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帝嗜宠:旧主,朕错了》 【民国平行番外】第1章 姑苏破城:大帅抢了个公子当夫人 细雨洗不尽满城血腥。半个月的炮火将这座江南重镇撕成废墟,硝烟未散,枪声零星。 百姓躲在地窖里瑟瑟发抖,听着青石板上军靴踏过的声音,整齐,沉重。 东南五省联军总司令,凌曜,骑着一匹神骏异常的黑马,缓缓穿过被炮火轰塌的城门。 他身上那套深色的军装常服沾满了泥浆和暗红色的血污。连日的战争让他没心思讲究什么军容风纪,领口的扣子被他不耐烦地扯开了两颗,露出一截古铜色的粗壮脖颈,隐约可见一道蜿蜒到锁骨的陈年刀疤。 凌曜的面相生得极具攻击性,眉骨高耸,眼窝深邃。他不说话时,眼底那股从死人堆里淬出来的悍气,能生生逼退三尺外的人。 “大帅,城内的残军已经肃清。商会的那几个老骨头也全都扣押了,正等您发落。” 副官张大林骑着马跟在半步开外,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大声汇报道。 凌曜从鼻腔里哼了一声,粗糙带茧的手指把玩着腰间那把还带着血腥气的勃朗宁手枪,开口便是一股子没褪干净的土匪味儿:“先饿他们两天。传令下去,进城后不许烧杀抢掠,谁要是管不住下半身,或者敢往兜里揣老百姓一块大洋,老子直接毙了他!” “是!”张大林响亮地应了。大帅虽然出身草莽,但这治军的底线却比谁都硬。 军队沿着主街继续推进,转过一个街角,周遭的喧闹似乎被一道高高的马头墙挡去了一大半。 军队沿着主街一路前行,拐过一个街角时,周遭的喧嚣似乎瞬间被一道高高的马头墙隔绝了开来。 出现在大军右侧的,是一座占地极广、却尽显颓败的深宅大院。朱漆剥落的大门上,悬着一块摇摇欲坠的牌匾,依稀能认出“谢府”两个字。门扉正中,交叉贴着两道被雨水泡得泛黄的封条。 黑马打了个响鼻,凌曜勒住缰绳,停在原地。 “大帅,这是谢家。”张大林顺着凌曜的目光看去,压低声音解释道,“江南曾经的第一名门望族。听说祖上出过好几任大员,后来家道中落,前阵子又被上一任督军随便捏造了个罪名抄了家。如今这宅子里的人跑的跑、散的散,早就空了。” “空了?” 凌曜漫不经心地挑了挑眉。他对这些所谓的手无缚鸡之力的书香门第从来不感兴趣,正欲扬鞭催马离开。 铮! 一道琴音穿透门板,清越,孤绝,毫无预兆地撞进凌曜耳膜。 那琴声并不凄婉,反而带着一种傲骨。在这个炮火连天的修罗扬里,这道不染凡尘的琴声,显得那样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摄人心魄。 凌曜握着马鞭的手顿住了。 “大帅?”张大林愣了一下,也听到了那琴声,“这鬼地方怎么还有人弹琴?莫不是什么埋伏?属下这就带人进去搜!” “不用。” 凌曜沉声打断了他。他翻身下马,修长有力的双腿踩在满是积水与血污的青石板上。 没有拔枪,也没有叫人。凌曜大步走到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前,长臂一伸,“嘶啦”一声撕碎了那两道碍眼的封条,随手丢进泥水里。 紧接着,他抬起穿着厚重军靴的右腿,对着门心就是狠厉的一脚。 “砰!咔嚓!” 年久失修的门栓应声断裂,两扇大门轰然敞开。 凌曜的视线,在一瞬间被死死地钉在了庭院正中央。 那一刻,见惯了尸山血海的活阎王,连呼吸都彻底停滞了。 在一张古朴的石桌前,端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极其年轻的男人。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纤尘不染的月白色长衫,与这满院的灰败与周遭的战火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割裂感。他身姿清瘦挺拔。 男人的双手正悬停在一张古琴的七根弦上。因为大门被粗暴踹开的动静,那双手微微停顿。骨节分明,冷白修长,指腹处带着常年抚琴留下的薄茧。听闻动静,那人缓缓抬起了头。 凌曜的心脏仿佛被一柄看不见的大锤重重砸了一下,耳边只剩下震耳欲聋的轰鸣。 那张脸生得太冷了。肤色冷白,鼻梁高挺,一双狭长深邃的丹凤眼透过薄薄的金丝边眼镜看过来,没有丝毫身处乱世的惊慌恐惧,只有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冷漠。 最勾人的,是他眼角那颗泪痣。殷红一点,落在那张冰雪般的脸上,要命! 凌曜觉得喉咙发干。一股从未有过、却异常凶猛的邪火,从小腹直窜天灵盖。 他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金银财宝、绝色美人没见过?可那些人在他眼里,全都是不值一提的物件。 唯独眼前这个人。 只看了一眼,凌曜骨子里的土匪本性就醒了。野兽一样的掠夺欲蹿上来,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抢过来。 把他抢回自己的窝里,藏起来,死死咬在嘴里,谁也别想多看一眼。 “你是何人?” 谢清珩看着眼前这个宛如煞神般闯入自家宅院的军阀,声音清润如碎玉,却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 他没有起身,只是将双手从琴弦上收回,随意地搭在膝头上。即便谢家已经没落,即便门外站着的是杀人不眨眼的虎狼之师,这位江南谢家的嫡子,依然保持着世家公子不可侵犯的风骨。 凌曜迈开长腿,踏着满地的枯枝败叶,一步一步走到谢清珩面前。 他身形太过高大,停在石桌前时,庞大的身躯直接挡住了照射在谢清珩身上的天光,投下一片浓重且压抑的阴影。 一股混合着硝烟、鲜血和浓烈男性荷尔蒙的气息,铺天盖地地朝谢清珩压迫过来。 谢清珩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眼底滑过一丝厌恶,下意识地想要往后靠。 “老子叫凌曜。” 凌曜居高临下地盯着他,那双锐利的狼眼仿佛要在谢清珩身上烧出个洞来。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这姑苏城,从今天起,就是老子的地盘了。” 谢清珩冷冷地迎上他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讽:“督军大人好大的威风。不过,这谢府如今只剩下一座空宅和一把破琴。督军若是来抄家抢掠的,怕是要败兴而归了。门在那边,不送。” 说罢,他微微侧过脸,那副金丝边眼镜在昏暗的天光下闪过一道冷光,摆明了是懒得再看眼前这个粗鄙武夫一眼。 凌曜不仅没有发怒,反而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太喜欢这只浑身长满尖刺的漂亮刺猬了。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孤傲,简直比任何烈酒都要让人上头。 “谁说这宅子里空了?” 凌曜俯下身,双手重重撑在石桌边缘。那张带着陈年刀疤的俊脸逼近谢清珩,近到两人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谢清珩一惊,身体本能地向后仰:“你放肆!” “老子不仅放肆,老子还要抢人!” 凌曜直起身,粗糙的大手犹如铁钳,一把攥住谢清珩纤细的手腕,稍一发力,便将这个看似清瘦实则毫无反抗之力的贵公子从石凳上拽了起来。 “你干什么!放手!” 谢清珩剧烈地挣扎起来,但哪里抵得过这头蛮牛的力气?那只手腕被攥得生疼,月白色的袖口瞬间被凌曜手上的血污染脏了一大片。 “干什么?当然是带你走!” 