便有天崩地裂之势,城里乱成一锅粥,那些弟子自然也就无暇顾及逃跑的试药人。 芳华害怕眼前这位姑娘会把自己送回去。 慕书晴却道:“那边人多,你最好换个方向。” 芳华诧异抬眸。 慕书晴神色冷淡,气质疏离,看着并不像个热心肠。 试药人也好,慕家的小姐也好,不过都是身不由己的人罢了,两者之间又有什么区别? 芳华想起来,手忙脚乱的要把红发藏进袍子里,却越忙越乱,一缕红发不慎随风抚过慕书晴的手指。 “对不起,姑娘,是我冒犯了你,玷污了你的眼!” 慕书晴却淡淡的把她的发送了回去,“很漂亮的颜色。” 芳华愣在原地,眼睛莫名发烫。 与此同时,一只红色的千纸鹤从远处飞来,在空中盘旋。 慕书晴脸色微变,“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芳华再次连声道谢,看着绿衣姑娘离开,她收拾好心情,再度没有迟疑的往前。 树后,红发红衣的身影静静立在阴影里,已经没了之前那疯狂的狠厉与杀意,他一双眼沉默的看了眼慕书晴离开的背影,最后悄无声息的跟在了芳华身后。 镇岳山城的护山大阵已经开启,连只苍蝇都难以飞出去。 苍舒白带着慕苒堪堪稳稳的落在一处无人的山头,他身影微晃,慕苒及时的搀扶住。 她看向四周,带着苍舒白藏进了一处洞穴之中,扶着他坐下,再打开他的衣襟,看着他肩头的伤口,从乾坤袋里拿出伤药,小心翼翼的洒在伤口上。 蓝色的小鱼儿游荡在潮湿的空气里,对主人同样很是担心。 苍舒白这人打不过就跑的原则一直奉行的很好,在他元婴期后,便再也没有如此与人死战,受过这么严重的伤了。 偏偏这人还不知道疼似的! 苍舒白微冷的手轻碰慕苒的脸颊,轻声说道:“别怕,我一定会护你安全无虞。” 他的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动作更加温柔。 慕苒偏过脸,一直抿着唇不吭声,只为他涂抹伤药,再从乾坤袋里拿出纱布为他包扎伤口。 她的手也染了温热的血,控制不住的在发抖。 苍舒白握住了她的手。 “我不知道,原来你竟是这么厉害的修士,我也不知道,你隐瞒修士的身份与我成亲,是为了什么,我只是能感觉到,与你成婚的这两年,我过得很快乐,我也能感觉到,自己是被爱着的。” 他忽而生出了一种不安,垂眸靠近她,“苒苒。” 慕苒终于抬起泪水朦胧的眼看他,“苍舒白,你一个人走吧。” 第62章 生离死别(2) 亲眼看到苍舒白与镇岳山城的人作战的这一幕,慕苒方才明白苍舒白过去隐藏了修士的身份,她也能看出来,苍舒白的实力在年轻人这一辈里算是佼佼者。 她知道修炼有多么的不易,苍舒白能至洞虚境界,定是付出了她难以想象的代价。 所以,他不能就此陨落。 慕苒同样知道,镇岳山城坐镇在后面的人迟早会出来。 苍舒白带着她这个累赘,活下去的可能不大。 所以,慕苒拼命地用手擦过眼睛后,她没有再掉眼泪,而是不容置疑的说道:“苍舒白,你一个人离开这里。” 苍舒白抓紧了她的手,猛然间位置反转,把她按在了石壁之上,他就这样俯身抵着她,气息滚烫又冷冽,落在她泛红的眼尾,一字一顿,沉得像淬了冰。 “我若走了,留你一个人在这里,你当我是什么?” 掌心扣着她的手腕,力道大得不容挣脱,却又偏偏轻得不敢伤她半分。 石壁冰凉,衬得他体温愈发灼人,他垂眸盯着她泛红的眼角,喉间滚出一声低哑的笑,带着近乎偏执的认真。 “慕苒,我从一开始,就没有生出过任何把你丢下来的想法。” 他微微低头,额角抵着她的,声音轻得只剩两人能听见,却重得砸进心底。 “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你别想一个人替我做决定。” 慕苒被他按在冰凉粗糙的石壁上,听到了自己剧烈的心跳声,方才强装出来的冷静,在他的目光里碎得干干净净。 她偏过头,不肯看他:“这里太危险,我不能——” 话音未落,下颌就被他微凉的指尖轻轻捏住,强行扳了回来。 他眼底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暗浪,又怨又怒,还带着一丝害怕。 “不能什么?”苍舒白低声逼问,气息拂在她唇上,“不能拖累我?还是觉得,我苍舒白,是那种会丢下妻子独自逃命的人?” 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渗进她皮肤,烫得她一颤。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他不松口,指尖微微用力,却依旧舍不得弄疼她,“你分明知道你对于我来说有多么的重要。” 慕苒眼眶一热,又要掉出眼泪。 “不准哭。”他语气冷硬,嗓音却在压低的时候变得越发温柔,“除非我死,谁也伤不了你。” 他缓缓松开一点钳制,却没有放开她,反而将她往自己怀里一带,手臂稳稳圈住她的腰,将她护在身前。 慕苒听到了他的心跳声,沉稳有力,然而她也闻到了他伤口的血腥味。 她的心像是被狠狠地揪紧,指尖不受控制地攥住他染血的衣料,触到一片黏腻的湿冷。 寒鱼仿佛也感觉到了此刻凝重与不安的氛围,它低着脑袋,尾巴也不晃了,一双眼睛轻轻的眨着,看上去也是病恹恹的模样。 忽而,寒鱼警惕的看向了洞口。 一只红色千纸鹤飞了进来,随后出现了一道女子的身影。 极冷的寒意刚逼至女子面门,慕苒忽道:“谨之,住手!” 那道寒芒停留在女子眉心一寸之远的距离,却还有寒意透过肌肤,蔓延至女子心头,随后便是浑身紧绷,连呼吸都不敢重半分。 慕苒说道:“这是我姑姑,她不是坏人。” 苍舒白在碧云山的神魂里看到过慕书晴,虽然在碧云山身份尊贵,却是一个游离在碧云山之外的人,她并没有欺负过慕苒。 苍舒白看了一眼寒鱼。 寒鱼收敛危险的气息,退了回来。 慕书晴镇定下来,她观察了眼前的情况,几乎是可以确定的说道:“镇岳山城的动乱,是你的手笔。” 慕苒扶着苍舒白站了起来。 苍舒白平静道:“是。” 他在镇岳山城里潜伏的这两天,一边在打探慕苒的消息,一边在四处偷偷的埋下禁制,以备不时之需。 不久之前,镇岳山城里的各大山头都莫名爆炸塌陷,从而让一切都乱了,这都是他的后手。 慕书晴脸色微变,指尖都微微发颤:“你疯了?你如此大的动作,是会影响镇岳山城的地脉,从而影响整整座山城的气运,他们不会放过你,镇岳山城的盟友们也不会放过你的。” 苍舒白满不在乎的道:“那又如何?” 慕书晴哑口无言。 她再看向慕苒,又看向苍舒白,还是难以相信,这世上居然会有人能够为另一个人做到如此地步。 苍舒白的行径,简直无异于是在自焚。 慕书晴花了片刻时间平复情绪,随后,她对慕苒说道:“我有感觉,碧云山出事了。” 苍舒白下意识的抓紧了慕苒的手。 一直以来,他都不愿意让慕苒见到自己残忍嗜杀的一幕,那时候他实在是害怕自己会失去她,也由此控制不住想杀人的冲动。 一想到慕飞麟的所作所为,他便无法再用常理思考,从血缘关系而言,慕飞麟是慕苒的叔叔。 慕苒却在短暂的沉默后,缓缓说道:“两年前我就不是碧云山的人了,碧云山覆灭与否,我都不会在意。” 苍舒白绷紧的手缓缓放松。 慕苒为什么会出现在镇岳山城? 苍舒白又为什么要杀进来救人? 慕书晴在短短时间内便能猜到很多。 修仙界便是如此残酷,所有人为了修行,多多少少都会参与屠杀和掠夺,今日你可以视他人为板上鱼肉,那么明日你也有可能被其他人看做是俎上之肉。 过了许久,慕书晴说道:“你们这样是逃不出去的。” 但凡是苍舒滔天或者是苍舒临风一人出手,就会给他们带来灭顶之灾。 又过了一会儿,慕书晴说道:“现在镇岳山城在大肆追捕的人并非是慕苒,她并不起眼,我可以想办法带她避过那些人,送她走出山门,但我需要有人配合我,而这个人必须闹出更大的动静,吸引他们所有人的注意。” 这番话,她是对着苍舒白说的。 苍舒白毫不犹豫的道:“可以。” 慕苒却坚决道:“不可以!” 第63章 生离死别(3) 慕书晴性情清冷,她可以完全不管慕苒死活,自己一个人想办法出山,如今她能主动提出带慕苒走的建议,已经算是她为数不多的一点亲情在发挥作用了。 但如果慕苒不愿意,她也不会强求,毕竟她得优先保住自己的性命。 “慕苒,这番话我只说一遍,你若是不愿,我也不会坚持。” 慕苒说道:“多谢姑姑的好意,但我不可能让谨之去当鱼饵踏入必死之局,我——” “苒苒。” 苍舒白俯身而来,慕苒就这样猝不及防的对上了那泛着幽紫色暗光的眼眸,她意识陷入浑浑噩噩的状态,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 他轻声说:“你会乖乖的跟着你的姑姑下山,对吗?” 慕苒拼命地想要保持住最后一丝理智,然而她的身体已经听话的点了点头,眼神空洞,迟钝的回答:“对。” 他抵着她的额头,一双眼静静地看着她许久,偏偏时光短暂,他还没有看够,却不得不先放她离开。 苍舒白缓慢的松开握着她的手,声音喑哑,“苒苒,下山吧。” 慕苒的双脚不受控制,走到了慕书晴身边。 慕书晴手中化出一张符箓,随后,符箓化作一道光,径直覆上慕苒的面颊。 温热的灵力顺着眉心渗入,层层裹住她原本的轮廓,不过一瞬,原本清丽灵动的模样便被彻底换去,成了一张扔在人群里都不会多瞧一眼的普通面容,连周身气息都变得平淡模糊,再无半分往日痕迹。 这只是一种障眼法,自然瞒不过那些修为高深的人,可现在镇岳山城里混乱一片,那些修为高深的人在搜查苍舒白的下落,也无暇顾及一个小女修。 慕书晴离开之前,忍不住回头,正眼看向了那个一袭黑衣,气息孤寂的男人。 她道:“苒苒曾经和我说,她不后悔当年拒婚,从而被打碎灵根,废去修为,更不后悔嫁给你,如今看到你,我想我大概能明白她为什么不后悔了。” 苍舒白神情依旧淡漠,可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几不可查地蜷了一下。 人人都在斩情断念,求道长生,把心炼成冷铁,把情视作拖累,偏偏他们,把最最不顾生死的真心,捧给了对方。 在这满是算计与厮杀的修仙界里,这份情,比极品灵根,上古仙器还要稀有千万倍。 慕书晴带着慕苒离开,不一会儿便没了人影。 寒鱼环绕在主人身边,露出了担心的目光。 下一刻,整片山谷的空气骤然凝固。 一股沉如山海、烈如焚山的恐怖威压,从天际轰然压下,灵力厚重得如同实质,硬生生将整片空间锁死。 苍舒白周身的空气都在扭曲震颤,脚下的山石无声裂开细纹。 他化光而出之时,山洞也彻底崩塌。 一道冷厉的声音带着无上威严,从云层里缓缓落下。 “灭分家,杀我儿,强闯我镇岳山城,炸毁地脉,坏我镇岳山城千百年灵脉,苍舒白,你当真以为,凭着一点旁门手段,就敢在本尊面前放肆?” 云层翻涌,一道金黑相间的雄伟身影踏空而来,衣袍猎猎,眉眼与苍舒栖花有几分相似,却更显威严凛冽,杀意凛然。 正是镇岳山城主——苍舒滔天。 苍舒白身上毕竟留着苍舒家的血,之前他受伤流下来的鲜血落入苍舒滔天手里,不过用血脉禁制搜查一番,就知道了苍舒白的来历。 此时此刻,空气里的这股威压,来的比之前遇见过的任何对手还要强大。 苍舒白缓缓抬眼,黑衣在恐怖威压下猎猎作响,“你儿子出言不逊在前,你镇岳山城强掳我妻在后,我今日就算把你镇岳山城搅个天翻地覆,又如何?” 苍舒滔天目光如烈日般锁定苍舒白,威压再涨三分,天地都似要随之塌陷,“竖子狂妄,今天本尊便拆了你这身骨头,让你知道,背叛家族,忤逆城主,是什么下场!” 话音未落,金光暴涨,苍舒滔天掌中长剑出鞘,剑气如岳,直劈而下。 苍舒白掌心一翻,一杆通体漆黑,泛着幽冷死光的长枪破空而出。 他握枪的手稳如磐石,明明修为远逊于对方,眼神里却没有半分退避,只有一股同归于尽般的狠劲。 身旁寒鱼身躯骤然舒展,冰蓝色鳞甲铺天盖地,瞬间化作数丈长的冰蛟龙,鳞光凛冽,龙须如刃,盘绕在苍舒白身侧。 苍舒滔天剑势如山海倾轧,每一击都带着开山断岳之力。 苍舒白修为不及,却胜在身法诡绝,搏命敢战。 他不硬挡,只借枪势游走,黑枪如毒龙出洞,招招不离苍舒滔天要害,剑来则枪挑,力压则侧身,明明处处受制,却凭着一股不要命的悍勇,硬生生把劣势打成了僵持。 战得越久,苍舒滔天倒是隐隐生出爱才之心。 苍舒家几百年来也才出了苍舒临风一个天才,如果苍舒白能归自己所用,那么对苍舒家来说只有好处。 剑与枪擦出火花之时,苍舒滔天说道:“苍舒白,你是块百年不遇的好料子,只要你此刻弃械低头,交出慕苒,我就让你认祖归宗,归于苍舒本家。” 这场风波闹的如此之大,必须要交出一条人命,镇岳山城尚且能保住几分颜面。 既然事情是因为慕苒而起,那当然就由慕苒的死来结束,这再好不过了。 苍舒滔天语气放缓,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招揽,“往日祸乱山城之事,本尊可以既往不咎,苍舒家的资源,地位,未来权柄,都有你一份。” 他剑锋一挑,荡开黑枪,目光如炬,剑气刺入苍舒白肩头,引动旧伤,霎时间血流如注。 苍舒白身影退后两步,微微晃动。 他接连与镇岳山城的人死战,又布禁制,炸地脉,强撑着与苍舒滔天死斗,灵力早已透支,浑身伤口层层叠叠。 黑枪在手中微微发颤,却没有落地。 苍舒滔天看出了苍舒白是强弩之末,掷下最后一句:“别为了一个女人,自毁前程,枉送了这一生的通天大道。” 他自以为,自己算是给这个小辈台阶下了。 牺牲一个失去灵根的女人而已,算不得大事。 苍舒白被强大的剑气击退,单膝跪地,手染鲜血,却还紧握拄地长枪,整个人静得可怕。 再抬眼,看向那高高在上的人影,他慢慢擦去嘴边的鲜血,那股压到极致的疯戾,终于从齿缝里崩了出来。 “去你的通天大道!” 苍舒滔天脸色铁青,“不知死活!” 下一瞬,肩头鲜血狂涌,灵力近乎枯竭的苍舒白已经持枪直冲而上,枪尖卷起最后的,是同归于尽的死意。 不再守,不再躲,不再留半分余力。 便是输,也要拖到最后,直到他的妻子到了安全之处,才可粉身碎骨。 第64章 生离死别(4) 平日里规矩森严的镇岳山城,如今已经成了一团糟的模样。 慕书晴很清楚自己之所以能够与苍舒栖花定下婚约,是因为她是碧云山的小姐,但如今碧云山出了事,她这个慕家小姐也就失去了一定的价值。 所以她必须趁苍舒家的人还没有反应过来,无暇顾及自己时,先一步离开镇岳山城,而现在,带上一个慕苒是意外的情况。 红发的试药人四散奔逃,黑衣弟子们四处抓捕,如今所谓的等级和秩序,都在此刻短暂的不复存在。 慕书晴抬起头看向远方。 那里有强者斗法,正电闪雷鸣,金光涌现,可想而知那里的死斗有多么的激烈,也绝非是常人能够插手的。 慕书晴收敛心绪,就在走出山门的那一刻,她察觉了本该跟在身后的人忽然停了下来。 她回过头,“苒苒,你必须跟我走。” 慕苒僵硬的站在原地不动,眼神闪烁,却始终被迫保持面无表情的模样。 她的身体和意识本该都被苍舒白催眠,却偏偏还要在靠仅存的一丝理智与自己作斗争,当真是可怜又愚蠢。 慕书晴说道:“苍舒滔天不会放过你,如果你留下来,会死。” 强者都不喜欢讲道理,苍舒滔天也是如此。 他不会去思考苍舒白只是为了救自己的妻子才闯进镇岳山城,他只会想是慕苒这个源头的错。 偌大一个镇岳山城,若是不能把“罪魁祸首”一举歼灭,那他们今后又如何在修仙界里立足? “姑姑……我……不能……丢下……他……” 慕苒几乎是用尽所有的力量,才从牙缝间挤出来这么一句语气死板的话。 慕书晴走回来,看着慕苒那伪装出来的面容,平静的说道:“你若回去,也帮不了他。” 与此同时,镇岳山城的天空上忽然涌现出一团紫色云雾,再仔细看去,那是密密麻麻的人,而为首之人,竟是厉墨寒。 厉墨寒如今大权在握,迫不及待的要去接回慕枝枝,可他回到碧云山见到的却是慕枝枝冰冷的尸体。 天欲宫与镇岳山城本就是同盟,自然也会镇岳山城的滴血燃香之法。 他在痛苦悲愤里,通过燃烧的一炷香,短暂的回到了慕枝枝死前的那一瞬,苍舒白的那张脸被他记得死死的。 如今镇岳山城闹出这么大动静,其他宗门不可能一无所觉,但即使是同盟,也并不打算主动出兵帮镇岳山城。 若是这个没有宗门支撑的散修真的能把镇岳山城搅得一团糟,大大挫了镇岳山城的锐气,对他们而言是好事。 可是厉墨寒在透过水镜看到苍舒白的那一瞬间,便再也压制不住怒气,带着人马匆匆赶来,必要取下苍舒白的人头! 慕书晴眉间微蹙,“是天欲宫的人,来者不善,苍舒白走进了死局,慕苒,你只能跟我走,你就算留在这里,什么忙也帮不上。” 慕苒一字一顿的道:“我……能……帮。” 慕书晴神情微顿。 苍舒白与苍舒滔天一战,不过是以卵击石。 至少苍舒滔天是这么认为的,然而一个小小的苍舒白,却逼的他如今不得不用上十成的修为,方才将人死死压制在剑气之下。 他居高临下,看着那道明明已气息紊乱,衣衫染血,却依旧不肯弯下半分脊背的身影,眼底第一次翻涌开真正的惊怒。 这哪里是什么不自量力的卵? 分明是一块裹着焚心业火的顽石,撞上来的那一刻,便要连他这尊所谓的高山,一同砸得崩裂。 苍舒白韧性越强,他就越是真想把苍舒白收为己用。 但可惜也正是因为这股韧性,注定了苍舒白不会向任何人臣服,自然也不会被任何人利用。 “你这性子,本君真是越来越喜欢,但可惜了,你这把刀刃再怎么罕见,今日我也必要折断。” 蛟龙已经力尽,化作寒鱼,回到了苍舒白的识海之中。 苍舒白面容上满是血痕,偏偏在这个时候,他还能笑得出来,“你大可以一试。” 长枪早已崩裂出数道裂痕,苍舒白单手紧握,指节泛白,鲜血顺着枪杆一路滑落。 苍舒滔天的长剑挟着开山裂石之力劈来,他竟硬生生抬枪相迎,金属相撞的刺耳锐响炸开,长枪被压得弯成夺命的弧,他整个人都被震得踉跄后退,喉间腥甜狂涌,却硬是咬牙一声不吭。 便在这一瞬,一道凌厉杀机毫无征兆自后方破空而来。 是厉墨寒。 他蛰伏已久,就等苍舒白力竭的这一刻,长剑直刺苍舒白后心要害,要一击毙命。 苍舒白重伤在前,又被苍舒滔天死死牵制,根本无力回身格挡。 于是,他便索性不挡。 握枪的右手死死抵住苍舒滔天压下的剑锋,金属摩擦迸出火星,臂骨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鲜血顺着枪杆狂涌。 与此同时,他转过身,迎着厉墨寒的长剑,空出的左手悍然迎着厉墨寒的杀气,狠狠拍向对方心口。 冰冷的剑尖毫无阻碍地贯穿了苍舒白的胸膛。 但厉墨寒没料到他竟会以命换命,猝不及防下也被落在胸口的一掌震得口吐鲜血,身形倒飞出去,长剑也被迫从苍舒白胸膛抽离。 苍舒白踉跄半步,一手持枪撑地,一手死死按住不断涌血的胸口,鲜血从指缝间疯狂溢出,染红了指尖,滴落在尘土之中。 他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到随时会断,可那双眼睛,依旧燃着不灭的火,死死盯着眼前两人,半步未退。 他的顽强,竟是到了可怕的地步。 苍舒滔天不满厉墨寒插手这回事,但考虑到厉墨寒如今是天欲宫的主人,他还是给他留了几分面子,没有表现出自己的不满。 “苍舒白,是你杀了枝枝,我要你死无全尸!” 厉墨寒再度袭来。 一旁的苍舒滔天眼神一沉,不愿再拖泥带水,周身威压暴涨,提剑便要一同出手,打算前后夹击,瞬间将苍舒白碾杀当场。 可下一刻,一道温润却坚定的绿色灵光骤然自虚空炸开,轰然将苍舒白包围在其中。 第65章 生离死别(5) 灵光屏障剧烈震颤,硬生生接下厉墨寒与苍舒滔天这致命一击。 绿色荧光里,一道纤细却决然的身影立在苍舒白身后。 当雾气渐渐散去,她的身影也越发清晰。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这人是慕苒。 苍舒白瞳孔骤然一缩,胸口的剧痛瞬间被一股更猛烈的慌乱取代,他几乎是嘶吼出声。 “慕苒,离开这儿!” 慕苒却并不打算听他的,她放下运转灵力的手,转过身来,朝着他露出了一抹笑容,“以前我们做过约定,小事听我的,大事听你的,不过这一次,我想让你听我的。” 厉墨寒看出来慕苒不过是一个寻常的小女修,论实力自然比不上他,然而眼前的屏障却莫名坚硬非常,他居然无法打破。 再看向另一边,苍舒滔天脸色阴沉,最后收了剑,又恢复了一代宗师冷静的模样。 他知道,今天恐怕杀不了苍舒白了。 慕苒垂下来的手腕浮现出了一道血色红痕。 那道护在苍舒白周身的翠绿灵光屏障,此刻边缘正隐隐翻涌着淡红血丝,绿光与血光交织缠绕,明明是生机盎然的木灵之力,却被她逼得带上了几分惨烈的决绝。 灵光每震颤一次,她腕间的红痕便深一分,屏障里的血色便浓一分。 那是她正以自身心头精血为引,强行催动着本命灵阵。 苍舒白眼尖,一眼便瞥见那抹刺目红痕,再望向那层不再纯粹掺了血色的护盾,浑身血液几乎冻僵,他试图站起来靠近她,想要去阻止她,却是刚一动作,便因为伤势沉重,重重的往前重重往前倒去。 就在他即将摔落尘埃的刹那,一道带着草木清香的身影快步上前,稳稳的抱住了他。 她身子太弱,无法支撑住他高大的身躯,最终双膝一软,与他一同重重跪倒在尘土之中。 “苍舒白,其实我很厉害的。”她在他耳边轻轻的笑起来,“你都不知道,碧云山的很多阵法和机关,其实是我很小的时候就研究出来玩的,在我灵根被碎,修为被毁之前,碧云山上的人在阵法机关上,没有一个能比得过我。” 她轻快的语调有几分得意和骄傲,像个终于能在心上人面前亮出藏了许久的宝贝的孩子。 苍舒白浑身浴血,胸口不断流出来的滚烫鲜血很快浸透了她的衣襟,可他还在逼着自己用最后一点力量,去捂住她手腕上的伤痕,仿佛这样,就能阻止她生命的流逝。 他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却依旧固执地重复,“住手……苒苒,求你,住手。” 他这一生,傲骨铮铮,从不低头,从不求饶。 可此刻,为了不让她再为自己耗血伤命,他把所有的强硬都碎成了哀求。 两只染血的手紧紧的握在一起,已经分不出那鲜红的血液究竟是属于谁。 慕苒却像个没事人一样,冰冷的手捧起他的脸,指腹轻动,就能触碰到他脸上那些伤痕的边缘。 “你明明知道我最喜欢的就是你这张脸了,现在弄得如此伤痕累累,一点儿都不好看了,苍舒白,我决定不喜欢你了。” 苍舒白杀红了的一双眼里忽而涌现出雾气,指尖死死扣着她的手,不肯松开分毫。 滚烫的血还在往下淌,他却不管不顾,额头轻轻抵着她的,声音轻得像哀求,“走吧,求求你,丢下我,离开这里。” 慕苒却只当看不出他的痛苦,依旧自说自话,“但念在夫妻一场,我决定还是送你一份礼物。” 她不想被其他人听见,凑到他的耳边,在满是彼此血腥味的空气里,小声嘀咕,“告诉你一个秘密,为什么慕家的女儿会被这么多人觊觎,因为我们的血脉特殊,天生灵血相融,只要以功法为引,心头血便能与人命脉相连,替人修补伤体,温养灵根。” 透过彼此相握的那只手,血液源源不断地从她体内渡入他的经脉,温热的灵血顺着命脉游走,疯狂修补着他崩裂的脏腑与几近碎断的灵根。 苍舒白能清晰地感觉到,原本枯竭的灵力在一点点回流,撕裂的胸口不再剧痛,连近乎废掉的根骨都在被温养重塑。 可他非但没有半分轻松,反而从骨子里生出了惶恐不安。 慕苒盯着他一双浑浊的眼眸,眉眼一弯,笑得像从前无数个温柔的瞬间。 她脸色尤其惨白,也好似是没了力气,却也像是如以前一般撒娇,窝进他的怀里,滚烫的泪珠便毫无预兆地砸在了他染血的手上。 “你看,我是不是很厉害?即使我的根骨没了,修为也没了,但我还是能想到办法,不让那些将我们视作蝼蚁的人称心如意。” “苍舒白,我很高兴能和你做夫妻,这两年我过得很快乐。” “可是你现在的脸都丑了,我不喜欢你了,所以你也不用太惦念我。” “虽说不用太惦念我,可是你太快找到下一个心上人的话,我也会生气的!” “三年……不,五年,不不不,五十年!” “五十年里,我不许……我不许你喜欢上别的……女孩……” “你就……记住我这五十年……五十年后,就把我忘了……” 最后一个字轻得像一缕烟,靠在他怀里的身子轻轻一软,再也没有了半点温度,她抱着他的手缓缓松开,一点点的垂落下去。 腕间的血痕彻底淡去,身后那层绿中带血的屏障轰然碎裂,化作漫天细碎的光点,散在了风里。 苍舒白没有嘶吼,没有崩溃,只是死死抱着怀里渐渐变冷的人,下巴抵在她染血的发顶,黑色染血的长发遮住了他的眼眸,瞧不出半点神色。 他周身静得可怕,连呼吸都轻得近乎消失。 不远处的厉墨寒见状,眼中杀意暴涨,提剑便踏着碎光直冲而来,剑锋冷冽直逼他后心,欲要趁他心神俱碎之际,一剑将其斩杀。 可就在剑尖即将触及衣衫的刹那,一股毁天灭地的威压骤然从苍舒白身上炸开,厉墨寒被逼的退后,再难以靠近分毫。 第66章 生离死别(完) 苍舒滔天眼里有着震撼,“他居然破境了!” 方才被慕苒灵血修补完好的经脉与根骨,在这极致的哀恸之中轰然冲开桎梏,一朝破境,登临绝巅。 多可笑。 当初苍舒白体验过凡世之情种种,却从未经历过男女之情,于是他便是想借着与慕苒过完俗世百年的机会,好一朝看破最后的情关,了却凡尘牵绊,安心闭关证道。 现在,他的大道终于成了。 情关二字,他却看不破,放不下,挣不脱,忘不掉。 更甚至,他的骨子里生出了一股滔天戾气。 周围的人忽然感觉到了一种强烈的死寂煞气,血液像是被瞬间冻凝,就连神魂都在发颤。 苍舒白垂眸,望着怀中再无半分气息的慕苒,眼底没有任何波澜,只剩一片死寂的决绝。 猛然间,骨裂声清脆刺耳,血肉崩裂,鲜血飞溅。 令所有人都难以置信的是,苍舒白竟生生扯断了自己的一只手臂! 断肢处血如泉涌,与他身上未干的血迹相融,化作一道禁忌到极致的血色阵纹,而那只断臂化作血光,将慕苒脱离肉身的一缕魂魄显现出来。 那是禁术,以修行者一臂,强锁逝者最后一缕残魂,逆天续命。 苍舒白不顾大道反噬,不顾神魂崩裂,指尖结印,将那缕几乎要随风散去的微弱魂丝,一点点,小心翼翼地,用血丝织就的密网,强行的再困进她的躯体之中。 他在用他的骨肉,养她本就失去生机的魂魄。 旁人只觉毛骨悚然,连呼吸都不敢,他们从未见过有人会有这般疯魔的模样。 刚证大道,便自断一臂,刚登绝巅,便施逆天禁术。 不过是个女人而已,不过是个女人而已…… 人群之外,隐匿在树影里的红芙不由自主的攥紧了手。 面纱被风拂动,隐隐露出她右边眼角下的一朵粉色桃花印记。 她修的本是无情道,道心清寂,不染尘俗,一旦眼角生出这抹桃花纹,便是道心破,情根动,再也回不了头。 而自从两百年前从秘境里出来后,她脸上便多了这一朵桃花纹。 她把这视为耻辱! 可那时青衣客解开她的禁制,让她不再有成为他人炉鼎的可能时,她竟有隐隐生出一股窃喜。 然而现在亲眼看到苍舒白为了慕苒动用禁术的这一幕,她竟又觉得自己成了个笑话。 那高山之巅,血色与危险气息弥漫之处。 断臂的青年低下头,在宛若睡着了的女孩脸上留下一个轻吻,“我不会让你离开我。” 下一瞬,他收紧唯一的手臂,将她牢牢锁在怀中,仿佛要把她嵌进自己残存的骨血里。 不过呼吸间,方才还漆黑如墨,染着血污的长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寸褪成霜白,与他苍白如纸的面色,染血的黑衣交织在一起,刺目得令人不敢直视。 狂风骤起,卷着漫天碎光与未干的血雾,将两人裹入一片死寂的黑。 唯有他那一双眼泛着刺骨的冷意。 “镇岳山城。” “天欲宫。” “还有你们这些在场的所有人——” 被他眼神扫过之处,众人不由自主的生出一股不安。 他抱着怀中沉睡的人,身影在黑暗中渐次模糊,只留下一句横贯万古的誓言,震得群山崩塌,万灵颤栗。 “他日我苍舒白归来,便是你们身首异处之时。” 狂风骤然剧烈,卷起漫天血雾,将两人最后一点残影彻底吞没。 原地只剩一片被震得龟裂的土地,和那滩久久不散的血迹。 全场死寂,无人敢呼吸。 苍舒滔天眉间紧蹙,心知此子不除,必是大患。 厉墨寒却咬牙切齿,“苍舒白,我迟早有一天会杀了你!” 另一处山头。 苍舒分明说道:“苍舒白已经突破洞虚境,今后难有敌手,他破境的速度,比您还快了一步。” 苍舒临风沉默不语。 慕书晴已经离开了镇岳山城,她看着来时的方向,那里乌云遮顶,血气弥漫,想来慕苒已经如她心中所求,走到了尽头了。 彼时,慕苒的眼里透露出哀求。 慕书晴只觉得既然慕苒已经做好了决定,那就应该由她自己去承担因果,而慕书晴已仁至义尽,不应该再过多牵扯其中。 时至今日,慕书晴还是不能理解,以利益为先的修者为何能够为彼此付出生命。 再想到慕苒,慕书晴心中竟隐隐生出一股矛盾感,她当初是不是不应该放慕苒回去? 她的心绪头一次失去了清明,浑浑噩噩之间,被眼前出现的红色人影占据了视线。 苍舒栖花不论何时何地,都是张扬夺目的存在,就像是他这个人生来就应该是最耀眼夺目的那一个,但凡是有他在的地方,所有人都应该第一眼看到他。 正如此时的慕书晴。 红发与红衣皆在风中飞舞,他倚靠在树下,目光漫不经心,似笑非笑的模样,颇为轻浮。 “我的未婚妻,这是想丢下我去哪儿呢?” 第67章 秘境 修仙界里向来是变数良多。 天道无常,气运难测,人心更是比秘境深渊还要难测,任你修为通天,算尽天机,也永远猜不到下一刻会生出怎样的风波。 虚空秘境上次开放时,被有心人夺取的宝贝太多,也就需要更长的时间恢复,这一次再开放,居然相隔了整整七百年。 于是,这一次闯进秘境里的顶尖高手也就更多。 “小姐,这里太危险了,我们还是赶紧回去吧。” “不要,我爹总不让我去外面玩,这次好不容易溜出来,我当然要玩够本才行。” 说话的姑娘一身粉色裙衫,鬓边簪着朵半开的珠花,脸蛋圆嫩,眼尾微微上翘,像只偷跑出来的灵雀。 而她身后则是跟着一个面貌俊秀的年轻男人,这是他的护卫,要保护她的安全,却也拿她的任性没有办法。 秘境里灵草丛生,古木参天蔽日,枝干虬结如苍龙盘绕,林间常年萦绕着淡青色的氤氲灵气,吸一口都叫人神清气爽。 脚下软草间点缀着不知名的灵花,微光点点,随风轻晃,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混着灵气,清甜得让人沉醉。 密林深处更是偶有异兽轻啼,清脆悠远,一步一景,皆是天材地宝隐现的机缘之地。 自然,危险也就更多。 粉衣姑娘却全然不惧,她蹲下身,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那株挂着朱果的藤蔓,眼睛亮晶晶的:“哇,是赤心果,书上说吃了能洗髓伐脉呢!” 她正要伸手去摘,护卫却忽然把她往旁边一拉,叫了一声:“小心!” 与此同时,有利刃飞来,恰好落在了姑娘之前站的位置上。 几道紫衣人影出现,对那朱红色的果子虎视眈眈。 显而易见,他们也看中了这枚果子。 无需任何废话,他们直接飞身而来,手里的法宝齐出,与那护卫缠斗起来。 粉衣姑娘气不过,跺脚大骂,“你们这些人真是卑鄙,偷袭也就罢了,居然还以多欺少!” 她不叫唤不要紧,一叫唤起来,其他人立马看出来她是被保护的对象,于是他们瞬间换了攻击对象。 护卫赶紧挡在姑娘面前,拦下无数刀光剑影,可他要分心保护天真的姑娘,冷不防的被一个暗箭射穿了肩头,从空中摔落。 姑娘叫道:“乌木!” 眼见又有利刃破空而来,乌木伸出手,“小姐!” 姑娘却是已经躲闪不及,只能下意识的用手护住头,可预料之中的疼痛没来,反而是意外的听到了几道人影在威压下倒地的声音。 姑娘小心翼翼的放下手,见到了一道高大的背影。 男人一身玄黑长衣,宽肩窄腰,衣摆垂落如墨,只在风动时掠过几缕暗金纹路,冷冽又矜贵。 最惹眼的是那一头长发,竟是通体雪白,如月光凝霜织成,松松束在脑后,随风轻扬。 男人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波澜,“你们是天欲宫的人。” 那跪在地上的几道紫色身影试图用全身修为抵挡这股威压,却统统失败了,他们的头颅被迫贴在地上的泥土里,更是倍感屈辱。 “你知道我们是天欲宫的人就好,若是你得罪了天欲宫,一定会不得好——” 寒芒闪过,几颗人头落地。 滚落之时,那人唇角还在微动,“死……” 有蓝色小鱼不知道从哪里窜了出来,把这几个人的魂魄吃的一干二净。 粉衣姑娘看得呆了。 乌木赶紧爬起来,回到姑娘身边,把姑娘拦在身后,警惕的看向那道背影。 黑衣白发的男人转过身,容颜极盛。 轮廓深邃,眉骨锋利,眼瞳却是淡漠得没有半分温度,仿佛方才抬手斩落几颗人头,对他而言不过是拂去几粒尘埃。 白发垂落在肩前,衬得他肌肤冷白近瓷,没有一丝血色,也没有一丝情绪。 他一步步靠近。 乌木便护着身后的姑娘一步步退后。 男人未曾多看他们一眼,一拂手,朱红色的果子便落入了他的手中,仿佛是想到了什么好事,他冷冽的眉眼间才隐约多出了一丝温情。 粉衣姑娘眼见他要走,赶忙从乌木身后出来,小跑着跟了上去。 “刚刚谢谢你救了我,我叫洛青鸟,你可以直接叫我青鸟,你叫什么名字呀?” 男人并未理睬,只偶尔伸出手,把看得上的天材地宝收入囊中。 粉衣姑娘不满的鼓起脸,又跟了上来。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叫什么呢?我爹有很多宝贝,你救了我,跟我回去的话,我爹肯定会好好感谢你的!” “你不告诉我你的名字,我就叫你大个子了啊。” “大个子……” 一缕至极的寒意闪过。 “小姐!” 乌木匆匆赶来,拦在洛青鸟身前,拔出剑来,想要挡住那丝寒意,却被震得虎口发麻,双手都流出了鲜血。 洛青鸟被逼的停住了脖子,颤抖的手慢慢放在脖子上,再看向指尖,被鲜血染成了红色。 她脖子上浮现出一道血痕,若是乌木再迟来一会儿,她的脖子许是就断了。 洛青鸟被逼得停住了步子,双手发抖。 乌木戒备的看着那道黑衣人影,握剑的手也在抖。 是因为他能感觉出来,这个男人的实力太强,绝对不是他能比得过的。 那差点杀了洛青鸟的寒意又恢复成了胖嘟嘟的蓝色小鱼模样,嘴里衔着一串宛若葡萄的紫色小果子,回到了主人身边,还讨好的蹭了蹭主人的手。 男人冷漠的神情有所缓和,漆黑的眼眸里有了光点浮现,“苒苒会喜欢,你做得很好。” 寒鱼激动的摆起尾巴,把这串小果子送到了主人的手中。 洛青鸟这时才注意到,男人一侧的袖管空空荡荡,他如此强大,却少了一只手! 是还有比他更厉害的人,才断了他的一只手吗? 不过眨眼间,黑衣白发的男人与寒鱼皆消失不见。 乌木暗暗松了口气。 不知为何,洛青鸟却生出了更多的好奇。 那个高大的男人看起来冷情冷性,为何又会在偶尔的时候流露出一丝温情呢? 她看着前方已经没有人影的密林,又莫名有了怅然若失之感。 第68章 念叨 若说修仙界里发生过什么令人津津乐道的事情? 五百年前的镇岳山城被一人一枪,差点捅破了穹顶,这许是算一件,据说那大闹镇岳山城的人便是传闻里的青衣客,可五百年过去,众人也不知道他当初大闹镇岳山城是为了什么。 许是镇岳山城的城主有什么地方得罪了他吧。 而在一百年前,整片苍穹忽的电闪雷鸣,风起云涌,整整持续了一个月,有人说是天有异象,说不定是上古神器即将出世,引得全天下修士疯了一般四处搜寻。 却只有少数几个老祖看了出来,那是有人正在历劫。 雷劫过后,这人修为就能突破巅峰境界,划破虚空也不是不可能。 可最后风停了,雷雨也消失了,众人心中也无法确定,那修士究竟是否渡劫成功。 随后不久,是整个地脉都在颤动,所有宗门的灵脉都有所感应,以至于不少修士差点走火入魔。 紧接着,幽都地狱被人劈开了鬼门。 那一夜,九幽之下鬼哭神嚎,怨气冲天,连阳间的日月都蒙上了一层血色。 无数被镇压万年的凶魂厉鬼顺着裂开的缝隙疯狂涌出,黄泉倒灌,阴阳失衡,整片天地都在发出濒死般的哀鸣。 各宗掌门,圣地老祖齐齐出关,方才合力压下这乱象。 彼时,镇岳山城的城主也在。 重阳山老祖人未现,只来了幻影,他道:“只怕这些异象并非是天地自然运转的结果,而是有人想要逆天改命,苍舒城主心中可有猜测?” 苍舒滔天握紧了手里的剑,脸色沉重,不言不语。 再然后,是二十年前。 传闻里处于天之涯的玲珑海忽然一夜之间消失无踪。 那可是玲珑海,能够蕴养万载灵脉,孕出世间至纯至宝的仙境之海,万顷碧波深不见底,连上古真仙都曾在此闭关修行。 可那样一片浩瀚如海的灵源,竟在一夜之间,凭空消失,寸水不剩。 直至今日,也没有人能寻到玲珑海消失的真相。 而如今,小小的寒鱼就正游荡在蔚蓝色的海水之中。 它在水面下舒服的吐出泡泡,看着水面之上前行的人,也在水底下慢慢的跟着往前游。 这里是他主人自巅峰之境后便开始打造的小世界,恰好装下了整片玲珑海。 在这方世界里,除了一望无际的天空和大海,就只有漂浮在水面之上的一张白玉床。 白玉床剔透如冰,沉睡着一道女子的身影,五百年不变,安安静静。 她的眉眼温婉如初,肌肤似凝脂暖玉,不见半分死气,反倒像只是倦极浅眠。 长睫轻垂,唇瓣泛着淡淡的浅粉,青丝柔柔顺顺铺在水晶棺内,仿佛下一刻便会缓缓睁眼,再唤一声他的名字。 高大的青年俯身,玄色衣摆轻扫过冰凉的棺沿,那头如雪白发垂落下来,一缕缕抚过床沿。 他坐在床边,空的袖管有灵力凝结,然后动作很轻,怕惊扰了她五百年的沉眠一般,珍重万分地将她抱起。 她的面庞贴在他心口,没有温度,却让他离开短短时间而仿佛死寂的心,又有了安稳的跳动。 “明明答应了你,我会在一个时辰内赶回来,但我食言了,苒苒,我晚了半个时辰,对不起。” “那赤心果太难找,我不得不多花了些时间。” “好在这赤心果还没有被他人服用,否则我就只能剖开别人的肚子,寻找旁人还未来得及吸纳的果灵。” 他抱着她坐在水面之上,指腹轻抚她的眉间,好似已经看到了她嫌弃到眉头紧皱的模样,不禁失笑出声。 可她毕竟没有醒来,面露嫌弃,于是他的这一抹轻笑,更显悲凉。 寒鱼以前便看不得主人恋爱脑的模样,现在就更是看不下去了。 它默默游远,自己一条鱼在水里吐泡泡玩。 红色的小果子化作灵力涌入了她的身体,这冷了近五百年的身躯,微微多了温暖,也让她的面色添了几分红润。 “知道你嗜甜,这次回来给你带了好吃的,就当是我没有按时归来的赔罪,好吗?” 他将一颗黑果含入口中,舌尖轻轻碾碎,甜腻的汁水在唇齿间漫开。 而后他缓缓俯身,白发如瀑垂落,将他与她一同裹进温柔的阴影里。 他吻得极轻极慢,像是在触碰一件五百年不敢惊扰的梦。 微凉的唇瓣覆上她的,带着果甜的汁水,一点点的,温柔地渡进她口中。 没有半分逾矩,只有小心翼翼的珍视。 他闭着眼,长睫微颤,怀中人依旧安安静静,可他却像是得到了世间最圆满的回应。 苍舒白又慢慢舔舐她唇边溢出来的汁水,许久之后,却也不舍得离开,只贴着她的唇瓣,低声呢喃。 “苒苒,会不会比你当年给我买的绿豆糕还要甜?”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到你给我买的绿豆糕了。” “我好像已经忘了,它本该是什么滋味。” “等你睡醒了,再为我买一份绿豆糕,好不好?” 他如今这般实力,翻覆山海,撕裂幽冥,收纳天地于一掌之间,想要什么天材地宝、仙酿珍馐都唾手可得,可偏偏这一份再寻常不过的糕点,他却像是怎么寻不到似的。 “苒苒,我只差一样东西了。” “很快我就能唤醒你。” “等你醒来后,还会如以往那般喜欢我吗?” “一定还会的。” 他的视线始终落在她的脸上,手指轻抚着,唇角轻轻的碰着,不停的呢喃轻语,呼吸缠缠绵绵地裹着她,带着一丝潮湿阴冷的气息。 寒鱼慢悠悠游了回来,吐着泡泡仰头看了一眼,又面无表情地摆摆尾巴游开。 对它而言,主人这副鬼气森森,黏着人不放的模样,早已经见怪不怪。 这五百年里,他都是这么熬过来的。 修炼遇上瓶颈,心魔翻涌时,要抱着她,埋在她颈间低声说话,一字一句,把满腔躁郁都磨成温柔。 修炼一朝突破,灵力震碎云海时,他第一时间不是狂喜,而是匆匆赶回这方小世界,抱着她轻声分享,仿佛这天下第一的修为,也不及她一句回应重要。 开心时,要抱着她。 难过时,要抱着她。 杀人归来,衣染鲜血,第一件事也是把手洗净,回来抱着她。 寒鱼翻了个白眼。 啧,女主人没有被盘得包浆,也真是奇迹。 第69章 葫芦村 各大宗门闯进虚空秘境的人不少,但最后出来的人,只剩下了那么一个两个,而这些弟子能带出来的宝贝,更是少之又少。 有活下来的弟子跪在宗主面前,说道:“秘境里有个男人,我们看不出修为,他杀人夺宝尤其厉害,我们……我们根本抢不到什么东西。” 这番言论,倒是让不少的人想起来一个人。 有人道:“是那个青衣客又出现了?” 据说,虚空秘境本该每两百年开放一次,而这次会相隔七百年之久再开启,是因为上一次秘境开放时,出现了一个不知姓名的青衣客。 这人当真是阴险狡诈,不仅利用他人相争,渔翁得利,而且还不知节制,把秘境里的宝贝搜刮一空。 以至于虚空秘境需要多用五百年的时间修复。 那弟子却摇头说道:“这一次出现的男人黑衣白发,倒不像是传闻里的青衣客。” 听到黑衣白发这几个字,苍舒滔天眉间紧蹙。 他犹记得五百年前,苍舒白动用禁术时,也是一身黑衣,白发张扬。 彼时,他留下来的要复仇的言语,仿佛还回响在耳边。 苍舒滔天看向了厉墨寒。 厉墨寒的脸色尤其难看,只因为这次进入秘境的天欲宫弟子,全军覆没,他们天欲宫在这次秘境开放日里,颗粒无收。 苍舒滔天略带轻蔑的收回了目光。 厉墨寒已经做了五百年的天欲宫宫主,还没有学会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 当年镇岳山城被一个人搅得差点天翻地覆的事情,其他人自然也知晓。 “他们说的在秘境里杀人夺宝的那个人,不会就是苍舒白吧?” “苍舒白?那是什么人!”粉裙子的女孩听到有人议论,十分感兴趣的凑了过去。 乌木倒是想拦,却没有拦住。 议论的人见是个模样俏丽可爱的姑娘,也乐的与她说话。 “据说是五百年前,镇岳山城的人抓了苍舒白的妻子,他便孤身前往镇岳山城,一人单挑众多元婴期以上的修士,把镇岳山城搅得鸡犬不宁,可惜他妻子还是身亡,他在大悲之下,居然突破了洞虚境,满头青丝变为白发,听说他离开之前,还放了狠话,有朝一日必定会让这些人血债血偿。” 洛青鸟的眼前不由得又浮现出了那黑衣男人的面貌,听说他有妻子,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听到他的妻子死了,又有些惆怅。 “他为了妻子可以对上一派宗门,真是情深义重,这般重情重义,叫人好生佩服。” 但那些男修的想法则不一样了,他们只觉得苍舒白是愚蠢,为了一个女人,差点断送了自己的修行之路。 乌木拉着洛青鸟走到无人的地方,“小姐,那个叫苍舒白的人很危险。” “他能为妻子赴汤蹈火,是个英雄。”洛青鸟甩开乌木的手,欣羡的说道,“爹还想让我嫁人呢,若是遇不到如苍舒白这般深情的人,我才不嫁呢。” 乌木眼里浮现出失落。 他自幼就陪在洛青鸟身边,守护着她一起长大,可他只是个身份低微的护卫而已,他知道自己不能奢求小姐的眼里有自己,但看到她憧憬其他男人的模样,他还是会感到痛苦。 洛青鸟看着天边的云彩,心中不禁开始期盼,要是能再见他一面就好了。 厉墨寒冷着脸,没有心情与其他宗门的门主虚伪的客套和寒暄,他带着人离开了已经关闭的秘境入口,沿着来时路返回。 五百年前,碧云山覆灭,因为他心中还记挂着慕枝枝,于是将碧云山也纳入了天欲宫的地盘,靠着多出来的一条灵脉,天欲宫的势力也在不断壮大。 守候在山下的两个女人见厉墨寒归来,赶紧带着动人的笑容凑上去迎接,却被厉墨寒不耐烦的一掌挥开。 “别来烦我!” 两个女人摔倒在地,战战兢兢,不敢靠近。 仔细看,这两个女人面容还有几分相似,她们是一对双生姐妹,能够成为厉墨寒的姬妾,却并非是因为她们貌美如花,而是因为她们的容貌与那位去世多年的天欲宫宫主的夫人,有相似之处。 可替代品就是替代品,她们始终不是那位夫人,所以厉墨寒对他们呼之即来挥之即去,是常事。 厉墨寒回到宫殿,倒是收到了一个好消息。 “宫主,在碧云山与重阳山的交界之处,有一个村落生出了新的灵脉,重阳山那边目前还没有察觉。” 闻言,厉墨寒眉眼一动,“先一步拿下。” 手下问:“那村落里的人?” “若他们不愿意离开,就杀了。” 地下生出了灵脉,当地的修士是最先察觉的,然而这并不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情。 镇子里的一间医馆,据说已经传承了几百年。 医馆里的大夫始终姓胡,许是就这样一代一代的传了下来。 胡大夫站在门口,看着一波又一波天欲宫弟子经过,意识到了情况不妙,他着急的在脑海里传音。 “干爹,天欲宫盯上葫芦村了!” 等了半晌,也没有等来回复,胡大夫更是着急。 “干爹,天欲宫的人一定是打算强占葫芦村的灵脉,那些村民最是迂腐,讲究落叶归根,让他们搬走,他们肯定有不少人是不愿意的。” “我修为平平,就算是想拦也拦不住啊。” “葫芦村里还有干爹和干娘的旧居,若是他们……” 忽而,有人回复,“我知道了。” 胡大夫一愣,“干爹,你在哪儿?” “葫芦村。” 胡大夫后知后觉,自己是白担心了。 自从五百年一战,那个煞星就成了名副其实的平静的疯子,对与慕苒有关之物,他看得尤其重要,天欲宫有动静,他又怎么会坐视不理呢? 这些年来,他一直在努力破境,搜寻天材地宝,然后是划破虚空,搜寻慕苒飘散的其他魂魄,再是搬空玲珑海蕴养慕苒的神魂,做完这一切,慕苒有了苏醒的机会。 而现在的他也才有了时间,慢慢和当年的人算账。 第70章 灭门 “王小宝,你个皮猴子又去哪里了?该回来吃饭了!” 六岁的孩子故意藏在灌木丛里,当做没有听到娘的呼喊声,娘总是让他吃青菜,他才不想吃呢! 而每次当王小宝想要藏起来的时候,就会溜到隔壁的屋子后,躲在这里,谁也不能发现他,然而今天,他发现这个在记忆里一直都是没人住的屋子,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王小宝按捺不住好奇,慢慢的走到门口,“吱呀”一声推开门,走进院子里,在一棵树下见到了坐着的人。 男人一身黑衣,料子沉得像深夜,偏偏一头白发松松垂在肩前,在日光里泛着柔和的银辉。 他垂着眼,长睫遮住眼底情绪,手指修长而稳定,正握着一把小巧的刻刀,在一块浅木上细细雕琢。 木屑簌簌落下,在他脚边积了一小堆。 奇怪的是,他的一只手好似是黑色的力量所凝聚而成,又仿佛是被黑色手套所覆盖,看不到一寸肌肤。 王小宝人小胆大,他几步走过去,呆呆的盯着男人看了好一会儿,问:“叔叔,你是刚刚搬来这里的人吗?” 男人没有抬眼,轻声道:“从很久以前,我便住在这里了。” 王小宝更加觉得奇怪,“那我以前怎么都没有见过你呀?” “以前事忙,现在才得了空闲。” “哦,这样啊。”王小宝是个自来熟,话匣子一下打开了,“叔叔,你住的这屋可真神奇,我听我奶奶说,我奶奶又听她的奶奶说,她的奶奶的奶奶……” 他一连说了好几个“奶奶”,才接着说道:“这屋子一直是空的,没有人打扫,却从不落灰,如果有小偷想溜进来,都会被奇怪的力量扔出来,好多人说这房子里闹鬼呢!” 男人语气平静,“是吗?” “不过我不觉得这里闹鬼,这里肯定是有神仙!”王小宝指着门口的几株花,“那些花本来都快死了,我把它们种过来,它们就都活了,不过我娘说我这样做会得罪鬼神,让我拔了呢!” 男人抬眸,看着门口那开的灿烂的野花,正是夜幕时分,有萤火虫轻轻落在花瓣上,闪烁着微光。 他神情柔和一分,“种在这里很好,我的妻子会很喜欢。” 王小宝踮起脚张望,“叔叔的妻子在哪儿呢?” “她身子不好,还在休息。” “哦。”王小宝不疑有他,说话的声音还放小了许多,看着男人手里的东西,他更感好奇,“叔叔,你在刻什么?” “木人,像这样的木人。”他的大手上出现了一个身子圆圆滚滚的青衣小人,是板着脸的神情,配上圆润的模样,却分外可爱。 他问男孩,“好看吗?” 王小宝毫不犹豫的点头,“好看!叔叔你在哪里买的呀?我也想要!” “我的妻子为我刻的,这世上只有一个。” 王小宝觉得,这位叔叔的声音还是那般毫无波澜,却莫名感觉到他好像在炫耀。 他有些失落的撇撇嘴,再看向男人手里刻出来的半成品,“那你是打算再刻个女孩子的小木人,送给你的妻子吗?” 男人颔首,“可惜我刻了这么多年,也没有一个是完美的。” 王小宝却有不一样的看法,他手里还在刻的这个木人明明就非常漂亮呀。 “小宝,王小宝,你在哪?快回来!” 呼唤的声音里忽然多了急切和恐惧。 王小宝抬头一看,天上有不少穿着紫色衣裳的修士,他们来势汹汹,看起来不怀好意。 黑衣白发的叔叔摸摸他的头顶,“别让在乎你的人等急了,快回去吧。” 王小宝心中不安,撒腿便往回跑,到了门口,他却又忍不住回头。 树影下,黑衣白发的男人仍安安静静坐在原地,任凭寒风拂动他的衣摆,他也像是一座巍峨的高山,任凭风雨摧折、云卷云舒,自始至终,纹丝不动。 王小宝突然又觉得心里的不安消失了许多。 “小宝!” 娘亲还在呼唤他,王小宝不再停留,很快朝着声音的方向而去,不多时便没了人影。 紫衣修士们悬在空中,看着底下慌乱的村民们,如同在看一只蝼蚁。 对于他们而言,这些没有修为的凡人,确实也就是随手可以捏死的蝼蚁。 为首之人清清嗓子,傲慢的说道:“你们这些凡人听着,这块土地现在属于我们天欲宫,不想死的——” 下一刻,紫衣为首者的话语戛然而止。 他傲慢的头颅径直从脖颈上滚落,“咚”地砸在尘土里,双眼圆睁,脸上还僵着未褪尽的轻蔑。 不仅是底下的人尖叫,其他紫衣修士们也感觉到了骇然。 他们甚至是没有看到是谁,又是怎样动的手,修为最高的师兄就这样死了! 寒鱼冒出脑袋,摇摇头感叹。 主人还是这么喜欢砍别人的脑袋。 直到这时,所有人才齐刷刷将目光投向那棵老树的阴影里。 黑衣白发的男人依旧安坐原地,指尖还慢悠悠转着那柄小巧的刻刀,木屑轻落,神色淡漠得仿佛只是挥走了一只扰人的蚊虫。 有人梗着脖子怒问:“你是何方修士,居然敢与我们天欲宫作对!” “等等——你们还记不记得,这次虚空秘境里出现了一个黑衣白发的男人?” “那个人好像……好像是……是苍舒白!” 此刻,所有人心中一惊,再看过去的目光已经发生了变化。 那人周身没有半分凌厉气势,却像一片沉寂的深渊,只静静坐在那里,便让全场修士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后知后觉要逃,却在顷刻间化作一朵朵血雾炸开。 终于,树下的人动了。 寒鱼窜出来,似乎在问:“干什么去?” 他道:“灭门。” 寒鱼激动的摆尾巴。 被创造者的杀意所感染,小世界里的玲珑海也隐隐有了变化。 蔚蓝色的海水泛出了暗红,平静的水面浮现涟漪,水晶棺木却轻轻摇晃,好似哄着婴孩做个好梦的摇篮。 熟睡的人指尖极轻地一颤,细如蝶翼振翅,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影,缓缓动了动。 沉睡已久的灵魂,终于在这暗红海水与温柔摇晃里,有了第一缕苏醒的迹象。 第71章 大道朝我 慕苒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她生活在一个科技发达,却与修仙世界截然不同的世界里。 有那么一天,她点开了时下热门的一篇男频文,她还记得这篇文的名字叫做《大道朝我》。 在故事里,男主虽然有一个修仙世家的姓,却只是一个分家弟子,他修为平平,没什么耀眼的地方,直到父母的死,激起了他报仇的心。 于是他不顾一切的踏上了修行之途。 起初,他只能拜入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宗门,但他毕竟是男主,所以也获得了一些机缘。 比如他收了水池里的一尾蓝色小鱼做法宝,这小鱼却是天生灵体,能随着主人修为的增长而变得更强,同时,它吃的宝贝越多,也就越能反哺主人灵力。 可惜他缺乏资源,还没有把小鱼儿喂成大鱼儿,便因为偶然炼出来的长寿丹遭到了同门觊觎。 他的师父想要杀人抢丹,他的同门一样的虎视眈眈。 但男主毕竟是男主,在家园破碎,只剩下孤身一人后,他行事风格便越发的心狠手辣,不等那些人先来围攻自己,他就先一步毒杀了所有人,然后把宗门里的宝贝搜刮一空。 他修炼的几百年来,可以都是说在杀人夺宝中度过的,靠着一个“杀”字,他硬是走出了自己的修炼之道。 一般而言,杀戮越重,便越容易生出心魔,成为魔修,可他却并没有这种烦恼,只因为他把杀戮视为一种手段,而从未动摇过本心。 这个男主行事作风格外的杀伐果断,与她以前看过的小说主角有些不一样,慕苒觉得这个故事还算有意思,便再往下看了过去。 在修为陷入瓶颈之时,他决定虚空秘境走一趟,以求获得突破瓶颈的契机。 在虚空秘境里,终于登场了一位让读者眼前一亮的女角色。 传闻里的红芙仙子,冰清玉洁,冷漠如雪,宛若高不可攀的明月,是很多修者都想结为道侣的绝色佳人。 当男主救下红芙仙子时,慕苒与其他读者一样都以为男主要和这个女性角色发展感情线了,却没想到男主反手就把红芙仙子当做炮灰丢进了阵法里,自己好更方便的搜刮秘境里的宝贝。 这人面无表情的做出这么没有绅士风度的事情,慕苒作为读者也评价了一句:“真狗。” 再后来,他修炼至洞虚境,却迟迟没有任何要突破的迹象。 又一次血战后,他孤身立在雪山之巅,俯瞰苍茫天地,万里雪白,不见半分烟火,他忽然就懂了。 他这一生,只有杀戮与修炼,无喜,无悲,无牵挂,无软肋,亦无温度。 他斩断了七情六欲,以为那是大道,却不知大道之中,亦含人情。 无情可斩,便无情可悟,无爱可守,便无念可破,洞虚之下,是力量,洞虚之上,是人心。 要破境,便不能再做一柄只知杀戮的剑。 要成道,便要先成人。 他体验过亲情的滋味,然而他父母已死。 他也曾经结交过朋友,可最后为了利益相争,各自背叛,朋友身亡,他侥幸活了下来。 爱恨嗔痴,他好似皆尝过,但细细想来,唯有相守之情,干净安稳,不离不弃,他从未拥有。 彼时寒鱼在寒风中游荡,吃掉了一朵雪花,感觉到主人的心绪波动,好奇的看着他。 他迎着风雪的方向,道:“既缺情,便去补情,既无家,便成个家。” 所以,他决定像个普通的凡人一样,成家立业。 业好立,然而与他成家的人呢? 一次夜幕时分,有人敲响了他的家门。 打开门所见,是个穿着碧绿色衣衫的姑娘。 她送上一篮子新鲜的莲蓬,笑着说道:“我刚搬来不久,以后我们就是邻居了,这个送给你,就当做见面礼。” 他只一眼便看出来她根骨被废,却因为无关紧要,并不在乎她背后的故事。 他们见面的次数也并不多,只因为她实在是不爱出门,有时候听到对面屋子里传来乒乒乓乓的声音,也不知道她是在忙活什么。 也就偶尔的时候,她没东西吃了,只能出去买点食物,恰好碰到他去医馆上工,两人才见了面,但这不过也是点头之交。 真正改变这一切的,是那个雨夜。 她在寒风中又一次敲响了他的门,没有算计,没有图谋,没有修为,没有野心。 只有一身狼狈,一点小心翼翼的笑容,“能向你借用一下修缮屋顶的工具吗?” 他看着雨幕里瘦弱的身躯,听着雨砸在她油纸伞上的声音,忽然想,既然要度一世姻缘,为何这个人不能是她呢? 于是,他们的偶遇在那个雨夜之后越来越多,微笑,牵手,拥抱,然后是亲吻……每一步都走的恰到好处,成亲自然也就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 可男主是要成为世界最强的人,一个没有修为,没有强大背景,甚至是不能说是整个大陆里最漂亮的女人,怎么可能会是他最后的伴侣呢? 她存在的意义不过是让他悟出破境之道,所以她必须死。 果不其然,男主破境成功,却也不甘愿她就此离去,所以拔下手臂,动用禁术,硬生生的留住了她的一丝魂魄。 可是要复活一个人何其不易,纵使搜刮了所有的天材地宝也还不够,他还缺一样东西,而恰巧,这件东西只有上界第一宗门的青天宗才有。 青天宗实力超凡,他要硬夺尚且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然而青天宗的大小姐出现了。 她与那个根骨被废的小女修不同,大小姐容貌乃是天下第一,还有一个强大的家世背景,性子天真活泼,为了他什么都愿意放弃,哪怕是背离家族,与父亲翻脸都不在乎。 更甚至,她还在他有危险的时候为他挡刀,不惜把自己的命都给他。 孤寂多年的男主,就这样不可抑制的动了心。 “等苒苒醒来,我再给你一个名分。” 大小姐喜极而泣,奔入他的怀里。 有读者如此评价: 苍舒白与慕苒,是相知相守。 苍舒白与红芙,是相爱相杀。 而苍舒白与洛青鸟,则是一个身心俱疲的人,终于寻到了温暖的港湾。 第72章 她的丈夫好像疯子 港湾不港湾的,慕苒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要被气得吐血了! 猛然间睁开眼,慕苒第一反应便是要撑起身,可意外发现自己身体轻飘飘的。 她心头一震,低头望去,自己的手脚虚浮如烟,连衣摆都似浸在光里,轻轻一抬便飘起半寸,没有半分重量。 周身冷意刺骨,却不是风寒,而是魂魄离体的空茫。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看清,底下的白玉床上静静躺着另一个自己,面色红润,却没有气息,正处于生死之间。 原来,她现在只是一缕魂魄。 所有的一切都好像是梦一样的浮现在慕苒眼前,原来她是穿书的身份,只是因为幼时伤到了脑袋,才忘记了这段过去。 更要命的是,她拿的身份还是男主那个早逝的妻子。 慕苒一会儿想到故事里的苍舒白说要给大小姐名分的一幕,一会儿又想到了在镇岳山城里,苍舒白为了保护自己而伤痕累累的模样。 她与苍舒白成亲两年里的一幕幕都浮现在脑海里,心中的那股愤怒就这样渐渐的熄灭。 她是苍舒白最亲近的人,他是什么样的人,她应该是最清楚的。 故事始终是故事,这是一个真实的世界,他们都不是纸片人,命途如何,掌握在自己手里。 慕苒忽然很想见到苍舒白。 她茫然环顾四周,不知身处何方,只心底那念头像星火一燃,周遭的虚空便骤然扭曲。 下一秒,光影碎裂,她周围的环境已经发生了变化。 血腥味扑面而来。 抬起眼的瞬间,恰好是熟悉的面容映入眼帘,他们是离的如此之近,她仿佛能感觉到他的呼吸。 慕苒心中一喜,“谨之!” 然而很快,她又意识到了不对劲。 苍舒白指尖还凝着未散的煞气,黑色衣袂翩飞,平日里清冷淡漠的眉眼此刻覆着一层刺骨寒意。 那是她从未见过,他也从未对她展露过的狠戾。 苍舒白漆黑的眼眸沉沉锁在她的方向,仿佛下一刻便要将人撕裂。 他一步步朝她走近。 慕苒下意识屏住呼吸,心跳如鼓。 可就在他身躯要与她相触的刹那—— 没有温度,没有碰撞,没有拥抱。 他径直穿过了她的魂体。 冷风从虚无中掠过,带起一阵刺骨的空茫。 她就站在那里,眼睁睁看着他从自己身体里穿过,目光依旧冷冽,却自始至终没有看见她。 慕苒回过神,回身看他。 苍舒白一脚踩在了男人的脸上,“这五百年来,看来你也并没有长进。” 被踩在脚下的男人,正是厉墨寒。 他满脸血污,额角的伤口不断渗血,原本桀骜的眉眼此刻写满屈辱与恨意,却被苍舒白的力道死死压制,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咒骂。 “苍舒白,你现在已经是巅峰境界,却还出手偷袭,算什么本事!” 原来厉墨寒今日心情不好,便去找双生姐妹花解闷,酒意正浓时,院中忽然狂风骤起,煞气压顶。 他连反应的空隙都没有,苍舒白便已如索命煞神般从天而降,出手狠辣,招招致命,根本不给他半分辩解与还手的余地。 再看向四周,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苍舒白就这样当着厉墨寒的面,几乎把天欲宫的人屠杀殆尽。 唯一还活着的,只有在角落里互相抱着对方瑟瑟发抖的双生姐妹。 蓝色小鱼四处游荡,吃得肚子饱饱的,它鱼肚子往上一翻,随风飘荡,像是条死鱼。 慕苒认出来了,这里是碧云山,山还是碧云山,但看四处的门派标识,已经换成了天欲宫。 再听苍舒白说的那一句“五百年都没有长进”,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么一躺,好像已经躺了五百年。 可对于她而言,五百年前的镇岳山城一战还在昨天,几百年的时光流逝,她根本没有真实感。 慕苒再飘到黑衣男人身边,伸出手想去触碰他的一缕白发,却什么都没有摸到。 又看到他那空荡的袖管,她猜到发生了什么,眼里掉出了眼泪,滴落的泪水却全都消失在了空中。 苍舒白脚下力量加重,厉墨寒的半张脸都陷进了泥土里,他一双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跑出来,痛苦到了呼吸不畅的地步。 “苍舒白!” 苍舒白脚下微动,厉墨寒的下颌骨顿时一碎,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当年,那个叫慕什么的女人,便是死在这里。” 苍舒白的声音轻得像雪,却冷得能冻裂骨髓。 他垂眸看着脚下的人,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有沉淀了五百年的冷漠与杀意。 厉墨寒的瞳孔骤然收缩,想要爬起来与苍舒白殊死搏斗,可身体里接二连三的传来骨头断裂的声音,让他只能痛苦的悲嚎。 苍舒白把厉墨寒的脑袋往旁边一踢,微微俯身,看着厉墨寒从泥土里出来而污秽不堪的脸,唇角轻动。 “你现在的表情,很不错。” 慕苒呆呆的飘在一边,连心疼的眼泪也忘记掉了。 苍舒白在她的面前虽然话不多,但一直都是斯文有礼的,她知道他看着清冷疏离,实际上温柔体贴。 他会替她拢好被角,会记得她爱吃的点心,会在她冷的时候把她的手揣进他怀里,从不会对她说一句重话,更不会露出这样狠戾如魔的模样。 厉墨寒知道,苍舒白是在报复自己。 因为当年镇岳山城的围杀,以至于慕苒身死,有他的一份推波助澜。 苍舒白忍了整整五百年,今日必定是要一一清算。 厉墨寒眼里流露出愤恨,像是在说:“你杀了我吧!” 苍舒白逆着光,慢慢的站直身子,黑袍猎猎,神色晦暗不明。 如今光影勾勒出他高高在上的身躯,宛若黑色的神祇,而地上躺着的人,才是那只蝼蚁。 “想死,有那么容易吗?” 碧云山上传来了阵阵惨叫。 厉墨寒最终没有被砍掉头颅,而是被断去了四肢,埋进了土里,只有一颗脑袋露在地面之上,眼里浑浊不清,血丝遍布,苍白污秽的脸,宛若亡魂,失去了盯着那道离去背影的力气。 天上盘旋着等着吃尸体的秃鹫鸟,猛然间窜下来,啄掉了他的一只眼睛。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秃鹫鸟俯冲而来。 蓝色小鱼飞在主人身边,吐出几个泡泡,仿佛在问:“主人,高兴吗?” 黑色衣摆与白色发尾在风里轻扬。 苍舒白自始至终都很平静。 他拿出一方素帕,垂着眼,慢条斯理地擦拭指尖,指节分明,动作优雅得像是刚拂去过尘埃,而非染过鲜血。 帕子被随手丢进风里,青年淡声道:“还不够。” 慕苒始终跟在他身边,茫然的眨眨眼,觉得自己的丈夫好像是个疯子。 第73章 涟漪 苍舒白在这五百年里养出了一个习惯,每每在杀戮之后,他会回到自己打造的小世界里,洗干净手,去除掉满身的杀气,然后将睡着的妻子抱在怀里。 