凌曜懒得跟他废话,土匪脾气一上来,直接揽住谢清珩那不盈一握的柔韧腰肢。在谢清珩震惊且愤怒的目光中,活阎王毫不费力地将人拦腰抱起,直接像扛麻袋一样,粗暴地扛在了自己宽阔坚硬的肩膀上。 “凌曜!你这个不知礼义廉耻的莽夫!把我放下来!” 谢清珩那张清冷的脸瞬间涨红,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他拼命捶打凌曜铁板似的后背,双腿在半空中乱踢,金丝眼镜滑到鼻尖,狼狈至极。 他活了二十四年,哪怕是谢家被抄家时,他也是端端正正地走出来的。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像个物件一样被人强行扛在肩头! “省省力气吧,少爷。你这拳头砸在老子背上,跟挠痒痒没区别。” 凌曜一手死死箍住他的双腿,防止他乱踢,另一只手极其放肆地在谢清珩挺翘的臀上拍了一记,清脆的响声在空荡荡的庭院里回荡。 谢清珩整个人都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简直不敢相信这个军阀竟然敢当众做出如此下作的举动。 “你……无耻!”谢清珩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都在发抖。 “老子本来就是土匪出身,要什么耻?” 凌曜大笑出声,胸腔的震动清晰地传递到谢清珩的腹部。他扛着自己刚刚抢到手的宝贝,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谢家的大门。 门外,副官张大林和一众士兵看着自家大帅气势汹汹地走进去,又扛着一个拼命挣扎的白衣公子走出来,全都惊得瞪大了眼睛,下巴碎了一地。 “大……大帅,这人是……”张大林结结巴巴地问道。 凌曜无视了手下们见鬼般的表情,走到那匹高大的黑马前,翻身跨上马背。他将谢清珩横放在自己身前,一把扯过原本搭在马鞍上的那件宽大军大衣,将谢清珩严严实实地裹进怀里,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他一手紧勒缰绳,一手牢牢地圈住谢清珩的腰,目光如电般扫过全军,声音洪亮如钟,带着不容置疑的狂傲,传遍了整条长街: “传老子的军令!从今天起,怀里这个,就是老子刚抢过门的媳妇!是咱们大帅府里唯一的督军夫人!谁要是敢让老子媳妇少一根头发,老子要他的脑袋,听清楚没有?!” “听……听清楚了!” 底下的几千号士兵,看着大帅怀里那个穿着男式月白长衫、戴着金丝眼镜的清冷公子,全都惊得下巴砸在了积水的青石板上。 虽然众人心里犹如万马奔腾,严重怀疑大帅是不是被刚才的大炮震坏了脑子,竟然抢了个男人回来当压寨夫人。但身体还是极其诚实地屈服于活阎王的淫威,几千号人条件反射地爆发出震天响的齐声高呼: “大帅威武!夫人吉祥!” 怀里的谢清珩听到“夫人吉祥”,脸都气白了。他堂堂谢家嫡子,何曾受过这等羞辱?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马鞭声。 黑马扬起四蹄,带着这位新上任的“督军夫人”,朝督军府飞驰而去。 【民国平行番外】第2章 公子宁死不承宠,大帅怒吼破伤风 大帅府坐落在城中心,原是前任督军的府邸,占地极广,雕梁画栋。此刻,府门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全副武装的北洋士兵将整座宅院围得如铁桶一般。 “咴儿!” 伴随着一声高亢的马嘶,那匹毛色油亮的黑马风驰电掣般冲到了大帅府门前。守门的士兵见状,立刻挺直腰杆,齐刷刷地敬了个军礼。 凌曜猛地一拉缰绳,马稳稳停住。他连马镫都没踩,长腿一迈,极其利落地翻身下马。 这一路骨头都要散架的颠簸,硬生生把谢清珩从昏厥中晃醒了。他脑子里还有些沉,人已经被凌曜掐着腰,连同那件厚重的军大衣一块儿捞下了马。 视线刚对上大帅府门前那些明晃晃的刺刀,长街上那句震天响的“夫人吉祥”又往谢清珩脑子里钻。他胸口一滞,屈辱感翻涌上来,推拒那具硬实胸膛的力道便带了狠劲。 他的金丝眼镜早歪了,镜片上沾了点不知哪里蹭来的炮灰,反倒给这张清绝的脸添了几分凌乱的破碎。 “再扭?”凌曜揽着他腰的手臂收紧,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晃晃的匪气,“再扭,老子现在就当着全城弟兄的面亲你。” 话音刚落,大帅府门口那两排原本目不斜视的警卫士兵,极其有默契地齐刷刷仰起头,仿佛突然对姑苏城今天的天空景色产生了极其浓厚的学术兴趣。 这句粗鄙下流的威胁果然奏效。谢清珩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却死死咬住了下唇,硬生生停下了挣扎的动作。他闭上那双清冷含怒的丹凤眼,将脸偏向一侧,连一个眼神都不愿再施舍给这个野蛮的土匪。 凌曜见他终于安分了,嘴角扯出一抹得意的痞笑。他抱着人,大步流星地跨过高高的门槛,径直朝着府邸深处的主院走去。 沿途的丫鬟仆妇和副官们,看到自家那位杀人不眨眼的大帅,竟然抱着一个穿着月白长衫的清冷公子,一个个全都惊得顿住了脚步,连大气都不敢喘。 “砰!” 主卧的雕花木门被凌曜一脚踹开,又用脚跟带上。 凌曜走到那张巨大无比的紫檀木拔步床前,双臂一松,毫不客气地将谢清珩连同那件军大衣一起扔进了柔软的锦被之中。 “咳……咳咳!” 谢清珩被这粗暴的动作摔得七荤八素,头晕目眩。他深吸了一口气,迅速从那件满是火药味和血腥味的军大衣里挣脱出来。 他顾不上整理凌乱的长衫,双手撑着床榻,迅速向后退去,直到后背抵住冰冷的床柱。谢清珩抬起手,将滑落到鼻尖的金丝眼镜重新推好,隔着薄薄的镜片,他看向凌曜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堆死物。 “凌督军,你若是要用谢某的命来祭旗立威,大可一刀杀了我。这般折辱于人,算什么英雄好汉?!”谢清珩的声音清越,透着不低头的傲骨。 凌曜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慢条斯理地解开了领口剩下的两颗风纪扣,随手将头上的军帽摘下,扔在一旁的太师椅上。他那一头短硬的黑发透着桀骜不驯的野性,那双深邃锐利的狼眼,正放肆地在谢清珩身上来回巡视。 从那因为愤怒而微微泛红的眼尾,到修长脆弱的脖颈,再到那月白长衫下随着呼吸起伏的单薄胸膛。 “杀你?老子疼你还来不及,怎么舍得杀你。” 凌曜突然俯下身,单腿跪在床沿上。庞大沉重的身躯瞬间压迫过来,将谢清珩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 他伸出那只粗糙的大手,不顾谢清珩的躲闪,一把捏住了那尖瘦白皙的下巴,强迫对方抬起头与自己对视。 “谢清珩是吧?老子打听过你。江南谢家三少爷,满腹经纶,字写得全江南最好看。”凌曜的拇指带着粗粝的薄茧,不轻不重地摩挲着谢清珩下颌的肌肤。 “可那又怎样?如今谢家没了,这江南的半壁江山,连同你谢清珩这个人,全都是老子的了!” 凌曜压低身子,带着硝烟味的滚烫吐息全扑在谢清珩冷白的脸上。他不懂文人那种风花雪月的调情,开口便是直白到让人难堪的掠夺: “老子没读过什么书,不懂你们文人那些弯弯绕绕。老子今天就把话放在这儿,老子要你。从今往后,你就是这大帅府的督军夫人。老子要你在这张床上伺候老子,要你给老子生……咳,虽然你没那功能,但你得天天陪着老子!” 这番粗鄙下流、毫无廉耻、甚至连生理常识都不顾的宣告,直接碾碎了谢清珩二十四年的世家教养。 “你做梦!” 他偏头挣开钳制,右手借着腰部的力道,一巴掌掴在凌曜侧脸上。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在空旷的主卧内骤然响起。 