偶尔的时候,他会很安静,但有些时候,他又会说些毫无意义的,不会有回复的话,就这样,他因为杀意而躁动不安的心,会慢慢的得到平复与安定。 “我们住的房子还很好,村子里也很好,等你醒来,你想回葫芦村,还是想回碧水镇,我都陪着你。” “你以往不是最爱与王婶他们在一起听热闹吗?她寿终正寝的时候,我代你去看了她一眼,她问我你还好吗?我告诉她,你需要睡一觉,醒来之后,就一切都好了。” “她的后代在我们家门口种了几株野花,有萤火虫落在上面,我还记得,你喜欢萤火虫在夜里发光的样子,以后我再带你去山上看萤火虫,好不好?” “苒苒。” 苍舒白低垂着眼眸,温柔的目光落在她不久前泛起红润的面庞上,指腹轻轻抚过她脸上的肌肤,他轻轻的笑出了声。 “碧云山没了,天欲宫也没了,只剩下镇岳山城了。” “我有很努力的修炼。” “现在没有人再能够欺负我们了。” 苍舒白几乎可以想象到,如果她还醒着,一定会夸张的跑过来抱住他,然后再仰起脸来,眉眼弯弯,笑意明媚灿烂。 “谨之,你好厉害呀!” 他黑色的眼里也有了光点闪烁,可是很快,那点浮现的光芒又黯淡了。 “若是你知道我满手血腥,杀了那么多的人,会讨厌我吗?” 不知怎的,他分明没有看到慕苒嫌弃自己的样子,可光是想到这一点,黑眸便被一层薄薄的湿意覆住。 眼睫轻轻一颤,水珠凝在眼尾,明明快要落下来,却被他死死忍着,只在眼底晕开一片水光。 苍舒白将脸埋进了她的颈窝,靠着贪婪的汲取她身上的味道,才又感觉到了自己的心跳。 在他一无所觉的时候,女孩的手轻轻的抚摸着他白色的头顶。 “我都说了你要杀人的时候,我会给你递刀了,你不记得了吗?”慕苒弯着腰站在他的身前,嘴里嘟囔,“你可是我最喜欢的人,我可不舍得把你丢了。” 她又蹲下身来,看着苍舒白抱着自己的身体,这种感觉有些难以言说的微妙。 慕苒试过往自己的身体里钻,想要还魂,但失败了。 她也无法解释自己现在的状态是怎么回事,也许是当年她将自己的血融入了他的身体里,所以才与他有了一种神奇的连接,于是,她的魂魄可以飘荡在他的周围。 从前的苍舒白,黑发青衣,宛若儒生,有一股书卷气。 但现在的苍舒白,白发苍苍,还时常穿着压抑的黑色衣裳,似乎比以前更加的冷漠,但在杀人的时候,又会更像是厉鬼。 慕苒不知道他这五百年里是怎么过来的,但她能够猜到,这漫长的五百年,绝对不好过。 她小心翼翼的伸出手,去碰他那由黑色灵力凝聚而成,像是手的存在,可这里毕竟少了一只手,是无法用别的东西替代的。 慕苒不由得又在眼眶发热,“笨蛋,我不是说了让你记住我五十年就好了吗?谁让你用禁术了!” 人生不过短短百年,她让他记住自己五十年,也是有着自己的私心,就好像是他真的给了她一辈子。 她再抬眸看着苍舒白消瘦的侧脸。 不久之前在碧云山,他杀人的时候出手狠戾如修罗,整个人都浸在疯魔般的狠绝里,仿佛连魂魄都被血色染透。 可此刻的他,眼尾泛着不正常的淡红,黑眸深处藏着散不去的空洞与疲惫,明明刚从杀场里回来,然而现在却像是下一秒就会崩裂。 前一刻还在疯狂里沉沦,下一刻便只剩破碎的茫然,整个人在暴戾与脆弱间反复拉扯,像一根随时绷断的弦。 只有慕苒看了出来,他现在的精神状态很糟糕。 青年紧紧抱着她的身体,指节泛白,声音破碎得不成调,压抑而喑哑,“苒苒……我好想你。” 慕苒竟忽然又想,若是在这五百年里,他真的遇到了另一个喜欢的女孩,而那个女孩可以把他从这糟糕的状态里拯救出来,这样也很好。 红芙也好,洛青鸟也好。 只要能不让他陷入如此自我折磨的境地,谁来都好。 明知他半点也感知不到,慕苒还是轻轻起身,无声地靠近。 她伸出手,温柔环住他颤抖的肩,仿佛将他的头轻轻按在自己心口,像安抚一只受了重伤,独自舔舐伤口的小兽,指尖轻轻贴着他的发顶,一下,一下,慢而轻地顺着他的发丝。 “谨之,我也很想你。” 不知何故,向来风平浪静,海天一线的世界里,忽而隐约有微风拂来,水面泛起涟漪,荡漾出一圈又一圈的波纹。 那尾常在水中悠游的蓝色小鱼,原本正自在摆尾,忽然顿住了动作。 它偏过头,琉璃般的圆眼定定望向慕苒所在的方向,像是穿透了无形的阻隔,真的看见了她的身影。 可再眨眨眼,那道女子的身影又消失无踪。 它下意识的想要把这个消息传递给主人,但很快又疑惑的晃晃脑袋,觉得是自己被主人影响太过,所以出现了幻觉。 主人的状态本来就很糟糕了,还是不要再让他空欢喜一场了。 就这样,它扭过头游远,追逐着自己吐出来的泡泡玩耍。 天欲宫一朝覆灭,引来诸多修士纷纷议论。 “五百年前是碧云山,现在又是天欲宫,莫非真的是青衣客回来了?” “我听说了,天欲宫就只有两个女修活了下来,她们说灭天欲宫的人是一个黑衣白发的男人!” “那就一定是苍舒白回来了!” “他一定是在为妻子报仇!” “现在的他能够轻而易举覆灭一个宗门,这实力到底是有多可怕?” “还好我当年没有得罪过他的地方,否则我肯定也是小命不保。” “你们说,他下一个要复仇的对象,是不是就是镇岳山城了?” 此言一出,众人忽然感觉寒意席卷而来,酒楼里顿时一片寂静。 第74章 坏女人 而靠窗那一角,红衣如火,红发如焰的男人支着肘,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杯沿,妖冶的面容在昏黄油灯下半明半暗,唇角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眼底却无半分暖意,只有一片冰冷。 只那垂落的眼睫轻轻一掀,漫不经心扫过席间,便已压得整座酒楼,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他的外貌太过特殊,其他人想不认识也难。 镇岳山城的二少爷,苍舒栖花。 他为人张扬,行事乖张,在这五百年里,早就成为了鼎鼎有名的高手。 只不过也不知不久前是经历了什么,一只手像是被炙热的火焰灼烧过一番,肌肤上泛着深浅不一的焦红痕迹,血肉模糊。 旁人看到便会觉得疼痛难耐,他却还像个没事人一样。 “青衣客也好,苍舒白也好,他要来寻仇,我苍舒栖花一定好好奉陪。” 一枚灵石穿过了之前提及镇岳山城的男人的脑袋,又钉在了柱子里,掉下来了鲜血。 男人头颅破碎之时,周围的人霎时间哗然。 苍舒栖花头也不回的道:“小二,结账。” 众人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纷纷噤若寒蝉。 这五百年里,镇岳山城也有了些变化。 苍舒临风还是被许多人看好成为下一任城主,可他还是那般爱剑成痴,孤高自赏。 苍舒栖花那显露出卑贱出身的容貌还是依旧令人不喜,可他这些年来实力突飞猛进,再加上行事比起苍舒滔天还要狠厉,倒是也赢得了不少长老支持。 至于四少爷苍舒明月,他无心城主之争,在镇岳山城里存在感不强。 苍舒栖花是明艳的,随时都像是一团能把自己燃烧殆尽的烈火,可他居住的山头里,却有一处院子繁花开遍,生机盎然。 这里是他的禁地,除了他,没有人能够靠近。 慕书晴正在浇花,感觉到有人来了,她也并未抬头,更甚至懒得多看一眼。 直到她的眼前出现了一株仿佛是火焰流动的红色花朵,而那只捧着花的手像是刚从火海里捞出来,连伤痕都带着一股火焰的灼热。 她抬起眼眸,无悲无喜。 苍舒栖花却是笑道:“生长在烈焰山上的流火焚心,我给你摘来了。” 慕书晴问:“你这样有意思吗?” “你觉得有没有意思没关系,我自己觉得有意思就成。” 苍舒栖花熟练的拿起一旁的碧玉琉璃花盆,把那虽然漂亮,却也极度危险的焚心一点点的种进去,全然不在乎慕书晴并没有因为自己送来的花态度冷淡。 反正她性子就是这样淡淡的,他都习惯了。 慕书晴被囚禁在这处院子里整整五百年,这五百年里,她没有再见过除了苍舒栖花以外的人,闲来无事就只能种种花,看看书。 苍舒栖花并没有把她当做炉鼎,也没有动过她,他好像也在养花,时常来坐坐,又问她想要些什么。 上上次,慕书晴说想要极海之东的冰凌花。 上一次,慕书晴说想要兽骨深渊里的噬神之草。 再是这一次,慕书晴说想要烈焰山上的流火焚心。 她说的无一不是世间危险之处,苍舒栖花也知道她是故意说的这些危险之处,但他每回都去了,然后又添了伤痕,没事人一样的把东西拿了回来。 慕书晴却又根本不会多看一眼他在刀山火海里抢来的东西,可他下次还是会去。 “苍舒白回来了。” 闻言,慕书晴第一次正眼看向了他。 苍舒栖花蹲在地上,为花盆里的流火焚心添上新土,轻描淡写的说道:“他已经灭了天欲宫,下一个应该就会找上我了,听说他现在很厉害,我倒是很期待与他一战。” 他目露疯狂,期待的笑出声,“究竟是他杀了我,还是我杀了他呢?” 慕书晴眉间微蹙。 苍舒栖花拍拍手,站起身,垂眸看她,还是一如既往的语调轻浮,“等我一死,这里的禁制就会解开,到时候会有人送你下山。” 他转身离开之际,又道:“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不会过来了。” 慕书晴头一回问了一句:“为什么?” 他没有回头,吊儿郎当的道:“殊死搏斗之前,我可不想乱了心。” 若是有了牵挂,就会怕死,那他就真是死定了。 “乌木,我打听到了,苍舒白要去找镇岳山城复仇,我要去镇岳山城等他!” 洛青鸟蹦蹦跳跳的走在街道上,很是兴奋。 乌木面有难色,“小姐,我们不应该去那里。” 洛青鸟“哼”了一声,“我偏要去,他救过我,那个镇岳山城肯定是坏家伙,万一……万一他打不过的话,我得去帮忙!” 说是帮忙,其实她眼底里的憧憬与爱慕已经出卖了她。 有红衣蒙面的女子擦肩而过,洛青鸟莫名其妙的有些在意,便抬头多看了一眼,可那女子很快走过去了,她也就收回了目光,没有多在意。 红芙停下脚步,回眸看向那个轻快活泼的女孩,听到她嘴里的“苍舒白”三个字,目光沉沉。 “谨之,谨之,不要再走了!” 慕苒趴在青年的背后,就像是个背后灵,嘴里还喋喋不休。 “你的黑眼圈都重了。” “你需要休息,需要好好睡一觉,镇岳山城里厉害的人那么多,你如果没有休息好的话,会吃亏的!” “我们以后再报仇,好不好?” “谨之,不要再去了,我……我就算醒不过来也没关系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情绪也越来越低落。 报仇似乎是一件特别痛快的事情,可她能感觉到,他杀了人之后并不快乐。 每减少一个仇家,他都会进入小世界抱着她,好似是在寻求温暖,其实是他每多杀一个人,都会更加清晰的认识到,这些人的死也换不回来她的苏醒。 苍舒白的疯狂也好,杀戮也好,底色却都是无边无际的孤独与绝望。 慕苒把下颌搭在了青年的肩头,脸埋进他的颈窝,小声的道:“谨之,我希望你能好好的。” 他停住了脚步。 慕苒欣喜抬起头,“谨之,你能听见我说话了吗?” 苍舒白的视线落在了前方。 慕苒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眸光轻轻一颤。 不远处的街角,一对新婚夫妻正依偎在小摊前。 女子眉眼温柔,刚买了一屉热气腾腾的绿豆糕,拈起一块,小心翼翼递到男子唇边。 男子低头就着她的手吃下,眉眼间是藏不住的温柔,两人相视一笑,平凡又安稳。 那一幕太暖,暖得像从前的他们。 也曾这样并肩走过长街,也曾这样一颦一笑,以为日子会永远这样幸福绵长。 苍舒白静静望着那一幕,良久,缓缓收回目光。 他垂着眼,只余下一片死寂般的沉默。 慕苒贴着他的脸道:“谨之,你想吃绿豆糕了吗?我们去买一份吧,那里的生意很好,看样子很好吃呢!” 他没有动作。 她又生气了似的嘀嘀咕咕,“以前都是我给你买,现在没有我了,你连买糕点都不会了吗?谨之,你是大人了啊,应该会自己买爱吃的东西了!” 苍舒白喉间微涩,终于轻轻动了动脚步,转身便要离开这聒噪的热闹之地。 忽而,有人追了上来。 “大个子!” 洛青鸟眼里闪闪发亮,快步跑到了苍舒白面前,她脸上洋溢着天真无邪的笑容,就像是轻灵的小鸟,活泼可爱。 她伸出手上捧着的一包糕点,热情地说道:“我刚买的绿豆糕呢,请你尝尝!” 慕苒趴在苍舒白背上的魂魄一僵。 她看着那包热气腾腾的绿豆糕,忽然就猜出来了,这个漂亮动人的女孩子应该是谁。 不久之前,她觉得苍舒白能找到另一个喜欢的人,带着他走出黑暗的过去也很好。 可是现在,真的看到有其他女孩能代替她,为苍舒白做一样的事情,她又有了种自己被取代的难过。 她低着脑袋,忽然觉得自己自私又虚伪,不禁缓缓松开了圈着苍舒白脖子的手。 洛青鸟不理会乌木的担忧,将手里的东西又往前送了一些,眼里的笑意漂亮又璀璨,“他们说这个叫绿豆糕,吃起来——” 话音未落,她手上一冷,东西掉落在地。 苍舒白眸里晦暗不明,“滚。” 洛青鸟身体瑟缩,不由自主的退后一步。 乌木急忙把她保护在了身后。 苍舒白转身离开,情绪翻涌,暗示着他此时更加的烦躁,也更加的暴戾,却生生的压制住了。 寒鱼冒出脑袋,像是在问:“主人为什么不直接杀了她?” 苍舒白沉默不语。 那个女人身份非同一般,她的背后,有他需要的东西。 慕苒回头看看还僵硬的站立在原地不动的姑娘,再回头来看着苍舒白冷漠的侧颜,她收紧了手臂,又把脸埋在了他的颈窝。 明明都已经死了,却还是自私的不想放开他。 她想,自己果然是个坏女人。 第75章 再战镇岳山城(上) 天空乌云密布,大有风雨欲来之势。 镇岳山城里,人心惶惶。 悬崖瀑布之下,苍舒临风静静地坐在青石之上,感受着风里藏着的水汽,不过今天他的心始终安定不下来。 随后,他睁开眼,握紧了手里的剑,“终于来了。” 乌云压顶,镇岳山城早已被那股窒息般的威压死死锁住。 苍舒白立在半空,白发如月华垂落,黑衣犹如泼墨,纤尘不染,明明是那般清绝出尘的模样,周身散出的煞气却寒彻骨髓。 他只是轻抬手腕,寒意便如月华流泻,无声无息,却又锐不可当。 镇岳山城里早就做好准备的敌人嘶吼着扑来,法术轰鸣,兵刃交错,在他面前却如纸糊一般。 剑气掠过,连血雾都来不及沾染他的衣袂,便被凌厉气劲震散。 有人仓皇逃窜,有人拼死反扑。 在他眼中,皆如蝼蚁。 一如五百年前的他,在这些人眼里不过也是蝼蚁。 不过此时,他身姿挺拔如松,动作飘逸如仙,偏偏做着最残酷的事,鲜血飞溅,染红街巷,染红山石,唯独染不脏那一袭黑衣。 杀人于他,不是厮杀,不是苦战,倒像只是随手拂尘般的利落。 他在空中,面无表情的看着底下那疲于逃命的人们,平静道:“苍舒滔天,还不出来吗?” 就在此时,一道炽烈如烈火的身影,毫无征兆地从乌云缝隙中破空而来。 红发如燃,铺洒在肩头,红衣似霞,艳得刺目,与这满城的灰暗和血腥形成极致反差。 苍舒栖花足尖点过半空,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凌厉的风,手中长剑出鞘的瞬间,一声清鸣划破死寂,震得周遭的血雾都微微溃散。 “苍舒白,我等你很久了!” 长剑裹挟着滚烫的煞气,直刺苍舒白心口,没有试探和迂回,一出手便是搏命的狠劲。 苍舒白眸色一凝,黑衣猎猎间,手中黑色长枪骤然现世,枪尖寒芒毕露,如惊雷破阵,硬生生格开长剑。 “铮”的一声脆响,金铁交鸣的震颤声震得空气都在发烫,气劲四射,将满地血沫与碎石掀得漫天飞溅。 两人皆是作风狠厉,没有半分拖沓。 苍舒白长枪横扫,枪势沉猛如岳,每一击都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道。 他眉眼冷寂,语气淡漠:“螳臂当车。” 苍舒栖花咬牙硬接,剑势不退反进: “少狂妄!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他身形灵动如火,长剑轻灵却凌厉,辗转腾挪间,哪怕枪风逼得他喉间发紧,也从未退后半步,红衣被枪风划破数道裂口,血珠顺着衣摆滴落,却愈战愈烈。 苍舒白枪尖一斜,直逼要害,声线冷得像冰,“不自量力。” “你当年强闯镇岳山城,难道就量力而为了吗?”苍舒栖花红发狂扬,长剑豁命反扑,剑气焚空,还有心思一笑,“若非是你作风过于狠厉直白,又怎么会害死那个姓慕的女人?” 苍舒白持枪的手猛地一滞,周身寒气骤然暴涨。 那双眼素来淡漠如冰的眸子里,第一次翻涌开近乎暴戾的暗浪,黑衫无风自动,煞气几乎要将整片天空冻裂。 他没有怒吼,只一字一顿,冷得像淬了毒的刀锋。 “你找死。” 话音未落,长枪携着毁天灭地的怒势,直刺苍舒栖花心口。 这一击,再无半分保留。 枪尖破风,剑刃流光,红黑两道身影在乌云压顶的半空疯狂交错,金铁交鸣声,气劲抨击声,交织成一片炼狱般的喧嚣。 苍舒栖花唇角早已溢出血丝,肩头被枪尖扫中,皮肉外翻,鲜血浸透红衣,却依旧眼神灼灼,悍然不退。 终于,在又一次剧烈碰撞后,苍舒白手腕翻转,长枪猛地发力,枪杆狠狠撞在苍舒栖花的剑脊上,只听“咔嚓”一声,长剑应声断裂,枪尖顺势抵住他的肩头,力道之大,贯穿了他的身体,硬生生钉在身后的崖壁上。 胜负已定。 苍舒栖花身形微晃,肩头鲜血喷涌而出,洇湿了大半红衣。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低头,依旧挺直脊梁,红发凌乱贴在染血颊边,眼底没有半分狼狈,只有未熄的悍烈与桀骜。 喉间涌上腥甜,他抬手狠狠抹去,唇角勾起一抹带血冷笑,“苍舒白,我输了又如何,难道你痛快了吗?” 苍舒白垂眸,黑眸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可那紧抿的薄唇,微沉的眉眼,早已泄露了藏在最深处的东西。 苍舒栖花被枪尖钉在崖壁上,鲜血浸透红衣,却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沙哑,带着彻骨的了然,每一个字都刺进苍舒白心口最痛的地方: “你杀遍天下,覆灭天欲宫和镇岳山城,又能如何?” “你报了仇,泄了恨,可那个姓慕的女人,回不来了。” “她回不来了!” 他抬眼,红发染血,眼神锋利如刀,直直戳破苍舒白用冷漠裹住的伤口,分明已经将要死在长枪之下,却还能放肆的大笑起来。 “哈哈哈,苍舒白,我是输了,可你也没有赢,你永远都赢不了了!” 苍舒白指节骤然收紧,黑眸里翻涌的暴戾再也压不住,持枪的手猛地发力,便要彻底了结苍舒栖花。 就在枪尖即将洞穿胸膛的刹那—— 一缕柔和的绿色灵力,凭空自虚空之中漫出,轻轻缠上了那柄充满杀伐之气的长枪。 绿光如烟如雾,温柔得不像杀伐之力。 苍舒白对这一份灵力很是熟悉,他微微恍惚。 一道纤弱而熟悉的身影,在绿光中缓缓凝现。 苍舒白身上所有暴戾和煞气,在这一瞬仿佛得到了暂停,他唤道:“苒苒。” 可那道身影清晰了。 绿衣素净,眉眼温柔,周身萦绕着淡淡生机。 虽然气息相似,可这女子不是他的苒苒。 苍舒白失落的垂下眼眸,刚刚还杀伐果断的人,此刻竟然又有了痛彻心扉一般的脆弱。 苍舒栖花的嚣张张狂同样一顿,随后冷冷的出声,“慕书晴,谁允许你出来的,回去!” 第76章 再战镇岳山城(下) 慕书晴的身后是一个披着斗篷的女子,她正忧心忡忡的看着步入将死之境的苍舒栖花,紧紧的揪住了衣襟,一缕红发轻轻飘落而出,与苍舒栖花的发色一模一样。 她是最卑贱的试药人,五百年前,试药人逃的逃,死的死,她却固执的在山上留了五百年。 只因为苍舒栖花是她的儿子。 苍舒栖花情绪激动,咳出鲜血,却还是那般疯狂的模样,“谁让你们出来的!回去,都给我回去!” 这五百年来,苍舒栖花藏了两个女人。 也许苍舒滔天早已经察觉,但只因为苍舒栖花可以为镇岳山城带来更多的价值,所以他不介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若是苍舒栖花一死,那么他藏起来的这两个女人会有什么下场,可想而知。 今日之前,苍舒栖花已经安排了后路,她们会被送下山,去一个安全的地方,而不是现在一起出现在了这里! 慕书晴道:“不久前,她来找了我,你是她的血脉,虽然很难,但在我的指点下,她要解除你的禁制也不是不可能。” “姑姑!”慕苒飘过来,好奇的看着慕书晴,随后再看向另一边的女人,“芳华!” 可是这两个人都看不见慕苒,她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 苍舒白冷漠的目光看过来,“你想救他。” 慕书晴是慕苒唯一的血亲,而当年在镇岳山城之乱里,慕书晴还帮过他与慕苒。 芳华站出来一步,跪在地上卑微的祈求,“我愿意代他去死,求求你……求求你放他一条生路!” 苍舒白眼睫轻颤。 他杀戮太久,见多了修士之间的背叛与尔虞我诈,竟是在此时忽然记起了遗忘了很久的过去。 彼时在嵩城的苍舒分家,他修为低微的父母也是这样求着高高在上的人,希望他们能够放过自己的儿子。 苍舒栖花看着跪下来的芳华,胸口剧烈起伏,被长枪钉在崖壁上的身体猛地一挣,肩头伤口崩裂,鲜血狂涌,染红了整片崖石。 “你给我起来,不准跪他!” 慕书晴问道:“苍舒白,你是不是还没有放弃复活苒苒?” 苍舒白不喜欢复活这两个字,道:“苒苒只是睡着了,总有一天,她会醒来。” 慕书晴缓缓闭上眼,指尖凝聚起一缕温润绿光,一滴晶心头血缓缓渗出,灵力骤然抽离,她身形微晃,脸色瞬间苍白如纸,连呼吸都轻弱了几分。 她抬眸,目光坚定地看向苍舒白: “我与苒苒是至亲血脉,用我的心头血,或许能温养她的身躯,让她离醒来更近一步。” 苍舒白眸光微亮,毫不客气的收下了这一滴心头血,再看向慕书晴,“这一滴血会让你耗损五百年的修为,值得?” “随心而为,谈不上值不值得。” 慕书晴看着那崖壁之上本该肆意张扬,如今却神色茫茫,宛若随时都会飘零的身影。 “他囚我五百年不假,但护了我五百年也是真,我想换他一命,从此两不相欠。” 慕苒已经听懵了。 碧云山被毁,她以为慕书晴在五百年前就下了山,找个地方隐居起来,却没想到是被苍舒栖花囚禁了五百年。 可再看慕书晴的状态,她看起来并不像是遭过虐待,也没有沦落为他人的炉鼎。 也正是因为这一点,慕书晴才决定要还苍舒栖花一份情。 慕苒抿抿唇,又飘回去,握住了苍舒白的手,像以前一样拽着他的手,与他撒娇一般,轻声道:“谨之,姑姑以前帮过我很多,如果没有姑姑当初送给我的符箓,说不定我就不能安全的离开碧云山,也就遇不到你了,而且在地下城时,芳华也照顾过我!” 苍舒白抬手拔出长枪,苍舒栖花的身影瞬间掉落在地,在地上砸出一个坑来,芳华急忙过去扶着他。 偏偏在这时候,一道凌厉的剑气纵横而来。 苍舒栖花很快反应过来,推开芳华,胸膛被剑气贯穿,又是血花飞溅。 芳华大叫:“栖花!” 在第二道剑气袭来时,黑衣白发的身影自云层中骤然而落,如夜鹰扑空,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他抬手一挥,一股凛冽气劲轰然炸开,硬生生将那道致命剑气挡得粉碎。 苍舒白挡在芳华与重伤的苍舒栖花身前,背影孤绝,气势慑人。 “苍舒滔天,你终于出来了。” 苍舒栖花在芳华的搀扶下,费力的抬起眼眸,看着那道缓缓出现的身影。 芳华恨恨的看向那道人影,“苍舒滔天,他是你的儿子,你怎么能对他下杀手!” “镇岳山城里,不需要靠着敌人怜悯而苟活的废物。” 苍舒滔天发丝银白,面容却依旧俊朗,只是眉眼间没有半分温度,只剩冰封般的冷漠与居高临下的鄙夷。 苍舒栖花身影微晃,长睫在血光里轻颤。 这些年里,他靠着不断厮杀夺来的荣耀,自以为在父亲眼里获得了一分在意和重视,原来也不过是个笑话。 慕书晴握住了他的手,温暖的力量源源不断的送进他的身体,助他伤口止住了血。 她道:“静心。” 苍舒栖花低着头,轻轻的“嗯”了一声。 慕苒趴在苍舒白背后,指着苍舒滔天骂骂咧咧,“连自己的儿子都能杀,他还真不愧是这个名字,真是罪孽滔天啊!” 苍舒滔天有风花雪月四个儿子,于他而言,生儿育女从不是天伦之乐,而是一场实验。 每一个女子,都是他实验台上的“容器”,每一个孩子的降生,都是一次“成果检验”,而他只需要最强的那一个孩子。 让他看不到价值的孩子,自然也就与废物无异。 苍舒滔天道:“临风,今日你我父子联手,除了这个背叛家族的魔头,如何?” 有一道力量自崖壁深处缓缓漫出,不似苍舒白的凌厉暴戾,也不似苍舒滔天的沉冷威压,却带着一种山岳般的厚重,稳稳笼罩住整片战场。 苍舒临风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朗,眉眼间没有半分杀伐之气,却自带一种不容置喙的沉稳气场。 他手中仅握着一柄古朴长剑,不可小觑的剑气悄然溢出。 传闻里的天之骄子,苍舒家千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终于走到了众人面前。 慕苒有些紧张,“谨之,这个人看起来很厉害。” 苍舒白却道:“你们一起上也无妨。” 慕苒心中一急,揪着他的耳朵道:“谨之,不可轻敌啊!” 苍舒临风倒是不急着拔剑,而是先看向另一边的慕书晴。 慕书晴的衣裳上染了苍舒栖花的血,像是春意里绽放了朵朵红梅,感觉到那道视线,她看了过来。 苍舒临风道:“等打完这一架,你以后就跟着我吧。” 苍舒栖花抓紧了慕书晴的手,“你痴心妄想!” 慕书晴两个人都懒得多看一眼,继续为苍舒栖花治伤。 慕苒看看苍舒栖花,又看看苍舒临风,露出了吃瓜的表情。 苍舒滔天虽有不悦,此时却没多说什么,他率先拔剑,“临风,与我一起杀了他!” 话音未落,他率先扑杀而出,剑势如灭世洪流,压得天地变色,风云倒卷。 苍舒临风应声而动,手中长剑出鞘,沉稳剑气与苍舒滔天的狠厉瞬间相融,一刚一稳,两道力量绞杀成恐怖旋涡,直吞苍舒白。 苍舒白持枪而立,白发狂舞,黑衣猎猎,黑枪横扫间,枪影如黑龙翻涌,硬撼父子二人。 与此同时,寒鱼所化的蛟龙腾空而出,吐出冰冷的龙息,冰雾席卷天地,气温骤降,瀑布瞬间冻结成冰,连飞溅的血珠都凝在半空。 苍舒滔天与苍舒临风的攻势被寒气一阻,攻势顿时一滞。 苍舒白眸底寒芒暴涨,借这一瞬之机,黑枪携万钧之力直刺而出,枪尖与龙息交织,化作一道冰黑交错的灭世洪流,狠狠撞向二人。 天地震颤,枪鸣龙吟混作一团,光芒刺目到无人能直视。 肉眼早已看不清场内身影,只听见震天动地的碰撞轰鸣,整片天地都在三人手下颤抖。 众人睁目欲裂,却只能看见三道模糊影子在强光中疯狂厮杀,分不清谁是谁。 慕苒实在是放心不下苍舒白,拼命地抓着他的衣角,紧紧的跟在他的身边。 苍舒滔天手里的剑与长枪撞在一起时,冷声道:“苍舒白,五百年前,如果没有那个女的搅局,你早就死了,如今再也没有人能够救你,你今天必须死!” 苍舒白不惧不退,“你大可以一试。” 苍舒临风紧接着持剑而来,剑势沉稳如岳,直锁苍舒白侧身空当,与苍舒滔天形成前后死局。 一父一子,两道杀招同时压至。 天地骤暗,风云倒卷,杀气几乎要将整座镇岳山城碾碎。 苍舒滔天如今有苍舒临风相助,对于杀了苍舒白这件事情胸有成竹,手上更是毫无保留,只想取下苍舒白的人头。 然而没有任何预兆的是,苍舒临风目光一变,手中长剑直指苍舒滔天后背,穿透了他的胸膛。 快到极致,静到诡异。 前一瞬还是父子同心,下一瞬已是弑父之局。 慕苒还在担心苍舒白会吃亏,此刻两眼一呆,这是什么情况? 苍舒白收敛了杀气,手中长枪消失不见。 蛟龙化作寒鱼,飞在旁边。 在无人能看见的暴风圈里,苍舒滔天反应了片刻,不敢置信的看着穿胸而过的利刃,再缓缓回头,“你是我最骄傲的孩子,为什么?” 苍舒临风冷漠道:“父亲,你压在我的头上太久了,我苍舒临风早该是第一,而不是一直屈居在你身后,镇岳山城是时候变一变了。” 他手里的剑毫不犹豫的再在苍舒滔天的胸膛里往上一提,苍舒滔天的身体瞬间被撕成两半,倒在地上,睁着眼睛,无声无息。 苍舒白平静的看着这一幕,“我要的东西。” 苍舒临风把一个东西扔了过去,“这是进入青天明界的青天宗令牌,苍舒白,合作愉快。” 慕苒看看苍舒临风,又看看苍舒白,脑子更加混乱。 第77章 权柄 在五百年前的那一战里,苍舒白便注意到了苍舒临风。 那时候的苍舒临风只是在观战,并没有出手,可他能够感觉得出来,苍舒临风是个高手。 五百年后,苍舒白想要杀了苍舒滔天,便打算先解决了苍舒临风,好让镇岳山城没有多余的助力。 于是在某一天里,苍舒白与苍舒临风狭路相逢。 两大高手相遇,纵使未动手,光是一个眼神相遇,周围便是飞沙走石,乌云遮日,天地也为之一变。 可出乎意料的是,他们最后只是谈了一个交易。 镇岳山城里有一个宝贝,是来自于青天明界的一枚令牌,有了那枚令牌,便可以进入青天宗。 那是千年之前,苍舒家的先祖在巅峰境界后,划破虚空去往青天明界所得,一直传承至今。 苍舒临风答应了苍舒白,他可以把青天宗的令牌给他,但是苍舒白也得帮他做一件事。 彼时,山巅之上,冷风呼啸而过,山巅之下,是千万盏灯火,而任何一个修士,只需要动动手指就能轻易的灭掉那一片温暖的灯火。 苍舒白迎风而立,平静的问:“你想我做什么?” 苍舒临风抱着手里的剑,目光仿佛越过了夜幕的边界,“你不觉得镇岳山城,应该变天了吗?” 试药人的存在也好,养儿子就像是养蛊也好,苍舒滔天太过固步自封,只会贪婪的想借助外力来提升镇岳山城的实力,实在是愚蠢。 真正能撑起这座城的,从不是什么外力邪术法,而是他苍舒临风。 交易达成,于是就有了今日这一幕。 苍舒白收了令牌,没有多看一眼,也没有多停留片刻,转身离去。 当周围的风暴散去,其他人也看清了地上被一分为二的苍舒滔天的尸体。 镇岳山城的人惊慌失措,皆是恐惧的看着那道已经飞去远方的黑衣白发的身影。 苍舒临风道:“苍舒白,你今日杀我父亲,来日相见,我苍舒临风必与你不死不休!” 慕苒趴在苍舒白背上,由衷的佩服,“这人演技可真厉害。” 苍舒白回眸一看,未曾言语,下一瞬,身影彻底没入云层,再无踪迹。 苍舒分明不知何时站在了苍舒临风身后,弯腰拱手道:“山城不可一日无主,请大少爷继位。” 苍舒临风不动,“父亲尸骨未寒,我无心继位。” 周围的人们面面相觑,很快反应过来,齐齐跪下,声音震天,“请大少爷继位!” 苍舒分明又道:“家主惨死,山城动荡,外敌环伺,人心惶惶,大少爷若此时退缩,镇岳山城必生内乱,无数族人将沦为牺牲品,家主在天之灵,亦难安息。” 他再度深深拱手,语气斩钉截铁:“继不继位,从不是大少爷一人之事,是全城生死存亡,请大少爷,以山城为重,即刻继位!” 其他人也一起道:“请大少爷以山城为重,即刻继位!” 苍舒临风收了手里的剑,“既然如此,那我就只能先继承城主之位了。” 苍舒分明站直身子,原本恭敬躬身的姿态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派沉稳肃穆,他朗声道:“城主!” 四周众人如梦初醒,齐齐叩首,声震四野:“参见城主!” 从此,镇岳山城,旧主陨落,新君临世。 苍舒临风回头看了一眼,那里已经没了绿衣姑娘的人影,苍舒栖花与芳华也都不见了。 他摸着手里的剑柄,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但慕书晴也好,他也好,心里都很清楚,他不过是一时兴趣罢了,这种兴趣,就像一潭无风无浪的静水,忽然被人投进一颗小石子,轻轻荡开几圈涟漪。 再怎么晃,也翻不成惊涛骇浪,都不及他野心的十分之一。 苍舒分明问:“要去抓回来吗?” 苍舒临风道:“不用。” 他转身,迎着风的方向大步离去,衣袂在风里翩飞,猎猎作响。 那些转瞬即逝的涟漪,片刻的心动,一丝莫名的怅然,全被他狠狠抛在身后。 前路是城主权柄,是整个镇岳山城的未来。 儿女情长,不过是他登顶路上,一粒不值一提的尘埃。 苍舒白回到了水天相接的小世界里,洗净尘埃与满身戾气之后,他迫不及待的抱着自己的妻子,将那滴心头血缓缓的送进了她的眉心。 随后血色弥漫开来,她的身子有了更多的温度,胸膛微微起伏,竟像是有了微弱的呼吸。 苍舒白收紧手臂,将脸埋在她颈间,声音哑得发颤,“苒苒,你快醒了,是不是?” 飘荡在外的慕苒隐约感觉到了一股拉扯力,是她的身体在呼唤她的灵魂。 她赶紧试着飘回去,钻进身体里,然而这股吸引力还不够,她无法与自己的身体融合。 苍舒白拥着她渐暖却仍空荡的身体,指腹轻轻抚过她眉心未散的淡红血痕,眼底沉定如寒潭,却又裹着温柔。 他低头,在她唇角落下吻,嗓音轻得怕惊扰了她,“只差最后那样东西了。” 风掠过这片水天小世界,带起他白发一缕。 他抬眼望向外界苍穹,目光穿透云海,仿佛落在那座高高在上,号称宗门魁首的青天宗。 “青天宗镇守的魂枢莲台,是能锁魂归体,活死人,肉白骨的至宝,有它在,你便能真正醒来,再不会离我而去。” 他将她轻轻放平,指尖最后留恋地一碰她脸颊,周身刚刚敛去的戾气与锋芒,再次如剑出鞘。 “等我,此去青天宗,魂枢莲台,我必取来。” 慕苒回想起了剧情里的青天宗是何等厉害,巅峰境界的高手也不少,她慌忙去抓苍舒白的手,“谨之,不要去!” 他若是去了,就会被青天宗宗主所伤,然后是洛青鸟以自尽为威胁,逼的宗主不得不把魂枢莲台送出来。 在看到洛青鸟愿意为自己付出生命后,他会想起当年为了自己而死的妻子,就这样,苍舒白不受控制的对洛青鸟动了心,孤寂已久的灵魂,终于找到了依靠。 第78章 香消玉殒 但苍舒白看不到慕苒的存在,也听不到她的声音,哪怕是听到了她说的“不要去”的声音,恐怕他也会一意孤行的要去青天宗。 因为在那里,有着让慕苒恢复的希望。 苍舒白出了小世界,走在僻静无人的竹林里,心里盘算着应该如何伪装身份进入青天宗。 忽而,他目光微变。 一道艳红如血的身影,自竹影深处破空而来。 是红芙。 红衣似火,更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间却凝着化不开的怨与痴。 她没有半分迟疑,长鞭如灵蛇出洞,带着凌厉破空声而来,鞭梢淬着冷光,招招狠辣。 “苍舒白——” 她开口,声音又颤又冷,像被寒风吹裂的玉。 “我要杀了你!” 长鞭翻飞,红影穿梭,招式狠绝,眼神却死死钉在他身上,藏不住翻涌的情绪。 在那铺天盖地而来的杀意里,有着的却是疯狂的不甘心。 她不甘心。 不甘心自己道心动摇,可他却从未多看自己一眼。 不甘心他看似无情,却偏偏又可以为那个修为低微的女子断了一只手而动用禁术! 她更不甘心的是,自己这五百年来受他所累,始终回不到无情之境。 于是她想,她只能杀了他。 只有杀了他,她才能变回原来的那个自己! 出乎意料的是,一道浅粉色身影骤然从竹影里掠出,不闪不避,径直挡在了苍舒白身前。 是洛青鸟。 她来得仓促,根本来不及结防御法阵,只凭着一股护人的执念,抬手便去硬接红芙那含恨一鞭。鞭梢带着凌厉煞气与焚心怨气,狠狠抽在她小臂之上。 “嘶——” 浅粉色衣袖瞬间裂开,一道刺目血痕立刻翻绽开来,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青竹叶上,点点猩红。 洛青鸟闷哼一声,身子被震得踉跄半步,却硬是咬着牙没有退开,依旧稳稳挡在苍舒白面前。 她抬眸看向红芙,眼神清软却执拗:“不许伤他!” 那裹挟着烈焰之力而来的长鞭再度来袭,要落在洛青鸟脸上时,那长鞭落进了男人的手里。 苍舒白甚至未运全力,只随手一抬,便轻轻松松将那势如烈火的鞭梢稳稳扣在指间,烈焰瞬间熄于他指尖灵力之下,长鞭剧烈震颤,却再难进半分。 他的姿态从容淡漠,可那股渗出来的威压,已经让红芙感到了呼吸困难。 洛青鸟捂着疼痛不已的伤口,却还大着胆子,鼓起勇气说道:“大个子,你别怕,我会保护好你的!” 苍舒白淡淡的看了她一眼,缓缓走出来两步,终于正眼看向了红芙,“你想杀我。” 红芙的面纱掉落在地,眼角下的粉色桃花纹如今已经成了艳红色,更衬她容貌娇艳。 她咬牙切齿,美目里都是愤恨,“是,我想杀了你!” 洛青鸟也是女性,看着红芙的神态,她隐约品出来了一点其他的味道。 虽然大家都说洛青鸟长得漂亮,但她也不得不承认,眼前的红衣女子面貌娇艳无比,如今双目含泪,却放出狠话的模样,更令人心动。 她不由得抬起脸,很是紧张的观察苍舒白的脸色。 但令她又感到高兴的是,苍舒白始终是面无表情,没有任何动摇之色。 红芙同样注意到了苍舒白护着的洛青鸟,她嗤笑一声,“苍舒白,枉我还以为你是什么深情不移的人,原来你也有了新欢。” 洛青鸟脸色一红,“不是……我……我……” 她心慌意乱,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只有慕苒静悄悄的跟在苍舒白身边,察觉到了苍舒白眼底里的杀意,她看向红芙,“你不要再说了!” 可惜红芙听不见,再道:“也是,那个姓慕的女人都死了五百年了,你另觅新欢也是应该的,天底下的男人都是薄情寡义之辈,那个姓慕的女人也当真是愚——” 她话音未落,下一刻,那根被苍舒白抓住的长鞭,竟被一股无形之力反震而回,鞭身如淬了寒霜的利刃,横空一斩。 快到连残影都看不见。 红芙后半句话都生生卡在喉咙里。 她瞳孔骤缩,脸上还凝着怨毒与不甘。 咚。 一颗头颅轻描淡写滚落地面。 青丝散开,红衣依旧艳烈,可那双盛满爱恨痴癫的眼睛,再也不会眨动一下。 一代佳人,就这样香消玉殒。 苍舒白缓缓收回手,袖摆轻垂,半点血污也无。 他一双眼眸深不见底,像是冰封的寒潭,不起一丝波澜。 “我的妻子,你不配提起。” 洛青鸟浑身一震,不由得后退了一步,只觉得捂着的伤口越发疼得厉害,可是再看着苍舒白孤寂的身影,她又忍不住想—— 他的妻子都死了那么多年了,他却还是念念不忘吗? “小姐!”乌木终于寻到了故意甩开自己溜走的洛青鸟,眼见洛青鸟手臂染血,他更是急切,“小姐,你受伤了!” 洛青鸟道:“我没事,你别大惊小怪,是这个女人伤了我,然后大个子杀了她呢。” 乌木看向那边气质疏离的青年,眼里有了更多的嫉妒。 为什么他从不对小姐显露温情,可小姐偏偏就是会独独对他青睐有加? 洛青鸟吃下一颗治伤的灵药后,身体好受了不少,她发现这次苍舒白并没有急着离开,眼里迸发出欣喜。 “大个子,你打算去哪里呀?” 苍舒白道:“无家可归,无处可去。” “那……那你要不要去我家做客!” 乌木眉间紧皱,“小姐。” “大个子救过我,我邀请他去我家做客又怎么了?”洛青鸟推开乌木,小鸟依人似的抓住了苍舒白的衣角,仰起来的小脸笑容灿烂,“大个子,你就去我家做客吧,我一定好好招待你!” 慕苒紧张的看着苍舒白。 片刻之后,苍舒白道:“好。” 洛青鸟欢呼雀跃。 慕苒失落的松开了抱着苍舒白的手,随着风飘到了另一边,蹲下身抱住了自己。 果然,就和原文的发展一样。 他看见了天真可爱的小姑娘不惜用娇小的身体保护自己,所以他对小姑娘的靠近不再那么排斥。 她不想再跟着他了,可是那股力量又把她拽回到了他的身边,只能被迫的听着他们热闹的动静。 “大个子,我家很漂亮的,有会飞的山,还有漂亮的仙鹤,每天都有仙雾袅袅,你一定会喜欢的,对了,还有我爹……” 洛青鸟蹦蹦跳跳,喋喋不休,像是只可爱的百灵鸟。 苍舒白不言不语,缓缓跟在她身后。 他的手放在身后,一道冷冽的寒气掠过,割断了之前被她碰到的那片衣角。 风吹来,黑色衣角翩飞,落在地面,又被他毫不在意的一脚踩进了泥土里。 第79章 青天宗 青天宗的宗主是个不苟言笑的人,执掌宗门千载,赏罚分明,从无半分偏私,议事时言简意赅,字字如铁,从不说半句多余之话,很少展颜一笑。 但唯独面对女儿时,他一身寒霜尽化,冷硬的心肠软得一塌糊涂。 “爹,我带朋友回来了!” 洛青鸟蹦蹦跳跳的跑到父亲身边,撒娇的抱住父亲的手臂,一张小脸因为喜悦更是明媚动人。 洛云涛摸摸洛青鸟的头顶,再看向苍舒白,露出慈爱的眼眸里,只余下不动声色的审视。 “我已经看过青鸟寄回来的信了,是小友几次救青鸟脱离险境,身为青鸟的父亲,我应该向你道声谢。” 苍舒白不卑不亢,只平静道:“举手之劳,无足挂齿。” 洛青鸟依靠在父亲身边,看着苍舒白的目光里更是欢喜。 如果换做是其他人,恐怕早就会挟恩相报,讨要各种好处了,可苍舒白却淡然处之,没有那些人身上的半分世俗气。 果然,他是不一样的。 她更是笑容明艳,求着父亲说道:“爹,如果不是大个子,我可能就回不来了呢,我们邀请大个子在青天宗里多待些时日吧。” 洛云涛拿她没办法,“你若是不偷偷溜出去,又怎么会遇到危险?” “那都是因为爹平时管我管的太严了,我才会忍不住想偷偷出去玩的,再说了……”洛青鸟看了一眼那边的苍舒白,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小声嘀咕,“要是不出去,我又怎么能够认识大个子呢?” 洛云涛看出来了洛青鸟是春心萌动了,但他脸上并未表现出过多的情绪,只无奈的道:“既然是小青鸟邀请的客人,我当然没有赶人的道理,不过我要与小友再多聊几句,你先出去。” 洛青鸟虽然疑惑,但也并没有多想,毕竟青天宗对待外来者的态度都是这么戒备。 与苍舒白擦身而过之时,洛青鸟悄悄地说道:“要是我爹欺负你,你就大声叫我,我在门口守着,会保护好你的!” 说着,她还捏了捏拳头。 小姑娘努力装的强大的模样,甚是可爱俏皮。 苍舒白却没有多看她一眼。 等洛青鸟离开之后,洛云涛身上平易近人的气息消失的无影无踪,他释放出威压,与苍舒白身上散发出来的压力在无声的对抗。 忽而,洛云涛道:“果然是江山代有人才出,你年纪轻轻,修为却已至巅峰,也就难怪我那个傻女儿对你青睐有加。” 苍舒白开门见山的道:“你有什么目的?” 洛云涛也喜欢爽快,他道:“自我女儿的信里开始提起你,我已经让人查了一遍你的背景,不得不说,你这一路修行确实是不容易,我也知道了,你还没有放弃复活你的妻子。” 苍舒白并不言语。 洛云涛重重的“哼”了一声,“你心中既然还有牵挂,又为什么要来招惹我那天真单纯的女儿!” 他释放出浩瀚磅礴的威压,厉声质问:“苍舒白,我且问你,你对我女儿可有半点男女之情?” 这个问题一出来,那病恹恹的一缕幽魂也忍不住抬起脸来分外关注。 苍舒白没有任何迟疑,“没有。” 洛云涛周身气压骤然一沉,浩瀚威压几乎要将殿内梁柱压得碎裂,眼底翻涌的怒意与护犊之情几乎要溢出来。 他指节攥得发白,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好一个没有!苍舒白,你倒是敢作敢当!” 话音未落,他已一步踏出,玄色道袍无风自动,千年宗主的威严尽数铺开。 “既无半分情意,为何要与她亲近?为何要让她对你倾心相付?你既心有牵挂,便该洁身自好,离我女儿远远的!” 苍舒白一袭黑衣无风自动,他不闪不避,周身散发出来的无形力量,也不比洛云涛的弱。 面对青天宗主滔天怒意与磅礴威压,他只是薄唇轻启,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亲近?从未有过。” “倾心?与我无关。” “你既然要与我单独一谈,不妨把你想要与我做的交易直接说出来。” 洛云涛沉默良久,忽而,他收敛了气息,说道:“你倒也不算蠢,你来我青天宗必是有所求,你想要什么,我可以答应给你,但你要为我做一件事情,去往昊天秘境,将里面的青鸾魂玉取出来,那秘境对青天明界的人设有禁制,我无法靠近,但你本事不小,或许可以一试。” 洛青鸟生来便神魂有损,以至于她的修为始终平平,这也是洛云涛不愿意放她出去的原因。 也正是因为洛青鸟的缺陷,苍舒白才会那么快察觉她的身份。 据说,洛氏一族本是神界里的仙鸟,只因为先祖当年犯了错,才会全族被贬,后来神界陨落,可昊天秘境却还是不允许洛氏一族进入。 于是,洛云涛只能寻求外人的帮助,只是昊天秘境里太过危险,以前进去的人,便没有一个活着回来的。 慕苒回到苍舒白身边,“谨之,不要答应他!” 然而,苍舒白却是没有任何犹豫的道:“可以,事成之后,我要魂枢莲台。” 这是修补神魂的至宝,对洛氏一族的人没用,却对其他人有着奇效。 洛云涛一听便知道苍舒白确实还在想办法复活死去的人,他也不迟疑,立马道:“成交!” 慕苒呆呆的看着苍舒白,只觉周遭的一切都变得很荒诞,原来不知不觉,都会沿着剧情设定好的轨道,一步步往前。 得知苍舒白要去昊天秘境,洛青鸟赶来秘境入口,情绪激动,“大个子,不要去,那里很危险,你会死在里面的!” 她想冲过来抓住苍舒白的手,还没有靠近,已经被一阵冷意冻在了原地。 苍舒白没有回头,语气冷漠,“你在我眼中便与过路的人无异,自重。” 他的话已经说的很明白了。 洛青鸟看着他的背影,小脸上泫然欲泣。 乌木在一旁看的咬牙切齿,恨不得当场与苍舒白厮杀起来。 苍舒白走进秘境的刹那,慕苒也失去了与他的连接,她回到了那水天相接的小世界里,沉默的回到了自己的身体旁边。 第80章 悸动 她知道接下来的剧情。 苍舒白会负伤归来,可洛云涛会为了女儿毁约,苍舒白因而大战青天宗,在被层层包围,几乎要步入死境时,是洛青鸟冲入战场,挡在他身前,以死威胁洛云涛放了苍舒白。 然后,苍舒白便会说出那句话。 他愿意给她一个名分。 慕苒双手抱着膝,怔怔的看着自己昏睡不醒的身体。 在这方没有日夜轮转的小天地里,她失去了对时间流逝的感知,不知过了多久,许是有一年两年吧,她再度感知到苍舒白的气息时,周围空间扭转,她再一次见到了天光。 也再一次见到了他。 秘境出口光芒渐散之时,青天宗所有的人都赶了过来。 慢慢的,一道孤影缓缓踏出。 苍舒白依旧是那身黑衣,只是此刻早已被血污浸透,深黑之上绽开片片暗红,触目惊心。 一头白发凌乱地垂落,几缕黏在染血的额角,原本清冷的容颜上带着深浅不一的伤痕,唇角还凝着未干的血渍。 他周身灵力紊乱,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没有半分佝偻示弱。 明明是浑身浴血、重伤濒死的模样,他眼底却依旧是那片死寂的冷寂,无悲无喜,无痛无怒,仿佛那些深入骨髓的伤,都只是落在旁人身上。 洛云涛心中也不由得感到了震撼。 苍舒白伸出手,青色的玉珏漂浮在空中,他道:“你要的东西,现在把我要的东西给我。” 洛云涛按捺不住的收了玉珏,他道:“苍舒白,你此去便是三载,答应你的事情我不会反悔,但我想你应该先去见一个人。” 苍舒白眉头微皱。 洛云涛让苍舒白见的人,是洛青鸟。 不过是三年时光而已,洛青鸟如今却是身形消瘦,缠绵病榻,当年那个活泼可爱的小姑娘,像是被病痛磨去了所有鲜活光彩。 在病房之外,洛云涛说道:“她怪我当年逼你去昊天秘境,又加上担心你的安危,便心结难解,日夜煎熬,身子才一日弱过一日。” 他望着远处翻涌的云海,指尖微微蜷缩,再开口时,已褪去了所有威压与冷硬,只剩一个束手无策的父亲。 “苍舒白,我女儿至情至性,对你用情至深,你看到她如今的模样,难道就没有一点动容吗?” 苍舒白只道:“按照约定,你该把魂枢莲台给我。” 洛云涛怒不可遏,“苍舒白,你真是铁石心肠吗!我的女儿难不成还比不过一个死人!?” 苍舒白攥紧了手,眸色晦暗,“你想毁约?” “我洛云涛,一派宗师,自然不会毁约。”洛云涛板着脸说道,“东西我可以给你,只不过要等你与我女儿成亲之后,彼时你再要复活那个死人,我也不会有意见,更甚至等她复活之后,我女儿也不会与她计较,愿意让你给她一个次妻的身份。” 他愿意成了苍舒白与洛青鸟的婚事,一是因为洛青鸟非他不嫁,已经是执念入骨,他不成全不行,另一个原因,则是他看到了苍舒白的实力。 若是苍舒白进了青天宗,对于青天宗而言绝对是好事。 可苍舒白那双死寂了多年的眼眸里,第一次翻涌开近乎暴戾的冷光。 但他很快便收敛,再抬眸直视洛云涛,白发在风里微微扬起,他道:“你女儿的生死,与我无关。” 洛云涛怒道:“那我就算是背负毁约之名,也不会把魂枢莲台给你!” 苍舒白未曾多言,他若有若无的看了眼暗处里对自己满是愤恨的乌木,转身离开。 在僻静的山头,迎着风霜,寒鱼又冒了出来,目露担忧。 苍舒白正在打坐疗伤,好似感觉不到寒意的侵袭。 慕苒坐在他的身边,脑袋靠在他的肩头,像是与他感觉到了一样的风。 她说:“谨之,你还能属于我多久呢?” 没有人回答她。 很快,她又故作坚强的一笑,“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吧,我本来就死了呀,其他男人丧妻几个月就再娶也是常事,你都当了五百年的鳏夫了,已经很令人佩服了!” 慕苒抬起眼眸看着他的侧颜,只觉得与以前相比,他的气质又凌厉了许多。 她握住他的手,低声说道:“你一定是很喜欢、很喜欢我,才会记了我五百年,我已经很满足了。” 就像是花会凋零,草会枯萎,河水也会有一日干涸,没有什么东西是不能变的,人的感情自然也一样。 若是以后的苍舒白心中有一日住进了其他人,可曾经的他只喜欢她也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慕苒悄悄地亲了他一下,“谨之,谢谢你喜欢我了这么久。” 若有所感,苍舒白睁开眼眸,眼前却依旧只有山与云海。 那一刹那的心头悸动,宛若只是个错觉。 深夜时分,苍舒白出现在了青天宗的藏宝阁,他看着门口的禁制,不言不语。 慢慢的,夜色里又走出来了一道人影。 乌木握紧了手里的剑,“苍舒白,你果然想来盗宝,青天宗的藏宝阁有血脉禁制,只有被青天宗承认过的人才能进,就算你实力通天,你不是青天宗的人,也进不去。” 苍舒白平静的问:“你的意思是,我只能与你喜欢的人成亲,被青天宗认可,才能进去拿到我想要的东西。” 乌木咬牙切齿,“若非小姐因你思郁成疾,我又怎么会容忍你一个外人娶小姐!” 慕苒眼看着他们要打起来,却又听苍舒白说道: “也许还有第二个方法。” 是什么方法? 慕苒没有等到后文,不过眨眼时间,又回到了小世界里。 是她的身体正在吸引她的灵魂,便好似是在努力尝试着让她的魂魄早日归位。 可慕苒又尝试了许多次,每每好像要回到身体里的那一瞬间,总会因为差了那么一点力量,而被排斥出来。 她深深叹气,看着自己的身躯,倍感无奈。 不知又在虚无中漂泊了多久,慕苒的灵魂骤然被一股狂暴的力量狠狠拽出。 耳边瞬间炸开金铁交鸣,喊杀震天的巨响。 第81章 生死逆转 青云殿外,灵气翻涌如海啸,青天宗弟子层层围堵,剑光如林,法诀如雨,尽数朝着中央那道孤影轰去。 被围在正中的,正是苍舒白。 他依旧是一身染血黑衣,白发凌乱,本就未愈的伤口又添新伤,衣衫早已被血浸透,深黑与暗红交织,触目惊心。 可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孤身一人,直面整个青天宗的围剿,没有半分退避。 洛云涛立在高处,玄色道袍无风自动,面色冷厉如冰:“苍舒白,你毁我女儿心神,还敢来偷取我青天宗至宝,欺我青天宗无人,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苍舒白抬手挡开一道凌厉剑气,唇角溢出血丝。 慕苒没有想到剧情进展如此之快,即使知道苍舒白不会死,可看着他受伤,她还是会感到紧张。 苍舒白道:“老儿,是你毁约在先,我今日要夺至宝,谁拦,谁死。” 洛云涛气得须发皆张,威压铺天盖地压下:“狂妄!本座看你是找死!” 苍舒白不闪不避,握着枪的手稳如磐石,目光死死盯着洛云涛的方向,一字一顿:“我九死一生从昊天秘境爬出来,不是来听你谈婚论嫁的,你不给,我便抢。” 杀意在青云殿上空,彻底炸开。 苍舒白持枪独战,黑衣在狂风中猎猎作响,白发染血飞扬,每一次挥枪都震得经脉剧痛,旧伤层层崩裂,鲜血顺着枪杆蜿蜒而下,在白玉地面砸出点点猩红。 可他依旧不退,枪尖直指洛云涛,眼底是孤注一掷的狠绝。 终究是寡不敌众。 一道凌厉的威压狠狠砸在他背心,苍舒白喉间涌上腥甜,再也支撑不住,持枪的手猛地一颤,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般重重砸落在地,溅起一地尘埃。 长枪脱手,他半跪在地,胸口剧烈起伏,鲜血不断从嘴角涌出,染透前襟,原本冷寂的眼眸此刻也蒙上一层涣散,却仍死死撑着不肯倒下。 洛云涛步步紧逼,指尖已凝起绝杀之招:“不知死活的东西,今日便让你魂飞魄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单薄的身影猛地从寝殿方向冲了出来。 “爹——不要!” 洛青鸟衣衫单薄,身形消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原本苍白的脸因急切跑得泛出病态的潮红。 她几乎是跌跌撞撞扑到苍舒白身前,张开双臂,用自己瘦弱的身躯,死死挡在了浑身是伤的男人面前。 青天宗上下瞬间噤声,所有弟子齐齐收招。 洛云涛凝聚的灵力也骤然僵在半空,又惊又怒:“青鸟,你回来!谁让你出来的!” 洛青鸟却死死咬着唇,不肯退后半步,声音轻弱却异常坚定:“爹,要杀他,就先杀我。” 半跪在地的苍舒白身子猛地一僵,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那双万年死寂的眸子里,好似是第一次裂开了一道细微的,不知所措的裂痕。 慕苒不想再看,背过了身子。 可是声音却还是在风里传来。 “大个子,我知道你与你妻子的故事,当年她为了救你,可以牺牲自己,你心里一直记着她,也是应该的。” “可是她能做到的事情,我洛青鸟也能做到。” “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一定不会让人伤害你!” 苍舒白沉默良久,道:“何苦?” “我一点都不觉得苦,早在虚空秘境里,你救了我的那一天起,我就喜欢你了,为了你,我可以不做青天宗的大小姐,我可以离开青天宗,脱离洛氏家族,只要能与你在一起,我什么都愿意!” 洛云涛沉声道:“青鸟,你为了这个男人,要与我断绝父女关系?” 洛青鸟坚定的说道:“爹,是你先逼我的,他是我喜欢的人,您要杀他,便是要我的命,今日谁也动不了他,要杀,便连我一起杀!” 洛云涛只觉心口一阵剧痛,千年不动如山的宗主,此刻竟踉跄半步。 无人注意的角落里,乌木忽的气息微变,他看了眼面前的状况,毫不迟疑的转身离去。 与此同时,苍舒白睁开眼,眸光闪烁,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洛青鸟,按捺不住的抓住了她的手。 洛青鸟回过头,苍白的小脸上浮现出红晕。 这是苍舒白第一次没有排斥她,还主动的握住了她的手。 “大个子,你怎么了?” 苍舒白眼眸里情意涌现,随后又赶紧压抑住了要不适宜流露出来的情感,掷地有声的说道: “洛青鸟,你对我情深义重,我苍舒白并非草木,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妻。” 洛青鸟整个人猛地一怔,原本黯淡的眼眸骤然亮起漫天星光,像是沉寂了三年的黑夜,终于迎来了第一缕破晓的光。 “可、可是……你要复活的妻子呢?” 苍舒白仿佛是陡然回想起这一点,安静许久后,他道:“等她醒来,我必给你合适的名分。” 洛青鸟喜极而泣,她等了这么久,终于让她等到了开花结果的这天! 旁边的人还是面有古怪之色。 堂堂青天宗的大小姐,要什么男人找不到? 居然不惜与其他女人共侍一夫,实在是自降身份,委屈至极。 洛云涛的脸色也很不好看,然而洛青鸟为了苍舒白要死要活,他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慕苒飘荡在风里,背对着他们,抓紧了衣角。 她可以接受苍舒白的不爱,却不能接受他把爱分成两半,好似分了一半给她,就是一种幸运的施舍。 远处忽然传来了爆炸声。 慕苒还辨不清是什么情况,刹那间一股强大的力量把她拉回了小世界。 空间在扭曲,空气也在震荡,水面掀起滔天巨浪,她的视线也跟着被模糊,一切都是朦朦胧胧,什么都看不清楚。 自然,她也没有看到,那忽然自虚空浮现的碧绿色魂枢莲台,正缓缓绽放出层层柔光,将玉棺之中沉睡的人影,轻轻包裹在莲心之中。 莹绿光芒流转,生死逆转,只在一瞬。 “不好,藏宝阁!” 洛云涛带着人闪身看去之时,灰尘烟雾渐渐散去,那其中出现的一道身影,令所有人大吃一惊。 乌木还是一如既往的黑衣黑发,可那周身气质,却彻底变了。 不再是往日里忠心耿耿、略带木讷的护卫模样,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深入骨髓的冷冽与孤寂,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明明站在人群中央,却像独自立于万古寒峰之上,与周围格格不入。 众人只觉一阵诡异的熟悉—— 这模样,这气场,这流露半分的隐忍狠戾,分明就是苍舒白。 第82章 移魂夺舍 洛云涛毕竟见多识广,他只一瞬间便明白了过来,怒道:“移魂夺舍,苍舒白,你好手段!” 有着乌木面容的男人语调平平的说道:“不过是换躯一用,何必这般大惊小怪。” 所有一切的不对劲在刹那间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为何被围攻的苍舒白会突然对洛青鸟改变态度? 所有人都只以为那是因为洛青鸟为了他可以牺牲自己的性命,所以终于打动了他。 然而苍舒白心硬如铁,他若是能被打动,那么早在洛青鸟为了他挡下红芙那一鞭时便会动容了,又何必等到今天? 更何况,复活早逝的妻子是苍舒白的执念,他又怎么会说出让妻子与其他女人共侍一夫的话? 今日这一切的的变故,都得从前几天的晚上,苍舒白与乌木在藏宝阁前一会说起。 彼时,苍舒白道:“或许还有第二个方法。” 乌木怀疑的看着他,“你还有什么方法?” 苍舒白想要藏宝阁里的至宝,然而藏宝阁设了禁制,只有青天宗承认的人才能够进入藏宝阁。 可苍舒白要是想通过正当的途径成为青天宗的一员,那么就得被逼着娶洛青鸟。 他的苒苒看似心大,却是心眼极小。 而恰恰好,他的心眼比起她还要小。 莫说他名义上娶了其他女人,就说他若是被传出与其他女人有染的消息,他都得把源头给炸了。 苍舒白看着斯文有礼,冷漠疏离,其实他骨子里就是这么偏执又扭曲,除了慕苒,谁若是想要和他沾边,他都会恨不得把对方挫骨扬灰。 更何况还是想用手段向他施压,逼着他屈服的人,就更该死。 他修炼的道,本就杀心远超常人,平日里那一身清冷斯文,不过是给慕苒一个人看的体面。 真要惹到他底线,什么风度,什么规矩,什么情面,全都是狗屁。 他这辈子只在五百年前,在慕苒为了他要牺牲生命时低过头,其他时候,他就算是碎了一身骨头,也从没有低头认输过。 而想通过手段逼迫他就范的人,只会让他更加的厌恶。 可苍舒白必须进藏宝阁。 他道:“移魂夺舍,我们交换躯体。” 乌木一时诧异,“移魂夺舍?” 苍舒白不紧不慢的道:“与寻常夺舍不同,我愿意与你交换身体,到时候,我们便有了各自的容貌与身份,你可以娶你喜欢的洛青鸟,而我则可以进藏宝阁找到我想要的东西。” 乌木抑制不住的心动,可他还有理智在,“你一身通天修为,就舍得送给我?” 苍舒白道:“修为境界再高,也并非是我心中所求,我想要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唤醒我的妻子。” 乌木知道苍舒白的故事,他自然也知道苍舒白为是为的什么要进青天宗,又进了昊天秘境那样的险境,九死一生的回来。 但他还是有些怀疑,“小姐金枝玉叶,天真烂漫,你难道就真的一点都不动心,只一心想着那个身份平平的女人?” 苍舒白抬起眼。 乌木心头莫名一颤。 他隐约觉得,苍舒白是想当场杀了他,而原因仅仅是他的话里对那个早死的女人有贬低之意。 最终苍舒白收敛了杀意,没有波澜的说道:“你眼中的珍宝,在我眼里,不值一提。” 乌木霎时间有了恼怒。 也不知道是气苍舒白看不起洛青鸟。 还是气自己视为珍宝的存在,在苍舒白这里却是一文不值。 无形之中,就连他也好似被苍舒白狠狠地贬低了。 但是,苍舒白给他抛出来的诱惑实在是太大了。 若是真的移魂夺舍,他不仅能够娶到自己喜欢的姑娘,还能够拥有这一身磅礴的修为,他不会再是一个小小的侍卫,而是会成为青天宗里最耀眼的存在。 乌木却也不傻,他道:“我怎么知道你说的移魂夺舍是不是真的?” 苍舒白当场祭出一滴心头血,“若是我食言,又要夺回身躯,你大可以用这滴心头血牵制我的神魂,当场把我格杀。” 乌木眼前一亮,慌忙收下了这一滴心头血,能感觉到这滴血液确实是与苍舒白气息相连,并不是作假,便迫不及待的应下了这一桩交易。 于是,就有了今天这一出。 苍舒白先是一人血战青天宗满门,果不其然,洛青鸟出现了。 也就是这个时候,苍舒白与乌木交换了身份。 苍舒白用着乌木的身躯,成功的进了藏宝阁,拿到了魂枢莲台,再将青天宗存在了万年之久,收藏了无数先天至宝的藏宝阁炸的一干二净。 洛云涛目眦欲裂,周身灵力翻涌如海啸,一掌带着灭顶之势拍向那道黑衣身影:“苍舒白!你竟敢毁我青天宗根基,今日必让你神魂俱灭!” 掌风摧山裂石,眼看便要落在对方身上,那道身影却忽然抬眼。 原本属于苍舒白的沉稳气息刹那崩碎,黑色眼底里浮现出还没有反应过来的茫然。 苍舒白与乌木,竟在瞬息之间又将身躯换了回来。 乌木毫无准备的中了洛云涛这一掌,瞬间倒地,吐出了几口鲜血。 洛云涛气血倒涌,惊怒交加之下,一声凄厉狂吼:“你……你竟敢两次换身戏耍我!苍舒白,你好毒的算计!” 乌木在重伤之下也反应了过来,他惊叫:“小姐!” 洛云涛也回想起来苍舒白的身体正与洛青鸟在一起,他面色大变,身体一闪,消失在了原地。 洛青鸟从来都没有感觉到过这么幸福的时候。 她追逐了这么久的人,终于对她的感情有了回应! 山头的冷风猎猎,她的眼里却仿佛只有四月朝阳,天与云都是美得那么不真实。 她看着站在崖边的男人。 黑衣如墨,白发胜雪,身形颀长挺拔,明明立在断崖边缘,却稳如万古山岳,自带一股孤高不可攀的气势。 他微微侧首时,白发掠过冷白下颌,明明只是静立,却让整座山头都成了他的背景。 可她还记得,不久之前,风再烈,也吹不散他眼底那一点只对她才有的温柔。 第83章 世上再无青天宗 “大个子,我爹和我说过,只要我与你成亲,他就会把魂枢莲台给你。” 洛青鸟面色微红,更显娇俏,她想再去握着男人的手,却又担心对方嫌自己不够矜持,于是只能摸着自己的一缕发,很是羞怯。 “我……我爹也说了,只要我们生下一个孩子,他就会把东西双手奉上,祝你完成心中所愿。” 提到生孩子,洛青鸟脸颊更红。 苍舒白看过来,“原来成亲这件事,是你与你爹的共识。” 洛青鸟盯着自己的脚尖,羞于抬头看他,自然也就没有发现他的那双眼里,正暗暗酝酿着一场可以毁天灭地的风暴。 “爹说这样的法子两全其美,只要你愿意娶我,证明你心向青天宗,才会把你当成我们青天宗的一份子,否则他绝不会把至宝给外人。” “我……我也没有别的法子,只能应下我们成亲的事情。” “而且、而且……我是真的喜欢你。” 他道:“你可知洞虚境之上,孕育子嗣会尤其艰难?” 洛青鸟红着耳朵点点头,“爹说只有有了血脉相连的孩子,你才有了牵挂,才会真正属于青天宗,虽然孕育子嗣会很艰难,但我想百年不行,就千年,总有一天……我们总会有个孩子的。” 