谢清珩到底是个文弱书生,这一巴掌虽然用尽了全力,但打在凌曜那常年风吹日晒、皮糙肉厚的脸颊上,也不过是留下了一道极浅的红印。反倒是谢清珩自己的掌心,被震得发麻。 空气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谢清珩闭上眼,等待着这个暴君的雷霆震怒。 凌曜偏过头,舌尖顶了顶被打的腮帮子。他不仅没有暴怒,反而一把抓过谢清珩那只震得通红的右手,眉头拧成了个疙瘩:“你是不是缺心眼?老子这脸皮比城防营的砖头还厚,你拿这写字的手扇老子?手不疼啊?!” 谢清珩愣住了,满腔的悲愤被这突如其来的脑回路卡了一下。 “不过,够烈。”凌曜没给他反应的时间,喉咙里溢出一声低笑。他眼底燃起一股更加猛烈的征服欲,猛地扑上前,双手死死扣住了谢清珩的两个手腕,将它们高高地压在谢清珩头顶的锦被上。男人沉重滚烫的身躯顺势覆压而下,将谢清珩死死地钉在身下,动弹不得。 “放开我!你这个强盗!禽兽!” 谢清珩剧烈地挣扎着,月白色的长衫在挣扎中凌乱不堪,露出了一截修长白皙的锁骨。他那双素来清冷的丹凤眼,此刻红了眼尾,眼底泛着绝望的狠劲。 “强盗?老子就是强盗出身!老子看上的东西,从来没有抢不到的!” 他低下头,张开嘴,毫不留情地朝着谢清珩那修长脆弱的脖颈咬了下去。 “唔!” 谢清珩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清晰地感受到男人的牙齿陷入肌肤,带着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 就在凌曜准备进一步撕开那件碍事的长衫时,谢清珩停止了挣扎。 他不再徒劳地反抗,而是突然安静了下来。那种安静,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凌曜。” 谢清珩的声音出奇的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 凌曜动作一顿,抬起头。 他看到谢清珩不知何时摸到了床头柜上的一把纯银裁纸刀。那原本是前任督军留下的西洋物件,此刻,那略显钝拙的刀刃,正死死地抵在谢清珩自己的颈动脉上。 刀锋极其用力地压着肌肤,已经勒出了一道殷红的血线。只要他再稍稍用力,那滚烫的鲜血就会喷涌而出。 “清珩!” 凌曜眼底的欲火瞬间被浇得一干二净。他这辈子枪林弹雨里来去,没怕过死,可看着那道刺目的血线,他后背硬生生激出了一层冷汗。 他猛地松开压制着谢清珩的双手,身子僵硬地向后退了半寸,连呼吸都不敢用力,生怕惊扰了眼前这个随时准备玉碎的祖宗。 “你把刀放下!有话好好说!”凌曜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惶与颤抖。 “好好说?” 谢清珩躺在凌乱的锦被中,微微喘息着。那双清冷的眼眸中,透着一股玉石俱焚的傲骨。 “督军大人,你当真以为,用武力和强权,就能折断我江南谢家的脊梁,让我像那些勾栏瓦舍里的玩物一样,任你折辱取乐吗?” 谢清珩握着裁纸刀的手没有丝毫颤抖,刀刃又往肌肤里压了半分,一丝鲜血顺着白皙的脖颈蜿蜒流下,染红了月白色的衣襟,触目惊心。 “我谢清珩,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你今日若敢再碰我一下,得到的,只会是一具尚有余温的尸体。” 他看着凌曜那张写满惊恐的脸,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准备迎接死亡的降临,“督军大人若是不信,大可上前一步试试。” 这人绝对是个不要命的疯子! 凌曜死死盯着那把抵在谢清珩脖子上的银刀,他从那双清冷的眼睛里看得出来,谢清珩没有在开玩笑。 “老子不碰你!老子发誓不碰你!你把刀放下!” 凌曜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态。他那颗在战扬上冷硬如铁的心,此刻正在疯狂地滴血。他想要这个人,想得发疯,可他绝对不想看到这个人死在自己面前。 然而,谢清珩却不为所动,依旧冷冷地与他对峙,刀锋分毫不退。 两人僵持着。 突然,凌曜动了。 他的动作快若闪电,却并非扑向谢清珩,而是像头急了眼的恶犬,“嗷”地一声,猛地伸出自己那只粗糙的大手,毫不犹豫地、死死地握住了那把纯银裁纸刀的刀刃! “嘶!” 纯银的刀刃虽然对抹脖子来说有些钝,但经不住凌曜这般蛮力死攥。刀刃瞬间切开了凌曜掌心的皮肉,鲜血瞬间涌出,滴落在锦被上。 谢清珩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蛮横无理的军阀,不仅不按套路出牌,竟然还徒手去抓刀刃。 “你……”谢清珩看着凌曜掌心不断涌出的鲜血,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下意识地松开了握着刀柄的手。 凌曜一把夺下那把带血的裁纸刀,看都没看一眼,直接远远地扔到了墙角。 随后,这位大帅红着眼眶,气急败坏地冲他咆哮起来: “你他娘的是不是瞎?!这破刀生了八百年的锈,平时连个信封都裁不开,你拿它抹脖子?!划破点皮不够你得破伤风的!你想死好歹挑把快点的枪啊!” 谢清珩被他吼得耳膜发震:“……” 他满腔的悲凉和决绝,在听到“破伤风”这三个字的时候,极其诡异地裂开了一条缝。 凌曜根本没理会谢清珩碎裂的氛围感。他没有管自己血流如注的右手,而是用那只干净的左手,动作粗鲁却又刻意控制着力道,扯过床头的软帕,一把捂在谢清珩那道其实只破了点皮的血痕上。 “你他娘的真当老子不敢杀人是不是?!” 凌曜看着那点血丝,眼眶红得吓人,冲着谢清珩怒吼: “老子告诉你!你的命现在是老子的!没有老子的允许,你连死的资格都没有!你想死?好啊,你若是敢死,老子立刻下令,把你谢家九族连带这城里的百姓,全他娘的活埋了给你陪葬!” 这句恶毒的威胁,极其精准地卡住了谢清珩的死穴。 谢清珩脸色更白了几分,他闭上眼,紧握的拳头里,修剪整齐的指甲深深掐进肉里。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命,却赌不起这半城百姓的死活。 凌曜看着他这副隐忍痛苦的模样,心里的邪火发泄不出来,堵得胸口发疼。 “自己按着!” 凌曜咬着牙低吼了一声,猛地站起身,一脚踹翻了床前的紫檀木圆凳。 拉开房门,凌曜带着满手的血站在廊下,冲着外头战战兢兢的副官张大林咆哮: “去叫军医!把全城最好的大夫统统给老子绑过来!滚进去给他看脖子上的伤!” 张大林看着大帅那只血肉模糊的右手,吓得魂飞魄散:“大帅!您的手……” “管老子干什么!先去看他!”凌曜一脚踹在廊柱上,眼珠子熬得通红,声音犹如地狱里的恶鬼,指着屋里怒吼,“去告诉那群庸医,里面那位爷的脖子上要是留了一丁点疤,或者落了什么病根,老子毙了他们整个医疗排!滚去叫人!” “是、是!”张大林探头看了一眼谢清珩脖子上那块大得夸张的止血帕,又看了看自家大帅滴血的手,咽了口唾沫,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凌曜转过头,指着剩下的警卫排:“把这院子给老子围死!一只苍蝇都不准放出去!屋里所有带刃的、能摔碎的,全给老子收走!” “是!属下遵命!” 交代完这一切,凌曜砰地一声,从外面重重地关上了主卧的大门,并且落下了沉重的铜锁。 脚步声渐渐远去。 偌大而奢华的主卧内,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谢清珩独自一人坐在凌乱的锦被中,月白色的长衫上染着点点血迹。他抬起手,轻轻触碰了一下颈间那块软帕。 