她抓着衣角,嗫嚅道:“到时候你有了魂枢莲台唤醒慕姐姐,我也会教导我们的孩子好好尊敬她。” 洛青鸟又道:“虽然我没有见过慕姐姐,但我觉得她一定和我一样都是真心爱着你的,我相信我和她一定可以好好相处,爹说我只能是你的正妻,她只能当个次妻,但是私底下我都会把她当姐姐看待,绝对不会仗着名分半分欺辱她。” 她自认为善解人意,识大体,满心以为自己这般退让包容,总能焐热眼前这人的心,却不知在苍舒白耳中,每一句都刺耳至极。 猛然之间,洛青鸟的脖子忽然被一股力量掐住,双脚悬空。 她甚至没看清苍舒白是如何动的,只觉一股冰冷刺骨的戾气将她整个人裹住,喉间剧痛,呼吸瞬间断绝。 方才还在柔声细语说着退让包容的心,此刻只剩下窒息的恐慌,她瞪大了眼,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男人。 那张向来清冷淡漠的脸,此刻覆着浓郁的阴翳,眼底没有半分温度。 她脸色涨得通红,艰难的出声,“大、大哥哥……” 与她花上千百年生个孩子,才能给他至宝唤醒妻子? 多可笑。 她居然不知道他等了慕苒五百年,就已经是日日夜夜承受着撕心裂肺之痛,几乎是整个人都陷入了疯魔。 可她居然还妄想让他再等上千百年。 苍舒白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条帕子,黑色灵力汇聚而成的那只“手”用帕子擦拭着另一只手,他的动作慢条斯理,可是帕子已经染血。 他竟是面无表情的把自己那只手擦拭得几乎蜕了一层皮。 可是他还尤嫌不够一般,将那只本该完好无损的手,变得鲜血淋漓。 那是不久之前,他的身体被乌木占据时,用来碰过洛青鸟的手。 洛青鸟头一次感觉到了如此清晰的死亡威胁,她在窒息感里脸色越来越青紫,流出了眼泪,楚楚可怜,满心不解的看着不久前还对自己流露出温情的男人。 “为……为什么……” 然而男人懒得多看一眼,也不打算与她多说一句话。 天边忽然传来一道怒气滔天的声音,“苍舒白,放了我女儿!” 是洛云涛带着宗门的人赶来,身负重伤的乌木还勉力跟在后面。 “苍舒白,你难道忘了你的心头精血还在我这里吗!”乌木抬起手,一滴红色的血液浮现在半空之中。 他想借此杀了苍舒白,好将功补过。 然而,那滴精血忽然寒意爆发,化作了流光,眨眼间升空。 蓝色流光再俯冲而下之时,已经是一头可以吞天灭地的蛟龙。 乌木连一丝反应都来不及,不过短短一息,便被蛟龙巨口狠狠咬住,头颅瞬间崩碎,血肉飞溅。 身躯软软砸落尘埃,再无半分声息。 蛟龙甩去血沫,慢悠悠盘旋回苍舒白身侧,巨大的头颅垂落,竖瞳里翻着几分不满,似在抱怨他竟让自己憋屈成一滴小小精血,被这等蝼蚁拿捏了这么久。 苍舒白随手丢开染血的帕子,抬手轻轻抚上那庞大狰狞的蛟龙头颅,动作轻缓,仿佛在安抚一只温顺的小兽。 蛟龙看着主人血肉模糊的手,翻了个白眼。 啧,这人又在自虐了。 洛云涛看得肝胆俱裂,厉声嘶吼:“苍舒白,青鸟若有半分损伤,我青天宗定将你挫骨扬灰!” 苍舒白眉眼都未抬一下,只漠然抬手,随手一抛。 一道身影被他轻飘飘扔了过去。 “你的女儿,还给你。” 洛云涛又惊又怒,急忙飞身接住洛青鸟,触手一瞬,脸色骤变。 一股阴寒诡谲的力量,竟顺着女儿的经脉直接反噬到他身上! 他这才惊觉,洛青鸟的体内,早已被苍舒白布下了血咒杀阵,只待他一触碰,便会瞬间被这道杀咒传染,连带着他一同重伤。 “你……你竟在她身上动了手脚!” 是苍舒白拿回来的那青鸾魂玉,洛云涛用来修补洛青鸟神魂时,藏在青鸾魂玉上的血咒便转移到了洛青鸟身上。 洛云涛气血狂涌,一口鲜血喷溅而出,抱着昏迷而奄奄一息的女儿踉跄后退,眼中是滔天恨意,“苍舒白,你好歹毒!” 苍舒白道:“你毁约在先,你父女二人逼婚在后,我苍舒白最恨的就是别人逼我,对付你们这种人,我只会比你们更狠,更绝。” 一道墨色寒光自虚空撕裂而出,落在他掌中。 那是一杆通体幽黑的长枪,枪身隐有暗纹流转,寒气凛冽如九幽寒铁,枪尖一点寒芒,似能刺破苍穹,洞穿神魂。 “你青天宗,三番五次辱我妻子,今日,我便让世上再无青天宗。” 与此同时,水天一线的寂静小世界里。 碧波轻漾,云雾如纱,这片与世隔绝的秘境之中,沉睡多时的人忽然睁开了眼。 第84章 和离(上) 身体有了真实感,慕苒只觉恍如隔世。 她坐起身子,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掐了一把,确确实实的感觉到了疼痛,也确确实实感觉到了肌肤的暖意。 不知为何,她竟然回到了身体里,而且她还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有灵力流动。 许是因祸得福,她的身躯与灵魂在这五百年里得到了不少天材地宝,灵丹妙药的蕴养,那本是碎了的根骨,竟然是得到了修复。 慕苒刚醒过来的那点欢喜,忽然又像被风一吹就散的雾,沉闷感涌上心头。 碧波映着她的脸,明明是重获自在的好光景,她却偏偏笑不出来,被一阵闷涩堵得发慌。 她的思绪不受控的回到了不久前那一幕。 苍舒白对旁人说的那句“我会给你名分”,就像是一根细针,扎在她心脏最软的地方,一抽一抽地疼。 她垂眸看着水面里自己的影子,睫毛轻轻颤了颤。 或许男人与女人的想法永远不会同步,她认为爱这种东西,应该是带着独占欲的,而不是可以分成两半,给不同的人。 至少慕苒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 他的这种做法,无异于是把三个人都置于尴尬的境地。 可是慕苒却又无法恨苍舒白。 她知道他这五百年来都在想办法复活她,出生入死,几次都差点丢了性命,也清楚他本就一生孤苦,无亲无故,孑然一身,偏偏又因为她,平白多了五百年的煎熬与执念。 他能记挂她五百年,已经足够证明他曾经对她是真心相待。 而且洛青鸟为了苍舒白可以不顾生死,慕苒也看在了眼里,扪心自问,换位思考,慕苒或许也无法做到对这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美好姑娘,冷眼相待。 所以即使苍舒白被感动,然后动了心,也是理所当然的。 只不过,对他五百年来的煎熬,她的感激是真,对他所说的二女共侍一夫的局面,她无法接受也是真。 作为一个空白了五百年的人,慕苒觉得自己并没有立场怨恨。 苍舒白既然有了新的爱人,那么她就不应该留在这里碍事。 她从白玉床上下来,站在水面之上,想要离开之时,忽然又想到,也许苍舒白还会来找自己。 她应该说清楚,离开是自愿,然后祝福他与洛青鸟也是真的。 慕苒抬手一挥,蓝色的水汽在半空中凝结成一行行字,不带半分怨怼,只有轻轻的释然。 “我已醒来,前尘旧事,皆可随风。 五百年你为我涉险,以命相护,我铭记于心。 如今你有了可相伴之人,有了安稳归宿,我真心为你欢喜。 你我缘分,至此已是圆满。 我今日留字,是与你和离。 但我心知,你过往为我付出良多,虽然和离,我却无法昧着良心说两清。 这份恩,这份情,我生生世世都记在心底,不纠缠,不埋怨,只余感念。 往后你与佳人相伴,岁月温柔,我在远方真心祝你们一世安稳,再无风波,再无离散。 不必寻我,不必挂念。 你安好,便是最好的结局。 ——慕苒。” 这一封信,慕苒几经斟酌用词,她更是仔仔细细的看了好几遍,就怕一句一字中会流露出一分不甘心。 直到这封信写完了,她也缓缓松了口气。 或许到了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有了最完美的结果了。 慕苒告诉自己不应该再有留恋,转过身,消失在了这方天地。 洛青鸟头痛欲裂,神识从无边黑暗里猛地抽离。 她睁开眼,呛人的气息先一步钻进鼻腔。 焦木、尘土、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煞气,彻底碾碎了她对青天宗的所有记忆。 昏迷前最后一幕,还清晰得如同刻在神魂里。 苍舒白那双眼,冷得没有半分温度,她被掐着脖颈,力道收紧,那时候他是真的想杀她。 冷漠,狠戾,毫无半分旧情,那模样,至今想起来都让她浑身发寒。 她以为自己醒来,要么是死,要么是被父亲所救,却万万没有想到,眼前这片天地,早已不是她认识的青天宗。 没有云海,没有灵雾,没有连绵成片的殿宇,没有往来修士的衣袂翻飞。 取而代之的,是冲天黑烟,断壁残垣,倒塌的主峰,染透了每一级石阶的血,随处可见的是残肢尸骨。 整个世界,安静得可怕。 洛青鸟浑身血液冻结,四肢冰凉,连呼吸都忘了。 她僵硬地,一点点地转动脖颈。 下一眼,她被眼前之景几乎要吓得魂魄离体。 不远处,那道身影立在血与废墟之间。 黑衣如墨,白发如雪,周身煞气未散,明明是清冷的容貌,却比九幽恶鬼更让人胆寒。 是苍舒白。 而他那只曾让她濒临死亡的手,此刻正掐着另一个人的脖颈,将人高高提起,双脚离地,挣扎无力。 那人衣衫破碎,面色青紫,气息奄奄。 是她的父亲,洛云涛。 洛青鸟瞳孔骤缩,整个人如遭雷击,尖叫道:“不要——!” 苍舒白却指尖一动,那曾高高在上,自以为可以掌握所有人命运的青天宗宗主,就这样被扭断了脖子,尸体宛若破布一样被丢在了地面之上,与尘埃作伴。 洛青鸟神魂几乎要撕裂,“爹!为什么……为什么……” 她泪眼朦胧,抬起绝美的脸蛋,心碎的质问:“我是真心的喜欢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洛青鸟控制不住情绪,嗓音嘶哑。 “我可以为了你牺牲自己!” “我可以为了你放弃一切!” “我那么爱你,你为什么要杀我父亲,毁我宗门,苍舒白,你难道真是铁石心肠吗?你难道就不曾有片刻感觉到我对你的真心吗!” “你的感情,与我何干。” 听到这毫无波澜的声音,洛青鸟哭声一顿,整个人像被一道惊雷劈中,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风卷着血腥味掠过,卷起她凌乱的发丝,也卷起他不染一尘的衣摆。 洛青鸟看着眼前高大的身影,第一次意识到了自己错的有多么离谱。 第85章 和离(下) 世人只知苍舒白为了复活妻子,上刀山,下火海,不管步入何种险境也是心甘情愿。 他是个能为一人倾覆天下的痴人,人人叹他情深似海,赞他执念不悔,连她也曾这般傻傻以为,只要她够真心,够不顾一切,总能焐热他那颗冰封的心。 直到此刻她才彻骨明白,他骨子里有的是无情。 不管她为他做了多少事,哪怕是她真的为了他牺牲了自己,他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正如他所说,她的情感,与他有何干系? 洛青鸟忽然懂得了那一天见到的红芙眼里流露出来的不甘。 那是拼尽一切,却连一丝一毫都得不到的绝望。 她猛地抬眼,泪水混着血污滑落,声音破碎又凄厉,一字一顿。 “凭什么……凭什么你可以为了一个死人倾尽所有,却连我半分真心,都不肯多看一眼?” “凭什么我掏心掏肺爱你至此,在你眼里,竟连尘埃都不如?” “凭什么……我就活该被你这样践踏,活该家破人亡,活该……一文不……” 最后一个字还卡在喉间,只吐出半声轻颤,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黑芒,无声掠过。 洛青鸟的声音戛然而止。 时间像被冻住一瞬。 她睁着泪雾未散的眼,瞳孔里还映着苍舒白那张冷漠绝尘的脸,满是不甘与破碎。 下一刻,她的脖子一扭,头颅轻轻一歪,缓缓倒地。 一缕风吹过,带来一道风声,像是老天也在同情她,给了她一句迟来的,无人应答的叹息。 苍舒白却是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缓缓放下手,指尖那缕煞气消失不见。 小寒鱼游荡在空气里,看着主人的目光都多了一分惊异。 它主人还真是非同一般,男人也好,女人也好,只要是让他心生厌恶的人,他都不会半点手下留情。 好似在他的眼里,这世上的人只分为三类。 该死的人。 可以利用的人。 以及唯一一个名为“慕苒”的人。 于是怜香惜玉这回事,也就只会出现在它的女主人身上而已。 苍舒白每次大开杀戒之时,都会奉行斩草除根的道理,修仙界便是如此残酷,没有所谓的秩序,唯一的法则就是弱肉强食。 若是没有十足的把握去招惹到了不该惹的人,一个宗门被灭,也是十分常见的事情。 苍舒白迎着风,等身上的杀意收敛,他身形一闪,消失在了原地。 寒鱼慢了一步,想起最后一样至宝到手,女主人苏醒有望,它也赶紧跟着回到了那方天地。 小世界内,水光粼粼,岁月静好,与外界的血腥地狱判若两界。 苍舒白一步步走向那方他守了千年的玉床,心跳竟难得有些急促。 百年等待,万里赴险,双手染血,全都是为了这一刻。 可当他真正站定在玉床前时,浑身的血液,却在刹那间冻僵。 玉床上空空如也。 没有他朝思暮想的身影,没有他等了无数个日夜,会醒来唤他谨之的人。 在察觉到他回来的那一刻,那一封由水凝结写成的信浮现在了他的眼前。 她留下来的字不少,却唯独只有两个字死死的占据了他的目光。 ——和离。 前一瞬还因至宝集齐,即将重逢而微颤的指尖,此刻骤然攥紧,指节泛白,骨节绷得发响。 周身空气骤然一缩,湖面猛地一沉,浪头压到极低,连寒鱼都吓得不敢出声。 他没有怒啸,没有癫狂。 只是那双素来淡漠如雪的银眸,在这一刻翻涌着毁天灭地的暗潮,却被他以无上修为死死压在眼底最深处。 整片水光小世界都在颤抖。 湖面炸开狂浪,天空裂开细密的黑纹,空间在一寸寸崩塌。 寒鱼吓得缩在角落,鳞片都在发抖,连气都不敢大喘。 它跟着他千百年,见过他踏碎险境,见过他屠灭宗门,见过他冷漠如冰,却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 苍舒白立在崩塌的天地中央,黑衣猎猎,白发狂舞,周身煞气几乎要将这方小世界彻底碾碎。 许久之后,他的喉间滚过一道极轻的笑声,“和离……” 那封留下来的和离书崩碎成水珠飞溅,让本就摇摇欲坠的小世界轰然一震,又塌下一大片。 寒鱼浑身一颤,在心底绝望地哀嚎。 不妙,不妙。 他周身煞气涌现,这是入魔的征兆。 这人一定是要发疯了! 天高云淡,成双成对的小鸟落在枝头,春光正好。 慕苒双手轻轻搭在窗沿上,沐浴在暖融融的阳光里,脸颊被晒得微微发烫,她眯着眼,望着街上人来人往的光景,连指尖都透着慵懒的惬意。 之前作为幽魂,她能感觉到的只有冷,现在能享受到日光的温暖,可真是舒服。 她已经在这家酒楼坐了好一会儿了,还是没有想好接下来该去哪儿,索性也就这样看着街上的风景发呆。 街心忽然传来一阵凄厉尖叫。 人群轰然四散,尘土飞扬,一头狰狞的妖兽撞翻摊位,獠牙泛着冷光,朝着惊慌失措的路人扑去。 慕苒指尖灵力微动,正要翻身跃下窗台,已经有一道湛蓝色身影先一步从天而降。 年轻的道长身姿挺拔,道袍随风轻扬,手中长剑出鞘不过一瞬,寒光闪过,干净利落的道法落下。 妖兽连哀嚎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倒地身亡,而它的血泊里,霎时间开满了红艳艳的花朵,很快吞噬了它的尸体。 周遭受惊的百姓连声道谢,这年头乐于助人的修者可不多。 道长只是微微颔首,全无半分骄矜之色。 他察觉到了上方的目光,抬起脸,看向了酒楼的二楼。 窗沿边正趴着个看热闹的姑娘,一身浅绿衣裙,鲜妍得胜过楼下整片春光。 四目相撞那一瞬,道长面上浮现出意外之色。 女孩却是眉眼弯弯,撑着窗台微微直起身,朝他轻快地挥了挥手,翠绿发带与乌黑发丝一同在风里轻轻飞扬,灵动又耀眼。 “好久不见,岳道长!” 岳青风亦是扬唇一笑,“慕姑娘,好久不见。” 第86章 故人相见 时隔五百年之久,慕苒没有想到居然会在这个小城镇里遇到故人。 而时隔五百年之久,岳青风竟然也还记得慕苒。 既然是久别重逢,自然得坐下来好好唠唠。 慕苒做东,请岳青风去茶楼喝茶,想起多年前的事情,她颇有感触的道:“原本我还答应要给岳道长做寻呼鸡的呢,之前还想着至多过一两个月的时间就能把东西做出来给道长,但没有想到好似是一眨眼的功夫,五百年都过去了。” 岳青风一笑,“难为你还记得那么久远的约定。” 慕苒回道:“我做生意当然得讲信用,虽然时间过去这么久了,但是答应的事情还是得做到,你放心,寻呼鸡我一定做出来给你,不收你钱。” 岳青风也不推辞,敬了一杯茶,道:“那就多谢慕姑娘了。” 在与慕苒交谈的时候,岳青风其实心中也有疑问。 五百年前初见,慕苒分明是个毫无修为的凡人,无半分灵气,连修仙最基础的根骨都不具备,与大道无缘。 可如今再看,她体内赫然生有根骨,灵力流转沉稳,修为竟已然跨过金丹之境,这般翻天覆地的变化,实在匪夷所思。 更令岳青风感到奇怪的是,苍舒白并没有陪伴在慕苒身侧。 他们夫妻这五百年里是出了什么变故吗? 但这毕竟是他们的私事,岳青风不好多问,也就压下了心中的疑问。 他与慕苒交情不深,但也算是故人,见慕苒孤身一人在外,便关心的问了一句:“慕姑娘打算去何处落脚?” 提起这个,她叹了口气,“我现在也还没有想好。” 碧云山已经没了。 就算碧云山还在,她也不会选择回去。 至于在五百年前,她与苍舒白住了两年的小家…… 仅仅两年而已,对生命漫长的修士来说,不过是沧海一粟,又有谁会在意呢? 慕苒也想过去找慕书晴,可是她打探过,慕书晴自镇岳山城之变后,就没了踪迹,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这么一想想,慕苒现在还真是孑然一身。 她摇摇头,茫然的说:“我也不觉得我能去哪里。” 岳青风斟酌了片刻,还是于心不忍的道:“姑娘若是无处可去,不妨先来重阳山落脚。” 慕苒略微诧异,抬眸看他。 岳青风迎着她的目光,语气平和而郑重,继续说道:“重阳山虽不算顶尖仙门,却也清净安稳,门规宽松,不排外,姑娘如今有了修为在身,若无去处,留在山中静养,或是修习功法都可,总好过孤身漂泊。” 慕苒摸着下巴,认真的开始思索这件事的可行性。 岳青风又道:“而且山上良木甚多,姑娘若是想要铸造法宝……” “我去!” 她眼眸闪闪发亮,分明是遇到了自己感兴趣的东西,才会如此的兴奋。 岳青风摇头失笑。 跟着岳青风回重阳山的路上,慕苒好奇的问:“岳道长,近来这附近又有妖兽伤人吗?” 岳青风点头,“是,只不过我也试着去查妖兽源头,却一无所获。” 慕苒想起五百年前也是有妖兽出现,她问:“莫不是真的有魔修在用人来培育妖兽?” 岳青风神色凝重,“确实是有这个可能。” 只不过天底下的修士那么多,稍有不慎便会有人道心破碎而堕魔,想要找出背后作乱的魔修,这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当然,像是魔修作祟这样的事情,也就只有像岳青风这样为数不多的具有正义感的人,会想着去斩妖除魔。 重阳山隐于群山之间,云雾轻绕,苍松遍布,灵气温润绵长。 青石山门古朴无华,殿宇依山而建,清幽静谧,虽有气派威严,但也安稳祥和,是避世修行的好去处。 山间风清气净,弟子不多,皆性情平和,一派安稳淡泊之态。 岳青风带了客人回来,路过的弟子都很是好奇,不过他们也不会表现太过,只是疑惑于师兄带回来的姑娘是什么人。 途经演武场,一群弟子对着一具失灵的机关木人愁眉不展。 那木人躯干歪斜,右臂死死卡住,任凭几名弟子如何注入灵力,敲打调试,都纹丝不动,纹路黯淡,彻底瘫废。 “这可怎么办?方才还好好的,突然就动不了了。” “灵力输进去跟石沉大海一样,根本衔接不上。” “枢轴肯定是锈死了,可我们不会修啊。” 几人围着机关木人束手无策,急得团团转。 慕苒远远看了一眼,缓步走过去,“让我看看。” 弟子们闻声回头,见是岳清风带回来的陌生姑娘,虽有疑惑,还是下意识让开了位置。 慕苒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木人僵硬的关节,顺着纹路一按一捻,很快便找到了症结。 “是内部榫卯错位,灵路断了,不是坏了。” 她话音未落,指尖轻巧发力,只听咔的几声轻响,几下便将卡滞的机关一一归位,再随手引一缕灵力点在木人心口。 下一刻,机关木人周身灵光微亮,手臂缓缓抬起,屈膝,转身,挥拳,动作流畅自如,全然恢复如常。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修、修好了?!” “我们折腾了半天都不行!” “这手法也太利落了,连工具都不用?” 慕苒收回手,眉眼弯弯的笑道:“机关靠的是巧劲,不是蛮力。” 岳青风站在一旁,忽然也并不是那么纠结于苍舒白为何没有与慕苒走在一起的问题了。 毕竟慕苒就算是一个人,看似柔弱,也能生活的很好。 可与之截然相反的是,那个本该强大到令三界胆寒,好似是无所不能的青年,自失去妻子的踪迹后,便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苍舒白走在人来人往的街上,十分平静。 甚至是在有调皮的孩子乱跑,撞过来时,他都会好心的扶一把。 可那男孩仰起头,望着眼前白发如霜的青年时,却瞬间怯生生地缩了手,不敢再靠近,慌忙跑远。 这男人明明站在暖阳之下,周身却裹着化不开的阴寒与沉郁,仿佛终年不见天日的寒潭。 第87章 入魔 青年不怒,不吵,不伤人,却比任何时候都更令人心惊。 换作从前,寒鱼还敢时不时溜出来透透气,可这段时日,始终没有女主人的踪迹,它便越发不敢冒头,连气息都放得极轻。 它宁愿看到苍舒白挥剑大杀四方,宁愿看他暴戾冷酷,与天地为敌,也不愿面对他如今这副模样。 没有嘶吼,没有癫狂,只有一片死寂的沉默。 这种无声的破碎,比任何杀戮与疯狂,都更让它心惊肉跳。 夜幕升起,明月高悬,一天又过去了。 苍舒白回到独属于他的小世界,这里没有喧嚣,没有生灵,只有一片死寂的静谧,和四处残存的,早已淡得几乎抓不住的气息。 他走到那方温润的白玉床前,缓缓躺下。 玉床温润,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属于她的淡淡气息,淡得像一场一碰就碎的梦。 他抬手,将她亲手做的暖手炉紧紧抱在怀中,指腹一遍遍摩挲着上面早已磨旧的纹路。 那是她为他做的暖手炉。 她曾经说过,这个世上就只有这一个,除了他,便再也没有人能够得到这种优待。 那五百年里,只要把它握在手里,五脏六腑好似都能找回一丝暖意。 可此刻,他只觉得冰凉刺骨,半点热气都无。 他将脸埋进枕间,枕上还残留着她发丝间淡淡的馨香,紧紧抱着那只冷透的暖手炉,高大的身影蜷缩在偌大的白玉床上,白色长发散落包裹着自己,仿佛是一只迷途的幼兽,只能用这样幼稚的方法寻求自救。 游动在死水里的寒鱼小心翼翼地冒出脑袋,担心主人是不是会随时如同琉璃一般破碎。 长夜渐深,倦意裹挟着求而不得的压抑将他拖入梦境。 水天连成的世界里,他远远看见一道纤细的身影立在水光之中。 是慕苒。 她微微偏着头,眼神茫然,懵懂地看着周围,好似并没有弄清楚状况。 苍舒白的心脏骤然紧缩,浑身血液都似在这一刻凝固,所有的隐忍和克制都在瞬间崩塌。 慕苒终于看到了他,眼前一亮,唤道:“谨之!” 他几乎是失控地冲了过去,眨眼之间,已经将茫然无措的人拥入怀中。 他埋在她颈间,声音嘶哑破碎,压抑着无尽的颤抖与恐慌。 “别跑……别再离开我了……” 慕苒被他吓到了,“谨之,你怎么了?” 下一刻,他低头重重吻上她的唇。 那吻毫无章法,猛烈滚烫,又破碎不堪,混着他压抑了百年的哽咽与颤抖,带着近乎自虐般的贪恋与恐慌。 唇齿相依间,他断断续续地呢喃。 “别离开我……求你……” 她摸到了那只空荡荡的袖管,拼命地挣扎,“你的手呢!你是不是受伤了?谨之,告诉我,你怎么了?” “苒苒,那不是我,我只有你,只要你,不要与我……” 话音未尽,怀里已空。 苍舒白僵立许久,猩红眼底翻涌着魔煞,缓缓跪落在地,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碎裂的冰,一字一顿,吐出了未尽的话语。 “和……离。” 水天相接的世界不久前才被修复好,如今却是黑气弥漫。 寒鱼猛然间从水里窜了出来。 坐在白玉床上的青年,白发翻飞,昔日清绝冷傲的眉眼彻底扭曲,眼底不再是压抑的悲,而是翻江倒海,快要撑破躯壳的疯魔。 寒鱼心里尖叫——主人真的入魔了! 白日里还是晴光正好,到了晚上却莫名是乌云压顶,风声鹤唳,好似是天地间都弥漫着一股戾气。 狂风撞开了窗户,吹动了桌子上摆放的图纸。 慕苒赶紧把要吹飞的纸张压住,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在感觉到天地异动之后,所有人都跑了出来议论纷纷。 岳青风站在窗外,道:“慕姑娘,夜里风大,你还好吗?” 慕苒点点头,“我很好,外面是怎么了?” 岳青风毕竟是重阳山优秀弟子,只看了一眼,他便语气沉沉的说道:“恐怕是有巅峰境界以上的修者入魔了。” 慕苒意外,“都巅峰境界了,还能入魔?” 一般而言,走到了这至高一步的修者,都是经历过千劫万难,看过生死离别,受过万般磨砺,道心坚如磐石,不为情苦,不为欲困,自然就不会堕入魔道。 岳青风说道:“天底下巅峰境界的高手寥寥无几,不管是哪一个堕入了魔道,都会掀起三界浩劫,生灵涂炭。” 他停顿了一下,带着侥幸说道:“希望是我感觉错了。” 慕苒莫名想起了苍舒白。 他如今也是巅峰境界,世间难有敌手。 不过他现在肯定是与洛青鸟在一起,有洛青鸟的相伴相守,他一颗孤寂的心会得到抚慰,怎么也不会落到入魔的地步。 更何况,原剧情里也不曾有男主入魔的情节。 慕苒只觉得自己是还没有放下苍舒白,所以才会想起他来。 她再看向窗外昏昏沉沉的夜空,一手搭在窗台支撑着下颌,与岳青风一样感到了疑惑,“入魔的高手,会是谁呢?” 荒僻小镇,街巷空寂,阴风卷着魔气肆虐。 苍舒栖花猛地被一股滔天黑煞轰飞,身躯重重砸在斑驳石墙上,墙体轰然开裂。 他喉间腥甜翻涌,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却强撑着剧痛,死死将身后的慕书晴护在身后,脊背挺直,半步不退。 “苍舒白,你发什么疯!” 漫天魔气翻涌如潮,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寒意席卷整条长街。 苍舒白玄衣猎猎,白发狂舞,周身漆黑煞气缠绕升腾,每一寸气息都透着令人窒息的压迫。 苍舒栖花不会想到,苍舒白那日虽然答应放了他,却也在他身上动了手脚,只要他想,便能追踪到他的踪迹。 那也是自然,不管苍舒栖花是因为什么原因,五百年前围杀苍舒白与慕苒的人始终有他一份。 苍舒白格外睚眦必报,小肚鸡肠,哪怕是他饶了得罪自己的人的一命,也要把他的命牢牢掌握在手里。 他垂眸望着身前狼狈的两人,没有半分波澜的道:“把你身后的女人给我。” 慕书晴浑身被寒意包裹,竟是被剥夺了动弹的力气。 苍舒白的样子很不对劲,尤其令人感到恐惧。 慕书晴努力的挤出几个字,“苍舒栖花,你走。” 苍舒栖花伸出手把她挡在身后,擦去嘴角的血迹,不耐烦的道:“闭嘴,这世上还没有男人打架丢下女人就跑的道理。” “不错,看来我的弟弟终于有长进了。” 夜风呼啸而过,远处的屋顶上却出现了一道意外的身影。 男子白衣胜雪,怀中抱剑,身姿挺拔如松,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疏离,正是苍舒临风。 苍舒栖花面容上浮现出厌恶之色。 苍舒临风看向那魔气四溢的青年,眉间微蹙,“我还道是谁入了魔,闹出这么大动静,苍舒白,原来是你。” 第88章 一滴血 苍舒临风的目光落在苍舒白身上时,那点漫不经心的疏离终于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沉沉凝重。 他从前不是没见过苍舒白的锋芒。 那时的苍舒白,冷是冷,狠是狠,却冷得有章法,狠得有分寸。 可此刻再看眼前这人。 魔气翻涌如墨,缠在他周身,那双曾经深如寒潭,藏着万千算计的眼,如今只剩一片猩红的混沌。 没有冷静,没有权衡,没有那股叫人捉摸不透的城府,只剩下毁天灭地的疯。 他依旧强,依旧叫人恐惧,却像是一头挣脱了枷锁,只剩本能的凶兽。 苍舒临风眉峰蹙得更紧,指尖无意识地摸到了下剑鞘。 按理来说,现在苍舒白一人要面对两个对手,如果他还有理智的话,就应该更加的谨慎,可是苍舒白不惧不退,只固执的要达到自己的目的。 黑色长枪出现在他的手中,寒意凛然,阴气森森。 他道:“你们一起上。” 夜风卷着魔气在街巷间肆虐,檐角的灯笼被劲风扯得粉碎,火星溅入墨色夜空。 苍舒临风闻言,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那笑意不含半分暖意,反倒像是终于能够与合适的对手一战斗,而有的期待与疯狂。 苍舒临风道:“多日不见,你的狂傲,倒是半分未减。” 苍舒栖花已经提剑而上,“会试图和一个入魔的人讲道理,苍舒临风,你是真的傻了!” 苍舒临风眉头微挑,怀中长剑出鞘,清越剑鸣盖过风声。 白衣剑客足尖一点,身形如惊鸿掠空,衣袂翻飞间,一道雪亮剑弧已朝着苍舒白面门斜劈而下,剑意纯粹如霜,竟将周遭翻涌的魔气生生逼退三尺。 “苍舒栖花,不要拖我后腿。” 苍舒栖花肩头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额角沁出冷汗,可他眼底却燃着悍不畏死的火光。 他侧身挡在慕书晴身前半步,剑锋斜指地面,剑刃擦过青石砖,溅起一串火星。 “这句话我还给你!” 苍舒白冷漠道:“蚍蜉撼树。” 他手中黑枪一抖,枪尖嗡鸣,暗纹在魔气滋养下亮起诡异的暗红,不退反进,枪杆横扫,带着千钧之力撞向苍舒临风的剑刃,又在瞬息间枪尖下沉,直刺苍舒栖花受伤的肩头。 招招狠辣,竟是真的存了必杀之心。 “叮!” 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 苍舒临风手腕轻翻,长剑顺势缠上枪杆,借力打力,将那股霸道的力道引偏。 苍舒栖花则咬着牙,硬生生侧身避开要害,剑刃带着破风之势,直斩苍舒白持枪的手腕。 三人瞬间缠斗在一起。 慕书晴看着眼前风起云涌的景象,神色里不知是意外居多,还是恐慌更多。 她从来没有想过苍舒临风和苍舒栖花居然会有联手的这一天,而且他们之所以会联手,起因似乎是她。 但她并不觉得高兴,反而只觉得是负累。 慕书晴却并不想欠任何一个人的人情,因为欠了的人情,总是要还的,欠的太多的话,她也还不起。 慕书晴咬紧了牙,花了不少功夫恢复了行动力。 不过眨眼间,长枪与双剑要轰然交接之时,她的身影出现在了其中。 苍舒临风与苍舒栖花急忙收剑。 苍舒栖花怒道:“慕书晴,你疯了!?” 苍舒临风眉头微皱。 慕书晴却是不闪不避,她抬眼望去,那杆泛着幽黑冷光的长枪近在咫尺。 枪尖寒芒几乎贴在她眉心肌肤之上,森冷的阴气刺得她额角微微发麻,魔气缠绕的枪刃距离她不过寸许,再进一分,便会洞穿她的头颅。 视线顺着冰冷笔直的枪杆缓缓上移,越过泛着暗纹的枪身,再越过指节紧绷,青筋微凸的手,最终落在了持枪之人的脸上。 苍舒白被魔气染得猩红的眼,正死死锁着她,没有半分波澜,只剩偏执到极致的疯狂。 