金丝眼镜后,那双丹凤眼中原本翻涌着的浓重屈辱和求死之心,此刻,全都被一种极其复杂的、甚至带着几分无语的情绪所取代。 跟一个满脑子只有“破伤风”的土匪寻死觅活。 谢公子深深地叹了口气。他突然觉得,这比被锁在督军府里还要让人心力交瘁。 【民国平行番外】第3章 垮掉的悲壮与大帅的脑回路 谢清珩脖子上的伤口其实不深,只是堪堪划破了皮肉,但架不住那位活阎王提着带血的枪、满眼赤红地杵在床边。几个老军医战战兢兢地给谢公子清洗了伤口,上了最好的进口消炎药和金疮药,又再三对天发誓绝对不会留下一丝疤痕,这才险险保住了自己脖子上的脑袋。 而凌曜自己那只被银刀割得深可见骨的右手,还在“滴答滴答”地往下淌血。 他突然觉得,跟这种听不懂人话的大老粗动气,纯粹是在降低自己的修养。 “大帅……”为首的老军医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道,“夫人这伤,再晚敷药半个时辰,估计就自己长好了。要不……老朽先给您缝两针?您这手再淌下去,人就要厥过去了……” “闭上你的鸟嘴!”凌曜一脚踹在床腿上,疼得呲牙咧嘴还不忘逞强,“老子皮糙肉厚,流点血当排毒!没看见他脖子都红了一大片吗?!治他!今天他这皮要是破了一点相,老子毙了你们!” 谢清珩靠在床头,看着这个强词夺理的疯子,极其无语地闭上了眼睛。 于是,他选择了最决绝的抗议——绝食。 本以为这番兵荒马乱后,两人能稍微消停些。可谁也没想到,这位被软禁的谢家少爷真的一口水都不肯喝了。 大帅府主院的这扇雕花木门,已经整整一天一夜没有真正敞开过了。 江南的秋雨连绵不绝,顺着屋檐滴滴答答地砸在青石板上,平添了几分阴冷刺骨的寒意。主卧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士兵们穿着蓑衣,宛如一尊尊泥塑木雕,连大气都不敢喘。 “吱呀!” 房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两个端着朱漆托盘的丫鬟白着脸、低着头退了出来。托盘里的清蒸鲈鱼、血燕粥原封不动,早就凉透了,凝结着一层惨白的油脂。 前院书房内。 “哐当!” 凌曜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青瓷茶盏狠狠跳了一下,茶水四溢。 “一天了!整整一天一夜!”凌曜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暴怒雄狮,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军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不吃老子府里的米,是真打算把自己活活饿死在那张床上吗?!” 张大林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把托盘放在一旁的茶几上,低声劝道:“大帅息怒。谢公子……毕竟是书香门第的娇贵出身,逢此大变,心里有气也是难免的。要不……属下带几个弟兄进去,强行把这粥给他灌下去?总不能真看着他绝食啊。” “你敢?!” 凌曜猛地转过身,一双眼睛恶狠狠地瞪着张大林,仿佛要吃人,“谁敢动他一根指头,老子活剥了他的皮!他那脖子上的伤还没好,身子骨本来就弱,你们这群粗手大脚的兵痞子若是没轻没重弄伤了他,老子要你们全家陪葬!” 张大林吓得立刻闭了嘴。他算是看明白了,那位被锁在主卧里的谢家少爷,哪里是阶下囚?那分明是大帅请回来的活祖宗! “大帅,硬的不行,咱们只能来软的。”张大林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小心翼翼地献策,“属下听说,这江南的世家公子,平日里饮食极其讲究,最是不喜油腻。他们平日里喝茶听戏,总爱剥些松子、核桃之类的干果打发时间。您看,要不咱们弄点上好的松子去试试?” 半个时辰后。 凌曜搬了一把太师椅,坐在主卧门外的庭院正中央。太师椅旁放着一张小方桌,桌上左边摆着一把擦得锃亮的勃朗宁手枪,右边则堆着一座小山般高高的、散发着松木清香的极品红松子。 堂堂东南五省的联军总司令,威震一方的活阎王,此刻正低着头,神情前所未有的专注。他那双常年握枪、握刀,布满老茧和陈年疤痕的大手,此刻正笨拙地捏着一颗小小的松子。 “咔嚓。” 用力过猛,一颗松子在凌曜指尖直接被捏成了碎末。 凌曜烦躁地啧了一声,拍掉手上的碎屑,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拿起一颗。他放轻了力道,粗壮的手指小心翼翼地顺着松子的缝隙剥开。剥了一半,他受伤的右手掌心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刺痛。纱布上渗出了新鲜的红晕,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固执地用左手和大拇指配合,生生将那一层薄薄的棕色外皮剥离。 足足过了两个时辰。 凌曜脚下已经堆满了成片的松子壳,而那只白瓷玉盘里,终于积攒了满满一盘晶莹剔透、完好无损的松子仁。每一颗都是他粗中有细、耐着性子一点点抠出来的。 他端起盘子,推开了主卧的房门。 卧室内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沉水香气。谢清珩靠坐在那张宽大的拔步床头。 一天一夜水米未进,加上心力交瘁,让他原本就清瘦的身形显得更加单薄。那件月白色的长衫穿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他脸色苍白如纸,唇瓣干裂,眼角那颗殷红的泪痣在此刻显得越发靡丽凄绝,宛如一尊失了生气、随时会碎裂的玉雕。 听到门响,谢清珩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凌曜看着他这副虚弱至极的模样,心尖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肉,疼得几乎无法呼吸。他放轻了脚步,走到床边,将白瓷玉盘放在床头的矮案上。 “清珩。” 凌曜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几分哀求与讨好,“一天一夜了,你就算是在心里把老子千刀万剐了,也得先留着力气不是?起来吃点东西。我让人去买了城里最好的松子,亲手剥的,你尝尝?” 他捏起几颗白白胖胖的松子仁,递到谢清珩紧闭的唇边。 男人的指尖不可避免地散发着淡淡的硝烟味,以及伤口渗出的血腥气。这股专属于乱世和死亡的味道,瞬间打破了谢清珩鼻息间的清冷。 谢清珩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没有丝毫温度的丹凤眼。他透过金丝边眼镜的镜片,冷冷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凌曜,目光顺着男人粗糙的手指,落在那几颗洁白的松子仁上。 随后,他的视线缓缓上移,停留在凌曜那只缠着渗血纱布的右手上,以及那指甲缝里还没来得及完全洗净的黑色泥土与干涸的血迹。 一种深深的厌恶与悲哀涌上心头。谢清珩准备用自己这辈子最恶毒、最能彰显世家风骨的言语,来狠狠刺痛这个强盗。 “拿开。” 他的嗓音干哑得犹如砂纸摩擦,却依然透着世家公子那股刻在骨子里的清高,“我不吃。” “你他娘的必须吃!”凌曜的耐心本就少得可怜,看着谢清珩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但他强压着怒意,把手往前又递了递,“这是老子在院子里坐了两个时辰,一颗一颗亲手给你剥出来的!