可他却在疯狂之中又强迫自己停了手,没有真的杀了她。 慕书晴道:“苍舒白,你的目的果然不是为了杀我。” 所以她才敢冲进危险的战斗圈里。 她又道:“我猜你找上我,是因为苒苒出了事,你想让我做什么?” 苍舒白道:“我要一滴你的血。” 慕书晴不假思索,“可以。” 她并没有多问苍舒白是想做什么,即使在感觉到苍舒白与慕苒出了问题之后,她也并不打算多问一句。 因为苍舒白此时的模样,已经摆明了如果她不配合,他会用更强硬的手段。 慕书晴就是这样的人,她心中有几分亲情,但在自己生命受到威胁的情况下,她只会优先选择保全自己。 慕书晴划破了自己的手指,一滴鲜血缓缓飞在半空,很快到了青年的手心之上。 苍舒白垂眸凝视着悬在空气里的那点嫣红,猩红的眼底第一次褪去了几分狂戾,只剩下一种近乎贪婪的珍视。 慕苒的身体里有着慕书晴的一滴心头血,他可以利用慕书晴的这滴血液,感知到慕苒的去向。 目的已经达成,苍舒白的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原地只余下一缕刺骨的寒意与淡淡的血腥气,仿佛他从未出现过。 苍舒栖花原本觉得自己已经够疯了,现在看到打了一架就走的苍舒白,反倒是觉得自己挺正常。 他道:“他堕入魔道,还不知道要杀多少人。” 苍舒临风颇为可惜的道:“以前的他,算是个不错的对手。” “他日我会送上谢礼,感谢两位出手相助,时候不早,便不留二位进屋喝茶了。” 慕书晴行过礼后,走进旁边的屋子,关上了大门。 苍舒临风与苍舒栖花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当又有夜风吹过时,一白一红两道身影互相看向对方。 苍舒临风:“你还不走?” “受伤了,走不动。”苍舒栖花问,“你还不走?” 苍舒临风道:“天色太晚,看不清路。” 两个男人看着对方理直气壮的模样,又陷入了新一轮的对峙。 前一天晚上,因为不知是有哪个大人物入了魔,闹得风起云涌,好些人都睡不着觉,可是到了第二天,又是风平浪静,云卷云舒,一派安稳和谐。 第89章 抱抱我,好吗 慕苒走在热闹的街道上,听着小贩们的叫卖声,心中也觉得轻快。 看样子岳青风担心的会有入魔的修者让世间生灵涂炭这回事,并不会发生了。 若是人间这般美好的景象化作焦土,那也确实是太可惜了。 看到卖糕点的摊贩那儿有着新鲜出炉的绿豆糕,她下意识的走过去想要买上一份,可等站到摊贩前,闻到了绿豆糕的香味后,她又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一件事。 她的身边没有爱吃绿豆糕的人了。 而原本属于她身边的那个人,如今就算想吃绿豆糕,也会有别的人为他买。 慕苒又生出了惆怅,她晃晃脑袋,把脑子里那点乱七八糟的想法都甩走,直到心思清明,才松了口气。 她是在重阳山上待久了,见今天天气好,才想着出来逛逛,顺便买点需要的材料回去,不期然间,又见到了茶肆里的身影,她跑过去打了招呼。 “岳道长,你今天也下山来玩了呀。” 岳青风脸色有几分古怪,“姑娘,我不认识你,你快走吧。” 慕苒正感到疑惑,旁边有两个彪形大汉走了过来,他们看见慕苒,眼前一亮。 “狗蛋,这就是你说的家中那位貌美如花的妻子?” 慕苒听到“狗蛋”两个字,眼神也有了古怪。 再看向岳青风,他没有穿道袍,而是穿着一身粗布麻衣,但清俊的容貌也没有受到影响,只是少了修者那一份超然,而是多了几分平易近人。 岳青风想说不是,然而那两个大汉已经很热情的与岳青风勾肩搭背了。 “你早带过来给我们看看啊,你有这么漂亮的媳妇,我们肯定会把你带上山奉为座上宾。” “是啊,弟妹,狗蛋打算加入我们梧桐山呢,你也跟他一起来吧!” 岳青风说道:“不,两位大哥,其实她还病着,现在怕是不宜上山。” 一个男人不以为意的道:“小病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进了我们梧桐山,那就是我们梧桐山的人,什么灵丹妙药都能给你弄来!” “是啊,小老弟,再不出发山门就要关了,快快快,我们回山吧!” 岳青风被两个男人拽起来,他要反抗本该是轻而易举,但现在他必须不露破绽,只能被他们拽着走。 络腮胡子的男人回头,笑的猥琐,“弟妹别愣着啊,跟我们一起上山吧!” 看样子,要是慕苒不动,他们也会迫不及待的来动手。 慕苒跟了过去,与岳青风走在一起,两人视线相接,无声的在脑海里传音。 “岳道长,这是什么情况?” “近日出现了所谓梧桐山宗门的名号,以教人修炼为由,把人骗上山后实拐卖之举,他们的老巢太偏僻,我也是好不容易才搭上了线。” 岳青风神色里浮现出歉意,“为了哄骗他们,我不得不谎称自己家中有貌美的妻子,想要把妻子卖给他们,换来他们的信任,带我进入梧桐山,抱歉,慕姑娘,连累你了。” 慕苒明白了过来,回道:“倒也算不得是连累,是我自己没有眼力见,差点破坏了你的计划,反正现在我和你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了,无论如何,我们把这场戏演完,铲奸除恶,也算是功德一件。” 她的心态很好,没有丝毫抱怨。 岳青风心有歉意,如今却也只能想着走一步看一步了。 梧桐山隐于连绵雾霭之中,山道崎岖,沿途皆是荒草没膝的破败景象,哪里有半分宗门清修的气象? 岳青风按着事先约定的“投名状”,一路低眉顺眼地跟着引路的汉子走,行至山腰一处隐蔽的寨门,守门人验过暗号,便有两个满脸横肉的壮汉上前,一把扯过慕苒的胳膊。 “动作轻点!”岳青风假意急了眼,被汉子狠狠推了一把,踉跄着险些摔倒。 “卖货的还敢多嘴?”壮汉啐了一口,拽着慕苒就往山腹深处走,“这模样,少说也能上万块灵石,好好关着,别让她跑了!” 慕苒被拖拽着穿过杂乱的院落,最终,她被推进一间阴冷潮湿的柴房,木门“哐当”一声关上,落了锁。 “这丫头瞧着身段容貌都是顶好的,听说山主今晚就要验货,转手卖出去,咱们哥俩说不定还能跟着沾点光。” “怕什么,这梧桐山地势险要,插翅难飞,等卖了她,咱们再去山下拐几个。” 慕苒听着外面的动静,不慌不忙的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也不知道岳青风那边要忙活多久,她干脆捡了几根干草编着玩。 岳青风被引到山巅一处简陋却戒备森严的厅堂,屋内烟气缭绕,七八条壮汉环坐四周,正中坐着满脸横肉的梧桐山山主。 “你说你愿意把你媳妇送上山?”山主眯着眼打量他,语气带着审视。 岳青风按事先说辞,低眉顺眼,一副贪利又怯懦的模样:“是,家中实在拮据,只求能换些银钱度日。”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哄笑。 “不错不错,这媳妇模样生得真好,能卖个天价。” “今晚就验货,明早装箱带走!”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满口都是肮脏交易,仿佛在说一件货物。 岳青风指尖已悄然扣住藏在袖中的剑,面色沉下,正要骤然发难,亮明身份,就在这一刻,天地骤寒。 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魔气,如同海啸般从山底一路碾压上来。 狂风撞碎窗棂,黑雾倒灌而入,厅堂内的灯火一瞬全灭。 所有人的笑声戛然而止。 山主脸色大变:“什么人——” 话音未落。 一道蓝色寒意破空而来,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没有轰鸣,没有多余动静,只有一连串清脆冰冷的落地声。 刚刚还在叫嚣着要卖人的一众匪徒,头颅齐齐滚落,鲜血喷溅得满墙都是。 不久前喧闹的厅堂,刹那间死寂一片。 岳青风拔出剑,抵挡住了这森然寒意,再抬眼时,黑雾翻涌里,一道白发玄衣的身影缓步踏来,周身魔气如墨浪翻卷,骇人至极。 那双猩红眼眸,冷得没有半分人味,扫过满地滚落的头颅与鲜血,只当是踩死了一窝蝼蚁。 是苍舒白。 他入魔了! 岳青风心头一紧。 入了魔的人六亲不认,更何况苍舒白入魔的模样比起任何人都还要危险,他这般疯魔状态,是见谁杀谁,也许就连慕苒,都必死无疑。 他咬牙横剑上前,拦在苍舒白身前。 “苍舒白,你已入魔,不能再滥杀——” 话未说完,苍舒白连动作都未见,只周身魔气骤然一震。 无形巨力轰然撞在岳青风胸口,他如遭重击,长剑脱手,整个人倒飞出去,狠狠撞在柱上,一口鲜血呕出,再也无力起身。 下一瞬间,他便至柴房门口。 两个守门的匪徒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噗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求饶。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那个狗蛋带来的那个小媳妇,我们这就献给您,您要怎么处置都行,求您留我们一条狗命——” 别人带来的小媳妇。 这几个字,刺得苍舒白耳尖发疼。 刹那间,魔气暴涨,杀意滔天。 比刚才屠戮整座厅堂时,更冷,更狠,更疯狂。 柴房内。 慕苒听着外面接连不断的惨叫,惊的站了起来。 同一时间,柴房木门忽的被一股巨力生生震碎,木屑纷飞。 漫天黑雾涌入,阴冷刺骨。 她抬眼望去,只见一道黑衣白发的身影,逆光立在门口,周身煞气环绕,如自地狱归来。 那双猩红的眼,穿透烟尘,一瞬不瞬,死死落在她身上。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苍舒白。 白发如霜,玄衣染血,那双猩红的眸子似乎有着吞噬一切的恐怖,像从九幽深渊爬出来的厉鬼。 她意识到,他入了魔。 他在一步步靠近,血腥味也在一点点的更加浓郁。 慕苒下意识往后缩,背脊紧紧抵在冰冷的墙壁上,喉咙发紧,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不知道入魔后的他想做什么? 是要杀了她吗? 毕竟这铺天盖地而来的魔气,实在是太吓人了。 慕苒脸色微白。 那股毁天灭地的戾气,却在触及她颤抖身影的瞬间,竟以一种近乎狼狈的姿态,迅速褪去。 他看着她眼里的不安,眼底深处忽然裂开一道脆弱的缝隙,所有的疯狂杀戮,只剩下一片无措的茫然的哀求。 苍舒白再也不敢靠近,一双眼眸里好似随时都能淌出血来。 “苒苒。”他艰难而沙哑的唤着她的名字。 于是眼里那随时能淌出来的血,又好像化作了泪。 他道:“抱抱我,好吗?” 第90章 别丢下我 入魔的人会做什么? 哪怕是慕苒这个沉睡了五百年的人也知道,所谓的入魔,是道心破碎,灵智被戾气吞噬,从前恪守的规矩,珍视的人,立下的道,尽数焚成灰烬。 昔日敬爱的师长,可一剑斩之。 血脉相连的至亲,可弃之如敝履。 曾捧在心尖上的人,亦可在痛下杀手时,连眼都不眨。 更何况,她只是他的旧爱,并非是新欢。 慕苒刚刚回想起这个世界里的剧情时,也曾想过她与苍舒白的点点滴滴都是真实发生过的,纵使有原剧情又如何? 她和他都不是存在于故事里的纸片人,而是有着自己的想法,会自己决定命运的,活生生的人。 于是,虽有不安,在成为幽魂的那一段日子里,她也决定还是不要与他分开。 可是随着事情一步步往既定的方向发展,又亲耳听到他对洛青鸟说出那一句要给个名分给她的话,她的坚持也发生了动摇。 慕苒害怕自己真的会成为那滑稽可笑的三人关系里的一个角色,所以她选择了释然与放手,从未来那段本就不应该出现的关系里脱身。 可再次见到眼前最熟悉的人,她忽然有了茫然。 修者对魔气会产生戒备的本能,更何况是他如此铺天盖地而来的魔气,好像随时能吞噬天地万物,在戒备之中,便会本能的又生出一种恐惧。 然而,当他仿佛自虐似的一碰就碎,脆弱而又祈求的看着她时,戒备也好,恐惧也好,竟然都消散无踪。 慕苒的脑子里有理智在提醒她,他不独独属于自己了,她应该和他保持距离。 可是汹涌而来的情感又压制了残存的理智。 她不受控制的往前迈出步子,一步一步的走进那肆虐的魔气中心, 苍舒白看着她踏过危险,好似也踏过他满身的杀戮,他的指尖几次颤抖,却都死死的压制住,不想再伸出手去吓到她。 此时此刻,他竟有了入魔后从未有过的温顺。 下一刻,她轻轻上前伸出手,稳稳抱住了他。 不是被迫,不是怜悯,是全然不顾他满身杀戮与煞气,将他整个人都拥进怀里。 温暖的体温隔着衣料渗进来,带着她独有的气息,瞬间压过所有疯魔的戾气。 这一刻,天地寂静,魔气无声。 苍舒白像个拘谨的孩子,不敢回抱,只僵硬地立着,下颌微微抵在她发顶,眼睫轻轻颤动,眼底猩红一点点褪去,只剩下茫然无措的滚烫。 他好似是被遗弃了多时,如今终于等来了唯一肯来认领他的人。 于是,这一路来的委屈,都化作了眼里烫的厉害的雾气。 慕苒的脸埋在他的胸膛,闻着他身上的气息,听着他胸腔里乱了节奏的心跳,慢慢的收紧了手臂。 不知为何,她鼻尖一酸,闷着的声音里有了哽咽,“是他们对你不好吗,你怎么把自己弄成了这样?” 苍舒白身体里那颗冷冰冰的心脏忽然又找回了作为人,而并非是作为魔的跳动。 他不敢说这五百年来的杀戮,也不敢说堕魔时的剧痛与疯癫。 心跳乱得快要撞碎肋骨,他缓缓低下头,脸颊轻轻贴在她发顶,动作虔诚得近乎要向她献上自己的生命。 “没有他们,是我自己……我把自己……弄得很脏。” 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连自己都嫌弃的卑微。 慕苒抬起脸看他,指尖轻抚他消瘦而苍白的面颊,他轻轻的闭了闭眼,舒服又喟叹一般的轻蹭她的手掌心,红润润的眼眸再睁开时,又添了更多的雾霭朦胧。 她问:“没有他们?” 他贴着她的手掌心摇头,“没有。” “那……那你说的要给别的女子一个名分的话……” 他忽然抓住了她的手,力道大得近乎失控,却又怕她疼,在下一瞬极轻极柔地收住,指腹死死攥着她的指尖,像是攥着这世间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那双蒙着一层水雾的眼,一瞬不瞬地锁着她,连呼吸都在发颤。 “没有别的女子。” 他声音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剜出来的,滚烫又虔诚,“从来都没有。” 苍舒白微微倾身,额头抵着她的,睫毛轻扫过她的眉眼,带着失而复得的惶恐与珍视。 “自始至终,我想要的只有你一个。” “对不起,我被其他的女人碰过手。” “但那是因为我短暂的与人交换了肉身,只有这样,我才能拿到想要的东西。” “你……你别嫌我脏。” “若是你不高兴,那我把这只手也砍了。” “求求你,别丢下我。” 他越说越慌,声音抖得快要碎掉,那双曾覆满煞气,斩尽仇敌的眼,此刻只剩下无助与恐惧,而那眼里的雾气,也终于化作雨珠滚落而下,仿佛是无声的期盼着能换来一丝疼爱。 慕苒怔怔的看了他许久。 心底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在他滚烫的泪滴里寸寸断裂。 不久前,踏向他时的万般犹疑,在他的诉说之下,竟成了一场天大又可笑的闹剧。 原来不是他负了誓言,是她险些负了他,巨大的悔意与心疼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慕苒眼中最后一丝怔忪被汹涌的情绪吞没,没有丝毫犹豫,她猛地踮起脚,用尽全身力气,将眼前这尊脆弱得一碰就碎的神祇,狠狠推倒在地。 紧接着,带着哭腔的柔软,便毫无预兆地覆上了他的唇。 她俯身压在他身上,双手捧着他的脸,逼着他抬头承接这份滚烫,唇齿间是她压抑了太久的委屈,是误会冰释后后怕的颤抖,更是宣示主权的疯狂。 苍舒白浑身僵硬,唇与舌都被她咬的有些疼,但仅仅一瞬,那极致的惶恐便被更汹涌的狂喜淹没。 他终于不再克制,单手猛地扣住她的后脑,翻身而上,把她整个人都包裹在自己黑色的身影之中,不顾一切地回吻过去,与她唇舌纠缠。 外面,岳青风勉力支撑着身子要赶过来,“慕姑娘!” 一条蓝色的小鱼忽而出现,挡在了他的身前。 岳青风再看向不远处的柴房,那里的魔气居然莫名其妙的在消失不见,他疑惑。 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91章 你别不要我 短短时间,岳青风的认知便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入魔的人原来是五百年之前,与他有过数面之缘的苍舒白。 那个偏僻小镇子里,一个很是寻常的大夫,居然是这几百年里搅得修仙界大乱的青衣客。 而这个青衣客五百年前与镇岳山城一战,用自己一条手臂施展禁术为代价,留住了妻子的一缕魂魄,此后五百年,他都在疯狂的想办法复活自己的妻子。 不久前的天欲宫覆灭,以及镇岳山城的苍舒滔天之死,都是苍舒白的手笔。 岳青风并不是没有听说过有个修者走的是杀戮一道,做出过不少惊世骇俗的事情,可是他从来都没有联想到这个疯狂的修者,会是五百年前见到的那个平平无奇的大夫。 更令人诧异的是,苍舒白分明是入了魔,他的神识都应该被杀意所取代,可是当慕苒牵着他的手走出来时,他身上的魔气已经得到了压制。 黑衣白发的男人,周身仍裹着化不开的阴森。 像是从寒水阴渊里爬出来的亡魂,衣袂沾着夜露,肤色白得近乎透明,眼底深处还藏着散不去的暗霾,生人一靠近,便会被那股冷戾煞气逼得退避三舍。 他垂着眼,沉默寡言,整个人阴郁而危险,又带着一股随时会溃散的死寂。 可是,慕苒在牵着他的手。 那只手,便好像是拴住他的唯一一根绳。 他所有的疯魔,煞气,不受控的杀意,都在这一点牵连之下,被死死压在皮囊之下。 岳青风还是十分的戒备,握紧了手里的剑,“慕姑娘,你还好吗?” 慕苒说道:“我很好,抱歉,岳道长,让你担心了。” 岳青风看向苍舒白。 慕苒又赶紧说道:“谨之他……他之前是情绪激动了些,但他、他现在已经控制好了情绪,不会乱杀人,也不会让世间生灵涂炭。” 她自己说出来的话,自己都觉得心虚。 但她还是硬着头皮说道:“我会陪着他,总之道长担心的事情,绝对不会发生。” 岳青风并不相信入魔的人能够轻而易举的恢复正常,但他见识过苍舒白的手段,现在再去计较这个问题,可能会让事情变得更加一发不可收拾。 他再看看周围。 梧桐山的人就这样死无全尸,肢体零碎,随处可见的是血肉模糊。 苍舒白心中的戾气之深,恐怕是到了他人难以想象的地步。 岳青风斟酌了一会儿,说道:“慕姑娘,我信你。” 不信她,那也没别的办法。 苍舒白看过来,唇角溢出一声轻笑。 周遭寒意彻骨。 慕苒道:“谨之,我不是和你说过了吗?岳道长这些日子给我提供了不少帮助,他是好人。” 苍舒白凝视着岳青风,仿佛是透过了他的身体,探到了其中的神魂。 岳青风浑身不自在。 片刻之后,苍舒白收回目光,继续盯着慕苒的面容。 慕苒拿出了一瓶药,送到了岳青风的手上,“这瓶灵药能够医治好道长身上的伤,虽说如此,我们还是得向你说声抱歉,让你蒙受了无妄之灾,他日若有需要,我和谨之一定会竭尽全力帮忙。” 岳青风是个识货的人,认出来了这瓶丹药是千年凝露所炼的上品疗伤圣药,灵气醇厚得几乎要从瓷瓶中溢出来,放眼整个修真界都是千金难求的至宝。 可是慕苒就这样随手拿了出来。 不,再想想,这瓶灵药应当是苍舒白拿出来的。 这个时候,岳青风居然忍不住想,也许是传言不错,那个阴险狡诈的青衣客,把虚空秘境里的宝贝真的是抢了个遍。 但再看苍舒白如今沉默寡言的模样,可真不像是传言里狂傲卑鄙的样子。 果真是人不可貌相。 苍舒白的情况就像是个定时炸弹,慕苒自然不再好意思带他回重阳山,给别人添麻烦,她与岳青风在梧桐山道别。 “岳道长,山高路远,有缘再见。” 岳青风自然也不会多留,他抱拳道:“珍重。” 重阳山本就离葫芦村不远,入夜时分,他们便回到了曾经住了两年的小村子。 他们的小家被术法保护着,一尘不染,一切都还保持着他们离家之时的模样。 慕苒再次回到这个并不奢华却温馨的家里,见到熟悉的堂屋,熟悉的卧室,眼眶微热。 “我还以为我再也回不来了。” 她声音轻得像叹息,回头看向立在门口的男人。 苍舒白没有跟进来,依旧像个随时会消散的亡魂。 可那双泛红的眼,却一瞬不瞬地望着屋里的一切,望着她的背影,沉寂了许久的眼底,第一次浮起了满足,却又因为太过美好,又生出了不敢靠近的恐惧。 他疯过,杀过,入过魔,把修真界搅得腥风血雨,却独独守好了这里,一寸都没让它脏。 在这五百年里,他倦了累了,便会回到这里,可是回到了这里,他又会生出更多的痛苦。 所有的一切都还在,偏偏她没有回来。 慕苒望着他,伸出了手,“谨之,过来。” 男人垂在身侧的手指微蜷,沉默着,一步一步踏过门槛,走进这片只属于他们的干净的烛光里。 不等他靠近,她已经迫不及待的往前握住了他的手,当另一只手的指尖触碰到了那边空荡荡的袖管时,她忽然又生出了心脏尖锐狠狠刺穿的痛感。 慕苒踮起脚尖时,他高大的身影已经十分有默契的俯下,乖顺的把自己送到她的面前,然后等来了她细碎的轻吻落在了他的唇上。 他小心翼翼,薄唇极轻地蹭过她的唇角,带着虔诚的试探,一遍又一遍,像是在确认这份柔软的真实。 紧接着,他俯低的头颅又沉了几分,温热的唇瓣彻底覆住她的,温柔地含住她的唇珠,轻轻吮吻,每一次触碰都带着极致的珍重。 苍舒白明明有着压抑了太久的渴望,却偏偏克制着自己,不敢让自己流露出多一分的骇人情感。 只因为他想着,自己如今变得难看了,也许……也许他没有那么以前讨她的欢喜了。 慕苒察觉到了他的颤栗,捧着他的脸,结束了这个亲吻,她与他的湿润眼眸里的目光撞在了一起,空气里似乎也变得潮湿,又洇湿她的一双眼。 “谨之的这里……”她的一只手下落,触碰到了他的肩头,嗓音沙哑,“还会疼吗?” 苍舒白摇头,“不疼。” 他又垂下眼眸,“很难看,是不是?” 很快,黑色的灵力凝结成手臂的模样,填补了空荡荡的袖管。 他伸出这只“手”,仿佛是一个急于证明自己还有价值的囚徒,“苒苒,你看,这样是不是就没有那么难看了?” 可是当慕苒的指尖刚触碰到他的“手”时,黑与白的色差是那么的触目惊心。 苍舒白意识到了自欺欺人,慌忙收回“手”,不敢再看她。 他扯动唇角,艰难的道:“我……我会想办法,不会一直难看,你别不要我。” 第92章 不要 苍舒白很在乎自己的容貌,在乎到了一个偏执的地步。 这多可笑? 他在外面把修真界搅得腥风血雨,人人怕他惧他,可是在慕苒的面前,他却害怕自己颜色不好,无法以色侍人。 他也想试着继续伪装成光风霁月的模样,可是五百年的时光过去,岁月和风霜不止是改变了他的容貌,也侵袭了他的灵魂。 苍舒白觉得自己仿佛是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一举一动,一呼一吸里,都充斥着化不开的死寂与沉寒。 曾经那身清辉如月,温雅端方的皮囊,如今只像一层快要剥落的朽木。 他的眼底再无半分澄澈,只剩深不见底的暗,藏着无人知晓的杀念与执念。 如今,苍舒白连笑都感到很生疏,唇角微微一扬,便带出几分刺骨的凉,周身空气都会跟着沉下去。 他想,自己确实是十分的糟糕,更甚至他自己都瞧不起自己,又何况是一心向往美好的妻子呢? 苍舒白越发没有了看她的勇气,整个人好似是失去了力量,背脊也无法挺直,然后,他被人抱住了。 他眼里光点闪烁,看着女孩的发顶,嗓音喑哑,“苒苒。” 慕苒抬起脸来,黑色的眼眸里都是他的存在,眉眼一弯,她笑道:“谨之无论是什么时候,都是最好看的。” 她伸出手,指腹轻抚他的眉间,“谨之的这里好看。” 手指又继续往下,经过他的眼睛,鼻尖,嘴角。 “这里好看,这里好看,这里都好看,还有这里……” 慕苒的手指缠住了他的一缕白发,冷冰冰的颜色,却是柔软的触感,她的脸贴在他的胸膛,听着他的心跳声,看着眼前的这一份雪白,轻声地说道: “谨之的一切,都是好看的,从头到脚,我无一不喜欢。” 苍舒白呼吸微重。 慕苒又握住了他那由黑色灵力所塑造出来的“手”,没有温度,也没有肌肤的触感,似乎本该如他所说,这是丑陋的东西。 然而,慕苒却小心翼翼的捧着这所谓的丑陋之物,贴在了自己的怀里抱着。 她想哭,却又忍住了。 慕苒脸上露出笑容,再抬头看着他,语气轻快的说道:“你知道我是喜欢你的,对不对?” 苍舒白颔首,吐出了气息,“对。” “所以啊,哪怕是你变成妖兽那模样……”她踮起脚尖,亲了他一口,“我也喜欢,不仅如此,我还会想着把你关在家里,不让其他人看见,不让任何人觊觎,就属于我一个人,没有人能够从我身边抢走你。” 苍舒白喉间哽咽,“可是……你要与我和离。” “和离”两个字,他说的尤其困难。 光是想起在水天相连的小世界里,见到她留下的那封信里,赫然写着这两个字,他便会有种浑身血液被抽干的冷意。 慕苒抓紧了他的手。 “那是我的不对,我……我只是害怕,如果我不先放手,就会等来你让我与其他人分享你的一天……” “我的占有欲很强的!” “我要的一定是完完全全的你,谁也不能分走。” “可是、可是我听到了你说的那句话……” 慕苒后悔不已,伸出手抱住他的脖子,整个人都陷进了他的怀里,被熟悉的气息包裹着,她又有了失而复得的满足感。 “对不起,谨之,是我的胆子太小了,我不敢面对那样的局面,我应该……应该等你回来,亲口问你的。” 苍舒白分明受了天大的委屈,却又见不得她伤心难过的模样,低下头来蹭了蹭她的面颊,他轻声道:“是我不好,我不知道你的魂魄跟在我的身边,我应该将我的计划全部都告诉你。” 他微顿,收紧了环着她身子的手臂,“你见到我与其他女人有染的那一幕时,一定很伤心。” 苍舒白呼吸微乱,声音里也有了颤抖,“对不起,苒苒,是我让你伤心难过了。” 慕苒却听不得他说“对不起”这三个字。 对于她来说,她只是睡了一觉,五百年就过去了。 可是对于他而言,这五百年里的孤寂,全都是日日夜夜,每一分每一秒真实度过的。 慕苒不想再这样为了对方,彼此之间而继续歉疚下去,她抓着他的手,几步便将人推倒在了床上,随后她坐在了他的身上,开始扒他的衣服。 青年白发凌乱的铺了半张床,黑色的衣襟散乱,直到露出胸膛,接触到空气里的冷意那一刹那,他慌忙抓住了慕苒的手。 “不要。” 慕苒垂眸看他,“为什么不要?” 从他们在梧桐山相见的第一眼起,他们都能感觉到彼此那压抑而汹涌的情感,整整过去了五百年,就算他们想要疯狂的补回来,那也是应该的。 苍舒白神情里又有了更多的脆弱,他视线微移,唇角轻动,逼着自己说道:“不要点灯。” 房间里的烛火熄灭,屋子里一片漆黑。 可转瞬,慕苒一手挥过之后,烛火又重新亮了起来,在温暖的光芒里,苍舒白的神情越发脆弱不堪。 更甚至,他生出了躲避的想法,单手合拢衣襟,狼狈的想要逃走。 可慕苒却先一步察觉到了他想做什么,俯身而下,双手撑着床,黑色的发丝垂落至他的身上,她的眼眸一眨不眨的盯着他。 便好似是一个小小的她,就这样不自量力的困住了一头黑色又苍白,而被逼入绝境的野兽。 慕苒说:“谨之,我想看你。” 苍舒白脸上忽而更是惨白,攥紧了抓着衣襟的手,仿佛连呼吸都成了一件奢侈的事情。 他在颤抖,“苒苒,再给我一些时间。” 慕苒却觉得,她已经让他等了五百年了,她不能再让他等下去了。 于是,她问:“你还想不想和我过日子?” 苍舒白道:“想,一直都想。” “那今天你必须听我的。” 她又上手去扯他的衣襟,苍舒白的手却依旧是抓的死死的,指节泛白,手背更是暴露出了青筋。 他当然知道她想要做什么。 可是他不敢。 第93章 他的妻子 慕苒却不允许他有任何迟疑和退缩,低下脑袋,她吻上他微冷的唇,轻轻的舔舐,啃咬。 在这一步上,他是配合的。 仿佛是为了安抚他,慕苒唇角微启,随后,他的温热便窜了进来,缠着她的,一起让彼此的气息都变成了乱糟糟的模样。 她给了他足够的时间放松之后,一只手才溜进了他的衣服里,触碰到了那有着残缺痕迹的肩头。 他霎时间清醒过来,抬起手想要推开她,却又怕弄伤她,没法下重手。 慕苒由此又得到了更好的机会,那只手触摸得更加的完整。 “苒苒……”苍舒白的身体在抖,鼻音微重,“别这样对我。” 慕苒见到了他眼眸里的水光,也好似透过这一双眼,见到了他那几乎是一碰就碎的灵魂。 她于心不忍,可她知道,如果再这样拖下去,也许他会一直都在纠结之中,不断的内耗。 慕苒说:“你是我的丈夫,你的一切都是我的。” 衣料滑落的瞬间,那具曾皎皎如月,如今带着残缺的躯体,毫无遮掩地袒露在她眼前。 左侧肩颈之下,是空落落的断口,皮肉早已愈合,却留着一道淡色的,蜿蜒的疤,像一道被岁月冻住的伤。 伤痕十分的狰狞,可以想象得到当年他生生拔下自己的手臂时,动作有多么的果断利落。 苍舒白下意识蜷缩了一下,仅剩的右臂飞快抬起,搭在脸上,死死捂住自己的眼睛,指节泛白。 他不敢看。 不敢看她的神情,不敢看她眼底是否会掠过一丝嫌恶,一丝畏惧。 五百年的疯魔里,他什么都扛过,唯独怕她嫌弃。 他肩背绷得笔直,却抖得厉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浅,像一只被人扒去了所有伪装,无处可藏的兽。 脆弱,无助,卑微,失去了在外人面前所有的狂妄。 下一瞬,一片温柔轻轻落在他断臂愈合的疤痕上。 是她唇瓣的温度,虔诚地覆在那道他藏了五百年,连自己都不敢触碰的残缺之上。 苍舒白浑身一僵,连颤抖都顿了半拍。 捂住眼睛的手臂微微发颤,漏出的呼吸乱得不成样子,喉间溢出一声极轻极哑的气音,破碎得几乎听不清。 他不敢动,连心跳都怕太响,惊扰了这片刻的温柔。 慕苒的声音回荡在他的耳边,“谨之,你有过后悔吗?” 他摇头,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音,道:“从没有。” “我也没有。”慕苒说,“那一天我回去找你,明知是必死之局,我也没有后悔。” 苍舒白喉结滚动,没有说话。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被一双温暖的手捧住。 “谨之,你看,我们都不会后悔,所以我们一定是天底下,感情最好、最真的夫妻,对不对?” 苍舒白唇角轻抿,随后轻声说:“是我,当初出于算计,才选择与你成亲。” 所以他们的开始,并不如她想的那么美好。 他一直都害怕让她知道自己当初是带着目的接近的她,可是此时此刻,他竟然自己亲口说了出来。 他想,自己从一开始就是配不上她的。 忽而,他的身上多了一份重量。 是慕苒趴在了他的身上,她的目光落在他残缺的伤痕上,呼吸轻轻的喷洒在他胸膛的肌肤之上。 在感觉到她一如既往的依赖之时,因为心跳的失控,他胸膛的起伏也更加的剧烈。 慕苒小声的说道:“在镇岳山城,发现你是实力强大的修士时,我便猜到了,可那个时候在山洞里我说的话也不假,与你成亲以来,我能感觉到你对我的好。” 她又一声轻笑,“你喂我吃的糖丸,送给我的那些小玩意,每次往家里带的所谓不值钱的东西,都不简单吧。” 慕苒的声音或许有着某种神奇的力量。 苍舒白竟然有了勇气慢慢的放下手,露出了那双早已经被恐惧吞噬的眼眸。 慕苒听着他的心跳声,只觉得无比安心,她闭上眼睛,舒服的呼了口气,缓缓说道: “我们的相遇究竟是不是一场算计,又有什么关系呢?” “成亲的那段日子我很快乐,我感觉到了,在那些日子里我是被爱的。” “谨之,你都不知道,能和你成亲这回事,我有多么的幸运。” 