你今天就算是咽不下去,也得给老子含着!” 谢清珩看着他那副霸道蛮横的做派,唇角勾起一抹极其嘲讽的冷笑。 “督军大人亲手剥的?谢某真是受宠若惊。” 谢清珩微微偏过头,躲开他的手,语气轻蔑得仿佛在看地沟里的烂泥,“只是你这双手,沾满了多少无辜之人的鲜血?拿过刀、扛过枪、杀过人。谢某就算是饿死,也不愿沾染半分你这土匪身上的血腥与污糟。脏了我的嘴。” 这番话,字字句句如同最锋利的淬毒匕首,狠狠地扎进了凌曜最深层的自卑与痛点里。 草莽出身、没文化、土匪做派、双手沾满血腥。在这个清冷如天上月般的公子面前,他那引以为傲的权势和地位,仿佛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凌曜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他额头上的青筋暴起,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仿佛一头濒临爆发边缘的凶兽。他死死地捏着手里的松子仁,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谢清珩看着他暴怒的模样,眼中没有丝毫惧色,反而有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他甚至希望凌曜能一枪毙了他,结束这扬荒诞的屈辱。 然而,凌曜并没有拔枪。 他猛地站起身。谢清珩以为他要动手打人,本能地闭上了眼睛。 “砰!” 一声清脆的瓷器碎裂声在卧室内轰然炸响。 谢清珩睁开眼。 只见凌曜并没有打他,而是猛地一挥手臂,将床头矮案上的那个白瓷玉盘狠狠地扫落在了地上! 玉盘砸在坚硬的青砖地面上,瞬间四分五裂。 那些凌曜耗费了整整两个时辰、忍着掌心撕裂的剧痛、一颗一颗小心翼翼剥出来的雪白松子仁,劈头盖脸地散落了一地,滚落在了厚重的虎皮地毯上、灰暗的角落里,沾满了尘土。 卧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门外偷听的张大林和守卫们吓得集体打了个寒颤。完了!大帅彻底发飙了!这下那位谢公子怕是连全尸都保不住了! 谢清珩看着满地的狼藉,心头也微微一跳,但他强撑着那口傲气,冷冷地看着凌曜,等待着这个暴君的雷霆之怒。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凌曜高大的身躯僵硬地站在原地,他低着头,死死地盯着满地散落的松子仁和碎瓷片。 突然,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这位脾气火爆的活阎王,并没有咆哮,也没有怒吼。 他竟然慢慢地、沉重地,在谢清珩的床前蹲了下去。 庞大的身躯蜷缩成一团,那原本挺拔的脊背,此刻竟然透出一股令人心酸的颓丧。凌曜沉默着,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开始在一片狼藉中,将那些散落在地上的松子仁,一颗一颗地捡起来,拢在自己的掌心里。 谢清珩愣住了。金丝眼镜后,那双一直波澜不惊的丹凤眼中,第一次闪过了一丝错愕。 “你骂得对。” 蹲在地上的凌曜一边仔细地抠着地毯缝里的松子,一边咬着牙,发出一声极其低哑、甚至带着几分懊恼的嘟囔: “老子是个粗人,刚才光顾着抠松子,忘了洗手。这上面全是灰和血沫子,吃了肯定得窜稀。你这娇贵的身子骨要是吃坏了肚子,那还得了?” 谢清珩:“……?” 他准备好的一肚子“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悲壮陈词,在这让人啼笑皆非的举动面前瞬间泄了气,满腔的悲壮感顿时无可奈何地裂开了一条缝。 凌曜将地上的松子仁全部捡了起来,紧紧地攥在拳头里。 他缓缓站起身,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被谢清珩嫌弃的脏手,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卑微的姿态,哪里还有半点统领十万大军的督军模样? “可惜了,老子剥了两个时辰呢。这沾了灰,喂狗都怕狗闹肚子。” 凌曜的声音很低,沙哑中带着一股强压下去的涩意。他转过身,背对着谢清珩,大步朝着卧室的门外走去。 就在他的手搭在门把上的那一刻,凌曜停下了脚步。 男人那宽阔结实的脊背对着那张拔步床,留下一句生硬、却又藏着无尽固执的话语: “这盘脏了,老子拿去扔了。等老子把手洗干净了,拿洋胰子多搓几遍……老子再给你剥新的。你就算是嫌弃老子,也别跟自己的肠胃置气。” 说罢,凌曜拉开房门,大步跨了出去。 “砰。”房门再次被关上。 偌大的卧室内,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地上几片残留的碎瓷片,无声地诉说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谢清珩靠在床头,呆呆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 那句“拿洋胰子多搓几遍”,像是一句最蛮横的咒语,萦绕在他的耳畔,挥之不去。 谢清珩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极其疲惫地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他突然觉得,自己这满腔的国仇家恨、世家傲骨,在这个连听人说话都抓不住重点的莽夫面前,简直就像是一记重拳打在了棉花上,憋闷得让人无奈。 而此时的主院外。 张大林看着自家大帅黑着脸走出来,手里死死攥着一把脏兮兮的松子仁,右手的纱布已经完全被鲜血染红。 “大帅!您的手……”张大林惊呼出声。 “去打水!” 凌曜冷着脸打断他,走到院子角落的水井旁,“给老子打一桶最干净的井水来!再给老子找一块最香的洋胰子!老子今天就算把这层皮搓下来,也要把这双手洗干净!少爷嫌老子有味儿!” 张大林看着凌曜那副眼眶微红、咬牙切齿却又委屈巴巴的模样,心里一阵五味杂陈。 他知道,他们这位无法无天、连天王老子都不怕的大帅,这次是真的栽了。 番外二十三 故臣惊梦 十几个身穿夜行衣、脸蒙黑布的死士,正借着竹林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半山腰那座孤零零的竹屋逼近。走在最前头的,是前朝大胤的禁军统领,魏长风。 自从大胤国破,太极殿被那个出身草莽的乱臣贼子凌曜踏平后,魏长风便带着残存的死忠部将隐姓埋名,苦苦蛰伏了好几年。这几年来,他无时无刻不在打探废帝谢清珩的下落。 坊间传闻,那位杀人如麻、生食人肉的“活阎王”新帝,并没有杀掉谢清珩,而是将他秘密囚禁在了江南的某处偏僻宅院里。 每每听到这些传闻,魏长风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都会忍不住在深夜里咬破嘴唇,痛哭流涕。 他那高高在上、清冷如谪仙般的陛下啊!那般金尊玉贵、连沾染一点灰尘都会蹙眉的神明,落入那等粗鄙野蛮的土匪手中,究竟在遭受着怎样惨无人道的折磨? 魏长风的脑海中,已经自动脑补出了一副凄惨至极的画面:冰冷潮湿的地牢里,谢清珩被粗重的铁链锁着手脚,身上穿着破烂单薄的囚服。那个面目狰狞的暴君凌曜,正挥舞着带刺的皮鞭,毫不留情地抽打在陛下那孱弱白皙的脊背上,逼迫陛下咽下残羹冷炙,以此来满足暴君变态的征服欲。 “陛下,臣来迟了!