苍舒白的手小心翼翼的触碰到了她的指尖,很快便被她伸手抓的紧紧的,两人的温度差慢慢的消失,都在变得发热。 他说:“不会再与我……和离吗?” 慕苒摇头,抬起脸看他,笑意盈盈,“不和离,我们之间只有丧偶,没有——” 他仓皇无措的捂住她的嘴,“你分明知道我再也听不了那两个字。” “丧偶”,这简直是在勾起他对五百年前,她为了他而自寻死路的那一幕的回忆。 那些年里,他不敢睡,只要一闭上眼,当年她为了自己渡血的那场景便会浮现在在眼前,然后,无力改变过去的无力感和无助感会把他深深的吞噬。 他恨上天。 为什么偏偏是在他终于有了小家,有了念想,有了可以捧在手心里疼的人时,要这般毫不留情,一把将一切全都摧毁? 他更恨自己。 他是多么的狂妄自大,以为可以掌控一切,护她安全无虞,可讽刺的是,到头来被保护的那个人,是他自己。 慕苒隐约觉得,苍舒白或许是有了应激障碍。 她不再提起沉重的话题,而是再坐起身子,抓着他的手触碰到了自己衣裳的缎带。 苍舒白的指尖下意识的勾住了那一缕绿,仿佛是抓到了一抹只为自己而来的春意,生机盎然,手指都在发烫。 慕苒扬起唇角,俯下身蹭蹭他的鼻尖。 他脸轻仰,贪婪的汲取她的气息。 她笑出声。 “谨之,我好想你。” “你也很想我。” “解开我的衣裳,好不好?” 慕苒注视着近在咫尺的容颜,眼眸里闪闪发亮,盛满了渴望。 这渴望却不是情欲。 而是与相爱的人阔别经年之后,迫切的想要满足彼此,填补空缺的贪恋。 所谓的卑微也好,所谓的残缺也好,竟然都在此刻得到了安抚与修补,于是剩下来的,只有继续去爱彼此的勇气。 苍舒白再也无法压抑血液翻涌的热意,带着五百年积压的颤抖与急切,却又轻得近乎虔诚,手指将她的衣带解开。 女孩的衣裳滑落,美好的身体在烛光里,仿佛在发光。 她说:“你也想的,是吗?” 苍舒白声音沙哑,“想。” 下一瞬,他那仅剩的手臂环住她,翻身把她压下,白发与敞开宽松的黑袍一起包裹住她的存在。 呼吸滚烫而紊乱,唇齿落得急切而失去了克制。 苍舒白终于不再逃避。 因为他知道—— 他的妻子回来了,就在他怀里。 第94章 虎视眈眈 慕苒是做好了准备的,不论苍舒白想如何的疯狂,又是想如何的宣泄,她统统都会接纳。 那不该缺失的五百年,他们都想补回来。 更何况,慕苒现在已经恢复了修为,她自大的以为,身体素质和之前不一样了,绝对能够经得住考验。 然而,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当青年久违的回到了桃花源的那一瞬间,春雨意外的漱漱而下。 慕苒看着他,“……” 苍舒白也在看着她,“……” 不同的是,他不久前才被修补得多了几分精气神的面容,又有脆弱隐隐浮现,这一回,在脆弱里,还有更多的难堪。 苍舒白不敢面对她,把脸埋进她的脖颈,颓丧的身体,怎么也没有力气再度支撑起来。 过了一会儿,慕苒伸出手拍着他的后背,语气轻快,“没事的,没事的,谨之已经很棒了,我很喜欢呢。” 苍舒白扣在她腰间上的手加大了力气,手指都在颤抖。 他低声道:“苒苒,对不起。” 一场生离死别,让他们就这样失去了五百年的时光。 如今她醒来,毫无芥蒂的回到了他的身边,他想给她最好的一切,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够让自己更配得上她。 可是……可是…… 实在是过了太久、太久了。 于是,在好似是触及到了她灵魂里的温暖那一刻,他便会忍不住丢盔弃甲。 就算苍舒白境界再高,修为再高又如何? 在妻子的面前,他不过是个比起寻常男人,还要更加差劲的懦夫。 慕苒觉得,这样下去可不行。 他本来就缺乏自信了,若是一直深陷自我怀疑,以后就很难再站起来了! 慕苒捧起他的脸,强迫式的让他面对自己,她也再一次的透过她黑润润的眼眸,见到了他那几乎一碰就碎的神魂。 “没关系的,谨之,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可以再试很多次,对吗?” 苍舒白蹭着她的手掌心,轻轻的点了一下头。 这么一试,就试了一个月之久。 小屋外,如潮水漫过,所经之处,枯木抽芽,冻土生青,连隔壁院子里那株半死的海棠都在瞬间绽出满枝粉白,花瓣上凝着细碎灵露,随风轻颤。 地面灵气翻涌,化作一圈圈肉眼不可见的涟漪,向外铺展数十丈,惊起林间飞鸟成群在此盘旋,想要借机蹭上更多的灵力。 却有蓝色小鱼突然张开血盆大口冲过来,把它们吓得四散逃离。 寒鱼摆摆尾巴,很是贪婪又小家子气。 主人与女主人许是格外契合,又天赋异禀,双修时的灵力疯狂涌现,但凡是蹭上一点,就能长不少道行。 它自然不能让其他生灵分走这么好的东西! “开花了,开花了!” 王小宝欢喜的跳起来,大声叫着,往洗衣服的母亲那儿跑去。 “娘,我捡回来的树开花了!” 王家娘子看了眼那棵开满了花的海棠,嘴里啧啧称奇,“分明就是枯死了的树,居然还能活过来开花,真是怪事。” 这时,王小宝的爹也从镇上回来了。 王家娘子看着他,立马冲过去,扯着嗓子气道:“不是说了你以前受过伤,身体不好,这次得去医馆多买几副补药吗?你手里怎么没有药!” 王大壮笑道:“胡大夫给我看过了,说我身子大好,不仅以前从树上摔下来时受伤的腿好了,我的身体更是比以前康健了不少,不用再吃药了。” 王家娘子将信将疑,“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我哪敢骗你?你前段时间不是还因为风寒在咳嗽吗?现在不也都好了,我觉得我祖宗留下来的话没错,我们家肯定有神仙保佑。” 王家娘子还是颇为怀疑。 王大壮却拿出了藏起来的一枚簪子,放进了她的手里,“我不用再吃药了,以后我可以更好的赚钱,给你和小宝买更多更好的东西。” “你又乱花钱,下次不许这样了!” 话是这么说,但她脸上压抑不住的欢喜也是真的。 王小宝却踮起脚,不由自主的看向了隔壁悄无声息的院子。 他还记得很久以前,他在那个空旷了许久的院子里遇见了一个白头发的叔叔。 那个时候,白发叔叔雕着小木人,说自己的妻子身体不好,所以只能休息。 几年过去了,王小宝也没再遇到那位叔叔。 也不知道他的妻子,现在身体有没有好起来? 那必然是好的。 而且还不是一般的好,甚至是好过了头。 慕苒起初不过是金丹期,不过一个月,她竟然都到了元婴期! 而原因也很简单。 和她双修的人,实在是太厉害了。 慕苒趴在他的身上,生龙活虎的盯着他,像是虎视眈眈,恨不得再把他吃干抹净。 苍舒白的指尖停留在她的腰间,感受着她肌肤的细腻,流连了许久。 他的眼尾泛着点颇为餍足的红,往日里那一身清冷端方,疏离淡漠的气韵,此刻尽数散在了榻间暖光里。 他不说话,只是任由她坐着,指尖稍稍收紧,将她更往自己身上带了带。 那眼神安静沉敛,却又烫得惊人。 是被她疼过宠过,彻底占有之后的温顺,也是藏在骨血里,只对她一人展露的,未尽的欲。 慕苒看的一颗心怦怦乱跳,她没忍住摸了一把他的脸,又勾住了一缕白发。 “谨之,为什么以前你和我这样的时候,都只像是寻常夫妻一样,没什么奇怪的地方?” 他捉着她的手,贴在了自己的脸侧,眼眸微弯,轻声道:“你是凡人之躯,受不住,我只能克制自己。” 慕苒知道他说的不假。 他但凡是多释放千万分之一的力量,都能让她的身体像是鸡蛋撞上了石头一样,变得粉碎。 她面色有了几分古怪,“那岂不是说,以往每每我都尽兴了的时候,其实你都没有得到满足?” 苍舒白不禁轻笑出声。 重逢以来,慕苒还是第一次听到他的笑声。 她的一颗心不禁也变得柔软,似是化作了春水,随着他眼底里的笑意一起荡漾。 第95章 所谓入魔 慕苒还没有得到问题的答案,却也忍不住与他一起笑了起来。 她俯下身,与他鼻尖蹭着鼻尖,又看着彼此的眼眸里都是自己,满足感与幸福感一同涌现,于是,她便会越发的在意他的委屈。 慕苒亲了一下他的唇角,低声道:“原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你竟然为了我,勉强了自己不知有多少次。” “我甘愿的。” 苍舒白贪恋她的唇瓣,追上去吻了好一会儿,将她放到在床上,然后高大的身躯覆上去,却小心的注意到不压得她难受。 他注视着她的眼眸,呢喃道:“而且我很满足,每一次的鱼水之欢,我都感到了满足。” 的确,他不能放纵自己,但是只要是与她多触碰一会儿,他的灵魂都在颤栗。 比起身体上的愉悦,他的神魂早就得到了极乐之乐。 慕苒却还是心疼他。 她脸不红心不跳,“现在我恢复了修为,不需要你再克制了。” 但等到话说出口,她却又不可避免的感觉到了耳朵在发烫。 他眼眸里有了光点闪烁。 慕苒知道他肯定发现了自己的外强中干,但她还是硬着头皮,虚张声势的说道:“你就算拿出十成十的本事,我也受得住。” 苍舒白只是笑眼微弯,却并不言语。 仿佛是在等着看她能够装到什么时候。 慕苒的胜负心一下子窜了起来,恶从胆边生,她一把又把他推倒在了床上,不过瞬间,形势逆转。 她道:“苍舒白,你已经是我的掌中之物了,你没有逃跑的机会,只能乖乖听我的!” 慕苒正要低头开吃,却见一滴红色的血液落在了他的胸膛之上。 她一时懵住。 还是苍舒白反应更快,坐起身来抱着她,紧张的说道:“苒苒,你流鼻血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慕苒迟钝的捂住了自己的鼻子,呆呆的看着丈夫目露急切的模样。 他用被子捂住她的身躯。 “有哪里痛吗?” “一定是我不好,明知你才醒来不久,却还如此急色。” “我收藏的灵丹妙药不少,我去找。” 慕苒慌忙抱住了要离开的人。 苍舒白垂眸,“苒苒?” 她神情很是复杂,憋了很久,才憋出来一句:“我好像是……虚不受补。” 苍舒白:“……” 之后,苍舒白终于想起了自己还有一个大夫的身份。 他替慕苒诊了脉,又用神识探查了她的身体,确定了她的确是虚不受补。 换而言之,是这一个月不下地的双修日子里,他灌的灵力实在是太多了。 偏偏她还大言不惭的说他是她的掌中之物。 慕苒觉得这很丢人,好些天都不敢正眼看苍舒白。 苍舒白同样心情微妙,好些日子都不敢碰她,连亲吻的次数都少了不少。 于是,两人都不得不暂时过起了清心寡欲的日子。 可两个人骨子里都不是什么清心寡欲的人,继续窝在房间里,只怕再回天雷勾动地火,所以他们久违的决定一起出了门。 胡大夫正坐在医馆里的躺椅上,嘴里嚼着花生,日子过得甚是惬意。 他以前也是个喜欢到处见风使舵,抢别人资源的阴险之徒,直到他遇到了比自己还要阴的苍舒白,这才沦落成了打杂小弟。 他当然是不甘心的。 可是置身于人间烟火多年,经历多了凡人的生离死别之后,他的心态竟然慢慢的平和下来,修炼也变得更加的迅速。 直到现在,胡大夫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都生出了一种说不出来的舒适与安心之感。 门口缓缓走来两道身影。 女子一身明黄襦裙,裙角绣着细碎缠枝纹,走动时如流金曳地,眉眼明媚,肌肤莹润,一抬眼便似落了满院春光,明艳得让人挪不开眼。 她身侧的男人一袭素色青衫,衬得身姿清挺,满头白发如雪,偏偏少了一臂,袖管空空垂落。 气质本是疏离冷寂,如寒峰孤雪,生人勿近,可望向身旁女子时,眼底那层冰封竟悄悄化开,藏着旁人瞧不见的温柔与亲近。 一暖一冷,一明一淡,竟是说不出的般配。 胡大夫愣了好一会儿,回过神后吓得立马坐起,一句“干爹”就要脱口而出,却又很快想到了苍舒白隐藏了身份这件事,他只能生生把“干爹”两个字憋回去,表情更显古怪。 “那个,小苍啊,你还记得回来上工呢,迟到这么久,我都以为你不想要工钱了!” 慕苒看看苍舒白,他垂眸看回来时,唇角轻扬。 慕苒再看向胡老板,“好奇怪呀,都过去了五百年了,谨之还在这家店里做事吗?” 胡大夫脸色一僵。 是啊,哪有一个正常的老板能雇人雇五百年的? “这个……那个,是我认错人了!对,就是我认错人了,姑娘你别误会……”胡大夫蹩脚的借口还没说完,却见慕苒已经笑出了声。 胡大夫意识到了不对劲,再小心翼翼的向苍舒白求证,“坦白了?” 苍舒白握着慕苒的手,轻轻颔首,“嗯。” 难怪。 难怪苍舒白穿了五百年死气沉沉的黑衣,忽然换回来了亮眼的青衣。 难怪疯魔了五百年,满身杀戮之气的苍舒白,此刻竟是又恢复了平和的气息。 胡大夫是个人精,立马朝着慕苒跪下来,三拜九叩,“不孝子见过干娘,以往多有得罪,还请干娘大人不记小人过!” 慕苒被吓得后退了一步,她慌忙道:“你快起来,别这么跪我,我受不起。” 胡大夫谄媚道:“干娘您身份尊贵,受得起!受得起!从今往后,小的这条命都是干娘的,您让往东绝不往西!” 慕苒求助的看向丈夫。 苍舒白道:“起来。” “好嘞!”胡大夫麻溜的站起来,动作快得令人咂舌。 慕苒以前只觉得胡大夫是个眼高于顶,颐指气使的人,头一次见到他这副模样,颇为新奇。 就和以前一样,苍舒白仿佛还是医馆里的小大夫,站在药柜前清点药材。 慕苒则满是好奇,以往她顾忌着不能给他添麻烦,所以从来没有好好看过他好好工作的地方,但现在不同了,她上蹿下跳,也没人敢说她一句。 胡大夫眼见着另一边在捣药玩的慕苒,小声的与苍舒白说道:“干爹,我还怕你入魔太深,会无法回转呢,还好你现在恢复正常了。” 苍舒白简单的“嗯”了一声。 慕苒又放下了捣药杵,几步跑进了内堂。 胡大夫还在琢磨着再拍两句马屁,忽然一股刺骨寒气猛地扎进骨头里。 眼前清温和顺的小大夫,眼尾瞬间染开一抹幽黑,周身煞气无声翻涌,连药柜上的草药都簌簌发抖。 胡大夫脸都白了,腿一软差点跪下。 这、这魔性说来就来?! 入魔的人,可是六亲不认! 他刚想要不要逃命,门帘“唰”一下被掀开。 慕苒探个脑袋出来,笑嘻嘻道:“谨之,我刚才看见内堂有糖糕!” 下一秒,魔气跟被大水泼灭似的,唰地没影了。 苍舒白又变回那个眉眼温和的清冷大夫,“你想吃,我带你去买新鲜的。” “不用呀,这个冷了也好吃的。”慕苒跑过来,把自己没吃完的糕点喂进了他的嘴里。 不过片刻,她又转身进了旁边的药室。 门帘刚垂稳,苍舒白周身气压再次骤降,黑丝顺着袖口隐隐缠绕,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胡大夫吓得大气不敢喘,心里疯狂呐喊:又来了又来了! 他正瑟瑟发抖,慕苒又跑了出来,“谨之,我看到了这里有曼陀花汁,我想买点回去做电路。” 魔气再次原地蒸发,干净得像从没存在过。 慕苒来到他身边,笑着看他,“我可以在这里买东西吗?” 苍舒白目光里有着温柔,“可以。” 胡大夫看得目瞪口呆。 慕苒一笑,“谨之,你真好。” 她鼻子灵,闻到了食物的香味,“是绿豆糕,你喜欢吃,我去给你买!” 当慕苒跑出了医馆那刹那,室内煞气冲天。 苍舒白始终盯着门口的方向,一动不动,静默的气息,像是个死人。 然而不久之后,在女孩捧着热乎乎的糕点回来的刹那,他那双原本空洞如寒潭的眼,骤然亮起了微光。 慕苒将绿豆糕送到他嘴边,“快吃,还是热的呢。” 三回下来,胡大夫站在中间,表情从紧张到僵硬,再到麻木,最后只剩下一脸荒唐又滑稽的呆滞。 他在心里得出一个惊天结论: 古往今来,所谓的入魔,根本就没有可逆之法。 苍舒白自然也是如此。 只是因为当视野里有了她的存在时,他才会让自己装的还像是个人。 第96章 这么好看 看着苍舒白在慕苒面前温声细语的模样,胡大夫心里便会越发生出一种荒唐的感觉。 然后,在这份荒唐之中,他又意识到了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苍舒白的境界和修为,算是世间一等一的水准了,若是这个世上没有慕苒,入了魔的苍舒白会燃起多少焦土,定是不可估量。 这么一想,胡大夫看着宛若普通女孩,在给丈夫喂糕点的慕苒,眼里多少带了点更多的敬畏。 她好似只当苍舒白也是如世间最寻常的丈夫,却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以身饲魔。 日暮时分,路人都走向了归家之途。 苍舒白伸手理着慕苒的额发,轻声道:“玩够了吗?” 慕苒点点头,抓着他的手笑道:“玩够了,我们去最好的酒楼里吃好吃的吧。” 苍舒白轻声道:“听你的。” 慕苒回头一笑,“胡大夫,我们一起去吃饭吧。” 胡大夫受宠若惊,一时愣住了。 他对自己的定位,有着很清晰的认知,只觉得自己就是苍舒白的狗腿子,可从没想过自己还能上桌吃饭。 胡大夫小心翼翼的瞥了眼苍舒白的神色。 苍舒白面无表情。 胡大夫立马摆手说道:“不不不,我还要守着医馆呢,就不出去吃饭了,干爹干娘的好意,我心领了。” 慕苒还是觉得干娘两个字听起来很不适应,她大概也能感觉到,胡大夫在苍舒白面前并不自在,所以也没有勉强。 到了镇里最好的酒楼,慕苒拿起钱袋子晃了晃,里面的灵石叮当碰撞,声音清脆悦耳。 她阔气的道:“在重阳山的时候,我可是赚了不少钱呢,跟着我,包你吃香的喝辣的,所以今天不要给我省钱,放开了肚子,点最贵的吃。” 苍舒白眼眸轻弯,“好。” 周围的人见到一个漂亮的姑娘,牵着青衣男子的手走进来,纷纷隐晦的打量了过来。 这姑娘眉如远山含黛,一身素裙衬得身姿窈窕,一抬眼便是清艳动人,连廊下的灯火似都被她夺去半分光彩。 可她身边牵着的那位青衣男子,却是截然一番模样。 长发如雪般垂落肩头,容颜清俊绝尘,气质孤高如寒峰,只是他左臂袖管空空荡荡。 这身有残缺,外貌怪异的男人,究竟是怎么能赢得这漂亮姑娘青睐的? 苍舒白能感觉到周围人探究的目光。 事实上,自从五百年前因为慕苒的沉睡,他自断一臂,一瞬白头之后,便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不论他走在哪里,都会有人忍不住好奇的看过来,只是因为那时他的气息太冷,那些人看了一眼之后,便不敢再看。 只是因为现在有慕苒在身边,他的气息平和了许多,那些人才敢随意的多瞧上一会儿。 五百年里,苍舒白从来都没有在意过他人是如何看自己的,然而此时此刻,他心底竟第一次翻涌起陌生又难堪的情绪。 怕旁人看他时,连带着也看轻了她。 慕苒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周遭原本正暗暗打量的目光瞬间一顿,下一秒,好些不明所以的人只觉头顶一阵诡异的胀痛,伸手一摸。 脑袋上居然长出了一朵朵翠绿欲滴的大喇叭花,花瓣张得老大,正正好好对着众人的脸,颜色鲜绿得刺眼。 “哎哟我去!这头上是啥?!” “救命啊我的头!这花怎么拔不掉!” 众人瞬间炸了锅,那些原本带着探究或鄙夷的目光瞬间变成了惊恐与慌乱。 有人被那朵巨大的喇叭花挡着视线,连路都走不稳,活脱脱像一群刚被施了咒的小丑。 慕苒站在原地,笑着提醒,“用异样眼光看旁人时,便看不清自己,去做一件真心实意的善事,花自然就没了。” 那些之前压低声音议论的人,再无半分敢轻视的胆子,纷纷跑出了酒楼。 看样子是急着去做好人好事了。 慕苒拿出一袋子灵石放在柜台上,“那些跑单的人的饭钱,算在我的账上。” 闻言,之前还心存不满的老板瞬间喜笑颜开,“姑娘豪爽!” 苍舒白低垂着眼眸,“不必如此。” 慕苒却抬头道:“你是我的人,我不能容忍别人轻视你。” 苍舒白被她握着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 素来冷白的耳尖,悄悄漫上一层极淡的薄红,藏在如雪白发里,又隐约透露出来了几分滚烫。 慕苒以前没有修为,做人只能小心翼翼。 可是现在她的修为已经恢复了,自然不想再受这鸟气。 与那些动辄杀生的修士比起来,她的这种小手段颇有几分幼稚。 可是苍舒白心中欢喜。 她的小手段并不是为了威慑。 只是因为有人看轻了他,她便要认认真真、可可爱爱地,替他讨回一分体面。 慕苒要了一间包厢,点了苍舒白爱吃的食物,随后,她再两只手搭在桌子上,支撑着下颌,双目闪闪亮亮的,只笑眼弯弯,不言不语的盯着他看。 苍舒白把倒了热茶的杯子放在她的面前,对上她满心欢喜的目光,心尖不由自主的也变得柔软。 他问:“为何一直看我?” 慕苒道:“谨之好看。” 苍舒白放下那仅有的一只手,略显局促。 慕苒却又往他身边凑,目露痴迷,活脱脱的像是个被魅妖迷的丢了三魂七魄,“这么好看的谨之,可是我的夫君。” 苍舒白素来冷寂的唇角极轻地上扬,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无法言说的欢喜,连周身那股孤寂的气息都柔和了许多。 他低低地“嗯”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任由她黏在自己身边,任由这份明目张胆的偏爱,将他整颗心彻底填满。 慕苒眼里光彩更甚,握住了他的手,“谨之,我想看你的小鱼。” 苍舒白没有犹豫,“寒鱼。” 一道蓝色幽光浮现,化作一尾蓝色小鱼。 通体是极深的幽蓝,鳞片在光下泛着细碎冷芒,每一片都薄如蝉翼,轻轻翕动时,竟带起几缕微凉的水汽,尾鳍更是半透明,游弋之时,宛若如轻纱拂动。 第97章 我们回家 慕苒朝着它伸出手,寒鱼便温驯的游过来,落在了她的手掌心。 她很感兴趣的低头看它,道:“作为幽魂行动时,我有见过它,可可爱爱的模样,却没想到也能变成蛟龙那般吞天灭地的巨兽。” 寒鱼扬起脑袋,骄傲的摆摆尾巴。 仿佛在说——你现在才知道我这么厉害,也不算晚。 苍舒白也弯下腰,挨着慕苒的脑袋,与她一起看着蓝色的小鱼儿,轻声道:“我刚捡到它时,也没有想过它有朝一日能够化作蛟龙。” 慕苒眉眼流转,“那谨之当初为什么要决定养这么一尾小小的鱼?” 亲眼见过苍舒白杀戮的模样后,慕苒也算是能够猜出苍舒白不会在她面前露出来的模样是如何的。 他冷酷,杀伐果断,从不会给自己留下后患。 那么他自然也不是会养没有利用价值之物的性子。 小鱼儿也用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苍舒白,期待的等着他的回答。 是啊,它也很好奇,主人怎么会挑中了自己? 苍舒白道:“那时,同门为了抢我身上的丹药,偷袭于我,我坠下山崖,奄奄一息,在那条小溪里,我遇见了它。” 彼时,它还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小鱼儿的模样。 却被同类排挤,连一点吃的都抢不到,可它瘦瘦小小的身子不断的徘徊在与自己争抢食物的同类之间,哪怕是打不过对方,受了伤,它也靠着一身蛮劲非要与对方对着干。 苍舒白觉得,它和自己好像。 “就这样,我将它收为了灵宠。” 却没想到,一时意气收下的灵宠,却是先天灵体,会随着主人的强大而强大,直至最后,成了凶兽。 慕苒心中感叹,苍舒白还真不愧是男主。 随便捡一条鱼,都能捡到宝贝。 寒鱼也在感叹,自己还真是天赋异禀,就那瘦不拉几的样子,都能吸引主人的注意。 它再看向慕苒,晃晃脑袋,不禁回想起了某一日在小世界里看到的那一幕。 主人正抱着女主人的身体痛哭流涕,女主人的魂魄却就站在他的身边。 那时候它只以为是错觉,没想到是真实的。 如果那时候的它告诉了主人,其实女主人的灵魂一直都在陪着他,他是不是就不会与女主人发生误会了? 陡然之间,寒鱼感觉到浑身一冷。 它僵硬的抬起头,对上了主人那双黑的隐隐泛着暗红的眼。 ——完了,忘记自己的灵识是与主人相通的了! 苍舒白猛然间抓住了这条小鱼。 慕苒一惊,赶忙抱住了他的手臂,“谨之,你做什么?” 他压抑着身体里将要奔涌而出的戾气,低声说道:“它分明早就看到了你的魂魄伴我左右,却不与我说,若非如此,若非如此——” 他又怎么会不透露半分计划,平白惹得她伤心难过? 又怎么会让她在伤心难过之下写下那封让他神魂俱裂的和离书? 他又怎么会走到入魔疯狂这一步,白白与她蹉跎了这么多本该相依相伴的时光? 慕苒却道:“可我却很喜欢它。” 苍舒白唇角紧抿,不肯放松。 小鱼儿瑟瑟发抖。 慕苒道:“我还很感激它,是它陪了你五百年,不至于让你身边连说话的对象都没有。” 苍舒白目光轻动,视线落在了她的面容之上。 慕苒一笑,“我还要谢谢它,这么多年陪在你身边,与你并肩作战,将你护的很好,否则,一想到谨之身边只有我,便再也没有别的羁绊,我会很难过的。” 苍舒白喉间微紧。 他从没想过,会有人为了他谢一条灵鱼。 不是贪它灵力,不是羡它神通,而是谢它陪了他五百年,谢它在她不在的岁月里,替她守着他。 慕苒低头看着他手里被攥着的小鱼儿,“你当初也不是故意不告诉谨之我的存在,是不是?” 寒鱼点点头,又吐出了一个泡泡,以示讨好。 苍舒白慢慢松开了手,它重获自由,又送了好几个泡泡给慕苒。 慕苒握住了他的手,饶有兴致的看着寒鱼在空中轻快的动来动去,随口说道:“要是我们将来的孩子也有这么活泼可爱,就好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苍舒白心头微紧,脸色紧绷。 境界越高,子嗣便越艰难,但是有子嗣这回事也不是不可能。 成婚的那两年,包括五百年后与慕苒重逢后,他们的频率并不低,可是慕苒的肚子至今没有动静。 再加上不久之前,他刹那间交代了的那一回。 苍舒白失落的眉眼低垂,竟是不自信的在想,自己是不是不行。 慕苒没有察觉到苍舒白诡异的想法,这顿晚饭她吃的津津有味,还给寒鱼丢了不少肉吃。 他们回去之时,正是星光璀璨的时候。 花灯节就快到了,街道上已经提前挂好了灯笼,灯火通明,有不少吃过饭后出来散步的人。 暗地里,一双猩红色的眼睛窥视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试图挑选一个最合适的对象。 终于,这道阴暗的视线落在了不远处的姑娘身上。 那姑娘正踮着脚,指尖轻轻拨弄一盏莲灯,灯影落在她脸上,映得眉眼弯弯,肌肤莹润似玉,更重要的是,她修炼的根骨不错。 落在邪祟眼里,正是最合适的躯壳。 这道身影猛地窜出阴暗的角落,直扑姑娘后背。 可下一瞬,那青衣白发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立在她身后。 他垂着眼,神情淡漠如冰,独手快得只剩残影,精准扼住那了这人的脖颈。 慕苒提着莲灯,回过了头。 苍舒白指间掐着的,竟是个看上去不过七八岁的小女孩。 孩子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布裙,小脸涨得通红,四肢乱蹬,看上去十分的可怜。 见到这番变故,周围的人顿时都看了过来。 小女孩挣扎着,颤颤巍巍的伸出手里抓着的花,困难的说道:“我只是……只是想送漂亮姐姐一朵花。” 她的外貌很具有欺骗性,轻而易举就能引起其他人的同情。 同时,她心底里却道了一声该死,太过急切,居然没有注意到这里还有一个隐藏了气息的高手。 苍舒白向来出手狠辣,如今眼里却浮现出犹豫。 他并不想在慕苒的心里成为一个杀人如麻的人。 小女孩也笃定了女人天生就更容易心软,眼里冒出泪花,“大姐姐……救救我……” 慕苒提着灯笼走过来,问:“谨之,你想杀了她吗?” 小女孩眼里看到了希望。 苍舒白唇角轻抿,随后轻轻的“嗯”了一声。 慕苒踮起脚尖,小声的在他耳边说了什么。 不久,苍舒白的手松开。 小女孩跌倒在地,却也知道自己逃过了一劫,她不敢回头,爬起来撒开腿跑的不见了人影。 等到了足够远的地方,她跑进暗巷里,扶着墙喘了许久的气。 此时此刻,她的神情早就没了小女孩的单纯,而是一脸阴霾,有着不符合年龄的气急败坏。 “这么好的身体……真是可惜了!” 她咳嗽出声,脸色苍白,是病入膏肓的模样。 若非是这具身体快死了,她也不会如此着急寻找下一具。 忽而,她感到寒意升起。 警觉的转身之际,已经被一股力量击飞,重重砸在墙上,再落地时,断了好几根骨头。 她手里的花掉在地上,咳出了好几口血,再勉力抬起眼,见到了一道逆光而来的颀长身影。 白发如雪,青色衣角翩飞,一切都冷的过分。 苍舒白看了眼地上的花,一脚踩碎,“五百年过去,借寿帖的手段倒是与时偕行。” 小女孩目露惊惧,“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寒鱼悄悄地溜了出来。 传闻里,那个青衣客,与灭了几个宗门的黑袍尊者一样,都有一条小鱼模样的法宝。 “你是……是青衣客!”她拼命地往后爬,“不,你不能杀我,那个女人……那个女人都说了不让你杀我!” “吾妻只告知我,不要在大庭广众下杀人,免得吓坏了百姓。” 小女孩睁大了眼睛,只在下一瞬间,她脑袋一歪,掉落在地,灰败的眼里还有着不敢置信。 寒鱼想要去吞掉灵魂,却见小女孩的尸体很快被盛开蔓延的红色花朵吞噬,短短时间里,血泊已经满是曼珠沙华。 这是妖兽化的象征。 寒鱼嫌弃的又飘了回来,真红难吃的东西,它才不吃。 苍舒白看着艳红的花朵,若有所思。 但他还心有记挂,没有过多停留,出了昏暗的巷子,在河岸边的柳树之下,他见到了等候自己的人。 慕苒沐浴在月光里,拨弄着手里刚买的花灯打发时间,回过身子,见到熟悉的人,她弯起唇角,笑意盈盈。 “谨之,你回来了。” 苍舒白满身的杀戮气息,忽然得到了安抚,一步步走出黑暗之所,跨过了暗与光的交界线,回到了皎洁的月色里,牵上了她的手。 他低声轻笑,“嗯,我回来了。” 慕苒什么也没有问,只是笑道:“我们回家吧。” 他道:“好,我们回家。” 第98章 与你无关 深夜时分,万籁俱寂。 苍舒临风走在无人的街道上,脸上神色不太好。 苍舒分明跟在他的身后,说道:“镇岳山城不可一日无主,若是城主长时间离开,恐怕那些身怀异心的长老们又会坐不住了。” 苍舒临风嗤笑一声,“那些老东西,就该杀了了事。” 苍舒分明说道:“届时,城主恐怕就要传出嗜杀的名号了。” “我倒是觉得有个这样的名号也不错,你看苍舒白,谁不知道前有青衣客,后有黑衣尊者杀人如麻的名号?那些鼠辈一听到名号便会被吓得四散逃窜,还能省不少事。” 这么一想,苍舒临风倒是觉得苍舒白活的可真是潇洒。 不像是他,每次离开镇岳山城一会儿,就会被苍舒分明找回去。 苍舒临风道:“不过这次倒是稀奇,你居然比平时晚了三天才找到我。” 苍舒分明回答:“来的路上遇到了妖兽袭击,顺便救了个人。” 苍舒临风回眸一看,“你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 “只是在解决妖兽时,连带着算是救了被妖兽困起来的凡人而已。” 苍舒临风调侃说道:“你日行一善,一定会好人有好报的。” 苍舒分明却还是那斯文有礼的模样,表情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他就是这样的性子,宠辱不惊,某种意义上而言,也算是心性强大了。 苍舒分明拿出一个木盒,说道:“属下偶然之间得了一件上品法宝,请城主过目。” 苍舒临风正要接过,但随后,他手一顿。 夜风里,送来了血腥味,还有那若有若无的魔气,让空气也变得沉闷。 强者与强者之间,天生便有所感应。 更何况这种气息,还让苍舒临风很是熟悉。 他收回手,迎风而起,在屋顶上几个起跳后,最后落在了一片青瓦之上,恰好,一具头颅与身体分离的尸体倒在地上,血花飞溅。 风卷着血腥味撞在檐角,青瓦碎响。 青年一身青衣,如白发如雪,脚下是堆叠的尸首,断骨与血泥混在一处,腥气冲天。 他于尸山血海里抬起眼,眼尾晕染着一片因魔气四溢的红,翻涌着寒意与戾气。 苍舒临风眉头一皱,“苍舒白,又是你。” 