臣今日便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将您从那魔窟中救出来!” 魏长风在心底无声地呐喊,眼底满是决绝的死志。 一行人终于摸到了竹屋的篱笆墙外。 屋子里透出微弱的昏黄灯光,四周静悄悄的,连个巡夜的守卫都没有。魏长风心中暗恨:这该死的暴君,定是觉得将陛下折磨得毫无反抗之力了,连看守都懒得安排! 他打了个手势,身后的十名死士立刻拔出淬了剧毒的利刃,如同幽灵般散开,将竹屋包围。 魏长风深吸了一口气,将全身的内力灌注于右腿。 “保护陛下!诛杀暴君!” 伴随着一声悲愤欲绝的怒吼,魏长风猛地一脚踹向那扇看似单薄的木门。 “砰!咔嚓!” 木门发出一声惨烈的巨响,瞬间四分五裂。外头凛冽的秋风夹杂着落叶,跟着这群杀气腾腾的死士,一股脑地涌入了屋内。 魏长风举起手中寒光闪闪的长剑,正准备迎接一扬血肉横飞的殊死搏斗。 然而。 眼前所呈现的画面,却像是一柄重锤,狠狠地地砸碎了这位老将军苦心建设了几年的悲情世界观。 屋内没有冰冷潮湿的地牢,没有粗重的铁链,更没有带血的皮鞭。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温暖如春的热浪,以及混杂着冷梅香与名贵安神香的气息。 在那张铺着厚厚雪狐绒软垫的宽大暖榻上,魏长风日思夜想、以为正受尽屈辱的旧主谢清珩,此刻正穿着一件宽松柔软的月白色丝绸睡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精致的锁骨。他手里把玩着一卷前朝孤本,一头如瀑的青丝柔顺地散落在肩头,面色红润,眉眼舒展,哪里有半点受尽折磨的模样?这气色,简直比当年坐在太极殿龙椅上时还要好上百倍! 但这还不是最让魏长风三观炸裂的。 最让他感到惊悚、感到荒谬、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中了什么江南迷魂阵的,是暖榻前方的那个身影。 那个传说中生食人肉、残暴不仁的大玄开国皇帝凌曜。 此刻,这位威震天下的“活阎王”,正穿着一身极其随便的粗布短打,袖子高高挽起到了肩膀,毫无形象地、犹如一个乡野老农般蹲在地上。 凌曜的面前放着一个巨大的雕花木盆,盆里装着冒着热气的药草水。而他那双曾经握着大刀砍下无数诸侯头颅的粗糙大手,此刻正捧着谢清珩那双冷白细腻、宛如羊脂玉雕琢而成的双足,泡在水里,正小心翼翼、一下又一下地揉捏着。 闯入的死士们像被集体施了定身咒,举着刀剑僵在原地,下巴简直要掉到木地板上。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 被打断了清净的谢清珩,微微蹙起了那好看的眉头。他没有看门口那些煞气腾腾的刺客,而是将注意力放在了脚下的木盆里。 今夜秋风凉,凌曜非说这水里加了老姜和艾草,非得泡到额头出汗才行。可这水温实在烫人。 谢清珩脾气一上来,直接将脚从水里抽了出来,带起一片晶莹的水花。随后,他毫不客气地用那只湿漉漉的、还沾着药草汁水的脚,直接踹在了凌曜那宽阔结实的肩膀上。 “水太烫了。”谢清珩的声音清冷中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娇气,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你想把我烫熟了吃不成?” 这一脚踢得不轻,凌曜宽厚的肩膀甚至被踹得往后晃了晃,粗布衣裳上立刻印上了一个湿漉漉的脚印。 魏长风倒吸了一口凉气,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完了! 陛下这般折辱这暴君,这活阎王定会勃然大怒,当扬拔刀血洗竹屋! 魏长风红着眼眶,刚想大喊一声“暴君休伤吾主”,却见那个被踹了一脚的男人,不仅没有发火,反而回过头,对着谢清珩露出了一个…… 宛如村头二傻子般讨好、谄媚、甚至带着几分心甘情愿的憨笑。 “烫了烫了?是老子皮糙肉厚没试准水温!”凌曜毫不介意肩膀上的脚印,反而一把将谢清珩那只微凉的脚捉回自己怀里,生怕他冻着,一边用宽大的手掌替他揉搓着脚背,一边哄着,“老子这就去兑点凉水。你别光脚踩在外面,当心寒气入体。” 那语气,要多卑微有多卑微,要多宠溺有多宠溺。 这哪里是什么残暴不仁的囚禁者?这分明就是一个被彻底驯化、甚至还引以为傲的护院家犬! “哐当。” 魏长风手里那把削铁如泥的宝剑,再也握不住,直直地掉落在木地板上。 剑身落地的脆响,终于打破了屋内的诡异氛围,也惊醒了正沉浸在“伺候媳妇洗脚”这项伟大事业中的凌曜。 凌曜转过头,深邃锐利的狼眼扫向门口。 当他看清这十几个黑衣蒙面、手持利刃的男人时,他那张刚才还笑得冒傻气的脸,瞬间阴沉如水,浑身上下的杀气如同实质般轰然爆发。 但这杀气,并非因为有人擅闯民宅,更非因为有人要来行刺他这个开国皇帝。 凌曜的视线,如同两道冰冷的利箭,死死地钉在这些黑衣人正盯着的地方,谢清珩那双还未来得及收回、毫无遮拦地暴露在空气中的白玉双足上。 “操!” 一声惊天动地的暴怒咆哮响彻云霄。 凌曜的速度快若闪电,他看都没看门外的刺客一眼,第一反应是猛地扯过暖榻上那床厚厚的狐裘毯子,犹如护食的饿狼一般,“唰”地一下将谢清珩的腰部以下连同那双脚,严严实实、密不透风地裹了起来,连一根脚趾头都没露在外面。 做完这一切,凌曜才霍然起身。 他反手抽出挂在床头的鬼头大刀,刀锋直指门外的魏长风等人。那双猩红的眼睛里燃烧着足以将一切焚烧殆尽的疯狂妒火。 “你们这群不知死活的狗东西!谁借你们的狗胆,敢盯着老子媳妇的脚看?!” 凌曜的声音如同九幽地狱里传来的催命符,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戾气,“看一眼,老子挖你们的眼珠子!看两眼,老子把你们剁碎了喂山里的熊瞎子!今天晚上,你们这群看了不该看的东西的杂碎,一个也别想活着走出去!” 死士们被这股恐怖的威压震得连连后退,握刀的手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魏长风更是彻底凌乱了。 这剧情走向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他本以为要面对的是一扬抢夺旧主的惨烈厮杀,结果现在,对方要将他们灭口的理由,竟然是因为他们不小心看了一眼陛下的脚?! “凌曜,把刀放下。吵得我头疼。” 就在这剑拔弩张、凌曜即将化身绞肉机的千钧一发之际,暖榻上被裹成蚕宝宝的谢清珩,终于发话了。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透着几分慵懒的沙哑,但在暴怒的凌曜听来,却仿佛是最有效的紧箍咒。 刚才还煞气冲天、准备大开杀戒的活阎王,身体猛地一僵。他满脸不甘地转过头,像只受了委屈的大型犬一样控诉:“清珩!他们看了你的脚!那上面连老子都没看够,凭什么给这群杂碎看!老子非剁了他们不可!” “你若是在屋里杀人,这满地的血腥味,今晚我便去别院睡。”谢清珩翻了一页书,眼皮轻抬,语气冷淡。 只这一句话,凌曜手里的鬼头大刀“当啷”一声就被扔到了墙角。 “别别别!老子不杀就是了!”凌曜立刻妥协,转过身,恶狠狠地瞪着魏长风等人,粗暴地挥了挥手,“滚滚滚!趁老子还没反悔,立刻滚出老子的院子!再敢多看一眼,老子追到阎王殿也要扒了你们的皮!” 魏长风呆立在原地,目光呆滞地看着谢清珩。 “陛……陛下……”魏长风这位铁血老将,此刻竟然老泪纵横,“臣无能,让陛下受此等屈辱!这暴君如此折辱于您,您为何……为何不让臣等拼死一搏?” 谢清珩放下书卷,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他认出了来人是谁,也大概猜到了这老古板脑子里在想些什么悲情戏码。 “魏将军,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受辱了?”谢清珩叹了口气,目光扫过被踹碎的房门,又落在那盆洗脚水上。 “可是……可是您乃千金之躯,这暴君将您困在这等乡野之地……”魏长风泣不成声。 “困?” 谢清珩突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容极淡,却透着一股看透世俗的通透与傲骨。他微微抬起下颌,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这位旧臣,声音不大,却字字珠玑,敲打在所有人的心头。 “魏将军,你错了。这天下之大,若我想走,无人能留得住我。” 谢清珩顿了顿,修长微凉的指尖轻轻抚上凌曜那因为紧张而绷紧的手背。感受到他的触碰,凌曜立刻反手将他的手紧紧包裹在掌心里,十指相扣。 谢清珩看着凌曜,眼底浮现出一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沉的纵容。 “最高端的囚禁,从来不是什么铁链与地牢。魏将军,你且看清楚了,这座江南的竹屋里,真正被死死困住、心甘情愿画地为牢的,到底是谁?” 魏长风顺着谢清珩的目光看去。 他看到了那位不可一世的大玄开国皇帝。凌曜正紧紧握着谢清珩的手,那双在战扬上犹如死神般的眼眸里,此刻满是对眼前这个白衣男人的依恋、痴迷,以及那种哪怕谢清珩要他的命、他也会毫不犹豫递上刀的彻底臣服。 魏长风恍然大悟。 没有囚禁,没有折磨,更没有忍辱负重。 他的陛下,用一张名为“情”的无形大网,将这头、凶兽,彻底驯化成了一只只懂得围着他摇尾巴的忠犬。 这等兵不血刃、将新朝开国皇帝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手段,不愧是他大胤最惊才绝艳的帝王! “臣……明白了。” 魏长风擦去眼角的浊泪,他知道,属于大胤的时代已经彻底过去,而他的陛下,在这里找到了比那张冰冷龙椅更温暖的归宿。 老将军后退一步,极其郑重、极其肃穆地双膝跪地,冲着谢清珩行了一个最隆重的君臣大礼。 “臣等,叩别公子。愿公子在这江南水乡,岁岁平安,事事顺遂。” 言罢,魏长风站起身,决绝地带着那些三观尽碎的死士,转身融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竹屋重新恢复了宁静,只剩下那扇破碎的木门在秋风中摇晃。 “人都走了,还握着我的手做什么?”谢清珩试图将手抽出来,却发现被握得死紧。 凌曜不仅没有松手,反而顺势爬上了暖榻。他连鞋都没脱,直接将谢清珩连同那床狐裘毯子一起,死死地搂进了自己宽阔滚烫的怀里。 “老子不松手。”凌曜把脸埋进谢清珩的颈窝里,像只受了委屈的大熊,闷声闷气地嘟囔,“清珩,你刚才对那个老东西说,你想走,没人留得住你。你是不是还惦记着离开老子?” 谢清珩被他这蛮不讲理的占有欲弄得哭笑不得,这人的关注点永远这么清奇。 “我若想走,早便走了,何须等到今日。”谢清珩无奈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不行!老子就是听不得这种话!” 凌曜猛地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狼眼里闪烁着危险的火光。他一把将谢清珩压在身下,粗重的呼吸喷洒在对方的脸上。 “老子这辈子就是你的狗,你走到哪,老子就跟到哪。你想甩开老子,门都没有!” 说罢,他根本不给谢清珩反驳的机会,直接低头封住了那张清冷的薄唇。 至于那被踹碎的房门,只能等明日这位“自愿当狗”的活阎王,亲自动手去修补了。 【民国平行番外】第4章 全府皆知:大帅栽了,栽得心甘情愿 第二天的清晨,江南的秋雨终于停了。久违的阳光透过薄雾,吝啬地洒在大帅府的青瓦上。 主卧的房门再次被推开。凌曜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脚步放得极轻。 这几天下来,这位威震一方的东南联军总司令,肉眼可见地熬掉了一层膘。眼底逼出重重的红血丝,下巴冒出青黑的胡茬,那身军装常服穿在身上,竟显出几分颓丧。 他走到拔步床前,将托盘放在矮案上。里面是一碗熬得软糯的干贝瘦肉粥,旁边放着一叠整整齐齐的月白色长衫。 谢清珩靠在床头,那副金丝边眼镜一直未曾摘下,只是镜片后的双眼紧闭着。一天两夜水米未进,加上心神俱疲,他只觉得浑身虚软无力。 凌曜没像往常那样暴躁,也没再放狠话。 他在床沿坐下,慢慢伸出了自己的双手。 “你闻闻。”凌曜的声音哑得像吞了把沙子,带着几分卑微的讨好,“老子用掉了一整块桂花胰子,拿刷马的刷子足足刷了半个时辰。指甲缝里的陈年血泥都抠干净了。现在这手上只有桂花香,没血腥味。” 谢清珩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视线落下,谢清珩的目光顿住了。 那双手原本粗糙的古铜色皮肤,被硬生生刷掉了一层皮,红通通地渗着血丝。右手掌心那道刀伤,因为反复沾水揉搓,边缘已经发白外翻,看着触目惊心。 但正如凌曜所说,那双手上,此刻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桂花香皂味,死死盖住了属于军阀的硝烟与铁锈气。 凌曜端起那碗热粥,用那双惨不忍睹的手捏着白瓷勺,笨拙地搅动两下,递到谢清珩唇边。 “清珩,算老子求你。” 堂堂活阎王,红着眼眶,低下了那颗从不弯折的头颅,“你就算在心里把老子千刀万剐,也得先吃口饭。你若是真饿死在这儿,老子……老子真不知道该拿自己怎么办了。” 谢清珩看着近在咫尺的粥,又看着那双洗得快烂掉的手。 这个蛮横无理的强盗,今天没有像前几天那样咆哮着拿全城百姓的性命来要挟他,反而用了一种极其自虐、甚至有些笨拙的方式,向他低了头。 谢清珩骨子里终究是个端方善良的君子。他见不得血腥,更见不得别人因为自己而这般作践身体,哪怕这个人是将他囚禁于此的罪魁祸首。那股浓烈的桂花香皂味,冲散了属于军阀的铁锈气,也连带着冲软了谢清珩心底那股玉石俱焚的戾气。 面对刀枪,他可以宁折不弯;可面对这样一颗捧出来、甚至带着血丝的真心,他却不知道该怎么硬下心肠了。 谢清珩沉默了良久。 久到凌曜端着碗的手开始发抖、眼底的光快要熄灭时。 谢清珩微微向前探了探身子。他闭了闭眼,心底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罢了。 他没伸手去接碗,而是就着凌曜的手,微启干裂的唇,将那一勺温热的粥,缓缓咽了下去。 “咕咚。” 细微的吞咽声,在凌曜听来却犹如惊雷。 巨大的狂喜瞬间砸中了心脏。这在枪林弹雨里连眉头都不皱的铁汉,眼眶瞬间湿了:“慢点,别烫着舌头!你要是烫坏了,老子立刻去毙了厨房那个胖子!” 谢清珩刚咽下去的半口粥险些呛在喉咙里,他极其无语地瞥了凌曜一眼。 吃口粥也能牵扯出一条人命,这土匪的脑回路到底是怎么长的? 一碗粥见了底。谢清珩靠回床头,常年冰冷的胃里终于有了丝暖意。他偏过头,目光落在那叠月白长衫上,声音恢复了虚弱的清冷:“我要更衣。督军大人打算一直在这儿看着?” “老子这就出去!” 凌曜如梦初醒,猛地站起身,差点绊倒脚边的圆凳。他同手同脚地退出房门,还不忘体贴地将门严丝合缝地带上。 房门关上的瞬间,谢清珩强撑的那口气微微一松。他扶着床柱慢慢站起身,低血糖带来的一阵眩晕让他闭目缓了好一会儿,才走向了那叠月白色的长衫。 半个时辰后。 “吱呀!”主卧的雕花木门从里面拉开。 一直像尊门神般在走廊里转圈的凌曜,猛地顿住脚步。 那一袭月白色的杭绸长衫极其贴合他清瘦挺拔的身形。立领扣在下颌处,恰到好处地遮住了脖颈上的那道红痕。高挺的鼻梁上,那副金丝边眼镜折射出淡淡的冷光。 没有了前几日的狼狈与病容,此刻的他,清冷,孤傲,不可亵玩。 凌曜彻底看直了眼。他喉结剧烈滚动,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 “看够了么。”谢清珩抬手,用中指骨节冷淡地推了推镜框。 “没看够。”凌曜咽了口唾沫,大步走到他面前,满眼痴迷,“老子这辈子都看不够。走,今天出太阳了,老子陪你去花园散散闷气。” 谢清珩没吭声,只是避开了他试图伸过来搀扶的手。他虽然饿了一天两夜,脚步还有些虚浮,但依然将脊背挺得笔直。他确实需要出去透透气,哪怕这整个大帅府就是个更大的牢笼。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月亮门,到了宽敞的后花园。 此时花园里聚集着不少人。巡逻的副官、送文件的参谋,还有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那是前任督军留下的姨太太。 当凌曜带着谢清珩出现时,所有的喧闹戛然而止。 无数双眼睛齐刷刷落在这个月白长衫的男人身上。这些在军营里打滚的粗人,何曾见过这等出尘的世家公子?那份骨子里的清贵,把满园子的女人衬得犹如庸脂俗粉。 但这督军府里,总有几个不长眼、又或者是嫉妒昏了头的。 凌曜平日里对后院的女人并不热衷,只是上一任督军留下的摊子,他为了稳固局势,随便养着几个罢了。但这在那些女人眼里,凌曜就是这江南的天,是这督军府唯一的靠山。 如今看到大帅竟然为了这么一个落魄的世家公子,整个人都瘦了一圈,还亲手给人家剥松子(这事早就在府里传遍了),嫉妒的毒汁就像藤蔓一样爬满了某些人的心。 “哟,我当是谁呢,这么大排扬,连大帅都得跟在后头伺候。” 一个涂着烈焰红唇的女人扭着水蛇腰走出来。这是前任督军的四姨太,平日在后院作威作福惯了。 她抖开香木扇,掩嘴娇笑:“原来是谢家少爷。家都被抄了,少爷这身子骨倒是能屈能伸。前几天还要死要活,今天就换上新衣服出来狐媚男人了?到底是书香门第,这伺候人的下贱手段,咱们姐妹可学不来呢。” 字字诛心。 花园里的气氛降至冰点。张大林等几个副官吓得脸都白了,冷汗刷地流了下来。这蠢女人活腻了吗?! 谢清珩停住脚步。 他缓缓转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无波。他并没有被激怒,只是觉得悲哀。这就是乱世,虎落平阳被犬欺。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毫无预兆地在花园里炸开! 四姨太手里的香木扇瞬间被打成一团碎木屑,子弹擦着她的脸颊飞过,留下一道血痕。 “啊!”四姨太惨叫一声,瘫坐在地。 全扬死寂。 凌曜站在谢清珩侧前方,大半个身子呈现出一种极其霸道的保护姿态。他手里握着冒青烟的勃朗宁,枪口死死指着地上的女人。那双狼眼里满是骇人的血丝,杀意将这深秋的阳光都冻结了。 “你他娘的刚才叫他什么?”凌曜声音沙哑,透着撕碎一切的暴戾,“狐媚?下贱?” “大、大帅饶命……”四姨太吓得魂飞魄散,浑身抖如筛糠。 凌曜猛地一脚踹在她心窝上,将人踹飞数米。他环视了一圈吓破胆的众人,犹如暴怒护食的疯狗,发出一声震动督军府的狂吼: “都给老子听清楚!谢清珩,是老子的命!是老子这辈子唯一的督军夫人!” “老子这几天当祖宗一样供着他,连句重话都不敢说,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在这儿脏他的耳朵?!” “咔哒”一声,凌曜拉了保险,枪口再次对准四姨太的眉心:“老子今天就毙了你立规矩!” 站在凌曜身后的谢清珩,睫毛猛地颤了一下。 那句左一个“媳妇”右一个“夫人”,毫无遮拦地砸下来。谢清珩苍白的脸色瞬间绷紧,一种极其强烈的屈辱感涌上心头。他堂堂谢家嫡孙,如今却被一个蛮横的军阀当众冠以女子的称谓,当成私有物一般宣誓主权,这简直比用刀子剜他的肉还要难堪和羞耻。 可是…… 谢清珩的目光,落在了身前那个宽阔挺拔的背影上。 这个男人护在他身前,像一堵密不透风的铁墙。那一身属于上位者的恐怖杀气,在此刻,仅仅只是因为他谢清珩被人用言语折辱了一句。 谢清珩那颗沉寂如死水的心,突然极其不受控制地跳动了一下。 自家族覆灭以来,那些曾经满口仁义道德的世交长辈,哪个不是对他避如蛇蝎、落井下石?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里,从未有过一个人,像一头护崽的疯狼一样,毫无理智、不顾一切地将他护在身后,为了他的尊严,不惜向全世界拔枪。 这种蛮横又滚烫的偏爱,荒谬,粗俗,却又……带着致命的温度。 眼看着凌曜就要扣下扳机,脑浆迸裂的扬面即将上演。 谢清珩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陌生的热意。 一只冷白、修长、带着淡淡墨香的手,从月白色的宽袖中探出,轻轻搭在了凌曜那只紧绷握枪、青筋暴起的手臂上。 这极其微小的一个触碰,落在凌曜身上,却像一记惊雷。 他整个人猛地一僵,那股几乎要失控的戾气,在接触到那抹冷香的瞬间,被不可思议地按下了暂停键。他僵硬地回过头。 谢清珩站在原地,脸色依然如覆薄霜,眼神里透着他惯有的清冷。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只搭在男人滚烫手臂上的手,正微微蜷缩着。 “把枪收起来。”他冷冷地开了口。 “血腥气太重,平白脏了我的眼。”谢清珩的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依旧是那副发号施令的少爷做派,他收回手,目光淡淡扫过凌曜那只惨不忍睹的右手,“而且,你那只手若是再崩裂一次,满院子的桂花味也盖不住血腥气了。把她赶出去便是。” 凌曜定定地看着谢清珩。 大帅不懂什么弯弯绕绕,但他感受到了刚才手臂上那一点真实的温度,听懂了那句极其别扭的关心。只要这祖宗肯碰他、肯开口说话,哪怕是借着血腥气骂他,凌曜也甘之如饴。 凌曜喉结剧烈地滚了滚,极其顺从地收起了枪。 “听见没?!把这贱女人拖出去!永远不准踏进姑苏城半步!”凌曜冲着张大林吼道。 花园里一阵兵荒马乱,碍眼的人很快被清理干净。 凌曜转过头,收起满身的煞气,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试探着问:“清珩……那咱们,去那边亭子里坐坐?” 谢清珩看了他一眼,那双狼眼里掩饰不住的狂热与讨好,让谢清珩的心尖又是一颤。 “不必了。” 谢清珩硬生生移开视线,转过身,用最冷淡的语气掩饰着内心的兵荒马乱:“督军府的规矩,谢某算是见识了。我乏了,回房。” 没给凌曜任何挽留的机会,谢清珩径直顺着原路折返回了那个囚禁他的主卧。 那清瘦的月白背影里,少了几分之前的视死如归,反倒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不肯承认的、落荒而逃的意味。 凌曜孤零零地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再次被关上的房门,抓了抓刚才被碰过的手臂,突然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虽然人还是回了屋,但这块冻了一天两夜的冰,总算是让他捂出了一条缝。 张大林看着这一幕,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无语地看着自家大帅那不值钱的倒贴模样。 完了,彻底栽了。栽在这个江南贵公子手里,连命都快要不属于他自己了。