苍舒分明后一步到,站在苍舒临风身后,又看向了那血海之中的人影,脸上神色微变。 苍舒临风问:“这些人哪里得罪你了?你要大开杀戒。” 苍舒白语气漠然,“与你无关。” 就在刹那间,地上的尸体很快在血泊里被一朵朵极快蔓延的艳丽花朵所吞噬,就好似是,这些身首分离的人的身体里,早就埋藏着危险的花种,只能在最合适的时候,化作最好的养料,供这些花肆意绽放。 苍舒临风落了地,站在苍舒白身前,他扫了眼地上的尸体,说道:“有人在用他们炼化妖兽。” 这些人很危险。 苍舒临风却不觉得苍舒白会因为好心,而在这里清扫这些垃圾,很快,苍舒临风明白了过来,“这里是你的地盘。” 苍舒白这人心眼极小,又怎么会容忍这些不安定的因素,来破坏自己平静的生活? 苍舒白没说话,苍舒临风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他一挑眉,阴阳怪气的说道:“苍舒白,外头都传你是见人就杀的疯魔,若是让人知道杀人魔蹲在自家门口,清起这些腌臜邪祟,护着这一方地界,会不会有损你杀人魔的名声?” 吃饱了的寒鱼飞回到了主人身边,冲着苍舒临风龇牙咧嘴。 苍舒白指尖轻抚寒鱼头顶,语气淡淡,“苍舒城主深夜踏上归途,却还无佳人作伴,恐怕又是做了无用功,若是说出去,岂不是要贻笑大方?” 苍舒临风握着剑的手一紧。 他之前确实是想的不错,苍舒白这人心眼极小,睚眦必报,是一点亏都不会吃。 苍舒临风意识到再这样斗嘴,会显得自己很幼稚,他索性换了个话题,“近来妖兽作乱频发,以前的妖兽,模样阴森恶心,而这些人的身体,分明也是被炼化成妖兽的,但他们却还能保持人形,存有理智,你可有什么头绪?” “五百年前,有一个小宗门,名为长青门,靠借寿帖夺人气运和肉身,与这些妖人想要夺人身躯的手段很相似。” 苍舒临风问:“那个长青门如今尚在?” “灭了。” “谁灭了?” 苍舒白:“我。” 苍舒临风沉默。 他怎么就忘了,苍舒白这个人除了杀人爱砍头,还有一个爱好就是灭人家的宗门。 苍舒白此人看着冷漠疏离,但作风却是一等一的霸道。 苍舒临风也并不想多管闲事,但是近来镇岳山城周遭也有妖兽出没,杀起来没完没了,也挺烦,如果能抓住源头,倒是可以一劳永逸。 就在苍舒临风以为苍舒白不会再多说任何一句话时,却听苍舒白又道:“昔日长青门宗主,名为王傲天,据说是重阳山叛徒。” 苍舒临风看向苍舒白,心底里琢磨着苍舒白这句话里的意思。 但苍舒白面无表情,实在是看不出别的什么。 苍舒临风摸了摸剑柄,“重阳山,倒是出过几个实力高超的剑修。” 他这是又手痒了。 苍舒白不用剑,和他打起来虽然有意思,但总归是没有和剑修打起来更有意思。 苍舒白就这么用一句话祸水东引,他转身要离去,一道人影走了过来。 “苍舒公子。” 苍舒分明在苍舒白身前,抱拳行礼,再伸出手时,掌心上已经多出来了一个木盒,“听闻夫人不久前苏醒,可喜可贺,这是在下偶然间得来的上品法宝,对蕴养神魂有奇效,还请公子收下,也算是为当年老城主出手一事,赔礼道歉。” 苍舒临风微微皱眉,不过考虑到苍舒分明是为了让苍舒白与镇岳山城搞好关系,他也没有多说什么。 苍舒白看着苍舒分明手里的那个小木盒,缓缓伸出手,就在他要触碰到木盒之时,苍舒分明不由自主的屏住呼吸。 第99章 弥足珍贵 方才还淡漠如水的苍舒白,气息刹那间暴戾翻涌,那双本就微红的眼眸瞬间染满彻骨杀意,如凶兽骤然睁眼。 没有半分预兆,他指尖凝出凛冽寒芒,直刺苍舒分明咽喉,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苍舒分明瞳孔骤缩,浑身僵在原地,连惊呼都来不及出口,死亡的寒意已死死锁住他的命脉,猝不及防之下,竟连抬手抵挡的力气都被这股凶戾气息压制。 千钧一发之际,剑光破风而出,青锋横挡在苍舒分明身前。 苍舒临风借力将苍舒分明猛地向后一扯,厉声道:“苍舒白,你什么意思!” 在他看来,苍舒分明代表的是镇岳山城。 苍舒分明都主动示好了,苍舒白却不领情,还妄图杀人,简直是狂妄! 苍舒白却连余光都未赐他半分,猩红眼眸死死钉在苍舒分明身上,声音冷得淬了冰:“那还是苍舒分明吗?” 一语落地,苍舒临风身形猛地一滞,心头骤然一沉,回头一看。 苍舒分明脸色苍白,“城主明鉴!” 纵使这人与苍舒分明的容貌举止无异,但神态细微之处,却有隐秘的变化。 错愕之际,苍舒白已然再度出手,掌风裹挟着毁天灭地的杀意,直取被夺舍的苍舒分明眉心。 苍舒临风仓促回神,下意识横剑格挡,交击之声震耳欲聋,气浪掀飞满地血土。 “镇岳山城的人,不需要外人插手!” 苍舒临风怒声呵斥,剑势稳如泰山,将苍舒白的攻势死死拦在外侧,他虽惊觉异常,却仍容不得旁人在他面前斩杀镇岳山城之人。 混乱之中,被夺舍的苍舒分明掌心一松,那枚木盒轰然坠地,盒身碎裂的刹那,里头所谓的上品法宝骤然爆发出刺目黑芒,千万根泛着邪气的丝线疯涌而出,如毒蛇般缠向苍舒白。 丝线锋利如刃,瞬间划破他的指尖,一滴鲜红血珠自伤口渗出,悬于半空。 黑色长枪及时出现,凛冽寒意将万千丝线斩断。 那邪祟见那滴血液,眼中爆发出贪婪异光,黑雾自掌心翻涌,瞬间将那滴精血卷走吞噬。 苍舒临风见状再无迟疑,沉声道:“此乃我镇岳山城之事,我来解决!” 话音落,苍舒临风弃剑收掌,周身灵力暴涨,雄浑掌力携着破邪之光,狠狠拍向苍舒分明心口。 一声闷响,浓重黑雾自苍舒分明七窍中狂涌而出,发出凄厉尖啸。 那被夺舍的身躯软软倒地。 邪祟本体化作一团翻滚黑雾,就要仓皇四散遁逃。 便在此时,一道漆黑长枪破空而至,枪尖寒芒直锁黑雾核心,狠狠一刺。 “嗤——” 黑雾被长枪硬生生刺穿,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大半邪祟之气瞬间被枪身煞气绞碎,散作漫天黑烟。 可就在这一瞬,黑雾中一缕极细的黑影猛地挣脱,如泥鳅般一钻,“嗖”地没入地底,只留下一道微不可察的气息,转瞬消失无踪。 枪尖煞气还在吞吐,苍舒白握着长枪,眸色冷得吓人。 逃了。 苍舒临风扶起了重伤之中,昏迷不醒的苍舒分明,手指点着苍舒分明眉心,探查他的神魂。 神魂虽然有损,但因为被邪祟占据身体的时间还短,再养养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 那邪祟占据了苍舒分明的身体,也就有了他的记忆,一举一动模仿的很像,难怪苍舒临风没有第一时间察觉。 恐怕正是杀了妖兽,“救”了被围困的那个所谓凡人时,苍舒分明才中了招。 而不久之前,如果苍舒临风接下来“苍舒分明”递过来的盒子,恐怕那邪祟就会要占据他的身体了。 即使保住了苍舒分明的命,但苍舒临风的脸色也很不好看。 居然有人敢把主意打在了镇岳山城之人的身上! 苍舒白冷漠的道:“愚蠢。” 转眼,他消失不见。 徒留苍舒临风在原地咬牙切齿。 苍舒白回到熟悉的院子里,当浑身的杀戮气息消散的一干二净之后,在跨过门槛的那一刹那,他又成了那个眉眼与气质皆是温和的寻常青年。 屋内灯影柔和,慕苒趴在桌边睡得安稳。 长发松松垂落在肩前,几缕碎发贴在颊边,随着浅浅呼吸轻轻起伏,长睫垂落,投下一小片阴影,连睡颜都带着几分毫无防备的单纯。 她手边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书页还停留在她睡前那一页,指尖轻轻搭在纸角上,像是看着看着便倦极睡去。 苍舒白一颗心忽然都变成了沉甸甸的模样,无声到了她的身边,小心的将书从她手里抽出来放在一边。 随后那空荡的袖管里,有黑色灵力化作手臂的模样,他俯下身,将独属于他的女孩抱进怀中。 但即使他已经做的很小心了,可是当他把人抱起走进卧室之时,她还是醒了过来。 慕苒睡眼惺忪,还有些迷糊,然而当眼底里已经出现了男人大概的轮廓时,她便已经习惯性的露出笑容。 “谨之,你回来了。” 苍舒白的心又软的厉害,把人轻轻的放在柔软的床上,他顺势俯身而下,亲了一下她的唇角,嗓音喑哑。 “我让你困了就先睡,怎么还在外面等我?” 慕苒慢吞吞的说:“我只是在想,如果我回家的时候看到有人在等我,会很高兴,所以我觉得谨之也会高兴。” 她伸出手,捧着他温顺的脸,还没有从睡意里清醒时便眉眼弯弯晕开的笑意,更是动人心弦。 “谨之,我想让你高兴呀。” 苍舒白喉间酸涩,身体里的血液滚烫,“苒苒。” “嗯?” “为什么不问我去做了什么呢?” “我不想问,等你想说的时候,我听着就好了。” 苍舒白看着近在咫尺的人,眸光闪烁,“外面的人都说我是杀人魔头。” 下一瞬间,他被妻子的一双手拽上床,躺在了她的身边。 她很快挤进他的怀里,脸颊贴着他的胸膛,舒服的闭上了眼,昏昏欲睡的道:“就算是杀人魔头……那也是我的夫君。” 她实在是熬不住,进入了梦乡。 苍舒白亲吻她的发顶,把她圈进怀里,低声呢喃:“我是你的,只能是你的。” 不知名的一处暗室,随着一缕黑雾归来,静坐的人睁开了眼。 “你惹了麻烦。” “是啊,是个大麻烦,可就算是损失千百年修为又如何!我可是发现了一具绝佳的身体啊,只要有了他,我们便再也不用如此忍受岁月的不公了!” “你如今这般模样,又如何能够实现夙愿?” 那道声音按捺不住激动,“看,这是我拼死抢回来的一滴血。” 红色的血珠悬在半空中,在昏暗的环境里十分醒目。 黑雾里的声音颤抖着说道:“那个男人太强,一眼就能看穿我的伪装,但抢不到他的身体也没关系,我可以利用这滴血,培养出并不逊色的身体。” 那声音顿了顿,仿佛是闻到了什么香气,享受似的深深吸了口气。 “这滴血,可是弥足珍贵啊。” 第100章 必死之心 天气好的时候,村里的媳妇们都喜欢蹲在水边洗衣服,顺便交换下最新的八卦消息。 “你们听说没?镇子里最近死了很多人呢。” “咋回事啊?” “不知道啊,只是听镇子里的人说,有一个杀人狂魔,在一夜之间把这些人全都杀了,也不知道是什么仇,什么怨,听说地上的血啊,几天几夜都洗不干净。” 不少女人身体里冒出一股寒气,不由惶恐不安。 “那个杀人狂魔……不会到我们村子里来杀人吧?” “对啊,我也怕呢!” “不会的。” 在人心惶惶之时,忽然来这么一道笃定的声音,众人忍不住齐齐看了过去。 原来是村子里新住进来的小娘子,她露出一抹笑容,“葫芦村有神仙庇佑,一定不会有事。” 其他人也想起了这个传闻。 “我想起来了,我听我姥爷说过,葫芦村里有个流传了几百年的说法,我们这里是被神仙庇佑的地方,所以这么多年来,不管外面的修士和宗门斗争闹得多厉害,我们葫芦村都安然无恙。” “说起宗门斗争,我倒是在镇里听说书人讲过,有个青衣客,手段残忍,若是谁惹他不高兴,他便会灭人宗门。” 有人感叹,“真是无法无天!” 却也有人兴奋的道:“这么厉害!” 众人又看过去,原来说话的人又是那个不久前才住进葫芦村的小娘子。 小娘子生的貌美,一双眼亮得惊人,半点不见怯懦,反倒像在听什么极有趣的故事。 在众多娘子里,也就只有王家娘子与这小娘子算是熟悉了。 因为是在两个月前,王家隔壁的空房子终于有人搬了进来住。 搬过来的人是一对年轻的小夫妻,虽说丈夫身有残缺,外貌也有些异于常人,但他对妻子是真的好。 有时候,他们会在日暮时分出来散步,从他们的一言一行之中,便能看出他们的感情极好。 后来,王家人才知道新搬过来的这对夫妻,男的是镇里医馆的大夫,姓苍舒,女的姓慕,偶尔会去镇上的工坊里卖点小东西。 王家娘子问:“你都不怕吗?” 慕苒洗了大半个时辰的荸荠,就是想等着苍舒白回来一起吃的,但她嘴巴闲不住,洗了多少,就吃了多少。 听到王家娘子的问题,她眉眼一弯,笑道:“那些宗门厮杀都是大人物之间的事情,我们就是普通的平民百姓,不管外面闹得再怎么凶,应该也不至于闹到我们这个小地方吧,而且……” 王家娘子,“而且?” “葫芦村里不是传说有神仙庇佑吗?我相信神仙一定会保护好我们的。” 王家娘子不理解慕苒对于这个传说为何如此信任,作为葫芦村的本地人,若非是这些日子,她家里的确是好转了许多,她也只把所谓神仙庇佑的传说当个故事听。 王家娘子眼尖,见到不远处出现的身影,调侃道:“你家夫君又迫不及待的来接你了,好像恨不得把你栓裤腰带上,生怕你走丢似的。” 慕苒却脸不红心不跳,还大方的承认,“那是,我夫君就是这样,总杞人忧天,你们继续聊,我先走了。” 她提起篮子,站起身,几步就跑到了青年面前。 青年眉眼含笑,接过她手里的竹篮,又被她抱着手臂,两人走在一起,迎着黄昏的余晖踏上归途。 夕阳西下,他们携手走远的背影很美好,可是那青衣白发的男人,少了一只手也是事实。 有人忍不住说道:“那慕小娘子生的如此漂亮,怎么会与一个四肢不全的男人成亲?” “是啊,他们看起来可真不配。” 王家娘子瞥了一眼过去,“他们男的俊,女的美,一个成熟稳重,一个天真烂漫,我觉得挺般配啊,再说了,你们有时间想别人般不般配的事情,还不如想想自己夫君怎么就不能像别人夫君一样,为自己洗衣做饭呢。” 周围的人一愣。 “什么,她夫君还为她洗衣做饭?” “我家那口子每天就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要是能有一个这么对待我的夫君,别说少了只手了,就算是个瘸子我也乐意啊。” 可不是吗? 王家娘子想到自己也没吃过夫君做的一顿饭,心中也有些郁闷,但随后,她摸到了发间那支发簪,心底里的那股埋怨,倒是也少了不少。 慕苒与苍舒白走在小路上,仰起脸,笑意浅浅,“今日医馆里又没有多少病人?” 苍舒白颔首,“是,病人不多,胡大夫便让我先回来了。” 估计胡大夫的压力很大,因为他无法理解,苍舒白都向慕苒坦白身份了,又还有什么必要每天定点来上工? 他真是巴不得苍舒白每天早点回家,这样他也好过安生日子。 胡大夫又哪里知道,苍舒白以往是不得不装做平凡,融入人间烟火,可他现在却是真正的爱上了这烟火人间。 惟愿与妻子朝夕相伴,四季三餐,便是圆满。 慕苒戳了戳他手里提着的篮子,“谨之,今天晚上可以做荸荠甜汤吗?” 他轻笑出声,“嗯,可以。” 慕苒又回给了他一个灿烂的笑容。 五百年来的颠沛流离似乎已经消失不见,他们又回到了刚刚成婚的那两年,纵使平淡,可这份平淡,恰恰是他们的心中所求。 然而,在小家的院子里见到了一道狼狈的身影时,这如水面平静的生活里,终于要泛起一点涟漪。 “苍舒公子,慕娘子。”苍舒分明朝着两人拱手行礼,“不请自来打扰二位,是在下之过,但为了城主,以及镇岳山城的未来,在下不得不来一趟,请二位听完在下请求,随后再将在下挫骨扬灰也不迟。” 苍舒分明脸色惨白,一身衣裳上血迹斑驳,还散发着浓重的血腥味,寻常人受了重伤,早就倒在地上无法动弹了,他却还能坚持走到这里,也算是个性情坚韧之人。 虽然他举止间还是不急不缓的从容,但显然已经是抱了必死之心,才会出现在苍舒白与慕苒面前。 第101章 他不行!? 慕苒并没有与苍舒分明打过交道,但这并不妨碍她对苍舒分明生出几分佩服。 毕竟整个镇岳山城的人都知道苍舒白的可怕。 而苍舒分明也所料不错,他的出现已经让苍舒白动了杀心。 苍舒白面无表情,可寒鱼窜了出来,盯着苍舒分明,流出了口水。 慕苒看看苍舒分明,又看看苍舒白,说道:“难得有客人来,我去煮茶,谨之你就在这里陪客人吧。” 苍舒白眉眼低垂,看着慕苒接过了手里的篮子,又见到她的笑容,眸底的戾气渐渐散去。 慕苒几步进了屋子里,不一会儿就没了人影。 但苍舒白还是分出了一缕神识,注意着她的一举一动。 当慕苒不在之后,他神色里的温情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苍舒白干脆利落的道:“说。” 苍舒分明也不耽误时间,“城主听公子所言,去了重阳山一趟,期间不知是发生了什么意外,城主失去了消息,不久前,我也上了重阳山,如公子所见,我九死一生方才留了条性命。” 苍舒白道:“苍舒临风出了事,你大可以让镇岳山城出手。” “若是让镇岳山城的人知道城主出了事,城里必定会有大乱。” 苍舒白讽刺,“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竟是还没有收服那些身怀异心之人。” “当初城主继位,那些长老本就暗地里不服,却也从未与城主当面对着干,即使要杀人,也缺乏一个由头。” “无能的借口。” 苍舒分明知道现在孰轻孰重,他也不辩驳,只继续忍着伤痛,说道:“公子早就怀疑重阳山有问题,却故意激城主去重阳山涉险。” “是他自己决定去的,与我何干?” 苍舒分明实在忍不住,抬起眼看着苍舒白。 对方依旧是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眉眼清俊,气质孤高,仿佛世间万事都入不了他眼底,半点人情暖意也无。 谁又能料到,这般看似不染尘俗,清冷寡言的皮囊之下,藏着的竟是一肚子坏水。 与之相比,苍舒临风都显得单纯了。 苍舒分明决定换个方式,“的确是城主自己选择的涉险,怨不得旁人,只是被那邪祟夺舍,占据躯体时,它能窥探我的记忆,我也能感知到它的目的,起初,它看中的是我的身体,当发现还有更强的人后,它便把主意打在了城主的身上,随后,便是公子。” 苍舒白不言不语。 苍舒分明接着说道:“它逃走时,带走了公子的一滴血。” 苍舒白指尖微微摩挲,这里的一道细小伤口,早已经愈合消失。 “我能感觉到它有什么打算,却未能窥探的更加深入,想必公子也能感觉出来,若是不将它们铲除,恐怕会有大患。” 苍舒白问:“说完了吗?” 苍舒分明从容不迫的道:“说完了。” 随后,苍舒白道:“滚。” 苍舒分明意外的抬起眼,他以为苍舒白会杀了自己。 苍舒白却往前迈开脚步,擦肩而过之时,他道:“别弄脏了我的院子。” 苍舒分明看着苍舒白离开的背影,回过神,利落的消失在了温馨的庭院里。 慕苒端着刚泡好的茶走出厨房,只见到回来的苍舒白,她又往外看了眼,道:“他走了吗?” “嗯。”苍舒白接过茶杯,自己享用,随口说道,“他还有事,便先离开了。” 慕苒目露怀疑。 苍舒白轻笑,“我去做饭。” 慕苒点点头,闲的没事做,她把晒在外面的冬季被子收了回来,放进衣柜里,留着天冷的时候再用。 其实凭他们的修为,早就不惧严寒了,不过他们都很喜欢像个平凡人一样过日子。 慕苒把叠好的被子放进去,不经意间,手指触碰到了藏在衣柜深处的东西。 她一时好奇,把里面的东西拿了出来,是一瓶丹药。 慕苒担心苍舒白是哪里不舒服,再仔细想想,最近他似乎是有时候会背着她做什么。 但苍舒白的小世界与乾坤袋都对她不设防,她要查什么都很简单,可是他要是没把东西藏在这两个里面,反倒是不容易让她察觉。 是不是入魔对他的身体产生了什么不好的影响? 慕苒越想越后怕,眼珠子一转,她唤了一声,“小鱼。” 一道蓝色幽光宛若流星一般窜了过来,到了慕苒面前,“砰”的一声,化作了一条蓝色小鱼。 它扑闪着圆润润的大眼睛,尾巴摇晃,很是兴奋。 苍舒白放任慕苒与寒鱼一起玩这件事,以往本该是只听从他一人召唤的寒鱼,如今对慕苒的召唤反倒是来的更为迅速。 慕苒悄悄关上门,知道苍舒白能听到任何细微的动静,她闭着嘴不说话,掏出纸张,在上面写: “不许与你主人互通神识。” 寒鱼虽然不懂,但想到主人说的必须要听从女主人的命令,它乖乖的点了点头。 慕苒再写:“这是不是你主人的药?” 她把药瓶拿了出来。 寒鱼一直跟在苍舒白身边,当然曾经看过苍舒白炼了这瓶药,它也不知道藏着掖着,再一次点头。 慕苒表情严肃,下笔飞快,“告诉我,这是什么药?” 寒鱼茫然的看着慕苒。 慕苒也反应了过来,“你不会写字也没关系,演示给我看。” 寒鱼想了想,吐出一个泡泡,泡泡化成了另一条红色的小鱼。 红色小鱼忽然喷出了一股淡红色的雾气。 随后寒鱼凑上去,又喷出了一小缕蓝色的雾气。 它好像对此很不满意,垂头丧气的,可一瞬间,它想到了好主意,又一个泡泡化成了药瓶的模样,倒出瓶子里的药丸,它一口吃完。 接着,寒鱼再昂首挺胸,喷出了一大股的蓝色雾气。 两股雾气相互交融,分不出彼此。 下一刻,更多的小泡泡从其中涌现,每一个小泡泡碎裂之后,孵化出了一尾又一尾蓝色的小鱼。 慕苒怔怔的看了许久。 她好像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又过了一会儿,她意识到了更了不得的东西。 慕苒捂住脸,“你是说谨之不行!!?” 门外传来了碗筷碎裂的声音。 她慌忙推门出去,一眼便看到了苍舒白僵在原地的身影。 素来清冷自持的人,此刻竟乱了全部分寸。 他指尖还悬在半空,微微发颤,垂在身侧的手攥得发白,耳尖却红得快要滴血,一路烧到下颌。 第102章 很满意 苍舒白有许多名号,青衣客,黑衣尊者,杀人魔头,嗜血的疯子…… 但不论是哪个名号,一定都与“不行”两个字是难以挂钩的。 他就该是高高在上,无所不能,生杀予夺,皆在他一念之间。 可就是这样的他,竟然背着妻子偷偷的吃壮阳药。 偷偷的吃也就罢了,如今还被她抓了个现行。 苍舒白手足无措,全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慕苒。 他已经习惯了妻子会用欢喜崇拜的目光看着自己,若是她看自己的目光变成了厌恶或者是嫌弃,他该如何自处? 寒鱼终于像是意识到了自己做了错事,不知道溜去了哪里,不见踪影。 慕苒几次开口,欲言又止,脸上表情也很纠结。 这种事情,她也是第一次经历,真不知道应该怎么安慰才好。 于是,在这个本该温馨的小家里,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目光相触的那一刻又不自在的分开,两个人都尴尬的很。 最终,是苍舒白无法忍受这凌迟一般的痛苦,“我……收拾好就可以吃饭了。” 他蹲下身要收拾地上的碎片,但下一刻,背上已经压上了一份重量, 慕苒趴在他的后背上,双手圈着他的脖子,脸也埋在他的颈窝里,闷声说道:“谨之。” 苍舒白不敢抬头,低低的应了一声,“嗯。” “我喜欢你。” 他喉结滚动,“我知道。” “我觉得你一直都……都很厉害。” 苍舒白眸光浮动,安静不语。 “这厉害当然也、也包括……”慕苒按捺住了羞耻,低声说道,“也包括那方面。” 苍舒白触碰到冰凉碎片的手指一颤,明明触摸到的东西是冷的,可他竟然觉得这手在热得慌,身体里冒出来的热度,怎么也压抑不住。 慕苒还在道:“那个……反正每一次,我都挺满意的。” 这回烧起来的人,成了她。 但她说的也没错,不论是频率,还是时长与力度,她都挺满意的。 苍舒白岁数也不小了,如今却在感受到女孩落在脖颈边的温热呼吸时,耳尖也烫的厉害。 他艰难的道:“可是,你想要个孩子。” 慕苒抬起脸,“我什么时候说我想要个孩子了?” 苍舒白低声道:“那天你说,我们将来的孩子要是有寒鱼一样活泼就好了。” 慕苒想了很久,才想起来自己以前好像是说过这样的话,此时此刻,她才发觉原来是自己的一句话,惹来了苍舒白在背后偷偷吃药这回事。 慕苒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谨之,我那只是随口一说的话,并不代表我就急着要孩子了。” 苍舒白微顿,“不是吗?” “不是呀。”慕苒放松身体的趴在他的背上,下颌搭在他的肩头,笑着说道:“除去我睡着的那五百年,我才和你过了两年成亲的日子呢,我还想与你过二人世界,没有孩子,只有我们两个。” 苍舒白眼睫轻颤,抬起眼眸,漆黑如墨的眼眸凝视着她的面庞,“只有……我们两个?” “对啊。”慕苒语气随意,“孩子这种事情顺其自然就好,哪怕是现在没有孩子,我也觉得与你在一起很快乐满足了,谨之,你不要再乱吃药了,你不需要做出任何改变,我们的日子已经很好了。” 苍舒白握住了她的手,唇角轻扬,流露出欢喜的笑意,“嗯,我知道了。” 慕苒见他应该不会再去瞎琢磨了,又补了一句:“对了,你不许怪小鱼!” 苍舒白不得不把要剥了寒鱼鱼鳞的这个主意打消。 原本,慕苒还奇怪于前些日子,苍舒白在晚上怎么会格外的亢奋,现在才知道那是吃了药的结果。 然而他们把话说开之后,苍舒白承诺自己不会乱吃药了,可慕苒在这一夜里感受到了更是远超过以往的热情。 雨雾散去之后,室内恢复平静。 慕苒趴在他的怀里,好奇的看着他,“你今天真的没吃药吗?” 苍舒白安静片刻,“没有。” 慕苒闭上眼嘀咕,“看来是以前吃药还抑制了你的发挥。” 苍舒白:“……” 到了半夜,慕苒迷迷糊糊的感觉到了身边的人有了动静,她的眼睛睁开一条缝隙,抓住了他的衣角。 “谨之。” 他俯下身,给了她一个亲吻,“我留下寒鱼陪你,我去处理一些事情,很快回来。” 慕苒能猜到他要处理的事情与苍舒分明的到来有关,松开手,她道:“我等你回家。” 苍舒白轻抚她的面容,“睡吧。” 慕苒闭上眼,又进入了梦乡。 深夜,正是万籁俱寂的时候。 重阳山上,连虫鸣都淡了下去,只剩山风穿过松林,发出细碎又空旷的声响。 月光被云层滤得极淡,洒在石阶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最近周边总有妖兽伤人的事情发生,岳青风可谓是忙的脚不沾地,月上中天了,才回到宗门。 其实各大宗门都是各自为营,修士们最看重的也是自己的利益,并没有什么匡扶正义,斩妖除魔的认知。 修的是仙,还是魔,皆在他们的一念之间。 像岳青风这样会奔走在肃清人间之途上的修者,可谓是少之又少。 陡然之间,岳青风的视野里出现了一道还算熟悉的身影。 林间树影重重,墨色枝叶层层叠叠,那人就立在阴影最深处,一身青衣如浸在寒水里,冷得近乎森然。 白发松松垂落,不束不绾,夜风掠过,几缕发丝轻扬,竟比月光还要淡几分。 岳青风下意识的握紧了剑柄,友好的打了声招呼,“原来是苍舒道友,不知深夜时分来到重阳山,是有何贵干?” “找人。” 岳青风问:“不知道友是想找谁?或许我可以帮得上忙。” 苍舒白道:“豢养妖兽,夺人躯体的邪祟。” 岳青风愣住了。 日上三竿之后,慕苒才慢吞吞的从床上爬了起来。 走进厨房,才发现苍舒白竟然早就给她准备好了吃的。 昨夜熬好的米粥被术法温热着,她醒来再吃,味道也很是新鲜。 寒鱼趴在慕苒的头顶上,尾巴有一下没一下的晃着,很是惬意。 第103章 天不假年(1) 慕苒见阳光正好,端着碗出去,一边填饱肚子,一边晒太阳。 她坐在椅子上,问寒鱼,“你知道谨之是做什么去了吗?” 寒鱼摇摇脑袋,表示不知道。 慕苒心道,既然谨之把寒鱼留了下来,那他应该就不会去做什么危险的事情吧? 她正琢磨的时候,感觉到了一道好奇的目光正在打量自己。 慕苒抬头一看,眉眼一弯,笑道:“小宝,早上好啊。” 王小宝趴在院门外,一双又黑又大的眼睛格外的炯炯有神,“慕姐姐,苍舒叔叔不在家吗?” 慕苒与苍舒白是夫妻,可王小宝叫苍舒白叔叔,却叫慕苒姐姐,用他的话来说,那就是慕苒就是看着年轻,他只能叫姐姐。 偶尔的时候,王小宝还会悄悄地问父母,“隔壁那个叔叔是不是老牛吃嫩草?” 苍舒白耳力过人,一旦听到这句话,又会沉默不语,独自郁闷许久。 慕苒往往得花好些功夫,才能把他哄高兴。 慕苒说道:“他有事出去了,怎么,你想找他玩吗?” 王小宝摇摇脑袋,拿起了旁边放着的铁锹,“慕姐姐,我们去山里挖春笋吧!” 不久前下过雨,现在又是晴空万里,春笋长得可好了。 慕苒也没有别的事情做,毫不犹豫的点头,“好,我和你一起去。” 王小宝和村里的很多孩子一样,基本上都是被放养长大的,小小年纪就下河摸鱼,上树掏鸟蛋,有时候他们也会为了减轻家里负担,去山上采蘑菇,挖笋子,对山上的一切是门儿清。 慕苒跟着王小宝爬上了山,走到一片竹根交错的地方,他忽然蹲下身,胖乎乎的手指戳了戳地面微微隆起的鼓包土,又扒开表层湿润的松土,露出底下带着浅黄细根的新泥,眼睛亮晶晶的。 “慕姐姐你看!”他仰着小脸,一本正经地显摆经验,“要这种土鼓鼓的、松松软软,还潮乎乎的地方,底下才藏着春笋!土平平整整的,就算有笋也老了,小了,挖不着好货的。” 说完,他握紧铁锹,顺着那道裂开的土缝轻轻往下挖,动作老练又小心,生怕碰坏了笋尖。 不过一会儿,一颗肥嫩饱满、带着湿润泥土的春笋就被他完整地挖了出来。 慕苒拍手鼓掌,“哇,好厉害!” 王小宝更是神气,干劲十足。 慕苒没有王小宝的经验,但她身边还跟着一条肉眼凡胎看不见的蓝色小鱼。 她握着自己手里的铁锹,对寒鱼使了个眼色。 寒鱼迅速收到指示,在周围转了一圈,随后两眼一亮,停在了一株红色野花之上。 它疯狂摇摆着尾巴,示意慕苒这里有好东西。 慕苒快步走过去,迫不及待的抬起铁锹砸下去,几次翻出泥土之后,她感觉不对,“这里应该没有春笋吧?” 再落下一铁锹,翻出来的泥土里甩出来了什么东西。 那是一截细小的骨头,沾着深褐色的湿泥。 王小宝走了过来,盯着看了好一会儿,说道:“慕姐姐,你别害怕,这就是什么野鸡的骨头,在山上很常见的。” 慕苒一笑,“我没害怕,对了,我昨天好像听你爹娘说,要趁着你不在的时候,把你藏在屋子里的石头和松果都给扔了,你现在不在家,他们不会已经动手了吧?” “什么,那可是我的宝贝!”王小宝扭头就跑,“慕姐姐,我有急事,我先回去了!” 等到王小宝不见了人影,慕苒轻轻挥手,眼前泥土里更多的骨头从坑里飞了出来。 它们抖去泥土,恢复成白森森的模样,再在半空中拼凑出了一个人类尸骨的完整模样。 慕苒看着这具尸骨,摸了摸下巴,说道:“骨头里有残存的,十分微弱的灵力,这应当是个修者,只是……” 寒鱼围着尸骨绕了一圈,又回到了慕苒头上趴着。 她眉间微皱,“他似乎也是被人打碎了根骨……不,倒不如说,是被夺去了根骨。” 夺人根骨的手段,只有魔修才会去做。 葫芦村的地界里什么时候来过其他修者,又是什么时候会混入魔修? 这五百年里,苍舒白把葫芦村圈成了自己的领地,不会容忍魔修作乱。 也就只有五百年前,许多修者为了从长剑老人那里分一杯羹,聚集在了葫芦村周围地界,那个时候死了很多人。 莫非这具尸骨也是死在五百年前的那一次混战里? 不知为何,慕苒隐隐有种不安。 她划破指尖,一滴血液化作光彩笼罩这森森白骨,以幻象重新让白骨仿佛是长出了血肉与筋脉,接着再是皮肤与衣物,让他生前的模样短暂得到了修复。 当年轻男人的面容浮现出来的刹那,慕苒猛地一怔,呼吸都下意识顿了半拍。 “怎么、怎么会是他?” 随即,她慌忙问寒鱼,“谨之是不是去了重阳山?” 寒鱼点点头。 慕苒安葬好了这具尸骨,仓皇转身之时迎风而起,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重阳山老祖久不出关,也不知是闭关了多少年,他的弟子玉微真人是现任掌门,只不过玉微真人近来也是在闭关,许久不见人影。 是以岳青风虽然还是重阳山的大弟子,其实宗门里的大小事务,大多都是由他来处理。 岳青风到了师父闭关的洞府之前,脸上却还是有着怀疑之色,“纵使你说重阳山里有人在豢养妖兽,但我还是不信,我们重阳山与其他宗门不同,门风清正,绝不可能容得下这等邪异行径。” 苍舒白道:“废话真多。” 岳青风脾气再好,如今也是感到了不悦,他转过身,朝着洞口弯腰行礼,“师父,有道友言我们重阳山在豢养妖兽,想与师父一见。” 洞口的禁制打开,里面有一道清正之气拂来。 岳清风直起身子,“苍舒道友,师父愿意见你,进去吧。” 苍舒白脚步未有迟疑,几步走进洞府。 岳清风看着他的背影,随后垂下目光,跟在苍舒白的身后,一起走了进去。 待两人身影完全没入黑暗,洞口的禁制重新泛起凛冽寒光,如一层薄冰缓缓合拢,将内外两隔,重归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